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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清和 (上) by 來自遠方


文案:
在大明王朝最輝煌也是最彪悍的年代,對一個穿越者來說,活著,更好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一個小人物在明初的奮鬥史。

內容標籤:豪門世家 強取豪奪 天之驕子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孟清和 ┃ 配角:沈瑄,楊鐸 ┃ 其它: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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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簡直可以當作歷史小說來看了
感覺得出作者的用心啊
而且情節也精采



第一章 孟十二郎

  明,洪武三十一年,北平府
  陽春三月,本該是水暖花開時節,北平府卻連下了幾場大雪,寒風卷著漫天的雪花,像是刮骨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得人臉頰生疼。
  孟清和一身麻衣,袖著雙手蹲在門邊,兩眼看著門銷上的圖案,愣愣的出神。
  廊簷下掛著半尺長的冰柱,北風打著旋,窗楞發出陣陣聲響,像是砸在人的心頭。
  趴在牆角的老貓喵一聲站起身,抻了個懶腰,舔了舔爪子,幾下跳上擺著紙筆墨硯的簡陋桌案,在泛黃的紙上留下幾個梅花印,得意洋洋的抖了抖鬍子。
  換成往日,孟清和肯定要上前驅趕,可是現下,他沒那心情。
  “大明朝,洪武年,北平府……老天,玩我是吧……”
  人要是倒楣起來,喝水都能塞牙縫。
  尋常走在路上都能穿越,還一穿就是六百年!
  怎麼就穿了呢?是他走路的方式不對?
  “要是場夢,該多好啊。”孟清和用力抓了抓頭,憋悶且無奈。
  早知如此,他寧願在年會上抓著鋼管跳草裙舞,犧牲色相娛樂大眾也絕不提前開溜。
  可惜願望是美好的,現實卻往往是無比殘酷的,正如此刻穿過門縫吹在他身上的北風。
  呼……
  披散的長髮飛了,身上的麻布袋子有似沒有。
  冷得牙齒打戰,搓搓胳膊,孟清和咬牙,來都來了,回去不大可能,悔到腸子發青也沒用,該想的是怎麼活下去。
  他的要求不高,一天三頓,獨門獨院,吃穿不愁,足矣。
  沒有志氣?大好男兒不想著建功立業美人環膝?
  眼睛擦亮點,這是洪武年,北平府是燕王的地盤,在明太祖和未來的明成祖跟前玩霸氣側漏,是不是嫌命太長了?
  至於美人環膝什麼的……不好意思,他喜歡男人。
  英雄創業,搶美女是佳話,搶猛男……還是算了吧。
  孟清和撥拉幾下手指,托了托鼻樑上不存在的鏡架,職業習慣使然,做任何事,他都喜歡提前做好規劃。
  當下,政府公務員屬於高危職業。官位越高,腦袋和脖子搬家的可能性越大。洪武帝滅了丞相,又差點滅了六部。永樂帝更是創下滅人十族的記錄。建文帝比較和善,他只打算向叔叔下手,結果武力值不夠高,被叔叔奪了江山,死忠於他的一干官員沒幾個有好下場。
  可見,科舉做官之路,不通。
  經商也不是好出路,具體可參考樂於助人,卻被洪武帝發配雲南體驗軍中生活的巨賈沈萬三。
  做一個合格的貧下中農無疑是相對安全的,前提是不要碰到災年,也不要碰到背景太硬的土豪劣紳。
  除此以外,還有另一條路,從軍。
  不過,考慮到實際情況,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身後又傳來一陣聲響,孟清和回頭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老貓,嘴角一咧,呲出一口白牙。
  披頭散髮,眼中似帶著綠光,清瘦的面容分外猙獰。
  喵!
  老貓炸毛,瞬間從桌案竄上房梁。
  孟清和很是風騷的一甩頭,完勝
  勝利的快感維持不到兩秒便被憂傷代替,望向在房梁上追逐老鼠的老貓,無盡傷感,做只貓都比他幸福。
  至少貓能吃上肉,而他不能。
  “十二郎。”正憂傷著,門外傳來一聲沙啞的輕喚。
  孟清和沒出聲,過了一會,又是一聲輕喚,夾雜著幾聲咳嗽。孟清和再鐵石心腸也不能繼續裝作沒聽見。
  站起身,抖抖手腳,不抖不成,凍僵了。
  拉開門銷,門外站著三位身著麻衣面容憔悴的女子。中間被扶著的是孟清和的母親,其餘兩人是他的嫂子。
  “娘,嫂子。”
  孟清和依著腦子裡的記憶躬身行禮,將三人讓進屋內。他穿過來的時候,這個同樣叫孟清和的少年已身染重病,一命嗚呼。奇怪的是,前身的記憶卻留在了孟清和的腦子裡。
  “十二郎,你大堂伯是誠心不讓咱們孤兒寡母活啊!”
  孟王氏說句話就要咳嗽兩聲,孟許氏和孟張氏站在她的兩邊,一個幫著撫背順氣,一個忙著勸慰,臉色蒼白中帶著怒氣,怒氣中又夾雜著無奈。
  爹不在了,當家的也不在了,小叔才十四歲,又能有什麼好辦法?
  聽完孟王氏的哭訴,孟清和也是皺眉。
  “說的好聽,幫扶?圖的不過是這點家當!”孟王氏拉著孟清和的手,聲音沙啞,“為了置辦你爹和你兩個兄長的身後事,咱家早不剩什麼,如今連這也要惦記……”
  說著,孟王氏流下了眼淚,“你爹和你兩個兄長在世時,族裡但凡有事,咱家從沒有一個不字。這人剛一走就翻臉不認,往死裡逼迫咱們!咱家賣出去的田如今在誰手裡?咱家的耕牛又是誰牽走的?學裡的先生又為何要將你趕回?都是姓孟的,怎麼就能做下這等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孟王氏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咳嗽得更加劇烈。
  話音未落,門外突兀的響起一聲咳嗽,孟清和抬眼望去,矮壯的身子,土灰色的盤領棉襖,面容憨厚,雙眼中卻帶著一絲精明,正是他的大堂伯孟廣孝。
  “大堂伯。”
  沒等孟廣孝開口,孟清和先向孟廣孝行了禮,請孟廣孝進屋。孟王氏見了禮便坐在一旁不出聲,孟清和的兩個嫂子站在孟王氏身後,略低著頭,也沒出聲。
  孟廣孝示意孟清和不必多禮,語氣和藹,當真像是一個溫厚的長者。
  “你爹和兩個兄長都沒了,你娘和你嫂子都是婦道人家,你還年幼,堂伯能幫的絕不推辭。”
  孟清和立刻長揖到地,“謝大堂伯。”
  古人的禮儀,他做起來仍有些彆扭,好在交流起來大多是白話,不是張口之乎閉口者也,否則換誰都要頭大。
  “不過,”孟廣孝話音一轉,“今年的年景,侄子你也看到了。幾場大雪下來,春耕怕是要耽誤了。”
  孟清和沒接話,孟廣孝也不在意,自顧自的接著往下說,話說得不難聽,意思卻很明白,年景不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你家困難,別人也不富裕,前些日子借的錢糧該還了吧?
  “別人暫且不說,你二堂伯家中剛添了丁口,他不好開口,只能我來做這個惡人。”孟廣孝頓了頓,“堂伯也是沒辦法。”
  “大堂伯說的是。”孟清和答應得很痛快,就像是當真不明白孟廣孝在打什麼主意。片刻之後,臉上又現出幾許赧然,貌似才想起家中正揭不開鍋,“現下小侄家中著實困難,能否請堂伯寬限幾日?”
  “哦?”
  “三五日後,小侄必想辦法湊些錢糧,絕不讓大堂伯為難。”
  孟廣孝懷疑的看著孟清和,他知道這一家子的底細,孟清和自幼讀書都讀傻了,孟廣智和兩個兒子死了,家中再沒主事人。三場喪事,家當差不多敗落精光,留下一門孤兒寡婦守著一棟大屋和幾畝田產。若不是惦記著那三畝上田和這棟房子,孟廣孝也不會三天兩頭登門,平白添一身晦氣。
  孟氏父子出殯未過二十七日,孟廣孝按理應為堂弟服小功,最不濟也該服緦麻。嘴上說得再好聽,一身灰布棉襖上門,也是沒把這一門寡婦幼子放在眼裡。
  常言道,甯欺白須公,莫欺少年窮。
  可以鄙視敵人,卻絕不能輕視對手。
  這兩樣孟廣孝都犯了,說句不好聽的,活該他要在孟清和手裡栽跟頭。
  “大堂伯,小侄家中尚有幾畝薄田,一棟土屋,待尋得中人作價出售,應能還上些許。”
  斟字酌句說得牙酸,差點沒咬著舌頭。想挖坑給人跳總要“表現”得更具說服力,這樣的事,他在行。
  孟廣孝勉強壓下翹起來的嘴角,眼中的輕蔑卻無法掩飾。大郎之前的顧慮實屬多餘,說什麼十二郎大智若愚,莫要逼迫,傷了兩家和氣今後不好見面。如今看來,這就是一個傻子。
  不過傻子好,傻子好啊!
  送走了孟廣孝,一直沒出聲的孟王氏拉著孟清和的衣擺,聲音發顫,“兒啊,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就……”
  孟王氏真正想說的是,兒子啊,你是糊塗了?明知道別人貪圖咱家東西,還一根筋的自己往坑裡踩?再者說,孟廣孝和孟廣順幾人借給他們的那點寶鈔,早就在幫家裡賣田時成倍收了回去,在置辦喪禮時更是諸多克扣,如今竟還借此逼迫!
  孟許氏和孟張氏神色中也帶著不解和埋怨,房子和田產都賣了,他們一家人吃什麼,住哪裡?
  “娘,不用擔心。”孟清和卻是一派輕鬆,扶著孟王氏起身,語氣堅定的說道,“您放心,兒子自有計較。”
  要他家的地,他給!
  還要他家的房子?他也給!
  笑他傻?就當他是傻子好了。
  傻子好,傻子做事出格些,也沒人能挑出理來吧?
  孟清和彎了一下嘴角,孟王氏不覺,孟張氏和孟許氏對望一眼,神情中都帶著同樣的疑惑,小叔剛才在笑?還笑得相當滲人……

第二章 十二郎的打算一

  孟清和自認是個善良的人,儘管同他打過交道的大部分人都對此持反對意見。
  雖然他的確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同惡貫滿盈四個字更是相距十萬八千里,可熟悉他的人,但凡見到孟某人手指搭上鏡架這個標誌性動作,都會後背冒涼氣。
  孟清和反對暴力,更不會對人惡言相向。
  不論相貌,一身書生氣經常會讓人看走眼。
  他喜歡冷靜的思考,而被他“思考”的對象,百分之九十以上會相當悲劇。
  孟廣孝不知道孟十二郎已經換了芯子,仍喜滋滋的等著低價接收孟廣智留下的大屋和田產。
  孟廣智有個寬厚的名聲又如何?置辦下偌大的家業又怎樣?人走茶涼,他一蹬腿,有誰出來為他家說話?他生前留下的田產和大屋,到頭不還是落在自己手裡?
  想起當初孟廣智成了甲首,硬生生壓他一頭,結果率領甲戶應役的路上遇見了韃子,和兩個兒子一起死在北疆,孟廣孝就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當真是該著!
  孟劉氏從灶房端出燙好的酒和兩碟小菜,推門就見孟廣孝翹腿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搖頭晃腦,也不知道嘴裡在嘀咕些什麼。
  “當家的,”孟劉氏將酒菜放到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神色間有些猶豫,卻還是開口說道,“十二郎那邊的事還是算了吧。前些日子賣田的時候就勸過你一回,都是親戚,這樣總是不好。撕扯開了以後怎麼走動?你又是族長,被人傳了閒話可不好聽。再說他們也不容易……”
  砰!
  酒杯一下砸在桌上,孟廣孝臉色陰沉,孟劉氏再不敢多言,說再多也改不了孟廣孝的心思,反倒帶累了自己。到頭來只能歎氣,家裡也不差那一座大屋幾畝地,當家的卻像是鑽進了牛角尖,怎麼勸也不聽。都是姓孟的,六堂弟和兩個侄子出殯時就引來不少閒話,孟劉氏當時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如今又是這樣,真把十二郎一家逼上了絕路,自己一家就能得著好嗎?
  這樣的事,孟廣順,孟廣明都能做,就是當家的不能做!旁的不說,大郎還在學中讀書,長輩刻薄親戚的名聲傳出去怎生是好?
  孟劉氏心中焦急,卻勸不回孟廣孝,只能暗地裡發愁。
  孟廣孝卻不知道孟劉氏的心思,坐在桌旁,撚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呷一口酒,十足的愜意。
  日頭西斜,桌上的酒壺已經空了,孟廣孝打了個酒嗝,滿臉通紅。
  孟清海從學中回家,撣去身上的雪花,先向孟廣孝和孟劉氏端正行禮。
  “爹,娘,兒子回來了。”
  孟廣孝抬起頭,見著身穿儒衫,頭戴四方平定巾的長子,酒意也醒了幾分。
  “大郎回來了?”
  孟劉氏向孟清海使了個眼色,當家的脾氣上來,也就大郎還能勸上幾句。
  孟清海向孟劉氏點了點頭,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爹,十二郎的事……”
  話沒說完,孟廣孝便搖頭,“你用心讀書便是,其他的事不需費心。”
  “可是,爹……”
  “行了,不必再說。”孟廣孝酒意上頭,不耐煩的打斷了孟清海,“那就是個傻子,不必多費心思。”
  見父親拉下了臉,孟清海也只得住口,撿些孟廣孝愛聽的話頭,總算是讓孟廣孝的臉色好了起來。
  歸根結底,他幾次出言勸說父親,為的也是自身,並非是對孟清和有什麼兄弟情誼。若孟清和真如父親所言,便不需多慮。再者,父親是孟氏族長,自己的岳丈又是裡長,待到中得院試,入縣學讀書,孟清和於他也不過隨手可碾死的螻蟻。
  想到這裡,餘下的一絲擔心也不復存在。
  只有孟劉氏神色間仍帶著幾許憂色,想說些什麼,卻著實無法開口。
  拋開孟廣孝父子,孟清和與孟王氏也進行了一番長談。
  母子倆說話時,孟許氏和孟張氏並不在場,不是信不過兩位嫂子,只是孟清和不想節外生枝。孟王氏能無條件的信任他支持他,孟許氏和孟張氏則未必。畢竟他想要做的事情,影響的可不單單只有他自己。
  事實證明孟清和的顧慮並非多餘。當他將自己的打算告知孟王氏之後,孟王氏足足愣了一盞茶的時間。
  十二郎,莫非真的傻了?
  好好的農戶不做,竟然要去從軍?成了軍戶,他還怎麼科舉?這些年的書都白讀了?當家的地下有知還能合眼嗎?
  百年之後,她又有什麼臉面去見孟家的列祖列宗?
  “娘,兒子沒傻,更沒犯糊塗。”孟清和儘量放緩聲音,他也知道,自己說出的話會對孟王氏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但已經決定的事情,他絕不會再更改。
  從軍是為了他自己,為了“孟清和”的家人,也為了順便坑一把孟廣孝。
  若沒有“投身”在這個少年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成為飄零在六百年前的一縷孤魂。能飄回現代便罷,飄不回去早晚都是死路一條。
  能活著,沒人樂意死。
  既然得了別人的“好處”,就要負起相當的責任,甭管這“好處”是不是他願意要的
  不過,他這麼做坑的可不只是孟廣孝,連帶著整個孟家屯都別想跑。
  回頭再看,也只能說明孟某人的挖坑技術已然登峰造極。
  “兒啊,你真的決意如此?”
  “娘,請信兒子這一次。”
  孟清和咬咬牙,雙膝一彎跪在了孟王氏的跟前,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紀的孟清和,而是一個生活在明初的失怙少年。
  “娘,兒子早被從學中趕出,恐此生考試無望。爹和兩位兄長不在了,家中田地是必定保不住的,孟家屯也不是長久的容身之處,從軍是唯一的出路。”
  孟王氏嘴角輕顫,抬起手,似想要撫過孟清和的頭,到中途卻又放下了。
  “兒啊,是娘沒用,累得你如此。”孟王氏眼圈微紅,卻到底沒落下淚來,自當家的和兩個兒子身死,她的淚也快流幹了。
  “娘,這是兒子的決定。”孟清和看著孟王氏,目光堅定,話語激昂,“父親與兄長死于韃子之手,即便不能手刃仇人,兒子也要殺幾個韃子,告慰父兄的在天之靈!”
  孟王氏淚水掛在眼角,猛然間似想起了什麼,“殺韃子?”
  “然!”
  “為你父兄報仇?”
  “然!”
  “兒啊,”孟王氏頓了頓,語帶疑慮,“你能拎起咱家的柴刀嗎?”
  “……”貌似,不能。
  母子倆對視片刻,同時默然。
  明初兵卒悍勇,鎮守北疆的諸王隔三差五就要和草原上的朋友親切會晤,草原上的朋友也喜歡到大明邊疆來敦親睦鄰。雙方經常是刀裡來槍裡往,關係非常之“親密”。
  依孟清和現在這副小身板,刀子剔下來沒幾兩肉,柴刀都拎不起來,上戰場當炮灰都會被人嫌棄。
  孟清和想從軍,不難。
  從軍後想有所建樹,很難。
  一天三餐,獨門獨院,吃穿不愁,離他還有不遠的距離。
  捏捏胳膊,孟清和低頭,下蹲,畫圈圈,沉默不語。
  他懷念二十一世紀的八頭身,六塊腹肌。
  門外的老貓適時的喵了一聲,愜意的舔爪洗臉,很顯然剛剛飽餐一頓。
  孟清和轉頭,對著房門一呲牙,在老貓的炸毛中握緊了拳頭,事在人為,六塊腹肌算什麼?他早晚練出八塊!
  雖然,難度有點大。
  一場談話之後,孟王氏對孟清和做事再不阻攔,兩個兒媳尋機問起也被孟王氏幾語打發,“十二郎自有計較。”
  見婆母神色不似作偽,孟許氏和孟張氏也只得作罷。家中做主的是婆婆和小叔,她們既不想再嫁,凡事多聽少開口,自然無大錯。
  況且,自大堂伯來過之後,她們總覺得小叔變了許多,像是在一夕之間長大了,不再是個半大孩子,而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第三章 十二郎的打算二

  幾天後,孟清和再次找上了中人,也通過中人的嘴成功放出一個消息,孟十二郎之所以要賣房賣地,為的是棄筆從軍,到塞北之地為父兄報仇!
  孟十二郎要從軍?
  消息一出,便如在冷水中滴入滾燙的熱油,孟家莊轟的一聲炸了。便是到井邊挑水的婦人和到田邊翻地的農夫,嘴裡說的也都是這件事。
  不出幾日,臨近的幾個社屯也有了風言風語。
  “孟十二郎真要投軍?”
  “這還有假?我是親耳聽到的。”
  “莫非傻了不成,便是不讀書也能種田,好好的田不種,竟要去做廝殺漢。”
  幾個農人正說得起勁,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種田?那也得有田可重。”
  “這話怎麼說?”一個農人放下鋤頭,搓搓耳朵,“孟老六和兩個兒子都是能幹的,總不能一點家底不剩吧?”
  “我聽說,”插話的農人蹲在田邊,示意幾人湊近些,刻意壓低了聲音,“孟廣孝不厚道,趁著孟廣智和八郎九郎遭逢大禍欺負孤兒寡母,謀奪房屋田產,逼得十二郎一家走投無路。當初十二郎被從學裡趕出來,不是都說蹊蹺?十三歲就中了童生,本來能和孟大郎一起考秀才的,如今也沒了指望。十二郎要從軍,八成就是因為這個,沒活路了。”
  “啊?!此話當真?王老三,你可別亂說。”
  “孟廣孝怎麼說也是孟氏的族長,和孟廣智是沒出五服的堂親,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還能有假?別不信,不只是孟廣孝,連孟廣順和孟廣明都不乾淨,合起夥來算計堂弟的家產。十二郎家六十多畝田賣出去,一多半都是上田,別說三場喪事,三十場也辦得。可看看孟廣智父子三個的身後事是個什麼樣子,十二郎一家現在過的又是什麼日子。”
  一番話說完,眾人都覺得有理。要奉養寡母,還要照顧兩個寡嫂,田產房屋保不住,科舉無望,又沒有技藝傍身,從軍,哪怕是到邊塞屯田,至少也是條出路。
  這樣一想,孟十二郎要從軍就說得過去了。
  世人皆愛八卦,道聼塗説,添油加醋之下,孟廣孝等人的名聲越來越不好聽,學中的孟清海亦被同窗問及,好歹顧及讀書人的顏面,沒有當面給他難堪。
  孟清海卻好似不受影響,整日埋首學問,一心準備幾個月後的院試。此舉讓圍繞在他周身的流言減少許多,陰差陽錯之下還得了縣學訓導的青眼,直言此子遇事不慌,鎮定自若,這份氣度便是難得,他日必成大器。反倒是對素未謀面的孟清和惡了幾分。
  “流言終非實際,一個被從學中趕走的童生,品性可見一斑。”
  得知此事,孟清和只是無所謂的笑笑,別說縣學中的訓導,便是縣學教諭,州學學正,府學教授,也與自己毫不相干。他倒是希望孟清海能考中秀才,那樣樂子才大。
  日子一天天過去,流言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孟清海能鎮定自若,無關的人也可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被牽扯的孟氏族人卻急得如火燒眉毛。
  得知孟清和的確要從軍之後,孟廣孝徹底坐不住了,或者該說,但凡能與孟清和扯上點親戚關係的都坐不住了。
  十二郎真的要投軍?這還了得!他成了軍戶,帶累的可不只一家!
  募兵制興於明中期以後,明初各地衛所制度尚未崩壞,軍戶多為世襲。
  一旦入了軍籍,世世代代都是軍戶,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直到一家死絕。想除籍,除非皇帝開恩朝廷下令,或家中子弟奮發圖強,官至兵部尚書,以大無畏的精神橫掃一切科班出身,成為大明王朝的國防部長。
  相比之下,後者的可行性更低,尤其對草根而言,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當然,洪武帝也是草根,但此草根非彼草根,是個人就知道。
  更加坑人的是,只要有軍戶死絕或是逃逸,空出來的位置必須由親戚頂上,親戚沒了,原籍同姓再上。甭管是操持祖業還是垛集抽丁,也甭管是正戶貼戶,總之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填滿為止。
  吃空餉?自洪武到永樂,此舉都和找死沒有區別。
  養子頂替?在做和尚都要審查戶口,嚴格限定年齡的明初,更是想都不用想。
  孟清和賣田賣房子沒關係,帶著母親和嫂子離開孟家屯也沒問題,要從軍,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以孟十二郎的先天條件,別說上陣殺敵,恐怕連腰刀都舉不起來。進了軍中,能活過一年就是謝天謝地。
  他死了不要緊,孟廣智這一支再沒其他男丁,八郎九郎留下的都是丫頭,勾補軍籍會找到誰的頭上?孟廣孝等人首當其衝。
  一旦差人上門,孟大郎考中了秀才也沒用。
  孟廣孝急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卻不能不在乎兒子的前程。孟清和前腳成了軍戶,自己一家後腳就要倒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真有那麼一天,大郎科舉之路也會被徹底堵死。
  越想越沒底,終於又找上了孟清和的家門,態度誠懇不說,還特地在棉襖外邊罩了一件麻衣。
  孟清和拱手行禮,借著垂下的長髮扯了一下嘴角。
  親情牌?到底誰才是傻子?
  “賢侄,你千萬不要衝動,至少也要為你娘多想想。”
  孟清和神情堅毅,十成十的書生意氣,“大堂伯,家父與家兄均死于韃子之手,連屍骨也未能尋回,此仇不報妄為人!”
  孟廣孝額上冒出了一層薄汗,“賢侄,韃子不是那麼好殺的。聽堂伯一句勸,田地和房子是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還是不要賣了。從軍一事也別再想了,安生的在家種地,想要繼續讀書,堂伯也為你想辦法。廣智泉下有知,也必定不願你意氣用事。”
  “可二堂伯的錢糧?”
  “不要緊,我去說!”孟廣孝連忙介面道:“都是親戚,總要顧念幾分。”
  見孟清和半晌不說話,孟廣孝以為事情有門,不想孟清和接下來幾句話直接讓他岔了氣,半天沒緩過來。
  “多謝大堂伯美意,大丈夫一言九鼎,輕易不得更改。何況人無信不立,堂伯顧念親情,小侄卻不願讓堂伯為難,中人已經找到,待還上幾位堂伯的錢糧,小侄便去投軍。”
  “賢侄,聽堂伯一言。”
  “大堂伯不必再勸,小侄決心已定,身死亦不悔!”
  “賢侄,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孟清和手一揮,一副大義凜然狀,“一人從軍,全家……不對,全族光榮!”
  光榮個X!
  孟廣孝不流汗了,他開始流淚,傻子是不講理的,更是無法溝通的。他當初昏了頭,才會以為傻子“好”。
  見孟廣孝還要再勸,孟清和乾脆扯開衣襟,眉毛倒豎,滿面猙獰,“誰阻止小侄賣田賣房子,就是阻攔小侄投軍,誰阻攔小侄投軍,就是阻攔小侄為父兄報仇,陷小侄于不孝不義!是小侄不共戴天的仇人!小侄不惜以命相搏!小侄不才,雖揮不起柴刀,菜刀還是沒問題的。”
  “賢侄,殺人是要償命的……”
  “大堂伯不必擔憂,”孟清和披頭散髮一呲牙,回身取出一本大部頭,正是洪武帝親定的《禦制大誥》,頭一揚,眉一挑,“小侄家有《大誥》!朝廷有令,凡家有大誥者,獲罪減一等。小侄與人搏命,項上人頭無礙,最多也是流刑充軍,若是充軍,倒省卻了路上盤纏。”
  邊說邊掂量大誥的重量,對比一下孟廣孝的頭顱,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他是傻子嘛,傻子做事是不能用常理來衡量的。
  看著手捧大誥,瑞氣千條狀的孟清和,孟廣孝嘴唇抖了兩抖,一口氣沒喘上來,眼皮一翻,成功暈了過去。
  倒地之前,嘴裡吐出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兩個字:我X!
    

第四章 九叔公

  孟廣孝昏倒在孟清和家中,生命無礙,卻一直沒醒。
  傍晚十分,他的兩個兒子終於找上了門。孟清海在前,孟清江在後,見孟廣孝昏迷不醒,兄弟倆都是一臉的焦急。孟清海尚能自製,俯身查看孟廣孝的狀況,轉瞬間神色微變,孟清江卻沒那麼多心思,雙目圓瞪,提起拳頭就要揍孟清和一個滿臉開花。
  孟清江的力氣極大,做慣了農活的拳頭砸過來,似帶著拳風,險險擦過孟清和的鼻尖。
  孟清和正在“賠禮”,十分誠懇的檢討自身“錯誤”,不想迎面飛來一個拳頭,連忙退後兩步,雖然無意科舉,顏面卻不能不保。憑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鼻樑斷了可是不小的麻煩。破傷風一類的問題暫且不論,頂著個歪鼻樑算怎麼回事?不打算找媳婦也不能破相。
  “四郎。”孟清海沉聲道;“住手!”
  “大哥!”
  孟清江雙眼赤紅,他自幼不喜讀書,腦袋不甚靈光,一應行事全部聽從父親和兄長安排。孟清海開口,便是再不願,也只能恨恨的收回拳頭。
  孟清和一副受了委屈卻無法爭辯的樣子,表情還帶著幾分倔強。撇開人事不省的孟廣孝,不知內情的,八成真的會以為孟清海兄弟在欺負他。
  孟清江更加氣惱,孟清海也抿緊了嘴唇,孟清和兀自“委屈”著,心下卻是另有盤算。
  印象中,孟清江這個人屬於一根筋,說話行事與孟廣孝和孟清海全然不同。說好聽點是魯直衝動,難聽點就是沒腦子。
  唯一可取的,就是樣子生得不錯。
  大高個,一身的腱子肉,五官剛毅,聲音洪亮。這樣的體格長相,看得孟清和十分眼饞。若是生成這副體魄,他就不用懷念二十一世紀的六塊腹肌了。
  奈何天意弄人,事無絕對,老天不可能讓人事事如意。
  相比孟四郎的體魄和孟十二郎的腦袋,孟清和還是願意選擇後者。
  于孟清江不同,孟清海則生得一副斯文相貌。
  中等身材,一身儒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長相周正,雙目清明,行動之間帶著書生之氣,若是沒有留存在腦海中的記憶,孟清和對他的印象會相當不錯。
  只可惜,凡事沒有如果。
  “十二郎,家父為何如此?”孟清海看著一臉無辜的孟清和,“若是十二郎不能給一個說法,為兄便請裡長和裡中老人決斷。”
  大明重六倫之訓,首重“孝順父母,尊敬長上”,不孝不敬,多為人恥。
  孟廣孝是孟清和的堂伯,又是一族族長,一旦孟清和被扣上個不敬長輩的罪名,輕者斥責,重者甚至會被拉到祠堂杖責。到時,所謂的孟廣孝仗勢欺人,孟十二郎被逼走投無路,都抵不過這樣一頂大帽子。
  換成以往,孟清海未必會做得這麼直接。可院試在即,學中仍有流言,他未必真如表面看起來那麼鎮定。
  縣學訓導青眼有加又如何?讀書人重名聲,一旦染上污點,哪怕是家人帶累,也一生都無法洗去。
  孟清和沒說話,孟清海還要再問,孟王氏突然從內室走了出來,未到近處,已哀泣出聲。
  “大郎莫怪我兒,我兒命苦啊!”
  孟廣孝是孟清和的長輩,孟王氏同樣是孟清海和孟清江的長輩,又擔著未亡人的身份,有她在場,孟清海質問的話再難出口。
  孟王氏三句不離命苦,五句不離亡夫,間或還要哭兩聲逝去的兒子,在一邊勸她的兩個媳婦也不由得掩面低泣。
  一屋子的哭聲,傳出去,聞聽之人無不側目。
  孟家屯唯一懂得些醫術的孟重九剛巧被孟九郎的長女請了過來,趕在寸勁見到了這一幕。
  看看躺在板子上的孟廣孝,再看看哭得傷心的孟王氏和兩個兒媳,他差點以為繼孟老六之後,孟老大家也要辦喪事。
  “這是怎麼著?”
  “九叔公。”
  孟清和同孟清海兄弟一起行禮,孟清和一身麻衣,面有菜色,不等孟清海和孟清江開口,率先道:“九叔公,都怪清和。”
  “哦?”
  孟重九一邊搭上孟廣孝的脈,一邊拿眼去看孟清和幾個。
  “大堂伯不願清和從軍,本是一番美意,清和感激,卻萬不能聽從,殺親之仇不共戴天,怎能不報!言辭或有激烈,結果……”說著,孟清和紅了眼眶,“叔公,若大堂伯真有個萬一,清和甘願受罰!”
  表面上,這話沒有任何錯處,反倒讓人感歎,難為一片赤子之心。
  仔細想,卻不是那麼回事。
  孟廣孝不過是一時氣火攻心,痰迷心竅,孟清和話裡話外卻像是他命不久矣,這不是明擺著咒他死嗎?
  孟清江不覺,孟清海臉色發青,礙于孟重九和孟王氏在場卻發作不得。
  也不知是不是摸清了兒子話中的意思,孟王氏的哭聲一下高了起來,兩個兒媳見婆母哭得厲害,更是比賽著看誰嗓子高。哪怕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見著孟清海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也照樣值得!
  如今,她們是徹底看清了孟氏族人的嘴臉。
  孟氏族長?
  呸!
  自家堂親?
  再呸!
  謙恭好學的孟大郎?
  繼續呸!
  呸完了,接著哭。
  反正她們是寡婦,多哭幾場,算得了什麼。
  孟重九放開孟廣孝的手腕,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人中,見孟廣孝鼻翼噏動,卻仍緊閉雙眼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便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洪武二十七,明太祖設立老人制,被推舉的老人皆是有德行,有見識,受敬重之人。他們的職責不僅是督導農桑,勸服六倫之教訓,另有些微司法權,可處理裡中的部分爭端。
  作為其中一員,孟重九的見識和行事自然不同。對於孟家族內的種種,他都看在眼裡,孟廣孝孟廣順等人謀奪孟廣智的家產,他也知道,出於種種考慮並沒有出面。
  孟廣智一支已經沒落,十二郎不像是能撐起家門的,幾十畝田產留在手中惹人惦記未必就是好事。
  只是孟重九沒想到孟廣孝會做到這麼絕,竟逼得十二郎要去投軍。今天到十二郎家來走這一遭,更是讓他有了新的想法。
  孟廣智一支未必真的就要沒落,孟清海也未必真的會大有前途。
  十二郎要投軍,比起火燒眉毛的三個兒子,孟重九倒是沒那麼著急。論起親族,自己這一支與孟廣智已出了五服,只要孟廣孝等人家中的男丁尚存,勾補軍籍就輪不到自己的兒孫。
  孟重九年逾古稀,經歷過元末戰亂,再艱難的日子都過得,心腸自然比一般人狠,見識也比一般人要高。
  十二郎年不及弱冠便能有這份心思,這份狠勁,一旦讓他抓住機會,未必不會有一番作為。
  “九叔公?”
  孟清和不懼孟廣孝,也不懼孟清海兄弟,在他看來,將這父子三個埋進坑裡不過是分分鐘的事,但是眼前這位九叔公卻讓他心裡打了個突。
  “孟清和”是見過孟重九的,記憶中留下的印象遠不及現下深刻。
  就好似這位老人已經看透了他,看穿了他藏在腦子裡的想法。
  一瞬間,孟清和頭皮發麻。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正因為相信,他的神情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之前。
  孟重九起身擦了擦手,沒有拆穿孟廣孝裝昏的事,只告知孟清海兄弟他沒有大礙,抬回家去睡一覺就沒事了。孟廣孝裝昏不假,之前卻的確有氣火攻心之兆,至於是怎麼被氣到的,不用問,孟重九也能猜到幾分。
  十二郎的確不簡單。
  大郎也是個有心思的,只是比十二郎要差些火候。
  孟清海心中不甘,還想說些什麼,孟清江卻急著將父親帶回家中,“現下不急,等著回頭收拾那小畜生!”
  話落,背起孟廣孝就走。
  一副孝子心腸,絲毫不覺自己壞了兄長“大事”,也沒察覺父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突然就有了力氣。
  看著火急火燎的孟清江和背影都冒著黑氣的孟清海,孟清和告訴自己不能笑,絕對不能笑。
  “十二郎。”
  一聲請咳,孟清和回身,表情鎮定自若,拱手作揖,“九叔公,今日勞累您了。”
  家中還未出孝,這時請人上門總有幾分忌諱。今日請孟重九前來,他原本是另有打算,當面見了,之前想的便都被丟開。在這位老人面前耍心眼實屬不智,還是謹慎些好。
  孟清和自信卻不自大,謹慎卻不怯懦,這才是他做事成功的根本。
  “十二郎,”孟重九在門邊站定,頜下一縷長髯隨風飄拂,“汝欲從軍?”
  “回九叔公,正是。”
  “恩。”孟重九點頭,“老夫與縣中主簿尚能說得上話,或能幫襯一二。”
  “清和謝九叔公!”
  “且慢。”孟重九抬手,“助你從軍,需答應老夫一件事情。”
  孟清和抬頭,沒急著應答,也沒馬上拒絕,只是以恭謹的神態看著孟重九。
  “請九叔公賜教。”
  “不急,待事成,老夫自會告知。”孟重九突然一改嚴肅神情,“放心,九叔公不會讓你做辦不到的事。”
  “是。”孟清和這次答應得痛快,衙門有人好辦事,能省些麻煩,何樂而不為?
  何況,他從軍不只是坑了孟廣孝一家,也差不多把姓孟的都坑了一把,不說四面楚歌,今後在同族中的人緣肯定不會好。能找一個“同盟”分散一下火力,絕不是壞事。
  就算孟重九真要為難自己,事到臨頭也總能找到應對的辦法。
  一文錢能難倒英雄漢不假,但孟清和從不認為自己是英雄。
  沒有銅錢,咱不是還有寶鈔嗎?
  一老一少對視片刻,同時咧嘴一笑。身後貌似都有一條尾巴在搖啊搖。
  隔日,孟重九便坐上牛車前往縣城,臨近城門,一隊騎士從旁飛馳而過。
  朱紅的鴛鴦戰襖,黑鞘長刀,閃著寒光的弓箭,騎士均單手持韁,一手揚鞭,馬蹄過處,只餘煙塵。
  為首之人身著青色武官服,匆匆一眼,五官尚未看清,通身的英武之氣,只如刀鋒斬過一般。
  孟重九忙將牛車趕到路旁,直至馬蹄卷起的煙塵遠去,才長出一口,暗道:好重的煞氣。
    

第五章 承諾

  北平府在元朝時屬大都路,洪武元年改置,次年屬北平行省。府轄七縣五州,宛平大興兩縣附于府城,孟家屯歸於宛平縣下。
  宛平縣衙位於城西,院牆稍顯破舊,帶著一種灰突突的色彩,儀門緊閉,留有側門進出。
  若非有衙門外的鳴冤鼓和門前的皂隸,實在很難將這座建築同縣衙聯繫起來。除了占地規模之外,連一般的富戶住宅都比不上,同後世的XX政府辦公樓更是沒法比。
  換成孟清和,或許還會感歎上一兩句,但于孟重九等土著來說,這樣的縣衙才是正常。自太祖起,明朝官場便有不修衙的規矩,除非房子塌了大門倒了,否則絕不動門面上的一磚一瓦。
  想要高端大氣上檔次?
  哪個縣令敢在任內把縣衙修成這樣,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這還是運氣好的,遇上洪武帝心情不好,不被剝皮填草也得砍頭流放。
  洪武帝最惡官員貪污,嚴禁政府公務員追求奢華,一旦有哪個想不開的犯到他手裡,不管大錯小錯,一律從嚴從重處罰。
  能用大竹板的絕不用小竹板,能無期的絕不改判有期,能砍頭的絕不流放。
  民有大誥罪減一等,在官員身上可不適用。
  所謂的區別對待,職業歧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若是明初的官員有幸到後世體會一把,大概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同樣都是做官的,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縣衙大堂為節愛堂,主要處理刑事案件,堂東為幕廳,堂西為庫房。
  大堂後為見日堂,見日堂後分東西兩側廂房,是縣令,縣丞,主簿和典史等辦公的主要場所,也就是縣長和縣委辦公室所在,一般的民事糾紛都這裡解決。若有人認為二堂不夠上檔次,非要上大堂,辦法不是沒有,沖到街上去殺個把人,夢想立刻就會實現。
  孟重九報明來意,一名書吏將他引入了主簿辦公的廂房。
  宛平縣主簿姓南,監生出身。洪武年間,宛平縣令仍是七品,至永樂才升至六品。主簿仍為九品,著綠色盤領官袍,戴黑色襆頭,束烏角腰帶。
  孟重九口稱南主簿,躬身行禮,南主簿忙起身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耆老何故至此?”
  “不瞞主簿,今日老朽實有事相求。”
  “哦?”南主簿將孟重九讓到凳上,“可是為族中之事?”
  “正是。”
  孟清和從軍一事已是鬧得滿城風雨,畢竟古代人缺少娛樂,在這北方之地,又是燕王的眼皮子底下,身為讀書人,想要風花雪月一下也要擔著幾分小心,八卦流言就成了不錯的消遣。不只南主簿知道了這件事,連知縣和兩位縣丞都有耳聞。軍匠縣丞和糧馬縣丞都是半個武人出身,對讀書人要從軍這件事頗感興趣,還特地詢問了縣中書吏,書吏也只是聽了些風言風語,倒是一名出自孟家同裡的巡檢口中給出了不少“內部”消息。
  待孟重九詳細說明個中緣由,南主簿沉吟片刻,道:“若如耆老所言,孟十二郎實為大孝之人,想必大令亦會成全。”
  “多謝主簿。”
  “十二郎為童生,此事還需稟告大令。”南主簿站起身,道,“請耆老隨我來。”
  宛平縣令姓賀名銀,性格果毅,有幹才。雖是文人出身,卻有著武人的脾氣,換成後世的話來說,這位就是凡事不喜歡虛的,屬於實幹型人才。從明成祖登位之後對他破格提拔便可看出。
  見到孟重九,聽完主簿的報告,又仔細詢問一番,賀縣令當即給孟清和從軍之路大開綠燈。
  雖說在洪武年當官風險大,官位越高越是如此,但力求上進仍是每個官員畢生的追求。
  若孟清和尋仇的對象是大明百姓,賀縣令還會考慮一二,換成是韃子,那就完全沒有問題了,為父兄報仇寧可捨棄功名之路,絕對的孝勇之人,表揚,必須大大的表揚!
  治下出了孟十二郎這樣的人,正說明地方教化有功,明擺著是不小的政績。若非考慮到影響,賀縣令恐怕會自己寫一篇文章貼出去,旌其所為。
  實幹人才也是需要政績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不是?
  當然,賀縣令得了好處,下邊的縣丞主簿等人自然也不會落下,官場上沒有吃獨食的道理。
  縱觀歷史,大明的官員雖然另類了點,動不動就喜歡打嘴仗,嘴仗不過癮還要拳腳相向,但在必要時,大家還是能擰成一股繩的,例如上下齊心博政績的時候。
  事情結果在孟重九預料之中,卻也有些出乎他的預料。原本以為只需見過主簿縣丞,沒想卻是大令親自過問。這樣一來倒是成全了十二郎的名聲。
  被學中趕出又如何?
  一個被縣中大令,二尹和主簿交口稱讚的大孝大勇之人,便是不再讀書,成了軍戶,有人想再欺他一門,也要仔細掂量一下。
  出了縣衙,孟重九解開牛車上的繩子,悠然的整了整衣袖,十二郎,甭管怎麼樣,叔公這個人情你可是欠下了。
  出城時,孟重九又遇上了一隊騎士,守城門的兵丁看過腰牌立刻放行。騎士們離開後才敢低聲道兩句:“燕王護衛……前頭有一波,看了腰牌,打頭的是個百戶,怕是去北邊……”
  坐在牛車上,孟重九撚了撚花白的鬍子,甩了一下鞭子,老牛開始慢悠悠的往孟家屯的方向走去、
  孟清和尚不知自己的大名即將在縣城傳開,也不知縣衙中的大令正打算給他冠上個“孝友”的稱號。
  此時的孟十二郎正立在桌案後,懸腕提筆,對著鋪開的白紙發愁。
  當真是疏忽了,前身好歹也是個童生,能寫一手漂亮的台閣體,烏黑方正,光沼整齊。
  換了芯子,寫出來的卻是一手狂草,漂亮還算漂亮,卻和楷體一點邊不沾。
  不科舉不意味著一輩子不寫字。從軍後他總要給家中寫信吧?據他所知,孟王氏和他兩個嫂子可都是識字的。這在文盲率相當高的明初算是十分稀奇,也足夠讓孟清和頭疼。
  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當一輩子大頭兵,台閣體是明朝的官方文字,要力爭上游,寫字就是必須跨過去的一道坎。
  大明選拔武舉人都要先通過文化課考試,文化課不及格,哪怕力拔山兮氣蓋世也照樣榜上無名。猛士尚且如此,何況他這先天條件不足,明顯腦力多於體力的。
  孟清和愁啊,習慣了狂放肆意,倏忽間要中規中矩,簡直是要命。
  早知如此,他裝什麼酷帥狂狷,練什麼狂草?
  “十二叔?”
  正煩惱著,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兩個小姑娘趴在門口,小心翼翼的看著孟清和。
  房梁上的老貓突然來了精神,朝著兩個小姑娘喵喵叫了起來,大有欺負弱小之意。
  孟清和放下筆,朝著兩個小姑娘招招手,前身當真是讀書讀傻了,同兩個兄長都不太親近,更不用說兩個侄女。
  “三姐,五姐,到十二叔這來。”
  孟清和斜睨房梁,眯眼,呲牙,“下來。”
  聲音不高,隱含著威脅。
  老貓很不情願,卻還是從房梁上跳了下來,在空白的紙上踩出幾個梅花印,蹲坐著舔爪洗臉。
  兩個小姑娘終於推門走了進來,孟清和這才看到,孟三姐捧著一個大碗,碗裡是幾個高粱面的餅子。
  “十二叔,娘烙的餅子,給你送來。”
  孟三姐虛歲七歲,孟五姐六歲,一夕之間遭逢家變,性子都變得沉靜許多。
  孟清和接過碗,拿起一個餅子掰開,“你們吃了嗎?”
  孟三姐搖頭,卻又馬上點頭,孟五姐開口道:“娘給留了粥。”
  嘴裡說著,雙眼卻看著孟清和手中的餅子,被孟三姐拉了一下,“十二叔,我們回灶下吃,娘給留了飯。”
  孟清和嘴裡有些發苦,家裡是什麼情形他知道,口糧都是緊著他來。起初他沒在意,偶然見著了孟王氏和兩個嫂子喝的粥裡能照出人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家人,原本只是流於表面上的兩個字,深深的刻進了他的心裡。
  “三姐,五姐,十二叔吃不了這麼多。”孟清和將掰開的餅子遞給兩個小姑娘,“和十二叔一起吃。”
  “可是娘說……”
  “不聽十二叔的話了?”
  “聽!”孟五姐接過餅子,又掰開,將大的一半遞還給孟清和,“十二叔也吃。”
  “乖。”
  看著像兩隻小倉鼠一樣捧著高粱餅子啃的小丫頭,吃兩口,抬頭,確定孟清和也在吃,還會笑彎了眼睛。孟清和似乎明白公司裡那些小姑娘口中的“萌”是什麼感覺,一種怪蜀黍情節油然而生。
  頭頂正冒著紅心,不巧對上孟五姐童稚的大眼,一道閃電淩空劈下,咬牙,轉頭,砰砰捶著胸口,噴出一口老血,牲口!禽獸!
  “十二叔?”
  “沒事。”
  孟清和又拿起一個餅子,掰成三塊,這樣兩個小姑娘才肯繼續吃。
  “三姐,五姐,十二叔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孟清和蹲在地上,叼著餅子,單手爬梳過頭髮,另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視線和兩個小姑娘平齊,“等你們長大,十二叔給你們十裡紅妝,要是侄女婿敢對你們不好,十二叔爆……不是,揍他們滿臉開花!”
  兩個小姑娘似懂非懂,所謂的十裡紅妝,於現在的她們遠不如一個高粱餅子有吸引力。
  門內,叔侄三人分著餅子,門外,孟王氏轉過身,抽—出袖筒中的手絹揩過眼角,深吸一口氣,邁步離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第六章 百戶

