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掌聲響起 by 一夢蕭瑟

教練需要一個超級嗓子——用來沒日沒夜的指導動作。
教練需要一雙超級眼睛——用來觀察運動員身上哪怕是一丁點的錯誤。
教練需要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用來抱你上槓,幫你完成空翻,為你按摩痠痛的肌肉。
教練是全職保姆,很多隊員跟著教練生活的時間,比跟在父母身邊的時間更長。
他,蘇坷,六歲開始練體操,跌打滾爬流了不知多少血汗,卻在一次國際比賽中膝蓋受傷,被醫生賜下「必死金牌」從此不得再踏入比賽場地。可是此刻,他的生命裡除了體操,已經不再剩下什麼了。
蘇坷鬆了口氣,笑了:「閻教練,吶,要是我將來廢了該怎麼辦?醫生可是不准我再練體操的耶。」
閻定坤停下腳步,把下滑的蘇坷往上聳了聳,邊朝前走邊回答說:「我可以養你啊。」
傷痛困不住蘇坷前進的心,只要有「閻羅王」在單槓下保護著,他願意一輩子都「飛翔」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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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很溫暖,教練好溫柔...
看了這篇之後我每次只要看到體操選手和教練都會想入非非(...
推薦推薦!!


  第一章
  
  3月12號,星期五,晴
  
  我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了,因為他們喊我小土pō。我不要做小土pō,我要做大山的。
  
  我有點想爸爸媽媽,想他們給我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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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出場的是我國運動員蘇坷。小將蘇坷來自Z省,他曾獲得過三月份在德國舉行的分站男子體操單槓第一名,蘇坷今年只有十六歲,國內外媒體給了他一個小黑馬的暱稱……」
  
  電視機裡播音員正在進行激情演講,只見鏡頭切換到了正在進行比賽的男子單槓比賽場地,鏡頭中的蘇坷正把雙手伸進盛滿鎂粉的盆子裡,清秀臉還略帶稚氣,眉角眼梢卻帶滿了不符同齡人的從容不迫。
  
  「教練!就快開始了!」圍坐在大電視機旁的孩子們顯得異常興奮,由於今天有體操世界盃大獎賽分站比賽,所以訓練提早一步結束了。
  
  電視機裡的鏡頭閃爍,裡面傳來主持人亢奮的聲音:「剛才來自美國的運動員單槓得到高分,不知道蘇坷會用什麼難度的動作來應對?」
  
  直播室裡講解員的聲音剛落,畫面中蘇坷就被教練抱上單槓,只見他屈起雙腿,很快便將身子高高蕩起。蘇坷的動作騰空極高,體態輕盈,每每當你害怕他下一瞬會飛離單槓時,他都會牢牢的抓住,並立刻做出下一組高難度的動作,看的人心跟著晃悠在半空中,一腔的熱血直往腦袋上湧。
  
  「直體720旋下!」
  
  比賽場地內突然死一般的安靜,主持人嘴邊那句站住了生生壓了下去。蘇坷向前磕了一步,腿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後,重重倒在了地上。
  
  帶隊教練衝上來,醫療人員帶衝上來,蘇坷的隊友衝上來……
  
  體校剛才還在加油助威的孩子們一個一個都愣在電視機前,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個夢,而他們的英雄此刻正穩穩站在墊子上,朝他們揮舞勝利的雙手。
  
  世界的喧囂聲如潮水般逝去,躺在擔架上的蘇坷望著體操館頂部大燈,膝蓋上的劇痛幾乎令他昏厥。蘇坷覺得,他不應該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他現在應該思考些東西,思考這個動作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各大傳媒消息靈通,立刻就披露出蘇坷膝蓋受傷,恐再難返回賽場的消息。而在當天的比賽中,同隊隊友謝志浩出色的完成了一套跟蘇坷一模一樣的動作,順利擊敗美國選手奪得分站男子單槓比賽的冠軍。
  
  病院裡很安靜,剛剛送走來慰問的一大幫人,床頭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蘇坷連看都沒看一眼,翻身扭進被窩裡。
  
  這才躺了幾天,他就覺得渾身都要發霉了。
  
  關於他的報導,有說是他心高氣傲的,有說是天妒英才的,那些都是屁話,蘇坷統統不管,無論什麼評論都抵不過國內最好的主治醫生結束手術後的一句話:蘇坷你已經不能練體操了。
  
  再熱門的東西,也會有冷卻的一天。眾人漸漸都把視線集中到謝志浩身上的時候,蘇坷就像一個冷了的土豆,不好吃就丟在一邊。
  
  冷土豆蘇坷他爸媽都是老師,特地請了年休假過來S市陪兒子,所以他著實過了一段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從前為了控制飲食辛辛苦苦熬出來的瘦瘦身子長了不少膘,從前練體操時一直都想吃的肯德基麥當勞是一次性補齊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垃圾食品味道實在不怎麼樣,蘇坷最喜歡的還是自家老爸煮的紅燒肉。
  
  正是秋意濃厚的季節,拉開落地窗,可以看見幾棵樹上掛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子。蘇坷好歹也算是烈士級別了,所以病房的條件很不錯,二樓朝南,病床正前方有一個掛壁電視,蘇坷讓醫院的小護士把有線電視插頭給拔了,窩在床上看奧斯卡大片,片子裡打的正激烈,蘇坷也試著動了一下腿,隨即煩悶的關掉電視,翻身專心去看窗外的國家一級保護植物。
  
  一片樹葉在空中肆意飛舞,連續做了幾個大迴環,跟其他葉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了。
  
  門呯一聲打開了,蘇坷他媽手裡捏這個手機跟捏著個救星似的大呼小叫:「蘇坷蘇坷!」蘇媽媽的大嗓門是出了名的,誰讓她教體育。
  
  蘇坷找那片葉子找的眼酸想流淚,慌忙拿被子矇住頭。
  
  蘇媽媽把手機塞到蘇坷抱著被子露在外面的手心上,樂呵呵地說:「閻教練打來的!」
  
  握著手機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進被窩裡,立刻有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喂——」
  
  蘇媽媽嘆口氣,他家兒子從小就是個混世魔王,也只有閻教練能收得了他。從前在隊裡訓練難得打一次電話回家,口頭上掛的最多的就是閻教練,一會兒抱怨閻教練太苛刻,一會兒又為閻教練誇了他一句沾沾自喜。臭小子是誰的話都不聽,獨獨最聽他閻教練的話。
  
  蘇媽媽這邊自己想完了,完全沒注意到剛才蘇坷電話裡都講了些什麼,看他掛完電話探出頭怔怔出神的樣子,慌忙問道:「閻教練都說什麼了?」
  
  蘇坷跟小烏龜似的縮回去,嘟嘟囔囔地說:「教練叫我回去。」



第二章

  3月17號,星期二,晴
  
  這裡的閻教練好凶,跟以前的教練不一樣,我很怕他。我今天多吃了一個雞tuǐ,結果被罰在cāo場上多跑三quān。
  
  可是,雞tuǐ真的很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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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都會考慮自己的前程,而對於一個活了十六年卻有大半時間在練體操的人,要是有一天失去了佔有生命二之一的東西,他該去幹什麼呢?
  
  都說蘇坷是最聽閻教練話的,等醫生說可以出院的時候立馬就回了Z省。
  
  Z省體操訓練基地還是跟從前一個樣子,看門大爺正跟著收音機裡哼曲兒,忽然看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往門邊靠過來,當即大喝一聲:「嗯哼!」那個身影沒停下反而用更快速度朝門衛靠近,只聽一個甜甜的聲音飄過來:「大爺,是我誒!」
  
  老大爺慌忙摘下老花眼鏡,上上下下看了幾遍,一拍掌笑道:「好你個小土坡!」
  
  調皮大王外號小土坡的蘇坷就這麼大搖大擺走進去,左肩挎個旅行包,裡面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他爸燒的大蔥烤紅燒肉,說是一定要給閻教練嘗嘗。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體操館裡的燈卻還亮著,蘇坷在門外站定,朝門裡探頭探腦。
  
  呦,果然是有個需要單練的小傢伙還在被閻王爺折騰著。
  
  蘇坷倚著門看了一會兒,覺得靠近心臟的地方一抽一抽的,於是索性找了個地方坐下,抱著腿閉上眼坐成一團。
  
  「騰空太低!」
  
  「腳繃直!」
  
  「手倒立不合格!」
  
  一聲又一聲的吼叫將蘇坷從夢境邊緣一遍又一遍的拉回來,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不知道是穿越時空回到了童年時代還是正處於現實當中。
  
  自由體操場地上一個男孩子從角落開始翻觔斗一直翻到斜對面那個角落,再從那個角落翻回來,來來回回也不知道多少次,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是腳打滑了。
  
  閻王爺本色不改,彎下腰問那個眼圈都紅了的男孩子:「是要我請你起來,還是自己起來?」
  
  男孩子還在掙紮著起來,睡得恍恍惚惚的蘇坷突然嚯的一聲站起來,他顯然是被自己的突然舉動嚇到了,反覆擦著眼睛,最後又訕訕坐到地板上。
  
  有些泛黃的牆面上帖著大大的紅字:刻苦訓練,為國爭光。銀灰色的圓鐘正好指向七點。
  
  那個圓鐘啊,由於蘇坷在這裡呆了七年,閉上眼睛都能把鐘面上最細微的擦痕照樣畫下來。
  
  還有一分鐘,堅持!
  
  蘇坷偷偷朝旁邊張望,哼!謝志浩怕疼!看他那張扭曲的臉!蘇坷看見閻教練朝自己走過來,慌忙轉頭,等一會兒閻教練坐到自己背上,把他雙腳拎到半空的時候,他就死命盯那個鐘看!這樣就不怕疼了!
  
  謝志浩,你老看地板,地板有什麼好看的,告訴你看那個大鐘就不會疼了,哈哈哈——
  
  「蘇坷。」
  
  蘇坷換個姿勢,呵呵笑兩聲,夢做得正歡快,口水搭在嘴角上,半掉不掉的樣子,陪著他那張清秀的臉異常滑稽。
  
  閻定坤也坐下來,伸手摸摸他的臉。
  
  有什麼東西爬來爬去癢嗖嗖的,劃過下巴,劃過臉腮,劃向顴骨,停在眼角處……
  
  哎呀是什麼!蘇坷啪的睜開眼睛,看見閻定坤兩手抱在胸口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七魂六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蘇坷曾經千百次設想過他和閻教練重逢後的第一次對話,他甚至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可是姓閻的卻用非常有磁性的男中音溫柔地問他:「你吃過飯了沒有?」
  
  蘇坷覺得今晚太陽應該是從東邊降下去的。
  
  走出體操館才發現,外面的已經天黑,這個奇觀是注定看不到了。花壇旁豎了一排路燈,掉了漆的木頭長椅依稀還能辨別出原先的墨綠色,幾棵楓樹在溫和的白熾燈光下紅得彷彿要燒起來。蘇坷一直都覺得這裡的秋天很漂亮,所以故意放慢了腳步。
  
  久違了啊,他躲著哭過笑過的地方。
  
  食堂的燈早滅了,晚上又有宵禁,學員都住在訓練基地的宿舍裡,其中還不乏拖家帶口的教練。
  
  蘇坷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踢一腳又踢一腳,看著閻定坤的背影問:「教練,會不會不太方便?」所以說,蘇小土坡是很機靈的一個人,他這話問的是一語雙關。
  
  果然閻定坤猛的停下腳步,這個男人已經29歲了,只談過一個女朋友,從女子嫌他沒有條件關心她怕他結婚了不夠顧家後,閻定坤就再也沒談過女朋友。
  
  「不會,我還是單身。」
  
  「哦。」蘇坷不知怎麼的腳步輕快起來,小跑了幾步到閻定坤身邊,閻教練的手藝很不錯的,這個他從小就知道。
  


第三章

  6月1日,星期一,雨
  
  今天下雨了,打雷很可怕。以前我在隊裡很厲害,到這裡後,每個人都很厲害。因為我不厲害了,所以六一兒童節,大家提早兩個小時結束訓練去看動畫片,我被留下來單練。後來肚子è了,閻教練帶我去他的sù舍,我發現一個小mìmì哦,閻教練zhǔ的排骨黃豆湯真好hē!要是天天都hē就好了。
  
  爸爸媽媽打電話來了,他們說給我買了禮物,等我國慶節回家的時候給我。不知道是什麼呢?我想要新的故事書哪!
  
  文化課老師在教我們用字典了,很快就不用寫拼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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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訓練基地的宿舍條件還算不錯,給閻定坤分配的是一間50坪米的房間,閻定坤專門辟出一間做廚房,又把一開始做書房的房間騰出來做小臥室,有時候小隊員有個病痛什麼的,晚上好讓他們睡在自己隔壁。
  
  當教練的都是又當爹又當媽,充當孩子人生啟蒙的老師、玩伴,必要的時候更要化身為醫生、護士等等數不清的職業。進省體校練體操的運動員多半年紀都還很小,他們幼年就離開溫暖的家庭,在一天又一天的嚴格訓練下雖然心智遠遠比同年齡孩子要成熟,可是他們就跟普通孩子一樣需要關愛,所以責任大部分都擔在教練身上。
  
  蘇坷不知道在這個小書房的床上睡過多少次,小時候鬧過肚子,跌傷過手臂,還發過水痘,每次都被「隔離」在閻定坤的宿舍裡,更不要提閻魔王找他單練錯過晚飯時間後會叫他來宿舍吃飯的次數了。
  
  後來蘇坷才知道那叫偏愛,他不知道為什麼閻定坤會偏愛自己,隊裡的謝志浩是體操冠軍的後代,後台強硬,本身的身體素質又是一等一的,而每年被挑去國家隊的名額都少得可憐,所以當時幾乎所有的教練都把希望投注在他身上,他就是一個小土坡,扎進省隊裡就只有普通水平。
  
  選不上國家隊的孩子,要麼留下來為省運會多創造一些貢獻,要麼折回去唸書,一切都是這麼殘酷。
  
  他現在的情況更糟,雖然最終是去了國家隊,卻因傷退役,那還不如當年就被刷下來。蘇坷扔了旅行包,重重倒在床上,那床吱嘎吱嘎響了兩聲,轟一下坍了。
  
  「啊啊啊——」蘇坷大喊。
  
  閻定坤握著鏟子衝進來:「怎麼回事!」
  
  「床……塌了……」蘇坷揉著屁股坐在廢墟裡,目瞪口呆。這床難道是年久失修?還是自己太胖了?!
  
  「膝蓋有沒有傷到!」閻定坤把他扶起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又罵了一句:「猴皮了那麼多年一點都沒改!」
  
  蘇坷看他在翻藥箱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怎麼的心裡又開始一抽一抽,慌忙說道:「沒事,就是屁股挨了一下!」他故意站起來原地跳幾下,「教練你看一點事情都沒有!」
  
  蘇坷這麼做是不想讓閻定坤看到他膝蓋上的刀疤,至少現在不想。
  
  閻定坤照著他「受傷」的屁股就是一下,這才急忙跑去關了煤氣,過了一會兒在外間喊道:「吃飯了!」
  
  蘇坷屁顛屁顛跑過去,米飯邊上擺了一碗盛好的黃豆排骨湯,大碗裡幾乎所有的排骨都被挑到他的小碗裡,堆得跟小山似的。
  
  蘇坷捏捏胳膊上的肉,再看看碗裡的排骨,咬了一塊吸吸鼻子,「教練……」
  
  閻定坤扒拉一口飯擋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問道:「要不要留下來做助教?」
  
  蘇坷以為閻定坤會請自己吃頓飯,然後像長輩那樣語重心長的教育他說,蘇坷啊,你還年輕應該去唸書,以後要記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啊,然後巴拉巴拉講一大堆書中自有顏如玉之類,書中自有黃金屋之類的話。可是他錯了,閻定坤居然邀請他留下來當助教。
  
  天,他只有十六歲啊!沒有教練證,沒有經過專業培訓,沒有教習經驗,很有可能很多示範動作都沒有辦法做出來,基本處於N無狀態的他能勝任助教這個職位?蘇坷思想搏鬥異常激烈,除非閻定坤你一手遮天,用極其腐敗的手段將我留下來,從今往後每個月用固定工資把我供著……
  
  那樣似乎也不錯哦。
  
  「你可以先住幾天,熟悉一下助教的工作再做決定。」閻定坤也不著急,做了蘇坷七年的教練,他的脾氣自然是摸得一清二楚。
  
  於是這頓飯吃得無比歡快,蘇坷把排骨全部都掃蕩掉了,挺著肚子去睡覺才想起來床坍了,屋子裡沒有沙發,他睡哪兒?已經是秋天了,地板上很冷的。
  
  蘇坷去翻旅行包,發現他把親爹做的紅燒肉遺忘在角落,蓋子不知怎麼的就掀開了,裡面的肉汁全部都流出來,除了放在保鮮袋裡的內褲完好無損外其他衣服無一倖免。
  
  倒霉催的!蘇坷抓狂。
  
  隔壁間電視放出一段音樂,是閻定坤每天必看的地方新聞節目,蘇坷聽見電視機裡傳來群眾們吵架的聲音,一邊想著閻教練怎麼就那麼喜歡看那些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一邊默默爬去準備從廢墟裡拖被子打地鋪睡覺。
  
  閻定坤趿著拖鞋突然走進來叫道:「還磨嘰什麼呢!洗了澡過來睡覺!」
  
  浴室很小,只勉強擠的下兩個人,沒有浴缸,洗完澡拖著濕淋淋的拖鞋從浴蓬下走出來可以直接刷牙洗臉,蘇坷從鏡子裡審視自己,又白又胖,標準的待宰豬,能把床壓坍一點都不為過。那床上睡的都是些孩子,而他正處於青春期,瘋一樣的長身體,真的不為過。
  
  打開門,外面架子上放了一套睡衣,應該是閻定坤的。蘇坷覺得赤膊走進去很難為情,只好別彆扭扭把那睡衣套身上去,睡衣顯得大了,蘇坷看起來像個唱戲的,就差挽起水袖。閻定坤拍拍身邊的空位置,被子是隔壁捧的,枕頭套應該是新換的,連被單看起來都是新的。
  
  閻教練的動作真的是練過的。
  
  來了那麼多次宿舍,每次都睡在隔壁房間,現在躺在閻定坤的床上,睡衣暖暖的,滿滿都是他的味道,蘇坷在床上一動都不敢動了,只好佯裝睡覺,直到豎起的耳朵聽見電視被關掉後他才閉著眼睛開始數小綿羊,數了一萬隻都沒睡著。
  
  外間的掛鐘孤獨的走著,發出輕輕的嚓嚓聲。蘇坷捲著被子翻個身,結果和閻定坤打個照臉。房間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燈的燈光穿過拉上的窗簾透進來所以連他的臉廓都很模糊。
  
  可他還是很英俊啊,太過分了!蘇坷又翻了個身,這麼英俊的教練,天底下的女人都瞎眼了麼!



第四章

  8月14日星期五晴
  
  手zhǎng磨破了,抓在單槓上都是血,好疼好疼。閻教練看了,摸摸我的腦袋,跟我一起把手包起來。
  
  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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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好苗子啊!看那胳膊看那腿,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蘇坷頂著熊貓一樣的黑眼圈使勁看圍著他坐成一圈的可愛兒童,並且精準的一眼認出昨天晚上被拉出來單練的小傢伙,他自己也算是個半大的孩子,於是調皮的朝大家做鬼臉。
  
  「這位是你們的實習助教,蘇教練。」訓練還沒有正式開始,閻定坤的語氣並沒有訓練中那麼嚴肅,倒像個大朋友那樣和孩子們隨意攀談著。
  
  可愛兒童們擦擦眼睛面面相覷,這不是蘇坷麼!從他們這個訓練基地走出去參加國際大賽的蘇坷!那個因為膝蓋受傷退出體操舞台的蘇坷啊啊啊——
  
  「蘇教練長得比電視上還要漂亮。」請原諒這些不滿十歲孩子用漂亮來形容一個男青年——他們的詞彙量還比較少,這點我們必須體諒這些一年到頭埋頭苦練的孩子們。
  
  蘇坷聽了笑得越發明亮,直露出兩顆小虎牙:「訓練結束的時候你們只許叫我蘇哥哥,誰再喊我教練我就讓他到單槓上掛半個小時。」閻定坤將頭扭到一邊,臉上竟微微有了笑意。
  
  「蘇哥哥蘇哥哥!」一群小子立刻圍上來將蘇坷推倒在地,跟他滾成一團,清一色的小馬屁精投胎。
  
  等閻定坤的哨子一響,所有人都訓練有素的排成一排,連蘇坷都跟著緊張起來。這種感覺很神奇,身體總是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行動,聽他吹了七年的哨子,都練成後天條件發射了。訓練很艱苦,蘇坷第一天做助教心疼得不得了,哪個孩子眼淚汪汪的他肯定偷偷放點水,一個上午下來在孩子們心中豎立起光輝形象的同時被閻定坤發現後拖到外面罵了個狗血淋頭。
  
  蘇坷站在那裡低著頭,耷拉著腦袋,裝出一副虛心聽教的樣子。閻定坤訓完了,帶他去食堂吃飯。蘇坷才剛到,沒辦飯卡,閻定坤給他買了兩個紅燒雞腿,躺在白花花的米飯旁邊別提有多誘人。
  
  下午的時候蘇坷終於記住了所有人的名字,還有那個被閻定坤留下來單練的丁豆,蘇坷喜歡喊他小豆丁。小豆丁愛哭,下午練雙槓掛臂動作的時候不知道掉下來多少次,一直都是邊練邊哭,可是哭管哭,這男孩子很有韌性,做動作從不偷懶,做不完寧可犧牲休息動作也要完成,去年閻定坤也是看準了這點才把他選拔到省隊來的。
  
  蘇坷又心疼了,像只老母雞似乎的把小雞仔護在懷裡,查看他已經青紫的手臂內側,一邊哎呦哎呦的叫:「閻教練你看今晚就算了吧,你不練體操好多年一定不知道這很疼的。」
  
  閻定坤又好氣又好笑,放了丁豆回寢室休息,拉了蘇坷的後領就往外走,門衛大爺就隨便問問他們去哪裡呀就開門放他們出去了,蘇坷一驚問:「閻教練你現在究竟混到什麼級別了?」
  
  閻定坤理理蘇坷被自己扭歪了的領子說道:「老董調去國家隊,沈教練今年調去隔壁省。」
  
  也就是說閻定坤現在是教練裡的老大了,怪不得現在訓練場上那些教練的面孔都那麼生疏。蘇坷曾經聽說過閻定坤他老爸在體操總局裡當大領導,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將閻定坤提拔到國家隊去。
  
  關鍵是,以後只要跟著閻定坤混,他出入大門會方便的跟在自己家邁門檻一樣。
  
  蘇坷一臉壞笑的跟著他走,兩個人找了家街邊粥店喝了兩碗狀元及第粥,然後閻定坤帶他逛超市買生活必需品,又去年輕人愛逛的服裝店裡為他挑選了幾套衣服。
  
  閻定坤這人完全是走在潮流的前端,年輕人喜歡的東西他是瞭解得一清二楚,蘇坷覺得跟他相處其實可以挺輕鬆的,而且不得不承認閻定坤的眼光很好,他看中的衣服蘇坷穿著都很合適,鏡子裡乾淨整潔清秀的男孩形象,給店員姐姐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晚上回家一看,那張倒霉的床還跟昨天一樣,蘇坷洗完澡穿上新睡衣跟兔子一樣竄進被窩。閻定坤走進浴室,看到地上還有沒流乾淨的泡沫水於是站在蓮蓬頭靜靜等那些水通過排水孔流下去,然後就聽見從臥室裡傳來刻意壓低的打電話聲,閻定坤將門拉開一條縫,赫然聽見蘇坷正在討論大排該怎麼吃,靠在牆壁上就低低笑起來。
  
  臭小鬼還是那麼喜歡吃肉,一頓飯離了肉就跟沒辦法活了似的。
  
  洗完澡回臥室的時候,地方新聞節目剛剛開始,想必是蘇坷調的頻道,是特地等他來看麼?閻定坤關掉大燈,輕輕抽掉蘇坷枕在脖頸下的靠墊,給他拉好被子。蘇坷乖乖的任他佈置,縮進被窩裡舒服的輕輕嗯了一下,只留個腦門在外面,又黑又亮的軟髮貼在被縟上,閻定坤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
  
  想起蘇坷少年的時候看人家明星都有劉海,也想偷偷留一個,結果沒過幾天集體理髮的時候他溜號,被自己抓回來親自壓陣剃了平頭的事情。
  
  現在他的「卑微」夢想實現了,可是,代價實在過於巨大。



第五章

  9月2日,星期三,烤焦了
  
  我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有完成閻教練要求的動作了,我知道他很著急,可是我也很著急啊!
  
  為什麼我總是達不到他的要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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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的身體輕盈而靈活,擅長單槓和跳馬,但吊環項目的成績一直不太理想,所以成為全能選手的光輝任務就交給謝志浩了。蘇坷當年啃著用來增加體力的巧克力憤憤想,單項好啊,單項能拿很多塊金牌,全能只能拿一塊,他專攻單項不吃虧。
  
  閻定坤知道他在那兩個項目上技高一籌,倒也放心把手底下幾個練單槓和跳馬的小隊員交給他,由著他去折騰。半個月後省裡有個青少年體操比賽,屆時省隊、各市隊以及業餘體校的人都會參加,其中省隊的隊員奪冠呼聲大壓力自然是也最大的。
  
  第一次當助教,嗓子不到火候,沒喊幾天蘇坷就趴下了。他從前做隊員的時候覺得教練總是永無止盡的在指出他的錯誤,他倦了、累了、胳膊酸到再也抬不起來的時候,教練依舊是冷酷無情的命令他接著練下去。直到蘇坷現在當上教練了才知道,教練比隊員更不容易。
  
  教練需要一個超級嗓子——用來沒日沒夜的喊動作。
  
  教練需要一雙超級眼睛——用來觀察到哪怕是一丁點的錯誤。
  
  教練需要兩條強健有力的臂膀——用來抱你上槓,幫你完成空翻,為你按摩痠痛的肌肉。
  
  蘇坷含下一片喉寶,嗓子火燒火燎,吞嚥口水的動作都難,別說吞下襬在跟前的一大塊紅燒大排。蘇坷悲憤地想,為什麼肉是硬的呢。硬的也要吞,不管了,蘇坷抓起筷子,半途中被另一雙筷子攔住,只見閻定坤皺起眉頭,堅定舉起另一隻手把蘇坷的飯菜和自己的對調一下,蘇坷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昔日最喜愛的菜餚被奪走了。
  
  皮蛋拌豆腐、清炒大白菜,閻教練你是和尚麼。蘇坷欲哭無淚的望著對調後的菜色,誰都知道,他蘇坷好吃肉,蔬菜就是他的階級敵人,幸虧在體操隊裡他不屬於易胖體質,教練隔三岔五的也讓他多吃點瘦肉,否則他活活餓死在餐桌上也是有可能的。
  
  閻定坤看看蘇坷低著頭不情不願吞豆腐的樣子也不著急吃飯,說道:「抬頭。」蘇坷抬頭,愣愣看著閻定坤把他盤子裡大排的湯汁逼到一個小瓷碗裡,然後又一滴不剩拌進自己飯中,頓時咧嘴笑了。
  
  「閻教練,你是好人!」蘇坷聲音嘶啞不堪不知臉紅的夾了幾筷大白菜到閻定坤的盤子裡,「教練,你也吃!」
  
  任務緊迫,孩子們的文化課暫停下來,抓緊時間迎接比賽。那天蘇坷正在指導小豆丁的單槓動作,幾個教練跟他混熟了也就跟蘇坷開起了玩笑,說是外面有個大帥哥急著見他,是某報社的記者。
  
  蘇坷也數不清自己到底被多少人採訪過,只是從醫院出院後身邊一直都很安靜,以為已經被世人遺忘的蘇坷萬萬沒有想到,此刻還有記者來見他。
  
  抱著拒絕採訪的心踏出體操館,站在外面捧著厚厚筆記本抽煙的男子立刻就吸引了蘇坷的眼球,他定定站在那裡,試探地叫了一聲:「毛蟲?」
  
  毛蟲乾脆利落的掐斷指尖香煙,這個身高一米八的男人像小孩子一樣撲過來把蘇坷一把抱住:「土坡兒!!!」
  
  蘇坷推他一把,哈哈大笑,「毛蟲別告訴我你就是那個記者。」
  
  毛蟲很帥氣的轉動圓珠筆,一甩頭髮說道:「本人去年從傳媒學校畢業,目前為xxx報新銳記者,特來向戰鬥在一線的同志表達我最深的敬意。」
  
  蘇坷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說道:「怪不得,天天日曬雨淋的,又高了。」
  
  身高是體操運動員的禁忌,當年蘇坷剛進省隊的時候毛晨成已經是其中很資深的一員了,可是由於他突然間猛外號毛蟲的毛晨成已經是那裡的一員大將,曾經在全國大賽上取得過少年組的第四名,可是由於他瘋長的個子和體重,最後在國家體操隊員的選拔中,很不幸的落馬。十六歲毛晨成也沒有氣餒,毅然決定離開體操事業,考入傳媒學院專攻新聞記者專業。由於他人長得陽光帥氣性格風趣,曾經還是省隊體操運動員,畢業後很快被招進一家大報社聘為體育版的記者。
  
  毛晨成立在場邊,這裡也曾經是他的訓練場,看著在墊子上跌打滾爬的孩子們,他的眼裡多了一份理解和懷念。總覺得那些呼喝聲歷歷在目,在吊環上做十字時全身緊繃的感覺從來都沒有消散過。他沒有帶相機,只默默用文字記錄下了所看到的東西。
  
  六點半的時候蘇坷比了個姿勢,跳進單槓下的泡沫塑料堆裡,狗刨幾步後用一種非常舒適的姿勢對毛晨成說:
  
  「大記者,想要知道什麼?」
  
  知道他從前最喜歡坐在泡沫堆裡休息,也聽出他嗓子嘶啞的厲害,毛晨成乾脆也跳到他身邊,仰著身子看天花板上的大燈。諾大的體育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毛晨成笑著說:「我還從來沒有試過用這樣的方式做採訪,老闆看到了一定扣我獎金。」
  
  「我也沒有試過用這種姿勢接受採訪,從前人們不知道我,知道我的時候,我卻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毛晨成歪過頭問:「蘇坷,你想過重返賽場嗎?」
  
  蘇坷看他認真的眼神,突然撲哧一下笑了,邊笑邊拍他的肩膀:「你看看我手臂上多出來的肉,我最怕減肥了。」因為不能吃肉。
  
  毛晨成知道蘇坷在迴避他膝蓋受傷的事情,也沒打算朝那方面問,只像個大哥哥那樣摸摸蘇坷的腦袋,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又矮又瘦的小土坡兒:「你小子就打算這輩子嫁給這個體育館了?」
  
  「人各有志。」蘇坷點頭,「比如你,想當記者,再比如我,哪裡有飯就蹭到哪裡,最好是有肉吃。」
  
  「誰說我想當記者,我也想拿金牌來著!」毛晨成大笑,整個人都深深陷進泡沫塑料堆裡。是啊,誰都想拿金牌,就算一開始純粹為了鍛鍊身體而練體操的小鬼頭,到最後也會變得只想拿金牌吧。毛大記者用力從泡沫堆裡掙扎出來後又露出招牌式記者笑容問道:「小土坡兒,你請我吃飯吧?」
  
  由於沒有閻定坤在身邊,蘇坷騙不過門衛大爺的火眼金睛出去吃大排檔,只能灰溜溜跑去食堂跟餐廳掌勺大叔磨嘰,最後大叔看到毛晨成亮出的記者證,這才不慌不忙的給炒了幾個小菜,當然菜錢還是要從蘇坷的卡里扣。
  
  蘇坷拍手說:「毛蟲你可別再來了,卡里只剩一塊九毛五。」
  
  毛晨成好奇地問:「還是有零頭是五分的菜?」福利啊!
  
  蘇坷聽了頓時長嘆:「上次折斷一根筷子,賠的。」
  
  食堂裡不供應酒類,飲料也只有稀稀拉拉幾種算得上健康的水果汁,毛晨成要來兩杯橙汁跟蘇坷捧杯:「為我們的遠大前程。」蘇坷握著被子咯咯笑了兩聲,仰頭一口氣喝光。
  
  兩個人又聊了很多,等到把這幾年的經歷統統翻出來交流後,已經過了十點。花壇邊上通風得很,夜風涼得讓人忍不住打哆嗦。毛晨成留下一張名片,風風火火的告別,剩下蘇坷一個人繼續坐在花壇邊上,過了很久才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路燈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等到走到最後一根路燈旁邊的時候,他驚覺閻定坤就靠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本隊員們的技術指導手冊。
  
  「閻教練?」蘇坷有點不太確定的喊,這個時間閻定坤有雅興還外面吹冷風?指導手冊哪裡都可以啊可能啊。閻定坤朝蘇坷微微點點頭,他的眼睛由於長時間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而有些模糊,看蘇坷的臉也是雙層的。閻定坤剁剁已經有些麻木的腳把外衣脫下來給蘇坷披上:「你感冒不要緊,要是敢傳給哪個隊員就仔細你的皮!」蘇坷聽他嚴厲的口氣,倒好像要吃掉自己似的,可是眼裡卻淌著關懷,就像過去的7年。蘇坷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突然握住了閻定坤的手,他的手很大,跟自己一樣有厚厚的繭子,蘇坷覺得安心,他不敢給爸爸媽媽看的手,在閻定坤面前卻從來不加掩飾。
  


第六章

  10月10日星期六晴
  
  今天是我第一次參加全省的比賽,上單槓前我問閻教練,一會兒你能站在單槓下嗎?閻教練點點頭說,我會一直看著你,去做吧。
  
  場下有那麼多的評委,我看著他們,他們也看我,然後我又去看閻教練,他衝我點點頭。我一咬牙,就開始做那套背了好多好多次的動作,下槓的時候我站穩了,一動都沒有動,本來以為分數會高的,可是剛剛下場教練就說,我有兩個連接動作沒有做好,會被扣分,結果真的被扣分了。
  
  金牌給謝志浩拿走了,我只拿了銀牌。回來的路上我覺得很累,閻教練把自己的胳膊給我當枕頭,後來回訓練基地的時候,他的手都麻了。
  
  今天寫的挺多的,拿了銀牌,我心裡還是很高興,已經和爸爸媽媽通過電話了,他們也很高興。下一次,我一定會超過謝志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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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裡的少兒體操比賽如火如荼的舉行,參加比賽的小隊員們穿上整齊劃一的藍白隊服按照比賽次序坐在場地裡等待著。
  
  蘇坷忙得上竄下跳,一會兒有人渴了一會兒有人上廁所,他都得伺候著,還有年紀小第一次參加比賽的小隊員害怕的哭鼻子,他還得負責把他們哄笑了。幸虧蘇坷有三寸不爛之舌,愛紅眼睛的小豆丁就被蘇坷逗樂了。
  
  蘇坷說:「小豆丁啊你聽我說,一會兒你上槓了就把下面的裁判當成土豆,對,種地裡青黃不接的那種。你就按著腦子裡背下來的動作使勁兒做,閻教練在下面看著你呢,萬一掉下來了,他也能把你接住,就你這小身板兒,再來三個他都能接穩嘍!」
  
  丁豆睜著一雙忽閃忽閃的眼睛問:「那蘇哥哥為什麼掉下來的時候沒被接住呢?」小孩子童言無忌。
  
  比賽的場地裡在進行動作的是隊裡的另外一名小選手,閻定坤正立在單槓下,抬著脖子,不時的伸手去做保護動作,蘇坷看的眼裡一熱說:「因為哥哥比賽的時候,不是閻教練接著啊。」
  
  閻教練的形象就是這個樣子在小孩子們的心中光輝燦爛起來,他不再單單只是一個嚴格、嚴肅、嚴厲的教練,他更是一名超人,無論你從單槓上以什麼姿勢掉下來他都能接住的超人。
  
  諾大的體操館裡分區域進行著比賽,今天女隊似乎很順利,幾個小姑娘摘金奪銀的好歡樂。男隊這邊的戰績也不錯,到底是省隊訓出來的選手,心理和身體素質各方面都略高一籌。當然比賽場中都有黑馬,就比如這邊正在進行的單槓比賽,來自一名業餘體校的男孩子就漂漂亮亮的一直把分數保持在第一名。
  
  輪到小豆丁上場了,蘇坷微笑著目送他上去,自個兒心裡卻慌得一塌糊塗,他找了墊子坐下來,掏出筆記本記下等會兒對丁豆每個動作的分析。小豆丁大概是吃了秤砣心,充分理解了蘇坷的話,在單槓上轉得像只小燕子,半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還漂亮的完成了一個直體兩週下,穩穩當當站在墊子上,像個真正的冠軍一樣揮舞自己的雙手。
  
  蘇坷嘴角上翹,這個死小孩,這點冠軍動作倒是做得很利索嘛,不過剛才那套動作確實精彩,這下金牌總算是歸咱了,這個月的獎金乾脆去買輛單車吧。
  
  「教練,那個動作我也會。」
  
  正當蘇坷心裡盤算著小九九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的男孩子突然開口說道。
  
  蘇坷扭頭去看說話的男孩子,哎呦皮膚白皙,五官深陷,有點像混血兒的樣子,亂可愛的就想讓人捏一把,可不就是之前一直保持領先的那位麼。蘇坷笑道:「那你怎麼不做啊?」
  
  男孩子眼裡有一瞬的黯然:「教練沒有排進去。」
  
  「教練一定是希望你能把動作做穩了,有的時候啊,並不一定是一套難度大的動作才能得冠軍的。」
  
  「教練,你真好!」男孩子笑起來臉上兩個小酒窩,「我叫張思齊,你呢?」
  
  「蘇坷。」
  
  「蘇坷……蘇坷?!」
  
  「嗯啊,蘇坷。」
  
  「你是蘇坷!」
  
  「嗯啊,我就是。」
  
  「原來你就是蘇坷啊!」
  
  ……
  
  有時候陶坷覺得和小朋友溝通交流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因為他們不喜歡一次性把話講完,兜著圈圈還習慣跳躍性思維。
  
  省會城市經常會舉行一些大型的比賽,就比如這次比賽的地點就設在離訓練基地車程一個小時的地方,在外市的隊員都得找旅館住的情況下,蘇坷隊裡小隊員們都可以回自己熟悉的小窩睡覺打滾去。
  
  大巴碰上下班高峰期,三步一停四步一拜,一車的人都是昏昏欲睡。蘇坷之前肚子餓得咕咕叫,唯一一包餅乾早被小隊員搶光了,他本人只好猛喝礦泉水,這會兒急著想上廁所,怎麼都睡不著。
  
  蘇坷撓玻璃窗,撓啊撓,為什麼城市會有這麼多的紅綠燈,會有這麼的私家車啊!!!
  
  不久前還在撫摸手裡那含金量其實很低的丁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睡著了。蘇坷東看西看只看見身邊只有一個閻定坤正睜著眼睛看筆記本,認命地嘆了口氣。
  
  「閻教練……」
  
  閻定坤頭也沒抬,問道:「怎麼了?」
  
  「我今天碰到那個拿第二張思齊了。」蘇坷總不能說自己餓得要死,憋尿也憋得要死,就想找個人聊聊天來排擠憂悶吧!
  
  「嗯,他的技術不錯。」
  
  蘇坷把腦袋擱在椅子背上說道:「他這麼好的資質,怎麼會在業餘體校呢?」
  
  「張思齊是混血兒,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中國人,他在英國出生,所以國籍也是英國。」閻定坤合上手裡的本子,認認真真地回答道:「前幾年他父親被派遣到中國來工作,舉家遷徙過來的,他隨時隨地都可能回英國。」



第七章

  11月2日星期一雨
  
  天氣冷了,媽媽給我寄來線衫,穿上很暖和。可是練體操的時候不能穿,這麼好看的小熊圖案衣服丟在訓練場邊好可惜。
  
  教練偏心,多教謝志浩一個動作,我今天有偷偷學,然後晚上去體操館偷偷練,結果被發現,閻教練打我屁股。
  
  好疼啊!閻教練一定是大灰狼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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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一共分三天進行,小隊員們摘金奪銀的總算不負眾望,領隊和領導們都鬆口氣。隊裡的所有人為了慶祝這次大豐收,特地讓食堂擺了兩桌開慶功宴。
  
  第一天單槓拿了金牌的丁豆坐在凳子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喝以往天天盼著想嘗的汽水,喝到嘴巴裡卻總是苦的,小孩兒癟嘴,聽別人笑聽別人鬧,心裡煩躁得很。一過八點半,小隊員們被趕回去睡覺,他貼著牆根走溜得比誰都快。
  
  好菜吃得差不多,幾個教練坐在一起就天南地北的侃,從上一屆奧運會侃到下一屆奧運會,從國家隊的隊員侃到他們省隊裡的明日之星。蘇坷坐在閻定坤身邊聽他們說到謝志浩,抓起筷子想再撈幾根肉絲,卻發現盤裡連肉渣都沒剩下,打個哈欠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找個藉口離開了。
  
  哼著小調,蘇坷經過體操館的時候發現裡面的燈亮著,一邊心裡罵了句浪費電源罰款五圓,一邊跑進去關燈。由於體操館並不對外界開放,從外面就只能看到刷成粉白色的牆壁,除非來了蜘蛛俠,從安得很高的窗戶爬進去,不然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外面是看不到的。
  
  由於教練經常會安排額外訓練,每天晚上十點之後門衛大爺才來關體操館的門,蘇坷很輕鬆的就推門進去,一眼看到跳馬場地起跑線上一道小小的身影,還沒有那個跳馬器械高,在原地甩完胳膊蹬完腳就拉開腿猛跑起來。他越跑越快,雙腳在跳板上一蹬,卻沒有做出任何空中姿勢,整個人像個沙袋一樣砰的就掛在跳馬上,朝天撅著屁股。
  
  「沒有教練陪同,受傷了怎麼辦!」蘇坷的聲音在偌大的體育館裡迴蕩,驚得丁豆猛然抬起頭,他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通紅的。
  
  蘇坷走過去,丁豆從跳馬上滑下來,乖乖站直身體說道:「教練,對不起。」蘇坷拍他腦勺:「晚上汽水喝多了減肥呢。」
  
  丁豆懊惱地捏著衣角,他在比賽時很出糗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晚上是想偷偷來練動作的。蘇坷當然心知肚明,丁豆單槓比賽結束的時候一直坐在墊子上哭,邊哭邊看人家比賽,誰看了都會不忍心,畢竟還是那麼小的孩子。
  
  「比賽的時候,你騰空太低,身體旋轉的速度不夠,所以才會坐倒在地上,知道嗎?」
  
  「飯得一口一口吃,今天摔倒了,明天一點一點練回來,哪個動作不對,你找教練分析,不許一個人單干,知道嗎?」
  
  丁豆點點頭,小小的鼻翼搧動著,用手背擦擦臉。
  
  「剛才怎麼不繼續做動作?」蘇坷看丁豆剛才做動作的樣子,心裡還是有些隱隱的不安。
  
  「教練……」丁豆啜泣一聲:「我……我害怕了……」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丁豆也這樣,今天比賽的時候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那疼,那一瞬的慌神和挫敗都深深印在腦海裡,他現在甚至不敢在跳馬器械上做一個最簡單的手翻。
  
  真的是心理障礙麼,蘇坷心裡暗自嘆口氣,他低頭苦笑著摸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說道:「丁豆,我在馬邊護著你,你先做個最簡單的動作,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丁豆點點頭,走去原地,可是這次他連做助跑的信心都沒有了。蘇坷也走到原點,看著遠處的跳馬,突然覺得自己應該為身邊的孩子做點什麼。他從這個體校走出去,在國家隊混了一年,參加過國內大大小小的比賽,還在國際比賽中取得過很好的名次,他沒理由連一個最簡單的跳馬動作也無法演示給丁豆看。
  
  助跑,兩手撐馬,向後一週空翻,落地,很簡單的一套動作,蘇坷從前練了不下一千次。「丁豆,你看著。」蘇坷舉起一隻手向周圍並不存在的裁判們示意,他先邁出左腿,再邁右腿,耳邊風聲呼呼的響,彷彿回到多年以前,在他也只有跳馬那麼高的時候,閻定坤衝著他喊:蘇坷!擺臂!節奏要快!擺臂!
  
  蘇坷踏上跳板,起跳,左膝蓋重重抽了一下,可是他的人已經騰到半空中,身體早已經在大腦之前做出了下一步的反應,手往馬上一托就翻躍過去,眼看著身體離地面越來越近,在左膝蓋劇痛的情況下,蘇坷看準時機右腳往前邁一大步,以減輕地面對左腳的衝擊,可是那種像刀鋒刺入骨髓的疼痛一瞬間幾乎擊潰他全身的神經。
  
  「小豆丁」蘇坷扭頭朝丁豆咧開嘴笑,「這個動作你一定能比我做得好。」
  
  丁豆有點懵了,他聽說蘇坷不能練體操了,可是他剛剛有跳馬。
  
  「小豆丁,天很晚了,你去睡覺吧,明天再練!」
  
  丁豆看著蘇坷的腿說:「教練……」
  
  蘇坷朝他做個鬼臉:「再敢拖沓我就把你私練的事情告訴閻教練!他去宿舍之前喜歡到這裡來轉一圈的,你的,真的不知道的幹活?」
  
  丁豆跟兔子一樣逃跑了。
  
  蘇坷慢慢挪動身體,依著跳馬器械很小心的坐下來,仰頭哈哈大笑。閻定坤啊,你真不愧得一個閻王爺的稱號,過了七年一點都沒變,居然還變本加厲那叫一個聞風喪膽啊!
  
  閻定坤被其他教練聯合起來灌了一小杯啤酒,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煙酒不沾,習慣成自然,在極不甘願繼續喝下更多杯的情況下,只能藉口酒精引起頭疼提早離席。
  
  酒席上蒙了同事,可是半路上吹了涼風,頭似乎真的疼了。閻定坤發現宿舍的門還鎖著,打開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於是洗澡看新聞,在床上坐到十二點的時候,終於坐不住了。
  
  門衛大爺正抱了條棉被在床上睡得正香,玻璃床上忽然噼裡啪啦的一陣狂響,他老人家正想起身罵是哪個小兔崽子,就看見昏暗的路燈下站著瞪大雙眼的閻定坤。
  
  大爺年紀也不小了,這麼乍眼一看差點以為閻王爺索命來了,嚇的在床上一滾,險些滾下床鋪來。
  
  大爺撿起老花眼鏡開門問:「閻教練?這麼晚了什麼事情呀?」閻定坤喘著氣:「晚上蘇坷有沒有出去過?」
  
  「沒呢!今天傍晚大客車把孩子們接回來以後,就沒見著有人出去過,不信你可以看錄像。」
  
  閻定坤擺擺手,門衛大爺他是信得過的。他跟大爺借來一個手電筒,捏在手上下把玩著,眼睛從左邊的建築物掃到右邊的建築物,最後鎖定在靠近教師宿舍的體操館上。
  
  根據門衛大爺的描述,十點鐘他去鎖門的時候裡面是烏漆麻黑的,根本聽不到半點聲音,他想晚上大家都在開慶功宴呢,晚上不會再有人練習的,所以就放心的把門給鎖上了。
  
  閻定坤手裡鑰匙輕輕轉動,體操館內果然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有點沉悶,帶著隱隱的汗味。打開手電筒伸手拉下電閘,啪的一聲體操館裡的燈全亮了起來。
  
  蘇坷坐在單槓下,痴痴看著空中的槓桿,彷彿對光亮已經毫無知覺。
  
  「蘇坷。」閻定坤輕輕喊他。
  
  過了好久閻定坤才看見蘇坷指著單槓問:「那個地方,有多高?」
  
  閻定坤彎腰坐到他身邊,說:「橫崗直徑2.8釐米,離地面2.55米。」
  
  「你從前教過我的」蘇坷比了個高度,「那時候我才那麼點高,比同齡的孩子都要矮小,掛在單槓上的時候,覺得好高,然後我就問你,教練,這裡到底有多高啊?」
  
  閻定坤用食指拭去他臉上的淚珠說:「蘇坷,別哭。」
  
  蘇坷倔強地扭頭:「我沒哭。」
  
  閻定坤把他摟到自己懷裡:「蘇坷,不想笑的時候,就不要強迫自己。」
  
  只有難過到極點才會發出那樣的嗚咽聲,蘇坷背脊猛烈地顫抖著,卻仍舊執拗地不肯大聲哭出來,跟小時候一樣,愛找一個誰都看不到的角落裡偷偷掉眼淚。蘇坷在閻定坤懷裡嘟嘟囔囔,閻定坤湊近耳朵才聽清他在念:「教練……我想練體操……參加奧運會……」
  
  閻定坤把他鼻涕眼淚都擦到自己袖子上,說:「嗯,我知道。」他答得很堅定,彷彿蘇坷的膝蓋從來沒有受傷過,蘇坷還是那個蘇坷,像燕子一樣在單槓上飛翔的少年。
  
  「從小你就知道我所有的想法」蘇坷喊道:「可是這次你真的不知道!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我連最簡單的跳馬都失敗了,閻定坤你知不知道?」蘇坷喊出了閻定坤的名字,愣了一下。
  
  「蘇坷,你去練跳馬了?!」閻定坤全身都在顫抖,看著蘇坷的眼神裡有深深的痛苦,他對剛才的稱謂彷彿毫不在乎,緊張地捧住蘇坷的膝蓋問:「你在這裡多久了?膝蓋疼不疼?疼多久了,啊?」
  
  「不知道,已經不那麼疼了。」
  
  「你別動!」閻定坤像抱洋娃娃一樣把他抱起來,蘇坷知道他力氣大,可是沒想到有這麼大,他已經不是幾年前的瘦瘦少年了,而閻定坤竟然就這麼抱著他跟沒事人一樣一路跑上大街。
  
  清冷的街道,訓練基地遠離市區,連出租車也很少見,閻定坤就這麼抱著他狂奔到下一個十字路口。
  
  「真不那麼疼了,教練……」
  
  閻定坤沒理他,終於攔下一輛已經載有人的出租車,蘇坷最討厭醫院,繼續不依不饒地說道:「教練……真的只有一星星一星星那麼多的疼了。」
  
  「閉嘴。」閻定坤抱緊他,坐到後座上,為了使他的腳儘量能夠伸展,蘇坷半個人都被他扯在懷裡,動彈不得。



第八章
  
  12月2日星期三晴
  
  冷冷冷冷冷,只有吃巧克力才會熱起來一點點,很多隊友都留到最後一次吃,我就在訓練前把巧克力先吃光光,這樣教練罵人的時候就會有好心情呢。
  
  巧克力的包裝紙是金色的,我把它們一張一張都收集起來,放在小盒子裡,每天晚上打開一次聞甜甜的味道!
  