  宛平縣衙的辦事效率極高,表揚孟十二郎以及自我表揚的文章,當日便已書就,不說花團錦簇,也是感人肺腑。觀者無不為之一震,感歎竟有如此不惜功名利祿,堪稱孝勇之人。
  孟清和的改籍一事也很順利,一應手續辦妥,孟清和只需在家等候調派即可。證明縣衙一干能吏絕非浪得虛名。
  所謂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政績,宛平縣衙上下深知其中緊要。
  不出三日,孟十二郎的大名就傳遍了宛平縣,幾與二十四孝中諸子並稱,臨近的大興諸縣也有風聞,甚至傳進了北平都指揮使陳亨耳中。
  陳亨歷經元末戰亂,以元萬戶歸附太祖,隨大將軍北征,累功至燕山左衛指揮僉事,後遷北平都指揮使,貴為朝廷二品大員,位高權重。按理來說,孟清和不過是個平頭百姓,陳亨怎麼樣也不該注意到這個小人物,可事情偏偏就是這麼湊巧,這麼不可捉摸。
  究其原因,還是同朝廷的文武之爭扯不開關係。
  有明一代,文臣武將不說是勢同水火,也不差多少。
  明英宗之前,雙方算得上勢均力敵,雖然開國功臣被洪武帝殺得差不多了,至少還有靖難功臣頂上,大多時候,細胳膊細腿還不是肱二頭肌和胸大肌的對手。自土木堡之變以後,功勳將領幾乎被一鍋端了,武官徹底被文臣給打壓下去,袁崇煥敢一劍捅死毛文龍就很能說明問題。
  洪武末年,武官們的日子尚且沒那麼難過,文臣也沒那麼囂張,到了陳亨這個位置,這個資歷,又是在燕王的地盤上,極少有不開眼的會給他氣受。可事無絕對,北平布政使就不怎麼給都指揮使大人面子,一旦碰面,明裡暗裡的口舌爭鋒,陳亨就沒占過便宜。
  文人口舌極厲,罵人還不帶髒字,從二品的布政使幾句就能讓正二品的都指揮使頭頂冒煙,還找不到藉口捶他一頓。只能看著對方腆胸負手,面帶得意揚長而去。
  布政使管民事,指揮使管軍事,分屬不同部門,高一級也不能拿對方怎麼樣。
  洪武帝遠在南京,難不成還要到燕王跟前打官司?
  一把年紀了,丟不丟人?
  砰!
  一拳砸下去,桌案上的茶盞碎裂在地,桌腳都似陷地兩寸。
  左右知道勸說無用,判斷過指揮使大人的憤怒指數,連忙退後幾步,以免被怒火波及。光躲還不成,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躲開一切暗器,例如凳子和一般人根本舉不起來的桌案。
  捂著腦袋縮到牆角,惹事的是別人,遭殃的是自己,冤不冤?
  眼見頂頭大佬怒火狂飆,一時半會是冷靜不下來,縮著脖子躲在一邊的經歷司經歷心頭一動,冒著生命危險飛撲上前,一把抱住陳亨的大腿,“且聽屬下一言!”
  隨即,以決死之心將孟十二郎為父報仇棄筆從戎的事全部道來。
  到底是習慣于處理文書往來的經歷,做不到舌燦蓮花也能說得清楚明白。陳亨的怒氣指數從爆表一路下降,只餘下兩三點火星,偶爾噴幾下,燎著左右的眉毛鬍子卻於性命無礙。
  眾人長舒一口氣,神情中充滿了感激,一是對滅火成功的經歷,二是對素昧平生的孟十二郎。
  好人,絕對的好人!
  就算是讀書人,也是好人!
  除去不在場的都指揮同知和僉事,北平都指揮使司上下集體給孟清和發了一張好人卡。
  “此子大善!大孝,忠勇,應全其孝心,旌其所為!”陳亨撫須而笑,一派儒將風采,絲毫不見之前噴火的霸王龍姿態,“來人,筆墨伺候。”
  棄筆從戎,書生投軍,好,大好!
  誰再說軍漢上不得檯面,老子跟誰急!
  見陳亨拿起筆洋洋灑灑就是幾百字,左右對視一眼,只要這個孟十二郎不是爛泥扶不上牆,說不準會有一場不小的造化。
  發生在都指揮使司的事情,孟清和一無所知,若是有人告訴他,在不到幾天的時間內,孟十二郎的大名就從孟家屯傳遍了宛平縣,又從知縣衙門上達都指揮使司,估計他會挑起一邊的眉毛,掏掏耳朵,騙三歲孩子呢?坐火箭也沒這麼快的。
  事實卻是,在彪悍的大明朝,萬事皆有可能。
  用過了朝食,孟清和繼續每日的必修課程,練字。
  孟廣孝被孟清江背回家便“一病不起”,孟清江本欲找孟清和說道一下,孟清海也摩拳擦掌隨時準備找麻煩,但孟重九從縣城歸來,屯中卻突然傳出賀縣令盛讚孟清和為“孝友”之言。
  被大令贊為“孝友”,怎麼會不敬長輩?
  誰敢反對?難道說大令看走眼了?良心大大的壞了!
  消息傳開後,孟廣孝在家裡又暈了一次,真正的一病不起。孟清海在學中的日子也變得艱難,之前讚賞他的訓導也不再說孟大郎“前途無量”的話。尤其在都指揮使司也有傳言,據說孟十二郎的大名已擺上都指揮使的案頭,訓導的態度有了徹底轉變。
  訓導是文人,訓導有功名,訓導一身凜然正氣,可訓導也要吃飯,也要保住每月俸祿供養一家老小。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這個時候高唱反調,未免也太不識趣了。
  孟清海的科舉之路雖沒在明面上被堵死,學中的同窗和塾師卻開始同他疏遠,往日三五常聚,坐而談詩論道,如今,談詩的是旁人,論道的也是旁人,鮮少有人再邀請孟清海。換成後世的說法就是孟清海同學被無視了,被孤立了。再難聽點,被精神上霸淩了。
  孟清海的反應卻出乎眾人預料,非但沒有慌了手腳,反而更加認真的準備考試,甚至比之前表現得更加鎮定。遭到當面奚落也不見絲毫的氣惱,一連幾日特地到孟清和家門前長揖賠禮,行完禮便走,一句話不多說。部分族人開始在私下議論孟清和得理不饒人,雖是孝順之人,心胸未免太窄了些。
  至此,孟清和才開始真正的正視這位堂兄,或許,他還是小看了古人的智慧和隱忍能力。
  站定在桌旁,提筆飽蘸墨汁,懸腕揮毫,一個大大的“忍”字躍然紙上。
  意為隱忍,筆鋒卻帶著銳利和殺氣。
  孟大郎忍辱負重,孟十二郎心胸狹隘?
  這些人怎麼不提他家的六十多畝田有一多半都在孟廣孝手中?也不提他們從中獲得多少好處?更不提他們一家還在用高粱餅子和薄粥充饑?
  同情弱者?
  到底誰才是弱者?
  他家被欺淩時,為何不見這些“正義”言論?
  若他真的心胸狹隘,若他真的狠心……
  孟清和放下筆,目光森然,黑眸中似帶上了血色。
  “十二叔。”孟三姐敲了敲門,從門旁探頭,“九叔祖來了。”
  看著門旁的小蘿莉,孟清和收起了外露的情緒,用力拍了拍臉頰,抓了兩把頭髮,緊了緊身上的麻衣。
  老狐狸之前幫了他,今天登門八成是來收利息的。他可不認為孟重九會只收本錢,換成他就不會這麼幹。
  走進正堂,見到坐在堂的孟重九,孟清和躬身行禮,“九叔公,清和有禮了。”
  與此同時,孟重九曾在縣城外遇到的兩隊騎士,已先後抵達位於大明邊塞的開平衛。
  騎士們雖滿面風塵,仍不減彪悍之氣。
  為首的兩名百戶均出身燕山護衛,身負密令,其中一人奉令歸於開平衛鄭千戶麾下,另一人將帶隊前往全甯衛。
  兩人均是一身青色武官服,黑色紗帽,腰佩黑鞘長刀,懸素雲銀牌,策馬擦身而過,如刀鋒相撞,鐵戈爭鳴之聲,似清晰可聞。
  “沈瑄。”
  “楊鐸。
    

第七章 大堂柏其實是好人

  出乎孟清和預料,孟重九不是來討利息的,正相反,他是來給孟清和送錢的。
  兩貫寶鈔,五吊銅錢,按照洪武末年的物價,差不多能買回一石大米,合一百二三十斤。拋開孟清和,足夠家中女眷吃上兩三個月。這絕不是一筆小數目,稱得上是一份厚禮。
  在不允許使用金銀的時代,糧食就是硬通貨,官員領的俸祿都是糧食。洪武年還全額發放糧食,等到永樂年就開始糧食寶鈔一起發,鬱悶得撓牆也沒用。工資水準幾十年如一日,領到手的寶鈔卻不斷縮水,再沒比這更坑人的。也難怪各種火耗,冰炭會成為官場上的潛規則。
  孟清和很吃驚,很少有事能讓他這麼吃驚。
  “九叔公,這是為何?”
  孟重九攏了攏袖口,笑了笑,“這是九叔公的一點心意,不日族中另有置辦,衣食器具皆會送上。”
  見孟清和仍是不解,孟重九乾脆將其中關竅解釋一番,孟清和才恍然大悟。
  他以民戶從軍,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在他赴衛所之前,孟氏族人應出錢為他置裝,稱為封椿錢。另外,家中正丁遠赴衛所,常有余丁隨行,成過親的,妻子也會隨行。
  “你家中沒有兄弟,可選族中子弟隨行。”
  “多謝叔公賜教。”
  “不必。”孟重九擺手,“若十二郎有意,老夫家中劣孫亦可隨行。”
  九叔公的孫子?
  孟清和表面不動聲色,心下卻開始盤算,軍戶都有授田,據說有五十畝,憑他自己,累死的可能性比較大,找人是必須的。
  “這件事堂兄可知?”
  “此事無礙,十二郎點頭即可。”
  孟重九單手撚須,笑得分外和藹,孟清和半晌無語,當真想為某位遠方堂兄掬一把同情淚。
  幸虧這位不是他祖父。
  自始至終,孟重九絲毫沒有提及“人情”一事,就好似忘了一般。孟清和幾次想要開口,也被他三言兩語岔了過去,反而再三言道,日後孟清和家中有事可直接相托。
  不要利息也不討本金,還送錢送人,怎麼看都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釋,就是孟清和現在能還的,並不被孟重九看在眼裡。
  放長線釣大魚,長期投資?
  兩盞茶後,孟重九起身告辭,孟清和一直將他送到大門口,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和稍顯傴僂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沉思。
  老狐狸似乎相當看好自己,莫不是以為自己會有大造化?若他知道自己的遠大理想是什麼,會不會氣得吐血,抄起鞋底狠抽自己一頓,順帶捶著胸口哭訴當初看走了眼?
  不管怎麼看,這筆投資都有虧本的危險。
  孟清和靠在門邊,仰頭看著天上漂浮的白雲,是不是該提前給老人家提個醒?兩輩子以來,他難得發一回善心。
  “十二叔?”
  身後響起孟三姐的聲音,回頭,兩個小蘿莉正手牽著手,大眼睛撲扇撲扇的看著他。
  心形的箭頭正中胸口,孟某人的怪蜀黍之魂瞬間燃起,就算為了這兩個小蘿莉,他的理想也必須再議!
  晚飯之前,孟清和將孟重九送來的寶鈔和銅錢交給了孟王氏。
  “這些是你九叔公送來的?”
  “恩。”孟清和點頭,嗅著灶房裡不斷飄出的香氣,肚子不由得叫了起來。苦笑一聲,若是讓那幫損友知道高粱餅子都能讓他流口水,會不會笑得下巴脫臼?
  孟王氏拿著寶鈔,欲言又止,孟清和乾脆道:“娘,我從軍後家中只有您和兩個嫂子,遇事可請九叔公幫忙。”
  “可這人情……”
  “娘放心,兒子自有計較。還有,銅錢您留著,寶鈔儘快換成米糧。”
  “為何?”
  “預防貶值。”沒有準備金,又無限量發行的紙鈔堪稱奇葩,不貶值才怪。
  “哦。”雖然不明白貶值的具體含義,寶鈔一年比一年不值錢,孟王氏還是知道的。既然十二郎說要換糧食,那就換吧,家中有糧,心中不慌,“這樣也好,你也能安心上路。”
  安心……上路?
  孟清和嘴角抽搐,仰頭望向房梁。
  親娘乎?親娘也。
  華夏語言,果真博大精深。
  當夜,孟十二郎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了無睡意。片刻之後,雙眼微眯,嘴角輕勾,很顯然有人又要倒楣。
  牆角的老貓格外的精神,悉悉索索之後,從半開的門縫旁鑽了出去,不知是去抓老鼠還是會情人。
  翌日,雄雞報響三遍,孟清和起床,認真洗漱一番,吃過朝食,破天荒的走出了家門。
  屯子裡的幾個婦人正在井邊打水,看到路過的孟清和,水桶險些掉進井裡。實在是,自從孟廣智的喪事之後,孟清和便極少走出家門,哪怕他的名聲傳遍了宛平縣,正在向整個北平府蔓延。
  “二伯娘,九嬸。”
  仰賴腦子裡留下的記憶,孟清和一路走一路叫人,倒也沒弄錯。
  走過屯中唯一用碎石修繕過的土路,經過原本屬於他家,現在卻歸了孟廣孝的幾畝良田,趕巧遇上一身儒衫的孟清海。
  “大堂兄。”
  見是孟清和,孟清海愣了一下,待到孟清和拱手施禮才反應過來,剛要還禮,對方已越過他繼續向前,耳邊只留下一句輕言:“大堂兄,聰明和自作聰明,是兩碼事。”
  孟清海深色一變,恰好迎面走來幾個族人,孟清和突然回身,正色道:“愚弟已是家徒四壁,又有寡母孤嫂,大堂兄乃讀書之人,實不該罔顧禮儀,日日引頸守望。”
  見幾個族人停下腳步,孟清和刻意提高了聲音,繼續道:“連日來,大堂兄鎮日駐足門前,愚弟一家緊閉門戶仍無法安枕。而族中又有傳言,家母聞聽之後日夜以淚洗面。愚弟受些委屈無甚關礙,讓家母憂心卻非人子所為!愚弟實望大堂兄能體諒一二,莫再如此行事,不然愚弟便請裡中老人評理!”
  話落,深深一揖,語氣極端的無奈,態度無比的誠懇,將一個飽受誤解卻又強自壓抑憤怒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十二郎家徒四壁,大郎日日守望,十二郎一家連覺都睡不好……十二郎家的田地,好像有不少都歸了大郎一家?
  十二郎可是得了縣中大令誇讚的純孝之人,而大郎的人品?
  幾個族人站在路邊,神情很是耐人尋味,看著孟清海的眼神恰似看著欲偷鄰人家中肥雞的黃鼠狼。
  孟清海解釋不是,不解釋也不是,張口欲辯,只能越描越黑。臉色由白變青,又由青變黑,生平第一次有了殺人的衝動。
  孟清和損人的功力非同凡響,和學中諸人更不是一個段數。讀書人還要顧及同窗面子,他卻沒這項顧慮。火力全開之下,饒是孟清海也招架不住。
  怎麼黑怎麼來,怎麼坑人怎麼來,黑死拉倒,坑死算完。
  反正孟清海也不是什麼好心思,以理服人全無意義。
  仔細想會發現他這番話中漏洞頗多,奈何八卦的興奮點和真相永遠不在一條水平線上。
  孟清海被氣得肝火上升,孟清和卻是心情舒暢。
  就這心理素質,還想挑戰“偽君子”這一高難度職業?
  他是不是該把“君子劍”和“葵花寶典”的故事講給這位聽一聽?
  欲練神功,不想自宮,那是絕對不成的。
  孟清海被晾在原地,孟清和確信,自今天開始,屯子裡的流言又會換成新的版本。他不在乎自己,卻要在乎家人。他從軍以後,家中只剩女眷,能少點麻煩總是好的。
  又走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孟清和終於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兩扇灰黑色的木門之前站定,氣沉丹田,舉手,拍門。
  孟劉氏推開大門,見到來人,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十二郎?”
  “堂伯母。”
  孟清和躬身施禮,孟清江聽到動靜,從屋中走出,立刻眉毛倒豎,“你這小畜生,來做什麼?!”
  “堂伯母,小侄此次登門,實是有事相求。”
  孟清和絲毫不理會孟清江的怒目而視,只和孟劉氏說話,見動靜引來鄰人,孟劉氏忙將孟清和讓進屋內。
  孟廣孝靠坐在床邊,剛用過藥,見到孟清和,頓時拉下了臉。
  “大堂伯。”孟清和上前兩步,“小侄有禮了。”
  行過禮,抬起頭,孟十二郎溫和一笑,完美的展示出八顆牙齒。
  不知為何,孟廣孝頭皮突然開始發麻。
  半個時辰後,孟十二郎走出了孟廣孝的家門,懷裡揣著五貫寶鈔和三吊銅錢。
  撣了撣衣袖,遇見探聽的鄰人,溫和說道:“今日本為探望大堂伯,大堂伯憐惜,贈清和寶鈔數貫銅錢若干,並言不需償還。若是清和一定要還,就是不認他這個堂伯。”
  “真是如此?”
  “真是如此。”孟清和再次笑出了八顆牙齒,又丟出了一顆重磅炸彈,“大堂伯慈愛,待清和奔赴邊衛,還讓四堂哥同行。”
  聞聽此言,眾人大嘩。
  莫不是,孟老大甘願讓兒子做貼戶?
  見眾人還要再問,孟清和卻是灑然一笑,“大堂伯,其實是好人。”
  被孟清和發了好人卡的孟廣孝此刻正癱軟在床,孟清江抱頭蹲在地上,滿臉的不甘。
  孟劉氏一邊給孟廣孝順著胸口,一邊道:“四郎,你爹也是不得以。”
  孟清江卻不如往日一般,而是猛的站起身,吼道:“兒子算得什麼?!爹為的不過是大哥!”
  話落,轉身出門,再沒有回頭。
  與此同時,開平衛城西千戶所,一身青色武官服的沈瑄,手按劍柄,單膝而跪,“標下見過千戶!”
  鄭千戶看著眼前這個英武的年輕人,心情頗為複雜。
  這是個燙手山芋,卻必須接著。
  指揮使大人知道,他也知道。指揮使大人有藉口避而不見,他卻不行。
  不過,鄭千戶心思一頓,若非那一身戰場拼殺出來的血腥和彪悍之氣,他八成會錯以為這是個讀書人。
  換上一身儒衫,便是翩翩君子。
  溫潤如玉,皎如明月,也不為過。
  只不過,這個君子,卻是會殺人的。
    

第八章 啟程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初七,身負燕王密令的沈百戶在開平衛鄭千戶麾下安營紮寨。隨他奔赴開平的騎士也分編入伍。一人為總旗,九人為小旗幟,麾下步卒騎卒各半,袢襖,兵器,戰馬皆在當日撥付,衛所相關人等的工作效率接連刷新了有司的各項記錄。
  可見背靠大樹好乘涼,燕王二字的威力之大。
  鄭千戶原為開平左屯衛百戶,能榮升千戶一職,蓋因洪武二十九年隨燕王北征沙漠,屢立功勞而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鄭千戶算是一腳踏上了燕王的船,衛指揮使徐忠把沈瑄一行人安排到他這裡,未嘗沒有結好燕王的考慮。
  陛下老矣,且臥病多時。太孫年幼,諸藩王年富力強,燕王甯王晉王等更是戰功彪炳,聲震北疆。
  一旦陛下大行,太孫弱而諸王強,若無異心者尚可,若……結好燕王,或福蔭一族,也或可滿門招禍。
  鄭千戶打了個激靈,額上冒出了冷汗,不敢再想。
  四月初十,距開平衛不到三百里的孟家屯,一身紅袢襖,腰懸木牌的孟清和站在屯口,同家人和族人話別。
  孟王氏拉著孟清和的手,囑託的話好似說不完,兩位嫂子站在孟王氏的身後,看著即將遠行的小叔也是眼圈泛紅。孟三姐拽著孟清和的衣角,孟五姐乾脆抱著孟清和的大腿,哭得直打嗝。
  “十二叔……”
  看著家中諸人,孟清和汗顏。
  感動歸感動,可他只是去從軍,不是去送死。
  需要這樣嗎?
  孟重九和幾位族親也在路邊送行。族人出錢置辦的衣物乾糧都捆在一匹駑馬背上,韁繩牽在一個高大的青年手裡,他是孟重九的次孫,單名一個虎字,比孟清和年長三歲,卻不依照族中清字排輩,只因他的父親是贅婿,原本該姓陳。
  別看孟虎只有十七歲,卻長得身高腿長,濃眉虎目,粗獷的男子氣概十足招人眼球。
  這樣的身材氣質完全是某人的菜。可站在他面前,孟清和卻感到牙酸,生不出任何別樣的心思,這並非因為孟某人底線突然提高,只因孟虎實在是長得太“正直”了。
  參照後世的主旋律電影,這位絕對是手舉炸藥包,胸堵機槍眼,大喊著同志們向前沖的高大全人物。
  相比之下,孟清和倒更像是躲在戰壕裡揮舞著小手槍,讓弟兄們往前沖的XXX反動派。
  身邊有這麼一個正派人物,孟清和感到壓力很大,非一般的大。
  他實在想不通,為何孟老狐狸能養出這樣一隻孫子?
  難不成老狐狸也是因為這孫子太過光芒萬丈,想借這次機會將他遠遠的打發了,還能順帶賣自己一個人情?
  孟清和不願意如此“抹黑”叔公大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可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
  回頭看看臉黑得像鍋底的孟清江,好吧,他承認,提出讓孟清江“隨軍”只是想為難孟廣孝,卻沒想到對方竟答應得這麼痛快,考慮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
  孟清和不過是提了兩句孟清海,孟廣孝就表現得孟清江仿佛不是他親生的,是撿來的一樣。
  這讓想當一把壞人的孟清和相當沒有成就感。
  所謂的為難,達不到預期效果就沒有意義了。
  不過路上多個壯丁,倒也不是壞事。至於孟清江今後會如何,全看他自己。只要不觸犯到底線,他不會刻意去為難孟清江。
  可見,他還是相當善良的。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孟清和狠下心將抱著自己大腿的孟五姐拉開,小蘿莉哭得眼睛像核桃,孟清和的眼眶竟也有些發酸,輕輕撫過孟三姐和孟五姐的頭,聲音有些沙啞,“三姐,五姐,還記著和十二叔的約定嗎?等著,十二叔說到做到,一定讓三姐五姐華服錦裳,十裡紅妝!”
  孟許氏和孟張氏再次哭出了聲音,孟清和躬身向孟重九行禮,沒有隻言片語,孟重九卻已明白他的懇托,伸手將他扶起,“小子放心,九叔公必不負所托。”
  “多謝九叔公。”
  向幾位族老一一行禮之後,孟清和撲通一聲跪在了孟王氏跟前,連磕三個響頭,“娘,兒子走了!”
  “我兒必成大器,”孟王氏沒有再哭,顫抖著聲音說道:“娘在家中等你衣錦榮歸!待到那日,你爹也必能含笑九泉!”
  孟清和站起身,不及撣去衣上的塵土,轉身便走。
  孟虎和孟清江跟在他的身後,孟王氏站在原處,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見,才被兒媳攙扶著歸家。
  當此時,孟廣孝和孟廣順等人均臥榻不起,一邊喝藥,一邊恨不能對著孟清和的小人紮釘子抽鞋底。
  原因很簡單,不久前,孟清和隔三差五就到幾位堂伯家中串門,關起門來一番噓寒問暖,每次都能帶回家寶鈔若干銅錢不等。
  孟廣孝等人咬牙將寶鈔和銅錢塞到他手裡的,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收?絕對不行!還錢?不用,堅決不用!
  只要孟十二郎活著,別成天想著去和韃子拼命,也別頭腦發熱給大令寫什麼“孟氏男兒均思殺敵報國”就比什麼都重要!
  長輩賜,不可辭。
  孟十二郎是個孝順的孩子,自然要成全堂伯們的仁慈之名。至於孟廣孝等人會不會吐血三升,就不關他的事了。
  比起被幾位堂伯坑走的田產,這些寶鈔和銅錢不過是零頭,但于孟王氏等人而言,卻足夠支撐一年的生活。同樣的,有了孟清和的宣傳,孟廣孝等人在屯子裡的名聲也有所改善,只是在學中的孟清海依舊受到排擠,但他仍以大無畏的精神參加了院試,並中了生員。當然,這是後話。
  家中的大屋沒有賣,三畝旱田交給了孟重九的長孫耕種,除稅糧之外,孟王氏只留一成,餘下的全歸對方。這是孟清和同孟王氏商量後決定的,孟重九幫了他這麼多,對方不提,孟清和卻不能不放在心上。
  人情往來,終究也是門學問。
  臨走之前,孟清和還做了一件事,他將家中抄錄的兩本儒學典籍和筆記交給了族中長者。
  “清和為報父兄之仇,棄文從武,這些於清和已是無用,不如托於族裡,送與族中子弟。”
  在孟清和看來,書中的內容他能倒背如流,此舉不過是將自己用不到的東西送人,順便結個善緣。于孟氏族人卻是件了不得的事。書籍已是難得,何況還有孟十二郎寫下的筆記。他可是考中了童生的,若非被學中趕出,便是秀才也能考得。
  族中長者做主,將此事書於木匾之上,奉於祠堂之中,以彰孟十二郎之德。
  賀縣令聞聽,讚歎孟清和的為人之餘,也為他不再科舉略感惋惜。
  “此子著實難得。”
  不出幾日,孟十二郎的美名更甚。若非他現在是軍戶身份,又在孝中,恐怕媒人能踩平孟家的門檻。
  孟清和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送了幾本書,做了一回好人好事嗎?
  歸結起來,還是孟某人對大明朝不夠熟悉,對“讀書”一事在這個年代代表著什麼認識不夠。
  當他真正明白這件事背後代表的含義,已經是幾年之後了,到那時,孟家子弟,但凡走科舉之路的,都會感念一聲十二郎,便是北平府乃至日後的北直隸,也都曉得“十二郎贈書”的典故。
  所謂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蓋莫如此。
  離開孟家屯,孟清和便一路北上,他與同裡的十二名男丁一同被發往開平衛等處戍屯。
  除了他是主動從軍,餘下眾人皆是被勾補或是跟補之人。隨行的還有幾名差人和兩名武官,待出了北平府,隊伍中又多了二十餘人。
  用五六個面餅和半隻熟雞,孟清和成功和兩名差人稱兄道弟,還從他口中打探出大部分後來者的來歷。
  “罪犯充軍。”一個差人抹去嘴上的油花,指著坐在路邊休息的一個中年男人,“瞧見那位沒有,原兵部武庫司郎中,五品的官,如今,嘿!”
  孟清和恍然,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難怪這位的表情會如此猥瑣。
  在明初當官的確是一件朝不保夕的事情。所謂殺官不止,滅門不息,同榜進士一網打盡的彪悍事例,估計只有在洪武朝才能一觀。
  兵部武庫司掌管兵籍,武器,武舉。武庫司郎中是個肥差,危險指數更高。在這裡見著一位,不奇怪。
  短暫休整之後,隊伍繼續上路。
  沿途所見風景漸漸變得不同,風中仿佛能聞到大片青草的氣息。
  在主要路段設置管卡盤查的巡檢也變得分外嚴格,即便有差人隨行,孟清和等人又有牙牌隨身,巡檢照樣一絲不苟的查看公文路引。
  後世員警查戶口,估計也沒這麼認真。
  過了承德,隊伍再次分開,被勾補軍籍的大部分兵丁目的地是新城衛,另有十余名罪犯充軍者被發往全甯衛。孟清和則同那位倒楣的前兵部武庫司郎中一起前往開平衛。
  為何他會和一名犯官享受同樣的待遇,被發往邊境極北?
  據悉,是因北平都指揮使陳亨在孟十二郎的“分配”問題上插了一腳。
  武人考慮問題的方式素來直接,殺韃子,為父報仇,當然要去能見著韃子的地方。
  陳亨的確是好意,但于孟清和,就未可知了。
  入夜前,孟清和一行終於抵達了隆化。
  連日趕路,即便有馬代步,孟清和也是吃不消了。那位原兵部武庫司郎中倒是精神奕奕,在差人看不到的空隙,盯著孟清和裝乾糧的袋子眼冒綠光,手掌一張一握,骨節哢吧作響,大有起而奪之的意圖。
  看著那雙冒綠光的眼睛,孟清和預感不妙,連忙後退兩大步,中途不忘發揮樂於助人的精神,一腳將距離稍近的孟清江踹了出去。只是踹的方向有些不對,孟清江於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直接撲到了郎中大人跟前,慣性作用下,前郎中大人的後腦勺成功磕上了地面。
  流沒流血不知道,腫一個大包是肯定的。
  解決了五穀輪回問題的差人回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孟清和先一步捂住孟虎的嘴,乾笑兩聲,“兩位切莫誤會,實乃吾之堂兄仰慕前郎中大人武藝卓絕,切磋之余,難免馬有失手,人有失蹄……”
  方圓五裡之內,瞬間寂靜無聲。
  孟清江未及站起身,後槽牙已磨得咯吱作響。
  孟清和,孟十二郎,老子與你勢不兩立!
    

第九章 初到開平衛

  孟清江又被非自願的坑了一把,每每看向孟清和的目光,深刻表達著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寢其皮的強烈願望。
  腦袋上頂著個大包的前兵部武庫司郎中,卻對孟清和表示出了極大的善意,走在路上,時而回眸一笑,帶著文人的風騷和武人的明媚,滿是塵土的臉上充斥著酒逢知己,相見恨晚的感慨。
  在某個差人再次溜號的空隙,前郎中大人湊到孟清和跟前,歎道:“小友浮石沉木之能世所罕見,實乃我輩楷模。若在朝堂為官,定能伏虎降龍扶搖直上,棄筆從戎著實是可惜了。在下若有小友三分之能,也不會落此下場,嗚呼!話說,你真的不重新考慮一下?若要再行科舉之路,並非沒有辦法,在下可以為你引薦……”
  孟清和看著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這位都這樣了,還為他引薦?
  前郎中大人肯定被磕出了腦震盪,並且短期內毫無痊癒的跡象。
  隨著旅途的延續,孟清江時刻勤練以眼殺人的絕世武功,孟虎一直正直善良且光芒萬丈著,前郎中大人逮著機會就孜孜不倦,孟清和如枯萎的仙人掌般日益憔悴。
  心累,身也累。
  大明朝的交通運輸事業尚處於起步階段,路況不佳,交通工具匱乏,在邊塞之地,高檔一點的馬車都是傳說中的神話。
  這種情況之下,後世只需要幾個小時的車程,孟清和等人硬是走了幾天。再加上前郎中大人時不時的“唐僧精神”,當終於抵達目的地,看到開平衛那高大的城牆時,孟清和差點趴到地上嚎啕大哭。
  解脫了,終於解脫了!
  再沒有比被別人“唐僧”更難受的事了,他終於體會到了孫行者的痛苦。早知如此,他絕對不踹孟清江那一腳!
  “到地方了。”
  兩位差人顯然是做慣往邊塞押解犯人的活計,熟門熟路的走到城門之前,守城的兵卒竟是熟人,打招呼的第一句竟然是:“這回是幾品的官?怎麼才一個?難不成都砍了?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咱們這缺人啊。”
  孟清和聽得冷汗潸潸,可見犯官充軍已成了潮流,每月不來上幾回實屬稀奇。
  明太祖,威武霸氣!
  差人帶著前郎中大人進了城,孟清和上前一步,將隨身牙牌和路引遞上,在兵卒查看牙牌時,仰頭望向城門和包著磚皮的土牆,胸中湧起一股類似豪邁與蒼涼交雜的情緒。
  開平衛是大明捍衛北疆的邊防重地,曾是元朝上都,由元世祖忽必烈下令修建,在元朝定都燕京後改為陪都。元世祖在這裡登位,元順帝從這裡被趕往應昌,歷經百年風雨,它見證了一個王朝的興起和衰落,見證了遊牧民族與漢家王朝在元末戰火中的盛衰更迭。
  輝煌,榮耀,戰亂,火焚。
  城牆上有泥土和瓦礫重修的痕跡,原來的七門已封閉六門,只留南門進出。城門上方的開平二字,被黃沙浸染,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沉澱著大明軍人的硬骨與強悍。
  閉上雙眼,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千軍萬馬在草原上廝殺的場景。
  人叱馬嘶,刀光血影,從草原上吹來的風仿佛都帶著血腥的味道。
  這不是一場遊戲,也不是一場夢,而是真實的一切。
  他是真正的活在這裡,活在六百年前的大明王朝。
  這裡有他的親人,有他現在和將來將為之奮鬥的一切。
  “十二郎?”
  守城門的兵卒早已檢查過牙牌,孟清和卻半天沒有反應,直到孟虎拍了他一下,才啊的一聲回過神來,對上兵卒好奇的視線,捏了一下拳頭,歉意一笑,“麻煩了。”
  從兵卒手中接過牙牌,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進城,眼前的兵卒臉色陡然一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住孟清和的後領,“快進城!”
  守城的兵卒像是拎只貓似的把孟清和拎進了城內,孟清江和孟虎緊隨其後,城頭傳來了號角聲,孟清和掙扎著回頭,能見到穿著絆襖的步卒和扛著農具的壯丁正從四面聚集,急急向城門處湧來,還有十數匹沒有配鞍的戰馬,五六個步卒揮舞著鞭子,拼命將它們趕進城內。
  “快!”
  城門終於合攏,是否仍有人被留在城外,不得而知。
  孟清和靠在城牆之下,大口的喘著氣,遠處的天空中騰起一股又一股濃黑的狼煙,這是外敵來犯的警示。
  拎他進城的兵卒早不見了蹤影,據孟虎說,是上了城牆。
  湧進城內的明軍和壯丁臉上並不見多少驚慌,有條不紊的清點馬匹,檢查武器,隨著軍官的號令列隊,或是走上城牆,或是在城內佈防,仿佛外敵來犯不過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每年都要來上這麼幾回,不稀奇。
  要麼北元過來,要麼明軍過去。就算北元已經被從正規軍打成了遊擊隊,這種睦鄰互訪也一直沒有停過。
  孟清和卻做不到這麼輕鬆,剛到開平衛,來不及去相關部門報導就遇上韃子來犯,該說他孝感動天還是揹運到了極點?
  “十二郎,怎麼辦?”
  孟清和咂咂嘴,身邊不時有穿著大紅袢襖的明軍走過,卻好似壓根沒注意到他們三個大活人。直到一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總旗“發現”了這三個“礙眼”的,單手按刀,走過來大聲喝問:“汝等何人?!緣何在此?”
  那口氣,大有一言不對就拔刀,一劈兩半的架勢。
  孟清和知道不能繼續做佈景板,只能上前一步,老老實實的解釋,不忘遞出隨身的牙牌和路引,這簡直就是護身符有沒有?
  “標下今天剛來,未及到有司報導。”孟清和儘量以最簡潔的語言表述他與孟虎等三人的身份,“標下的父兄便是死於韃子之手,與韃子之仇不共戴天!乃是為父兄報仇主動投軍!”
  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越說越有底氣。
  不想總旗大人聽了他的話,上上下下的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愈發帶著懷疑。
  “你主動從軍?”
  “然!”
  “要殺韃子為父兄報仇?”
  “然!”
  “原來是個書生?還考中了童生?”
  “然!”
  “果真如此?”
  “果真!”
  “……腦子正常嗎?”總旗大人嘀咕道,“莫非是個傻子?”
  “總旗大人,”孟清和挺起胸膛,義正詞嚴,“你可以質疑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總旗大人貌似被他說服了,咧咧嘴,臉上的刀疤隨著他的笑容扭曲,或許他只是想表現的可親一點,不想卻愈發顯得蜂目猿口,面容猙獰。
  “好!大好男兒就該殺敵報國,甭學那些酸丁,成天之乎者也,真遇上事,屁大的本事沒有!雖說是你這樣的……總之,有心就好!”
  孟清和嘴角抽了抽,這誇人的話,怎麼總聽著像在罵人?
  “老子姓馬,在西城衛沈百戶麾下任總旗一職,你既然一心想殺韃子,就到老子手下來吧,保管讓你能心願得償!不說一天和韃子幹一架,一個月也能有那麼兩三回。”
  “馬總旗義薄雲天,標下感激涕零……”
  “好說!”馬總旗一揮手,“來,跟老子上城樓!不用擔心,不小心死了,老子讓兄弟們給你收屍便是!”
  “……”
  “你哭什麼?”
  “標下是感動的……”
  “不用太感激,這是我應該做的。”
  孟清和繼續抹眼淚,“標下感謝馬總旗祖宗十八代!此言出自肺腑,比珍珠還真!”
  “……”
  馬總旗臉上的刀疤再次抽動,此刻的感受,同此前的孟清和一般無二。
  說話間,孟清和已被馬總旗拉上了城牆,極目遠眺,遠處的草原上,北元騎兵正如蟻蝗般聚集而來。
  幾百匹戰馬風馳電掣,呈扇形橫掃而過,及到近處,仿佛能聽到馬上騎士的呼喝。
  城頭眾人全部嚴陣以待,張開的長弓,閃著寒光的弩,出鞘的長刀,刀光映亮兵卒的半邊面孔,朱紅色的戰襖仿佛在一瞬間染上了血色。
    

第十章 初遇

  洪武三十一年,春四月,北元犯邊,聚騎千餘人,襲開平。
  後世的史書上,對大明和北元的邊境摩擦通常只有寥寥幾筆,除非是北元到大明來殺人放火搶糧食,或是明軍進入草原殺人放火燒帳篷,否則,史官絕不會過多的浪費筆墨。
  華夏語言博大精深,說話辦事寫文章,自然是越簡潔越好。
  一言兩語便能敘述清楚,自然大善。
  對屯守開平衛的邊軍來說,這場戰鬥和以往發生過的沒有多大區別,無非是你殺我我殺你,殺死了韃子就是戰功,被韃子殺死就算玩完。
  撫恤金和安置家小什麼的,在萬惡的封建社會,向來是個含蓄且隱晦的問題,基本全看上官的良心。
  孟清和初來乍到,心理準備不足,初次見到血淋淋的戰場,奔騰的戰馬,噴濺的鮮血,手腳不自覺的冰涼。
  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根本無法想像冷兵器時代的戰場到底是何等的殘酷與血腥。
  從城頭向下望去,草原上的騎兵就像是渴望血肉的狼群,露出鋒利的獠牙,試圖從大明邊軍屯守的衛所撕開一道豁口,沖入其中大肆的搶劫殺戮。
  這是遊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衝突,自久遠的春秋戰國時代便已存在,一切都只是為了生存。
  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從忽必烈建立元朝到被明朝取代,至今不到二百年的時間。被趕回草原的遊牧民族,除了堅強的意志以外什麼都缺。偏偏大明皇帝認死理,動不動就派兵到草原殺人放火燒帳篷,還死活不開互市。若是抓到膽敢往草原販賣“違禁品”的商隊,更是只一個字,殺!
  為了生活,就算對面是燕王和甯王等幾個狠人,北元貴族和騎兵們也必須重操舊業,搶劫!
  搶人,搶糧食,搶牲畜,但凡是能搶的,一樣都不放過。
  逮著機會就搶,搶完就跑。
  跑得了算勝利,跑不了就回歸長生天的懷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北元騎兵和大明邊兵思考的方式和某個時間段的腦回路,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以往,草原上的鄰居大多在秋季時興兵來犯,無他,正趕上麥田成熟,牲畜最是膘肥體壯。
  近幾年,造訪的時間卻越來越提前,歸其根本,不是北元勢力增強,或是那個連印都丟了的朝廷突然頭腦發熱激情澎湃,只因日子實在是太難過了。
  有這一體會的不只是北邊的鄰居,屯守在開平衛的邊兵也發現田中的出產越來越少,每年的節氣也越來越不正常。往年開墾出的農田根本不夠衛所上下支用,更多還需依靠商人從外地運糧。由此,便不得不稱讚洪武帝的先見之明,若無《開中法》用鹽引吸引商人,恐怕邊防衛所的官兵吃飯都成問題。
  即便如此,到明中期以後,開中法也和衛所制度一樣逐漸崩壞。豪紳,勳貴,甚至是飽讀詩書的官員,都是其背後的推手。
  此時的人不知道有個叫做“小冰河時期”的學術名詞,只知道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草原鄰居的應對辦法是到鄰居家裡去搶糧,不甘心被搶劫的大明自然奮起抵抗,更多的時候是到鄰居家中去表示抗議。這一點上,永樂帝做得尤為突出。
  敢搶我家的糧食牲口?搶回來不說,把你家房子也燒了!
  孟清和從軍的目的是為實現“理想”,但實現的過程絕不包括拿著大刀在戰場上與人拼命。
  生命是寶貴的,一個人只有一次……好吧,算上前一世,他應該有兩次。但上天應該不會再給他第三次機會。
  沉甸甸的腰刀握在手裡,耳邊充斥著北元騎兵和守城邊軍的喊殺聲,有一瞬間,孟清和切實的感到了恐懼。
  很丟人。
  事後想起,孟清和很想抱頭撞牆。
  即便時光回溯,他也無法欺騙自己,他的確是害怕了。
  馬總旗兇神惡煞的大喊著什麼,孟清江和孟虎都被攔在了城牆之下,孟清和雙手握著一把邊軍的制式腰刀,光是拔刀出鞘就費了他極大的力氣,舉刀的動作更是引來一陣哄笑。
  旁邊的幾個邊軍都是五大三粗的威武漢子,擼起袖子,絕對的肱二頭肌閃亮,肱三頭肌鼓起,一點也不含糊。
  孟清和就像是闖進了鴕鳥群的水鴨子,再蹦躂也及不上人家肩膀高。
  “馬總旗,這哪來的?”一個弓兵側頭,咧嘴,“個頭怕是沒我婆娘高,能殺韃子?”
  說話間,弓弦聲響,飛出的箭矢狠狠紮入了一名北元騎兵的眼窩。
  孟清和仍在和腰刀較勁,奈何用盡全身力氣,也沒辦法像其他的軍漢一樣威武,連擺個姿勢都做不到。
  “你們這幫殺才!孟兄弟可是大孝之人!”
  馬總旗拿起一張長弓遞給孟清和,三言兩語的解釋了他的來歷,倒是讓周圍的軍漢們對孟十二郎“肅然起敬”。
  “明知道是來找死的……不容易!”
  “讀書人的腦袋果然非比尋常!”
  “人才!佩服啊!”
  說歸說,不耽擱他們殺敵。城頭箭雨紛紛,城下北元騎兵的攻勢為止一滯。
  雙方打老了交道,連對方身上有沒有蝨子都一清二楚。
  北元騎兵的目的不是打下衛城,僅憑這點騎兵壓根辦不到。沒來及躲進城內的人丁,牲畜和田中早熟的作物,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還有散佈在開平衛東西兩側的瞭望墩台,那裡的邊軍是肯定來不及撤回城內的,附近也沒有磚石建造的邊堡給他們充作防禦。
  每次韃子犯邊,這些邊軍幾乎都是棄子。可他們仍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憑藉著手中的武器,憑藉著居高臨下的地勢,拼著以命換命,也不讓韃子再進一步。
  為國而死,是他們一生的終點。
  城牆上的明軍能清楚看到最近的瞭望墩臺上在發生些什麼,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赤紅著雙眼,用手中的長弓,勁弩,用聲嘶力竭的吼聲為同袍送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戈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這是漢家兒郎的戰歌,流淌在大漠邊塞,迴響在華夏千百年的歷史之中。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在彙聚成聲音的刹那,都承載著士兵的血肉與靈魂。
  孟清和突然不再恐懼,他放下拉不開的長弓,顫抖著重新抓起腰刀,單手握不住,便用雙手,咬緊牙關,踉蹌兩步,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淌。
  沒人再笑話他,也沒人再拿他打趣。
  此時此刻,一切的算計和心思都離他遠去,被蒼涼和血腥包裹,仿佛靈魂也變得沉默。
  兩尊洪武二十一年鑄造的銅炮被推了出來,炮口對著的不是正面的戰場,而是即將被北元騎兵攻下的一處瞭望墩台。
  號角聲再次響起,卻不是對面來犯的敵人,而是城中。
  緊閉的城門突然打開,兩隊明軍騎兵縱馬而出,為首兩人均是一身山文甲,手持長刀,一馬當先,明軍騎兵如兩支鋒利的長矛,狠狠鑿入北元的騎兵之中。
  突來的衝擊,讓進攻的北元騎兵起了一陣混亂。
  此時,另有一隊騎兵從開平左屯衛方向馳援而來,遠處掀起的滾滾沙塵,徹底使攻守易位。
  身處戰場中的北元騎兵,只知道有兩三股敵人不斷切割著己方的隊伍,城頭的明軍卻能清楚看到,闖進北元騎兵陣中滿打滿算不過三四百人。
  衝殺在首的一人,正是被開平衛指揮使徐忠和西城衛鄭千戶視為燙手山芋的沈瑄。
  將軍策馬,長刀渴血,斃敵于馬下。
  鎧甲和馬身均已被獻血染紅,每一次揮刀,都能帶起一片血雨。
  只一人,便如殺神,
  刀光交錯間,身著朱紅鴛鴦戰襖的明軍步卒也集結而出,銅制火銃,長矛,鐵鏜,腰刀,組成了明軍戰陣。
  孟清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城頭,又是怎麼上了戰場,他只是本能的效仿另一名邊軍的動作,立於陣中,舉起腰刀。
  “殺!”
  第一次殺人,第一次手中染血,對上那雙兇狠卻一點一點變得黯淡的雙眼時,一切的感覺都已經麻木。
  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巨力,馬總旗的吼聲響起,“你這酸丁,發什麼呆!不要命了!”
  孟清和這才發現,自己險險在鬼門關走上一遭,不及道謝,一個北元騎兵已然揮刀向馬總旗斬下。
  他想要撲過去,哪怕能攔一下,哪怕像之前一樣把馬總旗推開……
  刀鋒劃開血肉的聲音是如此的清晰,一切都好似慢動作一般。
  孟清和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看著馬總旗如山嶽崩倒,緩緩的,一點點的,倒在地上。
  鮮紅的血從口中噴出,染紅了他身上的戰襖,也染紅了孟清和的雙眼。
  仇恨,憤怒,殺意!
  在今天之前,他們甚至還是陌生人!
  馬總旗倒下,北元騎兵卻並未停手,孟清和眼睜睜的看著到馬刀揮落,手上突然有了力氣,彎腰抓起一支長矛,狠狠的朝著北元騎兵的腰腹部紮了過去。
  若他還能活下去,肯定會覺得這種舉動奇傻無比。
  但是現在,他只想這麼做,也必須這麼做!
  因為他是人,一個大明軍人!
  而這裡,是戰場。
  矛尖刺穿了敵人的側腹,頭頂的長刀卻沒有落下。
  孟清和抬頭,只看到北元騎兵滾落的人頭和縱馬馳過的武將。
  馬上之人如刀鋒,似劍戟,像撕開邊塞的冷風,揚起一片兵戈之意。
  看不清面孔,只有那雙冷銳的眸子和一身的血腥與煞氣。
  背後陡然升起一片寒意,一瞬間,孟清和竟然覺得,眼前這名大明武將比之前要取他性命的韃子更加可怕。
    

第十一章 孟小旗

  殘陽如血,草原上到處是倒伏的人和馬的屍體。
  戰敗的北元騎兵,僥倖還活著的已經倉皇北逃。這次出來打草穀,非但顆粒無收,反而損失慘重,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開平衛和附近的屯衛應當能安生許多。
  儘管,時間或許很短。
  入夜,死去的明軍屍體已經被收斂,死去的戰馬不會浪費,馬肉味道算不上好,卻也算是一頓葷腥。
  軍中和城內的大夫都被召集,受傷的戰馬受到比傷兵更好的照料。
  人比不上馬,很滑稽,卻是事實。
  孟清和坐在火堆旁,馬總旗死了,他親自從戰場上把馬總旗的屍身帶了回來。曾經在城頭笑話他的幾個邊軍,如今也只有兩人還活著。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邊塞的生活。
  迷茫和無措沒有困擾孟清和太長時間,習慣於思考的大腦,一旦從對死亡和血腥的恐懼中冷靜下來,便會開始分析,然後做出決斷。
  火光躍動,一大塊烤好的馬肉突然遞過來,孟清和轉過頭,咧咧嘴,眼前算得上半個熟人,是之前在城頭上拿他個頭打趣的弓兵。
  “吃吧。”
  弓兵將馬肉一把塞進孟清和手中,順便遞給他一把匕首,常年在邊塞生活,習慣也變得有些不同。很多邊軍不再習慣用筷子,反倒時常帶著一把匕首。
  這樣的邊軍最為兇悍,即使是甯王手下的朵顏三衛,論單打獨鬥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他們已經不習慣和人正常比試切磋,一旦動手,就是搏命。
  馬肉半邊烤得焦黑,撒了點鹽,聞著味道不錯,用匕首劃開,卻能看到一縷縷的血絲。
  孟清和垂下眼,反手將匕首插在地上,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像是初次嘗到血腥味的狼崽子,惡狠狠的撕扯。
  他要在這裡生存,就必須適應這裡的一切。
  聰明,狡詐,會坑人,在絕對的實力和強悍面前,無法百分百保障他的生命。
  有個詞叫三省吾身,孟清和認為相當適合現在的自己。
  吃肉的同時,一股鐵銹味不停躥進鼻端,不知是未烤熟的馬肉,還是留在手上沒有洗淨的血腥。
  弓兵看著孟清和,直到他把一整塊馬肉全部吃完,突然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你這樣的才是能在這裡活下去的。”
  孟清和笑了,真心實意。那張略顯稚氣的面孔,不自覺的帶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弓兵突然想起了在城外遇到的草原狐狸,油光水滑的皮毛,草原狼餓肚子,它們仍能吃飽。
  搖搖頭,想多了吧?
  “說起來你小子也算是好命的。第一次遇上韃子,能活下來的基本都不會那麼早死。”弓兵拔起被孟清和插在地上的匕首,站起身,“馬總旗運氣不好,下個總旗不知道是哪個孫子。”
  孟清和聽著弓兵的嘮叨,沒有中途插言,他知道眼前這個漢子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一個鍋裡扒飯的弟兄,轉眼間就沒了,在邊塞的歲月,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
  月上中天,弓兵起身,和同旗的幾個步卒上城頭巡邏,孟清和記住了他的姓名,姓高名福,很普通的名字,孟清和卻記得很牢。
  此時,他才想起,自己竟不知道馬總旗的名字。
  好笑嗎?
  他只想哭。
  雙手支在身後,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再吐出,胸口還是發堵。
  乾脆閉上眼睛,張開嘴,用盡全部的力氣,吼出一句:“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漢子你威武雄壯……威武雄壯……雄壯……”
  別怪他身歷聲重播,因為他只會這一句。
  吼完了,孟清和舒暢了,難怪鬱悶的人總喜歡找個沒人的地方吼上兩嗓子,的確舒爽。
  三十幾步之外,一個牽著馬的修長身影一個踉蹌,差點沒左腳絆右腳撲倒在地。
  幾個舉著火把路過的邊兵互相看看,心中同時升起一個疑問,這是哪個兔崽子半夜不睡覺學狼嚎?!
  翌日,一騎快馬天沒亮就馳往驛站,騎士身上帶著指揮使徐忠的奏報,奏報上寫明斬敵首六百餘,獲戰馬一百八十餘,擒百夫長以下五十餘。
  奏報末尾,徐忠特意提及沈瑄,言其在此戰中表現得極其勇猛,率眾騎出戰,一馬當先,斬敵首不下十數。
  北平府的燕王也得到了消息,在與道衍和尚對弈時,連連誇讚,“吾兄之子,麒麟兒也。”
  燕王口中的兄長,不是他的親兄弟,而是洪武帝的義子沈良。
  洪武帝有二十六個親生兒子,十六個女兒,還收了二十多個義子,加起來,差不多能湊成兩個排。
  沈瑄的父親沈良便是其中之一,未到不惑之年,便戰功赫赫,還曾救過燕王的性命。本該富貴榮華加身,躺在床上數銀子看美女到老,不想卻屢次被禦史彈劾生活作風問題,還險些同藍玉謀反案扯上關係。洪武帝大怒,沈良雖保住了性命,卻失了聖心,被削去世襲一等侯爵,遠遠打發到了邊塞。
  好在他和燕王交情極為不錯,燕王兩次掛帥北征沙漠,大軍中都有這位義兄的身影。不幸的是,洪武二十九年,燕王第二次北征途中,這位義兄舊疾復發,死在了軍中。
  沈瑄繼承了父親的軍事才能,十七歲便在大軍北征中立下戰功,十八歲入燕山左衛,通俗點說,就是燕王親軍。一年之後,又身負燕王密令,前往開平衛任職。
  沈瑄是根正苗紅的燕王派,雖然父親被奪爵,與洪武帝依然有義親的名分。
  開平衛指揮使徐忠和鄭千戶明知他是個燙手山芋,還是不得不接下來。
  接下來之後,還必須好好看著,不能有所差池,畢竟沈瑄的父親就留下他一根獨苗,燕王也視他如親侄,真出個好歹,賠不起啊!
  哪想沈瑄剛到不久就遇上韃子犯邊,他還親自率領騎兵出城作戰。
  徐忠咂舌,這就是頭虎崽子!
  鄭千戶腦袋都大了,好在沈瑄武力值驚人,豪發無傷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否則,他就該考慮是找根繩子上吊還是找塊磚頭拍死自己,拍不死也要弄出個傷殘。
  如今事已成定局,只有大書特書沈瑄的功勞,也算是對燕王有個交代。
  俗話怎麼說來著,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甭管到底是不是應景,總之意思大概就是那個意思。他們都是粗人,能憋出這麼一句文雅詞就相當不錯了。
  請功的奏報送出後,開平城外,一處荒地上揚起了片片白幡,黃色的紙錢被風吹散,帶著未燃盡的火星和黑色的碎屑。
  一個陰陽生大聲念著孟清和聽不懂的祭文,他只能從那個拉長的調子中隱約聽出兩句,“魂兮……歸來……”
  北風帶著蒼涼,白幡在風中狂舞,草原上仍留著斑斑血跡,蒼穹白雲之間,有雄鷹在高鳴。
  孟清和同其他邊軍一起,用力踏著地面,大聲吼著他根本不明白的話。
  所有的憤怒,悲傷,迷茫,恐懼,仿佛都隨著這一聲聲大吼遠去。
  十年後,百年後,不會有人知道,在大明的邊塞之地有這樣一群人,這樣一場葬禮,這樣一聲聲仿佛要撕裂大地的吼聲。
  記得的,或許只有吹過草原的風,被黃沙侵蝕的邊城,和埋在異鄉的累累白骨。
  回城之後,孟清和總算想起到城中經歷司報導,算是正式在開平衛安家落戶。
  經歷司職掌檔勘合,兵丁考核和出納文書等。有經歷一人,姓劉,是衛所內唯一的“文官”。
  劉經歷年過而立,長相很書生,態度很隨和,開口閉口都是之乎者也,在到處都是魁偉漢子雄壯殺才的開平衛所內,算得上一朵“奇葩”。
  孟清和覺得劉經歷為人不錯,如果他在聽到自己斬首兩級,沒有立刻露出“絕不可能”的表情,孟清和會很樂意同劉經歷做朋友。
  但是現在,這個可能性正無限趨近於零。
  離開經歷司,孟清和腰上的牙牌已經不是原來那塊,從大頭兵到小旗,手下管著十個人,也算是質的飛躍?
  孟小旗今天不當值,回到家,孟虎和孟清江正在敲敲打打。他們現在居住的房子在城西,兩進的黃土房,門窗上的木頭有些已經朽爛,應該是有段時間沒人住了。
  這難不倒孟虎和孟清江,不過兩日的功夫,房門換了,窗戶換了,連屋頂都修補好了。
  孟清和回來時,兩人正合力在做一張木床,邊塞夜晚冷寒,睡在地上早晚要生出病來。
  “十二郎回來了。”
  聽到開門聲,孟虎抬起頭爽朗一笑,孟清江悶不吭聲,卻沒像前幾日一樣對孟清和橫眉立目。
  “恩,辛苦四哥和五哥了。”
  孟清和走到即將完工的床邊,伸出手指敲敲,剛想把授田的事說出來,就聽外邊有人來報,沈百戶有請。
  孟清和站起身,晃晃腦袋,沈百戶?
  想起來了,他手下的十個人,一半都是勾補的新兵,另一半是犯官和犯官家屬,那個前兵部武庫司郎中,如今就在他手下聽令。而他這個小旗,又歸在城西千戶所沈百戶麾下。
  明軍軍制,小旗是最底層的軍官,總旗是小旗的上級,總旗的上面才是百戶。
  孟清和猜不出沈百戶召見他的理由,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他在升官之後,主動要求去守城外的瞭望墩台。
  不過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值得百戶大人特地宣召?
  何況他這麼有思想覺悟,遭到表揚的機會應該大點?
  孟清和帶著一頭霧水出門了,絲毫不清楚,即將發生的一切,會對他今後的人生產生何種影響。
  如果他知道……他還是得去,許多事是上天註定,壓根沒得商量。
  孟清和能做的也只有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哪怕這山是喜馬拉雅山,水是密西西比河。
    

第十二章 初見

  孟清和站在西城百戶所前,深吸一口氣,跨步入內。
  待新鮮出爐的孟小旗繞過影壁,走遠了,門前的兵卒才對視一眼,咂咂嘴,這位怎麼看都不像是軍漢,聽說先前還殺了兩個韃子?
  “瞅著倒像是個讀書人。”
  “他能殺得了韃子?”
  “升了小旗,百戶大人召見,還能有假?”
  “可惜了我那弟兄,砍殺了三個,卻傷了腿,不然也能……”
  “不過我聽說這位還真是讀書人,據說還是個童生。”
  “啊?那個高福口裡還能看過眼的酸丁,莫非就是他?”
  “還能有誰?”
  說話的兵卒同時沉默了,弓兵高福,出了名的狠人,他說的話肯定差不了。
  “說不得這書生真有幾分本事。”
  孟清和不知自己已經成了百戶所前兵卒的談資,走在百戶所內磚石鋪成的路上,心中仍有些忐忑,不停回想著之前打探來的消息。
  百戶大人姓沈名瑄,出身燕山護衛,父親是洪武帝的義子,曾在北征沙漠中立下戰功。
  之前戰場上那個所向披靡,劈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的殺神就是這位,也是繼馬總旗之後又一個救了自己命的人。
  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加上救命恩人。
  孟清和暗自苦笑,到邊塞不過短短幾日就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他都不曉得該感歎命運之神厚愛自己,還是看自己極端不順眼。
  心思千回百轉,面上不露分毫。行進中途遇上一個身形壯魁的虯髯大漢,眉眼間竟有幾分熟悉。
  認出此人是個總旗,孟清和立刻上前行禮,“標下見過總旗。”
  “你姓孟?”
  “是!”
  “之前殺了兩個韃子?現在任著小旗?”
  “是!”
  “好!”大漢突然一拍孟清和的肩膀,“我姓馬,之前在城外戰死的馬彪是我本家兄長。”
  孟清和抬頭,面上露出一絲驚訝,難怪瞧著有些熟悉。
  馬氏一族都是軍戶,馬總旗戰死,身後留下三個兒子,最大不過十一,總旗一職雖是世襲,卻也沒有讓一個娃娃出任的道理。
  馬常是族中余丁,自然可以頂上。只是明初邊塞衛所不比他處,這位新的馬總旗若想降服手下一干弟兄,怕是要多少費些功夫。
  人情是一回事,常年在塞北拼殺的邊軍,更看重的還是本事。
  這也是孟清和看似風一吹就跑,卻能讓趙福等人高看他一眼的原因。
  他身上的狠勁,對了這些廝殺漢的胃口。
  馬常如此“禮遇”孟清和,若非別有所圖,孟十二郎敢把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不過,孟清和眼珠子轉了轉,這種示好未必是壞事。既然馬常襲了馬彪的總旗一職,將來就是自己的上司,朝堂有江湖,軍中也有。甭管他是不是能真正的站穩腳跟,上下擺在那裡,看著順眼總比被當成眼中釘的好。
  有了新任馬總旗的客串,孟清和總算不再如先前那麼緊張。
  站在正堂門前,習慣性的整了整身上的袢襖,撣了撣衣袖,通報之後,邁步走進室內。
  從外面看,百戶所並無出奇,同城內的其他建築一樣,黃土牆,木門窗,窗欄上的圖樣已經泛舊,門梢上雕刻的生肖圖倒是有些惹眼。
  孟清和不敢多看,見堂中高坐著一個身著藍色常服的身影,心知這就是今天要見的正主,單膝點地,大聲說道:“標下見過沈百戶!”
  或許是為了壯壯膽子,孟清和刻意提高了聲音,不想話說完,椅子上那位卻遲遲沒有開口,只是單手點著椅子扶手,另一隻手舉著一本書,書的封面上,正寫著《春秋》兩個大字。
  孟清和心裡開始打鼓,唾駡萬惡的舊社會,這位不開口不出聲,他就得繼續跪著。
  還以為能遭到表揚,結果卻是來這麼一出,百戶大人是心氣不順?還是自己剛好長得很不入他的眼?
  雖說瘦了點,可皮相還是不錯的。
  心裡嘀咕,孟清和卻始終沒有抬頭,只因沈瑄在戰場上給他的印象實在太深。
  兩輩子,他頭一次這麼害怕一個人。
  孟重九只能讓他行事謹慎,面對北元的騎兵也只不過是搏命而已,但在沈瑄面前,孟清和卻感到極大的壓力。
  所謂霸氣側漏就是這種?
  這位還不是真正的鳳子龍孫,若是燕王朱棣,未來的永樂帝,不知道又會是何種情形?
  和平時代過來的穿越者們,還是不要輕易幻想登高一呼小弟雲集,否則,時代的土豪們會給他們上最為生動的一課,告訴他們花兒之所以這樣紅,是有其根本原因的。
  戰場上拼殺,朝堂上鬥毆,大明的文臣武將,智商情商都非一般人能比,豈是隨意就能糊弄過去的?
  便是長相,也都在水準之上。建文二年的進士王艮就是因為相貌問題被暗箱操作了一把,從榜首的位置給擼了下去。
  所以,但凡來到陌生的地界,一定要秉持著謙虛謹慎的精神,艱苦奮鬥甘於寂寞才是上策。
  孟清和便是如此打算的,可今天之後,他會發現,追尋寂寞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東想西想,兩條腿似乎也沒那麼難受了。
  於是,堂中出現了這樣一幕,沈百戶專心致志的讀書,孟小旗一心一意的神遊。區別只在於百戶大人坐著,而孟小旗的姿勢就不是那麼舒服了。
  終於,沈百戶放下了書,端起桌上的茶盞,用茶蓋輕輕拂過茶面,“起來。”
  孟清和沒有馬上起身,腿麻了,就這麼站起來不立撲也會立位體前屈。
  沈瑄倒也沒說什麼,等孟清和起身站穩,才接著說道:“知道為何叫你?”
  “標下不知。”
  “真不知?”
  “真不知。”
  “斬首兩級。”
  沈瑄話落,孟清和一愣,下意識抬頭,只一眼,便失神。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眼前這人,當真是戰場上那個殺神?
  烏髮,濃眉,墨眼。鬢若刀裁,膚若潤玉。
  仙姣,卻不似女子。
  手指修長,搭在藍色的衣衫之上,很難相信,便是這雙手,握著長刀斬殺一個又一個敵人。
  刀被血染紅,人亦然。
  殺神,還是如玉君子?
  孟清和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收斂起心神,這裡是什麼地方,眼前又是什麼人?
  不要命了嗎?
  沈瑄同樣有些驚訝,只是驚訝掩於眼底,不為人所覺。
  放下茶盞,這個孟清和身上似乎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並非只因他的單薄。
  細想沈瑄的問題,孟清和疏忽明白了什麼,莫非,這位百戶大人以為自己冒領戰功?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孟清和再不敢有一星半點的綺思,其他都是次要,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他就太冤了!
  “稟百戶,標下確實斬首兩級,絕無半點虛假,有同旗弓兵槍兵可以作證。具名具姓,可當即查驗!”
  在這件事上,孟清和絕沒有說謊,加上被他用長矛捅個半死,又被沈瑄砍了一刀那個,能算兩個半。
  可惜明軍戰功只算總數,不加零頭。孟十二郎頗為遺憾。
  “哦?”
  沈瑄挑眉,似笑非笑,卻愈發顯得修竹淨直,霽月無雙。
  說到底,還是不信。
  孟清和也不惱火,反而愈發鎮定,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真的把虧吃下去,他就不是孟清和了。
  “百戶切莫不信,”孟清和正色道,“標下雖自幼讀書,不通武藝,亦是錚錚男兒,心懷報國之志,身負殺親之仇!戰場之上,搏命之時,仰賴左右兄弟之助,也能殺敵,亦能斬首!我大明可破北元,驅王帳於漠北之地,蓋因兵卒強於北元騎兵?非也!賴我上下戮力同心,騎兵驍強,步卒悍勇。將者知兵,卒者用命!一人不敵,則二人,三人,戰陣之中布刀槍劍戟,忽幾刺而出,百十人便如一人。如標下此等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便無所懼,於陣中亦能殺敵!”頓了頓,孟清和接著道,“標下愚見,百戶莫怪。”
  沈瑄沒有出聲,也沒能反駁。
  怎麼反駁?難道說孟清和的話不對,是歪理邪說,一派胡言?那豈不是說明軍戰陣不是北元騎兵的對手,順帶把諸如徐達常遇春李文忠藍玉等猛將一起藐視了?若承認孟清和一番話正確,就是自打嘴巴,承認自己犯了“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錯誤,明明是殺敵報國之士,卻硬要給人扣上一定“冒領軍功”的帽子。
  左思右想,沈瑄發現,他只能承認自己是錯怪了孟清和,對方的戰功很“實在”,沒有任何可質疑之處。
  沈瑄開始正視孟清和,以一種極為認真的態度。恍然想起自己曾在戰場上救過他,當時,這個瘦弱的少年,正用一杆長矛刺向一名韃子。
  充血的眼睛,兇狠的表情,像足了草原上剛出狼窩的狼崽子。
  因此,沈瑄記住了他,想起了他。
  或許,他真的錯怪了對方。
  須臾,沈瑄突然站起身,向孟清和一拱手,“是沈某之錯。”
  孟清和愣了一下,有些糊塗,這麼輕易就認錯?
  這不合常理!
  沒等孟十二郎緩過神來,沈瑄又繼續說道;“聽聞孟小旗曾是童生?”
  “回百戶,此言屬實。”
  沈瑄點頭,隨即搖頭,輕歎,“可惜了。”
  孟十二郎一頭霧水,可惜?
  “若能繼續科舉,立於朝堂,定為文官楷模,朝廷棟樑。”
  孟清和:“……”
  這是誇他呢?
  想起之前壯烈的馬總旗,孟清和咬牙,敢情這麼誇人,是沈百戶這一系的優良傳統?
  而且他發現,眼前這位百戶大人的性格,貌似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樣,很不一樣。
  有匪君子?
  他想給自己一拳。
    

第十三章 有所為

  孟清和走出百戶所,腳步有點飄,揉了揉還有些發麻的膝蓋,下定決心,非到萬不得已,一定要繞著沈百戶走。
  門外的兩個兵卒看著孟清和有些奇怪的動作,再看他呲牙咧嘴的表情,互相看看,閉緊嘴巴,一聲沒出。
  回家之前,孟清和又去了一趟經歷司,衛所邊軍每人有一分授田,五十畝,升任小旗,或多或少總要加點。
  開平衛指揮僉事主管屯田一事,衛所官軍領取授田,農具,種子,都要辦理相關手續,該畫押畫押,該簽名簽名,一整套章程,無一疏漏。
  田地一分不差的到手,種子和農具酌情,耕牛則被有意無意的忽略了。
  孟清和搓搓下巴,倒也沒提出異議。
  看在同為讀書人的份上,劉經歷好心告知孟小旗,開平邊塞地廣人稀,耕地充裕卻出產不豐。撥付給他的八十畝田地,上田並不多,每年稅後,餘下的支應家中口糧不成問題,再多的就要另想辦法了。
  總之,勉強吃飽,要想吃好,就看個人的本事了。
  “耕牛不具,馬耕亦可。”
  謝過劉經歷,孟清和走出經歷司,一路琢磨著今後的生計問題。
  他家三口壯丁,除去自己,孟虎和孟清江的飯量都不容小覷。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好吧,這比喻不太恰當,他總歸要稱兩人一聲堂哥,可話糙理不糙,真要憑手裡的田喂飽三口,的確有點難。
  到家時,孟虎和孟清江已將木床搭好,床板和床架都打得結實,只是邊角的木刺還沒磨平,鋪上稻草也比睡在地上好了許多。
  這張床是打給孟清和的,經歷過城外的那場廝殺,不說孟虎,連被孟清和坑過的孟清江都對他高看一眼。
  “四堂哥,五堂哥。”
  孟清和笑呵呵的同兩人打過招呼,把分到田地一事告知兩人,同時讓身後的三個邊兵將種子和農具送進堂屋,回頭從灶房取出幾個烙餅,三大碗肉湯,權當感謝。
  三個邊兵昨日剛分到孟清和手下,幫忙扛種子搬幾把鋤頭算不得什麼,本是想在小旗跟前露個臉,沒想還能得了實惠。
  見孟清和不似作偽,三人也沒客氣,當下接過餅,捧起碗,大口的吃了起來。
  邊塞之地,銅錢寶鈔都比不上糧食布匹,尤其是被發戍邊的恩軍,多是文人出身,種田戍邊都不是“本職工作”,揮刀拿鋤頭比寫出錦繡文章更讓他們為難。
  被牽連的同族也是一肚子怒火,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只恨犯官連累他們。被怨恨的則反唇相譏,若非自己官袍加身,族中的田稅如何免得?族人置下的田產莫非是從天下飛下來的?
  孟清和手下十個人,有五個都是恩軍,如今這三個蹲在門邊啃餅喝湯的,有兩個都是被同族牽連,一個還曾中過秀才,得知孟清和是讀書人出身,態度上不免親近了許多。
  無論如何,在讀書人手下,總比真被大字不識的軍漢呼來喝去要強吧?
  對這幾個人的心思,孟清和表示理解,既瞭解,便沒有點破。
  每個人都有自尊,現在就去戳破這些人心中最後的肥皂泡,未免太殘忍。但他不保證永遠不動手,早一點面對現實才能在這裡活下去,就像自己一樣。
  “我果然是個善良的人。”
  收起被舔得如同水洗的大碗,孟十二郎發出這樣的感歎。
  孟虎手下的動作一頓,錘子險些砸到手。孟清江滿臉駭然,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四堂哥為何這般看我?”
  “太過吃驚。”
  “為何?”孟清和滿臉不解。
  “……”
  孟清江無言以對,其實,自己才是個傻子。
  三人的晚飯同樣是餅子和肉湯,湯是馬骨敲碎後用大火熬的,骨髓煮散在鍋裡,翻滾的野菜上都飄著一層油花。
  沒有後世諸多的調味料,只加了一點鹽,卻讓孟清和三人吃得一點不剩,孟清江和孟虎意猶未盡,差點把小塊的骨頭都咬碎嚼了。
  孟清和佩服得翹起大拇指,牙口真好。
  飯後,堂兄弟三個圍坐在簡單壘起的火爐旁,一邊烤火,一邊商量今後的生計。
  既然到了邊塞,不管是孟虎還是孟清江,再大的不滿也要丟開,在這裡生活下去成為擺在他們面前最重要的問題。
  孟清和的表現也讓二人佩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又被差點被族人當成傻子的十二郎都能上陣殺敵,他們又差些什麼?
  “十二郎,我看過了,這點種子不夠。而且,”孟虎頓了頓,“也不是良種。”
  “我知道。”孟清和搓搓手,緊了緊身上的袢襖。明初兵卒的待遇還算過得去,不只分田還給農具種子,耕牛另論。除戍衛出征所需的袢襖鞋褲,還發冬衣和夏衣,多為棉花棉布和夏布。
  孟清和在沈百戶麾下,錯過了領棉衣的日子沒有問題,可以補發。糧種卻是有定例的,衛所本就缺糧,沒哪個膽子大的敢在這件事上通融。
  “種子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孟清和說道,“兩位堂兄覺得,除了小麥,另種些什麼好?最好是長得快又產量大的。”
  一句話問出,孟虎和孟清江都凝眉深思。
  詢問孟虎兩人,是因為孟清和著實想不出個章程。
  論起抗旱抗寒的高產作物,首先想到的就是土豆地瓜。想到不等於能做到,距離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有一個世紀,想種也沒得鐘。
  撇開一百年後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後世倒有一種說法,永樂年間,鄭和船隊曾先哥倫布發現美洲,據說還有關於美洲土人的記載。可惜的是,鄭和船隊出航的相關資料,包括皇帝敕書,船隊編制,名單,航海日誌等都被毀在了一個姓劉的兵部車架郎中手裡,到底是被藏還是被付之一炬,一直是個謎。
  不過,類似劉郎中此等“壯舉”,一般人恐怕還真做不出來。
  暫且不論這位車架郎中如何,孟清和唯一能指望的鄭和船隊,也要到永樂三年才會揚帆起航。在那之前,永樂大帝還得先和他侄子協商一下皇位誰來坐的問題。
  掰著指頭算算,至少還有五六年!
  所以,他得繼續熬著。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得償所願。
  就算他想投燕,一心一意跟隨燕王造反,堅定不移的靖難,難度都不是一般的大。
  一個小旗,按照後世的軍隊編制,頂多一個步兵班長,不說燕王,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將,知道孟清和是誰?
  沖上去說他會掐指一算,下知五百年?恐怕道衍和尚和燕王身邊的一群能人異士會先滅了他。
  搶洒家飯碗?你小子以為自己是誰?
  要麼走旁的門路?例如沈百戶……
  想到這裡,孟清和打了個哆嗦,吃撐了,絕對的!
  “十二郎?”
  見孟清和半晌不說話,一個勁的搖頭歎氣,孟虎和孟清江都感到奇怪。
  “我沒事。”孟清和抬頭,四十五度角望向屋頂,目光明媚而憂傷,“我只是在迷茫,前路漫漫,前程未蔔,便是才高八斗也是無處著手。人生,當真是寂寞如雪。”
  孟虎:“……”
  孟清江:“……”
  最終,還是孟清江提出,不如種些蕎麥。
  孟虎點頭,孟清和自然也沒有異議。
  “種子我來想辦法,其他就麻煩兩位堂兄了。”
  孟虎和孟清江沒有詢問孟清和能想出什麼辦法,和孟十二郎相處久了,就當明白一個道理:沉默是金。
  翌日,孟清和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掛好腰牌,意氣風發的走出家門。從今天開始,他便要和手下的十個人移防城外一處瞭望墩台。
  墩台建造在距城北十裡的一座山丘之上,曾被北元騎兵攻佔,墩臺上的邊軍無一倖存。
  登到山頂,從高處俯瞰,草原,密林,靜靜流淌的河水,邊軍的馬場,盡收眼底。
  景色很美,孟清和卻無心心上,令人查看過四下環境,立刻下令眾人壘石伐木造房子。
  請調來這裡戍守,不是來這裡送死。
  現有的土坑和土牆根本就擋不住韃子,要實現接下來的計畫,必須先讓自己的生命得到保障。
  眾人面帶疑惑,顯然覺得孟小旗這個命令不靠譜。
  孟清和咧嘴一笑,靠在土牆上,“大家別擺出這幅樣子嘛,做人總要有點追求不是?”
  眾人:“……”
  “這裡可是戰鬥的最前線,殺敵報國,都沒人跑來和咱們搶。”
  眾人:“……”主動請調來守瞭望墩台,果然是腦子有病嗎?
  見眾人目光渙散,明顯不信自己的話,孟清和也只能放棄“以理服人”這一行為準則,接著道:“孟某給諸位一句實話,絕不是帶著諸位來送死的!而是為諸位尋一條出人頭地,發家致富的路。”
  眾人依舊沉默不語。
  “別的暫且不說,諸位家裡的糧食夠吃嗎?想頓頓吃肉嗎?想娶上媳婦嗎?”孟清和頓了頓,“想要日子過得更好點嗎?”
  渙散的目光開始發出光彩,吞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便是以前武庫司郎中為首的一干人等,也不免集中了精神。
  孟清和笑得和善了。
  在孟十二郎鼓動手下大興土木的同時,西城百戶所門前,七八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邊軍死狗一樣癱倒在地。
  沈瑄負手立於兩人之前,面沉如水,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如驚雷。
  “冒領戰功者,殺!幫忙隱匿者,杖二十!”
  話落,兩顆血淋淋的頭被扔在了地上,染血的面孔,驚懼且扭曲。
  鄭千戶聞聽消息,歎息一聲,想起京中傳來的消息,再想想匣中的那封密函,搖了搖頭,只對報信人說,此事不需多加過問。
  過了今日,沈百戶,便要是沈副千戶了。
    

第十四章 初露鋒芒一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六
  屯守開平衛的邊軍進行了一次大操。站在高處,可見身著朱紅袢襖,頭戴明盔的將兵,手持腰刀,長槍,鐵鏜,或長牌,藤牌等制式兵器,根據旗官令,隨著鼓聲組成不同的軍陣,牌手在前,刀兵槍兵等在後,另有火銃兵列在隊中,行動之間互有配合,刀兵鐵戈之聲破空而出,煞氣殺氣沖天而起。
  城中點將臺上,自開平衛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及下千戶等均著甲戴盔,手按刀柄,面色莊重,對陣中變化凝目而視。
  突然,鼓聲一變,三支馬隊由陣外馳出,為首者,一為西城衛千戶所副千戶沈瑄,餘下兩人均為衛中百戶,出身軍卒,以驍勇善戰累功升職。馬上騎士均著對襟鴛鴦戰襖,馬嘶蹄鳴聲中,揮舞長刀,左突右沖,如臨實戰。
  刀鋒過處,如雪光閃過,木紮草人紛紛攔腰而斷。
  煙塵滾滾,鼓聲再響,陣型再次變化。
  須臾,有邊軍推出數架櫻子炮,三將軍炮,及洪武二十一年鑄造銅炮,距離軍陣三十步左右用架樁固穩,依次填充鐵球,火藥,泥土,對遍插草人處連發數炮。
  炮聲隆隆,火光燃起,風過濃煙不散,校場中三軍舉臂齊呼。
  “好!”
  衛指揮使徐忠大喝一聲,其下同知,僉事,千戶等同時撫掌大贊。
  “此等君威,何懼殘元!”
  明初實行軍屯,京衛等地衛所稱衛軍,邊塞衛所則稱邊軍。衛軍多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田,三到五日出一次操。邊軍多戍守衝要之地,多三分守城,七分屯田,或四分守城,六分屯田,出操多以三日為准。如開平衛,全甯衛及遼東等地的衛所,守城重於屯田,對兵卒的操練更甚他處。
  喜歡搶劫的鄰居就住在對面,別說偷懶,稍有疏忽都和自殺無異。就算不被韃子殺死,被某個給事中參上一本,照樣躲不過一刀。
  況且,明初軍隊悍勇,用大殺四方來形容也不為過。只要敢找茬的,幾乎是見誰揍誰,逮誰踢誰,打到你服為止。比起種田,開弓射箭,縱馬馳騁,揮刀殺敵更適合這些適應了戰場,喜歡用拳頭和鄰居對話的邊軍。
  點將臺上的大佬們看得興致勃勃,陣中衝殺的老邊軍們也是遊刃有餘,便是勾補來的壯丁同樣體力傲人。文人出身的恩軍就差了一截,習慣了搖筆桿子,實在是不習慣玩刀槍棍棒。混在這支後進隊伍裡的,還有以斬首功勞升任小旗的孟清和。
  邊塞五月天,汗水仍浸透了袢襖,模糊了視線。
  腳步似有千斤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腰刀。
  剛開始,他以為只是簡單的排兵佈陣,依號令而行,應該沒問題。誰知看似簡單的動作卻是如此的耗費體力,在周圍全是實誠人,揮刀出矛,每一下都用盡全力,連吼聲都像是要扯破嗓子,孟清和單純想做做樣子省點力氣都不成。
  繼續下去,簡直是要了人命,能撐到最後,孟十二郎都要謝天謝地。
  孟清和眼前開始發黑,幾乎撐不住要倒地立撲,鼓聲驟然加快,如雷鳴般的一聲過後,操練已到尾聲。
  騎兵策馬退出戰陣,陣中將兵也重新組隊,孟清和用腰刀支撐著身體,機械的邁動腳步。他大口喘著氣,胸腔裡像是有風箱拉動,每喘一下,喉間都是一陣火辣辣的疼。耳際陣陣嗡鳴,聽到的聲音不再清晰,眼前的人和景物漸漸變得扭曲。
  不行!
  孟清和用力咬緊牙關,在操練時出錯,輕則受到斥責,重則軍杖加身,再嚴重點,就要刀斧手伺候了。
  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肘,又很快放開,不著痕跡,卻讓他不至於當眾摔倒。
  孟清和側了一下頭,恰好看到弓兵高福從身後走過,扯了扯嘴角,無聲的道了一聲謝。
  可他高興得太早,尚不知之前的沈百戶,如今的沈副千戶策馬停在不遠處,居高臨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操練結束,衛所大佬們對手下將兵的表現還算滿意,勉勵之後便各歸各職。
  武官有武官的風格,沒那麼多長篇大論。
  這也間接救了孟清和,他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幾乎是被同旗的兩個步卒攙著離開校場的。
  “小旗,三天后又有大操,你這樣……”
  兩個步卒都在孟清和家吃過飯,得了好處,出於好意想提醒幾句,看看孟清和的身板,餘下的話又說不出口。
  這樣的先天條件,光是提醒就有用嗎?
  孟清和勉強站直身體,揮揮手,他知道自己的情況,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一口氣吃不成胖子,他暢想過一夜醒來八塊腹肌,理智卻告訴他,這種暢想完全不切實際,純屬白日做夢。
  離開校場,喝過水,又休息了一會,孟清和總算恢復了些許體力。
  出操後仍需當值,給守城門的步卒出示了腰牌,幾人返回了城北十裡處的瞭望墩台。
  爬上山頂,看到眼前的變化,鬱悶了半天的孟清和總算能稍感安慰。
  來時不到一米的土牆已全部推平,土坑也被填平,其上重建一座土堡,外型參考了戚繼光修建在長城上的空心敵臺,內部精簡為兩層,中間橫起長木,外牆用碎石加固,四面開窗,東南兩側留門洞出入。土堡頂部堆放柴草和狼糞,用於向衛城點火示警。
  材料所限,其堅固程度肯定達不到戚氏標準,加上沒有互為犄角的墩台,防禦能力也要打個折扣。但此處位於山頂,只要能防住北元騎兵的弓箭,能頂住刀砍,已經足夠了。北元騎兵總不可能用攻城器械來對付這個半豆腐渣工程吧?
  火炮火銃?不好意思,北元現在有點窮,明軍又太過彪悍,火銃不論,笨重的火炮,實在不利於搶劫這一風緊便需扯呼的偉大事業。
  直接放火?也要他們能爬上山頂才行。
  綜上,孟清和對這座半豆腐渣工程還是比較滿意的。對手下人的動手能力更是滿意,尤其是從雜造局借來的工匠,憑藉他的口頭描述,一張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圖紙,就能造出這樣的工程,實在堪稱奇跡。
  看著這座不倫不類,尚未完全建成的墩臺式土堡,凡是參與修建的兵卒都感到一陣興奮,一種名為“安全感”的東西油然而生。
  “還要感謝雜造局的好兄弟啊。”
  拍了拍比之前堅固許多的外牆,孟清和十分感歎。
  雜造局設立在衛城之內,主要負責制造和修理兵器,裡面聚集了大量一專多能的人才,除了完成本職工作,還時常接點外活,賺點外快改善一下生活,只要不過分,基本沒多大問題。畢竟大家都是要生活的。
  不等孟清和感歎完,前兵部武庫司郎中突然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帶著冰碴的。
  “小旗建造此堡,可曾詳細報知上官?”
  “已報過馬總旗,總旗言不需一一上報。”
  “小旗可曾明言建堡?”
  孟清和搖頭,只說改善墩台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萬一事不成怎麼辦?落在旁人眼中,怕會當他是誇誇其談的書生,好不容易證明自己是實打實的戰功,他不想再惹麻煩。百戶所門前的血,就是橫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前郎中大人頓時臉色一變,“稟小旗,此事不妥,萬萬的不妥。”
  修牆挖坑是慣例,根本不需稟報。可造個外形新穎,更具實用價值的土堡出來……倒不會追究孟清和在軍事重地違章亂建的問題,卻會涉及到另一件事——功勞。
  戰場殺敵是功,鞏固邊防同樣是功。
  若百戶先得知此事,馬總旗怕是會相當氣不順,甚至會懷疑孟清和是否真將他放在眼裡。
  新官上任最忌諱的就是這類事。不只孟清和,連他手下的人也得不著好。
  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孟清和嘴裡發苦,“是清和之過。”
  前郎中大人苦笑,“小旗不必自責,且小旗的顧慮也有道理。人力總有不殆,事難萬全。此時尚且不晚,或可以補救,馬總旗……”
  沒等前郎中大人傳授給孟清和亡羊補牢的辦法,沈副千戶已經派人來請。
  “孟小旗,請吧。”
  看著開口說話的邊兵,孟清和很想說一句,兄弟,不喜歡笑就不要笑了,皮笑肉不笑什麼的,會讓他有種壯士一去不復還的錯覺。
  西城千戶所內,鄭千戶和沈副千戶坐於正堂,都是一身青色武官公服,盤領右衽,小雜花紋,黑紗襆頭,烏角腰帶。
  鄭千戶身形愧偉,虎威驍悍,沈副千戶則如冷竹君子,端坐泰然。
  相形之下,氣勢絲毫不弱。
  茶盞中的熱氣慢慢散去,兩人正認真看著一張簡陋的圖紙。經歷司的劉經歷坐在一側,心中略有忐忑,屢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雜造局的幾名匠戶立在堂下,不敢抬頭,額上頸後均已是汗水潸潸。
    

第十五章 初露鋒芒二

  開平衛西城千戶所內,鄭千戶大馬金刀端坐正堂,沈千戶黑眸微沉,心思莫測,孟清和單膝跪於堂下,力持鎮定,這種時候,冷靜比什麼都重要。
  冷靜,淡定,淡定,冷靜。
  孟清和不停暗示自己,可心中還是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一個沈瑄就足夠孟十二郎喝一壺,再加上一個坐如磐石,勢如孟虎的鄭千戶,簡直如金鐘罩頂,壓力委實太大。
  大堂內光線不佳,鄭千戶身後還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孟清和不由產生一種錯覺,上頭兩位換身飛魚服,這裡就不是開平衛西城千戶所,而是錦衣衛北鎮撫司。
  默默擦把冷汗,自己嚇自己,腦補著實要不得,這裡哪來的錦衣衛。
  洪武二十年已裁撤錦衣衛,刑具燒了,詔獄關了,緝捕權,審判權和刑訊權都被剝奪了,餘下的只有皇帝儀仗隊這唯一一個功能了。雖說不再頂著錦衣衛的大名,可作為親軍二十六衛之一,皇帝總不能把自己的儀仗隊給廢了吧?
  所以,錦衣衛廢除歸廢除,人還在。
  等到最黑暗的這幾年過去,燕王登基,屬於廠衛的大好時光才會到來。
  上座兩位一直沒出聲,孟清和不想傻傻的繼續跪著,事到臨頭,七想八想一大堆,他反倒沒那麼害怕了。
  不就是建造了一座半豆腐渣工程嗎?一沒怠忽職守,二沒借機斂財,三沒冒領戰功,頂多提高了被頂頭上司穿小鞋的概率,他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這是個殺人如切西瓜的時代,總也要講究個前因後果,師出有名。何況他是大明邊軍小旗,不是對面的北元韃子。
  “標下見過鄭千戶,沈副千戶!”
  “起來。”
  聲音很陌生,孟清和不用抬頭,就知道說話的是鄭千戶。
  軍隊之中,上下有別,正副要分,規矩鐵板釘釘,
  注意到這點,孟清和卻沒感到多高興,就算能平安過了這關,馬總旗那裡他該怎麼交代?
  一個處理不好,這雙小鞋,怕是不穿也得穿了。
  待孟清和站起身,一旁的劉經歷朝他使了個眼色,朝著堂下的幾個匠戶努努嘴,動作極快,且乾淨俐落,絲毫不下於軍伍之人。
  孟清和不動聲色,心下了然,事情怕就是出在這幾個匠戶身上。到底怎麼回事,他現在心裡也沒底,只能事後再問。總之,先把眼前這關過去再說。
  想到這裡,孟清和背挺得更直,腦子飛快的轉了起來。
  “孟小旗。”
  “標下在。”
  “這個,”鄭千戶展開他同沈瑄之前看的那張紙,正是孟清和交給匠戶們參照的圖紙,“是出自你手?”
  “回千戶,確出自標下之手。”
  “恩,畫得不錯。”鄭千戶貌似想擺出和藹一點的神態,明顯不太成功。這句誇讚,只證明千戶大人的藝術欣賞水準十分有待提高。
  “……謝千戶誇獎,標下愧受。”
  “孟小旗是讀書人出身?”
  “標下不才,讀了幾年書。”
  “還是童生?”
  “實屬僥倖。”
  鄭千戶一咧嘴,“謙虛了。”
  孟清和同樣一咧嘴,“謙虛是種美德,標下一直在努力。”
  鄭千戶默然無語,轉頭看了一眼充作背景板的劉經歷,目光中具有相當深層次的含義,讀書人,果然不一般。
  在千戶大人過於赤裸裸的目光注視下,躺著也中槍的劉經歷無語淚千行。
  他招誰惹誰了?不就是牽了一回線,幫忙做了一回中人,兩邊都撈了一點勞務費嗎?作為“軍管”的開平衛,他一個文官,兼差賺點家用,何其不易。
  劉經歷的神情過於哀怨,鄭千戶終於移開了虎目,孟清和也不忍的轉頭,死道友不死貧道,哪怕罪魁禍首是他自己。
  沈副千戶突然側過頭,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潤玉一般的手指,豔色的唇,眉眼之間,貌似去了幾分淩厲。
  “孟小旗通兵事?”鄭千戶不開口,沈副千戶接過了話語權。
  “略知皮毛,紙上談兵且稱不上。”
  “通曉雜學?”
  “有所涉獵,不敢言專精。”
  “可為營繕之事?”
  “尚可。”
  沈瑄點點頭,倒沒懷疑孟清和說謊。
  明朝科舉雖重八股制藝,明朝的讀書人卻絕非後世人想像中的書呆子,讀書之餘,總會培養各種各樣的興趣愛好,例如醫術,農學,茶藝,等等等等。各類雜學更是不勝枚舉,專精者不在少數。若是某個戶部給事中出版農業書籍,或是工部尚書好為人診脈,一點也不出奇。
  若沒有一兩項業餘愛好,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大明讀書人。
  正如沒有罵過皇帝,沒彈劾過內閣,沒參加過六部群體鬥毆的言官不是好言官一樣。
  別懷疑,打群架的確是明朝文官群體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當然,要在洪武永樂之後。
  那種讀書讀傻了的人不是沒有,但絕不是大多數。真如范進一樣的書呆子,是鞭子朝的注冊商標。
  投軍前曾身為童生的孟清和,於雜學上有所見地,並非不可信。只是他年紀太輕,鄭千戶與沈副千戶均認為他背後應有名師指點,或是哪位民間遺賢。
  “于雜學一項,汝師承何人?”
  “回副千戶,標下實是自學。”
  “自學?”
  “是。”
  “既是自學,學自何處?通讀何書?”沈瑄拿起那張已經有些皺巴巴的圖紙,“名為地堡,實為敵臺,我朝多築于邊牆,汝一童生,年不過十四,從軍之前未出北平一地,又是如何自學?”
  孟清和卻不怎麼緊張,“回副千戶,標下曾拜讀前宋宣靖公《武經總要》部分殘卷,獲益匪淺。”
  “何卷?”
  “守城。”孟清和抬起頭,“然標下才疏學淺,能建造此堡,多仰賴手下兄弟與城內匠人。標下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絲毫欺瞞。”
  “為何想到在山頂建堡?”
  “月前韃子犯邊,標下於城牆之上,曾見墩台之上慘景。”頓了頓,孟清和才接著說道:“自請戍守城外並無他圖,只為盡力,請千戶,副千戶明鑒。”
  一席話落,堂內落針可聞。
  沈瑄沒有繼續追問,單手搭在腿上,似在沉吟。
  鄭千戶卻已是放緩了表情,點了點頭,問道:“此處地堡已經建好?”
  “回千戶,尚需一些時日。”
  問弦歌知雅意,孟清和很快猜出鄭千戶想做什麼,要是千戶大人想去實地考察,面子工程還需要再做一下,至少再貼一層牆皮。
  “無妨,便明日出城,子玉以為如何?”
  沈瑄沒有馬上點頭,卻在孟清和滿懷希望時說出了讓他傻眼的話,“千戶還需坐守城中,不如瑄代為一行。”
  “這個……也可。”
  “且此事非同一般,若確有實用,還需呈報徐指揮,以瑄之見,當越快越好。”
  “是這個道理。”鄭千戶點頭。
  於是,鄭千戶大手一揮,當即拍板,沈副千戶今日出城,代為實地考察。
  孟小旗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只能乖乖的前邊引路,隨同副千戶大人一起出城。
  一直充作佈景板的幾位工匠和劉經歷也被一起拉上,孟小旗意志堅決,有“功勞”大家一起領,陪領導視察更是一個不能落。
  什麼是兄弟,這才是兄弟!
  劉經歷和匠戶們迎風淚流,無語凝噎。
  走出千戶所,一行人直奔城門。
  沈副千戶有馬代步,孟清和和劉經歷跟在馬尾巴後邊吃了一肚子的灰。看著前方的高頭大馬和馬上的沈副千戶,孟十二郎心中腹誹,勞苦大眾高舉反封建大旗,不是沒有理由的。
  走到山下,抬頭隱約看到土堡一角,待到了山頂,沈副千戶直接走進堡內,上下查看,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孟清和暗自舒了口氣,就算是半豆腐渣工程,好歹也能拿得出手。
  沒等他一口氣出完,沈副千戶突然開口。
  “孟小旗。”
  “標下在。”
  “汝建此堡有功,即日擢升為總旗,待上報指揮使,凡建堡人等另有恩裳。”
  孟清和眨眨眼,他這是,升官了?
  “報副千戶,建造此堡,一應材料人力,馬總旗也多有照應。”
  沈瑄點頭,沒有明言,不過等到賞賜發下來,肯定不會少了馬常一份。
  至於馬總旗是不是真的在這其中出了力……馬鞭握在掌心,沈副千戶心中了然。
  前武庫司郎中站在兵卒之中,再次惋惜,見縫插針,力挽狂瀾,化劣勢為優勢,等這番話傳出去,再不甘,馬總旗也不好隨意找小旗,不,總旗的麻煩。
  多好的文官苗子,可惜了啊!
    