  噓——這是秘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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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中心骨科醫院,專家們都下班了,留下幾個值班的小護士,被氣勢洶洶的閻定坤嚇到,縮在角落裡哆哆嗦嗦用剪刀把蘇坷的褲子剪掉,以便檢查膝蓋。
  
  蘇坷拉著褲頭喊:「男女授受不親啊教練!」
  
  閻定坤沒理解他,三兩下撥通一個號碼,講了幾句話,主治醫生半夜三更的很快就趕到了醫院。那人五十好幾的年紀,彷彿跟閻定坤很熟,親切的拍著他的肩頭,半點抱怨的樣子都沒有,等仔仔細細給蘇坷檢查完膝蓋,已經凌晨兩點了。
  
  閻定坤靠門邊問:「還有救嗎?」
  
  醫生說:「差點就沒救了,今天晚上就在這值班用的睡上床,千萬別動他的右腳。」
  
  蘇坷躺在床上,幾乎沒什麼力氣繼續聽他們的對話,身體捂在暖暖的被子裡,剛才醫生不知道給他用了什麼中藥,刺痛的膝蓋漸漸涼悠悠一片,漸漸的就被疲憊捲入夢想。
  
  這個世界上創造奇蹟的人不計其數,蘇坷的膝蓋如果通過系統的康復訓練,他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恢復性或許還能再提高不止五個點,成為創造奇蹟的人之一。至少閻定坤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希望,也許他等的就是蘇坷的一句話:我想參加奧運會。
  
  大概是蘇坷跳馬落地的時候安全措施做得好,前一天晚上他的膝蓋並沒有受到多大的衝擊,第二天下午就被光榮地批准離開醫院,閻定坤為他整整耽誤了一個上午的訓練課程,乾脆連下午也捨棄了,托其他教練臨時帶隊,領著蘇坷去做針灸。
  
  蘇坷的受傷經歷兩天兩夜都說不完,可偏巧他就是怕扎針疼,如今躺在潔白床單上眼前晃來晃去都是又細又長的銀針嚇得拉住閻定坤的袖子,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閻定坤朝醫生遞個眼神,坐下來擋住蘇坷視線,他問:「以前沒看過隊友做針灸?」
  
  蘇坷回想一遍,確實是有的,被針扎的還是謝志浩,心裡剛一樂呢,腿上就是酸痠痛痛的一記,抖的他差點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閻定坤按住他的身體,說出一句把蘇坷吃得死死的話:
  
  「我記得當年謝志浩十一歲的時候打銀針,連哼都沒哼一下。」蘇坷挺屍,一邊惦記著那第二根針什麼時候刺進來,一邊又要裝出那麼點小痛苦他根本不在乎的牛樣,結果額頭逼出一層汗來不說,連嘴唇都發白了。
  
  醫生說:「放鬆,放鬆。」
  
  蘇坷繼續扮演木乃伊。
  
  閻定坤給他抹汗,問:「怕嗎?」
  
  蘇坷一根脆弱的神經頓時斷線,說道:「教練你扶我起來,我想學針灸。」
  
  死要臉面,一張嘴皮子狡猾得要命,偏偏心裡其實是個膽小鬼,還要裝膽子大,什麼事都愛逞強。不過閻定坤就是喜歡這樣的蘇坷,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床搖起來,角度剛好能俯瞰到膝蓋的全貌。
  
  圓圓的膝蓋頭被戳得跟個刺蝟似的,蘇坷兩眼一白,險險就要暈過去,可惜在暈過去之前又想到今後每天都要接受這樣的治療,頓時打了個激靈,額頭上又逼出一層冷汗。
  
  舊的床拖出去後,體操館裡的木工在閻定坤家敲敲打打修出一張新床來,那床大得很,兩個蘇坷都可以睡得下,根本不用擔心膝蓋會被磕到碰到。
  
  蘇坷躺在新床上,左右翻滾了一下,覺得頗為滿意,如果房間裡再裝個電視機或者是電腦,嗯,就可以打滿分了。蘇坷百無聊賴,白天睡得太久晚上沒什麼消遣的活動根本睡不著,想起閻定坤囑咐他睡覺之前一定要看的筆記本,就伸手去拿。
  
  字跡乾淨利落遒勁有力,就跟閻定坤為人一樣。第一頁上寫著訓練計劃四個大字,蘇坷想起多少年前參加全國大賽的前兩個月閻定坤也是把這樣一個本子甩給自己的情景,當即抱著筆記本咯咯笑起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制定得這麼詳細的計劃,從易到難的訓練進度,一條條都列得很科學,蘇坷覺得,閻定坤一定是早有預謀了。他明白自己現在身體的狀況,已經是在發育的年紀,本來就是什麼動作都要重頭練,還要控制飲食,更何況受了傷以後,身體的僵硬加上過重的體重,如果要重返賽場,肯定要吃大苦頭的。
  
  翻到最後一頁,蘇坷看見一排橫跨兩頁紙的句子:蘇坷,你準備好了嗎?
  
  蘇坷用食指一個字一個字的點過去,露出尖牙罵道:「浪費紙資源!閻教練你可真彆扭!」關燈,睡覺。



第九章

  12月21日星期一陰
  
  冬天到了,會胖的。今天,教練給我們稱體重,謝志浩那個大奔蛋,胖了一斤,被教練說了。我覺得最近練的很辛苦,自己肯定瘦了,可是站到秤,重了半斤。還好教練看我一眼,沒說什麼。
  
  所以,謝志浩你去減肥,我又可以吃肉啦!
  
  ————————————————————————————
  
  蘇坷身份降級,從原來的助教,到現在的候補隊員,成天跟在少兒組屁股後面練基本功。
  
  蘇坷貓了個老腰喊:「疼疼疼疼疼——」
  
  閻定坤雙手牢牢抓住他的肘關節,將他又往自己胸前拉近一寸。蘇坷臉都綠了,大大叉開的雙腿內部撕裂般的疼,可是偏偏最疼的地方還被閻定坤的兩個腳後跟頂著,半分挪動不得。雖然感覺得出閻定坤並沒有用全力,可是對於荒廢了半年體操的蘇坷來說,這個馬馬虎虎的橫叉,已經是最大限度了。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台下荒廢一天功,台上就別想著露臉嘍。蘇坷偷偷抹眼淚,當年自己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喲喂。
  
  「教練」蘇坷從牙縫裡憋出兩個字,腦袋上的頭髮就快要碰到閻定坤的胸膛了。
  
  閻定坤停下來問:「膝蓋難受?」
  
  蘇坷誠實地嘆口氣說:「不是。」
  
  閻定坤繼續拉。
  
  蘇坷又說:「閻教練啊……」是真的疼啊。
  
  閻定坤說嗯,稍稍一用力,蘇坷的臉終於貼在他的胸口。蘇坷疼得兩眼冒金星,卻清晰的感受到他說嗯時整個胸膛微微震顫的感覺,那是一種承諾,是一種絕不會傷害到他的承諾。
  
  信了他七年,蘇坷覺得安心。他拚命放鬆全身,繃緊腳尖,過了一會兒腿根也沒剛開始那麼疼了,蘇坷就膩歪在他懷裡想這下終於好了,徹底的零距離,今天腿一定會並不攏,得橫著走路,跟螃蟹一樣,准給小豆丁看笑話。
  
  中午去餐廳吃飯的時候,蘇坷真的是橫著去的,靠著牆根慢慢走,不像只螃蟹倒像是個不折不扣的賊,這賊還長得忒標緻,估計到大街上這麼一走肯定有姐妹們揣著相機跑來狂拍。
  
  蘇坷往老位置上一坐,他一進食堂眼珠子就已經盯上第二個窗口的霉乾菜扣肉,那肉肥嫩的,嘖嘖,有幾個小隊員買來就坐他身邊吃,吃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肥肉挑出不要,瘦肉一次只敢咬一點點。可惜飯卡被閻定坤沒收,從此禁止自己打飯買菜,一切都由閻定坤包辦。
  
  蘇坷自己覺得沒戲,所以看人家吃覺得特別心急,脖子伸得老長,就希望此刻上去替他們吃乾淨才好。暴殄天物是惡習啊,孩子們!
  
  閻定坤從第一個窗口走到最後一個窗口,又從最後一個窗口走回第一個窗口,專挑營養豐富吃了又不影響體重的買,其實食堂裡每天提供最多的就是這種菜色,孩子們每天的飲食都由專門的營養師調配。閻定坤挑了一個菠菜,一個豆腐魚湯,一個西紅柿炒雞蛋。食堂裡的工作人員調侃說:「呦!閻教練今天小坷不吃肉呀?」
  
  閻定坤擺擺手說:「他減肥呢,以後都不要賣肉給他吃。」
  
  蘇坷把一碗豆腐魚湯對付著喝了,炒雞蛋全部挑出來先吃完,剩下西紅柿和菠菜被一雙筷子撥過來撥過去。閻定坤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他已經陪著蘇坷吃同樣的飯菜整一個星期。
  
  蘇坷在閻定坤的x射線下終於慢吞吞把蔬菜全部吞下去,趁著下午隊員們上文化課的時間跑去打銀針。柔韌訓練、減肥、打銀針、手臂力量訓練就是目前蘇坷的生活全部,當然他的生活裡還有一個閻定坤,這個男人,現在就住在他的隔壁。
  
  蘇坷站在秤上,身上只穿了薄到不能再薄的衣褲,電子秤上的數字噼裡啪啦往上漲,蘇坷閉上眼睛索性不去看。
  
  「輕了一斤。」閻定坤在表格上作好記錄,「現在是一百十五斤,離目標還有七斤。」
  
  小的時候,每週都有過磅日。大家一個一個排隊等著稱體重測試,心裡總是特別忐忑,哪個人體重超標就會變成教練的重點「看護」對象,在體重降下來之前,會吃很多「苦頭」。那些女隊整天唧唧歪歪的的小姑娘們,每次都愛比誰的體重最輕,為了那個榮譽,平時從來不吃肉,連葷腥都少沾,吃飯跟小貓咪似的,
  
  換成蘇坷他寧可吃點「苦頭」也不願意天天這麼虐待自己。
  
  所以在聽說還差七斤的時候,蘇坷瘋狂地盯住電子秤,真希望眼睛裡能放出XX光,那些數字就能突然失靈倒退回去。
  
  一百十幾斤,對於一個一米五九正在發育成長的男孩子來說不算胖,可是體操運動員除了講究體態外,輕盈的身體才是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的基礎。蘇坷把秤恭恭敬敬請回床底下,拿起床邊的啞鈴,前十天每晚左手舉一百下右手舉一百下,站著做不完就坐著做完,不達指標晚上甭想睡,也甭想享受到閻式按摩。
  
  說起這個閻式按摩那在訓練基地裡是有名的,但凡被閻定坤十個手指伺候過的人都會豎起大拇指。蘇坷聽見浴室的移門被拉開,在閻定坤洗澡期間,他必須至少先完成一隻手的舉啞鈴任務。本來這個任務算是比較輕鬆的,可是今天下午蘇坷在體育館垂下的粗繩子上爬了來回不下十趟,手臂已經酸到不行,手掌也隱約有些紅腫,晚上一使力竟然覺得格外吃力。蘇坷皺起眉頭,一邊加緊做,一邊留心聽浴室裡的水聲,唯恐閻定坤洗完出來的時候自己沒有完成任務被他加罰。
  
  關於作弊這一點上,我們的小土坡是很正直的,他寧可一邊嘶吼大叫抱怨教練無情可嘆自身能力不夠也絕不會偷懶少做一個動作來貪圖一時的輕鬆。蘇坷從小生在知識份子家庭,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他爸就抱著他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孩子。蘇坷那時候就知道巧克力的包裝紙是金色的,所以這句話記得賊牢。
  
  閻定坤在浴室裡站著看了一個版面的報紙才開始搓澡,沐浴露打了兩遍,皮都搓紅了。閻定坤踢過來一個水桶,接在在花灑下面,自己往馬桶蓋上一坐,繼續翻剛才沒有看完的報紙,十幾個版面都看遍後才裝作剛洗完澡的樣子走出去。
  
  閻定坤裹著件睡衣,很隨意地半躺在蘇坷床上,看蘇坷髮梢上停著的一顆汗珠,看他兩邊臉頰憋得通紅,瓷牙咧嘴試圖舉起啞鈴的樣子,嘆了口氣,嘴角微微上翹。
  
  他的身上還冒著熱氣,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修長眉毛下一雙銳利的眼睛令整張臉更添幾分英氣,看得蘇坷心裡一滯,手上動作也不自覺的慢下來。
  
  「吃不消了?」閻定坤撫平床單上的褶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望著蘇坷。
  
  蘇坷瞪他,長長吸一口氣,將餘下的十個做完,然後不顧一切地撲向閻定坤,還沒把滿身汗水擦到他剛洗完的身上,就被閻定坤眼明地抓住直接拎起來扔進浴室裡。
  
  浴室裡的水似乎還沒有留乾淨,不知道幾天前的報紙被抽出來隨意的丟在馬桶蓋上。蘇坷看見平時當作擺設的大空桶裡平白無故多出的一桶熱水,搔搔腦袋,覺得頭髮是挺癢,就把頭浸到水桶裡。蘇坷搬不動那桶水,就用高難度的蹲地動作一次次把頭伸進去洗,洗到後來自己也樂了,乾脆倒掉半桶水,墊墊份量差不多後把桶舉了半天高,劈頭蓋腦的澆下來。
  
  很有一種像那些僧侶般淨身的感覺,這是蘇坷的第一想法,第二想法是我這又是洗頭又是洗身體的也不枉你給我接了那麼大筒水!浪費水資源比小朋友們浪費肥肉更可恥的啊閻定坤!
  
  蘇坷扭開水龍頭,站在花灑下吹起小口哨。



第十章

  1月11日星期一雪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我喜歡雪花漂落的樣子,洋洋灑灑就好像鵝毛一樣從天空中靜靜地降落,如果我的身體也像雪花那樣的輕就好了,那奧運金牌就一定是我的!
  
  今天在日記裡寫的這段話,是語文老師佈置的小作文,我想留在日記本裡,因為作文本子會找不到的,但是日記我一定會好好保管,這本日記本很厚,可以寫好多年。
  
  嗯,我剛才趴在窗口看花壇,真想現在從窗口飛下去堆雪人,白天只打了一小會兒雪仗,沒玩通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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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操基地的會議室設在辦公樓頂樓,裡面被用來分析各個運動員的身體狀況和訓練進度的各種現代化器械一應俱全,通常被作為各種大賽前的動員會議室。這兩天開會特別勤快,早一場晚一場,有的時候蘇坷連閻定坤是什麼時候回家的都不知道。問他是什麼事情也不說,蘇坷翻了日曆,在網上搜查資料都沒發現最近有什麼比較重要的比賽事項。
  
  這個星期所有教練都顯得格外緊張,如臨大敵的模樣也感染了每個他們手下帶領的小運動員,大家隱約覺得要發生什麼事,可都不敢真的說出來。
  
  蘇坷給憋死了,休息的時候偷偷拉來小豆丁,兩人藏在跳箱後面,蘇坷賊笑著說:「小豆丁,知道為什麼這兩天閻教練雙眼老放地獄之火麼?」
  
  丁豆抱著膝蓋想想自己有跟上訓練進度,頭一歪樣子無比純潔地問:「為什麼呀?」
  
  「領導啊領導!肯定有領導要來了!」
  
  丁豆哦了一聲,眨著大眼睛繼續純潔看蘇坷。他也算是閱人無數了,一般的領導他還真看不上。
  
  蘇坷彈他腦門:「我可跟你說哦,是國家隊的領導。」
  
  「來來來……來幹什麼……」丁豆倒吸一口氣跳起來的身體被蘇坷重重按下去,說話結結巴巴的。
  
  「還能幹什麼,不是選人就是開展批評與被批評活動唄。」
  
  選人?選去國家隊嗎?丁豆一顆小心臟頓時提到嗓子眼,被蘇坷張牙舞爪的樣子嚇個半死:「你你你……你騙人!」
  
  蘇坷呿了一聲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樣子說:「想當年啊……」
  
  閻定坤趴在跳箱上說:「想當年怎麼了?」
  
  蘇坷顫顫巍巍抬起頭,看見閻定坤一張放大的臉:「想當年我掛在單槓上練臂力,一掛就是半小時,掉下來一次罰蛙跳十圈,丁豆你可不要學我啊乖。」
  
  閻定坤摸摸丁豆的腦袋說:「手有沒有磨破皮我看看。」
  
  丁豆把手伸出去,小小的手心上都是繭子,有破皮的地方,不過不是很嚴重。
  
  「嗯,長出新繭,馬上就不會疼了。」閻定坤又說:「丁豆,等會兒在單槓上,你要聽清教練的口令,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記住了嗎?」
  
  看閻定坤提醒人的架勢,看來就是今天了。蘇坷真的是見過風雨的人,教練們這麼緊張的樣子他從前總共見過兩次,結果兩次都迎來了國家隊來挑人。他們辛辛苦苦培育的心血,如今機會來了,每一個都希望自己的寶貝疙瘩將來能在世界賽場上大放光彩,他們能不緊張麼?
  
  下午訓練兩三點鐘的時候,大家都在認認真真訓練,場邊就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多了幾個人,穿著普通長相也普通,看不出什麼名堂來,就這麼安安靜靜進體操館,安安靜靜站在場地邊上,偶然相互之間攀談幾句,然後他們又很快將目光投入到訓練場地中。
  
  蘇坷在槓上有點掛不住了,帶著護掌的手火辣辣的疼,雖然身上寄著保險帶,可是手臂已經疲勞到極點。蘇坷抬頭看單槓,只要他一鬆手,他就可以解脫了。
  
  「大迴環五百四成扭!你轉了多少!」閻定坤站在單槓下面,聽聲音就知道他很生氣,蘇坷團起身體想靠到單槓上休息之前屁股上還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條子狀的東西,抽得很疼,蘇坷趴在槓上才看清,原來是閻定坤手裡栓秒錶的帶子。
  
  蘇坷看地面。
  
  「你是不是不想練了。」
  
  蘇坷繼續看地面,過了一會才敢對上閻定坤的眼睛,他輕輕叫一聲:「沒。」閻定坤這又是為了什麼呢,整整一個下午都只練他一個,就算知道國家隊要來選人,也只練他一個。
  
  閻定坤走過去,伸手握住蘇坷的腳尖,蘇坷大冷天的腳不沾地一直在單槓上,雖然穿著白色棉襪,可是腳尖早就已經凍得刺痛,閻定坤的手很大也很熱,摀住他的整個腳,蘇坷撐起身體說:「閻教練,我繼續。」
  
  五點四十分,今天的訓練比平時要晚一刻鐘,熱鬧的訓練場上在一聲哨響之後立刻就安靜下來,訓練基地的領導這才出現,客客氣氣的和場地邊上站了個把個小時的人打招呼,訓練場上教練正在做總結,閻定坤被領導叫到邊上去,過了一會兒拿了張紙條過來說,報到名字的人出列留下來,其他人解散吃飯。
  
  到現在,誰都明白過來,站在場地邊上的那些人究竟是誰,他們決定著自己的命運,是留是走,多少的汗水和血水,就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留在場地中央的幾個孩子顯得有些興奮和緊張,而穿好外套走出訓練場的孩子臉上則帶了遺憾和不甘。很殘酷的事情,有些年齡比較大的孩子,體操生涯也許就止步在今天了。
  
  蘇坷站在食堂外面,從六點鐘站到七點鐘,食堂大叔知道今天又貴客,忙得腳不著地,蘇坷琢磨是不是先買一塊大排吃。又在外面縮手縮腳半個小時,終於看見丁豆那愛哭鬼小跑著過來,一臉高興的樣子。
  
  「小豆丁,選上沒?」蘇坷把他截住,緊張得跟自己要被選上國家隊一樣。
  
  「蘇哥哥,明天才有消息呢,明天咱們自己隊裡搞一個比賽」丁豆像個豎起尾巴的小孔雀,「閻教練說了,還有幾顆好苗子呢,乾脆明天搞個小比賽。」
  
  蘇坷推他說:「他說了什麼時候來吃飯了沒?」
  
  丁豆餓得前胸貼後背,邊往食堂裡跑邊叫:「來了來了,就快到了!」
  
  結果他那一句就快到了,讓蘇坷在外面又多喝了半個小時的西北風,大罵領導可以廢寢忘食怎麼就不體恤體恤下邊的人,結果等真的看到閻定坤和一大群人來吃飯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這麼等在門口本身就成了一個笑話,他總不能說,哎呀領導啊,你還記得我不?我就是那個在國際大賽上從單槓上掉下來的蘇坷啊,現在胖了您不一定能記得了是吧?



第十一章

  1月30日星期六晴
  
  方便麵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啊?我只聞到過味道,是香得要命哦。可是,為什麼閻教練的方便麵碗裡只有面,沒有蝦沒有肉沒有蔬菜呢?電視廣告裡明明放了很多啊。我知道了!一定是閻教練先吃掉了!
  
  原來閻教練也喜歡先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啊,那豈不是和我一樣嘍。嗯,今年過年回家一定要讓爸爸媽媽給我買方便麵吃,再把爸爸燒的紅燒肉放進去。
  
  快過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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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餓著肚子坐在床上看電視,電視裡正在放某品牌方便麵的廣告。面條觔斗,湯汁濃郁,香味四溢,在飢餓時實在是填飽肚子的上佳選擇。隔了一會兒閻定坤屋子裡傳出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聽見蘇坷的罵聲:「啊啊!這麼多年了為什麼還是沒有找到!」
  
  有一次蘇坷突然找閻定坤有急事,親眼看見過他放在桌子上一碗熱騰騰的碗狀方便麵,但是自從那次以後閻定坤好像把所有的面條都藏起來了一般,任憑蘇坷怎麼偷偷找都沒有找到過。不過,蘇坷堅信,閻定坤一定把美味的方便麵存在某個角落,所以他孜孜不倦,以期待有一天找到了偷一碗出去泡著吃。
  
  房間被翻得有些凌亂,大致恢復原貌後蘇坷終於在電視機櫃裡面找到一盒蔬菜餅乾,他看了保質期,拆開來啃兩塊,什麼味道都沒吃出來。
  
  時鐘滴滴答答走過十點,閻定坤帶著一身冷空氣回來,聽見房間裡電視聲音大開,正在播放他喜歡的新聞,知道蘇坷這次沒跑遠。閻定坤放下手裡的東西,喊了幾聲蘇坷的名字沒得到回應,莫不是又跑去體操館?閻定坤心裡一緊,衝進房間一看,發現讓他擔心的人正蜷著身體舒舒服服的睡覺。
  
  「蘇坷,醒醒。」閻定坤鬆口氣,重重坐到床上。
  
  蘇坷睡得不是很熟,這麼近距離的聽見閻定坤叫他名字的聲音立刻就醒了,他揉著眼睛說:「閻教練,你夜不歸宿,去哪兒HIGH了?」
  
  閻定坤一巴掌拍過去說:「蘇坷,是不是沒吃晚飯!」
  
  蘇坷想,難道閻定坤真的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他趕緊陪上笑臉:「閻教練,您晚上推杯置盞一定很辛苦,趕緊洗洗睡覺了吧啊,我也去睡了。」
  
  閻定坤把他攔住說:「晚飯呢?啞鈴呢?」
  
  蘇坷深吸一口氣說:「晚飯沒吃,啞鈴……沒舉……」
  
  閻定坤好整以暇的看著他:「丁豆說你蹲在食堂門口等我?」
  
  好啊小豆丁!原來是你舉報的!蘇坷恨恨磨牙。
  
  閻定坤拎來放在桌上的青菜粥說:「吃完了去舉啞鈴,舉完再睡,明天體操館裡搞個小比賽,你要不要去?」
  
  蘇坷接過青菜粥,看著漂在上面的青菜葉子說:「去吧,去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蘇坷突然呵呵笑起來,抬頭對閻定坤說:「要是真能掉肉我舉雙手雙腳贊成!」
  
  第二天果真搞了個小型的比賽,說是比賽其實跟練習也差不多,平時隊員們練動作也是暗自在比拚的,現在只不過多了個教練亮出來的評分。來自國家隊的幾個教練坐在椅子上看得目不轉睛,昨天沒選上的隊員今天很賣力,那幾個預先被看好的幾個隊員雖然心裡有包袱,發揮倒也出色。
  
  角落就是有角落的好處,蘇坷窩在角落的軟墊子上,手裡也拿著一本筆記本,每個參加單槓比賽的隊員動作完成後他都會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一個數字。最後一個小隊員比完後,蘇坷悄悄從墊子上溜下來,比賽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他在那裡盤腿坐得叫一個腰酸背痛。
  
  中午丁豆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又看見蘇坷蹲在門口,他乾脆也蹲下來,嘆一口氣說:「唉。」
  
  蘇坷說:「你小小年紀嘆的什麼氣。」
  
  丁豆耷拉著腦袋說:「剛才我在槓上,差點就掉下來了。」
  
  蘇坷說:「那沒什麼,除了那個差點拖把的大迴環,其他動作還是好的。」
  
  丁豆哀怨地看他一眼說:「你別安慰我了。」說完雙目含淚。
  
  蘇坷最見不得他哭,站起來又望一眼食堂裡的大排,終於認命地說:「小豆丁,事成之後你一定要買一塊大排感謝我。」
  
  按照丁豆的說法,所有的人現在都去了會議室,就是辦公樓頂樓的那間。蘇坷辦事去了,辦得還是偷聽的大事,他貓著腰走到會議室門口,隱隱聽到裡面的說話聲。門很幸運的沒關緊,蘇坷就蹲在門縫旁邊把耳朵貼上去。
  
  這個動作很危險,因為一旦有人來關門,他的耳朵皮子是絕對就保不住的。蘇坷也不怕,大了膽子聽,一隻腳撐在身後,準備隨時溜號。
  
  會議室裡,大大的屏幕上顯示著幾個候選隊員的名單,國家隊的教練正在做最後的挑選,必須要從四個人裡面篩選掉兩個。這四個人都很優秀,裡面也有丁豆的名字。
  
  「丁豆年紀偏小些,當然,這位小運動員可塑性很強,將來很有希望培養成全能性選手。」
  
  蘇坷聽某個國家隊教練這麼說著,樂了。
  
  「但是這位小選手心裡素質並不是特別好,大概也是年紀偏小的緣故。」另一個教練說,「我倒是希望能夠讓丁豆在省隊裡再多磨練個幾年。」
  
  啊啊!誰啊誰啊!血口噴人啊!
  
  「那麼下面大家舉手錶決一下,同意丁豆入選的請舉手。」蘇坷看不見裡面有多少人舉手,並且也沒有人把最後結果說出來,所以仍舊是一頭霧水。忽然裡面響起了一陣掌聲,然後是椅子在地上拖動的聲音,蘇坷慌忙跳起來,來不及下樓拐進旁邊一間堆雜物的房間裡。
  
  走廊上去了一大幫人,面孔都很熟悉,蘇坷靜靜伏在玻璃窗旁邊,專等閻定坤和他身邊一個大伯走掉他就又恢復自由了。
  
  閻定坤在會議室的時候就感覺到有種被監視的感覺,走出來以後這種感覺就更加濃烈了,他正打算四處看看的時候被身後的人叫住。
  
  「定坤,你等等。」
  
  這個時候前面的人已經都開始下樓梯,似乎沒有人發現後面有兩個人落單。閻定坤停下來靠在走廊上,他刻意沒有去看身邊人臉上的表情。
  
  「我想調你去國家隊,這句話我已經講了兩年,你究竟考慮的怎麼樣?」年紀大概在五十左右的人,長得微微有些發福,但是一看就是很精神的人,眉宇之間跟閻定坤居然有些相似。
  
  「從前我是怕別人在背後講閒話,至於現在……」閻定坤頓了一下說道:「現在我走不開,這裡需要我。」
  
  「我看,需要你的是蘇坷吧!」
  
  閻定坤不作聲。
  
  「我知道你在他身上花了無數心血,可是他的膝蓋已經廢了!你還想怎樣?他這個年紀有過這樣經歷的運動員完全可以申請去一所很好的學校!」
  
  「爸,這是他和我兩個人共同的決定。」
  
  被叫爸的人退後一步說:「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故意擺出只訓練他的姿態來氣我?」
  
  閻定坤確實有這樣的打算,知子莫如父,閻定坤微微撇開頭。
  
  「定坤,我不希望你現在把把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他身上,你該好好考慮自己的前途。」
  
  「那不是一種浪費!」閻定坤喊道:「蘇坷會重新站在國際舞台上,他不會再是第二個我!」
  
  閻思江看著一臉倔強的兒子,心裡再清楚不過他的脾氣,語氣頓時軟下來:「定坤,你聽爸爸一聲勸,爸爸年紀大了,希望將來能天天看見你,而不是一年只看見你飛過去看望我一次。過了今年,你都三十的人了,也該……」
  
  「爸,我知道了,這事情讓我再想想,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第十二章

  2月2日星期二晴
  
  今天晚上看冬季挑戰杯體操比賽的現場直播,毛蟲居然看睡著,被教練狠狠批評了一頓。其實,不就是廣告多了一點而已嘛。不知道那些外國運動員是吃什麼長大的哦,怎麼都那麼有力呢?在空中可以拋的這麼高,手裡裝彈簧了嗎?
  
  閻教練說我這個問題是傻問題,哼!我才不傻呢!要是天天吃肉我也能拋那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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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飄零在外頭呀麼在外頭。選上的兩個小隊員歡天喜地收拾完行囊,隊裡給開了個小小的歡送會,三天後就跟大家淚別了。
  
  一切都來得那麼快,就好像做夢一樣。第一次踏進體操館,哭哭啼啼的被教練拉去排隊;第一次踏上賽場,心裡緊張的說不出話;第一次獲得獎牌,站在高高的領獎台上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每一個人都朝著更好,難度更大的目標挑戰著,不曾停下腳步。
  
  丁豆走在最前面,一直走到大門口。蘇坷拉起他的手說:「丁豆,你今天沒哭,長進了。」
  
  丁豆緊緊攥著蘇坷的手,兩眼望著前方。小孩子的這種動作顯得很令人心疼,反而還是哭出來了讓人更舒服些。眼看著面前的安全門緩緩合上了,蘇坷忙把他舉起來說:「小豆丁,能看見嗎?明年,那車上坐的就是你了!」
  
  丁豆望著絕塵而去的大巴終於落下眼淚,他落選了。
  
  國家隊的選拔也算是訓練期間的一段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每個人都忙於訓練往前看,誰都沒功夫回首過去。可是等省隊裡有幾個退役的老隊員一走,整個體操館彷彿就真的空曠了很多,連帶從前要排隊練習的幾個器械空下來,顯得有些孤寂。
  
  另一方面經過這段時間的針灸治療,蘇坷的腿真的好了很多,至少現在能繃緊雙腿在單槓上做出各種難度較大的動作,身體柔軟性也恢復大半,閻定坤開始著手著讓他在跑步機上練習慢跑,只有落地的動作,蘇坷至今沒有再嘗試過。
  
  又是一個月過去,這一年過年比較早,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大家都已經開始有點坐不住了。沒幾天到了聖誕節,體操館裡突然注入新鮮血液,重新熱鬧起來。
  
  幾個第一天新來的孩子坐在旁邊小板凳上看別人練習,省隊裡碩大的體操館讓他們感覺異常新鮮,在器材上練習的那些動作難度要比從前他們練習的難的多,每個人都是摩拳擦掌的。
  
  蘇坷蕩來蕩去,興奮地喊:「齊齊!」
  
  張思齊個子比較高,坐在隊首,一開始還真沒聽出來是誰在叫他的名字,後來看見不遠處正掛在單槓上的蘇坷也不管會不會妨礙別人的訓練直接跑進場地裡。一邊的幾個孩子早就坐不住了,一看好傢伙有人帶頭跑進去,全部都屁顛屁顛的跟進去。一撥兒天真爛漫的孩子站在蘇坷的單槓下,為首的張思齊叫:「蘇坷!」
  
  蘇坷做了個中穿前上的動作,動作堪稱標準到家,下面的孩子使勁鼓掌。他又做了個正濤,趴在槓上居高臨下地說:「齊齊,你終於投靠我們偉大的祖國了?」
  
  齊齊說:「嗯,我打算以後跟媽媽。」
  
  蘇坷鬆開手,掉進海綿泡沫堆裡,爬起來皺著眉頭說:「怎麼回事?」
  
  「跨國離婚。」張思齊像個諳於世事的小大人一樣,對父母的離婚並不感到有任何的難過,「今後我就在這裡生活,不用再飛到遙遠的地方去了。」
  
  蘇坷說不上來心裡什麼滋味。
  
  張思齊看他的樣子,不解的問:「在省隊裡,教練也要上單槓練習嗎?」
  
  蘇坷爬到椅子翻身上槓,看見閻定坤走過來,慌忙吐吐舌頭說:「齊齊同志,我們現在是統一戰線,屬於平級。」
  
  身上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閻定坤的到來讓聚集在單槓底下的所有孩子都為之一懼,所謂不怒自危就是他現在的這個樣子。閻定坤岔開腿,一抬手扶住蘇坷的腰身助他蕩上去,眼角餘光飄到站在一邊的張思齊說:「等會兒吃過晚飯統統去教室,給你們分配教練。」
  
  體校裡規定所有學員用統一的物品,顯得很整齊而且能杜絕攀比現象。他們之間大部分是來自不太富裕的家庭,還有家裡大人是雙下崗的孩子。現在這個社會,有錢人一般都不願意送自己的子女去體校吃苦,更希望他們去上各種培訓班,練字、練作文、練鋼琴小提琴,誰都是擠破了腦袋的想往一流重點大學裡沖。
  
  晚上蘇坷趴在最後一排看新來的隊員分臉盆、牙刷、毛巾、杯子、課本等等一系列將來可能會用到的日用品,想起自己小的時候,也是那樣呆呆的站在前面,接過閻定坤遞給他的臉盆,當時他怎麼說來著?
  
  你叫蘇坷?這臉盆大的都能把你整個裝下來。
  
  那是蘇坷第一次看見閻定坤笑,也是為數不多的一次看他笑的那麼有童心。當時他仰著頭想,哎呀,要是以後他是我教練該多好?
  
  當年純潔的小土坡在聽見自己真的被那個看起來帥帥的教練收歸門下的時候,開心的一整晚都沒睡。而現實是:閻定坤就是批了羊皮的狼,人間的閻王爺,茶餘飯後老隊員們的談閻色變對象。
  
  蘇坷把頭低到課桌下面噗噗笑了一通,再抬起來的時候碰巧聽見閻定坤唸到張思齊的名字。
  
  張思齊蹦達上去,讓現在的總教頭挑中,論誰現在都應該蹦達上去。蘇坷托著腦袋想,小齊齊,你苦難的日子就要到來了。也好,將來小豆丁有個人作陪,晚上加課就不會那麼孤單寂寞了。



第十三章

  2月12日星期五小雨
  
  明天就是除夕,回家的日子。本來我是很開心的,可是想到閻教練,我就開心不起來了。因為聽說閻教練的親戚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很少回家。所以,如果我們都走了,閻教練是不是會一個人過年呀?
  
  如果一個人吃自己做的年夜飯,我一定會哭的,我會想爸爸媽媽。閻教練也會哭嗎?
  
  放假的五天,還是快快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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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苦難的日子並沒有降臨在張思齊的身上,閻定坤還是一如既往的把重心放在蘇坷身上,盯著他訓練,盯著他吃飯,給他制定強健骨骼的營養餐,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給他按摩各個關節,特別是膝蓋,經常是蘇坷迷迷糊糊已經入睡了,閻定坤還在給他揉。
  
  蘇坷受不了了,蘇坷決定反抗。他趴在單槓上嗷嗷地喊:「閻教練,你不能只訓我一個呀!少兒組,青年組的未來棟樑們都等著你去指導,我這顆病苗苗也可以交給其他教練灌溉哪!」
  
  閻大教練拍拍他屁股說:「交給別人,指不定就把你這根草直接拔去餵羊。」
  
  蘇坷很容易驚醒,這個習慣還是膝蓋受傷後養成的。有的時候半夜裡會莫名其妙的醒過來,好像做了很長的噩夢,臉上都是濕意。這幾天晚上蘇坷總是聽見閻定坤刻意壓低了的通話聲,不知道用的手機還是電話,總之蘇坷很害怕通話內容,可是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還是傳入了他的耳朵。
  
  張張口,蘇坷想說:閻定坤,你真的不能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你該去國家隊,該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可是蘇坷講不出口,因為他知道閻定坤拒絕了來自他父親的請求。
  
  是為了他。
  
  閻定坤又拍拍他垂下來的腿,指著跟前的墊子說:「蘇坷,你今天練下法。」
  
  後直兩週七百二、直體三百六、直體後空翻兩週加轉,還有直體七百二旋下,這些都是國際大賽中普遍採取的下法,像每一個運動員一樣,蘇坷當年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在上面。可是,今天閻定坤所指的下法顯然不是這些高難度的東西,而是那些連丁豆和張思齊已經做得爐火純青的最簡單的單槓下法。
  
  最簡單的下法啊……換了器械,蘇坷被直體扶上單槓,腳下是湛藍的墊子,他雙臂使力引體向上,正浪,後擺上,轉體一百八,開始做大迴環,一個、兩個……
  
  身體越擺越高,接近到離槓的那一瞬間,恐懼和絕望卻突然像無底黑洞一樣開始吞噬著內心,眼前反反覆覆都是半年前膝蓋受傷的那一瞬間,明晃晃的大燈刺傷他的雙眼,耳邊是觀眾的嘩然,擔架隊的每一個人都用憐憫的眼睛看著自己,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了。
  
  「蘇坷!」
  
  蘇坷閉上眼,無力的從單槓上掉落下來。空中是著吱吱嘎嘎的保險帶聲音,雙腳觸地之前,閻定坤將他穩穩當當接住了。
  
  蘇坷緊閉著眼睛,一隻手像握救命稻草一樣牢牢捏著閻定坤的胳膊,臉上的表情很痛楚,冷汗從額頭上流下來,十個手指頭都是冰涼的。閻定坤二話不說把他背在背上,開始繞著場地走。他走得很慢,肩頭溫暖而堅實。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感覺背上的身體回暖了,閻定坤終於開口道:「蘇坷,覺得好些了嗎?」
  
  蘇坷被背著繞場走完第一圈的時候意識就清醒了,他輕輕環住閻定坤的腰答道:「嗯。」
  
  閻定坤看著體操館高牆上那排窗戶說:「我從小就被比喻成體操神童,參加國際大賽的時候才十四歲,壓力比一般選手不知道要大多少。」
  
  「但是不負眾望,我在大賽上初露頭角,獲得金牌。接下來的兩年,我又不斷的去參加各種國際比賽,為了磨練技能,提高知名度。」
  
  「可是四年一屆的奧運會開幕前,我卻在一次熱身賽中受傷。受的傷很嚴重,醫生說,閻定坤,你要想好了,如果繼續練,身體總有一天會垮的。」
  
  「我終究輸給了來自自身的壓力。蘇坷,我沒有你勇敢。」
  
  蘇坷把腦袋埋在閻定坤背上說:「你從來都沒跟我們提過。」
  
  「我這樣失敗的人,提起來做什麼。」
  
  蘇坷咬牙問:「你傷哪兒了?」
  
  「腳踝。」
  
  「那你還背著我?」蘇坷掙扎一下。
  
  「我抱你們、背你們都多少次了?不少這一次。」
  
  蘇坷鬆了口氣,笑了:「閻教練,吶,要是我將來廢了該怎麼辦?醫生可是不准我再練體操的耶。」
  
  閻定坤停下腳步,把下滑的蘇坷往上聳了聳,邊朝前走邊回答說:「我可以養你啊。」
  
  蘇坷在閻定坤背上狂笑一通,笑的眼淚都嗆出來。



第十四章
  
  2月18日星期四雪
  
  閻教練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的樣子,我今天還聽他在吹口哨,害我白白擔心一場。
  
  開始想家了,家裡好溫暖,有好東西吃,有好東西玩,可以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可惜爸爸媽媽也不同意給我吃方便麵,所以,還是偷偷去閻教練的房間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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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障礙:是在特定情境和特定時段由不良刺激引起的心理異常現象,屬於正常心理活動中暫時性的局部異常狀態。
  
  丁豆障礙過,這回輪到蘇坷了。
  
  「小豆丁,那個晚上我跳完以後你是怎麼過的那道檻?」蘇坷趁著休息時間躺在墊子上,身邊挨著小豆丁,一起仰視那被鎂粉擦白了的單槓槓桿。
  
  丁豆搔搔腦袋說:「蘇哥哥,我看了你給我做的動作以後,第二天蹭一下就跳過去了。」
  
  蘇坷捶地:「小豆丁你趕緊上去給我做一個下法,我也蹭一下能落地就好了。」
  
  丁豆很聽話的爬到單槓上,做了幾個簡單的迴環後直體下,一文不動站在墊子上,笑得陽光亂燦爛一把。蘇坷站起來拍拍屁股,也依樣畫葫蘆的做,可是轉了半天都沒有任何脫槓下來的意思。
  
  張思齊蹬蹬跑過來,托著腦袋問丁豆:「蘇哥哥的大迴環真標準,什麼時候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可是蘇哥哥上的去,下不來。」
  
  「為什麼呀?」
  
  「說是心理恐懼呢。」
  
  蘇坷被兩個小鬼的談話搞得心煩意亂,蕩圈的速度慢下來,最後腳尖勾到凳子,慢慢爬下來。自從那天從單槓上暈倒後,閻定坤就沒有逼過他再練下法,蘇坷知道閻定坤心裡很著急,有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就像燃著一團火焰,可是自己卻一直都沒有給他繼續燃燒的希望。就比如在練下法之前他重新掌握了幾個E組動作,動作水平也基本恢復到從前的狀態,卻突然被下法絆住了腳。
  
  哨聲響起,短暫的休息時間過去。張思齊和丁豆跑去上文化課,蘇坷百無聊賴的繼續躺在墊子上,膝蓋的情況一直在轉好他知道,可是如果無法克服心魔,等於還是個殘廢,去做膝蓋治療又有什麼用?
  
  蘇坷閉著眼睛,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膝蓋有一點酸酸麻麻的感覺,算不上痛,就跟被螞蟻咬了一口,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就好像每天做的針灸。
  
  針灸?
  
  睜開眼睛,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滿房間的酒精味很快讓蘇坷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只是他不明白,明明剛才還躺在墊子上,怎麼會瞬間轉移到醫務室的?
  
  「口渴嗎?」閻定坤看見蘇坷一副呆呆的樣子,捏捏他的下巴,頗有磁性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顯得更加低沉好聽。
  
  蘇坷點點頭,終於明白瞬間轉移的「載體」是誰,可是他不明白,最近明明特別容易驚醒,怎麼這回就睡得那麼死?而且還是個午睡。
  
  「現在是三點,丁豆他們都已經下課了。」閻定坤給他倒來一杯水。
  
  「這麼久?我睡了一個多小時?」蘇坷睜著黑眼圈驚訝道。
  
  也不能怪蘇坷白天會嗜睡,他從前遇到大賽的時候,用輕音樂和書籍就能夠緩解緊張和疲勞,但是現在就算晚上把整部老版《老殘遊記》看完,蘇坷也睡不著。他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針灸完成後去健身房做項目,內容跟昨天一樣都寫在紙上,等丁豆他們訓練結束後我會過來,一起吃晚飯。」閻定坤看他的黑眼圈,確實是睡眠不足引起的。他早就注意到蘇坷的失眠情況,卻一直沒有主動找蘇坷談,只是靜靜的觀察了幾個晚上,今天開始準備徹底治療一下他的心病。
  
  被打量來打量去的蘇坷突然單方面的覺得今天閻教練很好說話,不但縱容他睡午覺,還親自送他來打銀針,更是約他晚上共進晚餐。要知道,現在閻教練白天多數時間花在蘇坷身上,每到晚上卻總是給被忽略的丁豆和張思齊「加菜」,蘇坷獨自一個人在食堂啃蔬菜,多少有點寂寞。
  
  蘇坷攥緊列著訓練計劃的白紙,他那時候,還不知道紙頭上所寫內容的殘酷性。
  
  寒冬臘月,北風呼吼,健身房的窗戶上滿是水汽,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楚只隔了一扇窗戶的外面世界是什麼樣子。有個調皮的小隊員趴在窗戶上用細細的手指畫了一個笑臉,大概是沒畫好,她畫了又畫,最後乾脆用袖子把水汽全擦掉了。
  
  「下雪了!」小姑娘看到外面清晰的世界後,發出興奮的叫聲這顯然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連兩個教練都忍不住打開窗戶向外張望,冷風突然呼呼的吹進來,凍得人渾身上下打哆嗦。
  
  確實是飄雪了,細細的小雪,偶爾夾雜有幾片大的雪花,打著轉兒從灰色的天空紛紛揚揚的降落,分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女隊的教練看看時間不早,天氣狀況也不好,慌忙叫所有的女隊員集合,對今天做完講評就浩浩蕩蕩的走了,本來溫暖如春的健身房溫度驟然降下很多。
  
  「蘇坷,你還差兩百次。」蘇坷看著紙上的訓練計劃,一邊點自己的鼻子一邊自言自語,然後累得扔掉手裡的紙一頭倒在躺椅上。
  
  「閻教練!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你欺負我!!!」蘇坷氣鼓鼓的指著天花板罵道。這樣的天氣汗收的快,一下子就冷起來的感覺很不好,蘇坷罵了幾句後不得不直起身體繼續做那兩百次沒有完成的背肌練習。
  
  那一塊被抹掉水蒸汽的玻璃窗重新開始模糊,健身房裡不時傳來單調的機械碰撞聲,粗重呼吸聲,以及偶爾夾雜的幾句小咒罵。外面的雪是越來越大了。
  
  這場雪來得措手不及,那些在體操館內的人訓練結束後都是匆匆的一路跑去食堂,路上一片歡聲笑語,畢竟是年裡的第一場雪。在這些人中間只有一個人氣定神閒的在往相反方向走,此人一身米色長風衣,是體操運動員裡少見的挺拔修長身材,被吹散的頭髮沾滿細雪,光看一個背影就讓人覺得沉穩而帥氣。
  
  閻定坤杵在健身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堪稱詭異,幸好沒有人路過,否則一定被閻大教練的姿勢嚇破膽。
  
  蘇坷一邊使出吃奶的勁,一邊發出絮絮叨叨的罵聲,罵到正是歡快的時候,門吱嘎一聲就開了。
  
  蘇坷高喊:「努力拚搏!為國爭光!」
  
  閻定坤三兩步走進來,順手關上門:「我剛剛還聽見打倒教練,打倒強權,難道是幻聽?」
  
  「閻教練,外邊冷,裡面熱,您的耳朵肯定熱脹冷縮了。」
  
  這樣耍花招的頂嘴,全隊大概也就只有蘇坷一個人做的出來。蘇坷很會察言觀色,閻定坤願意跟別人搭話,說明他心情好,你可以試著和他拌拌嘴,完全沒有問題。碰到你犯錯誤他心情不好了,沒得到答覆前你可千萬別再頂嘴,否則有的你苦頭好吃。
  
  蘇坷滿頭大汗的樣子,兩腮憋得通紅,外罩也被甩在一邊,背上的肌肉微微跳動著,已經疲勞到了極點。
  
  「還剩多少?」
  
  「八十。」
  
  「再做一百個。」閻定坤把重量減掉十斤,「晚上不去食堂,我給你燉了骨頭粥。」
  
  就是有肉吃了!蘇坷雙眼發亮,還管他什麼增減重量加減次數,又用了半小時吭哧吭哧一個一個踏踏實實做下來,連接器械的手每將身後的鉛塊拉動一次,蘇坷的背部肌肉都強有力的收縮著,閻定坤仔細觀察他的肌肉疲勞程度,以防出現肌肉過度疲勞拉傷的問題。
  
  八十次分八次做完,一點都不含糊。蘇坷全部做完的時候真的有在地板上打滾的想法,整個肩膀都酸得好像泡在醋缸裡,連知覺都快沒了。
  
  閻定坤說:「放鬆——深呼吸——」然後趁著蘇坷全身軟如爛泥的時候狠狠將他的腳背壓下來,然後迅速用繃帶緊緊纏在凳子上。整個過程中蘇坷只有張大嘴巴無聲叫喊的份,一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剩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蘇坷悲憤的想,閻教練,你的手能不能再往右邊挪挪,對,中指再重點,好舒服……
  
  「這兩天在槓上練的E組動作,沒一個腳尖是繃緊的,今天好好反省,別越過越回去。」閻定坤按揉的雙手成拳,開始有節奏有力度的敲打蘇坷肩膀,稍微有點沉悶啪啪聲不絕於耳。
  
  在做單槓難度大的動作時,閻定坤知道蘇坷還是害怕傷口的,特別是害怕舊傷復發,所以總是放不開,往往只顧著抓槓的動作,腳面就不知不覺從繃緊狀態變車鬆散狀態。
  
  閻定坤給蘇坷上上下下按摩完,獨獨沒有解開綁著腳面的繃帶,反而更加使力往下壓了一點,蘇坷大叫:「閻教練——我記住了我記住了——我再也不敢了啊————」
  
  閻定坤抬頭看他:「不敢什麼?」
  
  「不繃緊腳尖。」
  
  閻定坤食指托住下巴一字一句的唬他:「看你明天表現,發現一次綁一個小時。」



第十五章

  2月28日星期天晴
  
  好奇怪哦,2月份只有28天呢!可是餘下的幾天去哪裡了呢?是一覺睡過去了嗎?
  