第十六章 歷史的車輪

  建堡的事過了明路,壓在孟清和心頭的一塊大石落地。
  “標下恭賀總旗!”
  同旗眾人均面帶喜色,沈副千戶親口允諾,參與建堡諸人均有恩賞,不求人人升官,便是給幾鬥糧食,發幾匹布也是好的。
  有銅錢更好,沒有銅錢,寶鈔也行。
  劉經歷慢沈副千戶一步回城,孟清和尋機問了圖紙是怎麼到的千戶手裡,總算瞭解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根本沒他想的複雜,不過是幾個工匠在雜造局內說漏了嘴,被到任不久的副使聽了去,以為逮住了上司的小辮子,直接捅到了鄭千戶面前。
  為朝廷幹活的匠戶,在某種程度上會被視為“國有資產”,私下裡接活的行為,說嚴重點,無異於“國有資產流失”。認真追究起來,大使絕脫不掉責任。說不得,這正副之職就要換個個。
  副使到任時間不長,尚不瞭解雜造局裡不成文的規矩,此舉無異於得罪了局裡大部分的工匠,還牽扯到了經歷司劉經歷。便是鄭千戶要追究,大使被問責,他也得不了好處。
  再加上孟清和這個變數,事情便如脫韁的野馬,距離雜造局副使所希望的方向,越來越遠。
  聽到此處,孟清和恍然,說到底,是雜造局內鬥,他無辜遭殃,還差點被一腳踢進坑裡。
  “那位副使?”
  劉經歷微笑不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孟清和知道,那位怕是馬上要回家待業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就是不接地氣的結果。有上進心不錯,太心急可不好。
  送走了劉經歷,孟清和拋開其他心思,召集手下現有的十名邊軍,準備再做一番思想動員。
  眾人也沒那麼多顧忌,直接盤膝坐在了地上,等著孟總旗發言。
  比起初時的不信和懷疑,孟清和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已經大有改善。
  孟總旗說過不會輕易讓大家去死,也說過會讓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
  如今事實證明他說的不是虛言。沒人再認為孟清和是腦袋發抽,把他們往炮灰的路上推。也沒人覺得孟清和是書生意氣,滿嘴大忽悠。
  孟總旗清了清嗓子,首先重申了之前對眾人許下的承諾,其次提拔前武庫司郎中代理小旗一職。待孟總旗正式走馬上任,“代理”二字便可以去掉了。
  眾人對此沒有異議。論起來,就算是罪發充軍,人家也好歹做過五品官。
  “謝總旗提拔。”
  “不必,”孟清和笑眯眯的說道,“晚上到我家吃飯,還有另外的事要和丁小旗商量。”
  孟清和臉上的笑容很熟悉,前武庫司郎中,現開平衛邊軍小旗很鎮定。在洪武帝手下當了一年多快兩年的官,怎麼可能連這點定力都沒有。
  當夜,孟清和於家中“設宴”款待前郎中,一盆大餅,一盆湯,兩盤野菜,孟總旗的家宴委實稱不上豐富,量卻充足。
  室內只有一張新打的矮桌,椅子沒來得及做好,只能用樹樁和木根代替。
  很快,桌上的食物被一掃而空,在前郎中大人斯文掃地的打著飽嗝時,孟清和說出了他的計畫。
  話音剛落,前郎中大人尚未怎樣,孟虎卻是嚇了一跳。
  “十二郎怎敢如此?”孟虎皺眉,“此事萬不可行。”
  “五堂哥以為那幾袋蕎麥種子是如何得來?兩張狼皮加上五張兔皮。”孟清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五堂哥以為清和做得不妥,四堂哥也是一樣?”
  孟清江搖了搖頭,“若沒有那些蕎麥,便是一鬥的稅糧都交不上。”
  孟虎的眉頭皺成了川字,還想再勸,卻又貌似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此時,前郎中大人終於不打嗝了,“孟總旗,依卑職所見,此中確有不妥。”
  “哦?”
  “商人多狡,總旗恐為奸商所欺,以卑職之見,換得糧數可再增一倍。”
  “一倍?”孟清和搓搓下巴。
  “然。以卑職所見,此舉不但可為,且大有可為。”前郎中大人顯然也為邊塞生活苦惱已久,雖沒到三月不知肉味,卻也差不了多少,“況總旗所言之地即墩台所在之地,怎不可為?”
  “勤練弓箭于戍卒大有裨益,獵獲之物亦可充戍卒之腹,省卻米糧。總旗此舉非為一己之私,實乃為兵卒計,為邊軍計,為國家計,卑職欽佩……”
  聽到這番話,就算臉上是牛皮,也不能不紅。
  孟清和真實體會到了大明文官的威力。這還只是個武庫司郎中,要是換成各科給事中,科道監察禦史,老而彌堅的官場油條,黑的說成白的都不值一提,能說成紅黃藍三色才是霸氣。
  想達成他定下的目標,早晚要與這些嘴上彪悍,拳腳同樣彪悍的文官打交道,孟十二郎突然感到壓力山大。
  他可是武官,大明的武官在朝堂上一向比文官斯文。
  文官群毆那叫為了真理和正義而戰,武官群毆那叫逞匹夫之勇。要是武官敢對文官動手,不好意思,趕緊辭官回家種田去吧,否則唾沫星子淹死你。
  前郎中大人仍在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引經據典,甚至從思想層面開始昇華,“……國之棟樑,國之基石!”
  孟虎和孟清江四隻眼睛全是蚊香圈,孟清和也表示扛不住了,再謙虛也扛不住了。
  “丁小旗,過了點。”
  “過了?”
  “過了。”
  “總旗見諒,”前郎中大人臉色羞赧,“許久未能直抒胸臆,一時把持不住。”
  “……”
  “然卑職句句屬實,還望總旗明鑒。”
  “……”這話怎麼這麼熟悉?
  錯覺,一定是錯覺!
  說到底,孟清和也沒想做多出格的事情,不過是想在戍守城外時,利用地利之便獵些野物,同行走邊關的商人換取糧種,若有可能,再換些牲畜。
  不是沒想過來錢更快的辦法,最終卻被一一否決。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認為好的辦法並非一定有用。建堡一事,就是個教訓,不會次次都有這樣的好運氣。
  真正的傻子,才會只當自己是聰明人。
  此時的氣候還不像幾十年後一般惡劣,草原上的野物並不少見,孟清和建地堡的山上時常能看到兔子。
  不久前,有幾頭草原狼不小心溜達到了瞭望墩台附近,結果可想而知,狼皮被換成了蕎麥種子,肉進了旗中兄弟們的肚子。
  由於皮子沒經過硝制,商人的出價並不高。孟清和吃了一次虧,之後便有了計較。
  “總旗只管放心,卑職定謹慎從事。”
  孟總旗和前郎中大人愉快的交換了意見,孟虎和孟清江非自願成為了與商人交易的代理人。
  “四堂哥,五堂哥,一兩次尚可,次數多了,手下的兄弟不便出面,只能委託兩位堂兄了。”
  還能怎麼辦?
  孟虎苦笑,孟清江突然開口道:“若有獲利,我與五堂弟需得一分。”
  “那是自然。堂兄不提,清和也會如此。”頓了頓,接著說道,“兩位堂兄也不必擔心,這只是權宜之計,不會長久。”
  孟清江應了一聲,孟虎也松了口氣,“如此才好。”
  前武庫司郎中不著痕跡的看了孟清和一眼,他果然沒看錯,這位不做文官著實是可惜了。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八,孟總旗主持修建的地堡繼續施工,沈副千戶說話算話,孟清和腰牌上的小旗二字換成了總旗。
  前武庫司郎中搖身一變成了丁小旗。孟虎和孟清江也開始了白日種田,晚間銷贓的刺激生活。自此,這對堂兄弟終於踏出被孟十二郎坑,順帶幫他坑人的歷史性一步。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又逢每月大操,開平衛校場中殺聲震天,孟清和總算不再像是風一吹就倒,而是同身旁的兵卒一同大吼出聲,用渾身的力氣揮出腰刀。
  同日,南京城內各寺廟道觀鐘鼓齊鳴。
  明朝的開國皇帝,洪武帝朱元璋大行。
  年輕的建文帝跪在祖父床前,神情中帶著哀傷和迷茫。自此之後,再沒有祖父為他遮風擋雨,他必須獨自坐在龍座之上面對群臣,面對他那些正當壯年,羽翼豐滿的叔叔。
  洪武帝立藩,為的是鞏固邊防,永固朱家江山。
  可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卻忽略了一件事,兒子會聽老子的話,因為不聽話老子會揍他。但叔叔會樂意聽侄子的話嗎?
  答案顯而易見。
  在鐘鼓聲中,傳遞詔書的快馬從城門疾馳而出。
  朝中文武,各地藩王,乃至於尋常百姓,都將從這一刻開始迎來新的命運。
  這是一個時代的逝去,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按照孟十二郎的話來說,那就是歷史的車輪,終於沿著原本的軌跡,哢哢哢哢的開始轉動了。
    

第十七章 捅馬蜂窩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十一,南京城。
  天還沒亮,便有大量的京官候在了宮門前。禮部定議,在京官員聞喪次日,需到內府聽皇帝遺詔。
  宮門前的官員,無論文武,也不論品級,均需著一身素服,戴烏紗帽,束黑角帶,沒誰敢在這個時候出奇。
  往日的朝廷大佬,文魁武首,如今都低著頭,垂著眼,面帶哀泣,淚如雨下。幾個年齡大的,身體不好的,哭著哭著險些一頭栽倒。
  聽遺詔是主要的,哭也是不能免的。
  至於是哭洪武帝的駕崩,還是哭壓在頭頂的一座大山終於被搬開了,就不得而知。
  官員們也曾私下交流過,聽說皇太孫和英年早逝的太子一樣是個厚道人,很尊重讀書人,也不樂於砍人腦袋。之前出門上朝必須提前交代好後事的日子,應該是到頭了吧?
  朝中文武心懷忐忑,隱隱中又帶著希望,面上卻絲毫看不出端倪。
  經歷過風吹雨打而僥倖不死,也沒因各種罪名流放充軍的洪武朝官員們,很快就會發現,年輕的建文帝比想像中的更加和藹可親,更加平易近人。
  屬於文官的日子,貌似終於來到了。
  大明朝的讀書人,終於可以抖起來了!
  雖然,這段日子著實有些短……
  吱呀一聲,宮門緩緩開啟,官員們來不及擦去淚水,匆忙間整理衣帽,以品級文武排成兩列,由內官指引,魚貫踏進宮門。
  于此同事,從京城出發的快馬接連到達南北各處驛站。
  補給換馬之後,再次出發。
  各地藩王,在外文武,陸續得知洪武帝大行的消息,立刻頒發署令,貼出告示,換上素服,並令家人趕制衰服。所用一應器具衣物皆按照禮部定議,只要有犯忌諱的器物全部收起,不敢有絲毫逾矩。同時下令轄下民匠軍商等,一個月內不得婚嫁祭祀,無論男女均要穿著素服,婦人不得妝點首飾。
  京城軍民需穿素服二十七日,京外各地,在詔令到達日起,著十三日素服即可。
  官員需停婚嫁百日,京官上朝時要穿著素服,用白布裹住紗帽,腰纏麻布,腳穿麻鞋,穿滿二十七日為止。
  若有違制,就算建文帝再平易近人,後果也不會太美好。
  此時交通尚不發達,基本上是陸路靠馬,水路行船,遇到山高林密的地方,還要考研一下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因此詔令到達各地的時間慢且不說,時間上也各不相同。例如從南京到北平,後世坐火車頂多是幾個小時,就算慢車也不過十小時左右。飛機就更快了。可在當下,幾天的路程是必須的。
  從北平傳到塞外的開平衛,就更慢了。
  當開平衛指揮使司貼出告示,建文帝早已正式登基繼位了。
  饒是如此,該走的程式也是必須的。
  衛所中儲備的布料不足,一時間無法趕制上萬人的衰服,只能每個兵卒先分兩條葛麻布帶,一條綁腰上,一條綁頭上,倒也看得過去。
  孟清和榮升總旗,手下領著五十個大頭兵,五個小旗,擱在後世,怎麼也算得上一個加強排排長了。可在明朝的邊軍體系中,仍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小官也是官,也得帶著手下這五十幾號兄弟,表情嚴肅的排排站,面相京城方向,吸氣,呼氣,再吸氣,預備,哭。
  邊軍就是邊軍,哭都是按照鼓點來,不服不行。
  整個開平衛,加上左右前後中五個屯衛,上萬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放開了嗓子,其聲勢,何等的驚人。
  由於交通閉塞,對面的草原鄰居還不知道洪武帝駕崩的消息,聽到開平衛,全甯衛,大同各衛等地接連傳來狼嚎似的吼聲,還以為明朝的某個或某幾個藩王又打算來一場邊境軍事演習,嚇得差點連夜拆帳篷搬家。
  雖說自己也不是什麼厚道人,經常想著法的去踹鄰居房門,可一旦被踹的鄰居比自己更不厚道,更兇悍那就麻煩大了。
  草原上的北元騎兵,無數次的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饒是如此,洪武帝大行之前仍不放心北邊這群鄰居,曾于四五月間經屢次下詔,令左軍都督楊文,武定侯郭英為總兵官,都督劉真,宋晟為副總兵,率軍往北平佈防,受燕王節制。並聯合遼王,代王,甯王,谷王等加強邊境防禦,時刻警惕北邊的鄰居秋收時過來打穀草。
  當時,洪武帝已經預料到自己的生命將走到盡頭,提前為即將登位的年輕皇帝打造了一條堅固的邊防。
  但百密一疏,洪武帝錯估了建文帝和各地藩王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也沒預料到,在他眼中是國之棟樑,負鼎之臣的燕王朱棣,並不打算繼續為侄子打工。而年紀不大的孫子也不是善茬,收拾起叔叔來一點也不手軟。所謂以德服人和以理服人,都被扔到牆角種蘑菇去了。
  如果他料到了……世上的事,本就沒有如果。
  大人物之間的博弈,同此時的孟清和扯不上丁點關係,唯一受到影響的,大概就是沈副千戶應下的恩賞要拖一段時日。
  對這一點,孟總旗表示理解,手下的兄弟也沒提出異議。
  非常時期,沒辦法的事情。如今衛所上下都在忙,隱隱之中似有暗潮湧動。孟清和有自知之明,他現在還是只小蝦米,明哲保身才最為重要。
  前幾日,洪武帝遺詔也頒行天下。
  遺詔中寫明,各地藩王留守,不得到京城祭奠。
  燕王是在去京城奔喪的路上接到的詔令,同行的還有北平府各地官署派出的官員。想起自己老爹去世,這些下級都能去致祭,自己這個做兒子卻不行,心中難免不是滋味。
  有同樣感想的不只是燕王,也包括分封到其他各地的藩王,礙於洪武帝定下的詔令,倒也沒哪個藩王敢在此時公開抗議。
  燕王在路上折返,心裡有火氣發不出來,燕王府中的道衍和尚再次看到了時機,幾乎是一天三遍的開始對燕王進行疲勞轟炸。
  王爺,如您這般雄主英才,應該全身心的投入到造反這一偉大事業中來!
  王爺,造反是有理想有道德有報復的人才能做到的偉大事業!
  王爺,皇帝輪流坐,今天到您家啊!
  平日裡,道衍和尚幾乎見天的把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掛在嘴邊,燕王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說一點心思沒有,平白清正是假的,但他需要考慮的事情遠比道衍和尚多得多。
  造反成功,坐上皇位,擁得天下,大善。
  造反失敗,一無所有,去見老爹,大大的不善。
  反還是不反?這是個問題。
  就在燕王舉棋不定,還拿不定主意時,建文帝朱允炆已經準備幫他做出決定了。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建文帝剛登基一個月,周王次子突然密報周王向朝廷圖謀不軌,建文帝立刻下令曹國公李景隆率兵奔赴周王封地,二話不說把周王抓了起來。
  很快,周王就因“罪名確鑿”被貶為庶人,流放雲南勞動改造去了。
  不得不承認,建文帝的確洪武帝的親孫子,當初流放沈萬三,洪武帝選擇的也是雲南。
  風水寶地啊。
  收拾了周王之後,建文帝沒再急著動手,或許也是想看看叔叔們反應。
  周王是燕王的親兄弟,同父同母,無論怎麼看,建文帝此舉都和捅了馬蜂窩無異。
  這是殺雞給看呢?
  這下子,就算燕王還有猶豫,也不得不認真考慮道衍所鼓吹的造反理論了。
  進入八月,距離秋收越來越近,北疆諸衛開始進入全面的戒備。
  洪武帝駕崩,新皇登基的消息已經傳到了草原,今年的打草谷,這些鄰居是來還是不來?
  怎麼想,都是前一種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只來,怕是人頭不會少。
  孟清和仍奉命戍守城北十裡處的瞭望墩台。
  地堡已經建好,鄭千戶親自來看過,對整個工程大表讚賞。衛指揮使徐忠的奏疏已經送出,在送往京城之前,先送到了北平府,放到了有司的案頭。
  孟清和同前郎中大人商量過,用野物換糧食的交易可以暫停了。秋後就要麥收,換來的糧食也足夠支應弟兄們這段時間的生活,還有沈副千戶發下的布匹,鹽巴,不需要繼續冒險。
  手下多了不少新面孔,及時收手,小心些才是上策。
  而且……
  孟清和直起身,站在山頂,眺望遠處,洪武帝大行了,建文帝登基了,他應該認真計畫一下,接下來該幹點什麼了。
  小蝦米也有小蝦米的優勢,不是嗎?
  遠處卷起一片煙塵,一支騎兵正飛馳而來,瞭望墩台的邊軍立刻提高了警覺。
  騎兵徑直朝墩台而來,待到兩百步左右,騎士們一勒馬韁,駿馬揚起前蹄,踏起一片塵土。
  看清騎兵身上的袢襖和熟悉的長刀,墩台守軍才松了口氣,一人爬上地堡二層,示意堡頂上的人不必點燃狼煙,是自己人。
  見墩台守軍不再戒備,騎兵才繼續向前,為首者,正是不久前被授遊擊將軍的沈副千戶,沈瑄。
    
  

第十八章 信還是不信

  明朝軍制承襲自前朝,中央為五軍都督府,分設左右都督,地方設都指揮使司,其下設立衛所。五軍都督府和都指揮使司分別為朝廷和地方的最高軍事機構。
  都指揮使司和各地設立的衛所均隸屬于五軍都督府,平時負責操練士兵和屯田,作戰時卻要聽從兵部調令,由朝廷下派的總兵官調動指揮。明前期多由公侯伯等充任總兵官,明中後期以後,總兵官常駐地方,朝廷另派遣巡撫節制。
  從洪武到永樂,帶兵的基本不負責練兵,練兵的是否帶兵要參考多方面因素,例如朝廷決議,皇帝心情,以及兵部大佬們看某人是否順眼。
  因此,明朝的武官身兼“數職”是必須的。
  沈遊擊目前的主職是副千戶,相當於地方官職,從五品。遊擊將軍屬於完全的軍職,統帥三千余人,主野戰,秩比正五品。
  當下,這支三千人的野戰部隊主要負責邊境巡邏,城內防守,並與各處瞭望墩台互為犄角,一旦發現北元騎兵跡象,立刻派兵示警,兇猛一點的,例如沈遊擊,直接操刀子沖上去也有可能。
  進入八月以來,戍守城外瞭望墩台的邊軍,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穿著朱紅戰襖的騎兵呼嘯而來,呼嘯而去,據說會來打穀草且人頭很多的韃子卻一直沒見著。
  不知是被兇神惡煞一樣的同儕嚇到了,臨時打了退堂鼓,還是以靜制動,在等待最佳時機。
  有的時候,過於“平靜”的日子反倒會讓人感到緊張,不只是守城的邊軍,連每天守田放牧的壯丁,隨身都帶著一兩件趁手的武器。
  保住自己的命是主要,萬一運氣好能殺一兩個韃子,余丁貼戶也是有功勞可領的。
  沈瑄這支騎兵不是第一次路過孟總旗戍守的瞭望墩台,大家也算得上熟悉。
  孟清和登上地堡二層向下眺望,見隊伍中有兩個騎兵策馬上前,舉起隨身的水囊,立刻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總旗,要派人下去嗎?”
  “我親自去。”孟清和轉過身,找來今天當值的丁小旗,也就是前郎中大人,“準備水囊和大餅乾糧。還有我今天帶來的那些鹹雞蛋,都送下去。”
  地堡建成之後,當值戍守的兵卒基本都睡在這裡,儲存的食物和水都不少。加上孟清和想方設法弄來給大家改善伙食的葷腥,便是後來分到他手下的四個小旗也說孟總旗仁義。
  見孟清和打算把雞蛋也送出去,丁小旗攔了一下,並非是小氣,而是覺得此舉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總旗,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孟清和笑笑,說道:“無妨。城裡也不是沒有商戶,咱們光明正大換來的,查又能查得出什麼?大行皇帝親令邊塞荒閑平地及山場可以放牧砍柴,偶然得些野物也說得過去。況且,”孟清和頓了頓,“咱們做的那點事,副千戶未必不知道。”
  “總旗是指?”
  “我聽劉經歷說了,西城千戶所裡的那兩個鎮撫,別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以前可都是錦衣衛北鎮撫司裡的。”
  “嘶——”
  前郎中大人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驚訝。
  孟清和卻是一撇嘴,“丁小旗,又過了啊,聰明人用不著這樣。我不信你真不知道這事。”
  “總旗莫怪,”前郎中大人一拱手,訕笑道,“習慣了,一時難改。”
  做官的,尤其是在大明朝廷做官的,一定要記住一點,絕對不能讓上官覺得你比他聰明。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表面功夫也要做。
  能幹不要緊,有上進心也沒問題,但要把握個度,否則就會像那個力爭上游的雜造局副使一樣,卷起包袱回家待業。
  人要謙虛,謙虛是種美德。
  這是孟清和的話,也是廟堂之上不可動搖的行為準則。
  古今中外,一概通用。
  孟清和笑了笑,他發現大明的文官其實也挺可愛的,雖然這種可愛要加上個引號。
  留下前郎中大人繼續在墩臺上瞭望,孟清和親自帶人將東西送到山下。
  時間尚早,沈副千戶想是要在外邊多溜達一會,才選擇到他這裡來找補給,而不是直接回城。
  除了地堡,山腰上也佈置了拒馬和木籬,只要能增加自身的安全係數,孟清和同手下的兄弟都不會嫌麻煩。正因如此,沈瑄和他手下的騎兵才沒直接上山。
  一腳踩進自己人佈置的陷阱,冤不冤?
  “標下見過副千戶!”
  孟清和等人將東西放下,先向一身青色武官服的沈瑄行禮。
  沈副千戶彪悍得很,外出巡邏時很少著甲胄,一身武官服,一把長刀,騎在馬上,俊挺如修竹,氣勢卻淩厲如刀。
  沈瑄示意孟清和起身,一躍下馬,接過水囊,擰開蓋子大口的喝了起來,晶瑩的水線沿著嘴角滑下下頜,隱入領口,孟清和低下頭,沒事長這麼好看幹什麼?這不是明擺著讓人犯思想錯誤碼?
  他絕對不承認,此刻腦子裡突然冒出了嘉靖皇帝名垂千古的一句詩,朕與將軍解戰袍什麼的,著實是太邪惡了。
  必須承認,男人都是視覺動物,很少能夠例外。
  孟清和也是一樣。
  沈瑄手下的騎兵分成了幾支,分批守城或是巡邏。
  若是三千人一起浩浩蕩蕩的在草原上東奔西跑,明擺著告訴鄰居,我來了,我來找你了,找著了肯定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你是跑還是頑強堅守啊?
  有思考能力的,基本都不會選擇後者。
  明初邊塞疆域極廣,沈瑄帶著的不過三百餘人,其他人分散到各處,偶爾還能遇到其他屯衛和遼東衛所派出的騎兵,大家互通一下有無,交換一下消息,表達一下對鄰居的不滿,拍拍肩膀,掉頭,繼續巡邏。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遇上遼王世子。甯王世子也經常帶兵出來溜達,據稱是和甯王一樣的猛人。打起仗來赤膊上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不可思議嗎?
  燕王世子是身體條件所限,沒辦法,其他幾個兒子可都是弓馬嫺熟。戍守北邊的九個藩王和世子,只要是沒長歪的,基本都能拿得出手。
  起初,孟清和也覺得這事不可思議,仔細想想,又不是不能理解。
  歷史是真實的,歷史書卻是人寫的。
  不奇怪。
  明朝中後期的皇帝,也的確特立獨行了些。
  水囊和食物分發下去,騎兵們紛紛下馬,輪換著喝水進食。蕎麥餅子,仔細去除了穀殼,還帶著熱乎氣,吃起來倒是格外的香。這還不算什麼,孟清和拿出的拿出幾十個鹹雞蛋就有點驚人了。
  “全都仰賴副千戶恩賞。”
  孟清和笑容很真誠,語氣更加真誠。
  他沒說謊,鹽是沈瑄賞的,自己獨吞不仗義,分給手下的弟兄們,每人分得又實在有限,乾脆用最後的獸皮換了幾十個雞蛋,一罎子醃了,大家都能吃個味。
  沈瑄沒拒絕,也沒問孟清和這雞蛋哪裡來的。倒是兵卒們臉帶驚奇,雞蛋在邊塞算得上是個稀罕物,不能每人一個,基本是一人一小口,也算吃得滿足。
  “孟總旗。”
  “標下在。”
  “此舉甚好。”沈副千戶冷起來能讓人渾身紮冰碴子,此刻卻嘴角帶笑,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謝副千戶。”
  遭到上司誇獎,不涕零也要感激,從前郎中大人身上,孟十二郎學到了不少。而且,有了沈瑄這句話,就算以後糧食不夠吃了,重操一把舊業,應該沒問題的……吧?
  說話間,騎兵們已休整完畢,紛紛上馬。
  沈瑄坐在馬上,修眉俊眸,君子光華,稍減淩厲,便如一塊稀世美玉。
  “孟總旗有功,可續為之,試百戶不堪用。”
  話落,揚起馬鞭,騎兵如來時般飛馳而去。
  孟清和站在原地,撓撓下巴,試百戶不堪用?
  副千戶大人是說他表現很好,繼續努力會再受到提拔?說不定還能撈個試百戶當當?那樣的話,就是真正打入大明的武官體系了。
  不過,這話貌似有點熟悉啊。
  孟清和挑起一邊的眉毛,仔細想想,歷史上的永樂帝就曾經給漢王朱高煦開過這樣一張口頭支票。永樂帝是怎麼說來著?貌似是“太子身體不好”。
  那他是信還是不信?
  升不升官暫且不論,要想踏上靖難這條大船,堅決追隨未來的明成祖永樂皇帝走上造反這條金光大道,果然還是應該接過沈副千戶遞過來的橄欖枝吧?
  身為一個小蝦米,有捷徑不走白不走啊。
  就算是要做炮灰,也要做個有格調有理想的炮灰。
  孟清和站在原地,眼睛微眯,表情莫測,站在他旁邊的幾個邊軍也不敢出聲,總覺得不要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孟總旗比較好。
  不過,孟總旗現在這樣子,著實是像準備朝某只肥雞下手的那啥啊……
  就在孟清和為今後的日子打算時,一騎快馬飛馳塞外,馬上騎士帶來了朝廷最新的詔令,詔興州、營州、開平諸衛軍全家在伍者,免一人。天下衛所軍單丁者,放為民。
    

第十九章 決定

  孟清和在城外戍守,一連幾日沒有回家,自然無從得知皇帝詔令放軍為民的消息。城中的孟虎與孟清江卻已經從指揮使司貼出的告示上得知了其中的內容。
  忙完了田裡的活,回到家,話裡話外說的,基本都是這件事。
  “全家都是軍籍的可免一人,家中只剩下一個男丁的可放為民。這麼著,十二郎怎麼樣也能改回民戶吧?”
  孟虎一邊將白日曬的乾草鋪在木板上,一邊說道:“十二郎也殺過韃子,當是為堂叔和兩個堂弟報仇了,眼瞅著邊塞不太平,總是能早些回鄉的好。”
  “你真這麼想?”
  “恩。”孟虎拍了拍床板,“回去了,十二郎還能繼續讀書科舉,沒什麼不好。既有了之前的名聲,族中的老人又記著他的好,便是不科舉,也能舉賢才……”
  “虎子,”坐在樹墩上的孟清江皺了皺眉,打斷了孟虎,“十二郎未必願意。”
  孟虎有些差異,“這怎麼說?”
  “當初十二郎是為何從軍?”孟清江放下柴刀,“為六堂叔和兩個堂弟報仇不假,說到底,也是族裡……子不言父過,我之前不懂這些個,可一路過來到了邊塞,聽的見的做的,經歷過這許多事,你覺得十二郎還是以前的十二郎?你我還是以前的你我?”
  “四堂哥?”
  “也別叫我堂哥,論起為人處世,我比不上你,但也不是榆木腦袋。不說別的,就是咱們之前幫十二郎做的那事,換成幾個月前,敢做嗎?換來的糧食布匹,敢要嗎?”
  “那依你的意思,十二郎是不會走了?”
  “這哪是你我說得算的。”孟清江低下頭,再次拿起了柴刀,“我只想,便是回去了,家裡也只重大哥,一樣是幹活,還不如在這裡快活。有韃子又怎樣?十二郎都能殺韃子,你我還比不上他一個讀書人?”
  孟清江話落,孟虎尚未出聲,門外突然響起了孟清和的聲音,“四堂哥說得好!”
  屋內的兩人一驚,房門被從外邊推開,一身朱紅袢襖,面帶些許疲倦之色的孟十二郎站在門口,身後是同樣穿著袢襖的丁小旗和四五個健壯的軍漢。
  “十二郎,你回來了。”
  “四堂哥,五堂哥,這些日子辛苦兩位了。”孟清和回身示意一個軍漢將肩上扛著的麻袋放下,“沈副千戶賞的鹽巴和胡椒,孟某留下這些,餘下的大家分了吧。”
  “謝總旗!”
  丁小旗知道孟清和堂兄弟三個還有話說,沒有多留,和軍漢門轉身告辭。
  回城時,旗中兄弟已得知皇帝下詔的事,對不想再從軍的弟兄來說,這是個好事,但對天生習慣吃這碗飯的弟兄卻著實是個麻煩。
  再者說,符合條件的邊軍都成了民戶,空出來的缺額怎麼辦?還不是一樣要從同族同籍同鄉勾補?
  不補?
  北邊的韃子來了怎麼辦?
  明軍打起仗來再彪悍,人數上吃虧,戰鬥力也會打個折扣。
  況且詔令上只說放軍為民,卻沒說不能再垛集成軍,這其中可操作的餘地相當的大。說不得最後吃虧的還是他們這些軍漢和平頭百姓。
  在路上,丁小旗同孟清和仔細分析過,他這輩子,除非徹底翻案或皇帝格外開恩,是沒有可能脫離軍籍的,孟清和則不然,若是他想,完全可籍由此次離開邊塞,再走科舉之路。
  對讀書人來說,這才是正途。
  “總旗,卑職句句出自肺腑。”
  前郎中大人表情和語氣十二萬的誠懇,就像在說,您這樣的大才,不行科舉,不舉賢才,不位居廟堂,簡直是文官集團的損失,是朝廷的損失,更是大明的損失!
  孟清和掏掏耳朵,“丁小旗,不用再勸了,再勸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總旗,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孟清和咧咧嘴,他這都是總旗了,手下管著五十多個人,有田有房,在同族和鄉里還有個好名聲,相當不容易。不說別的,他當初從軍一事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孟廣孝和孟清海,幾乎是百日得罪死了。要是把這一切都丟開,一門心思的再去讀書,身為族長的孟廣孝一指頭就能碾死自己,著實是不划算。
  當建文朝廷的文官,更加不划算。
  別看現在待遇好,燕王一起兵,一切不過都是鏡花水月。
  投降?
  哪有直接跟著造反靖難光彩?
  孟清和打定主意,前郎中大人苦勸無果,只能搖頭。
  若是換成他……唉!
  孟清和反過來勸說前郎中大人,“丁小旗,心態一定要調整好,做人不能一味好高騖遠,要腳踏實地,把握眼前才是幸福。”
  “總旗說的是,卑職受教了。”
  “丁小旗應當知道,孟某什麼都吃,就是不喜歡吃虧。”孟清和壓低了聲音,“再者,詔令貼出幾日,衛所上下如何?有幾人還籍?以丁小旗這樣的聰明人還看不出來?”
  “總旗是說?”
  “佛曰:不可說。”
  孟清和笑眯眯的賣了個關子,前郎中大人也不是本人,仔細一琢磨,悚然變色。
  皇帝在南邊,下這樣的詔令到了北邊,鎮邊的九個王爺可都不是擺設。
  “可想明白了?”
  前郎中大人苦笑,“總旗如此信任卑職?”
  孟清和奇怪的問道:“丁小旗何出此言?孟某可是有話不妥?”
  前郎中大人再次苦笑,的確沒有不妥,只怪自己太會揣摩上司的心思?還是太聰明?
  果然自古賢者多寂寞。
  嗚呼!
  打發走一路嗚呼到自己家的丁小旗和幫忙送東西過來的幾個軍漢,孟清和關上大門,整理了一下思路,打算同兩位堂兄暢談一下人生理想和生活哲學。
  做人得有追求,沒有追求的人生,怎麼稱得上是幸福的人生?
  他之前也曾想著安分老實的過日子,幾畝田,一棟房,衣食無憂,足矣。
  想得是挺好,到頭來,不是外部條件和內部條件一樣不允許嗎?
  在外,有孟廣孝等人虎視眈眈,在內,他還要侍奉母親,還要給兩個侄女十裡紅妝,還要讓家人都過上好日子,只想著自己安穩是絕對不成的。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白白錯過,他就不是孟清和。
  “四堂兄,五堂兄,兩位可想過今後要過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耕幾畝田,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兒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終此平凡一生?”
  孟虎皺眉,日子不就該這樣才安穩?
  孟清江卻是握緊了拳頭,若他還想過這樣的日子,之前就不會同孟虎說那樣的話。
  “亦或是手握權柄,華服美廈,良田無數,福蔭子孫?”
  話到這裡,孟清和停住了,孟虎的眉頭皺得更深,孟清江的臉色卻隱隱有些泛紅。
  “兩者相比,孰美?”
  一番話說完,孟清和就老神在在的看著兩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黑色的雙眼微眯,仿佛深不見底。
  他給了兩人選擇,也相當於給了兩人考驗。他這只小蝦米要出頭,就必須有親信,與他的利益一致,真正的親信。
  前郎中大人不行,洪武帝曾親自下令將犯官名字記錄成冊,這就相當於有了案底,死了的不論,還活著的,升遷調任都要先進行核實,說不定哪個環節就會遇上麻煩。
  孟虎和孟清江並不是最好的人選,奈何孟十二郎手中資源有限,只能如此。
  兩人與他是同族,宗族之間的聯繫遠比孟清和想像中的更深。否則,那些夷三族,誅九族的刑罰又是怎麼來的?
  只要他能給同族帶來更大的利益,從軍前的那點事,根本就算不上事了。
  “十二郎,”孟虎先開口說道,“你已下了決心?”
  “是。”孟清和點頭,“不瞞兩位堂兄,愚弟此前已得了沈副千戶青眼,不日或可升任試百戶一職。”
  “當真?”
  “愚弟還會騙兩位堂兄不成?”
  孟虎同孟清江互看一看,試百戶?再向前一步,可就是朝廷六品官了。
  孟清江的呼吸明顯變得有些急促,最終一咬牙,“十二郎,以前的事是愚兄不對,以後,十二郎怎麼說,愚兄便怎麼做,單憑驅策!只原真能如十二郎所說,錦衣華服,田畝無數,福蔭子孫。”
  “四堂哥放心,”孟清和收起了臉上的笑,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清和說得到,就做得到!在此,同兩位堂兄擊掌為誓!”
  就在孟清和同兩位堂兄暢談人生理想時,北平燕王府內,接連摔碎了三隻茶盞。
  正當壯年,一身盤領窄袖大紅常服的燕王朱棣,虎目圓睜,面色鐵青,大手用力的拍在桌案之上,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仿佛帶著無形的殺意,在門外侍奉的宦官縮緊了脖子,連呼吸都放低了聲音。
  屋內的道衍和尚卻絲毫不受影響,端坐著,手撚佛珠,臉上隱隱還帶著些許的喜色,
    

第二十章 再露鋒芒一

  燕王朱棣不是個好脾氣的人,這一點,同他的老爹洪武帝朱元璋很像。
  建文帝朱允炆繼位後的一系列舉動,明顯就是不斷在挑戰他這位叔叔的底線。
  先是以對朝廷不軌的罪名逮捕了燕王的親兄弟周王,二話不說直接流放,對燕王的求情奏疏更是置之不理,直接來個冷處理。又緊接著連下了兩道詔令,一道放軍為民,一道保舉賢才,簡直就像拿著鐵鍬挖燕王家牆角,一邊挖還一邊問,位置對不對?不對就說,我一定改。
  就在燕王不停拍著胸口告訴自己要淡定,咱不生氣,生氣就輸了的時候,京中突然傳來密報,建文帝還有後手!不日將從朝中派遣“可靠人士”屯守開平,屆時,很可能以兵員不足為名,抽調燕山衛中精悍甲兵補充邊防。
  這下子,當真是讓燕王頭頂冒氫氣,鼻孔冒火星,就差沒跳起來指著朱允炆的鼻子大罵:你這小子想幹嘛?!挖老子牆角不算,還要抄老子家底?!生怕老子不造反是不是?!
  洪武帝立藩王時,允許每個藩王設立三個護衛,即三支親軍,用以拱衛王府,保護藩王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必要時,這些王府護衛也可以作為邊軍和衛軍抵禦外敵,誅殺奸臣,剿滅叛亂。
  依據藩王們的封地和實力,每個護衛的人數從三千人到一萬九千人不等。少的九千,多的近六萬。如燕王和甯王等更有節制邊軍的權利,手中實力絕不容小覷。
  拱衛燕王的護衛為燕山衛,分燕山左衛,燕山右衛和燕山前衛。沈瑄和楊鐸均出自燕山衛。
  說白了,這些護衛就是燕王的私人武裝。建文帝要打燕山衛的主意,目的很明確,剪除燕王羽翼,削弱燕王的武裝力量。相當於直接對燕王宣告,即將以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變相剝奪他的個人財產。
  燕王不和建文帝急才怪了。
  “豎子安敢如此!”
  砰!
  繼茶盞之後,桌案也承受不住燕王的雷霆之怒,裂開了。
  道衍和尚撚佛珠的手停下了,花白的眉毛垂著,半閉的雙眼中卻是精光四射,他知道,等了十年的機會終於就要來了。
  “王爺,此恐非皇帝本意,必是朝中出了奸佞。”
  道衍的話就像是在燕王的怒火上澆了一瓢冷水,待火勢稍熄,又馬上澆了一大碗油。
  “哦?”燕王形於外的怒氣漸漸消散,手握成拳,負於背後,不顧地上碎裂的茶盞,慢慢踱起了步子。
  非皇帝本意?簡直就是笑話!他是看著自己那個侄子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啊?
  朝中出了奸佞?這個嘛……
  燕王的步子停了下來,帶著疑問看向道衍,和尚已是佛面含笑,一副超然外物的姿態。
  燕王很想撇嘴,裝,你再裝!
  “王爺,皇帝年幼,必是被朝中奸佞所惑,罔顧人倫親情,違大行皇帝之令。王爺身為皇帝至親,雄才大略,懷負鼎之才,正當誅滅奸邪,匡扶社稷。”
  燕王沒有應聲,而是走到桌案旁,慢慢的坐下。
  類似的話,道衍不知說過幾百幾千遍,這一次,他卻比任何一次聽得都更加認真。
  “誅滅奸邪,匡扶社稷?”
  “正是如此。大行皇帝有令,朝中出了奸佞之臣,各地藩王當依皇帝密令帶兵入京,清君側!”
  “容孤再想想。”
  “王爺!”
  “明年三月,孤將入朝參拜新君。”帶著厚繭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案,“待到那時,再做定論。”
  “王爺,機不可失,時不待我!此乃為大明計,王爺!”
  “不必多言!”
  燕王站起身大步離開,黑靴踩過石磚,大紅的常服下擺最終消失在了門後。
  看著大開的房門,道衍臉上的焦急之色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篤定和心願即將達成的微笑。
  盤膝而坐,撚動佛珠,雙眸微合。
  地獄未空,如何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萬法如來,我佛慈悲,阿彌陀佛。
  屋內再次響起了誦經聲,守在門外的宦官猶豫著探頭看了看,朝著身後揮了揮手,“佛爺念經呢,等著吧。”
  兩個小宦官答應一聲,退到一邊,不敢再出聲。
  進入九月,愈近麥收時節,邊塞諸衛防備愈加嚴密。巡邏馬隊不停,墩台之上的邊軍更是枕戈待旦。
  自從與孟虎兩人談過,孟清和便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謂富貴險中求,若想達成所願,就必須敢於冒險!
  大漢封侯,榮耀一生,良田萬傾,福蔭家人,他別無選擇。
  孟虎和孟清江既決定跟著孟清和做出一番事業,遇事便不再畏首畏尾。得知孟清和不當職時,三天兩頭的往經歷司和雜造局跑,主動問明緣由之後,都是臉色一肅。
  “十二郎先前所言莫非只是嘴上說說,仍信不過我二人?”
  “四堂兄何出此言?”
  “既信得過我二人,此等事就該吩咐我等去做。十二郎只管於軍中效力,一應雜事直接交托我二人即可!”
  孟清和撓撓下巴,“當真?”
  “當真!”
  “果然?”
  “果然!”
  “那好。”
  孟十二郎示意兩位堂兄靠近些,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吩咐了一遍,又取出藏在懷中的圖紙,為了弄些紙張筆墨,見天的和劉經歷陪笑臉,他容易嗎?
  雜造局那邊也難需到門路,雖說急於上進的副使被攆回家了,雜造局裡的工匠們還是受到了影響,接起外活來謹慎許多。得知孟總旗要造的東西是武器,更是連連搖頭。孟清和好說歹說,也不肯給他開個方便。若非孟總旗言明此事已報告上級,恐怕會當即把他扭送到千戶所。
  開玩笑,造武器和造房子能一樣嗎?就算主要材料是木頭也不行!
  邊軍武器都是制式的,樣樣都有相應的規格,刀多寬,槍多長,長牌圓牌上都要刻上工匠的名字!
  就算是副千戶答應了也不成,這事沒得商量!
  沒辦法,孟清和只能將此事交托給孟虎和孟清江兩人去辦,一邊交代一邊感歎,怕是帶到邊塞來的那些寶鈔,這次是剩不下多少了。
  不過,只要能扛過這一次,寶鈔會有的,銅錢會有的,金銀都會有的!
  況且寶鈔屬於貶值型的紙幣,早點花出去也好。
  孟虎和孟清江找了平日裡結交的幾個壯丁,守田之餘紛紛上山砍柴伐木,回家連夜做活。好在城內最近是越來越緊張,走在路上,磨刀聲不絕於耳,孟虎和孟清江兩人的行為壓根沒引起旁人多大的注意。
  沈副千戶依舊每日在草原上巡邏來回,到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來補給幾乎成了習慣。東西不白拿,許多事情上,沈副千戶樂於給孟清和開個方便。效果目前尚不顯著,孟十二郎不介意,他打算做的是長期投資,不是一錘子買賣。
  同巡邏騎兵常來常往,也讓孟清和的消息靈通許多。從沈瑄日益凝重的神色來判斷,距離北邊鄰居來打穀草的日子,怕是越來越近了。
  “韃子就快來了。”
  送走了沈瑄,孟清和靠著牆邊坐下,拿起之前沒吃完的半個蕎麥餅子,就著涼水吃了起來。
  “都提起精神,孟某說過不會讓諸位白白送死,一定說到做到。”
  “總旗仁義!”
  “不過也有句話叫戰場上刀劍無眼,光靠孟某的承諾不夠,也得諸位自己努力是不是?”
  “總旗教訓的是!”
  “還有,光保住命就夠了嗎?難道諸位不想立功?不想升官發財?不想多得幾畝授田?不想為家人得些布匹鹽巴?”
  “總旗……”
  “想嗎?”
  “想。”
  “想要嗎?”
  “想要!”
  “那好!”孟清和吃完了最後一口餅,拍拍手,“諸位有決心就好,有了決心……”
  沒等孟清和話說完,地堡二層瞭望的兵卒報,又有馬隊過來了。
  “是邊軍,生面孔。”
  “沒見過的?”
  “報總旗,沒有。”
  墩臺山下,奉命從全甯衛趕來送信的楊鐸等人,也見到了這處不同尋常的地堡。
  “一路行來,可曾見到類似地堡?”
  “不曾。”跟隨楊鐸的一名總旗回答道,“倒是見著了幾處正在建堡的墩台。”
  “恩。”
  “百戶,是否上前?”
  “不必。”
  “是。”
  軍情緊急,無暇耽擱,楊鐸調轉馬頭,馬隊直接朝開平衛飛馳而去。
  地堡中的孟清和站在高處,看著這支呼嘯而過的馬隊,聳了聳肩膀,“路過的,沒咱們什麼事。剛才說到哪裡了?來,咱們繼續。”
  與此同時,城中的孟清江與孟虎兩人終於打造出孟清和想要的“兵器”,一支又一支手臂長的木刺。選取極堅硬的木料,刷上桐油,曬乾之後也是相當堅固。一般的刀劍砍上去竟發出金鐵之聲,幾下之後,不過是留下了幾道豁口。
  “成了!”
    

第二十一章 再露鋒芒二

  孟總旗下定決心將自己武裝成刺蝟,也真的這樣做了。
  孟虎和孟清江製成的木刺被利用到了極限。
  加強版拒馬,遍插木刺的陷坑,裝上木刺和長矛的獨轅車,架上藤牌就是一座帶刺的堡壘。真有猛士敢迎面往前沖,過了拒馬也會掉進坑裡。不說千瘡百孔也要被串成葫蘆。
  從山下通往瞭望墩台的每一條路都被布下重重障礙,任何想要從此通過的敵人都必須付出血的代價。哪怕是自己人,稍微不注意也可能中招。沒辦法,孟清和只能下令撤去一條路上的拒馬,取出陷坑中的木刺,順便把吊在樹上的木排也去掉,以免造成非戰時傷亡。
  掉進自己人挖的溝裡,別說功勞,工傷都不算。若有某個上官過來巡查,不慎中招,自己怕是升官不成,腦袋都要搬家。
  巡邏的邊軍偶爾從山下路過,看到被層層拱衛的地堡都會心生寒意。摸摸脖子,讀書人,果真是非同一般。
  沈副千戶破天荒的又上了一次墩台,仔細詢問過拒馬和獨轅車的改造方法,還將孟清和手中的圖紙要走,再次出言,孟總旗可堪大用。
  這張口頭支票能否兌現以及何時兌現,孟清和暫時無暇顧及。他正忙著指揮手下邊軍對地堡進行升級版改造。沒用完的木刺發揮了餘熱。
  像個豪豬似的地堡,誰敢往前沖?除非北元騎兵玩的就是心跳。
  放火?在秋季的草原放火,大家一起做烤乳豬嗎?
  “總旗,”前郎中大人走到孟清和身邊,開口說道,“可將此法報知試百戶?”
  “說過了。”孟清和勾了勾嘴角,“便是其他墩台也派人告知過了。”
  該做的他都做了,大家都不是笨人,好壞還是能分得清的。無論是否採用,這份人情應該會記下的。
  “這件事沈副千戶也知道。”孟清和突然提高嗓子,“左邊,對,就是那裡,再高點!”
  “沈副千戶可說了什麼?”
  “其餘的沒說,只是讓大家好好幹,幹好了,有賞。”
  這並非沈瑄的原話,意思卻差不了多少。
  “卑職在此先恭賀總旗即將高升。”
  “現在說這些還早。”孟清和擺擺手,他的目的很明確,守住這處瞭望墩台,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
  至於發動防守反擊……也要他有那個能力。
  “關鍵的還是要守住這裡,尤其是唯一沒設置拒馬的那條通道,一定要守住了。”
  韃子上不來,他們就算贏。
  前郎中大人拍著胸脯主動請戰,“總旗放心!卑職親自帶人去守!”
  孟總旗考慮半晌,開口說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如丁小旗這樣的人才,更該如此!”
  前郎中大人鬥志昂揚,“謝總旗誇獎,卑職不敢當!”
  孟總旗卻一盆水澆滅了他心中的火熱,“今後還有許多事要仰賴丁小旗,孟某不想這麼快就痛失英才。”
  前郎中大人:“……”
  “所以,丁小旗還是留守地堡,這處便交給劉小旗吧。他是屠戶出身,更加適合體力勞動。”
  前郎中大人:“……”
  話落,孟總旗背著手走了,前郎中大人立在當地,仰天長淚。
  為何,他突然有了痛毆上官的衝動?
  果然是離開朝廷許久,技癢了?
  孟清和繼續武裝他的一畝三分地,防守其他瞭望墩台的邊軍,也陸續開始對墩台加以改造。
  木刺上來不及刷桐油沒關係,拒馬和車陣可能阻礙己方反擊也沒問題,他們的最終任務是守住瞭望墩台,只要守住了瞭望墩台,能在韃子進犯時活下來,其餘的都不重要。
  楊鐸在開平衛停留不過三日,臨行之前特地繞過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見到比兩日前更加嚴密的防守陣勢,挑起一邊的眉毛,舉起右臂,示意馬隊停下。
  “總旗,是前天那支馬隊。”
  孟清和正同手下幾個小旗研究哪處防守還有疏漏,聽到兵卒報告,頭也不抬,“估計又是路過的,不用理會。”
  “報總旗,他們朝山下來了。”
  “恩?”
  孟清和皺了一下眉,起身攀上地堡頂層,居高臨下,將墩台之下的一切盡收眼底。青色的武官服,至少也是個百戶。長相看不太清楚,身上的氣勢倒是同沈副千戶有幾分相似。
  官大一級壓死人。孟清和有些猶豫,該不該下去一探究竟。
  楊鐸仰頭看著墩台,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號角聲,號角聲中,是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馬隊。
  明軍朱紅色的袢襖,在馬蹄卷起的煙塵中仍十分醒目。
  飛馳而來的明軍騎兵越來越多,不像是要回城,而是隨著號角聲不斷聚攏到一起,然後調轉馬頭,抽—出長刀,取下馬背上的弓弩,再次分開。如一支支鋒利的長刀,切開了無垠的草原。
  最遠的一處瞭望墩台,已升起了滾滾的狼煙。
  孟清和臉色頓時一變,顧不得墩台之下的那支隊伍,直接攀到堡頂,抄起了打火石,幾下敲擊出火星,點燃了堆積在地堡頂層的乾草,隨後將打火石丟給剛反應過來的兵卒,“點狼煙!”
  同時回身厲喝一聲,“立刻防守,韃子來了!”
  一句話,如悶雷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開。
  墩臺上狼煙升起,墩台之下的楊鐸,已策馬趕向前方聚集的明軍騎兵。
  孟清和走下二層,親自抄起一支加裝了木刺的長槍,這是專門為在獨轅車和拒馬之後刺殺敵人準備的。
  槍頭不夠長,裝上堅硬的木刺,直接便能刺穿馬身。
  “諸位,”孟清和握緊長槍,目光如刀,再不是幾個月前連腰刀都握不牢的孱弱書生,“敵人是誰,敵人有多強,都沒關係!只要比他們更狠,更不要命,咱們就能活下來!”
  “孟某不信,老天爺就一定要在今天收了咱們的命去!”
  “更何況,韃子是敵人,也是咱們的戰功!”孟清和提高了聲音,“一個韃子的人頭就能升小旗!殺得多了,還有肥羊,有耕牛,有賞錢!”
  在孟總旗的一番戰爭動員之下,兇神惡煞的韃子,在這些邊軍眼中,全都被進行了等價代換。
  原本的緊張變成了興奮,初臨戰場的恐懼也變成了激動。
  五十多個邊軍,全都雙眼赤紅,連見慣了大場面的前郎中大人都揮舞著拳頭,扯著嗓子和眾人一起高呼肥羊。
  草原上,沈瑄率領的三千騎兵已完成集結,楊鐸打馬上前,“見過副千戶!”
  同樣的青色武官服,沈瑄已升任副千戶,兼領遊擊將軍,楊鐸仍是百戶,卻在全甯衛指揮使麾下得以重用。
  開平衛城中響起了隆隆戰鼓之聲,城門大開,城中邊軍手持刀牌槍戟列陣而出。
  號令間,戰陣再分,每百人成一陣,橫向而列,綿延數裡。另有戰車從陣中推出,車身裝有長矛,木刺,車下載有火炮,並放置十餘火銃。
  如果孟清和在場,肯定會一眼認出,這分明是他改造的獨轅車升級版!連車上加裝的木刺,都和他交代孟虎兩人的一般無二。
  戰陣之後,城頭之上,立起數面戰旗,黑色如墨,紅色如火,在風中烈烈作響。
  沈瑄率領的騎兵如潮水般分開,楊鐸等人繼續轉道向東,韃子進攻開平衛,必須儘快將消息傳知遼東諸衛。
  鼓聲再起。
  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和戰馬,如烏雲一般壓來,行動間卷起驚雷之聲。
  城頭上,親到開平鎮守的北平都指揮使陳亨與衛指揮使徐忠都是一臉凝重,在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名十五六歲的高大少年,頭戴烏紗折上巾,身著盤領窄袖常服,袍服前後及兩肩均有金織盤龍。少年英俊的面容稍顯稚氣,眉眼之間卻英姿勃發,帶著掩不去的貴氣。
  他便是燕王次子,徐王妃嫡出的高陽郡王,朱高煦。
    

第二十二章 再露鋒芒三

  叩邊的韃子足有萬人。
  遠遠望去,戰馬,騎兵,仿佛自地平線處席捲了整片草原。
  明軍城頭之上,鼓聲再變,戰車每五輛以銅環相扣,鋒矢向北,火炮依次續填火藥,大小鐵球,泥土,或以車發,或以架樁固定。長牌手著甲護于車旁,火銃手立于車後,戰陣中刀槍林立,在鼓聲中,明軍屏息以待。
  馬蹄聲漸近,連環相扣的車陣橫列,以人力推向前,立起的長牌擋住了迎面飛來的箭矢,發出聲聲鈍響。
  車上銳利的長矛和木刺,倏忽間閃著寒光。
  戰馬嘶鳴,馬上騎士也不免膽寒,出於本能的拽緊韁繩,降低馬速。賓士的戰馬揚起前蹄,倉促之間,竟有後隊與前隊撞到了一起,揚起一片沙塵。
  千夫長和百夫長的號令淹沒在人吼馬嘶中,幾不可聞。只能吹響號角,陸續分兵,繞過面前一排排刺蝟似的車陣,從左右或戰車的縫隙間突進。
  遊牧民族是馬上的民族,高超的騎術,對戰馬的控制力,非一般明軍騎兵可比。就算被從正規軍打成了遊擊隊,只要聚集起足夠的勇士,仍能對明朝邊界造成威脅。
  北元騎兵越來越近,距離不到五百步時,明軍的火炮聲響起,煙塵彌漫,分散的大小鐵球砸進了飛馳的騎兵之中,落下時,帶起了一片血雨。
  戰爭是殘酷的,一旦走上戰場,唯一能夠支撐自己,保護自己的,只有殺戮,對敵人的殺戮。
  火炮之後,是連聲響起的火銃,火藥的煙塵與巨響,再一次減慢了北元騎兵的衝鋒。
  按照慣例,距離太近,每支火銃只來得及放一次,不想,就在今日,開平衛的火銃兵打破了這個慣例。
  三輪齊射,北元騎兵完全措手不及。
  放在戰車之上的火銃和預先安排填裝火藥的邊軍,發揮出了預想不到的效果。
  孟清和也沒有想到,他不過是在回話中提及了那麼兩句,就被沈瑄記在了心裡,並被近乎完美的用到了戰場上。對比起後世,這種完美還帶著許多缺憾,但在現下,這種作戰方式帶給敵人和己方的震撼,都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列陣,迎敵!”
  戰陣中的軍官發出了號令,戰車與火器最大的作用是減慢北元騎兵的速度,擾亂他們衝鋒的陣型,真正的勝負,仍要依靠實打實的刀鋒較量。
  這是在冷兵器與熱兵器交替時代,遊牧民族與農耕民族又一次強悍與勇猛的碰撞。
  城頭上,熱血沸騰的青蔥少年朱高煦,用力拍著城磚,大聲叫好。
  因戰爭而火熱的雙眼,讓北平都指揮使陳亨和開平衛指揮使徐忠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兩次率兵北征沙漠,立下赫赫戰功,以善戰而著稱的燕王。
  比起喜愛讀書,生性溫和的燕王世子朱高熾,高陽郡王才更像他的父親。
  “別攔著孤,孤要下去!”
  轉眼之間,朱高煦已不滿足於用雙眼去看,他渴望親自走上戰場,親自用刀槍去殺戮。
  “郡王,還請三思!”
  徐忠守備開平,對這位高陽郡王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陳亨卻相當瞭解朱高煦的豐功偉績。洪武二十九年,燕王率軍北征,剛受封郡王不久的朱高煦就叫著要和大軍一同北征沙漠。
  “兒欲做馬前卒,與父王一同北征!”
  當時,燕王軍中上下均對高陽郡王贊許有佳。便是因洪武帝立下皇太孫而心存不滿的燕王,也因為次子的一番話暢懷不已。
  唯一感到鬱悶的,或許只有世子朱高熾。再鬱悶也辦法,條件擺在那裡,除非他回爐再造,否則,外在條件肯定是比不上肖似父王的親弟弟。
  “郡王,戰場刀槍無眼,還請三思!”
  武將不是文人,勸來勸去也只有那麼幾句話,到頭來,反而讓朱高煦更加不耐煩。
  他繼承的可不只有燕王的好戰,還有不怎麼好的脾氣。
  “別攔著孤!”
  十五歲的郡王發威了,陳亨和徐忠都是滿頭大汗,最後還是跟隨朱高煦的護衛開口,抬出燕王的口令才勸服了他。
  陳亨和徐忠同時長出一口氣,對視一眼,都不明白燕王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明知道韃子每年都在這個時候來打穀草,還讓兒子往邊境跑,這要出了點差錯,下邊的人該怎麼交代?
  就在兩人不解的同時,朱高煦突然咦了一聲,指著下方戰場,“怎麼回事?”
  原來,正在同明軍步卒拼殺的北元騎兵,正從左翼分出一支百人的隊伍,攻向距城十裡左右的一處瞭望墩台。以往,這些城外墩臺上的邊軍總是充當炮灰角色,最先戰死。現在,明軍騎兵都已從兩側沖進了戰場,其他的瞭望墩台也陸續消失了喊殺聲,那處瞭望墩台卻仍在堅守。
  片刻之後,又有一支百人隊伍分了出去,目標仍是那處瞭望墩台!
  不只是朱高煦,連陳亨同徐忠也開始注意起那處瞭望墩台。
  “那處是何人戍守?”
  徐忠詢問同上城頭的衛指揮僉事,不想對方也是一頭霧水。城中自千戶以下均領兵出戰,一處瞭望墩台的守兵,他怎麼會刻意去留意?
  “戍守此處者,必是善戰之人!”朱高煦雙目灼灼,銳氣逼人,“待到擊退了韃子,小王必要見上一面!”
  聽聞此言,城頭眾人面面相覷,心下暗道:高陽郡王這番話是有心還是無意?若是有心,恐怕需得下令派人援救這處墩台。
  孟清和還不知道自己被青蔥少年朱高煦惦記上了,他的情況已是相當危急。佈置好的拒馬和陷坑的確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但架不住敵人太多。拒馬被撞開了口子,折斷的木刺和長槍散落在地上。陷坑裡填滿了人和馬的屍體,通向地堡的路已經被血染紅,倒伏在地上的,除了韃子還有他手下的邊軍。
  “丁小旗,還剩多少人?”
  靠在牆邊,壓根不在意飛過來的弓箭,孟清和撕下一條裡衣,一頭在嘴裡咬著,用力紮緊了流血的手臂。
  很疼,疼得快要麻木了。
  “回總旗,劉小旗帶人守在後山,此時尚且不知,堡中只餘十二人。”
  十二?
  孟清和愣了一下,猛的攥緊拳頭。
  他承諾過,要讓大家活著的。
  他承諾過的……
  “總旗?”
  丁小旗沒受傷,可狼狽的樣子卻不比其他人好多少。
  “丁小旗,你說咱們還能活下去嗎?”
  孟清和的話沒有得到回答,沒人能給他答案。
  韃子實在是太多了,從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沒精力去數自己到底殺了多少個,他只知道,斷在他手裡的長槍已經增加到了三支,連腰刀都砍得卷刃了。若非還有一口氣撐著,他怕是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就不明白了,不過是一處瞭望墩台,韃子這麼不要命的往上填,至於嗎?
  如果此時有一張地圖擺在面前,或許能給孟清和提個醒。他戍守的地方,恰好攔在北元騎兵進攻和撤退的路上,不把這裡打下來,萬一打穀草失敗,跑路都跑得不安心。
  “再來一次,咱們就真得全……”孟清和話說到一半,突然住口了,用力抓了抓結成縷的頭髮,他不能死,絕對不能!
  就在這時,地堡二層的邊軍突然叫道:“總旗!快看!”
  孟清和站起身,抬眼望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支身著朱紅袢襖的騎兵,正同山下的韃子絞殺在一起!
  這是湊巧?
  還是……
  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孟清和一咬牙,“諸位,敢不敢和孟某拼一把?”
  “總旗只管下令!”
  “好!”孟清和扔掉了卷刃的長刀,隨手又抓起一支長矛,“去叫劉總旗過來,咱們就賭這一把!”
  墩台之下,廝殺在一處的明軍和韃子,同時聽到一陣仿似乎破鑼般的吼聲,刺得人耳鼓生疼。抬頭望去,只見十數名明軍,合力推著三輛立著長牌,遍插—木刺長槍的獨轅車,從山上直沖而下。
  車後之人各個渾身染血,面容猙獰,狀似惡鬼,不似人聲
  交戰的眾人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這些明軍突然不沖了,從車上抓起包裹石頭的土塊,借著長牌的掩護,高叫著扔向近處的北元騎兵。
  山下的明軍和北元騎兵同時囧了。
  這些人想幹嘛,瘋了不成?把車上的木刺拔—下來,也比扔石頭土塊強吧?
  或許是眼前的場景太過“震撼”,以至於北元騎兵和明軍都停止了砍殺,傻愣愣的對著孟清和等人進行了圍觀。
  很快他們就意識到,這個舉動實在是傻冒煙了。
  發狠冒壞水的讀書人,簡直慘無人道得令人髮指。
  土塊中摻雜著沈副千戶賞下的胡椒,還有木刺碎屑,只能讓人咳嗽幾聲,對戰馬,可就要了命了。
  戰馬陡然間開始嘶鳴,揚起前蹄,甩動著脖頸,掙扎著就要跑開。
  近兩百匹戰馬同時尥蹶子不聽指揮,橫衝直撞,帶起的混亂迅速蔓延。
  北元騎兵的左翼,開始亂了。
  城頭上的人注意到了,戰場上的沈瑄也注意到了,揮刀砍下一名千夫長的頭顱,舉起長刀,率領聚攏到身邊的明軍騎兵,如一支長矛,狠狠紮了過去。
  “好!”
  陳亨大喝一聲,“擂鼓,老夫親自出城!”
  徐忠一把沒拉住,老當益壯的都指揮使一溜煙下了城樓。高陽郡王眼珠子轉了轉,也想跟著下去,卻被隨身的護衛團團圍住,“郡王,王爺再三有令……”
  “知道了。”朱高煦一擰眉,“不去就是。不過,那個守墩台的軍將,孤是一定要見的!”
  “尊令!”
    

第二十三章 大勝

  戰馬引起的混亂是致命的。
  沖入北元騎兵左翼的明軍騎兵越來越多,刀鋒揮舞間殺開一條條血路。北元騎兵被徹底打亂,切割成一塊又一塊,很快陷入了明軍步卒的包圍。
  無法衝鋒,失去了速度的騎兵,面對長槍和劍戟組成的戰陣,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屠殺。
  城頭鼓聲再響,城門大開,身披甲胄,手持長槍的北平都指揮使陳亨,親自率領一支騎兵從城內殺出。
  身經百戰的老將,目如鷹隼,最擅於把握戰機。
  開平衛指揮使徐忠眼睜睜的看著陳亨策馬沖進了戰場,只得下令城頭擂鼓,吹響號角,為將士助威。同時不忘盯緊高陽郡王,這位絕對要看好,不能出一點岔子。
  陳亨年過花甲,武威仍不減當年。長槍在手,沖入北元騎兵之中,便如撲入羊群的猛虎,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三個更好,紮透了,一串。
  不到片刻,身上的山文甲已是濺滿鮮血,隨他而至的騎兵也是個個猶如殺神,手中的長槍長刀,每每落下,總會帶起一片血霧。連周圍的明軍步卒都被鼓舞,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冷兵器時代,與人對戰最重膽氣。膽氣一散,再兇狠的狼群也會變成任人宰割的牛羊。
  這正是北元騎兵此時最真實的寫照。
  來時上萬人,不到半天時間,已有千人死在明軍的火器和戰陣之下。加上如兇神惡煞的明軍騎兵,想贏根本就是天方夜譚,能不能跑路都是個問題。
  北元騎兵們想哭,只是打個穀草,為過冬儲存點糧食,怎麼就那麼難呢?
  還活著的千夫長下令吹響號角,不能繼續打下去了,繼續這樣下去,非但便宜撈不著,恐怕命都保不住。
  聽到北元騎兵撤退的號角聲,戰場上的明軍頓時精神一振,攻勢變得愈發猛烈。城頭上的衛指揮使徐忠當機立斷,留守城內的邊軍全部出擊。
  “韃子要跑了!”
  明軍進攻的鼓聲與北元騎兵撤退的號角,幾乎是同時響起。
  窮寇莫追?
  在邊軍的字典裡,沒這四個字。
  好不容易有個撈戰功的機會,就算是兩條腿追四條腿,也必須努力一把!
  藍天白雲之下,茫茫的草原上,聽到撤退號令的韃子在前邊跑,揮舞著刀槍劍戟的明軍在後邊追,一邊追還一邊吼,“跑什麼跑,回來!再同某家大戰三百回合!”
  聽到這話,傻子才不跑。
  韃子是傻子嗎?不是。
  所以,號角聲再起,全軍加速。
  沈瑄麾下的騎兵速度最快,追上了落在最後的一股韃子,沖上去一陣砍殺,殺完了繼續向前追。這場景簡直像在割麥子,割完一茬又一茬。
  只不過,麥田留下的是一片金黃,馬蹄踏過之處,卻是被血染紅的草地。
  明軍殺紅了眼,像是餓了許久之後,終於發現獵物的狼群,咬上了就不鬆口。
  饒是身經百戰,殺人如麻的陳亨,見著了戰場上的沈瑄,也不免後背冒涼氣。
  殺神,這才是真正的殺神!便是當年的沈良也沒見凶成這樣。
  “指揮,繼續追?”
  “不追了。”
  陳亨猛的將長槍紮在地上,撫過頜下一縷長髯,目光沉凝。
  戎馬半生,見過英雄無數,戰場上的沈瑄讓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開平王常遇春,另一個,則是涼國公藍玉。
  同樣是勇冠三軍的武侯,智謀無雙的猛將。
  常遇春身負開國之功,死後仍享尊榮。藍玉大破北元王庭,卻因驕橫引來殺身之禍,累及親族。
  在沈瑄身上,他既看到了常遇春,也看到了藍玉。
  是福,還是禍?
  陳亨叫來一名親衛,“沈遊擊可是出自燕山衛?”
  “回指揮,沈遊擊曾為燕山左衛百戶。”
  “恩。”
  陳恒點點頭,想起燕王送來的密信,不免忐忑。
  皇太孫登基之後重用文臣,已引得部分武勳不滿。兵部尚書齊泰,翰林學士黃子澄等人屢次上奏,密謀削藩。事不機密,別說燕王,便是湘王,甯王,晉王等也已獲知消息。
  周王被廢,放邊軍為民,幾乎是處處針對燕王。諸王亦會物傷其類,人人自危。
  如此下去,燕王豈會坐以待斃,皇帝又會如何?
  陳亨眉頭深鎖,忠君?還是……
  回城時,路過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見到山上樣子古怪的地堡,又見十幾名渾身染血的邊軍靠坐在山下,陳亨心中一動,親自打馬上前,開口詢問,“汝等可是此處守軍?”
  孟清和正閉著眼睛休息,胳膊和肩膀上的傷口疼得麻木了,脫力和失血讓他一陣陣的頭暈,若不是強撐著,怕是會立刻暈過去。圍在他身旁的丁小旗等人也是一樣,否則,又豈會留在這裡,不隨大軍追擊韃子。
  眾人都太累了,以至於陳亨問話時無一人應答。
  一旁的親衛見這幾個邊軍竟對都指揮使的問話不理不睬,立刻喝斥道:“大膽!都指揮使問話,怎敢不應!”
  聲音像是打雷,孟清和打了個機靈,不得不睜開眼。先看到的,是健壯的馬腿,然後是噴著熱氣的兩個大鼻孔,再向上,是坐在馬背上的一個將官。
  山文甲,明盔,一杆長槍,花白的長髯。
  沒見過,但都指揮使,正二品,官很大。
  用沒受傷的手撐著,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沙啞著嗓子,剛要開口,袖子突然被扯了一下。轉過頭,是滿臉烏黑的前兵部武庫司郎中。
  本就沒什麼力氣,再被這樣一拽,孟清和一個沒站穩,直接趴到了地上。
  五體投地,著實的大禮。
  陳亨:“……”
  前武庫司郎中正身跪拜,順帶著把孟清和拉了起來,壓低聲音,“總旗,都指揮使當前,應當跪拜。”
  孟清和頭還暈著,一時間沒轉過彎來,聽到丁小旗提醒,終於清醒了些,不情願,膝蓋也得彎。
  “卑職見過都指揮!”
  “起來。”
  陳亨坐在馬上,看不太清楚孟清和的長相,看清楚他的個頭和身形,卻是皺眉。未免,太單薄了些。
  “汝等是此處守軍?”
  “回都指揮,正是。”孟清和答道:“卑職孟清和,領一總旗,奉命戍守此處。”
  “總旗?”陳亨有些驚訝,“可是世襲?”
  “回都指揮,卑職是累功升任。”
  “哦。”陳亨點頭,突然似想起了什麼,“汝名孟清和?”
  “回都指揮,正是。”
  “可是文人從軍?”
  “卑職不才,從軍前曾是童生。”
  “老夫想起來了!”陳亨撫須而笑,“棄筆從戎,被宛平縣令贊為孝友的孟十二郎,果然不凡!”
  孟清和張大了嘴巴,他的名聲有那麼大?朝廷的二品大員都聽說過?
  “老夫最欣賞孝勇之人,棄筆從軍,為父兄報仇,善,大善!”陳亨笑道:“老夫著人將汝調至開平,果然不錯!”
  將他調至開平?
  一句話,孟清和立時間清醒了。
  當初他還在奇怪,自己明明被贊為大孝,怎麼會和犯官一個待遇。原來,這其中還有這位都指揮使大人的手筆?
  果然人怕出名豬怕壯?他是不是該找個地方哭一哭,順便感謝愛管閒事的都指揮使大人祖宗十八代?
  說話間,又有明軍騎兵歸來,後邊跟著由明軍步卒押解的北元戰俘和馬匹。
  行到中途,為首一名武官突然調轉馬頭,徑直朝孟清和戍守的墩台而來。
  到了近前,從馬上一躍而下,單膝跪地,“標下見過都指揮!”
  聲音很熟悉,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一路追殺北元騎兵,斬獲頗豐的沈瑄,沈副千戶。
  沈瑄此舉有些突然,他下馬的位置恰好擋在了孟清和之前。似無意識,卻相當自然。
  在場眾人,誰都沒有發現。
    

第二十四章 風波一

  沈副千戶出現得突然,孟清和尋機瞅了丁小旗一眼,對方向他使了個眼色。
  孟清和點頭,明白了,退後兩步,立充佈景板。
  看沈瑄對陳亨畢恭畢敬的態度,二品大員到底是個什麼概念,孟清和終於有了更形象的瞭解。幸虧丁小旗之前拉了他一下,五體投地也比被視為對上官不敬的好。
  說話間,陳亨問起了墩台之上的那座地堡。
  “此處地堡為何人所建?”
  “乃卑職麾下一總旗。”沈瑄答道,“建堡圖紙已呈報徐指揮,一應事宜皆指揮總領。”
  “恩。”
  陳亨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感興趣的只是地堡,至於建堡壘的人,不過是隨口一問。
  孟清和站在沈副千戶身後,聽沈瑄話中並未提及他的名字,並不感到驚訝。
  建地堡的好處他已經得了,再爭功,還是和衛所大佬爭功,純屬想不開。況且,這次擊退韃子,守住瞭望墩台,肯定會另有嘉獎。
  想到這裡,孟清和深色一黯,五十多個弟兄,加上他自己,只剩不到二十人……
  陳亨回城之後,沈瑄也飛身上馬,“孟總旗。”
  “是。”
  “明日到千戶所來見我。”不待孟清和應答,又點出手下十名騎兵,“帶他們回城。”
  話落,揮鞭策馬,飛馳而去。
  留下的騎兵看著孟清和等人,抱著胳膊翻翻眼皮,“諸位是交了好運了,能得沈遊擊青眼,不容易!”
  孟清和苦笑,這是羡慕還是挖苦?
  沈副千戶的手下,果然都很有個性。
  丁小旗帶著恢復些許力氣的兵卒將獨轅車上的長矛和木刺拆下來,走不了路的兵卒都被安置在獨轅車上。
  “諸位同儕,借戰馬一用。”
  見丁小旗等人推得困難,沈瑄留下的騎兵卻抱臂旁觀,明顯沒有幫忙的意思,當真只是等著“帶”他們回城,孟清和心裡陡然升起一團火氣。
  不想管?沒關係,人咱請不動,馬總行吧?
  馬也不行?也成,反正他明天要到千戶所,這其中的是非曲直,就到沈副千戶堂下去說道說道。
  幾個騎兵的臉色一變,紛紛看向為首之人。他們多是在燕山左衛時便跟隨沈瑄,對孟清和這個書生從軍,又屢次立功的,很是看不順眼。
  酸丁一個,不過仗著些小聰明陰詭手段,憑什麼騎在一干老弟兄脖子上,又得副千戶青眼?
  “孟總旗,你可是想明白了?”
  “孟某很明白。”孟清和學著眼前這人,一呲牙,“一直很明白。”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軍伍之人的脾氣,基本都算不上太好。
  孟清和不想隨便惹事,被人家犯到頭上,也不會輕易服軟。這可不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事,這是被人看成漢子還是孬種的問題。
  看他不順眼?好啊,隨便你。
  原因?管他是什麼原因。
  幼稚嗎?爭的就是一口氣!
  既然沈副千戶下令了,孟清和就沒打算再和這幾個人客氣。
  “麻煩快點。”孟清和托著受傷的手臂,“諸位都是沈副千戶身邊最得用的,這點小事應當難不倒諸位吧?”
  前郎中大人見勢不妙,想上前勸幾句,沒見那幾位臉色都發黑了嗎?好漢不吃眼前虧,萬一真把他們惹急了,動起手來,只要不把自己這些人打死,沈副千戶未必會真的追究。
  “總……”
  話沒出口,面前就攔了一條胳膊,是屠戶出身的劉小旗。
  “丁小旗,不能認慫。”劉小旗一臉橫肉,看著就是個凶相,“弟兄們可都看著呢。”
  前郎中大人順著劉小旗的視線看去,果然,還活著的弟兄,無論是站著的,還是躺在獨轅車上的,都一瞬不瞬的看著孟清和。
  “咱們這些軍漢,沒讀過書不認識字,只認一個道理。”劉小旗舉起了一隻拳頭,“不能慫包!一樣是腦袋系在腰帶上,一樣是殺韃子,豈能讓這群鳥廝得意!”
  前郎中大人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氣,罷!就算總旗要群毆,他也捨命陪君子!
  “丁小旗,你找什麼呢?”
  “棍子。”前郎中大人彎腰撿起一根木刺,掂量了一下,“打架,總要有趁手的兵器。”
  劉小旗:“……”
  他只說必要時動拳頭,這位卻直接抄兵器……讀書人,尤其是當了兵的讀書人,都是如此的兇悍?
  今後見了面,必須繞道走。
  最終,孟總旗仗著沈副千戶的命令,硬生生的讓戰馬充了駑馬,騎兵做了車夫。
  受傷的兵卒躺在車板上,還能走的互相攙扶,沿途遇上押解俘虜的邊軍,孟總旗不忘宣揚沈副千戶的仁義之舉,同時對車夫們的戰友情大加讚揚。
  “好漢子,都是好漢子啊!”
  被讚揚的車夫們還能如何?難不成一甩鞭子,說自己壓根就沒想發揮戰友情,一切都是被威脅,被逼迫的?
  “威脅?”不用孟清和開口,前郎中大人已是滿臉駭然,“諸位竟對沈副千戶如此不滿?不願相助同袍?嗚呼!人心不古!”
  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直腸子的軍漢對上一肚子彎彎繞的讀書人。
  讀書人完勝。
  回城之後,被迫當了一回車夫的騎兵一刻也不願意同孟清和等人多待。
  感謝?不必了。
  謝禮?更不用!
  總之,他們只想離孟總旗和丁小旗遠遠的,越遠越好!
  孟虎和孟清江帶著五六個壯丁等在路邊,見到孟清和囫圇個的回來了,兩人都松了一口氣。見到孟清和受傷,又是一陣緊張。
  “十二郎,可有大礙?”
  “我去請大夫!”
  “堂兄不必擔心,皮肉傷罷了。”孟清和扶著受傷的手臂,說道,“四堂兄,現在怕是不容易請到大夫,還是先把這幾位弟兄抬回家去,我去一趟經歷司,請劉經歷幫忙,或許能想想辦法。”
  “可……”
  “就這麼定了。”孟清和站起身,頭卻是一陣陣的發暈,臉色蒼白,險些摔倒。
  “十二郎!”
  “總旗!”
  丁小旗剛要伸手去扶,孟清江已快他一步,托住孟清和的腰背,入手的重量讓他愣住了。
  怎麼這麼輕?
  沒有袢襖墊著,怕是能摸到骨頭。
  “總旗傷勢不輕,還是丁某走一趟吧。若實在請不到大夫,只能想辦法弄些草藥。城中商人應該有囤積。”
  此時,沈瑄已返回千戶所,中途遇上一名都事,聞知鄭千戶中了流矢,傷重瀕臨不治,便是熬過險境也將不良於行。徐指揮令沈瑄暫代千戶一職。
  沈瑄點點頭,腳步沒停,一路走進大堂,站定,看著牆壁上的那張猛虎下山圖,背脊挺直,五指收緊。
  暫代?千戶,副千戶,一字之差,而已。
  千戶所中書吏送來文書,見到堂中之人,腳步頓住。
  聽到聲響,沈瑄回身,黑眸墨發,傲然君子,修然如竹。
  書吏陡然間回神,“卑職見過副千戶。”
  “何事?”
  書吏見左右無人,從袖中取出一封秘信。
  “副千戶,高陽郡王帶來王爺密令……”
  半柱香的時間,書吏走出大堂,也帶出了沈副千戶的第一道命令,著西城千戶所轄內通醫術之人,到千戶所及各百戶所待用。
  開平衛指揮使司,三堂東側一間廂房內,高陽郡王單手托腮,手指敲了敲桌子,“不見也罷。沈瑄這人就是這脾氣,別說孤,便是孤的大哥,也未必能得他個好臉色。”
  “郡王。”
  “他是父王看重之人,孤不去觸黴頭,把父王的密令帶到即可。倒是之前守墩台的將官,可查到是誰?”
  “稟郡王,卑下已查明,該人是沈遊擊麾下一名總旗,姓孟,從軍前曾是宛平縣一名童生。”
  “讀書人?有點意思。”
  “而且……”
  “恩?”
  “郡王可記得之前被旌為宛平孝友的孟十二郎?”
  “孟十二郎?”朱高煦想了想,“孤有些印象,陳瑛那老匹夫還大罵此人棄儒學之道,做廝殺之事,有辱斯文。”
  “郡王,這個孟總旗,即是宛平縣的孟十二郎。”
  “哦?”
  朱高煦手指停在桌面上,頓時來了興趣。
  北平府,宛平縣
  縣衙二堂東側一間廂房內,宛平縣令賀銀坐於案牘之後,面前是一份縣學送上的名單。
  朝廷保舉法已定數月,令京城內外五品以上文臣及縣令各舉賢才,不拘士人還是布衣。
  裡中老人暫且不論,宛平縣學教諭訓導各有推舉,生員名單如今就擺在賀縣令的面前。
  “杜奇,劉艮,孟清海……”
  看到這裡,賀縣令眉頭擰了起來。
  一旁的縣丞見了,開口問道:“大令,是有不妥?”
  “這個孟清海,”賀縣令神色不愉,“可是孟十二郎族兄?”
  “正是。”
  “此人不妥。”賀縣令拿起筆,沾滿墨汁,在孟清海的名字上重重劃下。
  “其父為孟氏族長,欺占族人田產,此子竟視若無睹,不加勸導。修身齊家治國,此人雖有才學,然品性不佳,不應推舉。”
  縣丞點頭應是,朝廷唯才是舉不假,然更重德行。若所舉非人,大令恐將獲罪,他也脫不開干係。想到這裡,不免對推舉此人的縣學訓導存下了幾分芥蒂。
    

第二十五章 風波二

  宛平縣學中,二十余名生員均著玉色布絹襴衫,寬袖皂緣,頭戴平定四方巾,端坐於案後,等候儒師前來。
  依朝廷定例,縣學中共有廩生二十人,附生及增生無定數。
  廩生是通過院試的秀才,每月領取廩食六鬥,有司另給魚肉。按照後世的話來說,不只學費全免,每月還領取獎學金。增生與附生沒這麼好的待遇,一應費用全部自理。
  每隔一段時間,學中會通過考試和平時成績對生員進行評定,共分六等,只有一等和二等才能繼續鄉試,三等以下連考場都進不去。
  在這一點上,廩生,增生,附生,一視同仁。
  以為進了縣學就萬事大吉?教諭和訓導會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你,白日做夢。
  若是入學十年學無所成,或是犯下了大過,開除學籍是輕的,還要送去充吏,追奪廩糧。
  十年吃了多少,統統都要吐出來。
  可見,在明初,官不好當,學也不是那麼好上的。
  孟清海考過院試之後,於八月間入了縣學。
  因其經義文章均是上乘,月前被評為一等。朝廷下保舉令後,孟清海自然被列在了縣學推舉的名單之上。可沒想到,三名一等生員,兩名二等,其他四人都被取用,唯獨孟清海被刷了下來。
  當日,學中教諭前往縣衙見過大令,折返後立即召來學中訓導,面上隱有怒色。
  “孟清海是你所推薦?”
  “正是,不知?”
  “糊塗!”教諭猛的一拍桌案,“吾新任到此或有疏忽。汝任職宛平三年,豈會不知孟十二郎之事?孟清海是何品行,汝也不知?!”
  訓導神情一變,立即開口辯駁道,“此事只是傳言,且孟十二郎從軍,只言為父兄報仇,並非族中逼迫。”
  “荒謬!”教諭神情更加嚴厲,“若真如此,大令豈會刻意將其名劃去?坦言此子才學尚可,品行不端?”
  “大令真有此言?”
  “非只大令。”教諭隱下怒意,重新坐於案後,“縣中二尹,主簿,皆對此子印象不佳。如此豈肯保舉於他?”
  訓導不說話了。明顯是教諭在縣衙中吃了掛落,憋了一肚子火氣,今日不發出來,日後也會找補。上官發火還能怎麼辦?受著。
  待到火氣發得差不多了,教諭取出修改後的名單,“此四人,兩日後到縣衙面見大令。”
  接過名單,訓導仔細一看,果然沒有了孟清海的名字。
  訓導起身離開,教諭仍面色不愉。雖是初到宛平縣學,但他已從教諭一職九年,來年的考評對他極其重要。優者可得升遷,平者無功無過,若得了個差等,怕是要被黜降。
  幸虧他同二尹是為同年,略有交情,否則大令那一關可不好過。
  得知了孟清海的為人,更是讓他不喜。
  此等品行,怎能覥顏為聖人之學?
  若孟清海學業一般,尚可找個理由將他降為六等,或是趕出縣學,或是送去充吏。偏偏他院試成績不錯,且文章經義皆通,只以其家人行為不端便要將其趕出縣學,恐站不住腳。
  想到這裡,教諭的臉色更加陰沉。
  任誰知道有塊石頭擋住了自己的路,卻沒辦法馬上將這塊石頭搬走,心情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此時,學中已得知四名生員被保舉,不日將面見大令,其他生員紛紛拱手道賀。
  比起杜奇等人的意氣風發,孟清海顯得尷尬且寥落。哪怕表現得再鎮定,僵硬的笑容和有些發抖的手指,卻徹底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情緒。
  二等的劉艮都被選取,評為一等的自己卻被劃去。雖然訓導語焉不詳,話裡透露出的意思卻是大令因孟氏族中諸事對他不喜。
  孟清海端坐於桌案之後,耳邊仿似總有人在竊竊私語。
  待到放課,他幾乎是逃一般的離開了縣學。
  困窘,恥辱,不甘。
  平日的努力,好像都在這一刻成為了笑話。
  歸家時,孟廣孝和孟劉氏正滿懷期待,還置辦了一桌好菜,夫妻倆都期盼著長子能獲得保舉,得個一飛沖天的機會。不想事非所願,孟清海非但沒有得到保舉,反而被縣中大令斥為品行不佳。
  “若是這話傳出去,我兒……”
  孟劉氏一下癱坐在了椅子上,不停的拭淚。裡中老人帶回消息時,她尚且不信,隔壁屯子裡的許三郎連童生都不是,卻能因孝義被保舉。自家的大郎明明考中了秀才,卻落得如此!
  幾月來的擔憂和不滿,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孟劉氏一邊哭,一邊埋怨孟廣孝,若不是他貪圖十二郎家的那些田地,怎麼會連累兒子被大令斥責!
  “若我兒無法科舉,我、我不與你干休!”
  孟廣孝也是一臉喪氣,仿佛瞬間老了十歲。聽著孟劉氏的埋怨,一時氣急,猛的咳嗽起來。
  “當家的?”
  孟劉氏被嚇到了,孟清和從軍離開,孟廣孝的身體剛好了幾日,如今又氣又急,可不能再出了岔子。再顧不得哭,連忙上前扶住孟廣孝,順著他的後背和胸口,“當家的,你可不能出事。怪我,都怪我!”
  想想不能被保舉的大郎,再想想被迫遠赴邊關的四郎,孟劉氏終於對造成這一切的孟清和產生了怨恨。
  “罷,大不了將十二郎家的田產都還回去!”孟廣孝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不能讓我兒受為父的帶累!”
  “爹。”孟清海搖搖頭,“不必如此。”
  “可……”
  “還回去也於事無補,又會讓二堂叔和三堂叔不滿,再給人留下話柄,說咱們心虛。”
  “大郎,若不這麼做,你的名聲可怎麼辦?”
  “名聲?”孟清海突然笑了,“爹,當初買下十二郎家的田地,田契和一應手續可完備?可有中人?”
  “有,都有!”孟廣孝忙道。
  “既然如此,便是銀貨兩訖,所謂的侵佔族人田產從何說起?”孟清海上前扶著孟廣孝,“十二郎臨行前,不是在眾人面前道父親慈愛,贈與寶鈔米糧?且四郎又隨他北出塞外,如此,旁人的指摘不過是聽信傳言,更無無理。”
  “那就不還了?可縣中大令那樣的評語?”
  “無礙。”孟清海搖頭,“不過是不得保舉,以兒的能力,科舉出仕未嘗不可。”
  縱然得到寬慰,孟廣孝仍是後悔,當初若是狠下心,讓那小畜生一同……
  “爹,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孟清海直起身,“此事也給了兒子一個教訓,做事瞻前顧後必會累及自身。當初爹沒狠下心對十二郎和六堂嬸下手,如今再想不過是徒增煩惱。”
  “大郎,這事你知道?”
  “爹,十二郎得活著,好好的活著。”孟清海笑得溫和,“若是一心要讓十二郎死無葬身之地,也並非沒有辦法,可還不到魚死網破之時。爹娘只需相信兒子,兒子必有金榜題名那一日。我與十二郎,也總有見面的那一天。”
  “大郎……”
  眼前的孟清海,讓孟廣孝和孟劉氏感到陌生,陌生得讓他們害怕。
  洪武三十一年十月下旬,宛平縣保舉賢才的名單終於擬定,呈送北平布政使司。
  布政使不敢耽擱,即刻派出快馬將名單送往南京。一同送出的,還有韃子犯邊,被邊軍擊退的消息。
  此時的開平衛,戰爭的硝煙已經散去。韃子和邊軍的屍骨都已經收斂,死去的戰馬進了邊軍的肚子,繳獲的馬匹和兵器,一一清點之後按照戰功分發下去。
  無論是韃子還是倭寇,明軍戰功都以首級論。繳獲呈送一部分,其餘都由邊軍和衛軍內部消化。
  孟清和的傷勢比想像中的嚴重,回家的當日就發起了高熱,整整昏迷兩天,自然沒法遵令去千戶所報導。
  好在沈副千戶寬宏大量,不只沒有追究,還派來醫戶,分下草藥。跟著孟清和從戰場中活下來的十幾個兄弟也借此得了實惠。
  等到能下地走動,孟清和立刻拿上腰牌,親自前往千戶所拜見沈副千戶,沒想卻撲了個空。
  原來,鄭千戶傷重,千戶所諸事全由沈副千戶主持。沈瑄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韃子叩邊耽擱了收糧,副千戶同三名百戶去了城外,督促收糧。”
  邊軍除了操刀子打仗,還要扛鋤頭屯田,韃子走了,也到了收糧的時候。
  謝過書吏,孟清和轉身離開。他臥床的這些時日,旗中的事情都由丁小旗和劉小旗代管,如今能起身了,就不能繼續偷懶下去了。
  他這麼急著來見沈瑄,並非只為例行公事。更要緊的,沈副千戶之前承諾的兩張支票該兌現了吧?就算試百戶一事還要斟酌,拼死守住墩台,殺了那麼多的韃子,賞賜總要給些吧?
  銅錢沒有,糧食鹽巴也沒問題,再給些胡椒香料就更好了。哪怕只給點寶鈔,也行!
  這些都沒有,衛所新勾補來的壯丁和戰死軍戶家中的余丁,意思意思給幾個人總成吧?否則他頂著個總旗的名頭,管著小旗的隊伍,說出去不好聽,見著也不好看啊。
  孟清和一邊想著,一邊走出千戶所。
  走出大門不遠,迎面遇上幾個生面孔,見著孟清和,遠遠的就開口說道:“前邊可是沈遊擊麾下孟總旗?”
  開口的人著一身藍色團領衫,戴烏紗帽,腰系烏角帶,面白無須,聲音略顯尖細。
  孟清和站定腳步,腦子裡瞬間閃過兩個大字:宦官。
    