  今天吃飯的時候拉陳思思的小辮子,結果她告狀。我被閻教練罰面壁一個小時。陳思思真小氣,我就是看她頭髮好看才拉的嘛,一般我還不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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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頭粥:將豬骨洗淨,敲成小塊,放入沸水中焯一下,撈入鍋內加水2500克,放薑兩片,加花生仁,旺火燒開後,撇去浮沫,加蓋燜燒至湯濃,再放入淘洗乾淨的大米,煮成粥,加上原料中的各種調料即成。粥稠湯濃,口味咸鮮。
  
  ——百度
  
  難得被赦免了再舉啞鈴練習的蘇坷選擇直奔浴室,打算洗得香噴噴後好直接撲到肉骨頭粥上。閻定坤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這麼一大鍋粥,一到家就開始點火熱粥,洗菜炒菜。
  
  十六、七歲還在成長發育的青少年裹在一套印滿燦黃星星的深藍色睡衣裡,雪白的皮膚,一頭烏黑濕漉漉的柔軟頭髮,比同年人矮的身高,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洗完澡後的蘇坷倚在小小的廚房門口鼻翼迅速抽動著,口水直接就順著嘴角流出來。
  
  「大碗的小碗的?」閻定坤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前額還在滴水的黑髮,故意給他發難。
  
  正在減肥的蘇坷唯恐有詐,看了看教練手上兩個大小不同的瓷碗,終於顫顫巍巍指著左邊那個說:「小……小的吧……」
  
  閻定坤似乎對他的決定感覺到很滿意,於是掀開高壓鍋給他先盛出一碗,又自顧自的忙著炒大白菜。蘇坷半點不願意挪開,捧著那碗還在冒煙的粥左看看右看看,經過仔細觀察都沒看見有半塊小碎肉在裡面,他不敢發作,靜靜肅立在一邊等待閻定坤關火起鍋。
  
  閻定坤嘴角含笑,托盤子假裝漫不經心地問:「剛才吵著肚子餓,怎麼,現在不餓了?」
  
  剛才在健身房的時候,蘇坷嚷肚子餓沒力氣,硬是把最後跑步機上的項目給賴掉了,他現在聽見閻定坤抓他的小辮子,唯恐等下吃飽了又要押著著他去「健身」,慌忙回飯桌上低頭喝粥。
  
  一大鍋粥,幾樣清爽的小菜,看起來很開胃的樣子。閻定坤捧來一個裝湯的大瓷碗,裡面盛了滿滿一碗粥,他那一調羹下去,碗裡立刻翻騰上來幾塊肉骨頭,蘇坷看得眼睛都綠了。
  
  「教練……吃了這碗還能再吃一碗嗎?」眼看著閻定坤面前越壘越高的骨頭,蘇坷想,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他最近鬧失眠,為了大半夜的不被餓死,豁出去了。
  
  「可以啊。」
  
  「那我可以……自己盛嗎?」這才是蘇坷的根本目的。
  
  閻定坤用筷子指著他面前的大白菜說:「剩下這些全部吃下去,就讓你自己盛。」
  
  這樣的交換條件不得不說是充滿誘惑,不答應的人一定是瘋掉了。
  
  廚房裡瀰漫著骨頭粥的香味,掀開的高壓鍋裡還剩下半鍋粥的樣子,結了很厚一層粥衣,黏糊糊的閃著肉汁的鮮澤。蘇坷拿大勺子撥了撥,粥裡頓時泛上許多塊已經燉爛了的瘦肉,真正一點骨頭不帶的瘦肉。抿著嘴往廚房外張望一眼,蘇坷二話不說迅速用大勺子挖上兩塊肉直接往嘴巴裡塞。
  
  閻定坤幽幽的聲音立刻從客堂間傳過來:「蘇坷,粥才是精華——」
  
  那肉就是精華他媽!蘇坷憤憤的想,我把它們的媽媽吃掉,兒子以後可以慢慢吃。
  
  訓練基地給閻定坤安排的房子在三樓,每個樓道里住兩戶,同樓以及樓上樓下鄰居開門關門的聲音總是很大,有時候連鑰匙相碰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蘇坷抱著一本雜誌坐在客廳裡邊聽音樂邊亂翻,舉著條腿跟太上皇一樣享受閻定坤捶打揉捏的各種特殊服務,時鐘剛走過九點,樓上傳來「呯」的一聲,隨即是特別沉重的下樓腳步聲,想也知道是樓上王教練要大駕光臨——這些教練晚上也不閒著,愛好開小會。
  
  果然那腳步聲到自家門口就停了,門鈴叮叮的唱起歌來。蘇坷還沒享受夠服務,哀怨的看著門被打開,異常結實的王平身後還跟了住對門的徐教練,這明擺著晚上是要開大會了。
  
  跟從前練吊環為主的王平相反,徐陽很瘦,大風一吹就要刮跑的樣子,是全隊男女進行減肥修煉的學習先進榜樣。他也是國家隊退役下來的,年輕的時候每次參加世界性男子自由操大賽總獲第三,得了一個小三的稱號,平身最大的願望就是培養出一個世界冠軍。
  
  「徐教練,王教練是不是天天不給你肉吃?」
  
  徐陽不會煮東西,基本每天都跟著王平一家三口一起搭伙,這個整幢樓裡的人都知道。徐陽多去了也難為情,說是隨便在食堂裡吃點就行,誰知道人家王平一百個不願意,硬是要他天天上自己家裡吃。
  
  閻定坤嗯哼一聲:「蘇坷……」
  
  「蘇坷減肥辛苦!改天去王教練家搓一頓,他家天天吃豬蹄膀燉黑木耳!」徐陽倒不介意,因為蘇坷在賽場上的模樣很有他當年的風采,所以他一直都很喜歡這孩子,可惜這朵還沒來得及綻放的鮮花出了意外。
  
  王平附和道:「是啊是啊!來王叔叔家吃!」他的口氣就好像徐陽家的食堂真設在他自己家一樣,樂得做出借花獻佛的事情。這樣一來蘇坷反倒不好推辭了,趕緊跑廚房裡去端茶送水洗蘋果摘香蕉。
  
  今天晚上三個教練的集會是白天就商量好的事情,為的是擬定幾個新進隊員今後的發展方向,當然,一旦今後他們訓練的項目變了,指導的主要教練也就會跟著變,就好比現在張思齊是跟著閻定坤連單槓沒錯,但是徐陽看出來那小孩在自由體操上也有很好的天賦,就想從閻定坤手裡把他調到自己的靡下。這些商量都不算數,最後需要擬定一份報告呈給上級看,得到批准後教練們才能調度隊員。像今天這樣的小會,估計要連續開上好幾天。
  
  「閻教練,我當年從誰那裡被轉賣過來的?」等人都走了以後,
  
  蘇坷扒住閻定坤的袖子,心寒地問。
  
  蘇坷剛進省隊的時候,其他教練都爭著要謝志浩,根本沒人特別去關注這個瘦小的男孩子,因為跟他體格相似能力相似的隊員一抓有一大把,也只有閻定坤仔仔細細地考核了他,然後在列有他名字的單子上籤上大名。
  
  這麼多年過去了,蘇坷調皮的性格雖然收斂不少,可是眼神還和當年的一樣清澈純淨,當年閻定坤也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把他收到自己身邊,日日夜夜的照顧跟帶兒子一樣。
  
  「你當年比豆芽菜稍微壯那麼一點點」閻定坤捏蘇坷的肩膀,「也就我一個人喜歡。」
  
  雖然知道此喜歡和彼喜歡是兩個不同的定義,蘇坷聽了心裡還是沒由來的一熱。
  
  「蘇坷,晚上我們想辦法,睡個好覺吧。」



第十六章

  3月6日星期六晴
  
  毛蟲是壞人,講鬼故事給我聽!從門鎖裡怎麼能看見外面嘛,門鎖的孔那麼明明那麼小,要看也只能看見黑的東西才對。對!毛蟲的鬼故事一定是騙人的!蘇坷我要勇敢!
  
  可是老師說,飯要一口一口吃,教練說動作要一個一個練,那我勇敢的時候,是不是也得一天比一天勇敢哪?那今天晚上醒來後想上廁所,我該怎麼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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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裡冷得不像話,直叫人想把整個身體縮起來包進被子裡面。不過才昏昏沉沉的躺了一個多小時,卻讓蘇坷以為已經渡過漫漫長夜臨近清晨時分,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粥喝多了,肚子裡的尿意越憋越重。
  
  在心裡翻了好幾個白眼,蘇坷想爬起來又不敢動,只能不舒服的試探性扭動幾下憋聲道:「喂——」他的聲音細弱蚊子,底氣完全不足,「閻教練——」
  
  躺在他身邊的閻定坤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蘇坷絞著手指喃喃道:「你說外面會不會有鬼……」
  
  「有,有一群。」
  
  啊啊啊啊!!!對憑空冒出來的一句話,蘇坷嚇得肝膽俱裂,躲進被子裡無聲尖叫,叫完了才覺得,那懶懶充滿睡意的聲音分明就是閻定坤的。
  
  閻定坤一直都沒有睡著,蘇坷發出的哪怕是最細微的一個動作他都可以清晰感覺的到。剛才蘇坷試探著喊他的名字故意不答,也是想看看他深更半夜腦袋瓜裡究竟裝了一些什麼念想,結果真是出乎自己所料,閻定坤狠狠咬牙——他想的這都是這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蘇坷你給我出來!」燈被打開後,蘇坷還不肯從被子裡露出腦袋,閻定坤隔著被子拍他屁股。
  
  蘇坷裹著被子說:「教練我真不是故意的,其實我只是想上廁所。」
  
  外間的燈全部被打開後,蘇坷身裹小被子腳挪小碎步出來,一邊凍得瑟瑟發抖一邊小心翼翼去看閻定坤的臉色,發現他的閻教練表情一臉溫煦後終於如釋重負的在廁所裡解放。
  
  果然是粥喝多了,以後,特別是以後的冬天晚上,能不喝流質的東西就儘量不要去碰吧。由於一開始就沒穿拖鞋,蘇坷通體舒暢後發現閻定坤已經回去睡覺了,於是一路蹬蹬瞪跑回來,冰涼的腳丫子觸到暖和的被窩時終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好景不長,隨著時間的推移,當身體和被窩溫度漸漸達到一致,一股又一股寒意又開始從四肢源源不斷的彙總,冷得像掉進一個冰窖裡面。蘇坷身邊躺著一個大暖爐,可他要是敢去抱的話,他早就去了。
  
  蘇坷想,上半夜我天人交戰,下半夜我繼續和大自然交戰。
  
  「蘇坷,冷嗎?」感覺到身邊被窩裡的人正在一陣陣的瑟瑟發抖,閻定坤把手探過去,觸到一片冰涼的背脊。
  
  一隻暖和的手忽然貼在光溜溜的背脊上,惹得蘇坷猛地打一個冷戰,然後就情不自禁的想要更加靠近那個正在發熱的手掌,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貼上去。正這樣神遊著,閻定坤悄悄把兩條被子掀開,然後蘇坷就被一股強行的力道拉進了旁邊的被窩。
  
  啊啊啊啊——
  
  這是今晚蘇坷第二次無聲的尖叫,他臉上「騰」的就紅成一片,幸好是在黑暗中,否則被閻定坤看見一定會讓他羞愧死。明明就是因為寒冷教練給他取暖這麼簡單的一回事情,他怎麼就覺得特扭,特別難為情。比像八、九歲生病的夜裡,可以在他懷裡毫無顧忌的貪圖溫暖。
  
  閻定坤橫在他胸口的一條手臂慢慢轉移到他的腰上,然後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打。這種拍打,就像是小的時候母親在床上的輕柔安慰,在蘇坷離家之前,每天晚上都要躲在媽媽身邊享受這種令人安心的拍打才可以入眠。
  
  可是,現在為他做這件事的是……
  
  蘇坷不但臉紅,腦袋也跟著放起絢爛的禮花。整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靠在閻定坤懷裡汲取到了熱量的緣故,無比沸騰。
  
  「蘇坷,放輕鬆。」
  
  「閻教練我放不輕鬆我害怕明天還是不能下槓。」蘇坷這一半講的是真心話。
  
  「明天一定能的,我保證。」
  
  「你又不是仙人,怎麼保證啊?」蘇坷不信。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蘇坷想了想,閻定坤從小到大,似乎是真的沒騙過自己,就算是騙那也是善意的謊言,於是嘟囔道:「那好吧,賴皮的人是小狗。」
  
  閻定坤忍住笑意:「那接下來我說什麼,你就想什麼,不想的人也是小狗。」
  
  蘇坷說:「好。」
  
  「想像你現在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從打開的窗口飛出去,外面是無垠的夜空,你能看見群星,能看見腳下川流不息的車輛,你飛得很高,很高……」
  
  蘇坷抓了一下被子問:「教練,這是童話嗎?」
  
  「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閻定坤的腳靠在蘇坷冰涼的腳尖上,蘇坷情不自禁的又打了個哆嗦。
  
  彷彿真的有魔力一般,蘇坷腦子裡想的,漸漸都是閻定坤嘴裡講的東西,每一個場景的變換都讓他覺得很舒心,彷彿身臨其境一般。腰上的拍打也恰到好處,他在毫無直覺的情況下,翻了一身一如年幼時在母親懷裡的姿勢。
  
  閻定坤的手一頓,講故事般的口吻變得更加柔和起來,帶節奏的拍打一下一下從腰上改成落在蘇坷的背上,感覺那孩子癢癢的鼻息噴在自己胸口,將他更緊的擁住了。
  
  「你到了一個小樹林裡,林裡有一隻棕色的小熊,有一條清澈,溪水裡很多長著七彩尾巴的小魚正在游來游去,陽光折射下來的時候,它們紛紛化身為七彩斑斕的雨花石,蘇坷把褲腿捲起來,拾了一塊,又拾了一塊……」
  
  蘇坷終於安靜的睡著了,閻定坤還在講,他可以講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蘇坷開心的醒來。
  


第十七章

  3月11日星期四晴
  
  今天練的動作,教練說學會了就可以去參加全國比賽,學不會就蹲在寢室裡發煤。為什麼要發煤呢?黑黑的煤往臉上涂嗎?那一定很難看,所以我要一定一定把這個動作學會!
  
  爸爸媽媽打電話來說,給我寄出一個包裹,我有叫他們帶棒棒糖,塞在衣服口袋裡,教練一定查不到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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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什麼促使他睡著的呢?超負荷的練習?骨頭粥?還是他徹底被閻定坤給催眠了?早上起來一身輕鬆的蘇坷刷牙邊努力思考邊照鏡子,發現眼睛下面黑眼圈幾乎褪得乾乾淨淨,大嘆這就是睡眠的重要性!這就是年輕的力量!他哼著小曲去食堂吃鹹鴨蛋加稀飯,末了又喝下半碗熱騰騰的豆漿,覺得身體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重生。
  
  豆丁和齊齊被安排在同一個寢室,兩人撒著丫子跑進食堂搶荷包蛋吃的時候被吃飽喝足的蘇坷逮個正著,當即被他以師兄的口氣大談一番飯前劇烈運動容易增肥的道理之後,害得兩個小孩子坐在食堂裡大氣都不敢喘。
  
  規定訓練是七點半開始,今天起床沒有半點拖拉的蘇坷踏進體操館裡的時候只有幾個正在調整檢查器械的教練,他們每起的比隊員們都早,所以每天早上蘇坷被鬧鐘吵醒的時候,教練基本上已經快吃完早飯了。
  
  蘇坷逕自走到單槓前面,仰望。
  
  「蘇坷,你把墊子往右邊靠靠。」閻定坤看他無所事事的樣子,決定讓他暖和暖和身體。
  
  彎腰伸手拉墊子,蘇坷一屁股坐下來看閻定坤站在椅子上檢查保險帶,繼續無所事事。只是他看著看著恍然想起昨天晚上閻定坤跟他證過的話,腦海裡就自動把他和小狗聯繫起來。哎呦要是閻定坤變成條小狗,那再不濟也得是條金毛吧?蘇坷這麼想著就笑趴在墊子上。
  
  早上是一些例行的熱身運動和基本功練習,然後才是針對個人的專項系統訓練。徐陽確實是挖空了心思想把張思齊收到自己門下,臨近中午的時候把他叫去自己組裡,讓他做一套燕子小翻,看得眼裡都快閃出光來。蘇坷趴在槓上看得清楚,心想齊齊祝福你早日從閻王爺掌下逃脫,奔向溫柔的徐教練懷抱吧……
  
  「蘇坷,等會兒注意下法,我站在下面你不用顧慮什麼。」
  
  好吧,終於到做下法的時候了。蘇坷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閻定坤站立的墊子位置說:「閻教練,做小狗要繞桌子爬三圈,邊爬邊學狗叫的。」
  
  閻定坤笑罵道:「還貧嘴!」
  
  「閻教練。」蘇坷放下身體,與地面保持垂直。
  
  「嗯。」
  
  「你再站近點成嗎?」
  
  沒有等到回覆,蘇坷就做了一個正浪後擺上,因為他知道,閻定坤一定會做到。緊接著他做了一個後空翻加轉360度並且牢牢抓槓,蘇坷眼裡閃著堅定的光芒,繼續做並腿後掏轉體540度,中穿腿轉體360度,緊接了一個馬凱洛夫。附近正在安排訓練和休息的教練員都紛紛要求隊員們停下來,大家都靜靜注視著蘇坷每一個動作,當他做完正掏轉體360度開始做大迴環準備下法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坷,你能行的,放開手,閻教練等著呢,蘇坷自我催眠,你聽閻定坤的話,已經聽了整七年。伴隨著清脆的單槓抖動聲,蘇坷雙手脫槓,拋到空中的高度驚人。一圈,兩圈,三圈,轉體720度後落在墊子上。
  
  徐陽要衝上來,被王平擋住了,他朝著閻定坤挪挪嘴。
  
  可不是!人家正牌主教練都沒動!瞧他看蘇坷那一專注的眼神!
  
  蘇坷落點選的很正,如果不是因為膝蓋有傷,這次的下法是鐵定牢牢站住的。可是他臉上表情很痛苦,想也知道是膝蓋上的傷在作怪。大家看他拚命使力,卻怎麼也我無法將半蹲的身體抬起來。
  
  「蘇坷,站起來。」
  
  蘇坷穩不住,一隻手撐在墊子上,半邊身體已經倒了。
  
  「站起來。」閻定坤牢牢握住他的另一隻手。
  
  蘇坷托著那隻手,終於一點一點站起來,臉上都是汗。周圍響起一片叫好的掌聲,蘇坷的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站直了,然後緊緊抱住閻定坤,心裡同時被喜悅和苦澀充斥著。
  
  說是抱,不如說掛來得比較合適,閻定坤看看自己胸前掛了那麼大個「樹袋熊」衝著大家揮揮手說:「散了散了,晚上我請客,王教練你家就別開伙了。」
  
  剛好第二天是週末,如果沒有遇到特殊情況,隊裡原則上是放半天到一天假的,所以晚上在閻定坤家裡的教練們也就毫無顧忌的開始吃吃喝喝。
  
  王平舉杯說:「蘇坷,繼續努力!」
  
  蘇坷又喝下一杯白開水,他抱著把今天晚上剩下來的全部時光在捐獻給廁所的覺悟重新給自己倒上一杯白開水——他不是看不見邊上那瓶大橙汁,實在是閻定坤的眼神一直在不停的掃過來,蘇坷有那個膽也沒那個量動一根手指頭。
  
  茶過三巡,除了昨天晚上開小會的三人,其他人已經走得乾乾淨淨,蘇坷挺著一肚子哐當哐當的水去舉啞鈴,因為客廳裡的氣氛突然肅穆下來,小會的內容他昨天已經領教過了,著實讓人背脊冒冷汗。
  
  可是今天大家都撇開其他不談,光談正在呼呼舉啞鈴的蘇坷了。
  
  「你家土坡指不定能趕上這次的選拔賽。」王平張望了一下正在奮力練臂力的某人,一臉高深莫測,雲裡霧裡飄飄欲仙,他煙戒了有好幾年,當教練的可不能犯煙癮,要是現在能抽煙,他鐵定點一支,翹著二郎腿猛吸一口,
  
  徐陽皺著眉頭說:「要說槓上動作那是漂亮,關鍵還是下法,他……」徐陽觀望閻定坤的臉色,發現後者臉上不見任何不開心的表情,於是繼續說道:「他的膝蓋恐怕是承受不住。」
  
  「嗯,對,太難的下法確實不適合他!」閻定坤皺眉深思,白天蘇坷雖然說是穩穩落在地上,可是他那站不起來的樣子任是心腸的再硬教練看了都會想流淚。閻定坤那時候克制住所有想將他直接抱在懷裡的衝動,咬著牙看蘇坷用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站起來。閻定坤知道蘇坷是個認準了就會很努力的孩子,他的那種認知程度,比誰都要深刻。
  
  「可是,蘇坷現在槓上的動作已經能夠擠入世界一流運動員行列了吧,你還想讓他怎麼提高?」王平不住的點頭,可是點完頭又提出的新的疑問。
  
  「或許我們應該祈求老天讓其他的單槓運動員都從槓上掉下來!」徐陽搖頭苦笑:「或者是,不停的讓蘇坷在槓上連續做最高難度組的動作,那考驗的可不單單是意志力和心理承受力了。」
  
  「有把握的選手確實很少會在決賽上上高難度,而又有多少準備豁出去一拼的選手使用高難度動作後成功殺出重圍的呢?」王平補充道。
  
  閻定坤深深吸口氣,半天說不出個字來。



第十八章

  3月13日星期六晴
  
  偷吃爸爸媽媽寄來的烤香腸被謝志浩的教練看到了,他把我抓到辦公室。我從來沒見過閻教練那麼生氣的樣子,他眼睛通紅的,我以為他這次肯定要打我了,他的手那麼大,打人一定很痛。我在辦公室裡罰站,肚子餓的咕咕叫,後來閻教練終於不生氣了,帶我回寢室煮雞蛋面給我吃。
  烤香腸的目標太大了,以後我讓爸爸媽媽給我寄小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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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操基地所在省區雖然處在江南,可是由於靠近海洋的關係冬天除卻天氣好的中午,總是顯得比較濕冷。大街上到處都是套手套戴帽子裹在棉衣裡的行人,難得有幾個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人晃蕩過去,總會受到無數的注目禮。
  
  蘇坷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濕冷的上午被閻定坤從熱烘烘的被窩裡拖起來的,他前一天晚上又在閻定坤懷裡滾了一夜,這一回是半點「同床」羞澀都不見了,只管把冰手冰腳往他親愛教練身上放,自己踏踏實實睡得一夜無夢。
  
  閻定坤三兩下把他的睡衣除掉,蘇坷的皮膚突然暴露在寒冷空氣中,終於讓這個懶懶散散的少年清醒過來幾分,他邊喊冷邊又往被子裡縮,縮著縮著還嘟嘟囔囔問道:「唔……教練……去哪……」
  
  閻定坤看著蘇坷線條流暢的□上半身,點頭道:「最近是瘦了不少,鑑於昨天的良好表現,今天教練決定好好表揚你。」一直到被塞進副駕駛座,蘇坷還是迷迷糊糊的。他的腦袋瓜裡被今天是星期天,我要睡覺,除了睡覺還是睡覺這樣的想法充斥著,車子剛剛發動他就蜷起身體,沒一會兒功夫竟然真的進入睡眠狀態整個人毫無自覺的靠著座椅斜過來。
  
  閻定坤難得寵溺的摸摸他腦袋,打開收音機,一段舒適溫暖的音樂流瀉而出。開出訓練基地,開上寬闊的柏油馬路,金色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照得蘇坷白皙臉龐上最細微的絨毛都依稀可見。
  
  閻定坤覺得旁邊有個又倔又迷糊的笨蛋守著,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也罷。
  
  週末市中心廣場上人山人海,比尋常的週末要擁擠上好幾倍,你要問為什麼,看看鼻子一個勁狂嗅的蘇坷就知道了。
  
  「閻教練,美食節誒!」剛剛終於清醒過來的蘇坷興奮的拍著車窗,車子裡面開了熱空調,身上蓋得一件深灰色呢大衣滑落下來。
  
  「蘇坷,你身上帶錢了嗎?」
  
  「沒……」蘇坷手伸進外衣袋裡,早上朦朦朧朧閻定坤丟給他什麼他穿什麼,現在才意識到是身無分文。
  
  閻定坤嘴角含笑:「蘇坷,跑丟了會沒東西吃的。」各色各樣的小攤充滿誘惑,彷彿在向路過的人不停叫喚著:來啊~來啊~來這裡啊~~由於我們的蘇坷窮,只好在四處張望的同時緊緊跟在閻定坤身邊。可是閻定坤就跟個不會轉彎的箭頭一頭也不回的筆直往前走,蘇坷恨得牙癢癢,巴不得像孫悟空一樣拔根汗毛變出無數個替身來,每個攤位坐一個,吃完腳下抹油連錢都可以省了。
  
  就這麼一點點分神去幻想的功夫,蘇坷再抬頭的時候閻定坤已經淹沒在人海裡了。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事,找人的辦法多的是,最壞的打算就是打的回基地,到時候打的費可以先找門衛大爺墊著。可是蘇坷在人來人往的潮流中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彷彿那個不在身邊心裡就彷彿塌陷了一塊。再等等吧,或許等等他就會回來的。
  
  蘇坷停在原地,然後手被牽住了。很熟悉的觸感,是一隻跟他一樣已經磨出一層老繭的手。
  
  閻定坤剛才聞到臭豆腐的味道,才剛剛拐過去沒幾步路就發現蘇坷跟丟了,他知道蘇坷的性格,所以就折回去找,果然看到那個半大的少年迷茫的佇在道路中央,穿著一件咖啡色外套,帽沿上一圈絨毛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蘇坷,」閻定坤跟他十指緊扣,拉著他往前走:「生氣了?」
  
  「你一定是故意的。」蘇坷臉憋得通紅,簡直是要哭出來了,人是等到了,可是他卻更緊的捏住了閻定坤的手,像個唯恐走丟的孩子一樣。
  
  「前面的攤子一般都比較貴,你放心,美食節裡很多東西都是重複的,越往後走,越往偏僻的地方去,東西越便宜。」閻定坤拉著他到臭豆腐攤位上,正好一鍋新的臭豆腐出鍋,擱在鐵網上瀝油,一個個金燦燦的又大又圓。閻定坤掏錢買了兩串,放進摻過水的辣醬中輕輕一沾,然後遞給蘇坷選。蘇坷選了那串大的,臉上終於又掛上笑容。
  
  這樣一個在世界舞台上嶄露過頭角的人,私底下的生活卻跟小孩子一模一樣,需要人哄。閻定坤看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觀眾們絕對看不見的蘇坷,滿世界也就他一個人瞭解。
  
  一過中午,美食節上的人非但沒有少去,反而越來越多,很多上午睡懶覺的人都趁著中午大好太陽開車出來,到後來碩大的一個停車場裡愣是再也擠不下一輛車。
  
  決策好的人,像閻定坤這樣的,出發之前已經對美食節做過周詳調查,實行對各種特色美食各個擊破,搶先佔領最有利位置等等的戰略計劃部署。所以當別人被擠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蘇坷津津有味的吸著滑溜的粉絲,正懶洋洋的坐在休息區座椅上曬太陽,自然會有人給他買煎餃填肚子,給他買糖葫蘆解嘴饞,給他買酸梅茶解口渴。今天太陽真打西邊出來,閻定坤出手闊綽,把蘇坷喂得飽飽的直打嗝。
  
  蘇坷四肢攤平了舒舒服服的曬著太陽,下午時間還很漫長,說不定過兩個小時,他還可以再戰一輪,乾脆晚飯也在這裡解決,省的教練回頭還要再燒菜什麼的麻煩。
  
  閻定坤抽空買了一份報紙,跟個小資一樣端著杯現磨咖啡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身邊安安分分的蘇坷突然神秘兮兮湊過頭來在他耳邊說:「教練你快看王教練和他小媳婦兒!」
  
  閻定坤一眼斜過去,蘇坷立刻伸手拿一塊綠豆糕往嘴巴裡塞,意思是我住嘴了。
  
  擠擠嚷嚷的人群當中果然走來兩個熟悉的人物,都穿著熟悉的運動服,前面還跟了一個男孩子。他們一人手裡拿了一串烤羊肉津津有味的吃著,男孩子不知道說了什麼,徐陽突然就笑了起來。
  
  關於他們兩個人,總是有一些風言風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傳了很多很多年,大概連假的都變成真的了吧。蘇坷支著下巴看見王平偷偷的轉過頭去看徐陽的笑容,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好像做賊一樣,於是自己也樂不可支的微笑起來。
  
  徐教練笑起來真的很美好,不像身邊的閻王爺,給個微笑都那麼吝嗇。蘇坷嚥下飄著桂花香味的綠豆糕,不遠處王平的小兒子王虎已經衝著他奔過來。
  
  「好啊!蘇坷你拽著你閻教練來吃好吃的東西也不招呼我們一聲!」王虎撲到蘇坷懷裡,搶他手上的東西吃,蘇坷摟著王虎往他嘴裡塞油攢子,不服氣的回道:「你們來了不也沒通知我們嘛!」
  
  這話說完徐陽臉上竟有了淡淡的紅暈,他有點手忙腳亂的看著手腕上的表,王平笑著拍他肩膀說:「甭忙了,阿珍在廣場美容店弄個頭髮沒三、四個小時搞不定,這兩天又嚷著減肥,這美食節她肯定不會來的!」王平嘴裡的阿珍是全名是徐珍,他的妻子,也是小徐陽兩年的妹妹。
  
  徐陽還是略帶侷促的看向閻定坤,閻定坤朝他招招手:「徐教練,這條街再過去幾個攤位就到底了,人這麼多位置也不好找。我正準備帶蘇坷去別處轉轉,你們來休息會兒。」
  
  蘇坷是有點坐膩了,於是他把桌子上好吃的都留給王虎,剛上小學的王虎兩條短腿早就走累了,坐在位置上開心地叫:「爸爸叔叔你們快過來!」
  
  一路走回去,蘇坷的小饞嘴依舊是饞,可是無奈肚子還比較撐,暫時塞不下任何東西,只好跟著閻定坤在廣場上開得密密麻麻的專賣店裡瞎轉悠,天快黑的時候閻定坤又帶著他回來包了一些小吃,蘇坷順便還給豆丁他們帶去一些糖炒栗子。
  
  經過一家美容院的時候,蘇坷看見徐珍真的坐在裡面燙頭髮,腦袋上罩了一個巨大的半圓罩子,冒著白色的水蒸氣,一看就覺得是活受罪。
  
  「蘇坷,今天那樣的話你是哪裡聽來的?」閻定坤往裡面看了一眼,兩道灼人的視線朝著蘇坷逼過來,然後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啊?什麼話?」
  
  閻定坤嘆口氣:「你看見王教練的時候,對我說的那句。」
  
  「哦……是……我聽別的教練那麼說過……就……我以為……」
  
  「你以為就是個玩笑?」
  
  難道不是麼?蘇坷抬頭去閻定坤的臉上找答案,可是閻定坤定定望著遠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蘇坷抱緊懷裡依舊是火熱的糖炒栗子,外面套的土黃紙袋已經被熱氣軟化掉。他心裡也是膩膩毛毛的,白天那種心裡缺了一塊的感覺似乎又開始湧上來。



第十九章

  4月1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漁人節。老師說,漁人節就是要拿來騙人的,可是,大家都不可以開太過分的玩笑。所以我們就在紙上畫了一個閻教練,毛蟲哥他們負責跟閻教練講話,我負責躲在閻教練背後,然後把粘了雙面膠的畫紙貼上去。
  
  閻教練背著那張畫走來走去,我們都笑岔氣了。孔佳笑得從單槓上掉了下來,終於爆露了我們的陰謀,結果集體被罰在操場上跑五圈。
  
  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漁人節,明明是捕魚人的節日,為什麼要拿去騙人呢?長跑後腿可真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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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變成了標準而枯燥的三點一線:床、訓練館、食堂。不再有閒工夫出去放鬆,連星期天都滿打滿算的用來訓練,翻日曆的速度就跟飛似的,厚厚一本,眼看著就到底了。
  
  臨近過年,訓練非但沒有減輕,每個運動員肩上背負的任務反而加沉重起來。因為年前隊裡要對每個隊員進行考核,過年回來以後又要提交申請表格選拔人員參加全國體操錦標賽。別說是過年過節的氣氛,一時間訓練基地裡所有的運動員連想家的功夫也沒有。
  
  倒頭就睡,挖開眼就開始訓練,這樣的日子挨了整整一個月。隆冬的一個下午,最後一項考核結束後,所有的人在訓練館裡集合聽年終報告,然後手裡提著年貨,懷裡揣著領導發的小紅包,走出門外晴朗的天空下彩旗飄飄,懸掛在寢室樓的大紅橫幅上寫貼著四個金黃大字——新年快樂。
  
  小運動員們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急不可耐的乘著接送專用車輛一撥一撥的走了。也有父母來接的,一年沒回家的孩子看見爸爸媽媽個個都流著眼淚。
  
  三天的時間,對一般人來說可能吃吃睡睡一眨眼就過去了,但是對於搞競技體育的人來說,一日不練百日松,回頭再想追趕上來,人家早就跑到前面去了。所以看到小隊員們回家的情景,資格較老的運動員們也只能咬咬牙挺著,告訴自己明年回去,明年拿了名次一定回去。他們現在必須留下來,否則就等於是放棄了全國錦標賽。
  
  蘇家團圓飯剛張羅一半,電話鈴聲響了,蘇媽媽捏著話筒一開始還喜笑顏開的忽然間眉毛倒豎,樓上樓下聽見她用多年當體育老師磨練出來的大嗓門喊道:「姓蘇的!都怪你!」
  
  「怎麼了這是?」蘇坷他爸圍著圍裙小心翼翼從廚房探頭,做語文老師做了二十幾年一看就是文文弱弱的樣子,跟他家強健的老婆根本沒法比。
  
  「怎麼了!你還好意思問是怎麼了!要不是你慫恿著把寶貝兒子送出去,他能年年都不回家吃團圓飯麼!你還問怎麼了!」蘇媽媽有些哽咽的說道。
  
  蘇坷他爸想也知道肯定是蘇坷又不回家吃年夜飯,這樣的情景他們家每年都得上演一次,原本以為蘇坷受了傷,今年總可以回來三個人開開心心的聚一聚,沒想到兒子還是不回來,白忙活了。
  
  蘇坷掛下電話,媽媽在電話那頭極力隱忍的難過多多少少影響到了他的情緒,可是過了年他就十七歲,十七歲,再不有所作為的話,一切都沒了。
  
  這次比賽可能是他最重要也是最後的一塊跳板。
  
  夜幕沉寂,絢麗奪目的各色鞭炮紛紛迫不及待的劃亮黑色夜空,外邊噼裡啪啦聲音不絕於耳。體操基地每年都專門請廚師來做年夜飯,大家一邊吃一邊看聯歡晚會,有這麼多人陪著,也就漸漸把思鄉情緒給忘了。到十一點三十分的功夫,閻定坤把特地開車出去買來的幾支煙花放在花壇前空地上,旁邊呼啦啦圍了好大一圈人,大家都默默等候著最後的倒計時。
  
  蘇坷比較怕這些會彈到半空中爆炸的玩意,但又很喜歡看,在大家說他膽小的調笑中,還是忍不住捂著耳朵逃到很遠的地方。
  
  大夥兒開始倒計時了,閻定坤衝著竄到老遠地方躲起來的蘇坷喊:「快過來呀!」
  
  蘇坷死命搖頭,笑得傻兮兮。
  
  閻定坤奔過來的時候恰好第一支煙花升空,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瞬間就在他背後綻開一朵銀花,周圍都被點亮,閻定坤臉上掛著一絲絲溫暖的笑容,勾勒的他五官更加英挺。
  
  蘇坷想,哎呀閻教練你真TM酷斃了!
  
  第二支煙花升空的時候,酷斃了的閻定坤硬是把捂著耳朵的蘇坷拉到人群當中,塞給他一根和寺廟裡焚香那樣粗細的煙花棒。用彩紙裹著,點燃後只會發出嗤嗤嗤的響聲,一點都不恐怖。蘇坷把東西夾在胳肢窩底下,可憐巴巴的等那第三支煙花在空中開花完畢,才敢從閻定坤那裡借來火。
  
  無數個小星星瞬間飛濺出來,蘇坷把手舉高,畫圓,畫波浪,畫愛心,雖然只是轉瞬即逝,卻都是些很漂亮的痕跡。
  
  我要拿世界冠軍!
  
  我要拿世界冠軍!
  
  蘇坷激動的揮舞著手中的煙花棒,也不知道這樣許願有沒有用,倒是由於他的動作幅度太大,後來發現袖子上不知什麼時候被煙火燒出個大窟窿來。
  
  凌晨兩點,市區裡隆隆的煙火聲終於漸漸停息,聯歡晚會開始進入了重播階段,宿舍樓裡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整個基地靜悄悄的,彷彿只有留在地面上的花色煙花殼子還在見證著跨年的瘋狂。
  
  蘇坷抱著枕頭站在閻定坤的房間外面,看見閻定坤掀起被子的一角就歡呼一聲鑽進被窩。自從不再失眠後,他就回到隔壁恢復一人睡一張床的習慣,天知道他有多想念閻定坤的被窩,他身上散發的熱量,絕對抵得上一張電熱毯。
  
  低溫動物蘇坷邊想邊舒服的往閻定坤身邊拱幾下,討好他的問:「閻教練,你說我表現還可以吧?」蘇坷指的是這兩天不同項目的考核成績,他除了三千米長跑得五分外,其他都是八分以上。
  
  「我誇你好,你尾巴一定會翹到天上去。」三千米長跑,最後兩圈蘇坷完全是靠一條腿完成的。很多人勸他退出這項考核,可是蘇坷只是一步一步跑跳著往前說:我不。閻定坤的手掌朝下探去,覆在蘇坷的膝蓋上,輕輕摩挲著。這個動作已經形成了習慣,又像個魔法,閻定坤每天晚上在蘇坷睡覺之前都會做。就連前段時間複診的時候醫生都說,光靠針灸絕對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好,估計也是小夥子自己身體的修復能力強,要不,就是出現奇蹟了。
  
  蘇坷享受著閻定坤的「愛撫」,得了表揚得意洋洋的,腦袋埋在被窩裡偷笑,尾巴早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第二十章

  4月17日星期六陰
  
  今天謝志浩完成了一個有難度的動作,教練們都過去看他做動作,我也看見了。確實是比較難的動作,我目前還做不出來的。他的教練可高興了,鼻子都翹起來了。
  
  哼哼,等我學會了,也要讓閻教練的鼻子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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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裡福利多多,白天訓練艱苦,一日三餐倒是頓頓都不馬虎。食堂裡包的餃子個大餡多,湯頭還特別鮮口,吃得隊員們一個個巴巴就等著教練喊解散後奔去食堂過癮。
  
  也就三天假期的功夫,一下子就過去了。
  
  年假一過,閻定坤就把蘇坷喊到辦公室。辦公室裡所有的教練都在,蘇坷從小皮到大,辦公室就是他的第二個家,罰站的那個角落他不知肅立過多少次,親的跟家裡後花園似的。
  
  蘇坷一進去先來一個羞澀微笑,看見閻定坤桌子上擱的那張報名表格後笑容就頓住了。
  
  沒有想到,閻定坤真的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名額。
  
  閻定坤食指點點辦公桌面:「蘇坷你過來自己填。」
  
  蘇坷搬張凳子乖乖填了表格,看見比賽經歷那一欄,就認認真真把從小到大參加過的大型比賽都羅列一遍。期間陸陸續續的又有幾個小隊員被喊進來,一時間辦公室裡都是唰唰唰的書寫聲,偶然會響起幾個稚嫩的聲音,也只是詢問關於表格問題的事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因為只有本次能夠去參加比賽的人,才有資格站在這裡。而門外擋住的那些人,只好等其他的參賽機會了。
  
  蘇坷出了辦公室門,就被小豆丁和齊齊圍住了,兩個小朋友目光炯炯地仰望著他,蘇坷被他倆看得發毛正想遠遠躲開,衣服下襬就被拉住了。
  
  「蘇哥哥,請客。」張思齊洋娃娃一樣的臉上出現一抹邪惡的笑容。
  
  丁豆忙幫腔說:「肯德基麥當勞奶油蛋糕……」
  
  蘇坷兩手叉腰:「請等我到二十大壽,謝謝。」
  
  兩個小孩嘴巴嘟起來,可以掛上個油瓶。
  
  「不是哥哥小氣,哥哥那是關心你們,愛護你們,為了讓你們保持苗條身材,為了讓你們遠離洋垃圾,為了讓你們懂得勤儉節約才是中華美德,為了……」
  
  張思齊和丁豆兩人眼裡分明寫著大大的不信任。
  
  好吧,就當是為了讓你們開心。好不容易哄走兩個小鬼頭,蘇坷那本來就不胖的荷包又遭到新一輪的洗劫。他嘆口氣說:「我是這樣關心著下一代兒童的成長啊……」
  
  在備戰全國體操錦標賽的同時,體操世界盃的分站賽在國內某個城市舉行,由於比賽安排在白天,為了不耽誤訓練任務,專門有教練去把比賽錄製下來,晚飯結束後所有隊員一律都到放映室觀看比賽。
  
  蘇坷吃了晚飯在小花園裡溜躂兩圈,然後挑最後一排位置坐了,正趕上點名,急急忙忙喊了到。電視機裡首先觀看是鞍馬比賽,隊裡平時負責鞍馬訓練的教練坐在電視機旁邊,邊看邊給大家講解。然後鏡頭一轉,變成了自由操的比賽,蘇坷身邊的張思齊全身肌肉突然就繃緊了,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機螢屏,徐教練比剛才那教練狠得多,邊分解電視機裡運動員們的動作,邊把那些動作和隊裡隊員們的動作作出比較,他手下所有的弟子都被挨個點到名字,吃批評。
  
  說到張思齊的時候,蘇坷明顯感覺到那孩子坐得筆直的身體猛得一縮,連兩條腿都在不住打顫。
  
  也不用這麼大反應吧?蘇坷疑惑道,不就是被點名字說缺點嘛,每個人都被訓了啊。
  
  就在這個時候,電視機裡突然閃過一個蘇坷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紅色外套,胸前一個國旗標誌,臉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對了,就是那個愛扮酷,女生看到尖叫男生看到怒吼的傢伙。
  
  「別開小差。」
  
  突如其來的耳語讓蘇坷身後雞皮疙瘩層層爬起,他已經挑了最後一排位置坐了,為什麼還是躲不掉教練「炙熱」的眼神。還有,閻定坤到底是什麼時候到他身後去的?!你那樣突然在人家耳朵旁邊說話真的會把人嚇出心臟病啊,閻教練……
  
  螢幕裡,謝志浩舉手向裁判示意,很瀟灑的上單槓。
  
  蘇坷很有閉上眼睛的慾望,無奈室內一片燈火通明,閻定坤就跟閻王爺一樣站在他身後,所以他的眼睛必須要保持正對電視的角度,要是敢斜一下就等著明後天槓上受罪好了。
  
  「大家看謝志浩的節奏,同樣難度的動作,有時候拼的就是節奏和空中姿態。」閻定坤的聲音在不大的房間裡顯得特別低沉,他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不要說專業的裁判,就連電視機前半點體操單槓項目都不懂的人在看了謝志浩的動作後都會覺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漂亮,恰到好處,鬆緊搭配的動作就如行雲流水一般,讓人不知不覺就沉浸其中。
  
  蘇坷看見謝志浩穩穩落地,場館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由於俄羅斯名將因傷沒有參加比賽,這個分站冠軍八成他是拿定了。
  
  錄像帶整整放了兩個小時,跟電影散場似的,大家挨個兒出去,最後閻定坤關燈的時候,發現蘇坷還坐在位置上。
  
  閻定坤問:「蘇坷,你要做總結?」
  
  蘇坷眨巴眨巴眼睛說:「閻教練,我要揭發。」
  
  閻定坤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蘇坷清清嗓子說:「我懷疑張思齊小朋友正在受到『虐待』。」



第二十一章

  5月1日晴星期六
  
  今天是國際勞動節。勞動節,就是要用來勞動的。我今天把寢室打掃了一遍,把塞在床縫裡的糖紙統統秘密處理掉了!在清理抽屜的時候,我還找到一包藏在舊鉛筆盒裡的話梅,還沒有過期,還可以吃。
  
  寢室真的乾淨了很多,我們望著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開心的笑了。今天過得真有意義,以後一定要多打掃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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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思齊趴在床鋪上,一邊的丁豆正在奮力攪毛巾,攪完一條搭在張思齊痠痛的一條小腿上,再把另一條小腿上已經涼掉的毛巾取下來,重新在熱水裡漂過。
  
  「豆丁,沒關係,你快去休息吧,我腿已經沒那麼疼了。」
  
  丁豆皺著眉頭說:「大家都以為,徐教練是最好說話的,沒想到他這麼狠。」
  
  「豆丁你可別到處亂說,徐教練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丁豆想了想說:「我看閻教練的外號送給他得了。」
  
  張思齊撲哧一下笑了:「那不成了徐王爺?哎呀徐王爺……聽起來怎麼跟古代人一樣啊!」
  
  丁豆突然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兩個人立刻停止談話,豎起耳朵來聽,果然聽見有人正在輕輕的敲門。
  
  蘇坷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交談聲,心裡早就笑翻了天。他看看時間還早,寢室門上兩塊玻璃卻只折射出微弱的檯燈光芒,於是只是試探性的輕輕敲了幾下門,警告一下里面的兩個小傢伙不要亂說話,正主此刻就立在門口。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蘇坷清清嗓子,門打開了,丁豆穿著棉毛褲探出腦袋來,在他看見是蘇坷和閻定坤後小臉嚇得煞白。
  
  「人家寢室還亮堂堂的,你們倒是睡得早。」蘇坷笑著往裡面張望:「神神秘秘的,開小會呢?」
  
  「張思齊累了,所以就先睡了。我不打擾他,就只開了一盞檯燈。」丁豆撒謊不打草稿。
  
  蘇坷若有所思地說:「哦……」
  
  丁豆抬頭望著兩個人,眼裡很是無辜:「張思齊睡覺了。」
  
  蘇坷看閻定坤一眼說:「哎呀,那剛才我在外面聽見的交談聲是什麼?」
  
  寢室裡是沒有電話,丁豆總不能說我在自言自語吧。
  
  閻定坤終於開口了:「丁豆,我們看一下就走。」
  
  丁豆心思也算細膩的了,他想我這樣擋著不是越抹越黑麼,於是在閻定坤的淫威面前,他乖乖讓出一條路來……
  
  房間裡乾乾淨淨的,兩個小男生打理得很好。丁豆枕頭邊上一盞檯燈亮著,小人書看了一半,用書籤夾著放在檯燈下。蘇坷將目光轉移到張思齊床鋪上,看見那被窩裡鼓鼓的一塊,只留幾縷黑髮露在被子外面。
  
  蘇坷走過去,想把被子拉下來一點,幫張思齊透透氣。
  
  可是用力拉了一下,發現被子還是紋絲不動。他又氣又好笑,輕輕在齊齊背上拍了拍說:「還裝哪?」
  
  張思齊全身僵硬,在被窩裡捂得腦門上出汗。
  
  閻定坤把日光燈打開,丁豆心想,還是老實招了吧。
  
  「閻教練,你們就別折騰齊齊了,我……我……」丁豆豉起勇氣說:「齊齊被徐教練打了。」
  
  張思齊猛然從被窩裡露出腦袋來,惡狠狠地盯著丁豆。
  
  丁豆被他看得往蘇坷身後縮了縮,繼而一五一十的把所有內情都稟告給上級。
  
  事情是這樣的,徐教練由於愛徒心切,這兩天對張思齊很苛刻,給他開小灶不說,往往動作練不好就火氣大到打人。張思齊腿上,胳膊上,還有背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瘀痕。由於是冬天,大家都穿著寬鬆的運動服練習,白天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到了晚上,丁豆看見他換衣服才發現的。
  
  現在不是從前的舊社會,師傅們往往會急於求成,使用不科學的鍛鍊方法,徒弟們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在這個文明有秩的社會裡,有各種法律條框的約束,在家裡打孩子那叫家庭暴力,在學校裡打孩子那叫虐待兒童。
  
  蘇坷深吸一口氣,用一副你看我就說張思齊受到虐待了吧的神情望著閻定坤。張思齊是繼丁豆之後他心裡的第二個「親」弟弟,蘇坷誓衛弟弟們的幸福和安全,絕不允許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讓他們受到傷害。
  
  房間裡兩個人坐著,一個人站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蘇坷腦袋瓜正飛速旋轉著,被窩裡突然就傳來無比心酸的聲音:「丁豆你什麼都不知道!徐教練……他生病了……嗚嗚……你們憑什麼說徐教練打人……他是為我好……嗚嗚……」
  
  哭聲越來越重,被子裡空氣稀薄,張思齊猛的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閻定坤慌忙連人帶被子把他抱起來,燈光下,那孩子□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果真到處都是淤痕。
  
  蘇坷把小被子拉過來將張思齊裹住,齊齊眼睛哭得通紅,一遇到冷兩行鼻涕也拖了下來。丁豆從沒見過這架勢,直接就傻掉了。
  
  「回神了豆丁,把張思齊的毛巾拿過來!」
  
  丁豆磕磕絆絆跑到浴室,結果剛才慌亂中隨便亂放的那盤水還擺在地上,他一腳踩上去踢翻了臉盆,搞得身上全是水。小孩兒顧不上這麼多,取來毛巾後提著濕搭搭的褲子直接往張思齊臉上招呼過去。
  
  張思齊撇過臉,瞥見丁豆大冷天的褲管都濕了,接過毛巾自己擦眼淚,邊擦邊說我才不需要笨手笨腳的人替我擦鼻涕!
  