第二十六章 高陽郡王一

  在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國祚中,宦官群體與文官集團,堪稱不世出的兩朵奇葩。
  秉持著不成功便成仁,不修仙便入魔的最高行為準則,但凡是能在史書上留下名字的明朝宦官,要麼是如七下西洋的鄭和一般名垂青史,要麼就是如立皇帝劉瑾,九千歲魏忠賢之流遺臭萬年。
  那些行中庸之道的宦官,就像是沒有鬥爭激情的文官一樣,不管其品行如何,為社會做出了何種貢獻,其結果只能是泯然眾人,在歷史中濺不起一點浪花。
  看著眼前這位,孟清和稍顯激動,這可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宦官,活的啊!
  孟總旗的目光著實有些刺人,正準備朝這邊走的幾個人同時腳步一頓。
  剛剛出聲叫住孟清和的宦官側頭問了一聲身邊的長隨,“咱家可是哪裡不妥?”
  是衣服穿錯了?腰帶系錯了?還是錯穿了皮靴?
  都沒啊。
  這位孟總旗如此目光灼灼,到底為何?
  聽說韃子犯邊時,這位受了不輕的傷,莫非是傷了腦袋?
  那可不成,郡王點名要見這位,真傷了腦子,可就麻煩了。
  揣度著孟清和應該不會暴起打人,被盯著的宦官壯了壯膽子,走上前幾步,“當前可是孟總旗?宛平縣孝友孟十二郎?”
  聽到對方的詢問,孟清和定了定神,“在下孟清和,不知這位公公……”
  “謔!可當不得這個稱呼。”宦官連忙攔住了孟清和的話頭,公公兩字可是他能當得的?傳出去,他還能有好日子過?
  “咱家姓王,不過是燕王府區區一個聽事,孟總旗叫咱家王聽事即可。這公公二字,可千萬莫再出口了。”
  見王聽事臉色都有些發白,孟清和直起身撓撓下巴,這才想起,明朝的宦官同樣等級區分嚴格。別說是公公,連太監二字也不是能隨便出口的。
  大明宮廷二十四監,只有各監的頭頭才被尊稱為太監,實打實的正四品。司禮監的掌印和秉筆,在明宣宗之後還掌握了批紅權,一度被稱為“內相”,幾乎能同外朝的內閣分庭抗禮。
  雖然洪武帝和建文帝都不怎麼待見宦官,基本沒給這些宦官什麼好臉色,可等到明成祖登基,宦官的待遇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對宦官們來說,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不出五年,這個特殊的群體就將粉墨登場,在明朝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孟清和一心二用,一邊在腦子裡天馬行空,一邊表情嚴肅的站在王聽事面前,聽他宣告高陽郡王口令。
  “孟總旗,咱家先要恭喜您了,可不是誰都能得郡王召見的。”
  高陽郡王……
  孟清和一個激靈,現在的高陽郡王,不就是未來的漢王朱高煦?
  平生以繼承先輩的造反事業為己任,繼承了老爹的勇猛,卻沒繼承腦子的奇葩人士?
  想想某人堪稱神奇的造反經歷和更加神奇的人生,孟清和默了。
  被這位看好,他未來的人生還有指望嗎?此時此刻,孟清和的心情同當初被馬總旗拉上城牆別無二致。
  “孟總旗?”
  “王聽事。”
  “你怎麼哭了?”
  “過於激動。”
  “哦。”王聽事點頭,“咱家理解。郡王胸懷韜略,有勇有謀,一向平易近人且儒雅萬分。能得郡王賞識,孟總旗激動是應該的。”
  孟清和不哭了,“你說的,是高陽郡王?”
  “自然。”
  “……”
  難怪明朝的宦官能和喜好打架的文官集團對著掐,真應該讓前郎中大人來看看,到底什麼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什麼才是真正的人才!
  說話間,孟清和已隨著王聽事來到衛指揮使司。
  明知朱高煦將有怎樣的傳奇人生,孟清和也不敢不來,除非他不要命了。
  從外部看,開平衛指揮使司和西城千戶所沒多大區別。除了地方大點,牆高點,大門刷了漆,門環由鐵換成了錫,都是同樣的破舊,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外觀如此,走進內部,才能明白什麼叫別有洞天。
  從兵卒手中接過腰牌,孟清和跟在王聽事身後走進大門,繞過影壁,穿過大堂和二堂,沿著鋪設的石路走進三堂,左右排開七間廂房,屋脊用瓦獸,簷桷鬥栱皆有青碧繪飾,精美中帶著北地獨有的粗獷。
  大堂是給人看的,二堂是辦公的,三堂自己住,只要不違制,略微修整一下未嘗不可。
  規矩是規矩,並不妨礙官員們讓自己過得更舒服點。
  朱高煦在開平衛期間,就下榻在指揮使司三堂東廂。
  王聽事帶著孟清和走到東側一間廂房門外,門外守衛個個身材高大,面容硬朗,衣著同邊軍明顯不同。
  一色裙襖,交角襆頭,葵花束帶,皂紋靴。挎一柄略窄的長刀,腰背挺直,看人的時候,眼睛都像是帶著刀子。
  在他們身上,依稀能看到半分沈副千戶的影子。
  孟清和確定,這應該是王府的護衛,和邊軍不是一個系統。
  “孟總旗暫且等在這裡,咱家先去通報。”
  王聽事彎腰進門,不一會,裡面就傳出了郡王召見的聲音。
  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了衣冠,確定並無不妥,才邁步走進了室內。
  室內光線明亮,桌椅擺設不見出奇。
  上首坐著一個著大紅窄袖長袍,腰系玉帶的少年,王聽事躬身站在少年身邊。
  不用細看,這位肯定是正主。
  孟清和立刻跪拜,“卑下見過郡王!”
  來時,王聽事已教過他面見皇族的禮儀,不樂意,也只能彎下膝蓋。
  朱高煦略有些意外的看著孟清和,能夠率領五十多個邊軍多次擊退韃子,牢牢守住瞭望墩台,他還以為會是個健壯的漢子。就算是讀書人,至少也該是猿臂蜂腰,面上能過得去的。沒想到會是這樣。
  不說風一吹就倒,看面相也不免懷疑,真到從軍年齡了?
  “起來吧。”
  朱高煦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輪廓已初顯剛毅。濃眉俊目,下巴方正,從他的長相來看,燕王應該也稱得上英俊。
  “孤聽說過你。”朱高煦見孟清和神態中帶著拘謹,站起身,背著手走到他跟前,“為了替父兄報仇,棄筆投軍殺韃子,還被宛平縣令推舉為孝友。”
  “卑下不敢當!”
  “孤很好奇。”朱高煦略低著頭,“你真能殺得了韃子?”
  “回郡王,千真萬確,卑下不敢謊冒戰功。”
  “也對。”朱高煦退後兩步,“你可是在沈瑄手底下,真敢這麼幹,腦袋早沒了。王府裡那幾個老匹夫說不可以貌取人,大概就是你這樣的?”
  孟清和點頭,萬分贊同。
  沈副千戶還是百戶的時候,自己就差點因為這個原因腦袋搬家。
  以貌取人,著實是不可取啊!
  說話間,朱高煦回身從桌案上拿起幾張圖紙,是孟清和主持修建的地堡,以及改裝後的獨轅車和武剛車。
  “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
  “回郡王,正是。”
  “哦,是從兵書上看來的?”朱高煦展開繪有地堡的圖紙,“你讀過武經總要的殘卷?”
  “卑下不才……”
  “行了。孤最煩那些文縐縐的老匹夫,你敢這麼說話,孤就下令打你軍棍。”
  孟清和:“……”他招誰惹誰了?!說話都有罪?!
  “來,給孤仔細說說,這裡,還有這裡,孤都看不太明白。還有,孤總覺得,這地堡應該能建得更高些……”
  高陽郡王翻臉的速度比翻書快,沒等孟清和反省一下自己說話的方式到底哪裡不對,朱高煦已經拉著他走到桌邊,將圖紙攤開在桌上,興致勃勃的開始詢問,“你還設置了拒馬和陷坑?都給孤說說。”
  朱高煦這廂問得起勁,孟清和額頭冒汗,很想說一句,他很樂意解釋,不過,能不能先放開他的手腕?明明年紀不大,力氣怎麼這麼大?
  孟清和試著掙了掙,朱高煦總算察覺到了,卻沒馬上放開,而是乾脆把孟清和的腕子提了起來,握了握,嗤了一聲,“怎麼這麼細?像個小娘。”
  孟清和咬牙,儘量告訴自己別生氣。
  在沈副千戶跟前他敢據理力爭,有千百種理由。在朱高煦面前,這麼做等於找死。
  沈副千戶再擺出一張冷臉,至少還是講理的。這位高陽郡王可就未必了。
  就算朱高煦不動手,外邊那些猛士也會替他動手。
  這就是地位和權力。
  孟清和不停運氣,朱高煦似無所覺,室內伺候的王聽事等人,眼珠子卻已經快凸出來了。
  郡王,這是怎麼著了?
  此時,回到千戶所的沈瑄,已從書吏口中得知孟清和前來拜見,又被高陽郡王身邊宦官帶走的消息。
    

第二十七章 高陽郡王二

  開平衛西城千戶所
  沈瑄負手立于大堂之內,看著牆上的猛虎下山圖,眸光沉冷,若有所思。
  一名書吏候在堂下,過了許久,才聽沈瑄開口說道:“叫周榮來見我。”
  “是。”
  書吏剛退到門邊,頭頂又傳來沈瑄的聲音,“記住我等效忠的是誰,多餘的事不要做。”
  “是,謝副千戶教誨。”
  書吏心中忐忑,不敢抬頭。
  難道沈副千戶已察覺自己暗中的動作?
  應該是他想多了吧?
  待到書吏離開,沈瑄靜立片刻,轉身離開了大堂。青色的袍服下擺在身後劃過,行動之間,仿佛帶著朔北的寒風。
  開平衛指揮使司內,高陽郡王看著手中的幾張圖紙,雙眼發亮。孟清和卻是喉嚨發幹,嗓子冒煙。
  從地堡到陷坑,從拒馬到戰車,高陽郡王似乎有問不完的問題,任何細節上的疏漏都能被他一一指出。
  想要蒙混過關,根本不可能。
  孟清和嘴裡發苦,無論這位郡王將來會有怎樣的悲催人生,現在他都是燕王的愛子,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不能繼續刷新好感度,一旦被劃拉進他的陣營,未來註定悲劇。但也不能惹怒這位,否則現在就要悲劇。
  頭疼,非一般的頭疼。
  “郡王,卑下使用的戰車和陷坑不過是小道。論真正的戰場拼殺,還是排兵佈陣和……”
  “孤知道。”朱高煦打斷了孟清和的話,“這些孤都學過,孤要問的就是你這些小道。”
  “是,卑下知錯。”
  “現在給孤說一下這個火銃的用法。”
  “郡王,這個卑下真的不知。”
  “你不知道?”朱高煦挑高了眉毛,滿臉的懷疑。
  “回郡王,卑下真不知道。”孟清和眉頭一下一下的跳,肩膀上的傷口也開始疼,“卑下只是個總旗,知道的只有從書上看到的,火銃火炮一類,卑下是當真不熟悉。”
  孟清和打定主意,在火銃的這件事上打死也不鬆口。只要沈副千戶不漏口風,沒誰能硬把火銃的分段射擊套在他頭上。
  越是和朱高煦接觸,孟清和就越是謹慎。總覺得,這位高陽郡王同史書上記載的有很大不同。
  “罷了。”高陽郡王擺擺手,貌似相信了孟清和的話,“那你來給孤說一說,若是讓這個地堡加高,用到邊牆之上,如何?”
  “是。”
  足足又過了半個時辰,高陽郡王才放孟清和離開。
  躬身退出房門,孟清和的嗓子已經沙啞,肩膀和胳膊上的傷口撕拉拉的疼,緊繃的神經仍不敢放鬆。
  一路走到衛指揮使司的大門,才敢略微鬆口氣。精神一放鬆,身上的傷更疼了。
  將腰牌遞給兵卒查驗,看著他們羡慕的眼神,孟清和就像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
  總不能告訴他們,除非歷史改變,否則朱高煦這棵大樹只能遠觀,不能攀爬。就算被樹枝勾到也會死得很慘。把他當靠山,相當於在閻王的生死簿上掛了號,只等著腦袋搬家的那天。
  “孟總旗,飛黃騰達了,還要多提攜一下自家兄弟。”
  “那是自然,一定,一定!”
  含糊的和守門的邊軍拱手,應付了幾句,孟清和接過腰牌,立刻腳底抹油,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塊是非之地。
  走了一段路,傷口越來越疼,硬撐了半天,到底是有些撐不住了。
  靠著一處院落的外牆,想要緩口氣,眼前卻一陣陣的發黑。暗道一聲不好,見迎面走來幾名邊軍,孟清和也顧不得其他,舉起沒受傷的胳膊,“兄弟,能幫把手嗎?”
  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進了幾個邊軍的耳朵。幾人腳步一頓,朝孟清和看了過來。
  孟清和見幾人停下,連忙說道:“我是西城沈副千戶麾下……”
  沒等話說完,被他叫住的一個邊軍已邁步走了過來,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幫過他,還給過他一塊馬肉的弓兵高福。
  “先別動。”
  高福蹲下—身,帶著厚繭的大手落在孟清和的肩頭,有袢襖墊著,孟清和仍是嘶了一聲。
  “傷口裂了。”
  老邊軍早習慣了這樣的事,誰身上沒有幾道刀痕箭疤。只不過,結痂的傷口再裂開最是折騰人,不好好養上幾天,早晚會留病根。
  孟清和認出了高福,想要問個好,卻被高福截住了話頭,“你今天當值?”
  “不是。”孟清和搖頭,“想去拜見沈副千戶,中途遇上了些事。”
  跟著高福的幾個邊軍圍了上來,“小旗,難不成這就是你口中的酸丁?”
  “這樣真能殺得了韃子?”
  “不能有假,找遍整個衛所,也再難找出個一樣的來。”
  “倒也是。”
  高福扶著孟清和站起身,“我送他家去,柱子,去找個醫戶。”
  “這就去。”
  一個高大壯實的邊軍應了一聲,轉身跑遠了。
  這時,迎面又來了一隊邊軍,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壯,肌膚黝黑,行容彪悍,是沈瑄麾下一名總旗。
  在城外,同孟總旗打過交道,不情願的做了一回車夫。
  “前邊可是孟總旗?”
  孟清和愣了一下,仔細回想,這人好像姓周,也是個總旗。
  “我是。”
  “孟總旗,沈副千戶召見。”
  孟清和苦笑,之前想見沒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站著都費勁,怎麼見?
  “周總旗,你看孟某現在……能否回報副千戶,通融一下?”
  沒有片刻遲疑,周榮直接搖頭。
  沈副千戶下令,誰敢通融?
  沒辦法,孟清和只能示意高福放開他,“那就走吧,不過還請周總旗幫把手。”
  “成。”周榮上前幾步,扶住了孟清和。
  “高小旗,今日謝過。”
  “不必。”高福搖頭,“都是一起殺過韃子的兄弟,說這些見外了。”
  孟清和點頭,不再多說,心想改日做上一頓好的,招待高福等人。
  周榮帶著孟清和離開,高福等人也沒多留,柱子找來的醫戶沒派上用場,白跑一趟,倒也不敢埋怨。
  這些凶神一樣的軍漢,還是少惹為妙。
  天將擦黑,孟清和被帶到了西城千戶所二堂東側一間廂房。
  室內燃著火盆,驅散了傍晚的寒意。
  黑色的案牘之後,沈瑄正執筆寫著什麼,側臉映在燭火中,愈發顯得眉如遠山,膚似潤玉。
  “見過副千戶。”
  孟清和單膝跪在地上,涼意從膝蓋一點點蔓延,傷口愈發的疼。
  “起來。”沈瑄抬起頭,見到孟清和蒼白的臉色,蹙了一下眉,“周榮,去請趙大夫。”
  “是。”
  不到盞茶的時間,廂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名念過五旬的老者背著藥箱走了進來。
  “見過副千戶。”
  老者頜下飄著一縷花白的長髯,相貌儒雅,藍色的圓領布衫漿洗得十分乾淨。
  “勞煩趙大夫。”
  “不敢。”
  老者走到孟清和近前,先是看了看他的臉色,沒說話,拿眼去瞅沈副千戶。
  “周榮。”沈瑄重新拿起筆,沾滿了墨汁,“扶他坐下。”
  “是。”
  孟清和被扶坐到了側對桌案的一張椅子上,下意識的要站起身,被趙大夫一把按住沒受傷的肩頭,“老實坐著。”
  話落,直接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兩指按在孟清和的腕上,撫須沉吟。
  周榮退了出去,沈瑄重新埋首案頭。
  室內只有火盆中偶爾發出的劈啪聲,筆端在紙上的摩擦聲,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孟清和轉過頭,看著牆上映出的的影子,心頭微動。
  衛指揮使司內,朱高煦用過飯,王聽事送上茶水,被沈瑄警告過的書吏,就跪在堂下。
  “郡王,您看?”
  朱高煦掀起杯蓋,輕輕吹了吹,“沒事。沈瑄不會捅到父王跟前,你下去吧,小心做事。”
  “是。”
  書吏退了出去,朱高煦放下茶盞,臉上閃過一抹陰沉。
  王聽事站在一邊,低著頭,不敢出聲。
 
第二十八章 試百戶

收買的棋子輕易被識破,高陽郡王堵了一口火氣,嘴上說不會出事,心裡也有些打鼓。一旦消息洩露,被世子抓住把柄,定會狠狠告他一狀。
預想了幾種事發的後果,相當瞭解燕王脾氣的高陽郡王很是擔憂。
原因很簡單,燕王抓住任何機會在建文帝身邊安插釘子,大肆收買宦官搞地下工作,卻絕不允許其他人學著幹。誰幹誰倒楣,不死也要脫層皮,親生兒子也不例外。
想到這裡,朱高煦臉色更加陰沉,“王聽事。”
“在,郡王。”
“這個人,在孤離開之前處理了。”
“遵令。”
“做得乾淨點。”
“是。”王聽事躬身答應著,面上不見任何異色,顯然是做慣了這類事的。片刻之後,又小心的問道:“那個總旗?”
“先留著吧。”朱高煦端起了茶盞,茶水有了涼了,“孤還有用。”
“是。”
幾句話間,決定了兩個人的生死。
孟清和並不知道自己差點就腦袋搬家,他正看著打開藥箱,取出瓶瓶罐罐的趙大夫,心懷忐忑。
換藥?當著沈副千戶的面?是不是有些不妥?
在上司面前光膀子著實不雅,何況他這一身皮包骨也實在拿不出手。
“趙大夫,不如把藥給我,我回家再換。”
“孟總旗,”趙大夫笑得十分和善,話裡的意思卻同和善沾不上邊,“不聽話的馬駒子,老夫都是綁起來再醫治,總旗最好還是別讓老夫動手。”
孟總旗刹那間默了。
這是大夫還是土匪?難不成是個獸醫?
目光轉向沈瑄,副千戶正埋首案牘,專心公事中。再看正擼胳膊挽袖子的趙大夫,孟總旗心中更加沒底。現在反抗,還來得及嗎?
事實上,孟清和有些想多了。
趙大夫的醫術高超,在整個衛所都是有名的。趙家上數四代曾是前宋御醫。南宋國滅後,舉家歸隱山林,做了隱士。
國朝初立,洪武帝聽說了趙家的事蹟,立刻下令征辟,一家子都被“請”到南京。按照洪武帝的邏輯,做隱士有什麼搞頭?簡直是浪費生命!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一心一意貢獻社會才能體現人生的最高價值。
於是乎,憑藉祖傳醫術,趙大夫成了趙御醫,打著儒醫的名號,頗受馬皇后和太子的賞識。
可惜好景不長,馬皇后和太子先後去世,洪武帝看滿朝大臣都不順眼,舉起了屠刀就沒想再放下。
洪武二十六年,趙大夫被捲入了藍玉謀反案,命雖然保住了,活罪卻難逃,直接被發配邊塞充軍。
說是藍玉同黨,趙大夫實在有點冤。只因涼國公某日微感風寒,好心給開了一副感冒藥,得了幾句感謝。結果被有心人士挖出,成為趙家積極參與謀反的有力罪證。
治病救人和謀反有直接關聯嗎?
洪武帝說有,沒有也有。
趙大夫還能怎麼辦?只能眼含淚水,拜謝皇恩,北出塞外。
可見,在洪武朝做官很危險,做大夫也是一樣。
幸虧趙大夫一身的本領過硬,頭腦也相當靈活,很快總結出邊塞的戰馬比人精貴,經過長時間的刻苦鑽研,活學活用,成功救治兩匹戰馬,充分體現出其自身價值。
指揮僉事網開一面,趙大夫不用拿刀子上戰場和韃子拼命,只需做回本職工作,恪盡職守,每月還能領到一石米糧。事實證明,有實力的高技術人才,在哪裡都能吃得開。
孟清和的傷對趙大夫來說不算什麼,只是處理裂開的傷口有些麻煩。外用的草藥都是現成的,湯藥麻煩些,好在備下了丸藥。
這是沈副千戶的面子,趙大夫沒說,孟清和也知道。
“傷藥兩日後再換,丸藥用溫水服用。”趙大夫收好藥箱,擦擦手,“總旗底子薄了些,還需注意休養。”
孟清和整理好衣服,傷口重新換藥包紮過。火辣辣的疼痛感被草藥的清涼驅散,精神也好了許多。
“謝過大夫。”
“老夫也是職責所在。”
仔細叮囑孟清和幾句,趙大夫轉身向沈瑄行禮,背起藥箱告辭離開。雖是行醫,到底是“犯官”,該有的禮數,趙大夫從不疏忽。
房門關上,室內只余孟清和同沈瑄兩人,銅盆中的火苗不時跳動,映照在牆上的影子也隨之變化。
沈副千戶不說話,孟總旗不能不出聲,領導給了好處,做下屬的必須有所表示。
“標下謝副千戶。”
“不必。”
沈瑄放下筆,拿起案上的宣紙,輕輕吹了吹。墨蹟透過紙背,隱約能辨別出上面寫了些什麼。孟清和忙低下頭,垂下雙眼,他沒看到,什麼也沒看到。
靜默片刻,沈瑄突然站起身,繞過案牘,拿起銅盆旁的火鉗,撥了撥裡面的木炭。
火苗一下躥升了起來,室內明亮許多。
“天氣愈發的涼了。”
“是。”
“孟總旗的授田收成如何?”
“……”幻聽了吧?
“為何不答?”
沈瑄轉過頭,孟清和總算確定自己沒幻聽。
“回副千戶,收成尚可。”
“恩。”
沈瑄放下火鉗,視線在孟清和身上停頓幾秒,神情意外的溫和。
孟清和瞬間心跳飆升兩百,嚇的。
沈副千戶如此平易近人,比他揮刀砍人還驚悚。
“孟總旗。”
“標下在!”
“自今日起升汝為試百戶,仍戍守城外。”
一句話恍如天籟,孟清和險些沒哭出來。原來空頭支票也有兌現的時候,果然不該將社會想得太過黑暗。
“汝旗下兵卒戍守墩台有功,不日將論功行賞,另有米糧布匹發下。”
“謝副千戶提攜,標下銘感五內!標下代兄弟們謝過副千戶!”
“孟百戶不必急著當值,養好身體尚為緊要。”
“謝副千戶,標下……”
沒等孟清和表完忠心,沈副千戶又上下掃了他一眼,隨口加了一句,“著實是太瘦了,的確像個小娘。”
孟清和:“……”
這次,絕對是幻聽了吧?
走出千戶所,一陣北風吹過,天空中零星飄起了雪花。
孟清和打了激靈,回想起沈副千戶之前說過的話,升職的喜悅頓時被壓下大半,腦子清醒許多。
高陽郡王的一句玩笑,沈副千戶竟然知道。不會是偶然,那麼,宣紙上的字,也是刻意?心中不免駭然,和這些天生玩心眼耍計謀的相比,他果然還差了些段數。
雪越下越大,風卷著雪花,幾乎能把人凍僵。
同一隊巡城的邊軍擦肩而過,孟清和緊了緊身上的袢襖。
沈副千戶的話和舉動,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提點。否則,試百戶落不到自己的頭上。
只要再謹慎些,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升官發財之路還是相當有指望的。至於高陽郡王,級別相差太多,想再多也沒用。
想通之後,頓時輕鬆許多,孟清和嘴裡哼起了熟悉的調子,加快腳步朝家中走去。
同樣是套馬的漢子,兩次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西城千戶所內,沈瑄將寫好的宣紙遞到燭火旁,橘紅色的火苗吞噬了墨黑的字跡,最終被丟棄到了銅盆之中。
拿起墨條,在一方雲紋端硯上細細研磨。
白皙修長的手指,黑色的墨,青綠色的硯臺,青色的武官服映著燭光,褪去一身煞氣,染上一縷墨香。金戈鐵馬的沙場猛將,亦是枕玉衣錦的王孫貴胄。
火盆中的宣紙已化作了黑灰,廂房裡還留著幾許草藥的味道。
沈瑄拿起筆,雙眸沉凝,是個聰明的,可用。
筆鋒落於紙上,蒼勁有力,仿佛帶著寒刃劍芒。

第二十九章 寒冬

雪下得大,孟清和到家時,地上已積了一層。腳踩上去,咯吱作響。
院子裡,孟虎和孟清江正忙著將成袋的蕎麥搬進西屋,喂馬的草料也得收拾,兩人已忙了一下午,家中唯一清閒的,只有被拴在棚子裡的駑馬。
聽到院門被拍響,孟虎放下肩上的袋子,“想是十二郎回來了。”
孟清江拍拍手,轉身去開了院門。
一地雪光,借著堂屋裡的火光,倒是不礙著腳下的路。
“四堂哥。”孟清和跺跺腳,笑了笑,“勞煩了。”
“有什麼可勞煩的。”孟清江一把將孟清和拉進院子,入手冰涼,不知道在外邊走了多久,眉頭就是一皺,“快些進屋,給你留了餅子和熱湯。”
堂屋裡燒著火盆,關上門,隔絕北風,手腳才感到些暖意。
見著孟清和臉色有些發白,孟虎擔心的問道:“十二郎,身上的傷無礙吧?不說去拜見副千戶,怎麼這麼遲?”
“沒事,堂兄不用擔心。”孟清和撣掉身上的雪,坐到桌邊,搓了搓手,將趙大夫給的藥取出來,笑呵呵說道,“有事耽擱了。”
“何事?”
“不是什麼大事。”孟清和瞞下了高陽郡王召見一事。說好話不切實際,語氣說重了,平白讓兩位兄長擔心,“我這有件好事要告知兩位堂兄。”
“好事?”孟清江從灶房裡端出兩個大碗,一個碗裡是摞起來的蕎麥餅子,另一個碗裡是飄著油花的熱湯,零星幾點翠綠,飄散著香氣。
“莫不是有賞賜下來?”
“不只如此。”孟清和接過大碗,一口熱湯下去,沒嘗出什麼味道,身子倒是暖和起來,“好叫兩位堂兄知道,沈副千戶已擢升小弟為試百戶,仍戍守城外。”
試百戶?孟虎張大了嘴巴,孟清江險些坐到地上。
從離開孟家屯到北出塞外,這才過了多久?
“十二郎,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小弟句句屬實。”孟清和拿起一個餅子,咬了一大口,鼓起了一邊的腮幫子,“改日還會有糧食和布匹賞下來。一冬的糧食都不用愁了。”
孟清和口氣篤定,孟虎同孟清江都面露喜色,十二郎果然是有大能耐的。
“小弟還有件事想同兩位兄長商量一下。”
“十二郎儘管說。”
“趁著過年還早,煩勞兩位堂兄尋人問一下,可有商人前往北平。若有的話,托人給家裡帶個口信。離家數月總要報個平安。”
邊軍輕易不能離開衛所,這是定死的規矩。孟清和想了許久,也只得出這個辦法。
明初,官員的法定休假日只有三天,碰上一個有工作狂嫌疑的皇帝,每月定時休沐都成了傳說中的神話。
生命在於運動,幹活才是根本,休什麼沐!
這話要是崇禎說的,不用理會,完全可以當他是空氣。可這話是洪武說的,敢不理會,他能讓你變空氣。多少官員將腦袋系在褲腰帶,哭天抹淚以頭搶地才讓洪武帝大發善心,將三天延長到一個月。
讀書人尚且如此,一個軍漢還想休假?美得你!
若想闔家團聚,也行。家人都搬到衛所來,種田開荒,按時繳糧,朝廷絕不限制。
綜上,孟清和想回家過年是想都別想,孟虎和孟清江倒是沒這個限制,但要開具路引,經上下盤查,再加上打點,準備盤纏,也是麻煩。
朝廷設立的驛站只傳送公文邸報,想要給家中送信,要麼托賴同鄉,要麼只能請這些商人幫忙。唯一不用自己想辦法的時候,就是為國光榮之後,差人到裡中勾補余丁貼戶,自會給家中帶去消息。
一般情況下,只要腦子沒被驢踢過,都不會想借這個便宜。
“若有人願意幫忙,可出些寶鈔酬謝。”
孟清和吃完了一個蕎麥餅子,還只是半飽,又拿起了一個。到邊塞之後,他的飯量是一日日的見長,個頭也拔高了些,就是不見長肉。
“餘下的寶鈔也儘快用出去,換些菜種也好。”
“我明日便去問。”孟清和話出口,孟虎當即說好,“是否給家裡帶些糧食布匹?”
他同孟清江家中不缺這些,問的主要是孟清和。
“暫時不用。”孟清和搖頭,臨走之前,他和孟王氏一同清點過,家中的糧食足夠吃上半年,加上田中的出產,口糧不成問題。就算遇上麻煩,也有孟重九關照,這次托人只為了傳信。
“還要給九叔公帶個好。”
“成。”
兩人說話時,孟清江一直沒出聲,給家裡帶口信?爹娘眼中只有大哥,哪還有他!
當夜,孟清江翻來覆去一直沒睡。清晨起來,到底讓孟清和代筆,寫了一封家書。
寥寥幾語,問候了孟廣孝和孟劉氏,再無其他,顯見得疏遠。
“四堂兄,可要再添上幾句?”
“不了。”孟清江等孟清和寫好信,苦笑一聲,“我便是孝敬再多,也比不上大哥一句話,何必自找沒趣。”
孟清和放下筆,沒有再勸。看著紙上橫平豎直的幾行字,心裡有些打鼓。字如其人,他已經儘量收斂,筆鋒中仍帶出不少本來的性格。不夠平直,不夠圓潤,不夠溫和。就像是野生的豹子永遠成不了家貓,熟悉前身的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找人代筆不難,前郎中大人現成擺在那裡。可他堂堂一個童生,頂著讀書人的名頭,這麼幹說得過去嗎?
沒辦法,孟十二郎只能硬著頭皮親自上陣,一心希望家人當他是從軍後改了性子,不要起疑。
大雪一連下了三天,仍不見停,朔風急勁,呼嘯著刮過草原,天地間茫茫一片銀白。
無論城內還是城外,當值都是個苦差。
這時就見出地堡的好處了。檔上木板架個火堆,擋風取暖完全沒問題。遇上溜達到附近的野物,還能來一個自助燒烤。其他的邊軍就沒這份待遇了,地堡工程才建設到一半,沒屋頂擋風?扛著吧,用意志力壓倒一切!大明邊軍都是純爺們!
遺憾的是,純爺們也架不住大雪冷風,純爺們也會生病。
城內的醫戶一天到晚都在熬藥,不時能見到掛著兩管鼻涕的邊軍抱怨賊老天要了人命。
兩相對比之下,孟百戶的形象在麾下軍漢心目中不停增高,不說頂天立地也直沖雲霄。
試百戶任命已下,去換腰牌的時候,劉經歷特地拱手道賀,還送了孟清和一小壇酒。這在以前可沒發生過,孟清和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孟總旗搖身一變成了孟百戶,原頂頭上司馬總旗成了下屬,兩人見面,笑呵呵見禮,心裡怎麼想另當別論,表面上總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另一名總旗也是熟人,竟然是弓兵高福。仔細問了才知道,月前韃子叩邊,他五箭射死四個韃子,其中一個還是百夫長,被擢升為總旗。
有這兩位,丁小旗和劉小旗暫時升官無望,好在兩人也不計較。
在孟百戶手下做事,還怕沒有高官厚祿的機會?話是前郎中大人說的,孟清和有點不好意思,和高福一起被調來的老邊軍卻是轟然叫好。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隊伍是拉起來了,能不能讓對方徹底心服就要看孟清和自己的本事了。
“百戶不必謙虛,卑職相信您!”
丁小旗智珠在握,很有信心。孟百戶抬頭望天,好吧,有信心總比沒信心好。
又過了幾日,沈副千戶口中的賞賜也如數發下,除了糧食和布匹,還有鹽巴和胡椒。孟清和同兩個總旗各得了不少馬肉,是韃子犯邊時留下的。天氣冷,凍起來堆到庫倉裡,正好用來做人情。據說,這是衛所的的老規矩。
孟清和一邊吩咐手下的邊軍將賞賜送回家,一邊感歎,“為官的學問,果然還有得學。”
升官受賞的不只有孟清和,重傷的鄭千戶到底沒能熬過這個冬天,撒手人寰。家中獨子已及弱冠,襲了他的軍職,卻沒分到開平衛,而是被發到北平行太僕寺養馬去了。戰功是別想了,相對於時刻要防備韃子的開平衛來說,生命卻能得到保障。鄭家人沒有不滿,反倒是給出力的人送了一份厚禮。
論起錢財,鄭千戶這些年積攢下不少,世襲千戶,授田也不會收回。鄭家人守著田產,領著一份閒置,以世襲千戶做群長,明面上大材小用,實際上已經足夠了。
鄭千戶功成身退,西城千戶所的一把手變成了沈千戶,諸如周榮等人自然也水漲船高,該升職的升值,該領賞的領賞。千戶所裡十個百戶,五個都換成了沈瑄帶來的燕山衛。
由於孟清和暫時還沒被劃拉進第一梯隊,百戶前面的試字還得掛一段時間。十個百戶裡,他也算是獨一份。
孟十二郎不急,心急吃不著熱豆腐,是他的,早晚有一天會落到鍋裡,著急是沒用的。按照後世的話來說,XX尚未成功,繼續努力也就是了。
一片升官發財的恭賀聲中,眾人均是喜氣洋洋,一名書吏的意外身死自然引不起太大的重視。哪怕他勤勤懇懇在千戶所工作多年也是一樣。
一副薄棺,幾匹麻布,差人帶回鄉裡的一個口信,就是身後的全部。

第三十章 危機

孟清和一直記著高福的人情,尋到一個合適的日子,將分到的馬肉切成大塊用大鍋煮了,請眾人好好吃了一頓。
大塊的肉和骨頭滾在湯裡,和攙了蕎麥的大餅一起端上桌,熱氣撲鼻。
高福等人也不客氣,舍了筷子直接上手,抽—出隨身的匕首,削下骨頭上的筋,送進嘴裡,格外有嚼頭。
丁小旗和劉小旗不請自來,劉小旗還有些抹不開面子,丁小旗卻全無顧慮,也不管孟百戶的臉色發黑,抱拳問好之後,直接盯准了肉最多的骨頭,下筷撈起,狠狠就是一口。
快,狠,准,三字訣被發揮到了極致。
油花四濺,看得孟清和嘴角直抽。
前郎中大人,文人的清高呢?官員的氣節呢?讀書人的節操呢?
前郎中大人啃完了骨頭一抹嘴,“何為節操?吾不明矣。”
話落,乾脆也扔掉了筷子,直接下手搶,其兇狠程度絲毫不亞於身邊的軍漢。
這樣的覺悟,這樣的行動力,這就是五品文官!
還能說什麼?
孟百戶只能挽起袖子,毅然決然的加入了搶肉的行列。
大家都是讀書人從軍,誰怕誰啊!
在一群兇狠的軍漢面前,孟虎和孟清江是唯二的斯文人。捧著飯碗退到一邊,互相看看,幸虧灶下還留出了一些,不然別說肉渣,連口肉湯都喝不著。
“幸虧四堂哥有先見之明。”
“好說,大餅留了幾張?”
“不多。”孟虎伸出了十根手指頭。
“做得好。”孟清江豎起了大拇指。
“過獎。”孟虎笑得格外的憨厚。
所以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孟十二郎相處久了,木頭也該長心眼了。
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
入冬之後,北地連降大雪,官道一度無法通行。各地送往京城的奏疏,足足耽擱了十余天才擺上皇帝的案頭。等朝廷得知北元再次犯邊,遼東等地的邊軍已經和韃子刀劈斧砍幾個來回了。
“殘元于此時犯邊?”
不怪建文帝不相信,往年這個時候,韃子早回家貓冬,邊境也已經消停了,今年的確是情況特殊。
韃子在開平衛沒打成穀草,還被當成稻子割了幾茬,損失不少人馬,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淚。逃回去的人雖然保住了性命,仍要面臨嚴峻的生存問題。
沒有糧食,沒有布匹棉花,單靠牧民手中的畜群,怎麼支撐過這個冬天?就算能撐過去,牛羊都吃完了,明年怎麼過?
一連串的難題擺在面前,深刻讓北元王公們體會到了生存的艱難。
北元皇帝額勒伯克的王帳中,一片愁雲慘澹。大臣和王公們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為今之計,只能硬著頭皮,再搶一次。
“再搶一次?”
眾人眼睛一亮,燕王的地盤不好搶,就去遼東,去山西,總之,撞大運也能有點收穫吧?
於是,在洪武三十一年的隆冬時節,北元接連對大明邊塞發動了多次襲擊。北元的騎兵們分散各點,遊擊作戰,充分發揮了逮著機會就搶,搶完了就跑的最高行為準則,一旦遇上邊軍,絕不戀戰。
甭管搶沒搶著,保命要緊。風緊,咱就扯呼!
蒼蠅不咬人,它膈應人!
衛所裡的邊軍氣急了,開始扯嗓子問候韃子的十八代親屬,各種不文明用語紛紛出爐,流行於整個邊塞,盛極一時。各種方言彙聚在一起,罵上一整天都不會重樣。
實在不能忍了,遼東等地的邊軍開始主動出擊,甯王手下的朵顏三衛也沒閑著,揮刀砍人一點也不手軟。拿誰的錢給誰辦事,這是外援的職業道德。
一時間,朔北各地殺聲四起,刀光斧影,朝廷也為止震動。
消息傳到南京,建文帝不得不減慢削藩的步伐,主張削藩的一干大臣也降低了聲音。在外部矛盾和內部矛盾發生衝突時,大部分人還是能分得清主次的。自己人的那點事暫時放到一邊,先趕走韃子才更要緊。
進攻遼東的韃子又一次鎩羽而歸之後,燕王,甯王,晉王,遼王,谷王突然串聯,集結軍隊,頂風冒雪,從邊塞各衛北出二三十裡,對潛伏在各處的韃子進行了一次狂風暴雨般的掃蕩。
左軍都督楊文,武定侯郭英也積極參與了此次行動。親自披掛上陣,英武仍不減當年。
開平衛處於要衝之地,衛所邊軍驍勇善戰,只餘少部分留守,其他人在指揮徐忠的率領下傾巢而出。
沈瑄被令為前鋒,帶領三千騎兵一路衝殺,在茫茫雪原中尋找韃子的蹤跡,找到了就殺,殺完了繼續找,殺得韃子是望風而逃。
孟清和帶著手下一百多號人,跟在沈遊擊的隊伍後邊打醬油,順帶撿漏。
不是他誇張,但凡是沈遊擊麾下騎兵過處,當真是像蝗蟲過境,能遇上一兩個活著的韃子都堪稱奇跡。
孟清和對天發誓,他用的每一個詞都是褒義!
十二月中旬,這次藩王聯合軍事行動獲得了圓滿的成功。
燕王甯王等藩王沒有照面,只通過傳遞書信互相聯繫,總結了一下行動過程中的經驗和不足,順帶商量一下給朝廷的奏疏該怎麼寫。損失怎麼報,戰功怎麼討,其中可有不少說道。
互相商議拍板之後,藩王們各自帶著軍隊返回封地,不久後,接連有快馬帶著藩王們的奏疏馳往南京。
仗打完了,韃子趕跑了,朝廷總要意思一下吧?
歸根基地,藩王們此次出兵北征,大義上是為國為民,深層次考慮,未必不是對朝廷的一次示威。
周王一家被抓,隨即被貶,震動的可不只是燕王。這次是周王,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殺雞給猴看,猴子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卻沒誰樂意再當那只雞。
除了已薨的晉王,哪個藩王不是建文帝叔叔輩的?實力弱一些的藩王尚且罷了,如燕王甯王一類,是能隨侄子搓圓捏扁的?
所以,在北疆的奏疏送到南京之後,建文帝愁啊,他也再一次意識到,他的這些叔叔,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削藩這條路實在是任重而道遠啊。
建文帝也認准了,最大的困難絕對是燕王。
其他的叔叔不好說,燕王,是必定會反的!
建文帝也不是傻子,在真正動手,還要做更充足的準備。齊泰和黃子澄等人已擬定了一份看似完美的計畫,只等著建文帝大筆一揮,批准執行。
拋開齊黃等激進派,朝廷中也有不同的聲音。
如曾任前軍都督府左斷事,現充任吏部的高巍和禦史韓鬱,先後上疏,堅決不同意齊泰黃子澄等激進派人士的意見和行事辦法。
高巍的奏疏中明白寫出,削藩是必須的,大家都贊同。削藩的手段則需要重新考慮。
效仿晁錯的蠻幹硬幹絕對不行,一個不好就會激起藩王造反。應該學習主父偃靈活機動,實行推恩,封底沒法再分,就把北邊的藩王子弟分封到南邊;南邊諸王的子弟分封到北邊。
“如此,則籓王之權,不削而自削矣。”
此類辦法,建文帝同洪武帝奏對時曾提起過,但當高巍和韓郁再提出時,建文帝卻猶豫了。
年輕人做事,都有一股衝勁,何況,藩王們已讓建文帝切實的感受到了威脅。
看著擺在面前的幾份奏疏,年輕的皇帝始終下不定決心,只能派人找來齊泰黃子澄等進行商議。
齊泰等人一聽,自然搖頭。
“陛下,藩王多驕逸不法,違犯朝制,不削則朝廷綱紀不立,推恩雖好,然不可行。陛下乃一國之君,藩王則為臣屬……”
文華殿中,黃子澄盎然而立,侃侃而談。齊泰等人不時附議,再添上幾句。建文帝被說得滿面紅光,頻頻點頭。
君臣商議的結果,可想而知。
“既如此,便如卿議!”
建文帝終於下定決心,當場拍板,好,朕就這麼幹了!
北疆戰火剛停,自以為磨好了刀的建文帝,終於開始動手了。
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底,朝廷下令,以工部侍郎張昺為北平布政使,調河南都指揮使謝貴,貴州都指揮僉事張信為北平都指揮使,按察使陳瑛調北平僉事。同時擢升原錦衣衛指揮使宋忠為都督,屯兵開平至山海關一帶。
原北平都指揮使陳亨同燕王走得太近,建文帝大筆一揮,擢升其為都督僉事,官升了,權沒了,哪裡涼快哪裡玩去吧。
張昺等人調到北平,關鍵任務只有一個,盯著燕王,一旦發現燕王有造反跡象,立刻奉旨拿辦!
這還不算完,處於興奮中的建文帝打算繼續玩敲山震虎的把戲,以“貪虐殘暴”的罪名,把剛聯合燕王出塞北征的代王朱桂給控制起來了。同樣是一家抓到南京,罪名很快落實,爵位一擼到底。隔年,代王就被送到蜀地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去了。
朝廷一連串的動作可謂是雷厲風行,建文帝自以為得計,殊不知,先動手的未必就能占得先機,後動手的也未必沒有優勢。
史實證明,書生意氣要不得,一時衝動害死人啊!

第三十一章 不服

建文元年
正月裡,北平連下了幾場大雪,天陰沉沉的不見晴。房檐下結了幾尺長的冰棱,掰下來,結實得能紮人一個窟窿。
城門上的守軍用力跺著腳,搓著雙手,袢襖里加了厚實的棉花,仍擋不住刺骨的北風。
一年冷似一年,老天像是發了怒,硬生生的不讓人有好日子過。
風雪中,幾匹快馬從南面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帶著皇帝新的諭旨,從南京城出發,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總算在二月前趕到了北平。
看到南邊來的快馬,守衛端禮門的百戶心裡一咯噔。
從去年十二月起,南邊來一次人,北平府就要地震一次。
先是布政使換了,緊接著又是都指揮使司,連開平衛到山海關一帶都不安生。上個月把代王都給抓了,正月裡又來人,莫非真應了城裡那些算命先生的話,燕王是真龍,南京城裡的皇帝坐不穩龍椅了?
“快開城門!”
轉眼之間,騎士已到了城下。
過了戌時,城門輕易不得開,城頭守軍只能放下吊籃,將來人拉上了城頭。
“立刻派人稟報王府!”
“是!”
查驗來人身份的同時,一名守城百戶下了城門,匆匆向燕王府趕去。
燕王府內,此時正是燈火通明。
存心殿中,燕王用力拍了拍漢陽郡王朱高煦的肩膀,帶著酒意的剛毅面孔上滿是笑意。
“吾兒有乃父之風,甚好!”
朱高煦主動請纓參與了不久前的邊境軍事行動,雖沒立下大功,卻精神可嘉,可圈可點。
從開平衛返回北平,還帶回了三段式火銃射擊法,張玉朱能等一干大將均對此法讚譽有加,朱棣甚感面上有光。對比一下不能上馬的世子,老懷大慰。
“吾兒做得很好。”朱棣撫著硬齜,愈發的滿意,“這才是我朱家子孫!”
朱高煦臉色發紅,顯是因為燕王的誇獎激動不已。
“父王誇獎,兒愧不敢當。”
“當得!”
連日來被建文帝鬧得弄得肝火上升,好不容易有件開心事,燕王看自己這個二兒子,當真是越看越順眼。
“謝父王!”
世子朱高熾恭立在一旁,聽到父親誇獎弟弟,胖乎乎的圓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吾弟能揚鞭策馬,為兄甚羨。”
朱高煦揚起極似燕王的濃眉,笑容得意,看著身高長相都不及自己,肥墩墩的朱高熾,眼中閃過一抹輕蔑。同樣是父王母妃的兒子,不過是生得比他早些,擺出一副世子的樣子給誰看?
“王兄不必如此,愚弟自是期望能有與王兄一同策馬揮刀,並肩作戰那一天!”
話說得再好聽,也是十成十的擠兌人。
朱高熾臉色憋得通紅,朱高煦笑得張揚,燕王看著兩個兒子,眉頭微皺。
對這個無論長相還是性格都不像自己的長子,若說萬分的喜歡,那是違心。可到底封了世子,上下有別,高煦如此擠兌兄長卻也不妥。
再者,世子喜愛讀書,真會被弟弟三言兩語擠兌得說不出話?示弱不錯,過猶不及。
就在燕王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名身著葵花胸背團領衫的宦官躬身走了進來。
“奴婢拜見王爺,見過世子,郡王。”
“可是有事?”
“稟王爺,南邊又來人了。”
又來?
一句話,朱棣父子三人的臉色同時一變,南邊來人,准沒好事!
先是北平布政使,又是北平都指揮使,連按察使司都被安插了人。宋忠那匹夫,正月裡就奔赴開平,藉口聖諭,接連從燕山衛中抽調精壯,不到一個月,整整小三千人沒了!他想幹什麼?一目了然!
“父王,您看?”
“為父倒要看看,皇帝還有什麼手段!”
朱棣猛的一拍桌案,真惹急了,他也不是吃素的!
見父王發威,朱高熾和朱高煦都消了互別苗頭的心思,站在一邊,低頭裝老實。火山要爆發了,這個時候,誰往前湊誰倒楣。
存心殿東側一間廂房內,道衍和尚停止誦經,看了一下室內的滴漏,恩,又是面見王爺的時候了,今天該從哪個方面論述造反的可行性以及必要性?
起身走出廂房,正遇上匆匆行過的王府宦官,“三保,這是怎麼了?”
“回佛爺,南邊又來人了。”
“哦?”道衍撚動佛珠,念了一聲佛號,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想什麼來什麼。阿彌陀佛,皇帝真是好人。
見過來人,接到聖諭之後,燕王府上空當即籠罩了一層黑雲,存心殿內像是颱風過境,朱棣手提長刀,赤紅著雙眼,“豎子欺我太甚!”
幾個宦官跪在青石磚地上,瑟瑟發抖。
此時的朱棣,連燕王妃也不敢輕易接近。
唯一的例外,只有道衍。
生氣好,氣炸了更好。氣急了才不會猶豫,氣爆了才會起兵造反。
“王爺,不能再猶豫了。”道衍站在殿中,絲毫不為朱棣的怒火所影響,“先奪陳亨兵權,再以宋忠抽調燕山衛精銳,召胡騎關童等入京,接下來肯定是王爺的官屬。皇帝是步步緊逼,王爺若再猶豫,大禍將近矣!”
燕王握緊了長刀,冷笑出聲,“既不容我,我豈能坐以待斃!”
話落,一刀斬在桌案之上,終下定了決心。
開平衛
難得沒有下雪,天色放晴,風卻更冷。
孟清和穿戴整齊,系好腰牌,走出家門。本該到城外當值,不想新來的宋都督突然下令,衛所全軍操演。衛指揮使徐忠進言,操練就在明日,何必急在今天?
一旁的都指揮余瑱冷笑一聲,“都督之言即為軍令,徐指揮敢抗令不成?”
大帽子壓下來,徐忠不敢再多說。心下卻道,果然是來者不善!
演武場中,未掃的積雪多被踩實,光滑結冰處,幾乎能映出人的影子。
孟清和帶領手下一百多人,隨著旗官號令結隊列陣。眾人呼出的熱氣在眼前凝成白霧,掛在眉毛和睫毛之上,結了一層冷霜。
“殺!”
朔風似要將人凍住,邊軍揮出的腰刀和長槍,硬生生的劈開冷風,吼聲從胸腔裡發出,是帶著血腥氣的強悍與粗獷。
高臺之上,宋忠一身緋紅公服,繡在紅袍上的獅子張開大口,似要擇人而噬。
鼓聲漸急,戰陣也隨之變化,高臺上的宋忠突然一揮手,召來跟隨他的都指揮余瑱等人,遙指演武場中的某一處,下達了命令。
餘瑱領命,一隊親兵當即如狼似虎一般撲入了戰陣。
因為鼓聲驟停摸不著頭腦的邊軍,眼睜睜的看著幾十名同袍被拉出戰陣,按跪在了地上。
“餘等不遵號令,延誤操練,責一百軍棍!”
和高福等人一同被拉出戰陣的孟清和,腦袋嗡的就是一聲。
若說自己跟不上鼓點,拖慢隊伍,他無話可說。但以此處罰高福,馬常,周榮等人,根本就毫無道理!
一百軍棍不是開玩笑,會要了他們的命!
臺上,徐指揮也看出了端倪,這些被拉出來的,分明都是西城千戶所沈瑄麾下。
宋忠此舉,若是下馬威倒還罷了,若是針對沈瑄,豈不是挑明瞭和燕王過不去?
演武場中的沈瑄已手按長刀,凝眸望向臺上的宋忠,滿目煞氣。
數十名邊軍已被按倒,執刑的不是邊軍,而是宋忠帶來的親軍。可見,宋都督是誠心要在今天大開殺戒,演武操練不過是個藉口。
孟清和臉色發白,除了第一次被拉上戰場,從沒感到死亡離自己如此近。
想辦法,必須想辦法,他要活下去!
恰在這時,餘瑱停在了他的跟前,掃過他身上的武官服,嗤笑一聲,“這樣的竟是個百戶?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莫非是謊報戰功?還是托賴上官青眼?”
一邊說,一邊拿眼去看臉色冰冷的沈瑄,表情中帶著不屑掩飾的輕蔑同惡意。
聽到這番話的孟清和卻是雙眼一亮,顧不得被用力按壓的肩膀,奮力抬起頭,用平生最大的力氣喊道:“卑職不服!”
他一出聲不要緊,高福周榮等人也全都扯開了嗓子,“卑下不服!欲加之罪,卑下不服!”
喊了,不一定能保住小命,不喊,就一定沒命。
那就喊吧!
高臺上的宋忠面色發沉,餘瑱眉頭一擰,盯著孟清和,面帶不善,眼露殺意。身邊已有親兵取下長刀,帶著刀鞘狠狠的拍了下來。
“都指揮面前,安敢放肆!”
孟清和咬緊牙關,打算生生受了這一下,等了半晌,卻沒等到。
抬起頭,白皙如玉的手指正扣在刀身之上,長刀停在半空,再移動不了分毫。
“大膽!”
親兵還要喝罵,沈瑄冷笑一聲,“誰才是大膽?他為百戶,你不過一兵卒,未得上官下令,以刀擊百戶,便是以下犯上!”
“你……”
餘瑱面色陰沉,不問沈瑄,而是看向身上染雪,愈發狼狽的孟清和,“你不服?”
“是,卑職不服!”
“操練之中不聽號令,延誤戰陣,乃本指揮親眼所見,你有何不服!”
“卑職不服的不是一百軍棍,是都指揮話中所言,謊報戰功!”孟清和昂起頭,“卑職戰功是衛所上報,朝廷嘉獎!都指揮言指謊報,是指衛所欺上瞞下?朝廷不分真假?陛下識人不明?卑職斗膽,都指揮此言,有指陛下昏聵之嫌,乃是大不敬!”
說話間,黑色的雙眼緊盯著餘瑱,眼眸深處似有暗色的火焰在燃燒。
想要他的命?
那就試試看!
豁出去了,老子活不成,你也甭想好過!
同樣被按跪在地的前郎中大人,瞅瞅臉色發青的都指揮,再看看傲然如君子的沈千戶,最終將目光挪回到了孟百戶身上。
之前判斷失誤,這哪裡是文官,根本就是文官中的戰鬥猛人,朝堂上的第一鬥士,言官!

第三十二章 恩情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照樣不懼穿皮靴的。
傾倒了玉瓶不要緊,不倒,孟十二郎也會想法子上去狠踹一腳。反正就光棍這一把了,人家明擺著要他的小命,不光棍等死嗎?
“都指揮非但指摘朝廷,對陛下大不敬,還有不查之嫌!”孟清和越說越起勁,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突然掙開按著他的親兵,一把扯開新上身的武官服,滿面憤怒,聲音竟有些顫抖,“說卑職等謊報戰功,都指揮可親眼所見?!卑職等沙場殺敵,與韃子搏死,豈是一句荒謬就能抹殺?!卑職身上的傷,弟兄們身上的傷,都指揮可視而不見?!”
說話間將領口扯得更開,一條剛脫痂的疤痕赫然劃過略顯瘦弱的肩頭,猙獰,醜陋。
餘瑱臉色鐵青,站在孟清和身邊的親兵倒吸一口涼氣。
一番話轉眼間引起了其他邊軍的共鳴。
是啊,老子上戰場拼死拼活,腦袋系在褲腰帶上,落下一身的傷疤,上官輕飄飄的一句話,戰功就被全然抹去,誰會甘心?
“卑下不服!”
高福,周榮等久經戰陣的邊軍和燕山護衛,同樣扯開了袢襖,一臉的憤怒。
“都指揮下查不明,卑下不服!”
幾十名健壯魁梧的漢子,當眾扯開衣襟,在北風中挺直背脊,露出一身大大小小的疤痕,用拳頭捶著胸膛,場面非震撼兩字可以形容。
瞅瞅那一排古銅色的胸大肌,肱二頭肌,六塊腹肌,孟十二郎默默轉過頭,攏了攏上衣,遮住了一身排骨,安慰自己,就算沒有一身發達的肌肉,可咱有智慧!
恩,有智慧。
高福等人的舉動引得不少邊軍眼睛發紅,盯著高臺上的宋都督和台下的余指揮,握緊了拳頭。
屍山血海裡拼出來的廝殺漢,和韃子以命換命尚且不惜,何懼當下!
面對這樣的場面,餘瑱騎虎難下。
打?怕是要引起眾怒。
不打?那就是自己抽自己的臉,順便還給了宋都督一巴掌。
一個不入流的百戶,幾句歪理就能將局面扭轉至此,餘瑱悔啊,早知道就該牢牢管住自己這張嘴,圖什麼一時的快意!
真TNND憋屈!
高臺上的宋忠也察覺到情況不對,萬一真的引起眾怒,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他奉皇命到此是為收攏邊軍,節制燕王。必要時發兵北平,直搗黃龍。拿沈瑄麾下開刀,不過是一場下馬威,警示衛所上下,他宋忠代表的是朝廷,奉的是皇帝的旨意,就算這裡是燕王的地盤,也不例外!
沒想到,餘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被一個百戶給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樣下去,威立不成,怕是會被人看了笑話!
陛下派到北邊來的不只他一人,徐凱在臨清,耿瓛就在山海關。兩人本就對他不服,受他節制不過礙於皇命。
若宋忠連小小一個開平衛都掌控不了,憑什麼讓麾下軍隊聽他號令?便是從燕山護衛徵調來的精壯,也會生出異心。
不行!宋忠心中一凜,袍袖一甩,走下高臺。
宋都督下去了,徐忠等人只能跟著,面上不顯,心中卻各有思量。
孟清和扯嗓子吼出的那些話,就像猛然間揭開了一個誰也沒注意到的蓋子,讓開平衛上下無一能置身事外。
謊報戰功不是小事,送往朝廷的奏疏是徐忠親筆寫的,若宋忠當真要借題發揮,罪名最大的肯定不是一個小小的百戶,衛所掌印,同知,僉事才首當其衝!
徐忠眉頭緊擰,之前還是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朝廷既然已經動手削藩,種種舉措明顯針對燕王,連陳亨都被明升暗貶,收去兵權,他這個屢從燕王出塞的衛指揮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不能怪徐忠想像力太過豐富,實在是宋忠上一份工作有些特殊。前錦衣衛指揮使,名頭何等的響亮!
明初,錦衣衛最常幹的就是羅織罪名抓人下獄,一番審訊拷打,主犯從犯有罪沒罪,全都腦袋哢嚓。洪武帝當眾焚毀北鎮撫司的刑具之前,凡是收到錦衣衛駕帖的朝廷官員,基本都要抹著眼淚提前和家人道別,等待生命進入倒計時。這是幸運的,更倒楣點,家人乃至全族都要被一鍋端。
建文帝派宋忠來打前哨戰,明擺著告訴燕王,不管叔叔反不反,做侄子的都決定動手了。
所以說,年輕人做事衝動,著實不是個好習慣。
片刻的功夫,宋忠已走到孟清和等人身前。
緋色的官服,肅然的面容,居高臨下,不出聲,已帶著無形的壓力。
“都督!”
餘瑱滿面慚色,宋忠卻不理他,開口說道:“余指揮無心之言,汝等緊抓不放,避重就輕,實乃狡詐已極。”
宋忠的聲音不高,語氣並不嚴厲,語速也不快。比起一般的武將,他說話時更像個文人,卻透著一股讓人冷到骨子裡的寒意。
比起宋忠,餘瑱當真是不夠看。
“左右。”
手執軍棍立在一旁的親軍同時應道:“在!”
“本都已下令杖責不遵軍令之徒,為何還不執行?”黑色的官靴踩在雪地上,發出一聲咯吱輕響,“汝等也要抗令不成?”
“卑下不敢!”
“行刑!”宋忠一甩袍袖,“本都今日責罰的乃是不遵守軍令,延誤操練之輩!誰敢抗令?!”
沒有條凳,孟清和等人直接被按在了雪地之上,冷意浸過袢襖,襲上四肢百骸。
牙齒開始打顫,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
原本晴朗的天空,再度聚集起了雲層,灰濛濛的一片。
不到片刻,晶瑩的雪花從空中飄落。
孟清和沒法子再說話,只要他一張口,身邊的親軍就會將雪塞進他的口中。不等軍棍打下來,他怕是會直接被凍死。
“狡詐之徒,本都見多了。”宋忠好整以暇的看著地上的邊軍,“汝等膽敢違抗軍令,頂撞上官,罪加一等!”
說話間,宋忠的親軍已高舉起了碗口粗的軍棍,帶著風聲,狠狠的落下。
“本都離京之前,陛下親言,北地苦寒,將士艱難,賜發下糧食布帛不日將到!陛下明察秋毫,豈會不知道汝等功勞?汝等身負皇恩,理應效忠朝廷!”
“無規矩不成方圓,國不可一日無法,軍中不可一日無令!今日,本都懲處此等不遵軍令詭辯狡詐之輩,亦會獎賞真正的忠勇之士!”
啪!
一句話落,就是一棍。
落在脊背之上,似要將人的骨頭砸斷。
孟清和的雙手深深摳進雪中,一絲鮮血沿著嘴角緩緩流淌。
用最後的力氣睜大雙眼,牢牢的,狠狠的盯著那個負手而立的宋都督。
滿目鮮紅。
宋忠,建文帝……他記住了!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能活過今日……
幾杖過後,孟清和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怕是,今天真的要和大明王朝說再見了。
地位,權利。
如果……
啪!
又是一棍落下,一口鮮血猛的噴出,點點血跡,像是點綴在雪上的紅梅。
一片青色陡然闖進視線,熟悉卻又覺得陌生的聲音,傳進了孟清和的耳中。
“麾下操練不利,是卑職之過!”沈瑄單膝跪在雪地之上,黑色的眉,墨色的眼,青色的武官服,仿佛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色彩,“卑職願代為受刑!”
“哦?”
宋忠斜睨沈瑄,就像看著一個不知死活的髒物。
餘瑱卻是精神一振,眼中閃過再明顯不過的殺意。
“麾下不聽號令,本就應追責上官。”宋忠輕飄飄的說道,“左右……”
話沒說完,徐忠突然插言道:“都督,沈千戶是前定遠侯之子,大行皇帝義孫。”
宋忠一頓,前定遠侯沈良,他是知道的。當初被禦史彈劾,又被牽扯進了藍玉謀反大案,本是必死之人,卻被太祖皇帝網開一面,只發邊塞充軍了事。到邊塞之後,又隨大軍北征沙漠,屢立戰功,最後死在軍營之中。
沈瑄出身燕山左衛,極受燕王賞識,拿他開刀,本就在宋忠計畫之內。
可他忘記了,沈瑄是沈良的兒子,還是獨子。洪武帝雖削去定遠侯的世襲爵位,卻沒明說斷絕“義父子”關係。
打死一個千戶不要緊,這個千戶,不能是沈瑄。
私下裡動手還有轉圜的餘地,明目張膽的這麼幹,會給燕王留下把柄,有礙皇帝仁厚的名聲。
“依徐指揮之見,該當如何?”
宋忠話已出口,不能輕易更改,他需要個梯子。
徐忠說道:“以卑職之見,操練不利者當罰,十五軍棍也就罷了。沈千戶也當責,十軍棍足夠警示,也能彰顯都督仁義。”
梯子遞上了,卻不是全然好心。
燕王護短,護犢子,旁人不清楚,隨燕王多次出塞的徐忠卻是了然。宋忠以為是網開一面,殊不知,只要這頓軍棍打下去,事情就別想善了。
“就依徐指揮所言。”
宋忠話音落下,落在孟清和身上的軍棍陡然一停。
嘴裡的鐵銹味還沒散去,他只能儘量睜開雙眼,看著跪在風雪中的那個男人,脫下了青色武官服,挺直的背脊,恍然間能撐起天地。
“一!”
軍棍落下,帶著風聲。
“二!”
風裹著雪花,呼嘯而過。
“三!”
背上的傷很疼,疼得要死去一般。
“四!”
黑色的發似張開的網,舞開的綢,眼前的背脊依舊挺直,心,開始發熱。
“五!”
不知是誰的手,拉起了孟清和的胳膊,扯動了背上的傷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他記住了。
記住了今天的一切,也記下了沈瑄的這份恩情。
孟清和記恩,凡是幫過他的人,他都會回報。
但,他更記仇。
本以為歷史同他無關,可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他將真正的走入歷史,真真正正的,走進去!

第三十三章 投名狀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鵝毛般連成一片。
天地間,只余一片銀白。
“十!”
最後一杖落下,軍棍驟然斷裂。
宋忠站在雪中,緋色的官袍,肅然的面容,看著單膝跪在地上,面色蒼白,唇角溢出一縷鮮紅的沈瑄,表情深沉。
徐忠臉色一變,十杖,僅僅十杖,碗口粗的軍棍竟然斷裂!即便不殺沈瑄,宋忠也是打定主意要廢了他,心腸何其歹毒!
“卑職,謝都督!”
比大雪更加冰冷的聲音,撕開了朔風。
黑色的雙眼,不見一絲情感,只讓人發冷,一直冷到了骨子裡。
宋忠心下一凜,他料錯了,即便冒著被燕王問罪的風險,也不該讓這個人活著!
眾目睽睽之下,十軍棍結結實實的落下,不能輕易反口,宋忠只能恨恨的一甩袍袖,“今日暫且留下汝等性命,改日若是再犯,定然不饒!“
“謝都督!”
風雪中,演武場內,上千邊軍靜立著,目送官威十足的宋都督離開,所有人的臉上,都如冰雪般冷凝。
這就是朝廷派來的都督!
徐忠親自將宋忠送回下榻處,臨走前,吩咐趙僉事留下,“勞煩至庵。”
“指揮放心。”
趙僉事拱手,心中同樣對宋忠等人不以為然。
一場突來的下馬威,幾十軍棍,不只打冷了開平衛邊軍的心,也打醒了仍在朝廷和燕王之間搖擺不定的人。
沒人願意背上一個不忠正統,逆反朝廷的罪名。
可若是朝廷不給他們活路,也沒人願意平白去死。
落在沈暄和孟清和等人身上的棍子,改日,是否會落在自己身上?
沈瑄背後有燕王,有大行皇帝義孫的身份。徐忠等人,除了一身官服和用韃子頭顱堆起的戰功,什麼都沒有。
今天,宋忠打了沈瑄,也徹底打醒了他們。只要朝廷想辦你,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三品,從三品的衛指揮使,指揮同知,四品的指揮僉事,在皇帝親命的一品都督面前,照樣什麼都不是。
趙僉事看著仍跪在雪中的沈瑄,看著他背上一道道青紫色的血檁子,不免生出一種難言的酸楚。
上邊的神仙打架,下邊這些拿刀和韃子拼命的軍漢何辜?
同樣是累功升職的趙僉事,更能體會衛所邊軍此時的憤怒和不平。或許,這也是四名僉事,徐指揮獨獨留下他的原因。
“沈千戶,可還撐得住?”
趙僉事彎下腰,親自扶起了沈瑄。
“標下無礙。”
沈瑄站定,背脊依舊挺直,重新將青色的武官服套在身上,單手扣緊腰間的長刀,向趙僉事行禮,“標下謝僉事,另請僉事代標下謝過掌印救命之情!”
“沈千戶。”趙僉事示意沈瑄不必多禮,在大雪中壓低了聲音,“該怎麼做,掌印同我等均心中有數。”
沈瑄抬起頭,趙僉事雙手攏起,話中頗有深意。
“那位,還請沈千戶幫忙遞個話。”
那位是誰?
不必出口,心知肚明。便是之前還有猶豫,如今這樣,也由不得他們了。
“千戶!”
沈瑄轉過身,西城千戶所眾人,全都單膝跪在了地上。
跟著沈瑄來到開平衛的周榮等不必說,高福,馬常等衛所邊軍也對沈瑄心存感激。慣於戰場廝殺搏命的軍漢不擅言語,只能紅著眼眶,繃緊了臉頰。
強撐著沒有暈過去的孟清和,不顧背上的傷,硬是推開了扶著他的人,搖搖晃晃的在北風中穩住身子,光跪著有什麼用?此時不表忠心何時表啊!
孟十二郎單手撐在地上,打著哆嗦,用最後的力氣大聲喊道:“我等願為千戶效死!”
一句話,仿似雷鳴。
“我等願為千戶效死!”
丁小旗最先附言,聲音不比孟清和高多少。除了孟清和,他是傷勢最重的。
周榮,高福,馬常等幾十名受傷的邊軍,乃至西城千戶所所有邊軍,接連喊出了同樣的一句話。
願為千戶效死!
趙僉事攏手看著,臉上的笑漸漸收起,這要是傳進宋都督的耳朵裡,不知又會引起何種波瀾。片刻後又搖了搖頭,罷了,既然要投向燕王,不過是早晚的事。
今天之事,燕王必定也會聞聽,宋忠再想動手,怕也不是那麼容易。
想明白之後,趙僉事吩咐身邊的人,去將城內最好的大夫請到西城千戶所。
“尤其是趙大夫。”
“標下領命。”
邊軍的喊聲中,拼著最後力氣向沈千戶遞了一份投名狀的孟清和,終於撐不住了。本就受了傷,天寒地凍,能撐下去才怪。
視線漸漸變得模糊,目光所及,一切都開始扭曲。
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拽住了跪在自己身邊的劉小旗,“兄弟,先別忙著喊……幫個忙……”
話音未落,人已經向前撲倒,眼看就要臉著地。
劉小旗連忙伸手去拉,不慎扯痛了背部的傷口,一道青色的身影,先他一步扶住了倒下的人。
“千戶?”
孟清和的意識尚未全部沉入黑暗,手腳卻已經完全不聽使喚。昏迷中,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冷香所包圍,就像是冰中燃起的火,隱隱的,帶著一絲血腥的味道。
演武場中發生的事很快傳遍了開平衛,連城中的商戶都有耳聞。
孟虎同孟清江得知孟清和挨了軍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之前的傷還沒好利索,天寒地凍的,怎生是好!”
孟虎臉色發白,孟清江攔住來送消息的軍漢,問明孟清和被帶到了西城千戶所,謝過對方之後,轉身回屋一頓翻騰,很快找出了孟清和留在家中的丸藥和一床厚棉被。
“四堂哥,你這是?”
“十二郎不能一直留在千戶所。”孟清江指著剛翻出來,新做的棉被,“拿上,咱們去接他回來。”
聽了孟清江的話,孟虎立刻點了點頭。
兩人套上厚實的棉襖,抱起棉被,推開房門,走進了風雪之中。
西城千戶所,三堂一間廂房內,燃起了三個火盆,房間裡充斥著融融的暖意。
沈瑄褪下染血的武官服,坐在圓凳之上,一個穿著圓領藍衫的醫戶淨過手後為他上藥。
房中的臥榻之前,趙大夫正為孟清和診脈。若非鼻端還有微弱的氣息,單看冰冷的手腳和清白的臉色,會以為這人早沒了活氣。
放下孟清和的手腕,趙大夫起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神情間貌似有些不舍,最後還是一咬牙,拔開瓶塞,從裡面倒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棕色丸藥。
一時間,藥香四溢。
走回臥榻前,趙大夫托起了孟清和的下巴,掰開,將丸藥扔進他口中,手下用力,順著下巴和脖頸一順,不用灌水,藥丸直接順進了某人的肚子裡。
撫過花白的鬍鬚,趙大夫頗為自得,“這門用藥的手藝,老夫還沒落下。”
為沈瑄治傷的醫戶是趙大夫到邊塞後收的徒弟,聞聽此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師父,沈千戶這傷,還是您來看吧。”
言下之意,徒弟手藝不精,屋子裡這位正主,不得怠慢,勞煩您老人家出馬。
趙大夫和徒弟換過手,坐到了沈瑄的對面,兩指搭在沈瑄的手腕之上,微合雙眼。
外傷不要緊,最怕體內留下隱疾。
“千戶,”收回手,趙大夫又從瓷瓶裡倒出一粒丸藥,今天這一遭,他是連家底都掏出來了,“您的傷不比孟百戶輕,這藥您得用上三日。”
沈瑄沒說話,接過丸藥送進口中。
“老朽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千戶。”
“何事?”
“朝廷派下的都督,可是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宋忠?”
“是他。”沈瑄換下的武官服染了血跡,不能再穿,早有長隨取來一件藍色的便服,“趙大夫同宋都督是故交?”
“故交?”趙大夫嘿嘿冷笑兩聲,摩挲著手中的瓷瓶,“老朽當年給宋都督治過風寒,藥方同開給涼國公的一樣。”
沈瑄沒說話。
“千戶放心,老朽知曉分寸,也知道自己的斤兩。”趙大夫將瓷瓶放在桌上,站起身,又取出一瓶傷藥,合上了藥箱,“能活到今日不容易,老朽惜命得很。”
給孟清和換藥的醫戶手上動作一直未停,好似根本沒聽見兩人之前在說些什麼。
臥榻上的孟清和緊閉雙眼,對室內發生的一切,更是一無所知。
“千戶和百戶怕是都會發熱,最好有人在一旁照料。”
趙大夫收好了藥箱,和徒弟告辭離開,還有幾十個軍漢等著他去看。光憑城內的那些醫戶,外傷治好了,也會留下病根。
師徒兩人走過二堂,迎面遇上孟清江和孟虎。
孟清江和孟虎都是第一次到千戶所,哪怕習慣了同孟清和手下的軍漢相處,見著門前影壁上的走獸,依舊是腿腳有些發顫。
趙大夫背著藥箱同兩人擦肩而過,不言不語。趙大夫的徒弟有心提點兩句,奈何師父腳步匆匆,孟虎和孟清江也只顧著跟緊帶路的邊軍,不敢亂看,只能罷了。
北平府
燕王同道衍對坐,面前擺著一張棋盤,黑子同白子絞殺在一起,勝負難分。
“王爺可已做下了決定?”
道衍執白,話音未落,棋子已落在棋盤之上。
“豎子步步緊逼,孤無路可退。”燕王一身大紅色的常服,肩頭的兩條金色盤龍似要一飛沖天,“不進則死,進一步,尚可爭得一條活路。”
黑子落下,巨龍已成。
道衍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王爺大才,貧僧甘拜下風。”
燕王哈哈一笑,隨手將棋子撥落在地,“孤贏了,你這心系凡塵的和尚又何嘗輸了?”
“阿彌陀佛。”
道衍又宣了一聲佛號,只要燕王肯造反,別說是心系凡塵的和尚,罵他是六根不淨的禿驢又有何妨?
匆匆趕到堂外的宦官,聽到室內傳出的笑聲,嘴裡有些發苦。
王爺難得好心情,要是聽到開平衛那邊的消息,不知道又要發多大的火。
報還是不報?
咬咬牙,還是報吧。
早死晚死都是死,沒多大區別。況且佛爺在這,好歹生命安全有個保障。遲了,誰曉得會是什麼情形。
“王爺,奴婢三保,有要事稟報。”

第三十四章 各方反應

三保走進堂內,將開平衛報來的消息稟告燕王。
“王爺,徐指揮派來的人還候著,是否召見?”
“不必了。”
燕王的臉色很平靜,過於平靜了。火山噴發,颶風海嘯,都隱藏在剛毅的面容之下。
瞭解燕王的人都清楚,這絕不是個好兆頭。
若是火氣當場發出來還好,劈桌子砍凳子,把屋頂掀了都不是問題。像現在這樣……肯定是有人要倒楣了,倒大黴了。
一旦燕王將所有的情緒隱藏起來,也是他真正要置敵人於死地的時候。
“宋忠,宋都督。”燕王重新撚起一粒棋子,手腕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冷笑一聲,“孤還真是小看了你。”
道衍低垂雙眸,手指動了動,發現隨身的佛珠忘在了廂房裡。
三保躬身望著腳下的石磚,額頭頸後都開始冒汗。明知燕王的怒氣和殺意不是針對自己,依舊害怕得牙齒打顫。
站在一頭被撩起了火氣的老虎跟前,對著隨時都能要自己小命的獠牙,不害怕的那是神仙。
啪!
棋子終於落在了棋盤之上,位置不當不正,好似只是隨意一放。
道衍沒動,他知道,燕王的本意不是和自己再下一局。
果然,不到片刻,剩下的棋子全部被揮落在地,叮叮噹當的砸在了磚石上,連棋盤也未能倖免。
燕王的表情仍然很平靜。
“三保。”
“奴婢在。”
“你到開平衛去一趟。”燕王整了整衣袖,“帶上劉大夫。”
“奴婢遵命。”
“再給沈瑄帶個話,誰動的手,做叔叔的早晚有一天給他找回來。”
道衍仍是沒出聲。三保頭上冒了一層冷汗,卻不敢去擦。
“是。”
“還有,那個頂撞餘瑱的百戶是叫孟清和?”
“回王爺,正是。”
“好,也給他一句話,忠義之士,本王向來不會虧待。”
“是。”
“下去吧,明日,不,今日就動身。”
“奴婢遵命。”
王爺發話今天動身,哪怕外邊正飄著大雪,頂風冒雪也得啟程。
待到其餘人退出堂內,道衍才開口說道:“王爺,繼續讓宋忠留在開平衛不妥。”
“無礙。”燕王站起身,背著手在室內踱了兩步,“暫且先讓小人得意。”
“王爺可是還準備入京?”
“自然。”燕王停下腳步,“入朝參拜新君,孤是必定要去的。”
“可……”
“和尚放心。”燕王笑得肆意,“齊泰黃子澄均是紙上談兵之輩。唯一可慮者,不過魏國公寥寥數人。孤自有應對。”
“王爺既已決定,貧僧不再多言。”
“孤月底動身,一應諸事還要煩勞和尚。”
“阿彌陀佛,王爺有命,貧僧自當竭盡所能。”
準備妥當之後,宦官三保便帶著燕王口諭動身前往開平衛。
未幾,燕王世子朱高熾也得到了消息。
“父王必定是氣狠了。”朱高熾放下筆,似對剛寫就的這幅字並不滿意,“拿去燒了。”
“世子?”
“燒了。”朱高熾擦了擦手,“孤去母妃那裡,王安跟著。”
“遵命。”
入冬以後,燕王妃受了風寒,吃了許多副藥,斷斷續續一直沒好。大夫診過,說是鬱結於心,想要真的痊癒,還要想法子排解燕王妃的心情。
說是這麼說,真正做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
燕王被皇帝猜忌,不幹政事的燕王妃也已察覺。寫信給在京中的魏國公徐輝祖,希望看在兄妹一場的份上,哪怕是看在幾個外甥的份上,好歹幫忙在陛下面前轉圜一下。
等了許久,好消息沒等來,壞消息卻是一籮筐。
先是周王獲罪,緊接著就是代王。
皆是廢為庶人,發往苦寒之地。
周王代王暫且不論,燕王妃和代王妃可是親姐妹,都是魏國公徐達的女兒,自閨中感情一直不錯。想起代王妃如今的遭遇,再想想自家的情況,燕王妃的心就像是被雪冰過一樣,拔涼拔涼的。
知道兄長也是為難,可左思右想,燕王妃心中還是難受。
燕王和幾個兒子輪番勸解也沒多大的用處。朱棣很鬱悶,總不能明白告訴自己的結髮妻子,不用擔心,明個本王就扯旗造反,龍椅上那個小屁孩嘚瑟不了幾天了,咱們不懼!
朱棣要真是這麼衝動,道衍也不用花費十年時間,苦心費力的勸他造反了。
大雪紛飛中,兩名宦官扶著朱高熾走到圜殿,穿過周回兩廡,走到正房門外,未及稟報,隱約聽到室內傳出一陣笑聲,聲音很熟悉。
朱高熾敦厚的面容上閃過瞬間的陰沉。
“裡面可是孤的二弟?”
“回世子,正是高陽郡王。”守在門外伺候的宦官小心答道:“郡王來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恩。”朱高熾臉上重又露出憨厚的笑容,“通報吧。”
“是。”
看著敦厚富態的世子,守門的宦官一度認為剛才是自己眼花了。
臨近傍晚時分,雪下得更大了,從王府出來的三保一行人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北平城。
燕王府派人出城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張昺和謝貴在城中布下的耳目。
“北邊?”
布政使司內,到任不久的北平布政使張昺坐在二堂廂房內,得知三保等人出了廣智門,著人給北平都指揮使司帶個話,詢問是否是邊塞又出了事情。
宋忠在開平衛杖責邊軍的消息尚未傳到張昺耳中,他必須確定,到底是燕王打算提前反了,還是另有原因。弄清楚燕王此舉的用意才能想法子應對。
都指揮使司內,謝貴也是一頭的霧水,他比張昺想得更周全些,立刻派人追出北平城,跟在王府派遣之人的身後,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開平衛
孟清和動了動胳膊,養了半個多月,背上的傷口倒是結痂了,被傷到的內腑還需慢慢調養。
“百戶千萬要放在心上,別仗著年輕就不當一回事。到老了,可就要遭罪了。”趙大夫診過脈後,給孟清和重開了一副藥,“老夫不是危言聳聽,百戶底子薄,還是多注意些好。”
“謝趙大夫,孟某自會注意。”
話音剛落,孟清和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胸腔裡像是開了個風箱,嗓子和耳朵都難受得緊。
“趙大夫,這藥還要吃多久?”咳嗽過,喝了幾口水,勉強壓了壓,“孟某不能一直這麼養著。”
“多則數月,少則半月。”趙大夫提起藥箱,“百戶還是安心養著的好,免得落下病根。”
孟清和已經領會過趙大夫的個性,目送老先生出門,重新躺回塌上,總算是舒服了一些。
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在千戶所裡,睡的還是沈千戶的臥房,孟十二郎很有一種被百萬大獎砸中的感覺。
沒死,熬過去了。
投名狀也起作用了。
如果之前的自己,在沈瑄眼中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蝦米,現在,怎麼說也升級到鳳尾蝦級別了吧?那麼,成為龍蝦那一天也不會太遠了吧?
孟清和醒來之後,沈千戶沒馬上讓他捲舖蓋走人,只是讓他從自己的臥房搬出來,到三堂的另一間廂房內養傷。
期間,孟虎和孟清江都來看過他。讓孟清和吃驚的是,兩人竟都入了軍籍,穿上了朱紅色的袢襖。
“四堂哥,五堂哥,這是怎麼回事?”
孟虎和孟清江互看一眼,之前,他們壯著膽子來千戶所接人,卻被告知十二郎傷重,不能輕易搬動。正沒主意時,見到了沈千戶,意外得了沈千戶的賞識。
“我們兄弟也沒多大本事,只會種田,有一把力氣,得千戶看重,那是了不得的事。”
看著臉膛發紅的孟清江兩人,孟清和有點不是滋味。
到底是沈千戶天生霸氣側漏,還是因為自己官太小?
一起生活了幾個月,眼見自己升官,也不見這兩位堂兄動心,怎麼才見著沈千戶一面,就義無反顧的成了軍戶?
“兩位堂兄可想好了?九叔公和大堂伯那裡,最好還是提前說一聲。”
孟重九那只老狐狸,孟清和倒是不太擔心。能主動提出讓孟虎跟自己到邊塞,肯定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讓孟清和憂心的是孟廣孝一家子。若是知道自己還活著,孟清江就成了軍戶,不知道會不會腦袋發熱去找自己家人的麻煩?
“十二郎放心,家中的事情我等自會料理,不會讓十二郎為難。”
孟清和點點頭,不再多言。心中仍想著給孟王氏送個消息,到底有個提防的好。
畢竟,孟清江主動投軍,實在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除了孟虎和孟清江,周榮和高福等人也來探望過孟清和。比起孱弱的孟百戶,一身腱子肉的軍漢們早就活蹦亂跳,開始當值了。
十五軍棍,不過是背上多了幾條疤。
“孟百戶是條漢子!”
同樣榮升百戶的周榮,好似忘記了同孟清和在城外的不愉快,對孟清和翹起大拇指,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拍在孟十二郎的肩膀上。
幸虧中途被高福截住了,這一下要是拍實了,孟清和怕是要當即慷慨就義。
孟百戶呲牙,盡釋前嫌?真不是借機報復?
“百戶,咱們兄弟都被調回了城內。”
周榮離開後,高福將孟清和昏迷臥床期間發生的事,撿著重要的說了。
“丁小旗傷得也重,其他兄弟都能當值了。百戶的兩位族兄都在標下旗中,這幾天跟著劉小旗在城頭巡視。”
“城外的瞭望墩台如今是誰在守?”
“周百戶手下的一個總旗。”
“他們不是騎兵嗎?”
孟清和十分詫異,騎兵不該機動作戰?什麼時候開始守墩台了?
“千戶手下的騎兵被抽調一千,補上來的都是步卒。”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據說是宋都督的意思。”
“宋都督?”孟清和沉吟片刻,“這事我知道了。告訴兄弟們好好當值,別人有話不用理會。沈千戶對咱們弟兄有恩,能心甘情願為手下挨軍棍的上官有幾個?”
“百戶放心,弟兄們心裡都有數。”
“還有,那個什麼朝廷來的都督,蹦躂不了幾天。”孟清和冷笑一聲,“好好看著吧。”
“百戶慎言!”
“沒事,只要弟兄別外傳,沒人知道。”孟清和看著高福,“高總旗是仁義漢子,救過孟某,孟某信你!”
“百戶……”
“另外,這裡還有一件事托高總旗去辦。辦好了,怎麼著也能多少還上些千戶的恩情。”
“百戶請說。”
“得空了,高總旗去一趟城中的雜造局……”
說話時,兩人都沒發現,一個穿著青色武官服的身影站在門外,駐足良久。
如玉的面容上帶著一絲觸動。
沉思片刻,沈瑄轉身離開,青色的官服下擺,帶起一陣朔風。

第三十五章 應變

北平府,宛平縣衙
孟重九等裡中老人,均一臉肅穆候在縣衙二堂。
每月的今日,大令都將親召縣中耆老,面講朝廷宣諭,再由耆老到裡中宣講。
剛過巳時,一身青色公服,袍上繡著鸂鶒的賀縣令從堂後走出。
耆老們起身見禮,賀縣令回禮。隨後,眾人肅然而立,賀縣令展開宣諭,開始誦讀。
“說于百姓每:春氣發生,宜時載重農桑……”
自洪武朝,朝廷逢朔旦請旨傳宣諭一道,著為令,除正月和十二月之外,每月一行,詔令天下。
宣諭的中心思想主要是勸說百姓勤務農桑,不要懶惰懈怠。生活要節儉,不要鋪張浪費。要愛惜糧食,不要縱放牲畜毀壞糧畝。時常還會加上思想道德方面,例如不要賭博,要安守本分,遵守法律,不許逃稅漏稅,不許窩藏盜賊,告狀可以,亂告狀打板子等等。
宣諭讀完,孟重九等人謹聲應諾,言稱必行老人之責。
賀縣令收起宣諭,面色不再嚴肅,“自今日起,煩勞諸位耆老。皇帝慈愛,另有米肉絮帛賜予諸位年高老人。”
“不敢,此為我等分內之事,大令言重。”
孟重九等人再次見禮,賀縣令忙上前攙扶,沒扶住也側身避讓。
“耆老不必如此。”
洪武帝尊重老人,建文帝登基不久,朝廷法度大多延續前朝。
朝廷勸誡百姓勤勞種田之外,對各地官員同樣有令。養濟院需收留鰥寡孤獨廢疾者,由官府出錢。各縣各州各府需探訪民間遺賢,旌節孝,瘞暴骨,免除荒田租稅。
詔令內容無不彰顯皇帝仁愛,民間多有讚頌。
只可惜,建文帝的這份寬厚給了天下百姓,同他的叔叔們沒有丁點的關係。
據可靠消息,繼把代王發配蜀地之後,湘王就是建文帝的下一個目標。
孟重九走出縣衙,坐上牛車,與同裡的老人商量著回去該如何行事。說話間聊起了大令口中的舉賢德,旌節孝一事。
“裡中多有孝子,最可贊者當為孟十二郎。”一名老人說道,“此子為報父兄之仇,以身從軍,當為大孝。”
另一位老人接話道,“孟十二郎的母親同兩位寡嫂,自十二郎從軍之後便嚴守門戶,為夫守節,必為節婦。”
“正是如此。”
“十二郎臨行前還贈書於族中,此舉更是大善。”孟重九開口說道,“便是大令口中的舉賢德,也是當得。”
“對!”
“當真是好兒郎。”
牛車上,眾老人對孟清和交口稱讚,同車的裡長卻是面色發沉,一言不發。
全怪他當初看走了眼,同孟廣孝結了親。本以為孟大郎會是出息的,沒想到孟廣孝卻是個拎不清的。不過是幾畝田,白白搭上了一家子的名聲。別看孟大郎考中了秀才,進到縣學裡讀書,他可是聽說了,縣學中的教諭和縣中的大令,對他這個女婿的觀感都很差。
最直接的證據,朝廷選舉賢才,縣學中把孟清海的名字報上去,結果怎麼樣?硬生生的給劃掉了。
被舉薦的四人,雖沒全部選中,其中一個叫杜奇的卻得了大令的讚賞,這個月的學中評考,只要不出大錯,一等是板上釘釘的。
至於孟清海,是不是能保住一等都是未知。
想想,裡長就不免歎氣。
親都結了,他還能怎麼樣?退親?除非他也不要名聲了。
孟重九瞅了一眼哀聲歎氣的裡長,當初孟廣孝聯合孟廣順等人侵佔十二郎家的田產,沒少給這位送禮疏通。否則怎麼讓中人閉嘴?這麼低的田價到縣衙報備又豈會那麼順利?
現在十二郎出息了,孟廣孝一家的名聲毀了,就算沒直接牽連到他,怕是也多少有些麻煩。
裡中的幾個甲首都是眼巴巴的瞅著,這個裡長,他怕是也做不長了。
想起孟虎之前帶回家的消息,孟重九忍不住的高興。十二郎升了百戶,實打實的朝廷六品官,他這個外孫子也沒讓他失望,雖說腦袋愚了點,到底是開竅了。
家裡的幾個兒子,連他那個上門女婿都在埋怨孟虎做事輕率,怎麼就突然投了軍!話說得重了,孟重九當著全家人的面發了火。
“軍戶又怎麼樣?軍戶照樣能出人頭地!看看十二郎現在如何?再看看大郎!”孟重九瞪了兒子和女婿一眼,“真有本事的,到哪裡都能混出個人樣!”
孟重九一發威,家裡人再不敢多言。就算再埋怨孟清和與孟虎,也不敢擺到明面上來說。
“明天割上兩斤肉,撿十個雞蛋,一鬥糧食,給十二郎家送去。”
“正月裡不是剛送了高粱面,這又送?”
“怎麼,不樂意?”
“……”
“十二郎現在可是百戶,六品的官!這才從孟家屯出去多久?一年都不到!”孟重九就不明白了,自己也不是笨人,怎麼兒子就沒一個聰明的?
“可是,爹,族長那裡……”
“孟廣孝?”孟重九眼睛一眯,“正月裡,他給十二郎家送了什麼,沒瞧見?”
地下站著的兒子女婿嗓子一哏,不說話了。
“四郎也投了軍,孟廣孝轉不過來彎,他大兒子不是個笨的,知道怎麼做。”
對孟清海,孟重九起初也是看好的,但從洪武三十一年之後,他對孟清海的觀感就是一路直下。
不怕有心思,就怕心思用不到正處。同孟清和相比,孟清海的心性人品何止差了一截。
當初讓孟虎跟著十二郎,當真是作對了。
孟重九發話,做兒子女婿的就算不情願,該送的也得送。
推著獨輪車朝孟清和家中去的時候,孟重九的大兒子恰好遇上了孟廣孝。打過招呼才知道,一樣是去十二郎家。
看看孟廣孝車上堆著的東西,孟重九的大兒子心下暗道,看來還是爹說的對!
事實上,孟廣孝也不想走這一趟。
年前,孟清江來信報平安,信上寥寥幾行字,惹得孟劉氏哭了一場。沒過兩個月,又托人帶回口信,說是他從了軍,就在十二郎手底下做事。
孟廣孝當時就懵了。
孟清江和孟清和不一樣,孟清和死了,勾補貼戶還有可轉圜的餘地,要是孟清江有個萬一,孟清海十成十的要被勾補成軍戶。
一是氣,二是急。想起整件事的“罪魁禍首”,要是孟清和當面,孟廣孝恨不能生撕了他。
“小畜生!當初就不該心軟!”
孟清海從學中歸來,聞聽此事,倒是沒像孟廣孝一樣著急,反倒是笑了,還讓家裡準備上東西,送去孟清和家裡。
孟廣孝終於跳腳了,好不容易養好病,又差點咳嗽出血來。
那小畜生害得他一家至此,不打上門去,還要送東西?
“爹,生氣也沒用。”孟清海整了整身上的儒衫,“就當是為了四郎。四郎不是說了,十二郎如今可是百戶。”
“百戶又怎樣!”
“縣中大令才是七品。”孟清海正了臉色,“雖然文武不同,但十二郎能有今天,也是他的本事。”
“大郎,你先前不是說?”
“爹,今時不同往日。”孟清海說道,“學中馬上又要評等,幾月後就是秋闈,兒子現在雖是一等,卻不能給人留下話柄,失了這個名額。”
“那……”
“爹請放心,兒子說過的話,一句也沒忘。”孟清海笑著說道,“今後的事情,今後再說。現下,爹還是照兒子說的做吧。”
最終,孟廣孝還是被孟清海說服了。
孟王氏看著送到家中的糧食,也沒推卻,向孟廣孝兩人道過謝,重新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
孟許氏有些不安,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娘,這東西真收下?”
“收下。”孟王氏將兩個孫女拉到身邊,“糧食收好,肉和雞蛋收到灶下。”
“可是,娘,”孟張氏也開口說道,“九叔公的心意,咱們留下。大堂伯那裡,妥當嗎?”
“甭管妥當不妥當,送來了,咱就收下。”自收到孟清和的來信,孟王氏心中就有了底氣,“要是不收,那家人不會安心。只是他家送來的東西,都要仔細記著,有人問起,多說幾句好話。再問十二郎如何,別多言就是了。”
孟許氏和孟張氏心中揣度,應該是小叔信中寫了,娘才這麼有主意。不過小叔是有大才的,按照他說的做,應該不會有錯。
自孟重九和孟廣孝往孟清和家中送過東西後,族中人陸續得知孟清和在軍中升了百戶。
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說好話的多,語氣發酸的也不少。
孟王氏婆媳三個,不管什麼樣的話,聽過就算。
倒是孟清海,如他之前所料,在學中考評中降到了二等。若非在族中擺足姿態,沒讓人抓住把柄,怕是連二等保不住。
離秋闈還有不到六個月,在這期間,他必須想辦法不被評為三等以下。為此,他什麼都能忍!什麼都可以做!
端坐於案後,翻開書本,聽著儒師在前方宣講,孟清海的雙眼中閃過一抹堅定。
孟清和,十二郎。
總有,再見面的一天。
開平衛,西城千戶所中,養傷中的孟百戶突然打了個噴嚏。
受涼感冒了?不像。
那是有人惦記他?揉揉鼻子,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帶著燕王口諭的三保一行,在路上被大雪耽擱了兩日,終於抵達了開平衛。
在城門前驗過腰牌,說明來意。守城門的邊軍立即派人稟報衛指揮使司。
燕王有話帶給沈瑄,還有口諭是帶給宋忠的。三保在燕王身邊伺候多年,自然能分辨其中的輕重緩急。
報信的人先後到了西城千戶所和衛指揮使司。沈瑄先一步迎到了城門前。
見到一身青色武官服,面色略有些蒼白的沈千戶,三保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咱家有禮,千戶一向可好?王爺有話要帶給千戶,待咱家見過宋都督,再告於千戶。”
“多謝馬聽事。”
“不敢。”
兩人說話時,到衛指揮使司送信的邊軍折返。見只有一名指揮僉事前來,三保嘴邊的弧度未變,眼中卻沒了笑意。
“宋都督要抽調衛所半數精壯,為防邊塞有失,徐指揮正前往開平左屯衛調派兵卒。”短短一句話,趙僉事就解釋了徐忠不在開平衛的原因,順帶告了宋忠一記黑狀。
別看三保只是個宦官,能被燕王派來傳達口諭,證明他是在燕王身邊說得上話的。
趙僉事想得很明白,既然選了燕王這條路,乾脆一條道走黑。宋忠的黑狀,不告白不告,完全無壓力。
在燕王的地盤上,抽調邊塞的精壯,一次就是幾千人,連個招呼都不打,這絕對是一巴掌扇在了燕王的臉上。
燕山護衛被調走,那是朝廷有令,調走開平衛的邊軍算是怎麼回事?
比起現在還很低調的燕王,宋都督此舉才更有造反的嫌疑。
說是皇帝命令的?旨意呢?空口白話,紅口白牙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徐忠藉口到屯衛調遣兵卒,未嘗沒有拖延的意思。宋忠調走沈瑄麾下的一千騎兵,已經讓衛指揮使司上下警覺。看這架勢,說朝廷不想辦了他們這些同燕王走得近的,誰信?
一記黑狀告完,趙僉事眼珠子轉了轉,又加上了一句,“宋都督還說,燕王不過是藩王,傳達口諭何須親迎,讓馬聽事自去見他。”
宋忠的原話不是這樣,意思卻是一樣。
按理也找不出錯來。但有之前那記黑狀打底,這就不是遵守朝廷法度,而是藐視燕王!
華夏的語言藝術,當真是博大精深。
三保冷笑,宋忠其人被狠狠打上了一個大叉,想要擦掉?基本不可能了。