  真是一個雞飛狗跳的夜晚。
  
  蘇坷把樓梯踩的啪啪響,唯恐樓道里的人不知道他這位大人物這才摸著黑回來似的。他一上來就要傾身去拍徐陽家的大門,被閻定坤輕輕巧巧勾住後領拉到自己懷裡。
  
  蘇坷被夾在胳肢窩底下,閻定坤開門關門放蘇坷。
  
  「為什麼不找他說清楚!」蘇坷倒在沙發上,憤怒反擊。
  
  閻定坤給他一個白眼,扔過去一套睡衣:「再過兩個小時今天就過去了,再過六個半小時你就可以見到徐教練,三更半夜的你想把大家都往火坑裡推麼?」



第二十二章

  5月10日星期一晴
  
  為什麼人要生病呢?
  
  隊裡有一個隊員生病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她的爸爸媽媽把她接走了,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在隊裡是很勇敢的,平衡木特別好。心裡有點難過。
  
  我有點感冒了,在訓練的時候鼻涕老是流下來,今天還流到閻教練身上了,被大家笑話。有時候有我是會捉弄女隊員啊,可使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閻教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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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陽坐在醫院花園大條板凳上,手裡的報告被他對折再對折後放進上衣口袋裡,冬日暖陽流瀉在臉上,說不出的舒服。可是這樣美麗的世界,還有那同樣美麗的夢想,近在眼前卻又彷彿再也抓不牢了似的。
  
  徐陽朝著經過的病人們微笑,然後拍拍自己的臉蛋,仰頭躺在板凳上專心的研究樹杈上某一個樹結。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
  
  「呦,我肚子裡蛔蟲哪。」徐陽漫不經心的把報告往大衣口袋裡一揣,「是不是有人找我找瘋了,我可是跟領導請過假的啊。」
  
  「瘋的不是我,是你的小徒弟們。」
  
  「怎麼了!」提到手下的一批弟子,徐陽特別緊張,「是練不好還是不知道怎麼練了?都出息了啊,我半天不在就這個樣子!不會是偷懶了吧?我說王平你開車來了沒……」
  
  高他半個腦袋的王平正專注地望著徐陽,眼睛裡帶著幾絲心疼。
  
  「喂——你這是什麼眼神?」
  
  王平對徐陽的問題置若罔聞,他抬起手,撫上他的眉骨。肌膚相碰的那一瞬,就好像燃起一團炙熱火苗,燙的讓雙方都情不自禁的想往後退。
  
  「你一個人想把這事當年夜飯回味麼?」
  
  徐陽沒有躲開,任憑王平用帶著薄繭的指尖緩緩滑過眉骨,滑到眉心。徐陽想,是啊,他一個人,過了那麼久,已經不怕了。
  
  「你把我們都當做誰?徐陽,我們可都是你的親人!」
  
  徐陽想,是啊,我都把自己妹妹嫁給你當老婆了,真是親家啊。
  
  「徐陽!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徐陽緩緩側過頭來,從那個角度可以看見他越漸尖削的下巴,眼角微微的紅著,失去血色的薄薄嘴唇張開來,又閉上。
  
  王平突然覺得,自己沒有懂過徐陽。從十六歲第一次在國家隊裡遇見開始,從來沒有真正懂過。
  
  等待總讓人不耐煩。特別是那些令人迫切期待的人或者事物。有句話形容得好,叫熱鍋上的螞蟻,蘇坷就做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勤勞螞蟻,壓韌帶的時候被閻定坤一腳壓趴到地上都不忘記抬起頭來觀望一下徐教練是不是正從大門款款走來。
  
  好吧,他一上午都沒等到。結果下午徐陽姍姍來遲的時候,蘇坷已經累趴下了,就算是他爸媽來了,他都不一定有力氣爬起來去迎接,只能眼睜睜看著張思齊在他身邊打轉,然後他自己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到訓練場上去執行「鐵血政策」。
  
  今天兩個教練不在,所有的隊員都按著各自的進度進行訓練,器械上的動作雖然沒有主教練盯著,教練助手們也都看得很緊,唯恐有隊員訓練不得當從器械上掉下來傷到身體。
  
  正在翻觔斗的張思齊眼尖,看見體育館門打開了就沒頭沒腦跑出去,在離徐陽距離十公分處停下來呼哧呼哧的喘氣。這麼冷的天,張思齊鼻尖上全是汗水。
  
  徐陽開口就問:「思齊,上午按規定計劃完成了沒有?」
  
  張思齊點點頭:「完成了。隊裡大家都有好好練,教練在和不在一個樣。」這孩子五官混合了東方和西方美,瞳孔是藍灰色的,有心事的時候雙眼就顯得特別憂鬱。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就一眨不眨盯著徐陽,讓人看了心裡都會微微痛起來。
  
  「教練沒事。」徐陽瞭然,張思齊一定是擔心自己了。
  
  張思齊得知徐陽生病也是很偶然的。由於張思齊一開始是練單槓的,徐陽在把他調到自己手下後,一直給他在自由體操上施加巨大壓力,張思齊感覺自己消受不了,想要回到閻定坤那邊。小孩子心也直,找徐陽去談心,說自己不太適合練自由體操,還是想換回單槓。沒想到徐陽突然緊緊抱住他,說什麼也不讓他走。
  
  然後,張思齊就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徐陽腦袋里長了一個瘤的人。還是個毛孩子,對於這類疾病唯一的概念就是生了這種病的人會死。而且還是長在腦袋裡,肯定必死無疑的。
  
  「思齊,這些拿著。」
  
  張思齊聽見徐陽說自己沒事,稍稍安下心來。他乖乖接過小袋子,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練了一段時間的自由操,說不喜歡那是假的。被徐陽逼得那麼緊,想喊疼,想喊累,可是一想到教練腦袋里長了個大瘤,什麼都嚥下去了。
  
  徐陽摸摸他腦袋:「這些藥膏今天晚上記得塗在腳腕上,效果比隊醫那裡的要好。要出成績,傷痛該忍得總歸要忍著,懂嗎?」
  
  他又特別囑咐一番,唯恐張思齊弄錯。上午說是去醫院取報告,其實心裡一直都惦記著前一天張思齊微微扭到的腳腕,到醫院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熟悉的醫生給他開了傷藥類的處方。
  
  張思齊還想問問徐陽在醫院的事情,很緊張的往他身邊靠靠,開始用警惕的眼神看打從一開始就和徐陽一起走進來的王教練,心裡開始盤算是否可以將他劃分為可信任同志。
  
  王教練似乎很不滿意張思齊對待自己的態度,彎下腰嚇唬他:「張小隊員,你家徐教練說了,接下去任重道遠,他要休息兩個月,這兩個月裡要是你沒有任何進步,就等著他回來好好把你給烤熟了!另外……」王平俯下身體在張思齊耳邊悄悄講一句話,張思齊臉色頓時煞白。



第二十三章

  5月22日星期六雨
  
  全國體操錦標賽,一定有很多很厲害的人參加。今天我們省隊裡也選拔了一批人。教練說,他還會再選幾個人去觀摩比賽,名單明天公佈。
  
  這次舉行比賽的地方是在G省誒,聽說那裡天氣很好的,有很多鮮花,空氣也一定是香的吧!
  
  希望我們隊這次能拿前三名,希望我明天能被選上去看比賽。以後,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參加比賽,拿金牌給我們省爭光。
  
  閻教練,你一定一定要選到給我去看比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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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春三月,徐教練乘著王教練的小QQ,帶了一大包東西,吭哧吭哧開到醫院去了。
  
  三月中旬,在奮鬥了整整一個冬天之後,省隊參加全國體操錦標賽的隊伍,終於踏著早春的前奏齊集在機場。
  
  閻定坤是領隊,身上塞滿各種證件,光登機牌就有厚厚一疊。有一個小隊員是頭一次乘飛機,過安檢門的時候滴滴滴響個不停,把個小隊員嚇的,結果機場人員在他身上照來照去的,最後終於發現他後褲袋裡塞了包著錫紙的口香糖。小隊員沒這個意識——帶錫的東西也是不能過安檢門的。這樣大大小小的瑣事,一直到全員安全登上飛機才算告一段落。
  
  飛機起飛的時候是晚上,從上往下看那是萬家燈火通明,長街像條火龍一樣橫貫在地面上,汽車排的跟小螞蟻一樣,一輛緊挨著一輛緩緩移動。坐在窗邊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靠走廊上的幾個隊員因為身上繫著保險帶,任是伸長了脖子也只能看見別人的後腦勺,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等到飛機進入平穩飛行狀態,可以解開安全帶的時候,下面就除了黑漆漆的雲朵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小隊員們一邊抱怨著回程路上一定要坐窗邊,一邊突然看見漂亮的空姐們推著推車出來送飲料送盒飯,立刻把什麼心思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閻定坤站起來,吩咐坐在前後左右的隊員們,不准喝可樂,不准喝咖啡,一切含咖啡因興奮劑的東西,都不准喝。
  
  於是等空姐們彎下腰和藹地問小朋友需要什麼飲料的時候,大家都統一要了礦泉水。
  
  蘇坷托著腦袋,閻定坤坐他同排,他瞟了一眼五花八門的飲料,對著空姐露出一個萬人迷的笑容:「你好,請給我一杯橙……」他話還沒說完,坐身邊小他兩年的小隊員就搶著說:「我要礦泉水!」
  
  看看,這是個什麼意識!太超前了!
  
  蘇坷忽然覺得背後毛毛的,於是很狗腿的說:「對對對,我也是要橙汁旁邊礦泉水的啊。」
  
  從Z省到F省,只花費掉兩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剛到達機場的時候整隊人還興奮的不成樣子,可是一等到坐上賓館大巴,像蘇坷那樣的,乾脆頭一歪,睡死在座椅上。
  
  第二天上午全隊都做了調整,中午在下榻的酒店用過午飯後,立刻趕赴體育館踩點。由於有幾個外省距離F省路途遙遠,很多隊伍都是提前一天就已經到場了,等蘇坷他們趕到的時候,體育館裡滿滿的都是人。
  
  「大家先熱身,組委會給安排的每一項練習時間都只有半個小時」閻定坤坐在邊上,手裡捏了張報紙捲成圓筒狀,在嘈雜的環境中聲音還是顯得很洪亮:「女隊跟著何教練走,男隊留下來,二十分鐘後第一項自由體操練習我們排在A省後面,都注意了!明天有比賽的先上!」
  
  蘇坷的比賽在第三天,沒了齊齊和豆丁作陪,就等於找不到人調戲,體操館裡也沒什麼人去在意他這個已然復出的「傷員」,只當他是陪練。所以乾脆一心一意做起好大哥,同伴熱身他陪著不說,還幫著第一次參賽的小隊友纏繃帶,幫他們平復緊張的心情。要是大賽能設一個全勤獎,那非他莫屬了。
  
  下午五點左右,東道主F省姍姍來遲,因為是主場,所以場地器械各方面他們都很熟悉,這麼遲才現身,那是人家有革命的資本。截止到五點,場館裡所有參加比賽的隊伍全部到齊,各個省裡現役或者是退役的國家隊隊員們一聚首,場面就更加熱乎了。他們當中有一個中等個子,帶著一頂白帽子的大男孩顯得特別搶眼,一進場就比較大牌的坐在一邊,找了工作人員不知道在核對些什麼東西,然後就看見他脫掉上衣,露出線條流暢的上臂肌肉,摘掉帽子的時候他身邊的人都忍不住回頭去看他。
  
  大帥哥啊,還是國際有名的大帥哥,不看白不看。見到有幾個小報記者圍上來,帥哥立刻加快腳步走進剛才工作人員指點給他的場地,然後站在男子單槓邊上,養著頭跟一具雕塑似的。
  
  蘇坷做了一整套動作,又補上幾個迴環,覺得身體適應得還不錯,就輕輕巧巧落下地來,他側過腦袋正想看看閻定坤在什麼方位,卻正巧撞見站在墊子邊上帥哥,臉唰一下就紅了。
  
  「蘇坷。」
  
  蘇坷望著朝他伸過來的一隻手,吸吸鼻子。這不是他這輩子的競爭對手,從小被他鄙視到大,被隊員們稱為單槓小王子,跳馬一支槍的謝志浩麼!臥槽泥馬,這傢伙不是剛參加完體操杯分站賽?國內的比賽他居然還肯賞臉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啊啊啊——
  
  謝志浩抓住蘇坷伸到半空中的手,緊緊握住,還來迴蕩了蕩,「蘇坷,你重新站起來了!」



第二十四章

  6月1日晴星期二
  
  今天是六月一日國際兒童節,不知道其他小朋友都是怎麼過的節日,我覺得自己今天過得還是挺有意義的。閻教練說要搞一個拉練,就是把我們都拉到田野裡去,然後他開電瓶車,我們在路上跑步。
  
  大家都跑得很快,就好像屁股後面著火了一樣。我一開始跑在前面的,後來大師兄們腿那麼長,他們跑一步我要跑三步,就漸漸跟不上了,毛蟲哥哥還要逗我笑,說我小短腿,氣死我了!我就使勁跑啊跑,後來是我們同年齡裡跑的最快的一個!閻教練獎勵給我兩包牛奶糖,其他小朋友都只有一包,說是兒童節的禮物。所以今年的兒童節,一開始是鹹鹹的汗味,到後來,就變成甜甜的糖果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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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很鬱悶,蘇坷心想,咱四肢健全健康人一個呢吧,本來就沒有倒下去,怎麼能說是重新站起來了呢?
  
  在床上鬱悶的翻了個身,賓館的席夢思軟,被套又厚重,蘇坷身體一動黑暗裡就不停傳來悉悉索索吱吱咯咯地響聲,閻定坤在聽見他第十次翻身後終於忍不住打開床燈,只見昏暗的燈光下,蘇坷床上鼓著一個大包,就跟清晨賣的肉包子一個樣。
  
  閻定坤把蘇坷腦袋揪出來問:「蘇坷,你是太興奮還是怎麼的?明天沒你比賽啊。」
  
  蘇坷彆扭的扯住床單,露出小綿羊一樣溫順的眼神:「閻教練,我認床的。」
  
  如果蘇坷認床,那從前鐵定不可能在閻定坤床上睡得呼呼響。
  
  房間裡開著暖氣,閻定坤穿著薄薄睡衣乾脆一屁股坐到蘇坷床上表情嚴肅地說:「所以呢?蘇隊員你給我起來我們好好談談。」
  
  蘇坷一看那架勢,自己是鐵定吃不消,於是縮進被子裡叫:「哎呦閻教練,這都快十一點了,您明天再談吧!」
  
  閻定坤打量了一會兒他的肉包子式睡姿,拍拍他屁股問:「要不要一起睡?」
  
  蘇坷悶在被子裡說:「你別瞧不起人了……」
  
  閻定坤關掉燈,躺下睡覺。過了一會兒,燈又開了,是被蘇坷打開的。這個大孩子抱著枕頭站在兩張床的中間,滿臉通紅。閻定坤躺在床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正當蘇坷因羞愧而想要奔向廁所的時候,閻定坤忽然翻身下來移掉兩張床之間的櫃子,然後把蘇坷的床推到自己床邊。
  
  空間突然大出很多,特別是床,感覺可以在上面歡樂地翻滾。於是蘇坷真的滾動著爬上去,一滾就滾到閻定坤身邊,被他壓住用被子纏緊了打包。
  
  「蘇坷,是不是怕遇見謝志浩?」
  
  蘇坷拱出腦袋來,兩眼瞪得溜圓:「誰說我怕他了?不就是一個小浩子嗎?我還是大花貓呢!」
  
  閻定坤點點他鼻子:「坦白從寬。」
  
  蘇坷沉默了,他在黑暗裡靜靜想了一會兒,眉目間卻漸漸疏朗開來:「能夠繼續上次沒有進行完的比賽,讓我感到很興奮。能夠跟他再次並肩站在賽場上的那種感覺——閻教練你知道嗎——」
  
  閻定坤摸摸蘇坷光潔的額頭,看他那一雙被期待所浸染的雙眼,然後做了一件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他親了那個大孩子。
  
  雖然只是眉心,雖然只是帶著祝福性的輕吻,可是嘴唇溫暖濕潤的觸感,卻還是讓蘇坷渾身一震。蘇坷眨巴眨巴眼睛,乾脆把臉也湊過去,念道:「閻教練,乾脆也親親臉吧,可以保濕……」
  
  第二天有個簡短的開幕式,全隊人都起了個大早,蘇坷首當其衝跑到自助餐廳美美的享用了一頓,臨走前還叼去一根香蕉,打算看比賽的時候偷偷吃。
  
  這一屆錦標賽宣傳工作做的很充分,場地裡座無虛席,光某個大學訂下的位置就佔去了四分之一。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場面顯得特別火爆,簡直跟奧運會有的一拼。運動員們顯然是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人來參觀比賽,一個個頓時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輪到運動員宣誓的時候,觀賽台上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只見一人從主場隊員隊伍裡出列,萬分從容的在高台上站定後,微笑著向場上所有的人報以深深一躬。
  
  也不知是哪個角落的女生們一陣尖叫。
  
  蘇坷站在隊伍的末尾,其實他很想做一些動作,一直像雕塑一般站著,不要說腿酸,連眼睛都酸了。什麼微笑,什麼保持良好的氣質,統統見鬼去吧!那些玩意兒從來都只適合某個剛宣完誓的代表來做。
  
  「奏國歌。」主持人醇厚的嗓音即使將蘇坷的神志拉回,全場肅立,國歌奏響,國旗緩緩升起,這個環節蘇坷可不敢馬虎,他立刻從剛才的稍息狀態轉成立正。每當國歌響起的時候,蘇坷總有有一種將手心貼到胸前的衝動,不過這個動作,他從小就發誓一定要在國際大賽上得到金牌後再做。
  
  開幕式過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主辦方有意安排,第一個項目就是有謝志浩參加的男子跳馬,雖然只是預賽,可是據說等一會兒他的三個動作都將會是高難度的。
  
  蘇坷第一天沒有比賽,卻是身懷重任。閻定坤朝他手裡塞了一個攝像機,蘇坷以前擺弄過這個東西,熟門熟路的坐到地上邊擺騰器械邊奸笑說:「閻教練,女隊可都露著腿呢,這是要拍AV呢麼……」
  
  閻定坤蹲下來,耐心地答道:「我要你拍穿著褲子的男人,再怎麼著也是個GV,蘇坷,你說,對不對呀?」
  
  蘇坷抬頭,看見閻定坤一張綠陰陰的臉,頓悟了,抄起攝像機就往場地裡跑,此後整整一個上午都在無比敬業專心致志的拍攝男子跳馬預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才剛剛明白AV是什麼的蘇坷,是絕對不會明白更深層次的GV含義的。



第二十五章

  6月17日星期四陰
  
  今天晚上,閻教練給我開小灶,我的腿不知怎麼的抽了一下,很疼。然後閻教練就把我背回家,還給我煮了好吃的雞蛋面,裡面還放了火腿腸呢!
  
  吃晚飯後,王教練把剛剛從醫院抱回來的小寶寶抱來了。好小的寶寶,聽王教練說,才剛剛出生兩個月。我逗小寶寶玩,小寶寶不理我,只睡覺。後來他突然哭了,原來是拉便便了,王教練手忙腳亂的,趕緊把寶寶抱回家去。
  
  很晚了,我要睡覺了,今天就睡在閻教練家裡,等會兒把日記本藏在枕頭底下,不能讓他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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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第一天都是預賽,比賽卻是出乎意料的從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狀態,因為本次全國大賽關乎著第二年參加奧運會的最後名單,所以每個人在動作編排上都格外用心。大家心裡都明白,不管是有名氣還是沒名氣的選手,也不管這個人最後是否能摘金奪銀,在比賽過程中獲得國家隊教練員們的賞識才是至關重要的。
  
  蘇坷帶著一小隊人吃過中飯後就離開了比賽體育館,車子將他們送往離住處不遠的一個大學體育館,裡面體操設施一應俱全,很適合賽前訓練。閻定坤和那個學校的校長似乎有點淵源,早早就在這裡給隊員們預訂這個絕好的訓練場地。
  
  也不知是誰走露的風聲,好幾天前就有人在校園BBS上放出消息說z省體操隊要借用學校裡的場地進行練習,消息一經證實,熱心的版主大人就將這個帖子置了頂,結果當天下午體操館裡滿滿噹噹都是人,一群人大概是翹課來看的,期間接到老師點名的通知,結果沒一個人願意回去上課的。
  
  兩個女生趴在鐵欄杆上,其中一個笑道:「那不是xx班的男生麼,咱學校四大才子之首的課都敢翹,活膩歪了吧!」
  
  另一個女生痴迷地望著下面正在兀自努力的運動員們說:「咳!要是我,我也翹!哎呀你看你看!那個在單槓上做大迴環的小弟弟,怎麼可以長得這麼可愛呢!我就算被記名字了都值得的誒!」
  
  長得可愛的小弟弟脫槓做了個簡單的空翻後著地,皺著眉頭慢慢走到墊子旁邊,拿過一個水壺狂灌兩口,在此期間,幾架不帶閃的相機咔嚓咔嚓從各個角度將他拍下,很快,他和隊員們的照片就會在BBS上成為又一個置頂。小弟弟顯然還不知道狼姐姐們的想法,在發現有人給他拍照的時候,還一本正經的擺出一個笑臉。
  
  趴在鐵欄杆上的女生叫道:「誒——小隊員,你叫什麼?」
  
  蘇坷還來不及回答呢,就聽見一波尖叫,他對這個尖叫已經產生一定的免疫能力,想當然的就把這刺耳的聲音歸結到某個人身上去。
  
  某個人……
  
  不是吧!陰魂不散啊!
  
  蘇坷猛的扭頭一看,門那邊果然走進來個人,穿著F省省隊隊服,不是某個走到哪裡都拉風的人還會是誰。
  
  蘇坷批上外衣抬腿就走,他真的不是逃避,他尿急,想上廁所。
  
  在廁所裡兜兜轉轉,磨嘰掉十五分鐘,出來的時候蘇坷雙眼裝作不經意的一掃——發現謝志浩不見了,於是他很得瑟的笑笑,大搖大擺往單槓那邊走,赫然發現正主就坐在那墊子上面,腳邊就是自己喝水用的水壺。蘇坷臉上笑容立刻給憋了回去,有點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幸虧輔助教練即時叫住了蘇坷,原來是他練習的時間馬上就要過了,教練催促他趕緊再到單槓上去重點練習一下幾個比較薄弱的連接動作。
  
  蘇坷深深吸一口氣,眼角餘光瞟到謝志浩正一本正經的看著自己,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小子不會是來偷軍情的吧?可是轉念一想,偷軍情也不至於啊,謝志浩雖然人比較拉風一點,平時也算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不至於大半年不見就轉型了吧?
  
  謝志浩默默注視著蘇坷的一舉一動,等蘇坷下槓後,他做出一件令所有隊員跌破眼鏡的事情。謝志浩竟然跑去找輔助教練交涉,要求使用一下單槓。
  
  輔助教練當然認得謝志浩,他現在是東道主,又是國際上有名的選手,想要使用單槓的要求並不過分,頂多只耽誤一點本隊隊員的練習時間,所以還是爽快的答應了。
  
  體育館裡幾乎所有的相機都對準了謝志浩,四周小小議論聲越匯越多,到最後終於引起了蘇坷的注意。
  
  脫掉外套的謝志浩正在單槓上做一些動作,在邊上觀看的學生可能看不出來,但是蘇坷卻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動作不是隨便亂做的,更不是臨時來耍帥的,這些動作,根本就是剛才他自己所做過的全部動作!
  
  蘇坷看得有點呆,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謝志浩大老遠跑這裡是來幹什麼的,可是現在看他的行動——一遍一遍重複著連他自己都知道做得不夠好的銜接,這看上去像是一種挑釁,又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不過在蘇坷看來,這是一種完完全全、完完全全的挑釁。
  
  傍晚時分,第一天的比賽順利結束,蘇坷的師兄們表現不錯,參加的幾個項目全部進入決賽,其中鞍馬選手更是奪得了預賽第一名的好成績。
  
  幾個師兄哼著小曲回來,晚飯統一安排在六點,等落座後,大家卻發現閻定坤不見了,明明是坐同一輛大巴進來賓館的,一眨眼功夫怎麼就不見了呢?其他帶隊教練具體也不知道閻定坤的去向,只知道他去見個老朋友,就把他那份菜打包了讓蘇坷帶回去,開玩笑說是晚上給他當夜宵吃。
  
  蘇坷沒聽說閻定坤要去單獨見人的事情,逮了王教練打破沙鍋問到底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王教練摸摸蘇坷腦袋說:「想你家教練就去找找嘛,酒店這麼大就當探險了!」
  
  天地良心,王平真的只是一句沒心的話,結果蘇坷回房間看了一會兒電視,覺得實在是無聊之極,真的乘著電梯一樓一樓開始參觀酒店。
  


第二十六章

  7月7日星期三晴
  
  現在才七月份,為什麼就開始熱了呢。我翻了以前的日記,明明不久前還穿著毛衣的啊。
  
  老師說,全球變暖了,變暖了很多冰塊會融化掉,然後海水就會漫到地面上來。咦,我們不就在沿海的地方嗎?那以後海水撲上來了,就要飛快的逃命了。到時候要記得帶上爸爸媽媽,嗯……也把閻教練帶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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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個四星級標準的酒店,娛樂設施一應俱全,其中還不乏有各種美食的餐廳。蘇坷這個大饞貓逛完了大游泳池按下十二樓的按鈕刺溜一下就蹭去看美食去了。
  
  剛出十二樓電梯迎面就是個法式餐廳,蘇坷朝裡面張望,發現用餐的都是衣著高檔的有錢人,於是吸吸鼻子朝另一頭走去。一路上有日式餐廳,有葡萄牙餐廳,有個旋轉自選餐廳,沿路走到盡頭,則是一家佈置滿溫馨的咖啡廳。這個時候已經過了八點,咖啡廳裡燈光全滅,只在每張桌子上擺放了點燃著小蠟燭,非常有情調。蘇坷東張張西望望,逛了那麼久實在是有點累,於是打定主意趁著黑燈瞎火的進去蹭座位休息一會兒,反正他口袋裡還有五十塊錢,被服務員叫道了大不了就喊杯果汁喝。濃郁的咖啡味道充斥四周,這種含有興奮劑的飲料,蘇坷這輩子也只沾過一次,還是過年回家纏著老爸討來喝的,喝了兩口就被他媽奪去一口氣喝個精光,剩下他幹瞪著一雙眼睛。
  
  蘇坷鼻子吸啊吸,饞得直想流口水。順著牆根摸進去,發現一排靠窗的位置都沒了,不由覺得有些可惜,他本想借十二樓看看這個城市的夜景,可惜這年頭有錢人忒多,一有錢就愛搞情調,咖啡廳裡沒個百八十塊錢甭想沾的咖啡,小資們紛紛投入其中不可自拔。
  
  「先生,請問是幾位?」
  
  蘇坷站在原地踟躕,冷不防暗處殺出來一個服務員,站在蘇坷身邊四十五度微笑鞠躬,讓你想拒絕都難。
  
  蘇坷心想完蛋了,我那五十塊錢算是保不住了,總不能說我是來參觀訪問提建議的吧?身上還穿著省隊衣服呢別提多丟人了!
  
  「先生,右手邊有個空位置,您先那邊請可以嗎?」
  
  蘇坷四處亂看,正想找個更好的藉口溜掉,可這一看還真的看到了熟人。
  
  「你們……這裡……都有些什麼喝的?」蘇坷看著燭光下老熟人閃動的臉,有點口吃。
  
  那老熟人對面坐著一個長發女子,不知什麼事情正惹了她發笑,她笑的時候就用手背去遮嘴巴。一看就是個家教好的,應該是個有錢人的女兒吧,衣服看起來也挺值錢。嗯,側臉也算得上夠動人。
  
  蘇坷完全忽略掉了身邊服務員的熱情介紹,他看上上下下將那女人打量一番,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塞給服務員說:「謝謝,不用找了。」
  
  服務員拿著菜單,莫名其妙的看著什麼都沒點的小夥子突然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心想這年頭年輕人出手真闊氣,不喝東西也給小費,今天是碰上傳說中的富二代了吧。
  
  兩個小時前,閻定坤在咖啡廳按照約定與校長的大女兒見面,兩個小時過去了,兩個人吃飯喝茶都進行到結尾,閻定坤心想總之場地也借完了,這事還是乾脆利落的推掉,不要耽擱了人家姑娘的前程。
  
  「戴小姐,這回還要多謝你的父親幫忙,否則我們隊裡肯定找不到像xx大學這麼好的體育館進行訓練。」
  
  被稱呼為戴小姐的女子用靈巧的手指轉動著桌上的咖啡杯,從容一笑道:「閻教練,我也是個豪爽的人,這事就我直說了吧,我們都老大不小了,你真的不做考慮了嗎?我覺得你人蠻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或許……」
  
  閻定坤擺擺手說:「戴小姐,像你這麼漂亮又有家世的女孩子,外面多少人追都追不到,我每天當教練,心裡只裝的下那些訓練場上的運動員,別的人,想關心也沒那個肚量,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戴小姐臉上有瞬間的難堪,不過很快臉色就恢復了正常:「那交個朋友吧,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說完她嘆了口氣:「只能說沒那緣分,不過說實在的,我挺看好你們隊,這次的決賽我搞了好幾張票子,到時候,給你們來加油!」
  
  蘇坷都忘了自己是怎麼乘電梯回五樓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房間門口究竟守了多久,半睡半醒的,腦袋埋在膝蓋之間,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跟飛過一群黃蜂似的,嗡嗡嗡響個不停,幸虧地上鋪著厚厚的攤子,否則等閻定坤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要凍僵了。
  
  閻定坤看見門口的大件物品,眉頭瞬間皺起,他拿腳尖踢踢蘇坷的屁股,看他沒有半點反應,於是蹲下來,大手撫上他的額頭,「蘇坷,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蘇坷往後一退,終於有了點反應,等看清來人後,傻不啦嘰的出口問道:「教練你搞JQ怎麼不告訴我,我也好給你做個參考啊。」
  
  蘇坷本來只是在肚子裡誹腹了無數遍的話,此刻脫口而出後搞得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待看清閻定坤愈發黑沉得臉色後,蘇坷覺得他自己的末日就快要來臨了。
  
  「吃過晚飯沒有?」閻定坤咬牙切齒問道。
  
  「吃過了……」蘇坷諂笑點頭。
  
  「吃了晚飯去做什麼了?」
  
  「就是……溜躂溜躂。」蘇坷頭偏到一邊,沒敢正臉去看閻定坤。
  
  閻定坤眼睛危險的眯起來:「都去哪裡溜躂了?」
  
  蘇坷想,我是說真話呢還是說假話呢,說真話,今天明天,以及從此以後的每一天估計都不好過,說假話吧,剛才自己的那句話已經把所有的行蹤都暴露了,所以,已經沒有說假話的餘地了吧。
  
  蘇坷欲哭無淚,就把自己怎麼摸到都是美食的十二樓,怎麼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閻定坤和他身前的女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哦,原來是這樣。」閻定坤打開門,把坐在地上的蘇坷拎起來丟到床上,蘇坷「哎呦」一聲,就感覺身邊的床塌陷一塊,原來是閻定坤也跟著坐了下來,柔軟的床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彈簧吱嘎吱嘎作響。
  
  「那你覺得,那個女人怎麼樣?」
  
  蘇坷捂著屁股坐起來,頭一扭回答道:「我只看到側臉,初步判斷相貌應該不錯。」
  
  「我問的不是相貌,是感覺。」
  
  蘇坷心想,我就瞟了幾眼,哪裡來的感覺!再說相親的人是你才對不是麼!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把內心感覺說了:「好像是個千金大小姐,怪矯揉造作的,不適合你!」
  
  「那你說,誰適合我?」閻定坤突然眼底含笑,可惜蘇坷沒看見。
  
  「這個……那個……適合……嗯……」蘇坷支支吾吾半天,腦海裡影像一個挨著一個飄過,最後連隊裡多年嫁不出去的「梅超風」女教練都拿來仔細思考了一下,發現誰都不適合閻定坤。
  
  閻定坤看一眼留在床頭打包起來的飯菜,又重新去看正扯著床單做努力思考狀的蘇坷,自言自語道:「我喜歡有時候皮的像猴子,有時候又笨的像頭豬的人。」
  
  蘇坷嚇了一大跳,這樣極品的女人!閻定坤教練果然非同常人!
  
  「等這次比賽結束了,我就告訴你答案。」閻定坤看蘇坷眼裡還是迷迷茫茫的樣子,忍住捏他臉頰的衝動,打開飯盒大口大口的開始吞嚥,晚上他只吃了一塊小牛排,是真餓了。不過,也的確像蘇坷說的那樣,那個女人根本不適合自己,他更喜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骨頭粥,而不是上高檔的菜館點那些昂貴而精緻的食物。



第二十七章

  7月19日星期一晴
  
  今天,有外省的隊員來我們體操基地交流,他們的水平都很高,毛蟲哥哥說,一定是把最好的人派來了,所以叫我不要緊張。其實,我一點都不緊張,因為聯歡晚會上我唱歌比他們都好聽!
  
  最最有趣的還是聯歡晚會的抽獎節目,教練肯定是作弊了,那否則到最後怎麼大家都得獎了呢?我得到一個卡通手錶,上面還有一個奧特曼,幸好不是花仙子的手錶,嚇死我了。
  
  笨蛋謝志浩拿到一個花仙子的手錶,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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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回賽場的感覺,有一點緊張,有一點期待,屁股在凳子上坐不住,只能來來回回的在比賽場地旁邊走動,不停的活動熱身。現在是下午兩點,第二天下午第一場比賽就是男子單槓預賽,蘇坷抽中了十二號,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運氣還算可以,謝志浩一上去就抽中一個讓人跌破眼鏡的號碼——二號。
  
  眾多選手心裡紛紛叫苦不迭,要知道,如果謝志浩第一個出場就演繹出整套的完美動作,那接下來的他們該怎麼辦?分數肯定是會被牢牢壓制住的!在眾人的一肚子抱怨中,單槓比賽場地上,第一位選手的比賽已經結束了,由於他是第一次參加全國性的比賽,可能是由於自身緊張的原因,比賽節奏控制得不是很好,估計分數不會很高。
  
  此刻幾乎所有的記者都集中在單槓比賽場地邊上,有跪著的趴著的,什麼千奇百怪的姿勢都有。當中有一個記者剔了個小平頭,從一開始就搶佔了最有利的位置。由於他個頭比較高,架著相機拍照片很容易妨礙到後面人的視線,等到謝志浩出場的時候,他相機還沒端穩,就被後面幾個猴急的記者擠到沒邊。高個子記者狠狠咬牙,有沒有辦法撲上去和他們拚命,他腦袋忽然往反方向一偏,不經意間就看見正站在休息場地裡的蘇坷。
  
  毛晨成,毛小記者嘴邊噙著勝利的微笑,猛的一抽身就往蘇坷那邊跑,結果剛才在後面擠他的幾個記者頓時摔了個狗□。毛小記者眉眼一彎,小耗子的照片何其多,我下邊要拍的那個,才算是獨家新聞。
  
  站在場地邊上正打算好好觀看謝志浩比賽的蘇坷,絲毫沒有注意到正有人偷偷潛伏在一邊,對著他拍下了不知道多少張超大特寫。
  
  鏡頭裡的蘇坷,完全看不見被傷病困擾的表情,他此刻的表情嚴肅而認真,身體微微繃緊,儼然一個將要挑戰勝利者的姿態。毛小記者又將鏡頭悄悄對準了坐在不遠處的閻定坤,只見他也是目不轉睛的……看著某個人……
  
  啊?啊?
  
  毛小記者從照相機後面探出腦袋,閻定坤到底看的是哪裡?不看比賽他在看哪裡?這邊可只站著個正在看比賽的蘇坷,比賽場地在另一個地方才對……
  
  在毛小記者愣神的瞬間,他的偷偷摸摸行徑也終於被發現。閻羅王也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他身後,皺起眉頭摸摸他的平頭,用很確認很肯定的語氣說道:「毛晨成,別以為你理了個發我就認不出你了。」
  
  毛晨成飛快蓋上相機蓋,站起身來朝閻定坤行禮:「教練好!」
  
  閻定坤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得很,等下好好拍,回頭全部拿來給我做資料。」
  
  場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剛剛謝志浩完成了一個F組的動作,完成的質量非常高,恐怕在預賽的時候敢用難度係數這麼高的不會有幾個人。
  
  閻定坤朝比賽場地瞄一眼喊道:「蘇坷,回來。」
  
  蘇坷沒回來,站在那裡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閻定坤雙手交叉在胸前,用毫無商量餘地的口氣說道:「毛記者,快把蘇坷叫回來,我可以考慮不把你相機裡所有的照片都曝光。」
  
  毛晨成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到蘇坷跟前,蘇坷只覺得人前突然出現一睹牆,把一切都遮住了,一抬頭發現是毛晨成,於是抬頭在天花板搜尋一遍後說:「毛蟲,你終於練就了飛簷走壁的神功,羽化成蝶了。」
  
  毛小記者瞬間欲哭無淚,怎麼一個兩個都欺侮他,教練是這樣,教出來的徒弟也是這樣。
  
  閻定坤老謀深算,見過各種各樣的選手,也知道比賽前的心理是最重要的,在這個時候叫蘇坷回來當然有他的打算。謝志浩的出色表現恐怕會影響到一大批人,其中也包括蘇坷。可是蘇坷好像並沒有停止觀看比賽的意思,他逕自從毛晨成身邊繞出去,堅定不移的看完了謝志浩的整套動作,包括他那完美的下法。
  
  謝志浩穩穩站在墊子上,朝著眾人鞠躬後,瀟灑的走下比賽場地,迎來一片熱烈掌聲。果然不出閻定坤所料,接下來幾位比賽的隊員不是從槓上掉落下來,就是在最後的下法上出現失誤,他們就算沒有觀看他的比賽,光只聽他最後預賽所得高分,心裡壓力就已經無比巨大了。
  
  對接下去的比賽失去興趣的蘇坷坐在地上,繃緊腳尖,臉貼在小腿脛骨,儘量舒展身體。剛才謝志浩的動作確實是無可挑剔,可是自己也有一套相當有難度的動作,如果順利完成的話,恐怕兩個人在空中的比分會不相上下,可是差就差在下法上,由於他的膝蓋有傷,並不能承受難度過於大的落地動作,所以預賽中選擇的下法難度係數只有中等。
  
  有時候為了保證進入決賽,預賽裡確實不能選擇做過高難度的動作,這點蘇坷懂,可是心裡總有股氣憋著,想要早點發洩出來。他分開雙腿,兩手握牢腳尖,將上半身靠在地面上。
  
  冰涼的地面,似乎讓有些發熱的頭腦微微清醒……
  
  比賽進行的很快,一晃就是十個選手過去了。不用閻定坤指示,蘇坷就知道現在自己該做什麼,他對閻教練比了個安心的動作,站在場地邊上,閉上眼睛開始默念等會兒比賽時要做的整套動作。
  
  「剛才十號選手的最後得分為,8.82分。下面將要上場的是來自Z省的蘇坷。」通過麥克風傳來十號選手的得分,播報員是一名中年女子,她就坐在觀眾席前面,視野開闊,此刻她唸完即將出場的選手名字,忽然用不太確定的眼神看向正在往雙手上涂鎂粉的蘇坷,然後臉上隱隱顯現出興奮的表情,在蘇坷走向單槓正式像裁判做亮相動作以前,她幾欲有想要將蘇坷大聲介紹觀眾的做法,可是由於時間緊湊,外加上預賽裡並沒有給選手做詳細介紹的規定,這位女播報員最後只能將祝福的眼神送給蘇坷。
  
  蘇坷深深吸一口氣,舉手向裁判示意。閻定坤站在單槓下面,蘇坷朝他微微一點頭,閻定坤抱住他的腿使力往上一送。蘇坷上去一個混合握,牢牢抓緊了桿子。
  
  觀眾席上認識他的人不多,大家看了十多個選手的比賽,說實話,已經有點視覺疲勞了,此刻又看見十二號選手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將,所以大都放鬆了心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看。
  
  可是,蘇坷當然不是水平普通的選手,而他今天預賽的目的,就是來給裁判製造深刻印象,給觀眾製造驚喜和驚訝。
  
  正浪後擺上,轉體180,做完看似平常的幾個動作後,蘇坷突然就做出一個F組的空翻,隨後接直體特卡切夫加分腿特卡切夫。
  
  動作漂亮流暢騰空又很高,誰能料到一個不起眼的年輕選手能做出如此高難度的動作。觀眾席上一個正在喝水的男子看見他的動作一口水沒含住全噴在前面一個長發女人的頭髮上,而這時全場都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長發女人也跟著站起來拍手叫好,一點都沒有介意已經濕漉漉的頭髮。
  
  閻定坤一臉嚴肅的看著蘇坷的每一個動作,等他做完所有騰空動作以後,往邊上退了幾步。蘇坷在單槓上越蕩越快,幾圈大迴環後,後直兩週七百二十下。他做的一點都沒有顧慮,下法乾脆利落,雙腳接觸地面的時候只微微向前跳了一小步然後就穩穩站住了。
  


第二十八章

  7月31日星期六晴
  
  今天,據說是謝志浩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來看謝志浩。他們開著很漂亮很漂亮的車子。
  
  聽說,謝志浩家裡非常非常有錢哦!我覺得也是,否則我們的領導看到他的爺爺為什麼還要親自為他開門呢?他的爺爺好像是從前一個元老級別的體操運動員,爸爸是大董事長。
  
  真奇怪,有錢人的小孩子不是都是做小少爺的嗎?為什麼謝志浩的爸爸要送他來練體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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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操館裡有一瞬的寂靜,然後觀眾席上傳來如潮水般的掌聲。蘇坷等身體完全平衡後,才小心翼翼的直起上半身,嘴角帶笑,向裁判和觀眾做出比賽結束的手勢。
  
  閻定坤給蘇坷披上外套,表揚性的揉揉他脖子。蘇坷一雙眼睛晶亮晶亮,胸口依然在猛烈起伏,他猛的窩進閻定坤的臂彎裡,鼻腔裡突然有點酸酸的。
  
  「還沒到落淚的時候,憋著決賽裡拿了獎牌哭。」閻定坤捏他的鼻子,一隻手臂將他擁的更緊些。
  
  蘇坷抽抽鼻子:「誰哭了!我這不是冷熱交加麼!」沒想到一開口就暴露真相,喉嚨裡像是堵了個鐵塊,嚥不下去也抬不上來,難受的要死。他一邊嘴硬,一邊和閻定坤回到座位上,沒想到那裡已經有好幾個記者在等他們了。
  
  什麼叫做世態炎涼,看看這些記者就知道了。蘇坷自顧自的換襪子穿鞋子,沒有對這些記者表現出任何興趣。
  
  閻定坤看了周圍的記者一眼,輕輕按捏蘇坷的肩膀,示意他抬起頭來。眼尖的一個記者立刻上前將話筒對準蘇坷,其他記者也端起手中的小本子,指尖自動鉛筆按的咯吱咯吱作響。
  
  「請問蘇坷選手,重返賽場的感覺如何?」
  
  蘇坷對著鏡頭,抿抿嘴:「挺高興的……」臉上卻已經看不出剛剛走下賽場時候的興奮。
  
  電台的幾個人相視一眼,只當是蘇坷現在覺得有點疲乏,於是又問道:「蘇選手,看起來膝蓋上的傷並沒有讓你停滯腳步,在這次大賽上,你心裡的目標是什麼?」
  
  蘇坷抬頭看了閻定坤一眼,又看向遠方的單槓,他的目標……不等蘇坷答話,賽場裡傳來叮咚一聲,「剛才十二號蘇坷選手的得分……」播報員聲音稍稍顯得有點激動,「9.375分!」
  
  蘇坷朝大屏幕看去,9.375,比謝志浩少了0.125,在體操比賽中,失之毫釐差之千里,0.1的差距,足以決定誰才是最後的冠軍。不過,現在還只是預賽,在預賽中動作還有保留的蘇坷,用9.375分已經足夠進入最後的決賽。
  
  聽見這個目前暫列第二的分數,更多的記者朝著蘇坷湧過來。
  
  「請問蘇選手,預賽中的動作是否還有保留?」
  
  「蘇選手,請問你已經完全擺脫膝蓋舊傷的困擾了嗎?」
  
  「蘇選手,你是怎樣治療的?」
  
  ……
  
  ……
  
  蘇坷看著自己面前亂壓壓的一片,根本不知道先去回答哪一個。他心裡也明白這些記者其實並不好惹,可是自從他因傷住院治療後,所有的人都覺得他不再有希望,從此單槓上能出成績的就只剩下謝志浩一根獨苗苗,而名叫蘇坷的選手在大家氾濫的同情之下,只能好好養病,早日出院,返回學校努力學習,將來在分配到的閒適工作崗位上終老一身。
  
  這些都是屁話!其實他就是個冷土豆,除了閻定坤,再也找不到一個人能懂他的心,能鼓勵他重新回到賽場上,站在此刻他站的地方,重新贏回屬於自己的精彩。
  
  蘇坷在心裡翻個白眼,在一片閃光燈中聽見閻定坤沉穩的聲音響起來:「單槓是蘇坷這一生的追求,他沒有放棄,作為他的教練,我也沒有放棄。這段時間,他很努力,付出的艱辛是你們難以想像的,不管最後成績如何,我都肯定他。」
  
  在一片沙沙的寫字聲中,蘇坷抬頭看見閻定坤眼裡的堅定,面對任何困難時的那種從容不迫,好像兩個人早就約好了,他是這樣肯定的訴說著他的從前現在和將來。
  
  蘇坷一點都不覺得命運被他人這樣講述出來有什麼不好,相反的,他見過閻定坤各種各樣的表情和姿態,而現在這種,總是讓他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比賽有條不絮的進行著,經過三天的預賽,所有的男女體操項目都已經決出了參加決賽選手的名單。男子單槓決賽安排在大賽第五天,只參加一項比賽的閒人蘇坷每天吃好喝好玩好……呃……當然還包括白天照常在大學體操館裡積極參加訓練,晚上在閻定坤床上積極配合膝蓋治療。
  
  預賽那天沒有上大難度的下法雖然站得比較穩,在人前光鮮過的蘇坷,膝蓋其實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力,這兩天晚上閻定坤按照從前那樣給他按摩,手剛碰到膝蓋蘇坷腳就往上一縮,全身團成蝦狀。閻定坤問他,你還要不要上決賽了?蘇坷忙不迭的點頭稱是,結果閻定坤那一雙手跟鐵鉗子一樣按上來給他上酷刑,蘇坷頭扭到枕頭裡哇一叫身體頓時翻了個身。
  
  閻定坤拍拍他的屁股,蘇坷喊完了,委委屈屈又把身體轉過來,他想想總不能憑空殺豬似的叫喚吧,這裡是賓館,很多省隊隊員都住在附近,他這一叫不是把人全驚動了嗎?還讓不讓人活啦!
  
  蘇坷看見擱在盆裡的熱水和毛巾,頓時急中生智將毛巾撈出來,攪幹了擰一團直接塞進嘴裡,這樣又能仰面躺著給閻定坤按摩,又能把喊叫都轉變成嗯嗯啊啊嗚嗚哇哇,一舉兩得,非常完美。
  
  閻定坤心也不是鐵打的,他當初跟著中醫學這套按摩的手法學了足足有一個月,現在已經運用自如,可是此刻看見蘇坷滿頭大汗堵住的嘴都喊裂開來,好幾次都不忍心下手,最後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要去看蘇坷疼到扭曲的臉。
  
  這樣每一次按摩治療下來,兩個人都是氣喘吁吁,決賽前一天晚上蘇坷被打發去洗澡,閻定坤坐在床上整理凌亂的被子,等了十五分鐘忽然發現浴室裡除了嘩嘩很有規則的水聲之外,已經完全聽不見蘇坷洗澡的聲音了,他想了想,覺得只剩下一種可能。
  
  就是十分鐘前,充分享受泡澡放鬆感的蘇坷忽然覺得眼皮越來越沉,白天練習的疲勞,晚上竭斯底里的叫喊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在這蒸汽瀰漫的浴室裡,蘇坷本來只打算把頭靠在牆壁瓷磚上倚一會兒的,可是沒想到居然會昏睡過去。
  
  幸虧浴室的門沒有鎖,閻定坤進浴室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幅情景:蘇坷介乎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身體直躺在浴缸裡,蓬頭裡灑出的水正在源源不斷的灑下,浴缸裡盈盈的水面已經瀰漫到蘇坷光溜溜的肩膀以下。也許過一會兒一個不小心,沉睡中的蘇坷就會滑進浴缸裡,後果不堪設想。
  
  閻定坤當機立斷的關掉水龍頭,站在浴缸前,他怔怔注視著兀自沉睡的蘇坷,根本不忍心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蘇坷腦袋沉沉的,感覺身體輕飄飄的,正在做光怪陸離的夢。忽然什麼外力將自己連根拔起,頓時覺得全身一冷,條件反射的就去抱身邊的東西,那東西觸手柔軟而有彈性,溫暖的不成樣子,於是就乾脆伸手佔用性的將其圈入懷中。
  
  閻定坤半個身體都濕透了,一邊苦笑一邊用大浴巾快速的將蘇坷後背裹住。房間裡開著暖氣,緊緊攀住閻定坤的一雙手卻沒有鬆開,閻定坤好不容易把八爪魚似的人整個扯進浴巾裡擦乾淨,就看見這個半大的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蘇坷還是迷迷茫茫的樣子,粉粉嫩嫩的不知道有多可愛。他不瞭解此刻自己正全身□的展現在閻定坤眼前的事實,居然還揉了揉眼睛問:「閻教練,關燈睡覺了嗎?」話剛問完,蘇坷突然覺得閻定坤此刻的眼神有點可怖,再低頭看看自己,上半身chiluo,下半身也……
  
  「啊啊啊————————」
  
  閻定坤,閻羅王,閻領隊房間裡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喊聲,一時驚起人群無數,以至於接下去的半個小時兩個人不時受到電話和敲門聲的「騷擾」,最後連酒店經理都親自出馬,來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蘇坷躲在被子裡,臉依舊是通紅通紅的,羞得要死沒法見人,只能豎起耳朵聽一撥又一撥的人被閻定坤捏造出來的蘇坷踩到肥皂發出尖叫這樣的善意謊言給忽悠走了。好不容易等世界重新安靜了,條件終於成熟了,可憐巴交的蘇坷飛快鑽出被子給自己重新翻出條褲衩穿上。
  
  至於浴室那條褲衩……咳……現在最好不要和蘇坷提浴室。



第二十九章

  8月11日晴星期三
  
  今天我知道了一個秘密。原來啊,上次擺大架子來看謝志浩的大人裡面,沒有他的媽媽。這個是毛蟲哥哥告訴我的,毛蟲哥哥跟謝志浩一個教練,他知道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不願意向我透露更多,毛蟲哥哥果然是壞哥哥!
  
  那謝志浩的媽媽去哪裡了呢?他不喜歡謝志浩嗎?我覺得,媽媽也不喜歡我!不給我喝咖啡,不給我吃方便麵,連奶油蛋糕都一次只給我吃一塊,好小氣的。我到底是不是她生的啊。原來,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話說回來,這麼熱的天氣,媽媽在操場上上課會不會中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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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幾天的角逐裡,獎牌榜上各支隊伍排名起伏不定,東道主F省卻一直以絕對優勢遙遙領先,截止大賽第四天,蘇坷所在的Z省暫時名列第四,隊裡幾個年輕小將雖然沒有摘金奪銀,但是發揮都很穩定,這次大賽為他們帶來了寶貴的實戰經驗。隨著大賽第五天的到來,本次錦標賽就基本進入了尾聲,今天將決出男子單槓、男子個人全能、女子自由操、以及女子全能的金牌,明天是大賽最後一天,將決出份量最重的女子團體、男子團體金牌,之後就只剩下閉幕式。
  
  蘇坷原本以為前一天晚上發生「浴室門」事件後,自己會睡不著覺的,哪裡知道閻定坤只單手在床單上拍拍,他就傻頭傻腦滾過去,被他一把摟住不說,稀里糊塗立刻就睡著了。
  
  所以前一天晚上,似乎完全都沒有功夫去操心第二天的決賽。但是現在……
  
  蘇坷站在場地邊上,左右都是在做熱身運動等待上場的運動員,他們隊裡參加單槓決賽的只剩下他一個活寶,他現在不但是全隊的希望,在預賽之後,蘇坷更成了眾多媒體所關注的對象。「蘇坷復出」的消息家喻戶曉。
  
  閻定坤把他揪過來,朝對面努努嘴說:「國家隊那幫教練,坐在那個角落裡。」
  
  蘇坷看向東南角落,果然發現一堆熟悉的臉孔。
  
  「前面那堆記者,會非常關注你的比賽。」
  
  蘇坷看到賽場邊上,一堆推推擠擠的記者。
  
  「上面那些觀眾,會專心觀看你的每一個動作。」
  
  蘇坷抬頭看上面……
  
  蘇坷抓狂!閻定坤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恐嚇我啊我現在心裡很不安啊你一定是故意的啊啊啊——
  
  閻定坤伸手摸摸蘇坷的後腦勺,看見蘇坷已經往上撅起的嘴巴,兀自微笑起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蘇坷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從凌霄飛車的最高點突然降落到最低點,他感覺到閻定坤一定還有後半段話沒有講完,所以已經做好了再次被送上最高點的準備。
  
  「你就是你,不必總是去介意別人的眼光,不是麼?」閻定坤邊說,邊摸蘇坷的腦袋,感受他柔軟的頭髮滑過掌心的感覺。
  
  蘇坷聽了他的話,一顆心平安著陸後身體跟小貓咪一樣閃開了,他鼓著腮幫子叫:「閻教練,不要老是摸來摸去!我不是寵物!」
  
  閻定坤終於低低笑出聲來:「等下第五個出場,排在謝志浩前面,別給我丟臉。」
  
  雖然被閻定坤當做小寵物一樣調戲了一番,可是這樣一來蘇坷覺得自己還真是輕鬆了不少,心裡不得不佩服閻定坤這個老江湖確實是有兩把刷子。
  
  廣播裡開始介紹每個參加決賽選手的簡略情況,播報員還是前幾天那位女士,她這次顯然是有備而來,在唸到蘇坷的時候聲線完全是高亢的,也不知道是誰寫的稿子,搞的全場觀眾都開始留意那個「志堅」的蘇坷。
  
  蘇坷裝鴕鳥,窩在閻定坤身邊熱身,閻定坤幫他拉韌帶,他安安靜靜地,不會像其他選手故意來回跑動好吸引攝像師,也不會緊張的去張望比賽場地。謝志浩排在他後面,其他人的比賽,蘇坷暫時還沒有多大興趣去看,在他心裡,謝志浩就是最大的競爭對手。他們兩人之間從小比到大,而這些對決,還遠遠沒有結束。
  
  F省休息席位上,謝志浩已經熱完一遍身,他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靜靜思考著,這是他多年以來保持的習慣,但是今天他卻有點微微的分神。就在跟他隔了三個的位置座椅上,蘇坷正朝著他的教練上演變臉戲法,一會兒生氣一會兒開心,也不知道又為了什麼事情。
  
  好像,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會為了毫不關己的事情義憤填膺,會因為一點點的進步開心大笑,什麼表情都露在臉上,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這麼笨這麼少根筋的人,性格和自己一點都不相配,可是自己卻在他因傷離開國家隊以後,開始不停的想念他那張嘴臉。
  
  旁邊的教練看他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忍不住問:「志浩,怎麼了?國內的比賽應該難不倒的啊,按照預賽的形勢,這第三塊金牌也是穩拿的。」
  
  穩拿,謝志浩心底冷笑一聲,也就他這麼個有眼無珠的教練會這麼認為,他嘴上淡淡答道:「沒什麼。」
  
  這兩年F省隊在全國處於領先地位,表面光鮮,事實上隊裡內部本土人員已經是少之又少,那些摘金奪銀的隊員,基本都是從外省引進的。而謝志浩身為國家隊隊員,在不參加國際大賽的時候屬於F省,這一切完全都是他爺爺的意思。老爺子年輕時候是F省培養起來的,後來雖然下海成為一代商界傳奇,可是對這片土地一直都有別樣的情緒,雖然後來生了好幾個孩子,可是卻偏沒有隨了他的心願去練體操。
  
  謝志浩的媽媽在他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出車禍成了植物人,小小的志浩從此一直都是由爺爺照顧著,從小就被帶到體育館裡去看各種體操比賽,耳濡目染的也就喜歡上了。這些事情引來了親戚們的嫉妒,他們唯恐老爺子將來會把手裡最大的一筆財富轉給謝志浩來繼承。等到五歲那年老爺子準備親手將他送進體校的時候,眾人終於爆發了。他們趁謝志浩爺爺和爸爸不在的時候,將他圍在沙發前面,苦口婆心的勸他,說他從小驕生慣養的,吃不起那個苦,說他那個當大總裁的爸爸錢都花不完,爺爺這麼做事擺明了想讓你受罪。一句一句都是挑撥離間的話,為的就是讓謝志浩討厭他的爺爺,讓他覺得,爺爺是要害他!
  
  到處是飛揚的唾沫,到處是虛假的笑臉,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要是你的媽媽在就好了。
  
  謝志浩當時在人群當中強忍著眼淚,記不清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了。他的媽媽成天躺在病床上,跟她說話她也不理,給她唱歌她也不笑,可是他們不可以這樣說她的媽媽,這種口氣,就好像他的媽媽已經死了一樣!他的媽媽還活著,他將小手放到媽媽的手上,媽媽的手很溫暖!
  
  謝志浩的爸爸和爺爺從國外出差回來的時候,看見這個孩子蒼白著一張臉倦在沙發上,旁邊還坐著幾個不肯放棄的小姨。那天,謝志浩聽見一向冷酷的爸爸只是低低說了一個「滾」字,小姨們連包都來不及拿就跑了。
  
  謝志浩脫掉外衣,收起所有往昔,既然和爺爺約定了,那麼他就必須做到。從進體校的第一天起,他的舞台,就留在體操館裡,其他所有的虛情假意,都不需要。



第三十章

  8月31日晴星期二
  
  今天發生了一件丟人的事情。
  
  這麼熱的天,閻教練又開始給我加課了。前天晚上我們寢室約好了今晚開故事大會的,可是閻教練又把我留下來。我心裡不願意,一直著急著回去,到後來趁他上廁所,就準備溜走。沒想到才剛剛到門口就被他逮到,他不由分說的就打過來,我都沒看清打我的是什麼東西,只知道很疼很疼。我很生氣,我瞪著他手裡的東西,一句話都不說,我不要老是練老是練我不是機器人。
  
  被罰在單槓上垂直掛半個小時,背上打到的地方很疼很疼,後來我還是不爭氣的哭了。從來沒有掛過那麼長時間,肩膀就跟要撕裂了一樣,我拚命咬著牙,告訴自己要和閻教練對著干,到最後他讓我下來我也不下來,我一定要跟他對著干,就讓手斷掉好了!這下閻教練一定會被領導罵死的!可是後來我想,閻教練萬一被領導開除了怎麼辦?這裡就沒有教練願意帶我了。
  
  最後,閻教練眼圈紅紅的硬把我抱下來,我聽見他喘著粗氣,全身都在顫抖,我很害怕,沒有見過他那個樣子。他抱著我,一直抱到寢室樓下,他一直在給我揉胳膊和背,揉了很久才走。
  
  我覺得自己真是笨蛋,我讓閻教練傷心了,其實他是為我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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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進入決賽的一共有八位選手,蘇坷排在第五個出場,謝志浩排在第六個,由於決賽出場順序根據預賽的成績編排,所以第五和第六的位置可以說是最有利的。
  
  毛記者無孔不入,今天穿一件墨綠色馬甲背心,脖子上掛一個比上次還要巨大的相機,蹲在根據地裡候著,他的心比蘇坷還要急,以至於前四個選手比賽的時候壓根就沒好好拍下過什麼照片。在他旁邊蹲了個同行,倆人貌似認識,毛記者用胳膊肘撞人家說:「唉!我兄弟下一個該上場了!一會兒你不許跟我搶鏡頭。」
  
  他話剛說完,蘇坷就踏入比賽場地,將雙手放進盛滿鎂粉的容器裡互相搓揉,毛記者看見他舉手像裁判和觀眾示意的時候,一顆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舉著相機的手咯啦咯啦抖個不停。
  
  「至於麼!比賽的又不是你,瞎緊張個什麼勁!」邊上同行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知道這個叫蘇坷的選手確實對他意義重大,嘴上說著無所謂的話,人卻往邊上挪了一點,真的給他讓出位置便於拍照。
  
  像預賽的時候一樣,閻定坤將蘇坷舉上單槓,蘇坷仰著頭,看見那一根與自己越來越近的單槓,伸手牢牢握住。捏著他小腿的手鬆開後,蘇坷一個混合握翻身輕鬆上槓。
  
  謝志浩已經站在預備的場地邊上,他望著在空中騰躍的蘇坷,那天他在大學體育館裡為他指出的瑕疵動作,蘇坷已經全部糾正過來,兩個F組的動作也完成的很漂亮,現在,只等下法。
  
  全場觀眾都在等蘇坷的下法,毛記者端著照相機,覺得自己就快暈過去了。
  
  蘇坷越蕩越快越蕩越高,突然背一躬,將整個身體拋向空中。
  
  謝志浩眉頭突然高高皺起,他兩支胳膊撐在台上,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彷彿又明了了一般,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嘴角甚至微微上翹。
  
  「直體720度旋下!」
  
  隨著女主播的聲音響起,蘇坷的身體在空中迅速旋轉,然後挑准最好時機,落地。
  
  毛晨成連快門都忘了按,呼啦一下站起來,巨大的相機重重撞在胸口上。
  
  這是蘇坷在世界盃分站時導致膝蓋受傷的落地姿勢,他居然有本事有勇氣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再做!
  
  大家屏氣凝神,看見蘇坷身體搖晃一下後往前邁了一大步,最終穩穩站在墊子上,全場響起熱烈掌聲。在台下的同隊隊友歡呼著互相擁抱。
  
  蘇坷胸膛迅速起伏著,他低頭看自己正緊緊抓牢地面的十個腳趾頭,臉上露出微微可惜的神色。他自從膝蓋帶傷克服下槓恐懼症後,這些有難度的下法都是在跌倒過不知多少次後才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每天一遍一遍重複看自己的訓練錄像,和諸多教練不知探討過多少次,最後才總結出在膝蓋受到衝擊最少的情況下,穩落地面的下法。可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直到現在,他還沒完完全全的成功過一次。
  
  閻定坤將外套披在蘇坷的肩頭,蘇坷紅著臉低著頭,閻定坤看他像做錯事的小孩子一般,實際上,剛才的那個720度旋下下法已經是蘇坷受傷以後做的最好的一次了。
  
  蘇坷回到休息區,坐在凳子上抬頭看謝志浩的比賽,這個地方離觀眾席近,耳邊不時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小時候,大家在一起比賽,每次輪到別人做動作,大家心裡都會希望那人從槓上掉下來,最好是上場的所有人裡面,只有自己是成功的那一個。等到長大了,這樣的心態漸漸消失,那種不懂事的詛咒漸漸轉化為為隊友的祈禱,期盼大家都能有好成績,那麼艱辛的路一路扶持著走過來,一起流淚流血,彼此之間早已經難捨難分。
  
  蘇坷雖然一直以來對謝志浩都覺得不服氣,可是一起進入國家隊後,每一次觀看他比賽時,都是默默的為他祝福。看見他穩穩落在地上,聽見整個體育館沸騰起來,蘇坷也只笑笑,偏頭去看正捧著自己的大腿塗藥水的閻定坤。
  
  「閻教練,我們回去了再練好嗎?」
  
  蘇坷現在什麼都不怕,就怕經過這次比賽,閻定坤會對他失去信心。他問的很委婉,事實上如果閻定坤現在讓他歇菜,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腦袋磕到後面的牆壁上去。
  
  閻定坤用沾了藥味的手拍拍蘇坷的臉頰:「回去敢偷懶,拿條子抽!」
  
  條子是閻大教練的一大法寶,輕易不露世面,據說嘗過的人成績都會突飛猛進,多少人巴巴的夢想著能嘗那麼一次,可惜目前閻定坤只對少數人用過,包括蘇坷,用了以後是真靈驗。
  
  蘇坷裝作害怕的樣子說:「閻教練,打人犯法,抓去死啦死啦的幹活。」



第三十一章

  9月1日晴星期三
  
  我今天早上一開始都躲著閻教練,可是要訓練,閻教練總是要和我碰到的。後來練臂力的時候,他主動給我減了一組練習,雖然胳膊真的很酸,可是我才不要輸給同隊的人,他們做多少我就坐多少。
  
  我好像在閻教練的眼睛裡看到稱讚了哦!後來中午吃完飯趁著短短的午休時間我主動和他道歉了。結果他今天晚上又把我留下來,雖然很辛苦,但是閻教練晚上獎勵我吃他做的雞絲粥,雖然只有幾根雞絲,但是很香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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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結束的當天下午,考慮到趕晚班飛機會比較辛苦,在閻定坤的提議下大家一致決定在這裡再住一晚,改成第二天上午啟程。
  
  其實這個決定對於早已經憋壞了的一干人等來說絕對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閻定坤前腳剛走後腳就有隊員三倆結對的跑出去逛街吃美食,幾個小姑娘們推推搡搡的在走廊裡蹦過,弄的蘇坷也心猿意馬,可是他家教練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手機也不帶,害他只能撲在床上狠狠的咬被子。
  
  這個城市地處南邊,晚上黑的慢,蘇坷趴在床上等的肚子咕嚕嚕直叫喚,最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跳一跳的就想去外面找好吃的。美食!這裡可是有名的美食之鄉,他蘇坷今晚有口福了!
  
  蘇坷剛剛歡快的跳到電梯口,口袋裡手機就響起來了,他一看是毛蟲哥的電話,歪腦筋一動就捏了鼻子接起來:「喂,您好,這裡是酒店客服,請問先生晚上需要什麼特殊服務嗎?」
  
  那邊很沉默很沉默。
  
  蘇坷笑的腸子都要打結了,捂著嘴巴靠在電梯邊上亂顫。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聲音。
  
  「蘇坷,你在哪裡。」
  
  蘇坷石化了半秒,然後戰戰兢兢回答道:「閻教練,我這不是開玩笑呢麼……你……你怎麼在用毛蟲哥的手機?」
  
  幾個走過來等電梯的人用鄙視的眼神詢問按完向下按鈕後久久都不進電梯的蘇坷是否還需要下樓,蘇坷朝他們露出一個尷尬的笑臉,擺擺手,跳開了。
  
  閻定坤在那頭擺弄著毛晨成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想到剛才蘇坷捏著嗓子肆無忌憚的樣子,眼底就有了笑意:「我在看照片,你肚子餓不餓?」
  
  蘇坷血淚,老天你開眼了!閻王爺!你可終於想起還有個飢殘人士被你遺忘在房間裡了啊!
  
  「閻教練,快餓死了。」
  
  那邊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毛晨成的聲音響起來:「喂!土坡!你家教練在我這兒做功課呢,你甭信他什麼看照片!」然後就掛了。
  
  蘇坷聽著電話裡盲音,覺得這個世界怎麼突然間讓他覺得有那麼稍許的迷茫。
  
  5分鐘後,閻定坤和毛晨成一起乘電梯下來,看見那個明顯是沒帶房間鑰匙的蘇坷正倚在電梯口逡巡,就把他扯進電梯。蘇坷一條腿沒站穩,跌進閻定坤懷裡,剛被他牢牢圈住,電梯呼啦一下就到了一樓。
  
  賓館一樓大廳了坐了不少正在閒聊的其他省隊隊員,他們基本都是決定明天上午啟程回去的,晚飯後沒有什麼事情就三三倆倆坐在一起天南海北的侃,在看見從電梯裡走出的蘇坷後,幾個人立刻就歡呼起來。
  
  蘇坷現在是大紅人了,登上獎牌榜掛銀牌的那個,大賽結束的時候委員會還給他頒了個特別獎,所以參加比賽的人都認識他。
  
  「大家晚上好!」蘇坷邊朝他們揮舞手臂邊用很機械的腳步儘量掩蓋自己膝蓋傷痛導致步履不穩的事實。
  
  出了酒店大門,蘇坷朝著被光化學污染折騰的一顆星星也看不見的天空長長舒了口氣,然後死皮賴臉的對閻定坤講:「教練,我走不動了。」
  
  毛晨成抽打蘇坷:「你一毛孩子給你臉還上臉了啊!」結果閻定坤還真的緩緩蹲了下來,此舉大大跌破了毛晨成的眼鏡。閻定坤,閻王爺,他從教那麼多年什麼時候那麼言聽計從過?別說是蘇坷拿了塊銀牌,就算是從前拿了金牌你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相,這麼寵溺孩子的事情,你現在還真能做?!
  
  賓館靠近市區兩大商業中心之一,三個人逛了一段路,就來到這條商業中心的主幹道上。蘇坷得意洋洋在閻定坤背上晃蕩,看見滿大街的美食和新奇玩意,在口水滴到他教練脖子上之前趕緊拿袖子擦掉了。
  
  毛晨成之前說閻定坤在他房間裡「做功課」其實一點都不假,不然閻教練也不會只靠著找門牌號碼就找到當地最有名的一家小吃店。大概是來的時間有些晚,三人進門就找到個靠窗的位置,從那個位置可以看見步行街對面各式各樣裝潢的店面,蘇坷被閻定坤「卸」在皮靠背的椅子上,然後和他坐並排。
  
  毛晨成坐他倆對面,他是體操隊出來的,當然知道運動員平時應該注意飲食,所以一開始為了不讓蘇坷眼紅,只是很低調的點了個偏素的面條,誰知道輪到蘇坷的時候,這小子頭一炮就來一個牛骨湯,一雙眼睛賊溜溜的去瞄閻定坤,向他徵詢意見,在發現他臉色沒變後又很放心的點了一道甜點,這時候閻定坤小聲咳了一下,蘇坷嚇的臉都白了,結果發現他只是被茶水嗆到,臉立刻又紅回來,還厚了好幾層,最後向服務員又追加一個價格不菲的炒飯。
  
  寵吧,閻定坤你就寵吧!毛晨成徹底無語,到時候蘇坷要減肥了自個兒先別心疼!
  
  可是人家閻教練哪裡有那麼好欺負,自己點了兩個時令蔬菜,等東西全部上齊後把蔬菜推到蘇坷面前,再把蘇坷點的東西都用小盤子分出來一點,多的留給自己和毛晨成,少少的那一部分還給蘇坷。
  
  蘇坷要是現在敢反抗,保證他連這麼少少的一部分也跟著飛了,於是小年輕只好委委屈屈的吃。
  
  三個人聊天三句不離體操,毛晨成其實挺想勸蘇坷退出的,雖然蘇坷處處裝的滿不在乎,可是這些傷痛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他是在拿自己的身體做賭注,這個賭注太大了。毛晨成忍不住問:「蘇坷,你還真打算拼到底了?」
  
  蘇坷被毛晨成的話嚇一跳,偷偷摸摸拐去大盤子裡盛炒飯的勺子一遛彎的就改道去了炒西蘭花的盤子裡。
  
  「毛蟲哥,你看我這不是減肥呢麼,哪天不減了,我就不練了,教練說他養我的。」
  
  閻定坤聽了把盛炒飯的大盤子往中間挪了挪,蘇坷人精知道馬屁拍到了點子上,立刻手握勺子歡快的大吃了幾口閻教練特別恩賜的炒飯。
  
  「閻教練……要是你養他,八成先被他吃窮了!」毛晨成嘆氣:
  
  「不過蘇坷,要參加奧運會,如果不經過國家隊,那可就是浮雲啊。」



第三十二章

  9月19日星期日雨
  
  好不容易盼到一個禮拜天,上午還要訓練,這段時間真的是太累了。連跟爸爸媽媽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不行,我今天晚上一定要給爸爸媽媽打電話!
  
  閻教練又開始發biao了,今天是好難得的下雨星期天呢,不用去野外拉練,就連體操館的一個角落都漏了,天時地利人和,閻教練還要大家下午統一訓練,真是好凶的!
  
  唉,這兩天好像一直都不能進步,聽毛蟲哥說是什麼低谷期,那這兩天一直在進步的謝志浩是不是在高谷期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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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本省訓練基地後意味著一切訓練都將恢復正常,得過獎牌的運動員需要戒驕戒躁,沒得好名次的運動員需要再接再厲,結束的比賽已經是過去式,如果一直糾結在過去,就不會再有進步。
  
  蘇坷得了一筆不大不小的獎金,丁豆和張思齊纏著要他請客,於是三個人週末趁著閻定坤去領導那裡開會,齊齊騙過門衛大爺的「法眼」偷偷溜去市區買了兩大桶KFC,在回來公交車上吃的是滿嘴巴流油,末了還把十個手指頭輪流舔一遍,意猶未盡。
  
  三個人摸回體操館的時候,看見人家幾個小隊員休息時間還在給自己加課呢,蘇坷看的心癢癢,帶著兩個小傢伙兩手往褲腿上一擦,扒了外衣就上器械開始擺弄,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看上去要多用功就有多用功。
  
  按照慣例,大賽結束後領導都會召集所有教練開一次集體會議,只是這次會議持續的時間特別長,因為會議公開談論了閻定坤去國家隊執教的問題,一直談到最後單閻定坤一個人被留下來,領導還在喋喋不休的勸他。
  
  其實省隊領導是很不願意放閻定坤走的,這個教練雖然年紀輕輕,但是近幾年已經為他們培養出好幾個摘金奪銀的選手,平心而論,閻定坤也確實有實力扛起國家隊教練重擔的實力,把他調去國家隊,雖然心裡實在是不捨得,但關鍵是上頭有人三番五次的發話要將他調走,用腳掌都能想的出,閻定坤和上面的人關係不一般,他們這些地方的領導是萬萬得罪不起上面的人的。
  
  所以去,還是留,這個問題再一次擺在閻定坤面前。
  
  前幾天毛晨成說的一句話是大實話,要參加奧運會,如果不經過國家隊,那就是浮雲。如果閻定坤繼續選擇留在省隊,明年蘇坷參加奧運會的幾率幾乎為零。如果他能夠去國家隊執教,那麼這次他至少能得到一個推薦選手去國家隊的名額,這個人必定是蘇坷。如果他把蘇坷帶上,或許還有機會試圖說服體育總局的人讓他參加明年的奧運會。無論有多少人會在背後說閒話,無論是不是自己的父親暗地裡又一次試圖向省隊領導施加壓力,或許這次他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閻定坤從辦公室出來,沒有直接回寢室,而是特地拐到體操館看了一眼,何教練看見他急的跳腳,女聲一下變得尖銳起來:「哎呀!閻教練你可來了!你家小丁豆肚子痛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去了!」
  
  閻定坤二話不說往外跑,何教練跟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叫:「你別急啊!市第一醫院啊!哎——你倒是——」
  
  何苗教練話沒說完,閻定坤油門一轟就衝了出去。
  
  王教練坐在手術室外面的座位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剛夾上手指,轉念想到這裡是醫院,不准吸煙,然後自嘲的笑笑又放了回去。自從陪著徐陽在這裡觀察住院,這包煙就變成了口袋裡的擺設,有事沒事的拿出來聞聞,搞不好某天就給戒了。就在昨天,住院觀察快半個月的徐陽終於被通知可以開始做手術,王平剛剛還在五樓陪著他哄他喝筍乾老鴨煲的湯,這不突然就是一通電話打過來說有個隊員正在四樓做手術,急著要用錢。
  
  「蘇坷,你過來給我坐著!」王平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手術室門口來來回回兜圈子的蘇坷弄的頭皮直髮麻,他的一聲大吼也同時讓蘇坷腳步一頓。
  
  蘇坷眼睛紅紅的,剛剛哭完一頓,是他害了丁豆,如果不是他帶著丁豆去大吃一頓,丁豆就不會進手術室,要是有個好歹……那他……他……
  
  走廊那頭傳來一個急匆匆的腳步聲,那熟悉的腳步聲嚇的蘇坷只想找個角落躲起來,他惶恐的四處張望,最後只好蹲在座位邊上,連頭都不敢抬。
  
  「小閻!你可來了!」王平從位置上站起來,「小趙教練趕去付錢,丁豆那孩子剛進手術室。」
  
  「怎麼回事?」閻定坤問王平,王平朝蹲在一邊的蘇坷遞了個眼色,閻定坤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蘇坷盯著眼前的一雙運動鞋,那雙鞋子是他給閻定坤挑的,當時還嫌便宜了想讓閻定坤買雙更貴的。現在這雙鞋子就在他跟前,貼的跟鼻子很近,彷彿只要輕輕一起腳,蘇坷就會被踢飛到天花板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閻定坤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怒氣就連遠遠經過的幾個小護士都能感受的到,醫院裡要求安靜,可是小護士明顯是害怕閻定坤,一個都不敢上來勸。
  
  蘇坷被一股大力從地上拖起來,整個人軟趴趴的倚在牆壁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我說小閻你別跟孩子急!有話好好說嘛!」
  
  閻定坤輕輕鬆鬆把蘇坷拎到座位上,看他一副焉了的樣子,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邊座位上,試圖先平復心情。
  
  有個護士從手術室推門出來問:「誰是病人家屬啊?」
  
  王平趕緊答道:「哦,我們都是!」
  
  那護士狐疑的看了幾個人一眼,說道:「病人情況很穩定,已經在縫合傷口了,以後注意啊!孩子要管牢了別剛吃飽就讓人跑跑跳跳的多危險!」
  
  蘇坷往後縮了縮,聽見丁豆沒事終於安安心心的大哭起來。
  
  小護士見過手術沒成功後家屬們悲傷大哭的,見過手術成功過後家屬們喜極而泣的,今天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在知道病人平安無事後還哭那麼傷心唯恐天下不亂的,於是皺皺眉頭心裡罵了句有病吧,又回頭鑽進了手術室。
  
  閻定坤看鼻涕眼淚齊齊往下淌的蘇坷,心裡究竟是不捨得,於是一隻手把他攬過來,聲音也刻意放柔和了些問道:「蘇坷,有什麼事情,你跟我說,我們一起解決。」
  
  蘇坷用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然後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他根本不敢去看閻定坤的臉色,單從那隻將他越圈越緊的手臂上就能感覺出他有多麼氣憤。
  
  這件事情當然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的過去了。
  
  當天晚上蘇坷就熬夜寫了一份長長的檢討書,第二天遞到領導手上,然後狠狠挨了一頓批,那些口頭批評還熬的過,熬不過的是閻定坤當天給自己的「懲罰」,罰的他兩條手臂都沒辦法端飯碗,手掌上全是水泡,晚上躺在床上疼的一塌糊塗。
  
  張思齊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徐陽在手術前一聽說這個事情,氣的差點從病床上跳起來,被送去做手術麻醉之前還在絮絮叨叨的跟王平囉嗦,說等他手術完成後一定要親自好好「管教管教」那幾個不省心的小子。
  
  王平看著徐陽那張薄薄的嘴唇上下張合個不停,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這個手術成功的幾率只有一半,王平緊緊握著徐陽的手,什麼都不說,專心的聆聽著,他知道徐陽心裡有掛念就好,有掛念就比什麼都好。
  
  徐陽說完了就瞪著他,麻醉的效果很好,沒一會他的眼皮就重重的掉下來,徐陽陷入深度睡眠前拉著王平的手輕輕呢喃:「王平……陪著我……」
  


第三十三章

  9月30日陰星期五
  
  明天開始是長假了!爸爸媽媽打電話來說,後天要來看我!
  
  我很高興,也很擔心,因為媽媽總是喜歡到處檢查我的身體,看是不是有傷,我都這麼大了我會害羞的。還有,屁股上好大一個烏青,那天給摔的!明天我要去找隊醫,讓醫生阿姨快給我想想辦法,不然媽媽嘮嘮叨叨的,到時候跟她討零食吃的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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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設備還很舊。
  
  那時候,每天流下的汗水和血水總會交織成青春的歌曲,沾染在褪色的地板上。
  
  那時候,大家的笑臉還很單純。
  
  那個時候,有個叫徐陽的瘦個子青年,總喜歡在訓練結束後默默坐在不算柔軟的墊子上,看一個叫王平的人一遍又一遍的在鞍馬上做同一個動作。
  
  徐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環套著一環,每一個夢境裡都有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影子,可是他卻怎麼都抓不住那個人的手,只能遠遠的望著他。
  
  水中望月,霧裡看花。
  
  「醒了醒了!」病房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徐陽在一片歡呼聲以及護士極力要求安靜的手勢下,緩緩的睜開雙眼。他的左手被王平溫暖而乾燥的大手緊緊包裹著,張思齊趴在另一邊睜著一雙濕潤的大眼睛看著他,蘇坷站在床尾用一雙裹了紗布的手差點掛到閻定坤的身上去。
  
  徐陽一邊緊緊反握住王平的手,一邊向眾人扯出一個微笑。
  
  別看人家徐教練人瘦瘦的,恢復能力卻強的驚人,醫生說他的病基本已經得到治療,復發可能性很小,以後多注意休息就是。於是王平逢人必誇,今天他家徐教練能進食了,明天能獨立上廁所了,後天能在小花園裡逛上小半個小時了,樂的跟什麼似的,白天訓練一結束就往醫院裡跑,整宿整宿的陪在徐陽身邊,生怕他受一點點的委屈。
  
  蘇坷「挨罰期」一過,又皮的跟猴兒一樣,愛拿徐陽和王平說事,整天追著人家閻定坤問,閻教練你不是說比賽以後告訴我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麼?你看人家徐教練和王教練多恩愛,那樣子才叫不羨鴛鴦不羨仙呢!你找不找的到那樣的呀,啊?
  
  閻定坤一個巴掌拍過去,追著蘇坷滿屋子的跑,最後被他一把撂倒在床上,蘇坷被他壓在身下,哎呦哎呦直叫喚。閻定坤突然就不動了,俯身直勾勾的盯著蘇坷的臉。
  
  蘇坷被他看毛了,立刻停止了動彈,張著嘴巴大腦有點卡。
  
  閻定坤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髮,笑道:「嗯,這個表情很認真,那我就問問你好了。」
  
  「問問問問什麼……」蘇坷絕得閻定坤一定又開始把自己當寵物了,每次把他當寵物都沒好事!
  
  閻定坤那隻正在給他順毛的手突然改道捏住了蘇坷的鼻子:「不如,下個月跟我去國家隊吧?」
  
  蘇坷臉上有一瞬間的驚喜,忽然又沉靜下來,到最後居然表現出了一絲猶豫。閻定坤沒想過蘇坷會猶豫,他以為這個孩子會想也不想的答應下來,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對視了一會兒,蘇坷反問道:「閻教練,去國家隊是為了我嗎?」
  
  閻定坤眼睛危險的眯了起來,蘇坷被看的冷汗直冒趕緊補充道:「我就是猜猜!」
  
  都說了閻定坤是蘇坷肚子裡的蛔蟲,男人把蘇坷從床上抱起來端端正正放到床頭,自己做在他對面,一副準備好好談心的樣子。
  
  蘇坷被擺弄了幾下,立刻繳械投降,死的不明不白,不如死的清清白白,於是正在成長發育的青年終於將內心想法坦白出來。
  
  「閻教練我知道你爸爸是總局裡很厲害的人物,我也知道你是淡泊名利的人,外面閒言閒語很多的……可是你不必為了我……其實我可以憑自己的實力……」蘇坷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沒了底氣,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實力,也知道他有一個受過重傷的膝蓋,奧運會不是兒戲,誰會同意派一個不穩定的定時炸彈去參加?
  
  蘇坷緊緊咬著下唇,鼻子都皺了起來。閻定坤想,如果王平現在在這裡,大概會點一支煙抽抽,他一碰到煩心的事就抽煙,徐陽開刀前一天下午把房間抽的跟著火了似的。可是他不會抽煙,也不怎麼喝酒,他碰到煩心的事情喜歡靠在陽台上默默觀望不遠處的體操館。
  
  蘇坷看見閻定坤一句話也不說就動身去了陽台間,在床上磨蹭了一會兒腳尖,也輕輕的跟了過去。
  
  閻定坤就站在那裡,後腦靠在貼了瓷磚的牆壁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兩眼平視著前方。蘇坷乖乖靠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去看體操館。
  
  體操館的頂很新,過年的時候剛剛修理過了,不像小時候剛剛到這裡,下雨天的時候還會漏水。那時候成天盼著漏水,然後小隊員們就有機會閒下來坐在乾燥的地方,聽教練們講故事。蘇坷想著想著就笑了。
  
  「和小時候還是一個模樣」閻定坤說道:「無緣無故就愛傻笑。」
  
  蘇坷笑的更樂了:「還不是想起你從前講的故事太糗了,小隊員們憋了一肚子內傷。」
  
  閻定坤說:「那接下來的路,也讓我陪你走完吧。」
  
  蘇坷輕輕嗯了一聲,抬頭去看天空。其實在乎那麼多有什麼意思?只要閻定坤在身邊就好了,他在槓上的時候,閻定坤會站在槓下等著他落地,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可以第一時間看見教練臉上滿意的笑容。



第三十四章

  10月2日晴星期五
  
  今天,爸爸媽媽真的來看我了。媽媽帶了麻薯餅,粘糊糊的可真好吃。她還給我帶了一條新被子,很柔軟和暖和我請他們到食堂裡吃大餐,帶他們去訓練館裡參觀。
  
  很多隊員的爸爸媽媽都來看他們了,所以爸爸媽媽和爸爸媽媽一碰到,總是有很多很多說不完的話。後來教練們也來了,所有的爸爸媽媽就圍著他們轉。我聽見媽媽跟閻教練說要多多關照我,我很皮,一定要好好管教我。
  
  真是丟死人了!媽媽我臉紅了你有沒有看見哦!
  
  下午爸爸媽媽帶我出去吃飯,然後給我買新衣服,可是晚上家長一律規定不能留下來住宿,所以他們吃過晚飯就走了。
  
  我趴窗檯上偷偷哭了,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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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且還不是搬在同一個城市,一時間真的讓人難以決定究竟帶些什麼東西去。
  
  在鍋碗瓢盆和零食之間奮鬥了很久以後,蘇坷終於雙手一攤背上個空背包打算回家和老爸老媽告別,順便撈點好的來,打算飛機上吃。
  
  蘇坷的家離省隊駐紮地不過兩個小時的路程,蘇家爸爸一聽說兒子要回來,起了個大清早跑到菜場裡去買菜,結果夾在腋窩下的老母雞半路上跑掉了,害的蘇老師彎著腰在大街上追了半天,虧的是星期天,不然上班保準要遲到。
  
  蘇坷站在自家門前,這次連過年都沒回來過,一時間百感交集的居然連伸手按門鈴的勇氣都沒有了。他躊躇了半天,從懷裡掏出那塊前陣子剛剛得來的銀牌,這才舉手打算去按門鈴。
  
  誰知道門啪嗒一下就自己開了。
  
  出來個頭髮燙了個□的中年女子,手裡拿著把掃帚,跟門神似的。
  
  蘇坷熱淚盈眶的大喊一聲:「媽——」
  
  蘇媽媽手裡掃帚柄往地上一插,破口大罵:「兔崽子你還曉得回來!」
  
  蘇坷撲她媽身上掛好了大嚎:「媽我想死你了媽!」一邊伸手把銀牌掛他媽脖子哄道:「媽媽你在電視上看到我了沒有啊?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尖叫呢!大家都說我隨你,長的好看!」
  
  蘇媽媽點著他的腦門兒,天底下哪裡有媽不疼愛兒子的,終於被這個寶貝兒子心頭疙瘩給逗樂了:「有你這麼個不上鏡的兒子,害我老被街坊鄰居笑話!」
  
  蘇坷被他媽拉進門,剛解下背包就奔去廚房,廚房裡芳香四溢,蘇爸爸正拿著鏟子兀自揮舞著,油鍋裡噼裡啪啦的聲音蓋過了剛才母子倆人的對話,所以蘇爸爸突然看見蘇坷的出現,真是嚇了一大跳。
  
  「老爸!老爸!油鍋起火了!」
  
  蘇老爸嘴巴裡叼的香煙灰啪嗒一下,掉進了正在燃燒中的鐵鍋裡。在蘇媽媽的堅持下,那盆沾染了煙灰的油炸鯧魚,正式被打入冷宮,碰都不讓蘇坷碰一下。
  
  除去鯧魚,還是有一桌子的好菜,香菇燉整雞、油燜大蝦、清蒸大帶魚,油豆腐烤肉……看的蘇坷直流口水。蘇爸爸樂呵呵的看著兒子說:「瘦了瘦了,來,喝個雪碧。」
  
  蘇媽媽一個白眼飛過去,可是蘇爸爸今天很勇敢,絲毫沒有被強悍的女性打倒,依舊不依不饒的將那罐不知道什麼時候買過來的雪碧塞進蘇坷手裡,「雞都讓我買來燉了!還怕一罐雪碧會吃胖麼!兒子吃!」
  
  家的感覺就是這樣溫暖,蘇坷坐在熱氣騰騰的飯桌上,看著不停往他碗裡夾菜的爸爸還有不停問他瑣事的媽媽,覺得回家真是很幸福。
  
  他的房間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雖然一年只回來住幾天,可是房間被媽媽收拾的井井有條,一點灰塵也沒有。蘇坷坐在明顯小了一號的書桌前,打開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
  
  爸爸媽媽從小就允許他有自己的小秘密,然後他所有的秘密都被鎖在這個抽屜裡,鑰匙由他自己保管著。
  
  抽屜裡靜靜躺著幾本筆記本,每年回家的時候就會增加一本。相反的,這次蘇坷將抽屜裡所有的筆記本都拿了出來,像是念故事一樣,躺在床上一本接著一本的看。
  
  可惜蘇坷只在家裡的床上滾動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包裡塞了滿滿的東西就踏上了啟程的路。
  
  大家都舍不得蘇坷走,特別是和蘇坷情深意重的幾個小孩子。蘇坷從省隊體操訓練基地離開的時候,一步三回頭,邊回頭邊朝大家揮手,大喊,我走了!我會來看你們的!
  
  閻定坤招來一輛的士,先把蘇坷塞進去,外面張思齊和丁豆還在追,他連忙朝著司機揮揮手,跟人販子一樣把蘇坷給「拐跑」了。
  
  蘇坷高昂的情緒一直持續到飛機起飛。窗外藍天白雲,下面的房屋和車輛越來越小,隱隱可以看見遠處的崇山峻嶺,飛機傾斜的不斷上升,蘇坷半拉下窗戶,眼淚默默的就開始往下淌。
  
  他裝了那麼久,終於忍受不住了。
  
  閻定坤起先在看雜誌,並有沒發現,直到飛機進入平穩飛行狀態,才聽見類似於小獸一樣嗚咽的聲音。閻定坤立刻幫蘇坷解開安全帶,將兩人之間的橫檔推起來,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閻教練……我不喜歡離別……」蘇坷哭的更凶。
  
  飛機裡打著溫暖的空調,閻定坤的肩頭濕漉漉的,他低低的應了一聲,左手緊緊將蘇坷圈入懷中。不知道當年蘇坷從省隊離開去國家隊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哭過。當時他心裡最想念的人是誰?是不是陪了他整整七年的自己。



第三十五章

  10月4日晴星期一
  
  怎麼三天的休息時間這麼的快呢,一轉眼就過去了。這兩天我一直都覺得好像是忘記了什麼事情了,這麼一想……慘了!明天文化課老師要考我們數學!爸爸是語文老師,我的語文成績一直都是最好的,可是數學的話,我還是不會做應用題。
  
  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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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曾經生活過一年的首都,實際上蘇坷一直以來的活動範圍都只在體操館,那些一抓一大把遊人的旅遊景點,他是一次都沒去過,所以這次回來,蘇坷仍舊是個路痴。
  
  飛機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臨近黃昏,恰逢是上下班的高峰期,市區裡堵的不得了,結果出租車繞到外環,還是慢的要命。到國家隊體操訓練基地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蘇坷背了一大包零食,本來還在懊惱該怎麼帶進宿舍裡,結果一路上消滅掉一大半,什麼煩惱都沒了。
  
  國家隊的訓練基地,和省隊的自然是有一番差別,先不去評論師資力量和各種器具設備,光光一個宿舍,就比原來的要寬敞很多。蘇坷原先的那個宿舍還留著他的空床,那是一間朝南的房間,從前和他同寢室的人退役了,現在那個房間空蕩蕩的,半點人氣都沒有。
  
  把東西胡亂塞到櫃子裡以後,蘇坷溜溜躂達跑到樓上一頭紮進閻定坤的寢室,他和閻定坤睡一起已經養成習慣,讓他一下子去冷冷清清搞不好半夜鬧鬼的寢室,還是要了他的命吧!
  
  但是蘇坷選擇了一個不太對的時間,那個時候閻定坤剛洗完澡,上身什麼都沒穿,看見蘇坷慌慌張張的闖進來,他不禁一愣。
  
  蘇坷也愣住了,他傻傻看著閻定坤chiluo的上半身,然後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閻定坤只愣了一瞬,然後踱步過去抓起電視機櫃邊上的睡衣,若無其事的穿上,走上前來捏蘇坷的臉問:「你跑進來幹什麼?」
  
  「閻教練」蘇坷艱難的吞下口水,他的臉和閻定坤的腹肌相距不到十公分:「風淒雨冷,庭院深深哪。」
  
  怨婦狀的蘇坷被閻定坤拎出大門,無奈過道上不能大聲喧嘩,只好一路用激烈的肢體語言表達心中的不滿。結果剛到樓梯拐角處,就好死不死的碰到了謝志浩。
  
  謝志浩頭髮濕漉漉的,還在不斷往下滴水,顯然也是剛剛洗完澡的樣子,手上端了個盛滿要換洗衣服的臉盆,看樣子是正準備去一樓的洗衣房。
  
  「這麼……巧啊……」蘇坷顫巍巍的打了個招呼。
  
  謝志浩瞟一眼蘇坷,然後視線停在閻定坤搭在蘇坷小腰的手上。他只是對兩人簡單的點點頭,然後就像只驕傲的孔雀,一轉身就走了。
  
  啊啊啊——你不就是只孔雀麼用的找這麼鼻子朝天翻麼!!!蘇坷一邊憤憤的想,經過這麼一折,他再也不敢鬧出任何動靜,乖乖回到那個沒什麼人氣的寢室。
  
  蘇坷隨身攜帶的行李不多,全部塞到櫃子裡以後,寢室裡空蕩蕩的,除了他從前貼在牆壁上的高達海報,真沒什麼東西可以讓人感覺到熱鬧。電腦和電視機都要重新申請,書架上乾淨的只剩下一堆灰塵。看到這番場景,任憑是閻定坤也皺起眉頭。
  
  又過了一會兒,蘇坷正在閻定坤的催促下鋪床,門吧嗒一聲開了。
  
  謝志浩站在門口,捲著鋪蓋,下巴一抬說道:「宿舍重新分配,從今天開始我和蘇坷一個寢室。」
  
  這是多麼詭異的一個夜晚。
  
  等閻定坤離開後,蘇坷從包裡摸出本厚厚的漫畫,早早上了床。對面謝志浩本來就住在斜對面的寢室,晚上他只捲來鋪蓋睡覺,其他東西估計是準備分批搬。蘇坷也不管他,自己看著漫畫,白天的勞累漸漸襲來,書歪在一邊眼睛漸漸的就模糊了。
  
  就在這個時候,寢室中央空地上傳來了低低的隱忍聲。蘇坷本來迷迷糊糊的,突然聽見這樣的聲音立刻就清醒過來,偏頭一看,原來是謝志浩在練功。
  
  媽呀——蘇坷丟掉手裡的書鑽進被子裡,這人還嫌白天練的不夠晚上睡覺前還練麼!腰肢也夠軟了吧,再那麼掰,都快斷了啊謝志浩同學!
  
  蘇坷在被子裡滾了兩滾,那若有若無的重重呼吸聲跟魔音一樣灌耳,他忍無可忍不可再忍終於一掀被窩就想破口大罵,可是視線所觸及之處,卻是謝志浩彎成n字型的身體,以及他那張已經憋出汗來通紅臉蛋。
  
  蘇坷眨巴眨巴眼睛,訕訕躺下,也不知道後來謝志浩又搞了些什麼名堂,等寢室裡完全安靜下來後,蘇坷卻是再也睡不著了。
  
  蘇坷想,死定了,這回死定了,碰到個冰冷冷的孔雀,睡覺前還有「惡癖好」,自己的未來,堪稱一片黑暗……
  
  國家隊的作息時間和省隊基本相同,每個隊員訓練的著重點更明確些,訓練內容都是經過非常科學的安排,訓練結束後都有專門的按摩師為隊員的每一塊肌肉進行放鬆。最有實力的選手全部集齊一堂,你可以看見平時在電視裡參加大比賽的名人,走近他們背後真正的生活。
  
  蘇坷嘴巴甜,人長的又俊,從前雖然只在國家隊裡待過一年,可是上有教練的關心,下有大哥哥大姐姐們的疼愛,他因傷退出國家隊的事情當時還讓好幾個隊員掉過眼淚,現在重新歸隊,大家訓練繁忙之餘,還是為他和閻定坤舉辦了一場小小的歡迎會。
  
  接下來的體檢、制定訓練計劃、適應性訓練等等,總共花費掉一個星期的時間。一個星期以後,隊裡的教練和隊員的分配都得到了重新調整。謝志浩原先的教練遠渡重洋去了國外,也不知道領導怎麼想的,就把謝志浩這塊香餑餑分給了閻定坤。
  
  閻定坤一手帶著謝志浩,一手帶著蘇坷,每天穿著神氣的運動服臉板的閻王一樣,隊員們一看見他就想繞道。都說某省隊裡有個閻王,現在閻王來了,真正是名副其實。
  
  蘇坷對謝志浩是抬頭見低頭也見,白天見完了晚上繼續見,相處下來一個星期他發現那個人其實生活作息非常有規律,就跟軍隊待過的一樣,早上幾點刷牙洗臉晚上幾點熄燈睡覺每天都是千篇一律。而且他很拼,對於體操有一種近乎於入魔的執著。所有的訓練都幾乎以高水平完成,跟個機器人一樣不知疲倦。以至於閻定坤完全不用操心他的訓練,只要給他制定完計劃,他就一定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
  
  如此一來蘇坷就顯得比較被動,他現在很容易被人做比較,更何況大家現在對他的態度更多的趨向於憐憫,總覺得這樣一個脆弱的大男孩子頂著這麼要命的傷還要來國家隊,應該好好寶貝著。
  
  這些關心和關懷一多,有時候蘇坷就覺得憋不住氣了。可是他好勝的性格生在那裡,哪裡容易這麼簡單就被打倒的,所以自從進入國家隊以後,每天晚上蘇坷都自行留在體操館裡加練,全部獨立完成。
  
  這天晚上蘇坷照例給自己加練完,由於晚上練的比較順利所以提早了一小段時間,他一邊想著閻定坤會給自己準備什麼熱點心,一邊小跑著去寢室。閻定坤現在白天對他嚴厲的要命,別人看起來很寒顫,其實晚上給他熬粥給他按摩好的快要寵翻了天。
  
  蘇坷得意的哼起小曲,三兩下蹦到他寢室門口,正抬手想敲門,從裡面就傳來了交談聲。
  
  「閻教練,你不可以這樣處理這份體檢報告,這違反我的醫生職業道德,就算我知道你是蘇坷的教練,也不行!」
  
  房間裡似乎陷入了長時間的靜默,蘇坷站在門外,左腳尖搓搓右腳尖,最終還是伸手拍響了門板。
  
  「誰?」
  
  蘇坷聽的出來,閻定坤問話的聲音有些急促,他清清嗓子,高高興興的叫了一聲:「閻教練我回來了!」
  
  門開了,房間沙發上坐著隊醫裡的隊長,蘇坷就跟沒事人一樣同他打招呼,然後纏著閻定坤問晚上有什麼好吃的。
  
  閻定坤似乎輕輕鬆了口氣,和醫生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那醫生給蘇坷留下一些外敷藥,就藉口回去了。
  
  高壓鍋裡滋滋滋滋的聲音漸漸停息下來,一股肉骨頭粥的香味充斥在整個房間,蘇坷手裡捏了一把大勺子,流著口水等在餐桌上。
  
  閻定坤給他盛了一碗,粥燉的很爛,帶著軟骨的肉入嘴即化,翠綠的蔥花拌在飯裡令人胃口大開。蘇坷大口大口的吃,閻定坤坐在他身邊看他吃,過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摸摸蘇坷的腦袋,蘇坷抬起頭來笑眯眯的看他,閻定坤也笑了,他抽來張紙巾擦擦蘇坷的嘴角說道:「怎麼總跟小狗似的呢……」



第三十六章
  
  11月18日星期四雨
  
  今天跟謝志浩一個寢室的隊友跟我說,謝志浩每天起床睡覺的時間都很準時,有的時候他們趁著巡夜的教練離開後會鑽在一個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小人書,可是謝志浩總是在睡覺,從來不參與。
  
  謝志浩還真是乖乖好學生啊!要是我的話,早就帶頭鑽被窩裡看小人書去了!可是我絕對不會像他學習的,每天和機器人一樣,多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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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狗蘇坷有肉粥吃,就只差生上一條尾巴搖晃著要討好主人,一直等他吸溜吸溜把粥吃個精光後才想起自己還有事要向閻定坤匯報。
  
  「閻教練,我要投訴!」
  
  閻定坤正在廚房間洗碗,回頭看見蘇坷攥緊雙拳一臉正經到不能再正經的模樣,也不知道這小子又耍什麼花樣,於是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蘇坷摸摸鼻子說:「我不要和謝志浩同房!他丫整一個機器人!」
  
  那天晚上蘇坷因為說髒話被閻定坤罰做七十個俯臥撐,中間還不許停,要了他半條小命。然後,他被一腳踢回了宿舍。
  
  碰了一鼻子灰的蘇坷到寢室的時候已經過了謝志浩平時的睡覺時間,他跟做賊似的悄悄把鑰匙塞進鎖眼裡,按著順時針的方向緩緩把鑰匙給轉過來。
  
  門只開了個縫,卻還是發出輕輕的一聲:「吱——」
  
  該死的破門!
  
  蘇坷就差對著它呲牙咧嘴了,他繼續單手用力一點一點將門打開……
  
  黑暗的空間裡,一點點淡淡光暈。門後的情景,太詭異了。
  
  蘇坷走進去半個人,又迅速退出來,他打著冷戰抬頭看了看寢室門牌,沒錯啊是203。蘇坷又把頭探進去,揉揉眼睛,這一看真的是把剩下的半條命也給嚇沒了。
  
  謝志浩同志居然在挑燈夜讀!要知道!他的作息時間是非常準確的!這是圈內人士的公認啊!為什麼自己回來的晚他也跟著晚睡?明天不會是有什麼怨念爆發之類的事情發生吧啊啊啊——
  
  蘇坷一手扶門框,一手扶額頭,心裡默念一定是晚上被閻大教練虐到老眼昏花,於是漠視著謝志浩依舊在挑燈夜讀的事實,更衣床拉被子睡覺,動作堪稱一氣呵成。
  
  這麼詭異的事件後來也被記錄在了蘇坷日記裡。
  
  蘇坷的日記當然不止在本子裡更新,從前他膝蓋沒受傷的時候剛到國家隊,就有一個教練為他在網上開闢了一個空間,只是蘇坷更喜歡在紙上寫字的感覺,所以很少去打理那個空間,反正也就只有幾個隊友之間打打趣的留言。
  
  那天是禮拜天,下午全隊做休整,蘇坷閒來無事,趴在寢室裡上網,無意間點開自己的空間一看,發現滿滿噹噹的都是留言。
  
  蘇坷嚇一跳,也不知道從來突然冒出這麼多留言,於是開始逐條逐條細看的。很多事全國各地溫馨鼓勵的留言,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其中也不乏批評言辭激烈的,蘇坷靜下心來看了足足兩個小時,最後發現這些留言的人裡多數都提到了一個雜誌的名字,他抱著腦袋想了想,終於想起來毛晨成就在那個雜誌社,而毛晨成本人也在他空間裡留了言。
  
  蘇坷給他的留言回覆了一條,沒想到很快又得到了回覆。
  
  蘇坷抱著筆記本電腦滾一圈,怪不得毛大記者找不到女朋友,搞半天原來他一直都蹲在電腦前面。
  
  蘇坷又發過去一條信息:毛蟲,你把我的事蹟刊登了還是怎麼著?
  
  毛晨成回了一條:土坡,你去找那本雜誌看看,你現在外號少女殺手,男人全部恨死你了。你小子怎麼老是慢一拍?不跟你打聲招呼就不能主動跟世界接軌了?
  
  蘇坷二話不說奔到訓練基地的小圖書館裡,那本雜誌就躺在書架上,貌似還是本期新刊。蘇坷心裡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毛晨成究竟寫了些什麼東西上去,結果剛翻到中間,就看見一張自己的特寫。
  
  那是一個過槓的動作,單手抓槓,蘇坷充滿韌性的身體就好像一支被堪堪拉出了半個圓弧的上好弓箭一觸即發。雖然半邊的臉被鬆開的右手擋住,但是不得不承認照片拍攝者所選的角度很完美,怪不得捕獲了無數少女芳心。
  
  蘇坷摸著下巴,嘿嘿傻笑。
  
  其實毛晨成的這篇報導,已經悄悄引起了一些廣告公司和出版社的興趣,這年頭就流行讓明星做代言出個人小傳,甭管是什麼明星,只要是有公眾效應的,只管上!
  
  專挖消息的人靠著人脈關係開始蠢蠢欲動,這個世界沒有他們打聽不到的東西,只要思路對頭,不要說閻定坤手機號碼,就連蘇坷剛換了的手機號碼他們也照樣能知道。
  
  所謂無商不奸,要捕獲一個隊員的心,必須先捕獲他們教練的胃。
  
  閻定坤最近接到了很多誠邀蘇坷去參加各種有報償活動的電話,
  
  一開始還是一些小公司,到後來,一家知名的廣告公司居然也開始出面。對於這些邀請,閻定坤並不打算接受,所以被他一律回絕了。
  
  奸商們越挫越勇,開始向蘇坷進攻,蘇坷白天手機都是關機的,有時候晚上也不開機,只是看完雜誌的第二天寢室突然斷電,蘇坷百無聊賴的在寢室裡走一圈,決定打開手機玩小遊戲,結果又發現了一堆陌生未接電話。
  
  這年頭,怎麼突然這麼多驚喜?
  
  好奇心害死貓,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做,蘇坷坐在床上隨意找了個號碼,打過去不出三秒,就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顯然那邊是有來電提示的,說話的女人劈頭就是一句:「蘇選手!是蘇選手嗎?!」
  
  蘇坷被她吼的耳朵發僵,趕緊將手機移開一些。對面坐床上的謝志浩偏過頭來看看他,顯然也注意到了手機那頭開心的狂吼。
  
  「呃……是我……你是……」
  
  電話那頭立刻像放鞭炮一樣開始做自我介紹,蘇坷努力的追趕著女人的說話速度,終於弄明白原來是來找自己拍廣告的。
  
  蘇坷在那麼一瞬間突然非常有成就感的,就跟所有同年齡的人一樣,大家或多或少有過明星夢。可是蘇坷作為一個參加過國內國際比賽的選手來說,其實已經是半個明星了。蘇坷很快的恢復了理智,閻定坤那張臉在面前晃來晃去,去拍廣告他八成不會答應,這不是明擺著會影響訓練的麼!
  
  「呃……廣告啊?不……不……我最近很忙……」蘇坷使勁搔頭。
  
  「啊,對,對,很忙……沒時間……對不起……」蘇坷看見謝志浩又偏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蘇坷受不了了,也不管對方還在極力的勸自己,咬咬牙叫道:「不好意思啊再見!」
  
  謝志浩從床上坐起來,說話的時候臉上沒帶什麼表情:「被廣告公司看上了?」
  
  蘇坷心不在焉的答道:「是啊。」接著他又翻出個號碼,撥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一個很有磁性的男音傳過來:「喂,你好。」
  
  蘇坷懵了,看了看撥出去的手機號碼,確實是陌生號碼沒錯,要是閻定坤換號碼,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自己。可是……可是現在跟自己講話的這個聲音……實在是……
  
  蘇坷小心翼翼的試探性問道:「請問您是……」
  
  「你好,鄙人姓張,是XX廣告公司總監。請問,是蘇坷,蘇選手嗎?」
  
  媽呀!真的和閻定坤一個調調!聲音可以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會是閻定坤變著戲法在和自己玩兒吧?!蘇坷完全忽略掉了那人也是廣告公司的事實,深深的被他的聲音忽悠了。
  
  蘇坷繼續保持謹慎態度:「誒!是我!請問張先生有什麼事情?」
  
  雜論無章的辦公室裡,張皓坐在大桌子上,往上推了推金絲眼鏡,他背後是巨大的落地窗,不遠處高樓霓虹燈閃爍的光透過玻璃折射進來,為暗暗的辦公室平添了幾分色彩。
  
  張皓是這家國內知名廣告公司的總監,此刻他正翻著關於蘇坷的資料,辦公室裡加班的只有寥寥幾人,大家聽見他和蘇坷的對話忍不住都停下手裡的工作。
  
  是的,這家廣告公司看中蘇坷很久了,大家潛心研究了所有關於蘇坷的資料,也一直都在跟閻定坤和蘇坷聯繫,卻一直得不到肯定的回覆,正準備改變策略,現在卻突然聽見了蘇坷本人的來電。
  
  眾人不知不覺圍在張皓周圍,聽著他不溫不火的自我介紹和對公司做介紹。他們的張總監總是有這樣的魅力,不知不覺殺人於無形之中。



第三十七章

  12月24日星期五晴
  
  今天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下午大家訓練結束以後,有兩個聖誕老人闖進了體操館!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我一眼就看出來其中有一個聖誕老人是閻教練扮的!因為他訓練一結束就不見了,而且聖誕老人走路的樣子,不是他還是誰!
  
  我纏著閻教練扮的聖誕老人多要了一份禮物,剛才拆開來一看,一個小盒子裡是一副淺藍色的手套,還有一個小盒子裡是一個機器人小模型。
  
  閻教練一定是知道我喜歡小模型,所以才特意給我的吧!嗯,我真是像小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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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也有過和同齡人一樣演電視劇拍廣告的美好憧憬,但是那僅限於平時無聊的時候想想,他絕對不是那種容易蕩漾的人,況且,現在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去想那些東西。
  
  參加過中考高考過的人都知道,考前一百天那叫百日衝刺,那個時候,教室前後兩塊黑板都會有一塊區域專門開闢給高考倒計時用,每天看著那數字越來越少心也會跟著跳的越來越快。國家隊裡也一樣,掛上了一個巨大的電子計時器,上面寫著,距離奧運會還有一百零五天,旁邊一個小時針飛速的做著倒計時,讓隊裡所有的人經過那個計時器時心裡都免不了一番狂跳。
  
  五天後國家隊比賽人員名單將作出最後確定,入選的人將會在最後一百天裡浴血奮戰。然後是去真正的奧林匹克賽場,和世界上一流的選手進行比賽。那種代表著最高水平的比賽,想想都覺得讓人熱血沸騰。
  
  前段時間隊醫對蘇坷膝蓋的評價是,能撐到現在不得不說是個奇蹟,但是奇蹟也有到頭的時候,就跟已經老舊的機器一樣,依舊超負荷的運轉,總有一天會面臨全面癱瘓。
  
  後來隊醫本著職業道德規勸閻定坤,可是閻大教練這個人就跟沒心沒肺了似的,依舊我行我素的一邊給蘇坷加強訓練,一邊玩了命的給他治療膝蓋,搞的隊醫很無奈,人家教練和小隊員都是自願的,他瞎湊什麼熱鬧。
  
  本來,這事情因為人家是你情我願的,就這麼被擱置了下來,可是卻因為夏季奧運會的到來,重新掀起波瀾。人單的確定方式是根據多方面考慮的,主要還是根據一個選手近幾年在國內國際賽場上取得的成績,贏得的綜合分數而定。比如謝志浩,他入選奧運會名單是鐵板上訂釘子的事情,又比如蘇坷,由於膝蓋受傷,他的比賽和訓練都曾出現過大段的空白,即便是在前不久的全國競標賽上摘得過銀牌,他的身體狀況和在奧運賽場上的比賽穩定性實在是一個不能確定的未知數。
  
  走廊黑漆漆的,連續三個晚上沒有睡好覺,閻定坤的頭很痛,可是這些都是次要的,今天晚上教練的全體會議,讓他的心沉到了湖底。閻定坤不知道要怎樣面對蘇坷,他搔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推開房門。
  
  不同於平時,今天晚上房間裡的燈是亮著的,屋子裡飄著一股像是肉骨頭粥的香味。
  
  今天晚上蘇坷特地去食堂大嬸那裡軟磨硬磨的磨來做粥的食材,又向她打聽了做粥的方法。加練結束後就一直在倒騰這個東西,等的就是閻定坤回來。蘇坷聽見開門聲,從廚房裡衝出來,看閻定坤一雙熬紅的眼睛,聲嘶力竭的模樣。
  
  「閻教練我給你燉了粥。」蘇坷搓搓鼻子,低下腦袋看腳尖,他突然覺得或許現在自己拚命訓練的樣子能讓閻定坤更加高興些。
  
  「蘇坷,給我嘗嘗你的手藝!」閻定坤強裝鎮定的坐下,抓著餐桌上調羹的手在微微顫抖著。
  
  蘇坷臉上一掃陰霾,立刻開心的奔去廚房,沒過一會兒就盛來滿滿一大碗。
  
  「閻教練,你別看它賣相不好啊……」蘇坷又搓搓鼻子,緊張不安的看著自己的傑作——燒焦了的骨頭粥。
  
  閻定坤往嘴巴裡巴拉一口,那粥有點焦,有點咸,卻可以嘗到裡面包含的滿滿情意,可是閻定坤怎麼都嚥不下去了。
  
  「蘇坷……」閻定坤走過去,把蘇坷摟在懷裡,「如果我說,這屆奧運會你只能以觀眾的身份去參加,你會難過嗎?」
  
  怎麼不難過?付出了那麼多,連殘廢他都可以忍受,怎麼能不難過呢……
  
  蘇坷說不出話來,一股寒意從腳底伸起,迅速竄向四肢百骸。閻定坤不是愛開玩笑的人,他這樣說,八成是奧運會的名單上,看不見自己了。
  
  晚上蘇坷失魂落魄的回到寢室,手機上又是一連竄的未接電話。
  
  謝志浩從澡間出來看他臉色不好,隱隱約約的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晚上有個姓張的先生給你打過電話。」
  
  蘇坷頭也沒抬,躺在床上說:「哦。」
  
  兩個人在床上躺了很久,謝志浩望著天花板問:「如果你去不了奧運會……」
  
  蘇坷翻個身,面朝牆壁,過了一會兒謝志浩聽見細小的嗚咽聲。他敢保證蘇坷在閻定坤面前肯定能裝作無所謂甚至是欣然接受的樣子,他以為蘇坷在自己面前也會強作堅強,可是他錯了。
  
  謝志浩聽見那哭聲有點心煩意亂,從小蘇坷就跟他較勁。那麼多年,身邊總有一個人晃來晃去,就像成了習慣似的。蘇坷膝蓋受傷離開國家隊後,他有那麼一段時間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所以全國錦標賽看見他復出後,才會控制不住的去看他。
  
  蘇坷一邊哭,一邊罵自己是大白痴,居然會哭出來。而且對面還有個謝志浩,這下鬧了個大笑話,肯定要被謝志浩笑死了!可是他控制不住,這種問題被肯定能去奧運會的謝志浩問出來,被他從小到大的競爭對手問出來,蘇坷心裡那憋了屈的火跟澆了游一樣,嘩啦一下就燃燒起來,鼻子一酸就流下傷心的眼淚那不是他的錯,那是生理反應。
  
  「其實去拍廣告也挺好,提高一下你的知名度……」
  
  謝志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蘇坷身邊,兩個大男孩的體重,令床榻下去一塊,謝志浩深深吸一口氣,用手指去觸碰蘇坷的頭髮,發現他並沒有排斥,才將整個手掌都覆上去。
  
  真的很柔軟,謝志浩小的時候就很想摸摸蘇坷的頭髮,因為他的頭髮一流會緊緊貼在腦門上,特別的滑稽。
  
  蘇坷突然跟條魚一樣從床上彈起來,眼角掛著的眼淚都來不及擦,抄上手機就往外跑。
  
  「蘇坷!你去哪!」謝志浩差點被他撞翻在地上。
  
  蘇坷百米衝刺的往外跑,在走廊上發出了很大的回聲。



第三十八章

  1月1日晴星期日
  
  又是新的一年了。雖然不是農曆的春節,可是日曆上就是顯示今天是新的一年了。
  
  下面是一段摘至昨天上交的作文裡的一段話,我得了最高分。不知不覺,我在這裡已經快有兩年的時光了呢。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因為我一邊在催促它趕快跑趕快跑,當它真的跑到前面去的時候,我又很害怕。我已經十歲了,剛剛來這裡的時候,看到別的同伴被選去國家隊,只有羨慕的感覺。可是到這裡的兩年,我越來越感覺到那種期待和迫切,渴望著自己被認同,被所有的人,全世界的人認同。
  
  這是作文裡的一段話,我要寫在日記裡,以後看日記的時候,可以鼓勵自己。老師給我的評語是,有理想有抱負,但是一定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我想我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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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這地方,爬到高位者享受著生活帶給他們至高榮上的享受,生活在陰暗角落的人卻墮落的如老鼠一般骯髒。這裡有紙醉金迷的場所,有滿足一切慾望的服務,夜晚的霓虹燈下,最繁華的街頭,藏諾著普通人根本不能想像到的罪惡。
  
  蘇坷從一輛的士上下來,踏入城區裡最有名的酒吧一條街,遠遠近近各種閃爍的招牌看的人眼花繚亂。蘇坷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看著出租車離開,突然有一種攔住車立刻回去的衝動。可是有一個聲音即使阻止了他。
  
  「蘇坷?」張郝靠在貼滿了風格怪異的瓷磚牆面上,他等的人終於來了,只要是他邀請的人,到最後,都會來。只是沒想到,他只是輕輕的喚了一聲,蘇坷的反應卻非常巨大。他轉過頭來的時候雙眼裡充滿了驚訝、害怕以及一絲絲的激動。很奇怪,這麼些互相衝撞的感情居然會同時出現在蘇坷的眼中,他這只是試探性的一聲呼喚而已。
  
  蘇坷站在街中央,穿著一件平時訓練結束後經常拿來當便服穿的運動衣,似乎與這裡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他驚慌的轉著脖子,附近有太多的人,他甚至看見酒吧門口有幾個穿著暴露的伺酒女郎正在朝他招手。可是他真的聽見了閻定坤的聲音,可是卻找不到他在哪裡。
  
  張郝遠遠的看著蘇坷,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覺得非常想與他親近。他朝蘇坷揚揚手,又向他打了一次招呼。
  
  蘇坷臉部似乎有一瞬的放鬆,等看清來人後,他甚至重重鬆了口氣。視體操為一切的蘇坷,可愛的還像個孩子。
  
  「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酒吧裡。你說五分鐘後就到,當時真的嚇了我一跳啊蘇坷。」張郝與蘇坷親切的握手,他沒有招呼蘇坷往前走,而是停留在街邊:「時間這麼緊迫,我乾脆就選擇在這個地方和你見面,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去其他幽靜的地方談。」
  
  蘇坷看了看四周,難為情的低下頭:「沒關係的,反正我也沒去過,正好長長見識,張先生看著辦吧。」
  
  張郝帶他到了一家環境頗為優雅的酒吧,裡面只點了燭光,響著慢搖的音樂,和別處不同的是這裡到處都是男服務員,連落座的人也都是男的。
  
  張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帶著蘇坷來這種地方談事情,但是他確實是去做了,因為蘇坷身上就好像帶著一股魔力,催促著他將這個大男孩帶進這裡,迫不及待的展示給他的朋友們看。就算他只是來談正事,就算對方也許連同性戀是什麼都不懂。他也根本不在乎對方會用什麼眼光來看自己,似乎從看見蘇坷真人的第一眼開始,他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蘇坷很緊張的看著四周,他的臉越來越紅,最後只能把頭低到不能再低。
  
  「張先生……」
  
  「叫我張郝吧。」張郝將服務員遞上來飲料朝蘇坷面前推了推。
  
  「那個……這裡是……」
  
  張郝笑著說:「這裡是同性戀酒吧,你會介意嗎?」
  
  蘇坷想,自己還有事情要請人家幫忙呢,現在社會開放了,什麼不可以啊!互聯網上什麼都能瞭解,就這點破事自己用得著犯害羞麼!他拿了飲料狠狠吸一口,說道:「沒事兒!自己高興就好,不用管那麼多世俗的眼光。」
  
  張郝倒是被他這句話給驚到,要知道,還是有很多人特別排斥像他這樣性別取向不同的人,蘇坷這麼說,真是說到了張郝的心坎上。
  
  「謝謝你,蘇坷。」
  
  蘇坷嘿嘿傻笑的時候,旁邊一桌的一對情侶正大光明的接起吻來,他立刻又將腦袋偏到窗外。
  
  張郝看著蘇坷那張被燭光照的忽明忽暗的臉,他見過很多長相出色的人,從年紀小的,到年紀大的,男男女女,什麼人都有。可是蘇坷不一樣,他的美不單單只表現在臉蛋上,更多的是發自內心。像一塊放在一大堆的金銀珠寶當中的上好羊脂白玉,溫潤而潔淨,用自己獨有的氣質去吸引那些懂得的人。
  
  張郝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說:「蘇坷,你看著玻璃窗外面的樣子,就可以拍做寫真集裡最成功的一張相片了。」
  
  「張……張先生……」蘇坷還是習慣叫他張先生,叫他張郝讓他感覺很奇怪,而張郝也沒有再次去糾正,他只是始終面帶微笑。
  
  「你說笑呢,比我帥的人多了去了,你看我們隊的謝志浩,一出場就讓全場女生尖叫。」
  
  「哈哈哈!」張郝憋不住大笑起來:「蘇坷,蘇選手你真是太幽默了。」
  
  蘇坷閉上眼睛聽張郝的大笑聲,就像聽著閻定坤的聲音,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況且,閻定坤很少會這麼大笑,真的是……太惡搞了……
  
  談話出乎意料的順利,蘇坷從酒吧裡走出來的時候,喝了一肚子的白開水,他看看表,發現指針已經走到了十二。對於夜生活剛剛開始的人來說,午夜十二點才是精彩開始的時光,但是對於蘇坷來說,午夜十二點可能意味著他進不了宿舍,並且會耽誤第二天的訓練,蘇坷真的有些著急了。
  
  張郝似乎知道蘇坷的難處,他將跑車開出停車場後,載上蘇坷飛一樣的直奔他的訓練基地。



第三十九章

  1月28日晴星期二
  
  我長胖了,胖了兩斤。今天從稱上下來的時候,真的把我嚇壞了。閻教練的臉跟黑鍋一樣,訓練結束後被他單獨拉到辦公室談話。其實我也不想長胖的,我只是晚上偷偷吃多了爸爸塞給我的果仁,那個果仁真的很好吃,我實在是忍不住。可是想不到會胖那麼多。
  
  因為3月份有比賽,所以接下來我需要努力的減肥。和閻教練談話結束後他就親自帶我去操場跑圈,那麼長的跑道,而且他都不說要跑幾圈,一直到他滿意為止,那一瞬我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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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坐在寢室中央一臉冷的快掉冰渣的謝志浩以外,那天晚上溜回寢室的一切都出於意料的順利。當然,蘇坷是不會去管謝志浩是怎樣的一副嘴臉,他跑進廁所裡胡亂洗洗後,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白天訓練照舊,晚上的時候謝志浩搭來一把凳子坐在寢室門口,手裡捧著本體育雜誌,右腳放在左腳上,跟個門神一樣攔在門口。
  
  蘇坷背了一個墨綠色的旅遊包,雙手叉腰站在門口——謝志浩這個樣子,裡面的人進不去,外面的人也甭想進。
  
  「謝志浩,我要出門。」
  
  謝志浩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看他的書。
  
  「我說,我、要、出、門。」
  
  謝志浩聳聳腳。
  
  蘇坷不管了,沒頭沒腦的往外衝,卻被謝志浩結結實實的抱住。
  
  「你上哪兒?」
  
  「我上哪兒要你管?還有沒有人權了?」
  
  「那我讓閻定坤來管。」
  
  蘇坷氣焰頓時矮下一半,可是他一想到肩負的艱巨使命,又強行憋上口氣說道:「我就是閻教練要跟出去,怎麼了,你眼紅?」
  
  謝志浩眼神頓時暗了暗,他放開蘇坷,身體輕輕往外側了側。
  
  蘇坷也不知道謝志浩發的什麼瘋,搭的哪個精神錯亂,他一心只有晚上和張郝約好了談話,地點就在離訓練基地不遠的一家咖啡廳,現在離最後一班公車還有一點時間,他必須趕上。
  
  張郝晚上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打扮,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打一個暗紅領帶,坐在高雅的西餐廳裡不知吸引了多少女人的眼球——可惜,這個人是彎的。
  
  蘇坷依舊是穿著一身運動衣,剛走進這家高檔咖啡廳的時候還沒有意識到什麼,可是他越是跟著服務員往裡走,臉就越紅。因為這個場所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正裝打扮,似乎只有他是格格不入的。
  
  張郝坐在窗邊。他早就注意到了蘇坷,從他還沒有進門開始,就看見了。但是他不想立刻就讓蘇坷注意到自己,似乎坐在這個位置上觀察這個大男孩的一舉一動才是最大的樂趣。
  
  蘇坷紅著臉拉開椅子,向張郝問好。
  
  「蘇坷,昨天晚上還好吧?」張郝桌子前放了一個筆記本電腦,他十個手指頭在鍵盤上疾走如飛,敲回車的聲音很重,格拉格拉格拉的響個不停。
  
  蘇坷抱著一杯熱檸檬茶,重重的「嗯」了一聲,然後盯著張郝的筆記本電腦問道:「真的……會有很多人看到嗎?會有很大的影響力嗎?」
  
  「我向你保證。」張郝推推金絲眼鏡,眼中似乎有銳光一閃而過,「這是初稿,我和同事們連夜趕出來的,你可以先看看。」他說完,將筆記本電腦轉到蘇坷面前,只見打開的word文檔裡先是一個顯赫的標題——我要飛翔,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顯然已經是排版完畢了。
  
  蘇坷在桌子底下不安的搓搓手,然後一點一點把這篇報導看完。
  
  不得不承認張郝這個人的文筆非常了得,這真的是一篇出彩的文章。
  
  「張先生,都挺好的,就是能不能把最後一段改改?你知道,我能這麼堅強,不是出於我自己,我要感謝的人是我的教練。如果沒有他,我就走不到今天。」
  
  張郝這兩個晚上不知聽了多少次閻定坤這個名字,也不懂為什麼蘇坷要將自己放到低位上,而將他的教練高高捧到上空。就好像這篇報導不是為自己寫的,而是為了他的教練——閻定坤。
  
  蘇坷看見張郝眉毛微微皺起,他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從小就知道看教練的臉色行事,張郝這個樣子,想必是自己剛才那句話讓他感到有些為難了吧。畢竟他想寫的報導是關於自己的,而他卻一次又一次的提到閻定坤的名字。
  
  「張先生,拍廣告的事情,大概是什麼時候?已經定下來了嗎?」
  
  作為交換條件,蘇坷答應了張郝提出的拍攝廣告的要求,而他得到的回報是一篇刊登在最有影響力體育類雜誌上,記錄他成長的文章。張郝的關係網覆蓋面積很大,這樣一篇報導只消一個電話就可以和那邊的雜誌社搞定。
  
  這是蘇坷最後的救命草,這篇文章能夠引起很多人對他的重視。膝蓋雖然受了重傷,但是蘇坷知道自己完全有參加奧運會的實力,他等的是機遇,閻定坤為他付出了那麼多,這種機遇他應該憑自己的去努力爭取。
  
  「我手頭上有很多廣告……」張郝說了一半,突然停下來,將視線鎖定在門口。
  
  蘇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朝後看去,這一看就看傻眼了。
  
  閻定坤正朝他們的座位走過來,步伐很大,眼裡是從來沒有過的冰冷。
  
  蘇坷霎時有一種跳窗而逃的衝動,可是雙腿一點力氣也沒有,那堅不可摧的落地窗也絕不是他說跳就跳的。
  
  習慣性的推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張郝隨即站起身,微笑著友好的朝閻定坤伸出右手:「閻教練,你好。」
  
  閻定坤站定在蘇坷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說:「跟我回去。」
  
  張郝將伸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來,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此刻的尷尬不算什麼,讓他感到震驚的反而是閻定坤的聲音。他的心裡彷彿有一大堆東西一閃而過,但是卻沒有即時抓住那最最緊要的。
  
  蘇坷沒有動,閻定坤忽視性的略過張郝令他覺得非常難過,青春期少年特有的逆反心理在這一刻爆發,之前還覺得有點對不起閻定坤的想法此刻沖的煙消雲散。
  
  閻定坤低頭看見屏幕上的稿子,乾淨利落的按下刪除鍵。
  
  蘇坷抬起頭,大叫道:「為什麼!」
  
  安靜的咖啡廳裡因為蘇坷和閻定坤的爭吵,惹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服務員和經理聽見後,也向這邊走來試圖解決問題,閻定坤朝來人看一眼,猛然將蘇坷從位子里拉起來,碰翻的一杯白開水嘩的一聲全部倒在金黃餐布上。
  
  張郝將回收站打開,裡面是閻定坤剛才刪掉的文章,張郝早已經把這篇文章拷貝放在公司的電腦上,甚至移動硬盤上也還備有一份,可是他盯著屏幕回收站裡的文章,卻久久沒有還原的意思。



第四十章

  2月17日星期五雨
  
  經過選拔,我和謝志浩兩個人被選擇成為參加省裡單槓比賽的運動員。真的是好光榮哦!讓從前那麼不要我的教練都後悔死!閻教練最好最有眼光了!知道我是塊金子!閻教練我好崇拜你!我跟定你了!
  
  可是已經連續幾個晚上沒有吃飽了,好餓……如果現在有奶油蛋糕,我一定要整個人撲上去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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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被閻定坤扯下汽車,拎進寢室。他們這對活寶,大家都見怪不怪了,路上遇見個隊友,還跟閻定坤打了聲招呼。寢室裡黑漆漆的,蘇坷聽見門落鎖的聲音,聽的心裡也是噗通一下。好好的落什麼鎖?還怕自己逃出去不成?哼!他才不逃呢!
  
  「蘇坷」黑暗裡閻定坤先開了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蘇坷在心裡拚命嘶吼。
  
  「你的任務只是訓練,其他的,都不要管。」不,我應該自己去爭取,不管是什麼途徑……蘇坷倒退一步,背脊貼在冰冷的牆面上。他感覺到閻定坤近在咫尺的劇烈呼吸聲,從來沒有這麼害怕,也從來沒有那麼想要反抗過。
  
  「聽見了沒有!」
  
  閻定坤暴怒的聲音在這一片壓抑的空間裡幾乎將人的耳朵震聾。
  
  蘇坷胸口裡滿溢的痛楚再也憋不住了,他抓住閻定坤的手臂吼叫:「不!我不!」
  
  閻定坤全身都在發抖,兩個人之間憤怒、反叛、害怕各種感覺在互相傳遞著。突然一股大力襲來,蘇坷雙手被反鎖住,扣在旁邊的床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下身一涼,褲子已經被連著內褲扒落下來。
  
  蘇坷頓時從床上彈起,可是有一樣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惡狠狠的招呼在了他□的臀峰上。
  
  這種只有小孩子才會受到的懲罰,令蘇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一邊大叫一邊往被子裡拱去,卻一次一次被閻定坤揪出來,更多的鐵掌落在已經通紅的屁股上,房間裡啪啪啪的聲音不斷迴響著。
  
  蘇坷開始輕輕的嗚咽,趴在床上放棄了掙扎,雙手緊緊抓著床單,把枕頭當閻定坤咬在嘴裡,死死的咬。
  
  那股狂風暴雨也不知道是什麼停下來的,直到蘇坷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知道,房間裡除了自己傷心的哭泣聲,已經沒有其他的聲音了。只有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還在昭示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回答閻定坤的,只有蘇坷的抽泣聲,有一聲沒一聲刻意的壓抑著,卻怎麼都壓不住。
  
  黑暗中,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氣,床塌下半邊,蘇坷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摟住,熟悉的氣味圍繞在身周,眼淚頓時落的更加洶湧。
  
  「蘇坷,你就不能讓我省省心」閻定坤將他圈在懷裡,下巴摸索著他的腦袋,「也是,這麼多年,你就沒讓我省過一次心。如果哪天你能讓我放心了,那你也就不是蘇坷了。」
  
  蘇坷從來吃軟不吃硬,聽見閻定坤那麼說,終於抽抽搭搭別彆扭扭的說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讓我們的努力白費……你為我犧牲了那麼多……我……」
  
  沒有機會將剩下的話說出來,他的唇就被結結實實的堵住了。那是一個綿長而充滿深意的吻,幾乎將他肺裡的最後一絲空氣榨乾。
  
  蘇坷當場當機,腦袋裡一片空白。
  
  閻定坤依依不捨的從他的唇上撤離,抵著蘇坷的額頭,喘氣。是的,在蘇坷離開省隊進入國家隊之後,他才明白自己有多麼的愛著他。蘇坷受傷將回到省隊的時候,他是多麼的渴望能一把將摟抱在懷裡,好好的安慰他。可是他想了那麼久,到頭來卻是什麼都不敢做,每天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甚至連表達感情的勇氣都沒有。可是今天晚上……在得知蘇坷去見了圈子裡那個有名的花花公子之後,他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什麼情況……蘇坷覺得自己好像還在雲裡霧裡,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
  
  「蘇坷……」閻定坤用低沉的聲音呼喚他,懷裡的人,好像已經傻掉了。
  
  蘇坷閉著眼睛,屁股上一抽一抽的,不斷提醒著他這壓根不是夢
  
  境的事實。於是在他理出一點頭緒後,小心翼翼的問道:「閻教練,我被車撞了吧?我這是已經升天了還是準備下地獄呢?」
  
  閻定坤摸索著將檯燈打開,炫目的橙色燈光刺的蘇坷死命閉上雙眼,等慢慢適應了光線後,才將眼睛緩緩的張開。
  
  「看清楚了?你究竟在哪裡?」閻定坤好笑的看著蘇坷,他曾經想像過蘇坷被吻後的反應,可是也不帶這種粗神經的。
  
  蘇坷伸手捏捏閻定坤的臉,湊上去在他唇角上輕輕磕了一下。
  
  閻定坤眼裡霎時間升起兩團火,一個翻身將蘇坷壓在身下,蘇坷兩瓣屁股重重摔在床鋪上,疼的七葷八素「啊——」的一聲大叫出來。
  
  「你說,現在自己究竟在哪裡?」閻定坤從上往下仰視著蘇坷,嘴角邊勾著一抹微笑。

  「地球……」
  
  「知道究竟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晚飯蝦仁吃多了……」
  
  「知道該一心訓練了嗎?」
  
  「手心磨的好疼……」
  
  「知道你會獲得參加奧運的機會了嗎?」
  
  「我想要免費入場券外加雙飛機票……」
  
  「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你了嗎?」
  
  「嗯啊……」
  
  「所以,以後都不可以離開我身邊,明白?」
  
  「明白……」
  
  閻定坤又親親他:「那麼,睡吧。」
  
  蘇坷被唬的迷迷糊糊的,閉著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張臉卻是越來越紅越來越紅,胸口一顆小心臟跳的快要直接從喉嚨裡撲出來。
  
  「閻閻閻閻閻教練……」
  
  閻定坤摸摸蘇坷的腦袋說道:「啊?」
  
  「我我我我我屁股疼啊……」
  
  於是當天成為蘇坷十七年人生當中最難忘的一晚。閻定坤先是抓了他,再是打了他,最後吻了他。
  
  重點是,閻定坤說,喜歡他。



第四十一章

  3月3日星期六多雲
  
  今天是比賽的日子,雖然已經參加過這樣類似的比賽了,可是我還是有一點小緊張。去賽場的路上,我一直都坐在閻教練的身邊,我覺得,坐在他的身邊還能安心一點。只是希望等一會兒動作不能出錯,出錯的話,下場了一定會被閻教練罵的。他那麼嚴格,一定會被罵的很慘。
  
  幸好今天預賽發揮的很穩定,我和謝志浩順利的進入決賽了。今天晚上住在賓館裡,決定和大家一起打枕頭仗!我先寫完日記,馬上就開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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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佈奧運會名單的那天,謝志浩的爺爺也來到現場。大家都猜不透,謝志浩去參加比賽那是打了包票的,他爺爺還來瞎湊個什麼熱鬧?多少年不出山誰都請不動的人了,這次居然會想到來觀摩奧運選拔的現況,這究竟賣的是什麼關子?
  
  謝老爺子精神奕奕的坐在場邊,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扇子趴一聲展開來,上書:寧靜致遠四個字。這氣勢,頓時讓幾個小隊員崇拜的五體投地。
  
  謝志浩和蘇坷兩個人分別在並排的單槓上練習,剛好練到同一套動作,動作是出奇的一致。謝老爺子看的雙眼放光,不住的點頭,等他們下槓後背著手走進場地。
  
  「小夥子,今年幾歲啦?」
  
  蘇坷從前見過謝志浩的爺爺,但是那一次也只是遠遠一瞥,老人家長什麼樣子他早忘記了,倒是他家那輛黑色商務車給他的印象深刻些。
  
  蘇坷邊停下抹鎂粉的動作,認認真真的答道:「十七!跟謝志浩同歲!」
  
  謝老爺子樂呵呵的說:「你繼續你繼續,我就看看,就看看。」
  
  謝老爺子經常從謝志浩口中聽到蘇坷的名字,近幾年的比賽他也看了,當時還為蘇坷膝蓋負傷不能參加比賽而覺得惋惜,後來聽說他又進了國家隊也著實高興了一陣子,前天晚上聽孫子說蘇坷可能會被刷以後,當即收拾行李趕了第二天早上的飛機來到國家隊。他希望能見見蘇坷,他也知道,謝志浩跟他軟磨硬泡的,無非是希望自己也能表個態,讓蘇坷去參加奧運會的比賽。
  
  「謝教練!」閻定坤拿著身體檢測表格走過來,「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可別叫我教練,我就做過一年的教練,也只帶過你爸爸那一個學生,什麼教練不教練的都一把老骨頭了!」謝老爺子抖開扇子搖了搖:「嘿!說曹操曹操就到!」
  
  今天恐怕真的是一個不平凡的日子,二十多年沒有見面的兩師徒齊聚一首,而他們的目的其實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蘇坷。
  
  畢竟有二十幾年沒見面,閻思江看到謝老爺子很激動,緊緊抓著他的手,眼圈都紅了。
  
  「小閻,你兒子收了個好徒弟,你們倆得好好栽培!」
  
  閻思江看看謝志浩,再看看蘇坷,這兩個人現在都是閻定坤的弟子,雖然不太確定謝老爺子究竟說的是哪個,但是老爺子胳膊肘總不會往外拐,於是只能打打馬虎眼說:「是啊,謝志浩真是太優秀了,這次奧運會可有盼頭了,您坐在電視機前可別走開。」
  
  謝老爺子一巴掌拍過去:「我說的是蘇坷!小閻我可說在前頭,蘇坷這孩子,必須得參加奧運會,你要是不讓他去,以後咱再也別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是閻思江今天會出現在訓練場上,完全也是因為與閻定坤的約定。畢竟能夠說動他來國家隊執教的條件是蘇坷,而他也看了蘇坷平時的訓練錄像以及在大賽上的表現,確實是非常刻苦也很出色,除去膝蓋受傷的因素,完全有能力成為二號種子。可是大賽不是兒戲,帶傷上陣的人不少,可是像蘇坷這樣隨時可能廢掉一條腳的卻不多。
  
  此刻,閻思江的口袋裡正躺著一封保證書,上面有蘇坷對自己膝蓋做出一切後果自負的承諾,他的簽名,甚至是他用指紋畫的押。閻定坤這樣沉穩強健的人,當時捧著這壓樣一份保證書,幾乎跪倒在他的面前。
  
  下午兩點鐘,決定命運的時刻,全體人員坐在大禮堂內開大會,蘇坷在廁所裡磨嘰了一會兒,被閻定坤「打包」拖出來,一屁股按在椅子上。
  
  蘇坷屁股上還留著兩個「蛋花」,那麼猛的一按,疼的他差點在大庭廣眾之下從椅子上大叫著彈起來。閻定坤背著手,一本正經的在教練席上坐定,於是大會正式開始。
  
  開大會麼,就是那個樣子。首先是領導講話,大家熱烈歡迎,然後是領導對大家寄予的期望,在下一階段將要達到的目標等等等等。所有人期盼的名單,總是到最後才會出現。可是真等到最後關頭到來的時候,又總是有人會有想要逃避的感覺。
  
  蘇坷不是想要逃避的那一個,他剛才在廁所裡是真的想大號。誰知道那大號早不有感覺晚不有感覺偏偏開會有感覺!
  
  於是,領導將名單遞給總教練念的時候,蘇坷又有感覺了。
  
  總教練是個男的,人家說異性相吸,總教練念名單也愛先念女隊。坐在對面的女隊隊員包括她們的教練員們一個個都是面紅耳赤的,桌子下面的腳不知道都抖成了什麼樣子。
  
  總教練清清嗓子:「下面,是男隊的名單。」說完,他包含深意的看了男隊隊員們一眼。
  
  「吊環……」
  
  「自由操……」
  
  「跳馬……」
  
  蘇坷腦門上憋出了黃豆般大的汗滴。
  
  「鞍馬……」
  
  「雙槓……」
  
  蘇坷覺得自己快要憋暈了。
  
  「這個,除了團體賽,我要重點說一下這個單槓。」
  
  蘇坷捏著椅角,內心在瘋狂的吶喊。
  
  「近幾年隊裡確實是湧現出一批優秀的單槓運動員,我們通過努力,一共取得三張單槓比賽的入場券。這三張入場券最終會在五位隊員裡產生,希望這五位隊員在接下來的訓練中再接再厲。」
  
  蘇坷要暈了,內心一緊張,那該死的便意洶湧的快將他淹沒。
  
  「這五個人分別是,謝志浩、張廣利、梁斌、蘇坷、邱君。」
  
  蘇坷弱弱的舉手。
  
  總教練看他小臉煞白的樣子,關心的問:「小蘇,有什麼問題?」
  
  蘇坷指指肚子,為難的說:「教練,我肚子疼,想上廁所。」
  
  在一片哄笑聲中,蘇坷逃也似的跑了。
  
  總教練也跟著笑,末了還跟大家開玩笑說:「大家看嘛,蘇坷那樣哪裡是受過傷的樣子,跑的跟兔子一樣。」



第四十二章

  3月4日星期天晴
  
  今天沒有比賽,還是很輕鬆的。坐在觀眾席上看女隊比賽,看了一半就憋不住想出去玩,於是同樣沒有比賽的毛蟲哥就偷偷帶著我們去體育館附近溜躂。
  
  其實我們坐大巴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體育館不遠處有一條很繁華的商業街,本來是只想逛一個小時的,可是東西實在太多了,就多玩了一會兒。結果回去的時候才知道,閻教練一直都在找我們。
  
  所以,結局是很悲哀的,雖然他現在沒有懲罰我們,但是等比賽結束了回去以後,肯定會被整的很慘很慘!完蛋了!
  
  明天比賽加油了……爸爸媽媽給我加油!為了將功抵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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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蹲在廁所裡,蹲的腦袋發暈兩眼無神,他已經數不清楚這是第幾次拉稀了,前一天晚上被閻定坤狂揍一頓的屁股還在叫囂,今天也不知道吃壞了什麼東西,關鍵時刻出醜不要說,頻繁的站起蹲下動作簡直能把他那兩瓣小屁股給弄爆了。
  
  「閻~~~~~教練~~~~~~~~~~」蘇坷推門出來,無力的靠在門邊。閻定坤手裡拿著一個大水杯,往蘇坷嘴裡塞了兩片小小的藥,蘇坷奪過水杯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才把那苦苦的藥味從口腔裡驅散。
  
  「又貪嘴了?」閻定坤扶著蘇坷到床上躺好,今天下午會議結束後,隊裡放了半天假,本來想乘著這個機會帶蘇坷出去看電影的,可是這個大男孩這個樣子,恐怕會直接把人家電影院的廁所包下來。
  
  蘇坷縮在被窩裡,露出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沒……我早上就吃過皮蛋……一定是個臭的……運氣真背……」
  
  「臭的你也吃?!」閻定坤又好氣又好笑,拔開被子去拉蘇坷的褲子。
  
  蘇坷吃過一次癟,一看這陣勢以為是閻定坤又要教訓他,像條泥鰍一樣立刻滑到一邊。閻定坤的手撫過蘇坷滑溜溜的背脊,抓了個空。
  
  「你過不過來。」閻定坤在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東西。
  
  蘇坷一看,嚇的魂都沒了!這是什麼……?軟膏……?
  
  閻定坤一隻腳支到床上,左手趁著蘇坷發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住他的胳膊,右手順勢一拉——於是蘇坷的屁股再次暴露在空氣當中。
  
  蘇坷發著抖,連說話的聲音也在發抖:「閻……閻教練……你輕點……我……第一次……我害怕……」
  
  閻定坤原本只想為他被打疼的屁股抹一些清涼的藥膏,可是突然發現這個大男孩把臉埋在枕頭上,耳朵尖通紅通紅的,一邊說什麼第一次這樣的話,實在是……閻定坤低低笑起來,鬆開兩隻手對蘇坷的捆縛。蘇坷身體突然放鬆下倆,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奇怪的去看閻定坤,他眼睛裡還喊著淚,那樣子可以稱得上是楚楚可憐了。
  
  「蘇坷……」閻定坤將整個人附上去,下巴摩挲著他的頭頂:「你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網上那些東西以後都不准亂看了。我……不會讓你受苦的。」
  
  不會受苦?!蘇坷覺得自己丟人丟到家,他那是什麼天煞的歪想,真的可以去死了,最好是現在就床榻,直接被閻定坤給壓死。還有他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他手心裡「受苦」,如果世界上還有比訓練更苦的事情,那他倒是想要嘗嘗看。
  
  一雙力道控制的恰到好處的手一點點將清涼的膏藥輕輕敷到疼痛的部位,那些藥膏緩緩滲入肌膚的感覺真的很好。蘇坷吃了藥,肚子不再嘰嘰咕咕的,趴在床上享受著閻定坤的特殊按摩,剛才的尷尬早已經忘到九霄雲外,舒服的直想變做一隻小貓咪,歡快的在陽光底下打滾。
  
  閻定坤和蘇坷都明白,這是地獄訓練開始前最後的安逸生活了。
  
  預備隊、替補、附加、appendix,無論是哪一種稱呼,在各行各業當中總會有那麼一些人去充當這些角色。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他們雖然是幕後英雄,但是他們確實必不可少。
  
  和蘇坷一起入選的有四個人,也就是說,有兩個人會跟著體操隊走上奧運會比賽場地,但是這兩個人在一般情況下,都不會獲得參加比賽的資格。蘇坷向前邁出一大步,獲得奧運會的免費機票,可是真正到比賽的時候,也許他就只有眼紅的份了,做替補的感覺不好,儘管它是客觀存在的。
  
  在這樣關鍵的時期,蘇坷卻在連續三天做1080度旋下動作全部以失敗告終後,在閻定坤的報表裡看到了自己低谷期的到來。
  
  運動員們有高峰期和低谷期,就好比一個人每天在不同時段的工作狀態,狀態好的時候辦事效率好,狀態不好的時候,無論怎樣投入都是事半功倍。體操運動員們碰到低谷期的時候也一樣,不要說學會新的動作,有時候連一直都順手的動作也會接連的失敗。
  
  在這個時段遇見低谷期並不是一件樂觀的事情,蘇坷為了控制體重晚上沒有薄粥喝,每天攝入的肉食也少的可憐,不要說零食,有的時候連喝白開水都要認真的思考過攝取量。這一切,對於一個還不到十八歲正處於叛逆期的青少年來說,是很煩躁的。
  
  蘇坷雖然嘴上承認不辛苦,可是心裡還是有些累了。前些天閻定坤親口說喜歡他,這樣的記憶也開始模糊,眼前除了單槓就是單槓,什麼都跟環境一樣。
  
  估計那也就是一場夢了,蘇坷倒在墊子上,渾身都是汗,一點力氣都沒有,兩條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軟趴趴的使不上力氣。
  
  還剩下兩個多月的時間,他不想放棄,真的不想……
  
  閻定坤輕輕走過過,彎腰拍拍蘇坷汗津津的臉:「誰准你下來的?」
  
  蘇坷心裡憋著一股氣,假裝不去理睬他,依舊自管自的趴在地上。
  
  「蘇坷,我們是不是需要好好談談?」
  
  蘇坷從地上爬起來,抱著膝蓋依舊不說話。
  
  閻定坤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的肩頭,假裝準備去看一下其他隊員的訓練,他才剛直起腰,褲角就被一隻手給拉住了。閻定坤低下頭,看見蘇坷可憐兮兮像小貓咪一樣的眼神,心裡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痛了起來。
  
  六月份的天氣,陽光和煦,國家隊的訓練基地裡綠化設施非常好,此刻大家都在訓練,外面沒有什麼人。閻定坤背著蘇坷在小花園裡走,蘇坷把腦袋埋在他背上,聽著閻定坤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蘇坷,每個人都會有低谷期。」
  
  蘇坷用鼻尖蹭閻定坤的背。
  
  「你要學會克服,現在是低谷期並不糟糕,你還有時間做調整,明白嗎?」
  
  「GOGOGO 哦雷歐雷歐類」蘇坷為閻定坤設置的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來,他身上正披著閻定坤的外套,袋子裡的手機還開啟了震動模式,嚇的蘇坷差點從閻定坤背上掉下來。
  
  是一個熟悉的號碼,蘇坷掏出手機一看,正準備按接聽鍵,手機卻被閻定坤搶去了,他只瞟了一眼來電顯示,就乾脆利落的按下了掛機。
  
  那天晚上,蘇坷捧著腦袋想啊想,邊想邊在床上打滾,他的手機被沒收,筆記本電腦也被沒收,現在晚上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書,可是看書多累啊,特別是那些外文書,密密麻麻跟小蝌蚪一樣。於是他就努力回想白天的那個來電顯示,明明是熟悉的號碼,好像最近才打過,可是卻怎麼樣都記不得對方究竟是誰。
  
  謝志浩從床上撿了一本書丟過去,正砸在蘇坷背上,蘇坷也不嫌疼,像是終於被砸醒了一樣大叫道:「啊!想起來了!」
  
  謝志浩只當蘇坷是終於發完了瘋,沒想到這小子嬉皮笑臉的蹭過來,一看就是沒安好心的樣子。
  
  「那個……謝恩人……能借手機用下不?」蘇坷搓了搓手問道。
  
  謝志浩嘴角抽了一下,翻身繼續看書,從枕頭下面抽出個手機丟給他。
  
  「多謝恩人!」
  
  蘇坷捧著手機歡歡喜喜跑了出去,跟捧著一堆金子似的。他一路小跑到宿舍樓下的小花園裡,躲在樹叢後面撥通了反反覆覆試圖回憶起的號碼。
  
  「喂,你好。」
  
  娘啊,這聲音怎麼聽怎麼就是閻定坤在講話。蘇坷望天,心想閻教練,這個張郝一定是你被上天遺落在民間的兄弟。
  
  「張先生,你好。」
  
  對方顯然沒有意料到會是蘇坷打去的電話,手機那邊突然出現一片空白,正當蘇坷準備再介紹一下自己的時候,手機那頭傳來了低低的笑聲。



第四十三章

  3月5日星期一雨
  
  我和謝志浩並列第一!
  
  太高興了,金牌誒!第一次拿到金牌哦!現在就掛在我的脖子上,很沉的,會不會很值錢呢?可以換很多巧克力吧!不過,我才不會笨到拿去換巧克力,我要把金牌收藏起來,等我長大了開個展覽會,把所有的獎牌都掛起來,然後讓大家來參觀。
  
  到那個時候,我會有多少塊獎牌呢?會不會有滿滿的一屋子?
  
  比賽結束後還是被閻教練給罰了,慶功宴上連一口汽水都不給喝,我坐在他旁邊,連肉都不能多吃,一直吃他夾過來的蔬菜,真是太傷心了!
  
  大肉丸子大肉丸子啊——我以後再也不會在他眼皮底下溜了,要溜,也要溜的有分寸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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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本來是抱著一顆歉疚的心與張郝通的電話,因為上一次閻定坤是這樣冷若冰霜的拒絕了張郝,以至於自己心裡總覺得對他有些過意不去,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與張郝道歉。可是,在樹叢裡聽完張郝的一段話後,蘇坷的臉開始變得煞白。
  
  「張先生……你究竟在說什麼?」蘇坷艱難的發聲。
  
  「我是說,你和閻教練的那種關係,如果登到雜誌上,一定會引起轟動的。」
  
  蘇坷腦袋轟一下就炸開了,他一直都活在閻定坤為他構建的體操王國裡,從來都不知道這個社會是怎樣的險惡。這樣的情況,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很想逃,很想立刻就奔去閻定坤面前,將電話交給他,將狂風暴雨都扔給他,然後獨自一人躲在角落裡。
  
  可是,他現在應該學著長大了。
  
  「張先生」蘇坷試圖平靜自己,可是握著手機的手在不停的發抖,「張先生,這種話不能亂說,這是……」蘇坷想說這是犯法的,可是這犯的什麼法?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和閻定坤兩個人現在究竟是什麼關係。是戀人?可是戀人之間做的事情,他和閻定坤一件都沒有做過。蘇坷這麼多年和閻定坤相處下來,親情愛情什麼都已經融合在了一起。只是覺得,這輩子好像就是分不開了。
  
  「蘇坷,我是圈子裡的人,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職業敏感度,聽說過麼?」
  
  蘇坷只去過一次酒吧,唯一的那一次還是讓張郝給帶進去的,見到的那些只是鳳毛麟角,所謂的圈子,他當然是一點都不瞭解。但是從張郝現在的口氣來看,這一次他絕不是善意而來。蘇坷深深懂得,如果把張郝口中的那種關係登上雜誌,自己停賽受處分的可能性很大,閻定坤恐怕也再做不成教練了。徐陽和王平就是很好的例子,當年要不是王平最後娶徐陽的妹妹進門,體育界那場風波恐怕也是不會平息的。
  
  「張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條件。」
  
  蘇坷此時此刻出現的冷靜和睿智,令電話那頭的張郝覺得自己愈加喜歡上了這個大男孩。
  
  「蘇坷,我是個商人,我們之前是簽過協議的,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合同。這樣,我的朋友手頭上有個廣告,我想過了,還是你的形象最合適,希望這個星期有時間,你能過來試鏡。」
  
  這不是希望,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蘇坷本來就處在低谷期,心裡裝了那麼大的事情,跟誰在也沒有說過,他訓練的時候練著練著就會停下來,呆呆的看著某個地方出神。
  
  這種狀況出現的次數一多,就引起了閻定坤的注意。聯想到這兩天,蘇坷總是小心翼翼的問他這個星期哪天會去開會,去哪裡開。一開始閻定坤只當是平時訓練太累,蘇坷想要趁著他離開的時候偷懶,可是後來看他走神的越來越厲害,閻定坤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開始留心起蘇坷平時的一舉一動。
  
  星期五訓練結束的時候,閻定坤向大家宣佈說第二天要去總局開個會,希望大家第二天能自主訓練,助教會幫助他記錄下大家一天的訓練情況。聽到這個消息後,很多隊員都暗自開心,看來明天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星期六那天上午,蘇坷假藉著肚子疼跑去看隊醫,結果一跑就跑去市區。他溜的那叫一個乾淨利落,沒叫一個隊友看見。
  
  站在XX廣告公司大門前,看著那棟用金錢堆砌起來的高層大樓,蘇坷眯眯眼睛,金色招牌在陽光底下照的人頭髮暈。一層大樓透明玻璃窗裡,一個人朝蘇坷揮揮手。
  
  終歸還是來了。
  
  蘇坷從旋轉門進去,大廈裡的空調令他渾身打了個激靈。更令他全身汗毛直豎的,更是剛才和自己揮手打招呼的人。
  
  張郝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微笑道:「蘇坷,你來了。」
  
  蘇坷覺得張郝這個人卑鄙無恥,根本不配有閻定坤的聲音,不,他操著這樣的聲音和自己講話,簡直就是有辱人類發聲的天性。
  
  「拍了廣告,我們的合約就作廢了,是吧。」
  
  張郝引著蘇坷進入電梯:「如果成功的話。」
  
  「如果不成功呢?」
  
  張郝按下九樓的按鍵:「那就只好繼續等待下一次的見面了。」
  
  鬼才要和你見面!蘇坷踏出電梯,看到好幾個各種打扮的人站在廣告公司門口,身材相貌都是一流的,這幾個人看到他,眼裡都充滿了敵意。蘇坷眼睛鼻子朝天,昂著頭走進去。
  
  張郝顯然對這裡熟悉的很,一路走進來,那些工作人員看到他都會朝他點頭,蘇坷直接被他推到攝影棚裡的總監面前,旁邊的女化妝師立刻就發出一聲感嘆。
  
  蘇坷注意到那個穿著時尚的化妝師,渾身又是一陣發冷。
  
  「多可愛的小弟弟!總監要是不挑他,我就罷工哦!」化妝師說著俏皮的話,火辣的身材要多招搖有多招搖。
  
  在一片混亂中,蘇坷被幾個人簇擁著走進化妝間,做在大鏡子面前。他本來就白白淨淨的,不需要化多餘的妝,化妝師給他擺弄幾下頭髮,又為他取來一件花T恤,那是典型的夏威夷風格。
  
  蘇坷看了那件襯衫一眼,差點眩暈。
  
  「那個男孩子,很可愛啊!」
  
  「好像有點眼熟,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是花痴了吧,對那麼小的弟弟出手,小心出去被雷劈啊!」
  
  在一片細細的討論聲中,蘇坷穿著花襯衫加沙灘褲,拖著人字拖啪啦啪啦的走到舞台中間。被無數的燈光照亮,蘇坷強顏歡笑,腦袋裡卻想著,蘇坷蘇坷,你冷靜一點,這個廣告結束後,一切就結束了。張郝那個王八蛋就再也不會找你的麻煩,這一次你就當是上了一堂社會課,都過去了,都會過去的啊。
  
  這是由國內知名企業贊助的廣告,投入非常多。也難怪張郝會那麼上心,他不單單是衝著金錢去的,他更希望的,是將蘇坷帶離體操,進入媒體界,在螢屏上大綻光芒,這樣他就有能力將他牢牢控制在手心,而不是讓他繼續拖著很有可能殘廢的腿,繼續在體操界裡艱難的活著。
  
  他能給蘇坷更好的。
  
  張郝靠在牆壁上,看著舞台上按照導演要求擺出各種姿勢的蘇坷,心裡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蘇坷應該屬於這裡。



第四十四章

  4月13日星期二雨
  
  上次比賽獲得的獎品終於發下來了,也不知道是哪個贊助商給的,是很漂亮很漂亮的杯子,熱水倒進去的時候,杯子上會變顏色,顯示出一隻小熊的圖畫,很神奇!因為送了一對,我就把其中一隻送給了閻教練。送給他的時候,杯子裡的倒了熱水的,不知道等他把白開水都喝完以後,會不會被杯子上消失的圖案給嚇一跳呢?
  
  好閻教練的表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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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試鏡,蘇坷傻乎乎的站在台上,導演讓做什麼動作他就做什麼動作,純真略帶羞澀的模樣讓下面的女性為之瘋狂。等照片拍完以後,蘇坷口渴的要命,立刻就有人為他倒來一杯咖啡。
  
  蘇坷從來不喝咖啡,那是含興奮劑的東西,作為一名體操運動員,賽前不能碰任何含興奮劑的物品,就連平時訓練的時候也要儘可能的遠離。但是蘇坷又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的好意,於是只好揣著杯子跑到廁所裡將咖啡悄悄的倒掉了。
  
  出來的時候張郝就等在門口,看見蘇坷手裡捏著一個空了的紙杯,他也不忙著戳破他幹的「壞事」只是笑道:「蘇坷,你是天生的演員。」
  
  蘇坷才不會去聽他的屁話,現在已經過了中午,他要想辦法趕緊回去。
  
  張郝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炫耀的在手裡晃了晃。
  
  蘇坷不是吃素的,蘇坷是很有骨氣的大男孩子。在經歷半個小時漫長的等候之後,終於有一輛出租車停靠在路邊。雖然手都招軟了,蘇坷還是硬裝出趾高氣昂的樣子坐進去,然後在心裡將停在後面的那輛車鄙視了一百次。
  
  張郝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悠閒的點燃一根香煙,前面絕塵而去的出租車向他放了一身的尾氣,但那並不妨礙到他觀察蘇坷離去的背影,從他那個角度,甚至可以看見已經坐進出租車的蘇坷彆扭的朝他那個方向微微偏過頭來。
  
  回到訓練基地的時候,剛好是正午,人家說正午不易出門,蘇坷心想我那算是進門,也就什麼都不忌諱,像做賊一樣溜回宿舍,給自己的腿上了點白乎乎一看就能看見的藥,裝作是剛剛診治完畢的樣子,跑回體操館。
  
  正是午餐之後一個小時的休憩時間,體操館裡空蕩蕩的,蘇坷躡手躡腳的走到他每天訓練的單槓下面,躺在柔軟的墊子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順利脫險……
  
  等會兒就跟助教說,自己的膝蓋疼,去治療去休息了。下午努力把上午錯過的訓練補回來就好,閻定坤回來的時候,一定會看見他大汗淋漓的樣子。那個什麼廣告試鏡,離正式拍廣告的時間應該還有蠻久的,只要在奧運會之後播出,一切都好說。
  
  蘇坷抬起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一切都可以跟閻教練解釋,都會好起來的,蘇坷,你有能力獨自解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靠著閻定坤,被他呵護著一直到變成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
  
  「你上午到哪裡去了?」
  
  蘇坷只來得及心頭一跳,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拎了起來。閻定坤臉上很少顯出怒容,多數時間總是帶著一副鎮定自諾的表情,縱然是遇見再大的風浪,閻大教練頂多也是皺下眉頭,可是他現在渾身散發著怒氣,保準三百米外的人都能感覺的到。
  
  「閻……教練……」
  
  「你上午,到哪裡去了。」閻定坤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蘇坷連大氣都不敢出,哀求的望著閻定坤。他怎麼能說出來了哪裡,他又能說出來什麼?說是為了不讓大家知道閻教練喜歡蘇坷,說張郝脅迫跑去拍廣告?
  
  可是,看閻定坤這副認定他偷跑出去的樣子,他再怎麼辯解也只是掩飾而已。
  
  閻定坤揪起蘇坷的領子,蘇坷一時沒了主意,被連拖帶拉的往前走。他小聲的哀求著,卻換不回閻定坤哪怕是一個稍稍溫暖的眼神,只是步伐凌亂的被閻定坤攜著往辦公室走,心裡的那種恐懼被越發越大。
  
  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蘇坷聽見落鎖的聲音,無形的恐懼像一張巨大的網掐的他無法呼吸。他喜歡的閻教練,已經不在了,喜歡他的閻教練,也不在了。代替他的,是一個冷峻無情,外號「閻羅王」的男子。
  
  閻定坤從落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把長尺,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聲音森冷:「蘇坷,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蘇坷心口疼的厲害,他討厭這種不被人信任的感覺,特別是這個從前對他說喜歡的閻定坤。喜歡一個人,不就應該全心全意的信任對方嗎?可是現在這種感覺讓蘇坷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丟棄在街上的舊娃娃,被原來的主人玩膩了,就隨手丟在大街上。
  
  蘇坷抽抽鼻子,抄起那把尺子丟進閻定坤懷裡大叫:「要打就打好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這本來只是蘇坷略帶著一些試探的做法,可是沒有想到,他的話音剛落,背上挨了重重的一下。
  
  那種疼,彷彿一瞬間被放大了幾百倍,不是皮膚表面的疼,而是直達心臟,疼的一顆心都被扯開了口子。
  
  閻定坤捏著木尺,照著剛才的地方又是重重的一下。
  
  蘇坷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整個人卻依舊站的筆直,像根倔強的小草。他好像還沒有辦法相信,閻定坤真的對他下的了重手。
  
  「張郝給了你什麼好處,天天跟著他往外跑?你是不是想當明星想瘋了!」閻定坤看著他穿的白汗衫迅速被幾點滲出的血染紅,再一次將直尺貼在了蘇坷的背上。直尺炙熱的像根火棒,卻惹得脊椎上迅速竄起一股透心的涼意。
  
  他被閻定坤跟蹤了!蘇坷能聽見自己呼氣和吸氣的聲音,能聽見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反反覆覆的狂叫:蘇坷!留著一個破膝蓋你只能惹麻煩而已!奧運會什麼的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是啊……留著也是徒勞……成了廢人就沒了價值,張郝就不會再對著自己虎視眈眈,閻定坤的工作和名譽都不會丟,自己從此就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和其他同齡人一樣,回家有熱乎乎的飯菜可以吃,可以看自己喜歡的電視劇,可以打自己喜歡的網絡遊戲,不必再為因為不能完成規定任務而誠惶誠恐的活著。
  
  蘇坷猛的轉身從閻定坤手裡奪過尺子,他嘴邊噙著笑,然後將尺子朝自己受傷的膝蓋狠狠抽下去。
  
  辦公室裡傳出一聲悶響,蘇坷眼睛裡有淚墜下來落在前襟上,然後他高高揚起手,朝著膝蓋再次揮下去。
  
  「蘇坷!」
  
  閻定坤伸手將他的胳膊捉住,蘇坷手裡的尺子立刻被閻定坤奪了回來。蘇坷手腕被捏的生疼,他就這麼定定的看著閻定坤,剛才他喊著自己的名字,震的他耳膜都痛了。
  
  「我已經長大了,閻定坤。」
  
  蘇坷將手腕掙回來,一拐一拐的走去開門,門打開的那一剎那,他的雙肩開始劇烈的聳動。
  


第四十五章

  5月29日晴星期二
  
  好期待哦,馬上就要到我的生日了!去年因為訓練忘記過生日,今天我特地用紅圈圈把日子圈出來,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忘記!到時候要敲詐閻教練請客買汽水還有蛋糕!
  
  還有我鞏固了隊裡英語第一的地位,英語考試又考了第一名!比我年紀大的哥哥姐姐也比不過我!雖然我的數學不怎麼樣,可是語文和英語都是一級棒的!這個難道是遺傳了每天被媽媽舉著掃帚追的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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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發起脾氣來喜歡砸東西,椅子、碗、花瓶、手機,彷彿聽見那些東西被摔壞的聲音才能真正宣洩內心的憤恨,讓耳膜充斥在尖銳的碎裂聲中,才能暫時忘記煩惱。
  
  蘇坷發起脾氣來喜歡找個角落裡蹲著,他從閻定坤辦公室跑出來後就沒頭沒腦的鑽到小花園裡,找了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蹲下來,好不容易抑制住的哭聲也終於傾瀉而出。好像小的時候也有一次躲到角落裡哭泣的經歷,已經忘了是什麼原因,整個人迷迷糊糊被閻定坤找到的時候,已經哭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了。他清晰的記得那時候閻定坤的表情,那種稀世珍寶失而復得的表情,瞬間就讓他卸下了一個孩子所有的防備。
  
  當時閻定坤說什麼來著?
  
  蘇坷,你這個樣子,怎麼能進步呢?
  
  你看你,把小草都拔光了,它們也是會痛的。
  
  想到這裡蘇坷下意識的停下拔草的行為,攥緊沾滿草尖的手掌笑著捶地,然後坐倒在地上,把腦袋埋進膝蓋裡。
  
  辦公室裡依舊沒有人,幾個教練本來想走進來喝杯茶的,但是看見閻定坤黑著臉,全部都打著哈哈原路返回。閻定坤依舊盯著地面,兩隻眼睛盯的水泥地上簡直要燒出一個坑來,他捏著尺子的手勁大的驚人,彷彿可以聽見內部骨頭咯咯作響的聲音。
  
  下午的訓練,大家並沒有看見蘇坷,閻定坤好像全身都在冒火,隊員們沒一個敢多說一句話的,只道是他們的「閻王爺」開會回來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他心愛的小弟子又不在,所以只好衝著他們瀉火,於是一個一個膽顫心驚的好不容易熬到訓練結束,全部像泥鰍一樣能溜多快就溜多快。
  
  閻定坤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慪氣,這麼多年下來,蘇坷早已經成為了自己的責任,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在控制不住的想,蘇坷現在疼不疼?累不累?餓不餓?是不是覺得冷?是不是覺得孤單?會不會覺得害怕?會不會一直都在哭……
  
  因為慪氣而逃避,因為逃避而想念,因為想念而變得不知所措,閻定坤在這樣的惡性循環裡摧殘著自己的神經,多年前留下的隱疾甚至開始隱隱作痛。
  
  「蘇坷去哪兒了?」
  
  閻定坤搖搖頭,看見依舊留在訓練館裡的謝志浩,毫無平時做教練的氣勢。
  
  謝志浩眼神淡淡的,嘴裡發出輕蔑的哼聲:「早知道你是這樣一個不稱職的教練,他第一次跑出去找張郝的時候,我就不應該告訴你。蘇坷那個笨蛋,笨的要命,也不知道為什麼死心眼的一定要參加奧運會。也不知道……為什麼死心眼的就一定要跟著你。」
  
  用完晚飯的隊員們三三倆倆從餐廳裡出來,有幾個打算去做一下按摩,還有幾個朝著食堂邊上的小影院走去,其中一個眼尖的女隊員指著遠處路燈下一閃而過的身影尖叫了一聲。
  
  大家不約而同的回頭看那個女隊員,女隊員為自己剛才的尖叫羞得一張臉通紅,唯唯諾諾說道:「那個……好像看見……剛才那邊有人一閃而過……」
  
  「切——」大家打趣著走開了,只剩下那個女隊員還站在原地,她偏著頭想了想,忍不住摸摸渾身豎起的汗毛,因為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影,好像是……飛速行進中的閻教練……
  
  閻定坤找到蘇坷的時候,那個大男孩全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了,正以一種非常沒有安全感的姿勢蜷縮在他的床上。閻定坤試圖撣掉他臉孔上的一隻小蟲子,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時卻是一片火燙。
  
  「蘇坷!蘇坷!」閻定坤慌了神,他迅速將蘇坷撈起來抱在裡,感覺到他全身都是火燙的。
  
  「怎麼衣服也不脫就直接睡了!」閻定坤剛剛說完這句,就後悔了。他能想像蘇坷蹲在草叢裡的樣子,他哭的樣子,他等待的樣子,他在那裡躲了那麼久,直到全身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也等不到他的樣子。
  
  蘇坷聽見了閻定坤責罵的聲音,好像終於醒了過來,也不知道神志究竟是不是清楚,他閉著眼睛軟綿綿的叫了一聲,不知道在叫些什麼。閻定坤將耳朵貼到他的嘴邊,才聽見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閻定坤覺得整個世界都TM要坍了!他自己也跟著一起瘋掉!那種心臟被緊緊扯住的感覺,令他幾乎不能呼吸。
  
  蘇坷感覺身上的衣服都被輕輕的脫去,一條乾毛巾繞過他背上和膝蓋上的的傷,細細的將他濕冷的身體擦乾,然後一個小心翼翼的吻貼了上來,纏上自己幹裂的嘴唇。他的喉嚨痛的要命,只好露出小虎牙用最後一點力氣重重的咬下去,嘴裡瞬間就充滿了鐵鏽味。
  
  可是對方好像不在乎,那一吻反而加深了。
  
  蘇坷喘不過氣來,喉嚨裡發出的沙啞聲終於引起了閻定坤的注意。火熱的唇離開後,溫溫的液體流進口腔裡。蘇坷如飢似渴的飲著白開水,他聽見低低的談話聲,半醒半睡之際,房間裡好像又多一個人,嘴巴裡也多出一根冰涼物體,將他的神志稍稍拉回。
  
  蘇坷半睜著眼睛,小時候因為貪玩訓練遲到謊報生病,然後被閻定坤帶到辦公室,然後呢……然後怎麼著……被閻定坤逼著一遍又一遍讀體溫計上的溫度,然後……從此以後他就學會了怎樣看溫度計。
  
  閻定坤看生病中的蘇坷突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將他額頭上的冷毛巾換了個面,用指尖刮擦他的鼻尖問:「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蘇坷好像聽見了,好像又沒聽見,半睜著眼睛痴痴看著閻定坤,眼縫裡只剩下閃著光的烏黑眸子。
  
  「三十八度七。」醫生取走溫度計,從藥箱裡取出針劑,打趣著說:「這天氣不冷不熱怎麼感冒的?閻教練你這個教練做的可要打折扣嘍!」
  
  於是兩個人聯手給蘇坷翻身,閻定坤抱著蘇坷的上半身,醫生去脫他的褲子給他打退燒針,可是掀開被窩的時候,卻發現蘇坷正緊緊扯著睡衣的下襬。
  
  那是蘇坷保護閻定坤的一種方式,他並不想讓醫生看見背上的傷痕,那明眼人一看就是尺子打出來的瘀痕,會給閻定坤帶來很大的麻煩。
  
  「蘇坷,沒事了。」閻定坤幫他扯住衣服的下襬:「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蘇坷放心的鬆開手,針刺進肌肉的時候,閻定坤的肩頭一疼,然後聽見蘇坷伏在自己耳邊小聲說:「閻教練……你欠我的……要請我吃肯德基還的哦……」
  
  「吃什麼都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閻定坤心裡酸酸的,當了那麼多年教練,就連放棄體操的那一刻,也沒有像現在這樣難過過。



第四十六章

  6月11日星期一晴
  
  結果,我的生日閻教練還罰的那麼狠,今天一個下午都在挨批,我哪裡還有過生日的心情,晚飯也不想吃。不知是誰打小報告說我沒吃晚飯的,結果晚上又被閻教練叫去,還以為他又要批評我,誰知道他從櫥裡拿出一個小蛋糕。
  
  他說,蘇坷,生日快樂。
  
  然後我就哭了。
  
  閻教練你都知道今天我生日了你還罰我那麼狠罵我那麼凶!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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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人緣好得不得了,當天晚上打了退燒針,掛鹽水的時候他膝蓋的主治醫生大老遠從市區趕過來給他做了檢查,確認膝蓋只是受了些皮外傷,才放心的回家繼續睡覺。第二天男隊、女隊隊員還有教練員們都來看過蘇坷,送來一堆好吃的東西放在他的床頭。
  
  零食隨便吃,早中晚三餐閻定坤頓頓好好伺候著,這日子本來過的有滋有味,可惜蘇坷發燒過後嘴巴裡吃什麼都沒有滋味,那肉末蒸蛋的味道和豆腐渣差不多。這些還是其次,由於背上有傷,腿上有傷,只能保持側躺的姿勢,蘇坷面壁聽著鬧鐘滴答聲,好死不死的側躺那一邊還沒有電視機。他昨天晚上為了不挨到傷口被閻定坤抱在懷裡睡覺,一整個晚上熱的不行根本沒睡著,這會兒終於有時間睡覺,可是床卻硬的慌,沒有閻定坤的胸膛好使。
  
  蘇坷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睡意也跟著一點點爬上來,一段諾基亞特有的鈴聲突然響起來,害蘇坷腦袋差點撞在牆壁上。
  
  來電的是張郝。
  
  現在蘇坷看見張郝的號碼背上挨抽的地方燙的能燃燒起來,鈴聲反反覆覆的響,蘇坷想按掉,又想乾脆就關機,可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假裝不在不去理睬那鈴聲比較妥當,於是拉起被子把自己沒頭沒腦的蓋住,那手機又響過五六聲,終於安靜了。蘇坷本來以為張BT還會追加來更多的電話,可是被他扔到床尾的手機一直安安靜靜的,在他入睡之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蘇坷聞到從廚房飄來的香味,自己還保持著入睡前的姿態,此刻半邊身體都麻了。
  
  閻定坤從廚房裡端菜出來的時候,看見半邊身子掛在床外,半邊身子趴在床裡的蘇坷,嚇了一大跳。他將柔軟的墊子放在床頭,將蘇坷抱起來讓他舒舒服服的靠上去又不會弄疼傷口,整套動作就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小心翼翼的伺候著蘇坷。
  
  「我要上廁所。」蘇坷低著頭,用手指搓揉床單。閻定坤趕緊將他打橫抱起來送進廁所裡,自己在外面給他夾菜夾飯又怕凳子太硬給他加了一個厚厚的坐墊,蘇坷洗手回來的時候,飯碗裡的菜堆的跟山似的。
  
  蘇坷扒拉著飯,味同嚼蠟,打心眼裡還在和閻定坤鬧彆扭。
  
  「蘇坷,你喜歡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只要你開心就好。」在腦白金經典廣告聲中,已經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閻定坤,仍然故意問道。
  
  蘇坷當然是要練體操的,他聽見閻定坤這樣問,心裡就知道閻定坤八成已經去調查研究過他私自出逃的背景和原因,可是他現在不但不說,還兜著圈子逗自己,著實是令人生氣。
  
  閻定坤低低笑道:「我說真的,我看過你登在雜誌上的照片,真的特別的范兒!」
  
  蘇坷有點想笑,閻定坤用這個范詞,怎麼聽怎麼彆扭,來首都沒多久學人家講話才學一半就拿出來現!可是他現在不能笑,因為他還在生閻定坤的氣,雖然他確實是偷跑出去拍廣告,可是他有苦衷,本來就即希望閻定坤能知道又希望他不知道,自己心裡磨的也難受,又被不分青紅皂白打一頓,所以現在必須裝出深沉的模樣,讓閻定坤知道,他的土坡兒心裡拔涼拔涼的。
  
  閻定坤看蘇坷還不說話,非但一點都不生氣,有往他碗裡夾了好些菜。都是葷的,蔬菜半點沒夾。
  
  電視裡開始放新聞聯播,蘇坷換了體育頻道,正在播足球賽。蘇坷看到一個球被踢來踢去,幻想著那就是閻定坤。
  
  「蘇坷,說真的,以後你想怎樣都可以,就是別虐自己好嗎?」
  
  蘇坷看見閻定坤一臉真誠的樣子,哦了一聲。
  
  那場足球踢很久,一直都是0比0,上半場快結束的時候,終於有個看似很有進球希望的墊球。
  
  閻定坤看那球高高的飛出去,問:「蘇坷……你是……怎麼看待同性戀的?」
  
  球進了,全場歡呼,在歡呼聲中,蘇坷嘴巴裡的飯差點掉下來。
  
  閻定坤給他夾了一勺蝦仁:「我希望,能聽聽你的意見。」
  
  蘇坷僵硬著脖子,機械的將喉嚨裡的食物嚥下去,他清清嗓子,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或許太早,你還未成年。」閻定坤又給他夾了一個小雞腿。
  
  「誰……誰說的!我下個月就滿十八了!」蘇坷這回倒是反駁的很快,怕閻定坤忘記了似的。
  
  閻定坤當然沒忘記,他寵溺的摸摸蘇坷毛絨絨的腦袋:「過幾天我們就起程去英國,在那裡過生日吧。」
  
  蘇坷有些恍惚:「英國……」
  
  「奧運會啊」閻定坤起身幫他盛來煲在鍋裡的魚頭豆腐燙,「怎麼,不想去?」
  
  「去去去去去!」蘇坷一瞬間就活了過來,可是一想到自己最近的狀態以及生病落下的訓練進度又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閻定坤看著這個大男孩臉上跟開了染坊一樣,先逼著他將整碗湯喝下去,又取來今天剛剛領到的機票放在他手裡。蘇坷看看機票又看看閻定坤,眼神又一次亮了起來。
  
  「吶蘇坷,這次原諒我好不好?閻定坤以後要是再敢對你不好,就把他燉成人形排骨給你喝。」
  
  蘇坷搶過機票,寶貝一樣藏到枕頭底下,想到人形排骨,不禁開懷的笑了。
  
  感冒來的快好的也快,只是身上帶著傷痕,在男隊隊友們赤膊練習的時候,蘇坷都穿著小背心,一天下來背心上都是汗水,貼著他的背脊濕的透透的。閻定坤怕他感冒,不管外面天氣多熱,訓練結束的時候都逼著他將外套穿上,還親手為他的膝蓋做了一個保暖的護套,晚上睡覺的時候套子隔層裡放上有療效的中藥,有助於蘇坷膝蓋在經過一天繁重訓練後的恢復。
  
  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蘇坷在經過那場莫名的發燒後,訓練水平開始奇蹟般的提高,至少他們不會再看見閻定坤緊鎖眉頭對著蘇坷喊重來!重來!重來!
  
  六月底,在攀升到三十度的室外氣溫中,參加奧利匹克運動會的隊員們整裝出發。他們將乘坐下午兩點飛往英國首都倫敦的飛機,備戰奧運會。
  
  蘇坷坐在開著空調的大巴裡,轉頭看見訓練基地大門口掛了一張橫幅:祝運動員們再創佳績!蘇坷噗嗤一笑,朝著橫幅扮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第四十七

  7月19日星期四晴
  
  翻開日記本,恍然發現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寫日記了。是因為天氣太熱的關係嗎?現在寫字,手都能在日記本上留下一個印子誒!
  
  最近真是沒有什麼東西好寫的,除了熱還是熱。就是今天得知國家體操隊的隊員們啟程去參加奧運會比賽的消息,突然心裡就小小的期待了一下,好想和他們一樣乘著大飛機漂洋過海,然後跑到外國去玩,吃大一堆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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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古老而富有活力的城市,看慣了東方的美,西方城市裡似乎一絲一毫都透著些許的神秘感。可惜這些對於這些剛剛下飛機的體操隊員們來說,這一切都抵不過一場甜美的睡眠。
  
  蘇坷身體呈一個大字躺在床上,一動都不動,盯著天花板。十多個小時的飛行不但令人精疲力盡,而且……蘇坷望向窗外,等到一切手續辦完,已經是英國當地時間的早晨了。
  
  倒時差,好痛苦。
  
  蘇坷把自己捲成一個蝦球狀,他腦袋嗡嗡的響著肉體已經疲倦到極點,可是一旦閉上眼睛,就開始為到達奧運村備戰奧運而精神亢奮。
  
  「閻教練……」蘇坷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撒嬌般的交換一聲。
  
  閻定坤立刻就將頭從行李箱蓋後邊張了出來:「怎麼了?」
  
  「困。」蘇坷說。
  
  閻定坤走去床邊拉上窗簾,室內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蘇坷從床的一頭滾到另一頭:「閻教練……你在飛機上都沒睡……不困嗎?」
  
  閻定坤看蘇坷眼下已經有了淡淡陰影,從背包裡取出一袋剛從一樓臨售機裡買的新鮮牛奶,一邊倒在鍋裡煮沸,一邊答道:
  
  「哪跟你一樣,小豬似的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又一覺,半途醒來看見窗外的雪山興奮的就想跳傘。」
  
  蘇坷從床尾重新拱到床頭,拚命想睡卻難以入睡的痛苦實在是太過難熬。閻定坤將飄著奶香的杯子端過來,蘇坷聞到後連忙從被子裡鑽出來,就著閻定坤的手將被杯子裡熱烘烘的牛奶咕咚咕咚的喝下去,整個人頓時就舒暢起來。
  
  閻定坤將杯子放在一邊,奧運村裡的床都是超大的,睡兩個人綽綽有餘。蘇坷躺在床上,聽見背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暖暖的身體鑽進被窩,貼在他後背上。蘇坷嘟囔了一下,往後縮縮,立刻有一條手臂纏上來,將他摟住。
  
  閻定坤的懷抱,蘇坷輕輕嘆口氣,真TM舒坦。黑甜黑甜的一覺,蘇坷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的晚上了。閻定坤早醒了,正靠在床頭看電視,蘇坷就這樣挨著他睡,一條腿橫在他兩條腿上。
  
  蘇坷揉揉眼睛:「閻教練……」
  
  閻定坤捏他的鼻子:「餓嗎?」
  
  「快餓死了。」蘇坷搖搖晃晃坐起來,看見電視裡正在放新聞,嘰裡呱啦的都是英文,虧他英語不錯,也只能聽懂六成。此刻蘇坷的心思也沒放在英語上面,他早就打聽過了,奧運村裡匯聚了全世界各地的美食,好吃的東西多的不得了。
  
  蘇坷心裡打著小九九,以最快的速度起床跟著閻定坤一起去餐廳吃飯。蘇坷那片住宅附近少說有三個餐廳,大概是每個餐廳都各有特點,閻定坤隨便挑了個最近的,結果一踏進餐廳大門,蘇坷就覺得自己未來在奧運村裡的生活開始閃閃發光。
  
  「閻教練……」蘇坷咧嘴笑。
  
  閻定坤拍拍他的背脊,指指東南方向的某個角落。
  
  蘇坷定眼一看,中國區。中國區裡的蔬菜簡直讓他恨的牙癢癢。閻定坤還要不失時機的教育他說:「蘇坷,在這裡,蔬菜比肉還貴,你可得把成本吃回來。」
  
  於是蘇坷看著遠處的牛排和印度咖喱淚奔了。
  
  由於已經過了吃飯時間,餐廳裡人很少,多是些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邊喝茶邊聊天的國外隊員。蘇坷臉埋在一大堆蔬菜裡,國外的廚子手藝真是不錯,大白菜裡居然還勾了肉汁……多麼慷慨……
  
  「閻?」
  
  安靜的餐廳突然被一聲高呼打破,蘇坷抬起頭,看見一個長著一雙詼諧灰眼睛的外國人正在站在閻定坤的身後,很激動的樣子。閻定坤鎮定的放下筷子,鎮定的擦嘴,蘇坷甚至看見他很紳士的轉頭,臉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Carl」閻定坤對身後的高大男子問候道:「how are you?」
  
  叫Carl的男子情緒非常激動,他幾乎是撲向閻定坤的,餐桌上的塑料碗筷被他撞的噼啪響。
  
  蘇坷看見那個叫卡爾的男子撲在閻定坤身上,心裡頓時就打翻了五味瓶,他拚命控制著自己想要沖上去將那個人一巴掌拍死在地上的衝動,聳著腳靜待事態發展。
  
  「almost……十年……沒有……見面了……」Carl一臉的款款深情。
  
  「是啊」閻定坤淡定的扶起一個滾落在地的杯子,「這十年,你又交了幾個情人?」
  
  「哈哈哈哈!」Carl大笑:「閻,你還是老樣子,好無情誒!我和Andy年底就要結婚了哦!」
  
  Andy,如果沒有搞錯的話,這應該是個男人的名字,而且事實上,在Carl的召喚下,朝這邊走過來的也確實是個英俊的青年。
  
  蘇坷傻眼了,這究竟演的哪出。
  
  「這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未婚夫Andy。Andy,這位就是我經常跟你談起的天才選手,閻。」
  
  蘇坷呆呆聽著三個人的談話,他沒見過同性之間還能這樣直白袒露關係的,好像他們之間結婚還是一件非常令人興奮的事情,要讓全世界都要知道,結婚雙方是多麼的自豪。
  
  「這是我帶的隊員,叫蘇坷。」
  
  蘇坷聽見閻定坤的話,終於反應過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位置上,慌忙站起來,一個趔趄將閻定坤剛剛撿起來的杯子再次撞翻在地。
  
  Carl和Andy看到這一幕,開始拚命的忍笑,就連閻定坤的眼底也有了笑意。此刻,蘇坷直想在地上找個洞鑽下去。
  
  Andy向蘇坷伸手:「蘇坷,很榮幸這次能和你一起參加單槓比賽。」



第四十八章

  8月5日星期日很熱
  
  體操館外大榕樹上的知了開始知了知了的叫個不停,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個被丟棄的小貓咪,本來我們幾個人想偷偷藏起來養的,可惜女隊的人把教練找來了,然後小貓咪就被教練們抱走了。下次兄弟幾個一定要狠狠揪女隊隊員的小辮子!太可惡了!
  
  明天奧運會的體操比賽就要開始,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教練都給我們放半天假用來給我們看比賽,講解比賽,太幸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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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坷終於想起了這個叫Andy的人到底是誰。
  
  幾年前,當蘇坷還是在省隊裡一顆默默無名的小草的時候,Andy就已經是體育明星了。他是德國體操王子,也是本次奧運會單槓比賽金牌人候選之一,因為一頭迷人金發而受到無數女性捧寵。Andy參加過一次奧運會,在教練Carl的帶領下,他在那屆奧運會上取得了自由操和單槓的銀牌,時隔四年,據說本次奧運會後,他就要退出體壇了。
  
  原來是自己的競爭對手啊,蘇坷摸摸吃飽了的肚子,怪不得眼熟,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碰見過。這樣說來,Carl和Andy的關係,與自己和閻定坤的關係是很像的了,蘇坷臉上一熱,人家都要結婚了他在這裡瞎想個什麼勁!
  
  「閻,你的小弟子很可愛。」Carl突然伸手想要摸摸蘇坷的腦袋,被閻定坤「客客氣氣」的擋了下來。Carl一臉驚奇的瞪著閻定坤飛快的說了一句蘇坷沒聽清的英文,但見閻定坤微笑的點點頭,然後Carl就大笑的摟著Andy跑了。
  
  真是來的快去的也快,蘇坷莫名其妙的坐下來,剛才閻定坤那一下,是在保護他不受「色狼」侵襲了?蘇坷拉過桌子中間的肉蒸蛋殘留湯汁,在閻定坤發現之前本著不能浪費的精神吸溜溜的喝個精光。
  
  這裡的晚上是家鄉的白天,外加上蘇坷之前睡了一個飽覺,一時間沒有什麼睡意,於是飯後只好決定跟著閻定坤到奧運村裡溜躂。
  
  奧運村很大,兩個人溜躂期間,蘇坷忽然覺得閻定坤真是一個很神奇的人。他的閻教練好像很瞭解這個奧運村的構造,帶著他兜兜轉轉為他講解各種造型的住宅,碰到什麼英文的指示牌也是瞄一眼就知道該怎麼走,整個人在外國的生活狀態就跟自來熟一樣。
  
  蘇坷走了兩個小時,頭頂上的天已經變成了霧濛濛的灰黑,稀稀拉拉掛著幾顆星星,估計第二天的天氣不怎麼好。這個城市本來就多雨,虧得蘇坷從事的是室內運動,不然就得天天等著被淋成落湯雞。
  
  「閻教練,你是不是來過這兒?」蘇坷打個哈哈,這麼大老遠的長途跋涉,看來還是需要更多的休息。
  
  閻定坤點點頭:「我的啟蒙教練就在這個城市。」
  
  哈?啟蒙教練?
  
  蘇坷腦袋裡冒出一個「安西教練」一樣的人物,一下子就愣了。閻定坤看他呆呆的樣子心裡一樂,捧住他的臉頰捏捏,末了按下一個大大吻在他額發上。蘇坷一下就醒了,抓住閻定坤的衣襟語調裡帶著一絲興奮:「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快說快說快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啊!難道那個Carl是你的隊友?!」
  
  閻定坤哪裡能一下子就回答他那麼多的問題,此刻他帶著蘇坷在奧運村裡兜了大半個圈子又走回了他們的住所,於是他在樓下自動販賣機裡又買來兩盒牛奶,帶著兩眼閃著八卦的蘇坷上樓。
  
  閻定坤第一次真正接觸體操就是在英國,當年小小的他隨著父親來到這個國度,就被一個人留在這裡。國外搞的體育的方式不一樣,孩子們都是參加學校裡的俱樂部,或者是聘請私人教練。請私人教練是個燒錢的活,只有那些真正有錢的人才會這麼幹。閻定坤那時候年紀還不夠上小學,由於教練和他父親的關係鐵,於是就這麼被半寄養的住教練家裡。教練在教別的孩子的時候,他就這麼在邊上跟著,Carl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剛來英國閻定坤連ABCD都不會講,第一天就被已經上小學高年級的Carl欺侮的夠嗆。
  
  在啟蒙教練的培養下,閻定坤在英國度過了整整三年的童年時光,小孩子接受能力快,不出半年他就學會了用日常的英語交談,回國之後就直接進了國家隊,那個時候Carl已經是全國俱樂部大賽的冠軍了。
  
  後來兩人在各種比賽中碰到過幾次,閻定坤受傷後意志消沉,跑到英國特地跟他的啟蒙教練以及Carl住了一年,一年以後回國,他毅然的回國加入了教練的隊伍。
  
  「那你的教練呢?能帶我去見見嗎?」蘇坷聽完閻定坤長長的故事,杯子裡的牛奶也涼了。他靠在床頭,忽然覺得閻定坤的人生那才叫真正人生,真是太瀟灑了。但他同時也有點記恨閻定坤的父親,這麼狠心將兒子丟在一個陌生的國度。
  
  「過幾天等你時差倒完了帶你去見。」閻定坤把蘇坷手裡的冷牛奶拿過來放在床頭櫃上,催促他去刷牙睡覺,蘇坷哪裡肯依,一定要閻定坤把當年Carl欺侮怎麼欺侮他的事情抖出來,結果被閻教練拎進衛生間一屁股踢了進去。
  
  閻定坤覺得,當年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被Carl扯下短褲調笑的事情,還是一輩子都不要給蘇坷知道的好。



第四十九章

  8月6日非常熱星期日
  
  今天是體操比賽的第一天,因為是初賽,所以轉播的不多,但是閻教練還是一點不拉的給我們錄下來了。(這句話是他說的,誰知道閻教練有沒有偷懶呢!)
  
  我們國家的選手啊,全部都有順利的進入決賽,很厲害!有幾個初賽成績是排在第一位的哦!我聽閻教練講,女選手中有一個是從我們體操基地出去的,怪不得女隊的老教練們這麼激動呢!我看她們在空調房裡腦袋上都冒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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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蘇坷好不容易倒完時差,他早就沒有功夫去管訓練以外的事情。全隊的訓練都被安排在當地一家老體育館裡,據說也是閻定坤啟蒙教練旗下的所有物。這個體育館雖然比較舊,但是設施齊全,蘇坷尤其喜歡休息區柔軟舒適的地毯,訓練的累了就會情不自禁的去那裡坐坐。
  
  五個人搶最後三張入門券,競爭很激烈訓練很艱苦。蘇坷確實是那種比賽型的選手,到英國開始訓練之後狀態恢復的相當快。生日那天隊裡又自己組織了一場小測試,測試結束後閻定坤看見休息區的地毯上裹了一團嫩黃的東西,仔細一看,卻是蘇坷從奧運村拖來的毛毯,他將自己裹住後舒舒服服的在地毯上睡著了。
  
  蘇坷好像忘了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夢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夢到了,光怪陸離的夢最後都被早晨看到床頭甜甜蛋糕的一瞬給沖淡了。
  
  「那至少,許一個心願吧。」看到蘇坷吃驚的樣子,閻定坤笑著說。
  
  「希望1080度旋下能成功!」
  
  「說出來就不算數了。」閻定坤切下一塊蛋糕。
  
  蘇坷瞪他一眼,反正閻定坤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屁大一點事情他都知道,何況一個願望?
  
  蘇坷的願望雖然說了出來,幫他實現的人卻很多。除了閻定坤,另外兩個人蘇坷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他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老者和一個陽光大美男,腦袋都打結了。
  
  「這位是Thomas,我的啟蒙教練,另一位……我們已經見過了。」
  
  「hello小可愛~」Carl陽光亂燦爛一把的朝著蘇坷揮手,蘇坷腦袋裡徹底打了個死結。
  
  Thomas是個長相和藹的老頭,很有精神,可能是常年做教練的關係,他嗓門特別大,蘇坷一開始跟著閻定坤寸步不離,後來吃了Thomas做的營養餐後就徹底拜倒在老爺子的運動褲下了。他的教學方式和閻定坤有些相像,知道蘇坷膝蓋有傷,早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訓練方法,蘇坷一開始並沒有期望他能夠幫助自己完成1080度旋下,可是和他的相處久了,便漸漸的從他那一套教學中感覺出成效來。
  
  Carl一副閒閒的樣子,放著自家的Andy不管,有的時候也會跑過來看蘇坷的練習,他看得非常認真,也提出過一些非常好的建議,完全不像是站在與蘇坷敵對的角度上。
  
  「Andy非常期待你能發揮出100%的潛能!我們都很興奮!」Carl在一次訓練結束後這麼對蘇坷說:「Andy需要的不是金牌,而是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蘇坷白天在隊裡訓練,休息日和晚上則到Thomas家的體操館練習,訓練量比別人大出很多。十八歲,彷彿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一般,蘇坷並有沒因為訓練的艱辛抱怨過一句話,卻是真的瘦下去很多,下巴尖尖的,閻定坤看了心疼,暗自去當地有名的中國餐館裡買來一盤大蔥烤排骨,沒想到蘇坷為了控制體重,只吃了兩塊。
  
  時間步入七月。
  
  奧運村裡越來越熱鬧,各種膚色的運動員們齊聚一堂,很多人經常在各種大賽中碰面,奧運會就成為他們最最盛大的派對。除此之外,各路記者也是紛紛進駐奧運村,到處都是他們忙碌的身影,幾個世界有名的選手每天跟躲貓貓一樣躲著他們。
  
  張郝腳下踏了一個小行李箱,坐在涼凳上抽煙。已經很晚了,背後樓裡的人進進出出一直都看到這個長相斯文的男人在抽煙,好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好像是在純粹欣賞著風景。
  
  蘇坷是到樓下買牛奶喝的時候看見張郝的,兩個人四目交接,蘇坷將頭微微偏了過去。
  
  張郝狠狠吸了口煙,然後很文明的將煙頭掐滅在細細的白沙中。
  
  蘇坷從販賣機裡抓起牛奶,如果他現在選擇逃避,那只能顯得他膽小,如果他現在選擇打招呼,那只能顯得他輕浮。嗯……輕浮,這個詞怎麼那麼彆扭。蘇坷想來想去,決定還是這麼站著吧,方便往回跑,大庭廣眾的張郝也不敢怎麼樣。
  
  張郝安安靜靜的走過來,摘下眼鏡擦了擦,復又戴上去,他伸手笑道:「蘇坷。」
  
  蘇坷看看他的手,沒敢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張郝訕訕的笑笑,又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蘇坷支支吾吾的答了。一直等到閻定坤也走下來,他才松了口氣的朝著閻定坤身邊躲過去。
  
  張郝往兜裡掏煙,煙沒了。
  
  閻定坤朝著張郝點點頭:「你來了。」
  
  「今天上午剛到,睡不著又頭疼,就跑來看看咱國家運動員的住宿環境。」
  
  「你看的夠久的。」閻定坤淡淡笑道。
  
  張郝看著師徒倆,一副很親密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我本來打算在雜誌上發表一篇文章,感嘆一下這裡舒適的居所,再感嘆一下你們師徒的感情,然後你就會被解僱,蘇坷也不會再得到任何出賽的機會。」
  
  蘇坷猛的抬頭,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閻定坤拍拍蘇坷的腦袋,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你覺得我們會怕?」
  
  張郝扶了扶金絲眼鏡,笑的一臉邪魅:「所以,那只是個打算而已。」
  
  蘇坷覺得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只停留在純潔的小白兔級別。
  
  張郝不管閻定坤的臉色,趁著蘇坷發呆的功夫微微彎下腰來,:「你瘦了很多。」
  
  蘇坷有了閻定坤在身後撐腰,決定擺脫小白兔的困擾,做一隻堅強的大白兔。於是他勇敢的抬頭,迎上張郝的目光。
  
  「嗯嗯,這個眼神好,等到賽場上再來一個,記得給我拍。」張郝直起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去掏自己牛仔褲屁股上的後袋,樂滋滋的掏出來根煙,點燃後轉身就走了。
  
  蘇坷看他的背影多少有些落寞,就去握閻定坤的手。
  
  「他以前,好像不會一直抽煙。」
  
  「哦。」閻定坤抓住蘇坷的手,緊緊握住。



第五十章

  8月7日雨星期一
  
  今天晚上的日記是用打著手電筒寫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練著練著所有的燈就滅光了,閻教練說停電,一直停到現在都沒有來過電。所以沒有辦法看奧運會的比賽,不過晚上閻教練說等不到食堂開飯,就帶著我們出去吃飯。
  
  他找了一個很乾淨的餐館,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麼那麼高興,還允許我們在回去的路上吃肯德基,據說是他從前的一個隊友在奧運會上拿了預賽的第一名。
  
  不知道閻教練為什麼要當教練,他那麼厲害,為什麼不也去參加奧運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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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幕式很盛大,蘇坷和隊友們穿著黑色西裝風度翩翩的走進會場,閃光燈亮的跟星海一樣,到處都是歡呼聲。蘇坷衝著鏡頭做鬼臉,高舉手中揮舞的小國旗,從前覺得奧運會入場式很沉長,可是今天卻興奮的不成樣子,巴不得能撒開蹄子在這跑道上奔上幾圈。
  
  就是這麼激動的一個蘇坷,卻在開幕式結束後立刻就趴在大巴上睡過去,似乎就連晚上要公佈正式上場隊員名單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能讓他有半點的擔憂。閻定坤掐掐蘇坷的臉蛋,蘇坷跟拍蚊子似的抬起胳膊,嘴角淌下一竄亮晶晶的液體。
  
  坐在附近的人都笑了,蘇坷毫無自覺的繼續流哈喇子。
  
  開幕式後的第一天就有預賽,全隊正式進入比賽狀態。閻定坤是隊裡最忙碌的人之一,他本來就是領隊之一,再加上英語好,溝通交流方便,很多事情都脫不開身。
  
  蘇坷呆呆站在電子大屏幕前,他的名字確確實實被打在屏幕上,顯示的是男子單槓初賽,下午一點半,第十五個出場。不是蘇坷看不懂英語,而是蘇坷到現在都覺得好像夢幻一樣,他終於獲得了大賽的入場券。
  
  「看傻了?」
  
  蘇坷搖搖頭。
  
  謝志浩幫他把沒扣上的運動服拔下來,拍拍他的腰道:「現在沒空讓你發呆,熱身去。」
  
  「隊長……」蘇坷從謝志浩手裡拿回自己的外套,謝志浩被任命為隊長,閻定坤不在的時候他最大,「你緊張嗎?」
  
  謝志浩把頭扭向賽場:「我還要參加男團,沒空緊張。」
  
  緊張就緊張吧,還沒空緊張。就憑你要參加男團,就是有夠緊張的一件事情了。蘇坷朝他身影吐吐舌頭,「喀嚓」一聲,被旁邊的鏡頭給拍了下來。
  
  蘇坷舌頭伸在半空中,收不回去。
  
  「蘇坷——真有你的。」毛記者端著超大鏡頭對著蘇坷又是一張:「你放心,這張照片我絕對會傳到網上去。」
  
  蘇坷心裡揣著出師不利的想法,跑到邊上和隊友們一起做熱身運動。由於他們本來就是被各大媒體看好的一支隊伍,所有格外的引人注目。國內媒體不說,國外的很多媒體也紛紛將鏡頭對準了身穿紅色戰袍的他們。
  
  下午一點半的預賽出場順序也是根據抽籤決定的,蘇坷做完熱身活動就將外套重新批上,女隊已經有隊員開始平衡木項目的預賽,他朝平衡木看了幾眼,就看見閻定坤手裡拿著一本大本子回來壓鎮。
  
  蘇坷一顆心隨著他的腳步咚咚咚開始狂跳。
  
  「謝志浩,這也是你第一次奧運會,隊裡希望你能求穩。接下來還有很多比賽,保持體力。」
  
  謝志浩默默點點頭,走上賽場,閻定坤與蘇坷擦肩而過,拍拍他的後腦勺。蘇坷聽見廣播裡正用英文報著謝志浩的名字,他捏緊雙拳,趴在賽場邊上看謝志浩的比賽。
  
  既然謝志浩你老是喜歡抽中我前面的號碼出場,那就放馬過來吧!
  
  謝志浩在預賽的槓上動作難度係數偏高,下槓用了他最得心應手的那一個,發揮很穩定,得了一個比較高的分數。他走下場的時候對著蘇坷站了足足有三秒鐘,蘇坷聽見他一字一句的說:「決賽見。」
  
  這是謝志浩第一次在賽場上對蘇坷說充滿「鼓勵」的話語,他們從來都是賽場上的競爭對手,只是這一次除了競爭,他們又多背負了一個國家的期待。蘇坷心裡暖暖的,有時候他真的猜不透謝志浩,這一路走過來,他幫了自己很多。
  
  三點鐘左右,蘇爸爸蘇媽媽,王平和徐陽,丁豆和張思齊,還有省隊裡的小隊友們,終於在賽場上看到了蘇坷……別彆扭扭上場的身影。
  
  其實也不是蘇坷彆扭,只是他覺得那天賽場上的地板特舒適,所以忍不住多踩了幾下。
  
  蘇媽媽大力拍打著蘇爸爸的肩膀說:「看你兒子快看你兒子!」
  
  王平放下盛了銀耳羹的調羹,徐陽靠在搖椅上笑道:「小蘇坷終於長大啦!」
  
  丁豆搓搓鼻子,看見蘇坷上場笑的噴出鼻涕。張思齊嫌他的鼻涕噁心,無奈放映室裡座無虛席,他必須被迫繼續做在這個鼻涕蟲身邊。
  
  蘇坷在眾人的期待中,翻身上槓。
  
  這套動作並不是決賽的動作,中間穿插著不少轉體和空翻,蘇坷完成的乾淨漂亮,腿繃得筆直,依舊是好像沒有負傷前的輕盈,只在下槓前的那幾個大迴環讓所有人捏了一把冷汗,結果蘇坷一個直體360度下,穩穩的站住了。
  
  眾人看見蘇坷在電視機裡朝他們揮舞著胳膊,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



第五十一章

  8月10日
  
  終於等到了男子單槓的決賽!
  
  這是一場令人激動的比賽!每一個選手的發揮都很出色,雖然有幾個掉下槓來,但是人家的高難度動作我現在一個都做不出來。最後雖然冠軍不是我們國家的選手,但是第一名的實力真的很強!那個老外很厲害,騰空的姿勢好漂亮,抓槓很穩很穩,不像我,搖搖晃晃的有時候會掉下來。
  
  看這場比賽的時候,大家都非常認真,我偷偷的去看閻教練的臉,他的眼睛裡好像是閃爍著什麼東西?晶亮晶亮的……
  
  總有一天,我也會站在那個賽場上,讓閻教練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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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老爸!」蘇坷攪動著電話繩諂媚地笑:「我這裡什麼都好,就是沒爸做的紅燒肉,寂寞的要命!」
  
  其實就算是現在有一大盤蘇爸爸做的紅燒肉放在面前,蘇坷也不一定會去吃,但是蘇坷這句軟綿綿的話卻跟個硬拳似的重重敲在蘇爸爸的心坎上,蘇爸爸想著自己才剛剛滿十八歲的兒子從小到大吃了那麼多苦現在連生日都沒來得及過就背著那麼大的壓力在國外參加比賽,鼻子一酸險些就掉下眼淚來。
  
  蘇坷拿著電話機聽見那頭突然就沒了聲響,以為是越洋電話信號不好,連著呼了幾聲:「爸?老爸老爸?」
  
  蘇爸爸慌忙唉了一聲,一不小心尾音還帶著顫。
  
  「爸……」蘇坷裝模作樣的嘆口氣:「要是我把你弄哭了,媽回頭會扁死我的……你不知道媽多疼你!……好好好好!我胡說我胡說!……嗯!決賽會加油……好!我會注意身體……」
  
  蘇坷掛了電話,長長鬆口氣。剛才聽見老爸的哽咽聲,他險些也落下眼淚。
  
  「小白兔?」
  
  蘇坷不安的在床上挪動下屁股,把閻定坤發出的低沉而又充滿磁性以及誘惑力的聲音當耳邊風。
  
  閻定坤輕笑,他擠了一點新鮮檸檬汁到兌好的蜂蜜水中。蘇坷這兩天腸胃不好,上個廁所上半天都出不來,由於接下去還有決賽,任何藥物能不碰就最好不要碰,閻定坤知道蘇坷愛吃甜食,就想了蜂蜜檸檬汁的辦法。
  
  「眼睛怎麼紅了?」閻定坤端著杯子,在蘇坷眼皮上輕輕落下一吻:「想家了?嗯?」
  
  蘇坷的臉蛋迅速紅成爛蘋果,搶過閻定坤手裡的杯子咕咚咕咚亂喝一氣,過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效果是不是真的超好,捂著肚子就躲進廁所去了。
  
  閻定坤半躺在床上,手裡不斷翻動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聽見廁所沖水的聲音他正起身體,將筆記本攤在床上。他用手指點點會議記錄,示意蘇坷過來看。
  
  蘇坷只看了一眼,就拚命搖頭表示不同意。
  
  「這是所有教練開會的決定。」閻定坤邊說,眼裡竟然帶著一點戲虐。
  
  「閻教練,哪裡跌倒,就要在哪裡爬起來,從小到大,你不都是這樣教我們的嗎?」
  
  閻定坤很滿意的點頭,摟過蘇坷的腦袋在他唇上狠狠印上一吻。
  
  「那就去做吧!」
  
  蘇坷目瞪口呆的看著閻定坤,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唇上傳來的熱度又是那樣強烈,他摸摸自己的嘴,眨巴眨巴眼睛:「閻教練你真的越來越壞了。」
  
  閻定坤意味深長的笑笑:「蘇坷……」
  
  蘇坷被他看的發毛,佯裝爬下床去檢查明天上場要帶的衣服,這套衣服他反反覆覆看了有三遍,再看下去衣服上準能被他的視線燒出個洞來。
  
  「每次緊張,你總愛拿著東西翻來覆去的看。第一次參加全市比賽,拿的是水杯。第一次參加全省比賽,拿的是襪子。第一次參加全國比賽,拿的是外套。上次的國際比賽,你呆的扯著條褲子……」閻定坤越靠越近,從後面將蘇坷擁住:「這次呢?這套衣服……你可是要穿著上場的……」
  
  「我緊張……」蘇坷小聲說道,他後背上火燙火燙的,一顆心跳的要從嗓子裡蹦出來。
  
  閻定坤知道蘇坷說的是明天的決賽緊張,可是他有意逗蘇坷,故意去咬他白皙的脖頸:「還緊張麼?」
  
  蘇坷全身都硬了,點頭如搗蒜。
  
  閻定坤就這麼抱著他,聲音低低的:「走到這裡,就沒什麼好怕了。」
  
  好像今天晚上所有的話都是一語雙關的。閻定坤指導是蘇坷經歷了無數磨難的體操,還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呢?只是無論是哪個,走到這一步,確實不再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
  
  蘇坷長長舒口氣,抬頭看閻定坤,他最最喜歡的教練此刻正抱著他,英俊的臉龐低垂,眼裡泛著柔柔的愛意。蘇坷微笑道:「閻教練,我曾經告訴小豆丁,上次我從單槓上掉下來,是因為接的人不是你。如果明天……」
  
  閻定坤摀住蘇坷的嘴巴:「沒有如果,我信你,也信我們一直以來共同付出的努力。」
  
  蘇坷咯咯的笑了,嘴巴還被閻定坤捂著::「吾書明談豬上無用喝豬就個好了。」(我說明天早上不用喝粥更就好了。蘇坷喝了一個月的粥,膩味的要命。



第五十二章

  8月13日星期二晴
  
  今天,我們國家又在體操項目上獲得了一枚金牌,兩枚銀牌。全場的比賽閻教練講解的很精彩,我都有很認真的記筆記。特別是自由操的比賽,鏡頭裡的選手翻騰跳躍老是讓我覺得腳癢癢。我是真喜歡那種飛翔的感覺啊,會不會上輩子其實是只小鳥呢?
  
  做小鳥也不好,會被獵人打,我覺得背著獵槍的一定是閻教練。所以我上輩子一定是掙脫了線的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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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明媚的上午,連日陰雨後的陽光將體操館照的閃閃發亮,入場觀眾穿著各異,無一興奮的想要見證今天將會產生的冠軍。
  
  這塊金牌,只有運動員們才能真正懂得,在付出多少努力後才能獲得甚至只是爭奪它的權力。
  
  蘇坷蹭著腳上柔軟舒適的新襪子,閻定坤作為領隊正站在隊伍的前列,入場的那一瞬,蘇坷本想試圖去牽住他的手,可是一入現場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便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幾乎將蘇坷淹沒。蘇坷眯起眼睛享受這份榮譽,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參加市裡比賽的童年,小朋友們在教練的帶領下雄糾糾氣昂昂的排好隊伍邁著正步入場,想著從今天起,我就是一個真正的競技運動員了,然後每一個人的眼睛又會忍不住偷偷的去瞄主席台上那三塊誘人的獎牌。
  
  那種無法形容的激動感覺,想立刻征服整個賽場的慾望,一點點充盈著蘇坷的身體。其實不但是蘇坷,今天能站在決賽場上的每一個選手現在都期待著自己在馬上開始的比賽中,能帶給全世界觀眾一場最佳的視覺盛典。
  
  上場秩序確定下來,謝志浩第六個上場,蘇坷第七個,Andy壓軸。運動員們入場後全部坐到指定的等候場地,蘇坷拉開運動衫的拉鏈,抬頭去看場上的大屏幕,忽然樂呵呵的笑起來。
  
  「喂,我說,咱倆從小到大怎麼總是我壓著你呀?」
  
  場上響起觀眾們的掌聲,第一個選手已經進入比賽場地。謝志浩將視線從賽場上拉回來,也朝著大屏幕瞟一眼,不冷不熱的回答道:「因為你的預賽成績比我高。」
  
  蘇坷得意中。
  
  「可惜最後都會被我打敗。」謝志浩望著蘇坷,不經意的,輕輕的笑了。
  
  啊……他笑了他笑了他笑了……
  
  蘇坷迅速將頭扭回賽場,果然看見第一個上場的俄羅斯隊員悲劇的雙手脫槓從單槓上掉落下來,繼而第二個上場的德國選手下槓時也是一屁股栽地,引得現場時一片一片的嘆息聲。
  
  所以說謝志浩那比曇花一現的微笑,總是充滿了咒怨的,很可怕。
  
  前幾個選手發揮都不穩定,這或多或少會為接下來出場的選手造成一點心理壓力,這個時候就需要心理和技術都比較穩定的選手出來壓壓場,而梁斌,這個平時在隊裡比較沉默的東北小夥子,正符合了這一特點。經常是該發的時候就爆發,還能帶動整個隊伍的氣氛,隊裡的教練和隊員們有時候非常佩服他。
  
  蘇坷忍住用自己外套遮住謝志浩整張臉的衝動,朝著梁斌揮舞小拳頭:「哥們!加油!」
  
  梁斌確實很能頂住壓力,完成的一套動作雖然難度稱不上非常高,但是動作流暢舒適,給裁判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得到一個不錯的分數。由於馬上要出場,蘇坷他們等梁斌上場後就開始做熱身運動,連坐在不遠處冠軍呼聲最大的andy也跑來湊熱鬧,惹得記者席上有記者乾脆拋開比賽將鏡頭對準了這裡。
  
  蘇坷繃緊腳尖,在聽見梁斌的分數後贊同的點點頭,然後將整個上半身壓在小腿上,雙手扣住腳踝。第五個美國隊隊員上場了,大約是他的比賽難度系數很高,賽場上不斷有起伏的歡呼聲傳出,蘇坷擯除雜念,集中精神開始回想自己出場後要做的動作,每當這個時候所有的噪聲就如同潮水般一點點褪去,黑暗中會出現一片舞台,高高的單槓上,蘇坷總能看見自己翻騰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蘇坷從自己的世界裡甦醒的時候,正看見謝志浩走向賽場的背影。
  
  「謝志浩——」蘇坷坐在地上,來不及站起來。謝志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往前走,蘇坷無奈的搖搖頭,牛吧牛吧你就牛吧,然後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對著謝志浩的背影做了一個幸運的手勢。
  
  英俊的謝志浩站在場地邊上,朝著裁判和觀眾亮相,他從小就是這麼個人,好像光站著,就能吸引全場人的目光。蘇坷從地上站起來,背對著賽場伸個懶腰,然後拿模樣立刻被一個鏡頭給搶拍下來。
  
  「蘇坷。」站在記者席裡的張郝揚揚手裡的照相機:「看過來,看過來。」
  
  在全場一陣陣的歡呼聲中,大概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兩個正在對話的人。張郝很喜歡蘇坷的聲音,一絲沙啞中,還沒有完全脫離少年人的清朗,蘇坷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他聽的很真切。
  
  蘇坷說:「張先生,你現在該拍的可不是我。」
  
  張郝不介意的笑笑聳聳肩:「你不怕我了?」
  
  蘇坷走近兩步,鼓起勇氣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因為這個賽場,我走上去的時候,不想帶任何一絲的猶豫。」
  
  張郝雙手抱胸,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要告訴你,我喜歡閻教練,情人那樣的喜歡,你想怎樣都可以,我不會逃避的,只是身後這片賽場,我一輩子都不願意離開。」
  
  「嗯,所以?」張郝看著蘇坷說話時候小獅子一般,兩隻眼睛瞪得圓鼓鼓的,說不出的堅定,聽見蘇坷說這樣的話,心裡究竟有些發酸。
  
  所以……?蘇坷眨巴眼睛,他該說的都說完了啊。
  
  張郝拍拍蘇坷的肩膀,蘇坷沒躲。
  
  「蘇坷,所以我祝福你,還有,加油。」
  
  啊……啊?
  
  蘇坷想了一百種結局,不帶一種是這樣的。
  
  「謝志浩選手最後得分9.52分,下面出場的是蘇坷選手。」
  
  蘇坷趕緊小跑著上場,朝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謝志浩比了個大拇指。謝志浩伸出一巴掌,拍在蘇坷垂在身側的手心,然後將他的手牢牢握住。
  
  蘇坷深深吸了口氣,往雙手塗滿鎂粉,然後朝著單槓擺放的比賽場地定了定神,緩緩舉起右手向著裁判和觀眾們示意。
  
  閻定坤就站在單槓下,看著他的蘇坷走過來,看著他最愛的人走過來,此刻的賽場儼然變成了舉行他們一生最隆重儀式的場地,所有的觀眾就是見證者。
  
  蘇坷朝著閻定坤微微點頭,立刻有一雙溫暖而強有力的大手托起他的腰,
  
  蘇坷的手觸到單槓,從小到大千萬次的握桿,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閻定坤正在下面守護著他。蘇坷翻身上槓——
  
  「蘇坷!後空翻加轉360抓槓!」
  
  隨著主持人的聲音電視機前的很多人嚇得蒙上眼睛,蘇媽媽替蘇爸爸捂,然後自己揪著小心臟將頭扭到一邊。
  
  「成功了!」
  
  蘇坷再次奮力一拋,身體飛向空中,享受那種無限接近天花板大燈的感覺。
  
  直體特卡切夫+分腿特卡切夫——蘇坷再次牢牢抓住槓桿!
  
  這不是蘇坷一個人的奧運,是閻定坤的,是謝志浩的,是丁豆和張思齊的,是徐陽和王平的,是張郝毛晨成蘇爸爸蘇媽媽……那些所有關心支持他的人的。
  
  「現在我們來看他的下法!」主持人曾經報導過蘇坷受傷的那場比賽,此刻他已然被重新站起來的蘇坷感動。
  
  「直體720度旋下!蘇坷!我們看他的落地!」
  
  哪裡倒下就從哪裡爬起來,這場比賽會是一個完結,也會是一個重新的開始——
  
  蘇坷的身體在空中旋轉著,嘴角微微勾起,落地的那一瞬,掌聲響起。



  第五十三章

  8月31日星期五晴
  這是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了。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寫了滿滿一本。
  我要將這本日記好好的保存起來,接下去要做到以下三不:
  1.不隨便亂扔
  2.不丟棄記日記的好習慣
  3.不讓閻教練看到
  親一下日記本,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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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謝志浩脖子上掛了三塊獎牌,蘇坷都嫌他脖子累,可是沒辦法,他們現在在開慶功宴呢,等個飯吃還得合照,合個照還得把所有的獎牌都掛到脖子上。
  蘇坷拿捏拿捏自己胸前的那塊,在閻定坤身邊還是擺出個很乖巧的姿勢來。
  昨天晚上電話都快給家鄉的親人們打爆了,不就是得了塊銀牌麼,三姑六婆唧唧喳喳唧唧喳喳還是他老爸好,接起電話先哭著喊了聲兒子,然後說了句趕緊回家昂——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好吧,不是他們掛斷的,是自己的手機沒電了。
  慶功宴就設在奧運村裡,由於蘇坷打算留下來參加閉幕式,所以接下去的日子他會很閒,而且,他會很有口福。比如現在吧,這個室外BBQ就快讓蘇坷的口水流光。
  什麼牛肉羊肉豬肉……大排小排丁字排……成串的成塊的統統往嘴巴裡塞。蘇坷很快就吃不下了,坐在椅子上邊喝橙汁邊哼唧。
  閻思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奧運會,此刻踱著方布走到蘇坷面前說:「嗯哼。」
  閻定坤手裡拿著一杯葡萄汁,不著聲色的走到他跟前,將手裡的飲料遞給他父親:「爸,您來了這麼多天,今天才露臉。」
  「就算我早露臉,最後關頭你們一樣改變下法。」
  啊,原來是興師問罪來了。
  蘇坷假裝沒懂,純潔的四十五度仰天望著他們。
  「是」閻定坤回答的斬釘截鐵。
  蘇坷偷偷去看閻思江的臉色,沒想到正和他一雙銳利的眼睛給對了上。蘇坷心想,死了死了,這下逃不過啦。
  「蘇選手,你怎麼想?」果然,閻思江開始步步逼人。
  蘇坷小聲說:「我就這麼想吧……膝蓋是因為直體720受的傷,吃那麼大的一虧,我怎麼的也要想辦法在全世界人民面前補回來。」
  閻思江感到好笑:「有你這麼補的?要是你用了1080度旋下,指不定Andy那枚金牌就是你的了。」
  蘇坷想了想說:「我不會遺憾的。」
  他最後贏得的不單單是獎牌,還有自己。
  沒想到閻思江點點頭,對閻定坤說:「是個好孩子,好好待他。」然後轉身優雅的走了。
  被誇獎的蘇坷有點找不著北的弱弱問:「閻教練……你爸他……不是很死板麼……」
  「嗯,死板的夠可以,今天終於開竅了。」
  蘇坷摸著胸口那塊銀牌,撈下來掛在閻定坤脖子上,左右看了看,銀光閃閃的非常美麗,比那俗氣的金色要高雅的多。



番外一蘇坷被欺侮

  「號外號外!」丁豆一股腦的衝進來,朝著體校眾人搖晃著細細的胳膊。體校眾孩童用鄙視的眼神看著他,因為他的號外每次都是無中生有。
  丁豆不信自己就那麼沒有魅力,連忙撲到他唯一的依靠——張思齊身上哀嚎:「齊齊!我不是喊狼來了的放羊娃!」
  張思齊臉上黑線頓時掛了下來:「有話快說!」
  還是他的齊齊好!丁豆立刻換上一副興高采烈的臉:「我看到蘇哥哥了!」
  看到了……誰……?
  「蘇坷,蘇哥哥來了哇!」丁豆大聲喊道。
  蘇坷在繞樑三丈餘音裊裊的叫喊聲中——弱弱的登場。
  說他弱弱的登場一點也不為過,因為他就是這麼一步變為兩步一腳深一腳淺的走進體育館的。
  領導看見他感動的說:「蘇選手,歡迎回來做教練!」
  體校眾孩童們看見他感動的拍著馬屁說:「蘇哥哥!盼星星,盼月亮!膝蓋上的傷是不是很疼啊您多休息幾天再來訓我們吧!」
  蘇坷眼裡淚花閃了閃,可憐他現在疼的真不是膝蓋。
  「謝謝大家!在接下去的日子裡,希望大家都乖乖聽我話哦!」蘇坷努力的擠出了燦爛笑容。
  全體孩童在看見蘇坷身後的人後,整齊劃一的點頭,吼道:「是——」
  閻定坤從陰影處走出來,大力點頭。嗯嗯,很好,看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大家都沒有疏於鍛鍊氣勢。
  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蘇坷當天中午突然覺得舒坦了一點,又逢隊裡一個月一次的半天休假,下午甩掉去開會的閻定坤屁顛屁顛帶著兩個親愛的弟弟朝著距離最近的肯德基義無反顧的前進。
  三個人跑進冷氣強勁的餐廳,豪氣十足的點了兩個全家桶,又要了三個聖代。蘇坷拿了塊銀牌得了一筆可觀的獎金,現在是大款,兩張票子那是小意思。
  「蘇哥哥,英國好玩嗎?」丁豆啃著雞塊好奇的問。
  「還不錯,就是老下雨,改天給你看看泰晤士大橋的照片。」蘇坷摸摸下巴,比賽結束後他跟閻定坤去了不少地方,確實是挺好玩的。
  張思齊去過無數次歐洲,他更關心比賽:「我們當時在電視機前快緊張死了,蘇哥哥你那麼晚才上場,我跟丁豆一直都在詛咒前面的選手掉下來……」
  蘇坷左手聖代右手烤翅:「他們還真掉了,這裡面有你們的一份功勞哪!不過Andy是真厲害,我輸給他一點都沒有不服氣哦。」
  「蘇哥哥,你把銀牌借我掛好不好?」
  蘇坷左手玉米右手雞塊:「不好。」
  丁豆小臉垮下來:「為毛嘛……」
  蘇坷放下左手的玉米,拿起冰可樂猛吸一口:「我相信將來你可以自己獲得一塊。」
  張思齊點點頭,覺得非常有道理。
  話說張思齊小朋友到現在為止也只很懂事的吃了一個胡蘿蔔小面包,吃過一個小烤翅,喝了三分之一杯汽水就打住了。他現在是徐陽的心肝,徐陽待他在訓練場上殘酷的像個法西斯,在生活上疼的就是自己親生的寶貝兒子。
  丁豆決定化悲憤為食慾。
  三個人在肯德基裡足足坐了有兩個半小時,到後來店裡都沒了什麼人,蘇坷和丁豆摸著快撐破的肚子坐在位置上歇息,昏昏欲睡。
  一輛純黑的大眾邁騰車緩緩的靠在肯德基邊上,從車上下來的人太陽眼鏡一摘,街對面逛街的少女們立刻閃起了星星眼。
  該男子朝著玻璃窗裡望了望,然後邁著流星大步走進來。
  蘇坷打著飽嗝,對丁豆和張思齊說:「哥哥我去上個廁所,你們能溜則溜,後會有期。」
  於是蘇坷光榮的犧牲了自己,順利將閻定坤引進廁所。在他準備推廁所門的時候,後領就被閻定坤抓住了。
  蘇坷用的是哭腔:「閻教練……難得放假我就帶他們出來玩玩而已……」
  「玩了整整兩桶?!」閻定坤一手纏上蘇坷突出的小肚子:「看來昨天晚上教訓的還不夠啊。」
  蘇坷臉一紅,後邊似乎又隱約疼了起來,拜閻定坤所賜,他今天早上一個上午都是一瘸一拐的。
  「閻……閻定坤……你你你你你幹什麼……」
  閻定坤推開門將蘇坷帶進男廁所,廁所裡只有兩個帶門的位置,閻定坤推開其中一道門,將蘇坷放在馬桶蓋上。
  蘇坷腳都軟了,嚇的直發抖:「光天化日之下……你……」
  閻定坤懲罰的吻了他一通,直吻的蘇坷全身都跟著軟了,昨晚的餘韻似乎又被挑撥起來,下身那東西也不爭氣的站了起來。
  自從和閻定坤在英國某張大床上吱吱嘎嘎了一次後,他的身體似乎就很忠於閻定坤,只要他一有動作自己就會發熱。一想到這個,蘇坷就想撞牆。
  「這麼快就有感覺了?」閻定坤在他耳邊輕語:「別怕,現在沒什麼人,而且我們的姿勢……」閻定坤將蘇坷抱到腿上,改成自己坐在馬桶蓋上,然後將他的運動褲褪下來,分開兩條細長的腿。
  蘇坷掙扎不能,在此地大喊救命無非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就算有人進來,也不會發現的,因為從外面進來,裡面就只有一雙腿而已。」閻定坤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蘇坷的慾望,引來他一聲輕嘆。「小心有人會聽見的。」閻定坤壞心眼的慢慢揉起來,他的手心長了沒褪去的繭子,每一次摩擦都讓蘇坷想要發瘋,他又怕別人聽見,只能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閻定坤是個大色狼大混蛋……
  閻定坤感覺到手中有些滑膩的液體,就停了下來,轉而探出兩指去開發蘇坷的□。那裡還有些微微腫著,一翕一合之間簡直就是無聲邀請,閻定坤剛剛探進去就被牢牢咬住了。
  「放鬆些,蘇坷。」
  蘇坷不聽話的越絞越緊,閻定坤將他兩條腿分開成一字,蘇坷的身體柔軟,做這個動作完全沒有問題,可是一旦這樣□就是大開,蘇坷再怎麼用力也無補於事。
  「唔……唔……」
  閻定坤碰到了他的那一點,壞心眼的摸索著。
  蘇坷想要掙開他的懷抱,又想繼續被愛撫,剛才不小心洩漏的呻吟簡直要了他的命,連忙用另一隻手也堵住嘴巴。
  閻定坤將手褪出來,將自己的慾望緩慢的退了進去。他進的很小心,直到蘇坷完全適應,才輕輕動起來。
  這時男廁所的外面那道門被打開了,有人進來後上起了廁所,蘇坷一顆心都快要從胸口裡跳了出來,偏偏這個時候閻定坤又往裡頂了頂,他差點就叫出了聲來。
  等那人吹著口哨出去後,蘇坷剛想鬆口氣,上半身卻被閻定坤舉了起來,然後重重放下去。他的每一下都進的很深,空出來的一隻手繞過去安慰蘇坷的前端,與後面保持著相同的頻率。
  不要了……不要了……
  蘇坷甩著頭,忍的眼淚直落,終於在閻定坤一聲低吼中同時釋放了自己。
  作為哥們,丁豆和張思齊都乖乖等在外面沒有自己偷溜,等了好長時間才看見蘇坷從男廁所裡走出來,兩隻眼睛紅紅的,後面跟著意氣風發的閻教練。
  他又恢復了一拐一拐的模樣。
  丁豆和張思齊恍然大悟:哦,原來蘇坷被閻教練打PP了。
  閻定坤拿著報紙在沙發上若無其事的看著,聽蘇坷在廁所裡叫苦連天,誰叫這娃吃了太多肯德基上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煽動群眾一起頹廢,閻定坤不介意用自己方法將為「糾正」。



番外二蘇坷繼續被欺侮

  9月19日星期二晴朗
  昨天晚上跟閻教練一起去了超市,我很想把整個超市都搬回來,可惜閻教練不肯,他說,蘇坷,前天買了PSP,大前天買了新的攝像機,大大前天你在投幣遊戲機前扔進去五百塊,結果只掉下來六十硬幣,如果今天把超市都搬回去,明天我們就去睡大街吧。
  好吧,為了不睡大街,我只買了果凍、蛋糕、汽水、話梅、牛肉乾和牛奶糖……
  咳。這裡特別要說一下那個汽水,是從國際產品專櫃上拿的,汽水瓶口上有一個玻璃彈珠,一旦將蓋子旋開,彈珠就會卡到瓶頸上,那彈珠太漂亮了,我決定收集100個。
  今天中午趁著午休時間,我找不到齊齊(大概正在接受魔鬼訓練),就把剩下的一瓶都給小豆丁吃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是我們的口號。
  —————————————————————————————
  閻定坤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笑的方圓一公里以內的人畜都不敢接近。
  體操館內,一群半大的孩子們正練的熱火朝天,天氣依舊十分炎熱,幸好去年冬天體操館內裝上了中央空調,比蘇坷小時候條件要好很多。
  隊裡來了幾個才七八歲的小孩子,據說是天賦不錯才進市隊沒多久就被選進省隊的。蘇坷現在就成天對著這群小不點,抓耳掏腮的,活像個幼兒園的全托阿姨。
  「蘇……蘇教練……疼……」
  蘇坷想,孩子忍忍吧啊,要是給閻教練聽見了晚上就等著留下來挨訓吧啊。蘇坷狠下心,將那孩子的腰又往下按了按,那孩子一個沒憋住,哭了。
  哭的很傷心。
  臨幾個孩子一看那陣勢,居然也開始眼淚汪汪。
  蘇坷舉雙手投降,趕緊好言安慰:「看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多厲害啊,你們要是想像他們那樣在空中飛,身體一定要又柔軟又有力量才行。」
  蘇坷話音剛落,那邊正在練自由體操的張思齊毽子小翻沒做好,摔在了地上,咚的一聲聽起來就很疼。
  幾個孩子看了以後,睜著一雙雙無辜的大眼睛,眼淚落的更凶了。
  蘇坷無力的將頭扭向一邊,這苦他小時候吃過,只不過那時候眼淚都因為一個人憋了回去。
  而那個人……好吧……那個人正朝自己走過來。
  閻教練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蘇坷覺得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連忙像護崽的母雞一樣將孩子們聚攏:「快快!閻教練來了,趕緊練!」
  初來乍到的孩子們還沒有嘗試過閻羅剛的「手段」,在他們做好下腰姿勢之前,閻定坤已經走到了。
  「蘇教練……碰到什麼困難了嗎?」
  閻大腹黑啊,蘇坷不敢去看他的臉:「閻教練,沒什麼,幾個孩子剛來,可能還不太適應……」
  「哦?」閻定坤摸下巴:「我剛才好像聽見了哭聲?」
  「假的!」蘇坷昂首挺胸,正義狀。
  可惜孩子臉上的眼淚還掛著,蘇坷被事實擊敗了。
  蘇坷小媳婦狀的站在一邊,看剛才哭了的那個孩子雙手被閻定坤一點點往後拉,最後後腦勺快碰到屁股的時候又是一個忍不住。
  閻定坤沒理他,也並沒有繼續往下使力,而是維持在那個水平上輕輕上下震動著,等那個孩子停止哭泣後,一下子將他的腦袋按到了屁股上。
  那孩子愣了愣,好像也沒有想像中疼,但是出於內心的委屈還是爆發出一聲大叫,叫的蘇坷心肝都跟著顫了顫。
  「很好。」閻定坤對那孩子誇獎了一句,然後看向蘇坷:「過來按著,保持一分鐘。」
  每個孩子都如法被炮製一番,個個都已經脫胎換骨。
  蘇坷深深覺得,自己助教的道路還很長很長……
  然後,蘇坷在之後很短很短的時間內再一次領略了什麼叫真正的腹黑。
  上午訓練結束後,是一週一次的過磅時間。
  大家都餓著上磅,過關的人可以美滋滋的去吃午飯,沒過的人……
  比如……
  覺得自己瘦了的小豆丁開開心心往磅上一站,蘇坷看了上一次的記錄,又看了看磅上的重量,再回過頭去看記錄,然後艱難的從牙齒裡擠出幾個字:「6……63斤……」
  晴天霹靂啊絕對的晴天霹靂!磅上真正重量顯示的是65斤,比記錄多了2斤!
  「下一個!」蘇坷儘量讓自己表現的自然一點,沒想到閻定坤探出個腦袋來,輕飄飄的來了一句:「蘇教練,我來抽檢的。」
  蘇坷擦擦眼睛,又往那稱上看了一眼,掩笑道:「呵呵……幸好閻教練說抽檢……這一看不知道原來是65才對斤,65斤,丁豆留下來。」
  幾個重量呼呼往上漲的孩子給留下來開了個小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今晚開始跑圈的時候要求穿上雨布。
  蘇坷戰戰兢兢跟著閻定坤回寢室,今天一上午他犯的錯比一個星期加起來還多,結局可想而知。
  閻定坤打開空調,將室溫調到26度,果凍、蛋糕、汽水、話梅、牛肉乾和牛奶糖統統沒收,放到櫃子裡鎖起來。
  蘇坷扒拉著他的衣服:「閻教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麼了?」
  蘇坷看著那堆零食吞吞口水:「不敢給除了我以外的人吃這些東西。」
  閻教練到底是怎麼知道自己總拿好吃的給丁豆的啊啊啊啊——
  「嗯……?」閻定坤用的是升調。
  蘇坷連忙拍馬屁:「再也不敢給除了我們以外的人吃這些東西。」
  「嗯……」閻定坤用的是降調。
  蘇坷一看有戲,連忙趁熱打鐵:「閻教練你看我最近那麼辛苦都瘦的厲害,要是再不吃零食,肋骨就可以彈琵琶了,你都說……瘦點咯手的……」
  蘇坷說完就後悔了,因為閻定坤一雙亮的厲害的眼睛盯著他的胸看,蘇坷掩面,臉頓時羞的通紅,轉身想往外逃的時候,結果發現門已經被反鎖了。
  大灰狼吃小白兔的故事,在一個靜謐的午後再度開始。
  小白兔一直都被蒙在鼓裡,他自以為藏的很好的日記本,早就已經被大灰狼發現,從前的,將來的,而且每一篇大灰狼都會細細的讀。
  故事的結尾在一片嗯嗯啊啊中結束,可喜可賀。



番外三我是小狗

  蘇坷記得,他明明好好的睡在草坪上,陽光明媚空氣清新,閻定坤陞官出差,走之前將他蹂躪的四肢痠軟,所以他趁著週末準備好好的在這個環境幽靜的地方睡上一覺,可是睡著睡著,就不對勁了。
  蘇坷看著自己的雙手雙腳,尖叫一聲——
  「汪汪汪——」
  沒錯就是狗叫聲。
  寵物狗蘇坷撒開蹄子奔了兩步,傻了。
  「呀!好可愛的捲毛小狗!」
  是丁豆的聲音,蘇坷嗚嗚叫兩聲,努力抬高短短的脖子去看,果然看見小豆丁正一臉稀奇的看著自己,旁邊站著張思齊扯住丁豆正欲像自己伸過來的手說道:「小心,別碰!萬一有什麼病沾染了就遭啦!」
  蘇坷心裡冒火:「汪汪!」(誰說我有病!)
  「齊齊,怎麼會有小狗狗跑進來的?也沒有聽說有教練養小狗狗的啊?」
  張思齊蹲下來仔細看著草坪上的小狗,然後吩咐丁豆說:「你去告訴教練,我在這裡看著它,這小狗應該不會是野狗,一定是和主人走散了。」
  丁豆轉身跑了出去,蘇坷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浮現起自己無數個結局。
  被送到流浪狗中心。
  被門衛大伯當看門狗。
  被食堂大叔宰了吃掉。
  在大街上漫無目的流浪,屁股後面跟著一大群追殺喊打的小屁孩子。
  閻教練知道自己憑空消失了以後,會不會很傷心?
  蘇坷在原地打轉,最後狠下心朝著樹叢裡逃去。
  入夜,不知幾點了,平時不算高大的樹叢在現在變成小狗的蘇坷眼中跟銅牆鐵壁一般,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穿梭過多少地方,方向感本就不太好的地方早已經飢腸轆轆疲憊無比。
  不知道閻教練回來了沒有……
  小狗蘇坷最後垂頭喪氣的趴在花壇邊上,烏溜滾圓的雙眼看著發出溫柔光芒的路燈,緩緩流下了眼淚。
  為什麼會變成小狗的?是他太喜歡吃肉嗎?閻教練也總是說,自己像小狗兒似的,現在居然真的變成了小狗……
  「突突突——」
  耳朵警覺的豎了起來,蘇坷蹬直上半身果然看見不遠處正駛進來一輛無比眼熟的轎車。
  閻定坤回來了!
  蘇坷此刻也顧不上路上有沒有抓他的人,跟在車子後邊拚命跑拚命跑,一路跟到停車場,然後躲在旁邊一輛車下面,等那輛車熄火後,果然看見閻定坤從車子上下來。
  一瞬間,蘇坷真的很想撲上去朝他搖尾巴。
  閻定坤手裡提著一個大盒子,不知裝了什麼東西,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然後朝著寢室走去。
  蘇坷一路尾隨他,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被關在了門外。
  嗚嗚嗚——
  蘇坷發出輕輕的悲鳴,怎麼辦,他進不去房間。可是進去了又能怎樣,他該怎麼告訴閻定坤他就是蘇坷?一個大活人變成了小狗,全世界的科學家一定會把他綁走做很多可怕的實驗的。
  蘇坷舉起爪子,在門上輕輕撓了撓。
  可是他還是想閻教練,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門居然立刻就開了。
  蘇坷看著跟前高大無比的閻教練,伸出小舌頭,尾巴亂晃。
  「原來是你這個小東西一直跟蹤我。」
  閻定坤彎下腰,將小狗抱到懷裡,摸著他軟乎乎的小肉墊:「我家蘇坷不知跑哪個寢室野去了,小東西你是來和我作伴嗎?」
  沒有沒有——我哪也沒去我就是蘇坷啊!
  可惜蘇坷此刻發出的聲音是一連串的「汪汪嗚汪汪嗚」。
  「你的主人呢?是肚子餓了嗎?」
  蘇坷將腦袋放到他懷裡蹭了蹭,閻定坤笑道:「真是會撒嬌的小東西,你的主人該著急了,是聞到肉香跟著我來的嗎?」閻定坤說完,打開了他一路拎過來的白色大盒子,裡面裝了一大盆蔥烤小排,香的要命。
  蘇坷舌頭癱在外面,口水滴滴答答留了下來。
  閻定坤從那盤子裡挑了幾塊肥瘦相加的肉來裝到一個小碟子裡,推到蘇坷面前:「其他都要留給蘇坷吃的,那小鬼一定要吃我開會酒店裡的蔥烤小排,扭不過他,這些給你吧,他也喜歡小狗,應該不會介意的。」
  蘇坷聽著聽著眼眶又濕潤了,吃下一塊肉,走過去用濕乎乎的小舌頭舔了舔閻定坤的手掌。
  閻教練,你的蘇坷就在眼前……
  閻定坤的大手一下一下摸著他的腦袋:「明天一起去找你的主人吧,我給蘇坷打個電話,這麼晚了也不回來。」
  蘇坷想起自己的手機一定落在了草地上,果然閻定坤打了很久的電話也不見有人接起來。他的眼裡多少有點失落,特地給心愛的人買來愛吃的菜,放在保溫箱裡一路狂飈車回來,沒想到居然一直都找不到人。
  蘇坷在地上急的團團轉,突然看見床頭櫃上的紙筆靈機一動跑過去衝著它們叫起來。
  「是要這些東西嗎?」
  閻定坤驚奇的看著小狗將筆咬在手裡,開始歪歪扭扭的在紙上「作畫。」
  一番艱難的動作過後,閻定坤看見紙上赫然顯現出一個大大的狗掌。
  「小東西,你太厲害了,是主人教你的嗎?」
  很想寫中文的小狗兒蘇坷徹底崩潰了,他寫了半天居然寫出個狗掌印。
  這個時候,閻定坤的手機突然響了。
  「蘇坷,快回來!又去哪裡玩了?」
  「什麼?和丁豆一起玩冒險棋?」
  「不行,立刻馬上回來!明天還要訓練呢,已經很晚了!」
  什麼什麼?閻定坤現在在和誰說話?不可能啊!明明自己才是蘇坷!自己才是蘇坷啊!
  是誰偷了他的身體!難道是靈魂轉換——
  這樣穿越的事情居然發生了在自己身上——
  不要啊——
  蘇坷汪汪叫著,不管不顧的往閻定坤腳上撲過去。
  砰的一下,撞的他眼冒金星,眼前的一切景物都開始快速的飛轉。
  「蘇坷。」
  蘇坷覺得自己被抱了起來,是熟悉的懷抱,他慌忙伸出舌頭去舔。
  閻定坤頸部一陣酥麻,在蘇坷屁股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小壞蛋,昨天還不滿足?」
  屁股上傳來的痛感令蘇坷睜開眼睛,他看見閻定坤帶著笑的臉臉,又看看自己的手和腳,嗷的一聲撲倒他懷裡,嗚嗚嗚嗚哭了起來。
  「我夢見……自己變成小狗了……」
  「你不要我了!」
  「我好可憐……好餓……」
  閻定坤抱著蘇坷,任他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兩個人在草坪上坐下來,四下里沒人,閻定坤給他擦乾眼淚,親親他的唇角:「我家蘇坷這是在夢裡受委屈了呢。」
  蘇坷拚命點頭,還好是個夢。
  「我給你帶了禮物回來哦。」
  有禮物!蘇坷立刻不哭了,用晶晶亮的眼睛去看禮物。
  入眼的是一個白色的大盒子,從盒子裡散發出的味道——
  呃——蘇坷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1. 2015/01/02(金) 11:2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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