第三十六章 馬三保

開平衛指揮使司二堂內,一身藍色葵花胸背衫,戴黑色襆頭的宦官三保,滿臉笑容的對端坐于上的都督宋忠說道:“王爺久聞都督大名,得知都督奉命戍邊,故欲一見。”
“不敢。”宋忠也笑道:“王爺厚愛,宋忠愧不敢當。”
“當得。”三保繼續說道:“王爺身在藩邸,仍心系朝廷。如宋都督這般忠君愛國之士,王爺最為讚賞,常在府中言,都督大才。”
宋忠乾笑兩聲,端起茶盞,心中發緊。
三保也不急,王爺口諭在此,宋忠要麼徹底撕破臉皮,要麼乖乖的到北平去拜見王爺。
只要皇帝一天沒下旨削去燕王的爵位,王爺依舊奉先帝之命節制邊塞諸軍。在軍中,王爺的口諭輕易不得違抗,宋忠別想再玩花樣。
即使滿天下的人都知道朝廷要對藩王下手,皇帝的裡子都快掉沒了,面子還是要做,誰讓他是皇帝呢?
這是王府裡那尊佛爺說的。
三保深以為然。
宋忠再不情願,再有顧慮,燕王親自派人上門,他也不能硬生生的掃對方的面子。否則,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宦官了。
在朝廷調派大軍之前,憑他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對抗燕王。
從南方帶來的衛軍不適應邊塞的天氣,很多都病倒了。燕山衛的精壯用起來總有些顧忌。從邊塞衛所抽調邊軍,是宋都督同手下幾名指揮商討後做出的決定。
一來邊軍善戰,連韃子都望風而逃。二來,比起燕王鐵杆出身的燕王護衛,還是邊軍更可靠些。畢竟邊軍拿的是朝廷的糧餉,燕山護衛則相當於燕王的私軍。
想得不錯,但在抽調邊軍時,宋都督也遇上了一些麻煩,例如衛所指揮,同知和僉事的不配合。沒有明擺著和他作對,只要使上一個拖字訣,足夠讓他頭疼。
要騎兵?好,沒問題,不過馬匹馬鞍還需要配齊,請都督稍等兩日。
要火銃兵?也沒問題!只是前幾個月韃子接連犯邊,火銃有一部分損毀,火藥的消耗量也是極大。火藥受朝廷管制,衛所不得私造。兵卒,都督先用著,火銃火藥,等朝廷補發了再說。
要大量步卒?成啊!但有一點,這步卒調走了,軍糧就請都督自己解決一部分。朝廷從南方運糧的海船至少六月後才到。邊軍定額減少了,來不及到原籍勾補,只能衛所裡的余丁和貼戶頂上。守城的人多了,種田的人少了,糧食不夠吃,都督,您就體諒一下?
徐指揮以調遣邊軍為名遁了,衛所同知藉口各項公務也遁了。餘下以趙正為首的四名指揮僉事,整天擺著一張笑臉,像是四團任由搓揉的麵團,宋都督說什麼都滿口答應,就是不做實事。
追究?人家沒說違抗都督的軍令,只是情況所迫需要推遲一兩天,總不能像對沈瑄那樣軍棍加身吧?
在一品的都督面前,正四品的指揮僉事壓根不夠看,可一次處理四名邊塞衛所指揮使僉事,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宋都督想在開平衛開展工作,提高工作效率,不說舉步維艱,也是難上加難。偏偏燕王又在這時派人傳達口諭,要見他。
硬扛著不去?除非燕王現在就登高一呼,打出造反的旗號。
這可能嗎?
最終,宋忠只得鬆口,咬牙說道:“本督不日將親自前往北平拜見燕王。”
三保滿意了,滿臉笑容的一頓吹捧,身為宦官,這項業務必須熟練。吹捧之餘,話裡卻埋下不少陷阱,若是燕王真想借此發難,只無令調派邊軍,以損邊防一條,就能辦了宋忠。
陪坐一旁的趙僉事心下暗道,不愧是燕王身邊的侍人。或許,他應該立刻搜集宋忠等人的黑材料,給馬聽事一同帶回北平。
告黑狀也是需要事實為依據的。趙僉事只算半個熟手,還需繼續磨練才能進步。
搞定宋忠的問題,三保一行沒有下榻衛指揮使司,而是轉道去了西城千戶所。
沈千戶可是王爺口中的麒麟兒,關係必須處好。
“劉聖手,待會還請仔細為沈千戶診診,咱家這裡先謝過了。”
“老夫自當盡力。”
身為燕王府供奉的大夫,劉大夫對自己的醫術還是相當有自信的,可在為沈千戶診過脈,看過傷,瞭解他如何用藥之後,劉大夫不淡定了。
“此藥,”拿起沈瑄一直在服用的丸藥,劉大夫滿臉的激動,“莫非是當年的趙御醫所制?”
沈瑄點點頭,“正是。”
“既有趙御醫在,老朽實是班門弄斧。”劉大夫將裝有丸藥的瓷瓶小心放在桌上,“馬聽事,有趙御醫在此,沈千戶的傷實不必擔憂。”
“果真?”
“自然!別說十軍棍,就是幾十軍棍,只要沈千戶還有一口氣,趙御醫便能把他從閻王殿里拉回來!”
沈瑄:“……”
三保:“……”
這是好話吧?可聽在耳朵裡,怎麼這麼不對勁?
得知趙御醫今日到百戶所看診,劉大夫背起藥箱,興沖沖的就要過去。三保忙吩咐兩個火者仔細跟著,話音剛落,劉大夫就不見了人影。
沈千戶同三保再次相對無語。
老當益壯?不太對。
老不修?更不對。
老什麼呢?
三保乾笑兩聲,“千戶,劉聖手為人灑脫,在王府中一向如此。”
“沈某瞭解。”
見沈瑄的確不在意,三保才接著說道:“王爺讓咱家給千戶帶個話,之前的事,王爺都知道了,一定不讓千戶白受了這份委屈。”
“王爺厚愛,瑄無以為報!”
“王爺視千戶為子侄,千戶可千萬別這麼說,那才是辜負了王爺的一番心意。”頓了頓,話鋒一轉,“千戶手下可是有個姓孟的百戶?”
“確有。”
三保笑道:“孟百戶忠義之名已傳至王爺耳中。不知孟百戶現在何處?咱家也想見上一見。”
聽到三保的話,沈瑄拿起劉大夫放在桌上的瓷瓶,摩挲著瓶身,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感情色彩,黑色的雙眼卻益發深邃。
“千戶?”
片刻,沈瑄已收起瓷瓶,開口說道:“來人!”
三堂廂房內,正捧著一碗熱湯的孟清和,聽到來人傳話,險些被嗆到。
“燕王派來的人,要見我?”
小蝦米,終於能蹦躂起來了?
孟清和連忙整理好武官服,跟著長隨到了二堂,先是向沈千戶行禮,然後將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三保。
這身衣服和王聽事的一樣,宦官?
初見孟清和,三保也不免有些驚訝。印象中,敢出言頂撞都指揮,硬挨十五軍棍的,就算不是彪形大漢,也不該是這個樣吧?這樣的身板,真能扛得住邊塞的冷風?
再驚訝也不能擺在臉上,否則可就是掃沈千戶的面子。
“可是孟百戶當前?咱家三保,是燕王府聽事,在燕王身邊伺候。”
三保?
宦官?
燕王府的?
孟清和一個機靈,目光灼灼,不只是三保,連沈瑄都覺得不太對勁。
“百戶為何如此看咱家?”
“敢問聽事可是姓鄭?”
“咱家姓馬。”
姓馬?仔細想想,似乎鄭和的本姓就是馬?
“卑職斗膽,馬聽事可愛好航海?”
三保被問得愣住了,大行皇帝有令,除了運糧的海船,非得朝廷允許片板不得下海。疏通運河之後,運糧的海船數量都已減少。他區區一個王府宦官,愛好航海?宋忠的軍棍莫非是打到了孟百戶的腦袋上?
“孟百戶何出此言?”
“好奇,一時好奇。”孟清和訕笑一聲,“還請馬聽事見諒。”
“孟百戶言重了。”三保笑道,“咱家可沒坐過海船,咱家自小就有個毛病,暈船。”
暈船?
明朝的大航海家,率領艦隊威震諸國,七下西洋的鄭和,暈船?
孟清和突然覺得,這世界很是玄幻。
不過,穿越這種事都能出現,航海家暈船,貌似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馬聽事,”孟清和忍了幾忍,到底沒忍住,“暈船不是病,努力一下,還是能夠克服的。”
表情很真摯,語氣很誠懇,動作很到位。
就是,場合不太對。
三保:“……”那頓軍棍果然還是砸到孟百戶的頭上了吧?
沈瑄默默轉過頭,肩膀可疑的抖動了兩下。
必須敬佩三保的專業精神和職業水準,哪怕被孟清和幾句話弄得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懷疑對方腦袋被棍子砸了,仍不忘將燕王一番勉勵的話告知對方。
孟百戶也沒真的糊塗,當即抹著眼淚,感激涕零,恨不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拍著胸口再度表決心,力度好似沒掌握好,扯動了背後的傷,臉色頓時煞白。
“孟百戶真乃忠義之士!”
三保感歎,孟清和蒼白著臉,狠心多捶了自己兩下,差點沒把肺給捶出來。九十九步邁出去了,不差最後一步,表演必須到位!
沈千戶再次默然,轉頭,抖肩。
當夜,三保一行下榻西城千戶所。
孟清和帶著幾張圖紙,走到了沈瑄辦公的廂房門前。
本想先作出成品,不料高福跑了幾次雜造局都被拒絕。孟清和退而求其次,不用鐵只用木頭,做個樣子貨出來總成吧?
雜造局大使仍是一口回絕,同武器沾邊的絕對不行!木頭也不行!
賺點外塊沒關係,但在可能觸犯朝廷法令的原則性問題上,雜造局大使堅守底線,沒將孟百戶和高總旗上報已經算客氣了。
無奈,孟清和只能暫時讓高福回去,絞盡腦汁將圖紙重新畫過。
他這次想做的東西,同簡單的木刺不同,需要專業的工匠才能辦到。如果不是只知道外形,不瞭解內部構造,他絕不會讓高福去碰一鼻子灰。
拿出成品是不可能了,只能直接把圖紙送上去,希望沈千戶能慧眼識珠。
天色漸晚,廂房裡已燃起了燈火。
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幾張圖紙。
軍棍挨了,投名狀遞了,名字也在燕王跟前掛過號了。必須讓沈瑄認為他可用,有大用。想成功,一點風險不冒是根本不可能的。
廂房內,沈瑄換上了一身藍色的便服,沒有戴襆頭,一頭黑髮松松系了根絹帶,如黑綢般披在肩頭,發梢仿佛帶著未幹的水汽。
孟清和第一次看到沈瑄這個樣子。
燈下美人,皎然如璧。
著實是,說不出的驚豔。
咬了一下嘴唇,孟清和單膝跪地,“標下見過千戶。”
沈瑄放下筆,黑色的雙眼掃過孟清和的發頂,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來吧。”
“謝千戶!”
孟清和站起身,沒有多廢話,直接將圖紙送上,“千戶,還請過目。”
沈瑄挑起一邊的眉毛,接過圖紙,只是一眼,神情就是一變。
一尊形似火銃,卻又類炮的火器,赫然於紙上。
兩隻鋼爪釘緊釘地面,形似蹲伏的猛虎。
“這是?”
“回千戶,此為火炮,名為虎蹲。”
北平,燕王府內
朱棣看著從京城送來的密信,冷冷一笑。
黃口小兒,無能書生,能奈他何?
南京城文華殿內,年輕的建文帝坐在案後,看著從北平發來的奏疏,一時間竟沒了主意。
燕王要進京?
可能嗎?
將視線轉向立在殿中的齊泰黃子澄等人,往日提及藩王無不雄才大論,似彈指間便能定鼎江山,今日卻都啞了嗓子,默不作聲。
建文帝突然感到了一絲冷意,從朔北而來,帶著邊塞的風雪,仿佛能凍住滿朝文武,凍住整個南京城。

第三十七章 不怕死的孟百戶

三保一行在開平衛停留兩日,趕在燕王入京之前啟程返回北平。
與來時不同,宋忠雖未親自出面,手下都指揮余瑱等人卻一改之前傲慢,親自將三保一行送出城門。在城門口遇上沈瑄,破天荒給了個笑臉。
歸其原因,是同燕王即將入京有關。
這尊大佛離開北平,南京的建文帝坐立不安,吃飯都不香,開平衛的宋忠等人卻是松了一口氣。
燕王不在北平,簡直像搬開了壓在眾人頭頂的一座大山,腰不彎了,背挺直了,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不少。至於被泰山壓頂的建文帝和朝中一干同僚……宋忠等人下意識的轉頭,緘默不語。
大家也是為了完成皇帝下達的命令,皇帝一向仁厚,寬宏大量,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吧?
城門前,三保對沈瑄和餘瑱都是一副笑臉,可說話時,還是能窺出親疏遠近。
沈千戶是自己人,面子裡子都需做到。
至於宋忠和餘瑱等人,現下客氣,等燕王從南京回來,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三保笑著同餘瑱等人告辭,面向沈瑄時,輕輕拂過袖口,沈瑄會意,“聽事一路順風。”
“沈千戶也安心養傷,王爺那裡咱家自會回話。”
說話時故意看了一眼餘瑱,表情未變,目光卻著實的刺人。余指揮乾笑一聲,不待解釋,三保已躍身上馬,動作乾淨俐落,帶著一股颯爽的帥氣。
宦官,也是可以爺們的。
孟清和已到城頭當值,看到三保上馬的動作,不出意外的被閃了一下眼。
不愧是未來的大航海家,名留青史的鄭和,雖然,這名航海家暈船。
邊塞三月,仍是大雪連降,不見一絲春意。
目送燕王府一行人離開,余瑱收起臉上的笑,冷哼一聲,道:“沈千戶果真本事了得。”
“卑職謝都指揮誇獎。”
餘瑱:“……”他是誇他嗎?
“都指揮可還有吩咐?卑職今日需到城外巡邏,不敢延誤。”
“好。”余瑱再次冷笑,“沈千戶忠於職守,還記得效忠朝廷,很好!”
“謝都指揮!”
余瑱話裡有話,沈瑄卻冷著一張臉,全當聽不出。
一頓軍棍打完,暗地裡還下了黑手,不說撕破臉也沒差多少。
各為其主,端看彼此的本事。和平相處根本是天方夜譚。
余瑱被沈瑄堵了幾句,無法借題發揮,冷哼一聲,轉身就走。趙僉事連忙跟上,回身時向沈瑄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做得好!
沈千戶不語,實際上他可以做到更好。只可惜官差幾級,否則,斷不會讓余瑱如此得意。
燕王口諭已到,宋忠必定要離開開平衛前往北平,之前抱病的都督僉事陳亨已然“痊癒”,不日將奉命前往邊塞。雖然手中仍無兵權,但級別擺在那裡,只憑餘瑱等人註定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這些事沈瑄明白,開平衛指揮使司上下也清楚。包括宋忠餘瑱也是心中有數。否則,餘瑱不會紆尊降貴,親自來城門送別。對沈瑄的口氣更不會如此的“客氣”。
再則,燕王進京拜見新帝,無論目的為何也是建文帝的面子。敢在此時鬧出點問題,給燕王藉口向朝廷發難,第一個要辦了宋忠的不會是燕王,絕對是建文帝本人。
所以說,神仙打架,宋都督這個級別的,也是炮灰的命。
余瑱和趙僉事返回都指揮使司,沈瑄率領麾下一千騎兵策馬出城。
雖被徐指揮和趙僉事等人絆住手腳,宋忠仍在調走沈遊擊手下一千騎兵之後,又調走了五百匹戰馬。
沈瑄沒出聲,出聲也沒用。
若非燕王逼宋忠離開邊塞,怕是他的領兵權也保不住。宋忠無權削沈瑄的官,卻有辦法將他架空。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不外如是。
沈瑄出城之後,突然間策馬回身,遙望城頭。
一陣北風吹過,凶名傳遍北疆的沈千戶,白雪晶瑩中揮鞭縱馬,黑色的雙眼,竟比冰雪更冷。
城牆之上,同樣一身青色武官服的孟清和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想起了那夜燈下的沈瑄。
戰場上的殺神,還是如淨竹般的君子?
一個人,竟有截然不同的兩種樣子。
沈瑄讓他起了探究的欲望。
抿緊了嘴唇,這很危險,相當的危險。
孟清和立在北風中,久久不動,只希望發熱的腦子能儘快清醒。
“百戶?”一旁的高福見他臉色不太對,開口問道,“可是傷還沒好?”
“沒事。”孟清和搖搖頭,“只是在想事情。”
“是雜造局那件事?”高福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標下再去一次?”
“不必。”孟清和單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之上,“此事我已報知千戶,千戶自有安排。”
“是。”
高福不再多言,孟清和暫時被他的話引開了心思。
朝廷對火器製造極為重視,設立兵仗、軍器二局,分造火器。京省諸司衛所雜造局也可製造,但種類數量都有嚴格限制。違者當論罪處罰。
幾次三番出言拒絕,不是雜造局大使為難孟清和,的確是不能幫這個忙。
沈千戶倒是有辦法,礙于宋忠等人,衛指揮使徐忠都藉口遁了,更不能被抓住 “私造火器”的藉口,直接將圖紙交給三保帶回北平,交到燕王的手裡最為妥當。
“多事之秋,行事需更加謹慎。”
沈千戶是陳述事實,也是在提點他。孟清和開始反省自己,很多事是他考慮得不夠周詳。古人雲三省吾身,當真很有意義。
沒能給出實物,送出圖紙也有好處。沈千戶手一揮,孟百戶頭頂上的“試”字終於去掉了。從今日起,他就是堂堂正正的正六品百戶,半隻腳踏進了大明官場的門檻,能不能真正走進去,就看他今後的努力了。
至於君子殺神,燈下美人什麼的……暫時不急。
急了也沒用,一個不好,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想想沈千戶在戰場上縱馬揮刀,殺人如砍瓜切菜一般,孟清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其實只是有點好奇。
對,只是好奇而已。其他的心思應該是沒有,絕對沒有!
不停說服自己,風雪中擋在身前的背影,昏黃燈光下的如玉面容,仍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孟清和頹廢了。
是不是,真沒救了?
蹲下—身,雙手支在城牆上,頭頂電閃雷鳴,孟百戶淚流滿面。
高總旗:“百戶,你這是怎麼了?”
孟清擦擦眼淚,“本百戶正在感歎自己頑強的意志力和不怕死的精神,可歌可泣。”
高總旗:“……”讀書人說話,真是相當的高深。
城外巡邏的沈千戶,突然感到背後一冷,韃子?狼群?
策馬回身,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連個影子都沒有。
沈瑄皺眉,這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建文元年三月,北平府,燕王全副儀仗啟程前往南京。
隊伍中,一輛四柱親王象輅格外醒目。輅座高一米,輅亭高近兩米,車身塗有紅漆,檻座四周圍有紅漆條環板。車前和左右有門,車內鋪紅花毯、紅錦褥席。椅靠、坐褥、帷幔、紅簾,皆同皇太子所乘金輅類似。
燕王習慣騎馬,出行極少用到象輅,這座華美的大車大部分時間都在燕王府內當擺設。朱棣決定乘其前往南京,連燕王妃都略感差異。
儀仗出端禮門,一身大紅盤龍常服的朱棣坐在車中,手中正翻閱幾張圖紙。
虎蹲炮的圖紙已交給了道衍,王府的地下兵工廠正在啟動,這張圖紙是否能派上用場,還要等工匠們研究過才能斷定。
燕王手中拿的並非火器圖紙,而是幾張排兵佈陣圖。高陽郡王在王府中演示的火銃三段射擊法就列在其中。除此之外還有車陣,兵陣,騎兵與步卒的配合。越看,燕王的表情越為嚴肅。
敏銳的軍事直覺告訴他,這些放到軍中,絕對會有大用!
“三保。”
“奴婢在。”
“進來回話。”
“是。”
輅亭的側門被推開,三保躬身進來,“奴婢見過王爺。”
“瑄兒將這些交給,還說了些什麼?”
“回王爺,”三保小心說道,“沈千戶告知奴婢,這些圖紙都是出自孟百戶之手。千戶將不足之處改過,才敢呈送王爺過目。”
“恩。”燕王斜倚在軟靠之上,“有點意思。”
虎蹲炮,燕王不甚瞭解,排兵佈陣,他是行家。
沈瑄打仗的本事多半都是他教的,能讓沈瑄看上眼,足見這個孟清和不是庸碌之輩。
不過,燕王垂下眼,放下手中的幾張紙。
“你看著,這個孟清和如何?”
“回王爺,以奴婢之見,孟清和有才,為人卻略有些莽撞。”
“哦?”燕王來了興趣,有才卻莽撞?“怎麼說?”
“回王爺,是這麼回事……”
三保將同孟清和初次見面時,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說了。不只他當時被鬧得滿頭霧水,燕王聽了也半晌沒說話。
這不是莽撞,真像是腦袋被棍子砸了。
“依奴婢看,此人雖行事稍欠章法,應不是心機深沉之輩。”
“恩。”
有才,行事有些莽撞,不是心機深沉之輩,只有瞭解燕王的人,才明白他用人的標準。
孟百戶算是欠了三保一個大人情。
若沒有沈瑄從中疏通,這個人情,孟清和想欠也是欠不了的。
燕王點點頭,“待孤從京城回來,你再去一次開平衛。孤有些日子沒見瑄兒了,孟清和,孤也想見一見。”
“奴婢遵命。”
燕王離開,北平城內卻未見平靜。
燕王此番進京,只有高陽郡王朱高煦同行。王妃和世子都留在北平,朱高燧也想跟著,到底被燕王妃拉住了。
世子朱高熾親自送燕王出城門,看著騎在馬上,意氣風發的朱高煦,圓胖的臉上仍掛著憨厚的笑容。朱高煦難得沒有擠兌他這位兄長,兄弟倆在城門前演了一場兄友弟恭的好戲。
燕王很滿意,老子的兒子,關鍵時候還是能拎得清的。
北平布政使張昺驚訝之餘,心下發沉。
不是說燕王世子和高陽郡王不和?
如此看來,想要效仿周王時的辦法,挑撥兄弟父子關係,難度是非同一般。
南京城的建文帝也沒閑著,下詔遣刑部尚書暴昭、戶部侍郎夏原吉、給事中徐思勉等二十四人充採訪使,分巡天下,問民疾苦,考察官吏,遇緊要,可便宜行事。其中,暴昭充北平採訪使,與燕王進京的隊伍幾乎是同時啟程。

第三十八章 燕王入京

建文元年,三月中旬,燕王一行抵達南京。
親王儀仗自宣武門入,執旗人在前,親王象輅居中,宦官侍人隨行車旁,五百護衛皆鮮衣怒馬,行動間馬蹄聲不絕,馬上之人端肅凜然。
引幡,戟氅,戈氅,儀鍠氅等陸續行過,引得路旁諸人聲聲驚歎。
雖久居皇城,但自洪武朝,諸王就藩,非奉詔不得入京,如此威風的場面著實是少見。
鴻臚寺卿親自出迎,引朱棣下榻城中燕王府。
等了許久卻不見燕王,一名著紫色葵花衫,戴黑色襆頭的宦官回報說燕王身體不適,在進京的途中染了風寒,不宜見風。
奉命迎接的官員有些傻眼,燕王病了?
“還請大行令行個方便。”
宦官笑得和氣,鴻臚寺卿擦擦汗,十分為難,藩王進京卻不見迎接的官員,不和規矩啊。
馬上的漢陽郡王朱高煦已是等得不耐煩了,眼睛一瞪,手直接摸向了腰間的配刀。
刀鋒尚未出竅,象輅中傳出了燕王的聲音。
“高煦,不得無禮。”隨即又是一陣咳嗽,“三保。”
“奴婢在。”
“開門。”
之前同鴻臚寺卿說話的宦官立刻轉身,一溜小跑回到車前,踏上車攆,推開了一扇側門。
門內,燕王一身大紅常服,側面正坐,透過車簾,面上隱有倦色。
正主露面了,再耽擱就是純心找茬了。
鴻臚寺一應人等立刻行禮,“見過王爺。”
策馬經過恭候在一旁的鴻臚寺卿和左少卿時,高陽郡王故意一拉韁繩,拇指抵在刀鞘之上,鯊魚皮制的黑色刀鞘被推開了半寸,雪亮的刀光閃過兩人的眼前,高陽郡王放聲大笑。
“土雞瓦狗之輩,不過爾爾!”笑夠了,高陽郡王冷哼一聲,“敢攔父王的路,就該讓鼠輩嘗嘗小王砍過韃子的刀有多利!”
鴻臚寺卿和左少卿的臉色煞白,雙手發抖。
竟如此的張狂!
在天子腳下,威脅朝廷四品官員,當真是狂妄至極!
高陽郡王的行為被眾人看在眼中,自有宦官向燕王稟報,象輅中的燕王卻始終未出一聲
朱高煦斜眼看著面如土色的朝廷官員,毫不掩飾目光中的不屑與輕蔑。
建文帝很快得知高陽郡王的倡狂之舉,撫案凝眉,握緊了拳頭。小不忍則亂大謀,燕王老謀深算,縱子如此,必有後招。
他忍!
可惜建文帝料錯了,高陽郡王的狂妄只不過是個開胃菜,燕王入宮才是真正的大餐。
按明朝禮制,藩王朝賀新君需著袞冕,青衣纁裳,冕冠旒用五彩,是洪武朝定下的大禮服,以示對天子的尊敬。
不想燕王卻特立獨行,穿著一身常服進宮了。
本該西裝革履的場合,偏偏一身夾克衫牛仔褲,這是何等的個性十足?
奉天殿中,端坐在龍椅上的建文帝半天沒說出話來,滿朝文武也是眼珠子掉一地。
這、這也太過了點吧?就算不穿袞冕,好歹穿個皮弁,不說朝賀,只當朝覲,也說得過去。
一身常服算怎麼回事?
此舉簡直就像是一巴掌抽在了建文帝的臉上,明擺著說,老子不服你,你能怎麼著吧?
燕王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建文帝和滿朝文武玩心跳,一身常服進宮不算,還“行皇道入,登陛不拜”。
這就不是形式主義上的錯誤了,是從思想根源上犯了大錯。
洪武帝定諸王朝見後於內殿行家禮,建文帝是小輩,行家禮時當尊敬叔叔,可這是在奉天殿!朱棣一個藩王,大模大樣的走大道,不拜見皇帝,根本就是藐視朝廷,蔑視禮儀!
滿朝文武不淡定了,梗著脖子對著燕王運氣。建文帝也是氣得臉色發白,嘴唇發抖。
氣得皇帝和大臣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燕王朱棣,淡定的取出一方手帕,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陛下見諒,臣身體不好。”話落,掃了一眼朝中官員。凡是被他看過的,都像是被刀子逼到了面前,臉色發白,額頭冒出了一層冷汗。
建文帝:“……”
燕王身體不好?
若是被他揍得哭爹喊娘,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北元聽見這番話,作何感想?
建文帝沒話說,朝堂上的大多數官員也默不作聲,齊泰黃子澄等人乾脆成了啞巴。
奉天殿中出現了長久的沉默。
殿外執儀仗的校尉很是好奇,往日裡,每次朝會不是菜市場一樣,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有人一撇嘴,還能怎麼著?燕王來了!
哦,燕王來了。
校尉們隔空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繼續當柱子,充背景。
建文元年三月的這場藩王朝賀,註定被載入史冊。
囂張已極的藩王,無奈懦弱的皇帝,裝成鵪鶉的朝廷官員,在後世的史書上,必定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燕王淡定的進宮,又淡定的出了宮。
建文帝再一次見識到這位叔叔的厲害,人家有實力,敢囂張,哪怕知道朝廷防備,依舊我行我素。
俗話怎麼說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這位叔叔絕對不愣,卻橫到了極致。不要命的見了他都得繞道走。
視線掃過依舊裝鵪鶉中的滿朝大臣,建文帝突然感到意興闌珊。
“都散了吧。”
留下這句似是而非的話,年輕的皇帝起身,離開了龍椅。
這場朝賀似乎是一個訊號,深深的種在了建文帝和朝中大臣的腦子裡。
不過,滿朝鵪鶉中,也不是沒有猛人。
監察禦史曾鳳韶隔日便上疏彈劾燕王,稱燕王大不敬。
建文帝的反應出乎眾人預料,本以為皇帝會拍案而起,不說直接對燕王怎麼樣,也會把人扣下。不想建文帝卻說了一句,“燕王乃是是朕的至親,不應追究。”
曾鳳韶目瞪口呆,一口老血噴出,險些倒地不省人事。
監察禦史倒下了,戶部侍郎站起來了。比起習慣於喊口號的禦史,戶部侍郎卓敬屬於實幹型人才,心思縝密,料到皇帝不會直接扣押燕王,畢竟燕王世子和小兒子還在北平,燕王手裡的大部分勢力仍沒有削弱。折中一下,他給建文帝提了一個不錯的建議,咱不抓人,改封地,趁著燕王在南京,直接把他改封到南昌。
卓敬的奏疏上寫得很明白,“燕王智慮絕人,酷類先帝。北平更是強幹之地。宋時的金,金後的元,皆從此興。燕王就藩後,在北平經營日久,根基皆在此。徙燕王到南昌,徹底剪除燕王的羽翼,從根本上杜絕禍患。”
卓敬此言,前軍都督府左斷事高巍早已提過,如今再提,應是當下最好的辦法。
比建文帝派朝廷官員接管北平軍政,另派採訪使搜尋燕王的黑材料更加靠譜。
可惜,建文帝就好像是腦袋突然被某塊從天空落下的隕石砸了一樣,死活不開竅。
接到卓敬的奏疏,直接放到一邊,又祭出一樣的說辭,“燕王是朕的親叔叔,是至親。朕不能這麼做。”
見皇帝還是不鬆口,卓敬氣急了,現在想著燕王是親叔叔,之前被貶的周王和代王又是什麼人?
氣急的戶部侍郎直接冒出一句:“隋文、楊廣非父子耶!”
建文帝沉默良久,在卓敬懷抱希望最後一絲希望時,歎息一聲,“卿休矣。”
翻譯過來就是:算了,你消停點吧。
腦袋被石頭砸了,絕對的!
繼監察禦史曾鳳韶之後,戶部侍郎卓敬也吐血了。
京城燕王府內,本該臥病在床的燕王,正大馬金刀的坐在正堂,兩名身著藍色團衫的宦官立在堂下。
“奴婢拜見燕王!”
建文帝可以明目張膽的往朱棣身邊安插間諜,朱棣卻不能這麼幹。但他有別的辦法,收買利用皇帝身邊的宦官。
在洪武帝身邊做事的宦官,和外臣們一樣,都是提著腦袋過日子。
建文帝登基,宦官們不用擔心隨時會丟掉小命,日子仍不好過。
這時,燕王的出現簡直就像是一道甘霖。
幾句關懷,幾份禮物,皇宮中的宦官們感激不已,燕王慈愛之名更是廣為流傳。
這樣的手段建文帝也會用,燕王府的長史葛誠,就是被建文帝的人格魅力感化,成為了潛伏在燕王身邊的一枚棋子。
可惜侄子終究比叔叔棋差一招,建文帝只盯准了一個下手,走高精尖路線,燕王卻是廣泛撒網,一掃一大片。
秘密前來的兩名宦官均是自願充當燕王耳目,其中一人姓王名景弘,是日後與鄭和齊名的一位航海家。明朝的船隊七下西洋,王景弘五次隨行,還曾與鄭和同為正使,出使各國。
此時,他不過是司禮監一名監丞,級別貌似很高,日子還比不上在燕王身邊伺候的三保。
宮中內宦官的消息傳遞速度,比朝廷六部更加迅捷。
建文帝日夜擔心燕王造反,在他身邊伺候的宦官卻希望這個日子快點到來。
若有機會對燕王直抒胸臆,大部分宦官應該都只有一句話,“王爺,您就快點反了吧,大家都盼著這一天呐!”
道衍和尚當面,肯定同宦官們很有共同語言。
遞送消息至燕王府,本不是王景弘的差使,但在燕王跟前露面的機會,卻著實不能輕易放過。
“湘王嗎?”
聽聞王景弘兩人帶來的消息,朱棣沉吟片刻,不免搖頭。洪武帝的二十六個兒子大多好武,如太子朱標一般好文的只是鳳毛麟角,湘王朱柏就是其中的一個。
燕王就藩北平,湘王的封地在荊州,一南一北,見面的機會不多,朱棣唯一記得的就是朱柏好學,喜歡讀書。與楚王一同討伐古州蠻時,也要帶著幾車書。
說他造反,別說燕王不信,怕是建文帝也會臉紅。
可是私印寶鈔……帶著厚繭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子,哪個藩王沒這麼幹過?就數朝廷印得最多。燕王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某次遠征沙漠回來,老爹很高興,當即發給了他一張巨額寶鈔。拿到手裡還能聞到上面的油墨味。燕王敢用北元皇帝的腦袋打賭,這絕對是老爹吩咐下邊臨時印的!
如今,建文帝要用以私印寶鈔治朱柏的罪,說得過去嗎?
燕王冷笑一聲,比起周王和代王,湘王的性格更為剛烈,皇帝這回恐怕會踢到鐵板。
“你們暫且回去,有消息可隨時來報。”
勉勵了幾句,朱棣打發兩人回宮。口頭表揚之外,禮物也送了不少。
王景弘頓時激動不已,走路都不免有些飄飄然。
比起後世與鄭和齊名的王三保,現在的王監丞著實還有點嫩。
燕王在京中的消息,每日會派遣快馬送回北平。
王妃和世子日日等著這些南邊來的快馬,還要防備皇帝派來的人,也是不敢放鬆。
尤其是燕王世子,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此時卻發揮出了卓越的政治才能。
幾句話打發走了布政使張昺派來刺探消息的人,不忘派人盯著都指揮使司和按察使司,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朱高熾都會馬上得知。
暴昭已抵達北平,第一時間聯絡了張昺和謝貴等人,還同北平按察使司僉事湯宗見了一面。不出三日,湯宗便上告按察使陳瑛受賄,行賄的正是燕王官署中的一人。
奏疏尚未送往朝廷,朱高熾先一步給在南京的燕王送去了消息。
快馬離開王府,朱高熾雙手攏在身前,滿臉沉思。
朔北的風還很冷,怕是又要下雪了。
實際上朱高熾很想效仿父王負手於背後,來一回英明神武。奈何身材條件不允許,只得作罷。
北平和南京不太平,塞北也是一樣。
都督僉事陳亨到了開平衛,衛指揮使徐忠很快從屯衛返回,去時多少人,回來仍是多少人。都督宋忠問起,只有一句話,邊塞之地,各衛所都是枕戈待旦,時刻防備北元,調兵不是那麼容易的。
宋忠氣得瞪眼,但有陳亨同他打機關,徐指揮不必再擔心級別相差太多,一句話不對,自己也被拉出去打軍棍。
別看宋忠是都督,陳亨只是都督僉事,從軍資歷上,宋忠卻差了陳亨一大截。
官場講究資歷,軍中更是如此。陳亨只要不指著鼻子問候宋忠所有親屬,宋忠還真不能把他怎麼樣。
陳亨一到,衛所上下都感到日子好過了許多。
孟清和守城頭時,心情好了,偶爾還會學著其他邊軍嚎上兩嗓子。
北風大雪中,邊軍自有一種豪爽,哪怕被上官聽到了,也不過是一笑置之,沒誰會追究。
南邊來的衛軍看得稀奇,燕王護衛出身的邊軍卻是拍手叫好。
“孟百戶,是條漢子!”
自從孟清和同高福周榮等人一同挨了軍棍,又當眾堵得餘瑱說不出話來,軍漢們對這個竹竿似的百戶大有改觀。沒人再嘲笑他的小身板,周榮等人更是說,以後孟百戶有差遣,兄弟們絕無二話。
孟清和眼眶有些發熱,為表達胸中豪情,猛的一拍磚牆,扯著嗓子吼出一句,“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
北風中,一支騎兵從城中馳出,另有一支騎兵從全甯衛方向趕來,兩支騎兵迎面遇上,為首的沈瑄與楊鐸同時一拽馬韁,駿馬揚起前蹄,漫天銀白中,青衣武官于馬上抱拳,未等出言,自開平衛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狼嚎。
楊鐸:“……”
沈瑄:“……”
沉默中,馬隊眾人同時遙望城頭。
城頭上的邊軍們正被孟百戶帶得興致高昂,跟著吼了幾聲,陡然間發現城外的騎兵,揉揉眼睛,“百戶,是沈千戶!”
孟清和聲音一啞,探頭朝城外看了看,小心問道,“丁小旗,這個距離,千戶看不到咱們吧?”
前郎中大人沉默半晌,“一般而言,應該如此。”
孟百戶松了口氣。
前郎中大人又補充了一句,“沈千戶,難說。”
孟百戶;“……”

第三十九章 孟百戶的決心

北平,燕王府
南京來的快馬帶回燕王不日歸藩的消息,緊張多日的王府氣氛總算為之一松。
燕王妃的病體日漸好轉,王府良醫即刻報于世子。彼時,世子朱高熾正聆聽王府教授和紀善講學,朱高燧坐於一旁,貌似認真,心思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對這個弟弟,朱高熾也沒有太好的辦法。父王臨行前將王府諸事交托自己,政務不論,軍務也沒多大問題,只有這個弟弟的學業,讓朱高熾很是頭疼。
比起讀書,朱高燧同朱高煦一樣,更喜歡騎馬揮刀,上了校場雙眼發亮,進了書房卻昏昏欲睡。燕王手下大將張玉,朱能等人,皆誇讚朱高煦與朱高燧效似燕王。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朱高熾面上不露,心中卻不是滋味。
兵法,戰略,他同樣牢記於心。就算是兩個弟弟加起來也比不過他。若是可以,他也願效父王率軍北征沙漠,奈何他就是上不得馬,揮不了刀,不得父王的喜歡。
朱高熾也急啊,試著減少食量,餓得面有菜色,王府紀善直接蹦起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心寬體胖又如何?想當年,饑民遍地……如此這般,這般如此,balabalabala……
朱高熾肉沒甩掉幾兩,差點被王府紀善念暈過去。
燕王妃也抹著眼淚,一邊哭,一邊道:“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心中有事,怎能不好生用飯?”
父王和兩個弟弟看他的眼神都變得不太對,話裡話外的關心他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
自那以後,朱高熾再不敢嘗試了。
於是乎,小胖墩向著大胖子跨越式前進,燕王世子愈發朝橫向發展了。
朱高熾歎息,老天既然給了他一個聰明的腦袋,為何不能再給他一個好的身體,果然事無萬全?
王府教授皺眉看著溜號的朱高燧和心不在焉的朱高熾,突然覺得自己很失敗。
朱高燧就算了,天生不喜歡讀書,和高陽郡王一樣。世子今日是怎麼了?莫非自己講學的水準退步了?
“世子。”王府教授放下手中的書本,“臣方才所講,可有疑惑?”
朱高熾臉一紅,總不能把真正的心思說出來,太丟人,只能隨意搪塞了幾句。
好在王府眾人皆知,自從燕王進京,王府諸多事宜皆壓在了世子的肩上,教授也不如往日嚴厲,叮囑幾句便也罷了。
朱高熾松了一口氣,朱高燧側頭看了朱高熾幾眼,眼珠子轉了轉,決定等父王回來之後,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的告上去。
同是燕王嫡子一母兄弟,朱高熾三兄弟的關係卻並不太好。準確點說,朱高熾同兩個弟弟的關係都不怎麼樣,倒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年齡相近,有著共同的愛好,十分有共同語言,自幼就玩在一起。隱隱將朱高熾排斥在外。
對此,朱高熾只能一笑置之。
父王母妃尚且沒說什麼,他又能如何?一個不好,不友愛兄弟的大帽子就要扣在頭上,實在太不划算。
可隨著兄弟年長,維持表面情也越來越難,這成為了困擾朱高熾的又一個問題。
若有人能幫他解決這兩個問題……朱高熾不自覺的歎息一聲,怕是癡心妄想吧?
二十一歲的燕王世子很是憂鬱,王府教授看著再次溜號的朱高燧和朱高熾,無奈搖頭,收起了書本。今日世子應是心中有事,聽不進去,不必浪費時間。
不用再聽這些之乎者也,朱高燧很高興,起身就走,“我去見母妃。”
燕王三個嫡子,朱高熾是世子,朱高煦封了漢陽郡王,朱高燧趕上的時候不太好,該封郡王時,洪武帝大行了,建文帝登基了。
燕王上了一回請封的奏疏,沒回應。派王府長史葛誠親自前往南京,封號沒請回來,葛誠卻被建文帝感化,成了燕王身邊的細作。
皇帝不批准,下邊也沒人提,朝廷一直不給朱高燧加封,他就只有一個燕王嫡子的名號。
燕王憋了一肚子氣,沒有再上疏,反正老子就要造反了,造反成功直接給兒子封親王,造反不成,頂著個郡王的名頭又有什麼用。
就這樣,燕王嫡三子朱高燧,成為了同齡宗室中,沒有封號的第一人。
朱高熾叫住了正往門外走的朱高燧,“三弟慢些,為兄同你一起。”
看著被宦官攙扶的朱高熾,朱高燧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到底停在了門邊。
此舉換得王府紀善點頭,諷導禮法是他在王府中的本職工作,世子一直同兩個兄弟不和,就是他的失職。如今看來,他的工作還是頗有成效的。
朱高熾與朱高燧結伴前往圜殿的路上,遇上了掌管王府符牌的典寶,得知王府長史葛誠與護衛盧振先後領了腰牌出府,至今未歸,朱高燧一時沒聽出什麼,朱高熾卻臉色一沉。
“葛長史同盧指揮近日經常外出?”
典寶想了片刻,答道:“回世子,盧指揮于五日前出府一次,葛長史次數多些。”
“恩。”朱高熾點頭,“葛長史和盧指揮再出府時,立刻遣人來報於孤,此事不得讓他二人知曉。”
“是。”
趙典寶躬身施禮後離開,朱高燧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兄長認為這二人不妥?”
“為兄只是懷疑。”朱高熾憨厚的笑笑,“不是要去見母妃?快些走吧。”
見朱高熾不願多言,朱高燧沒有繼續追問。他十分清楚,這位只好讀書的長兄十分有心計。
有心計又如何?不能上馬揮刀,長得也不像父王,他還是更喜歡二哥。
王府內,和尚道衍每日都要念上兩個時辰的經,雷打不動。
自燕王進京後,道衍忙於地下兵工廠的工作,念經的時辰改到了半夜。
為防打造兵器的聲音傳出去,道衍派人尋來了大量的雞鴨禽類養在府外,每日雞鳴鳥啼,吵得附近不得安生。
北平布政使張昺派人來詢問,燕王府這是打算大搞養殖業?一定要辦養殖場的話能不能換個地?雜訊擾民了啊!
燕王府接待人員送上茶水點心,好聲好氣的說道;“還請多擔待,府內供奉的高僧說,這是佛祖的旨意,也是為天下蒼生積德。”
來人一口茶噴出來,辦養殖場和為天下蒼生積德有直接關係嗎?
“您還不知道吧?這些雞鴨都是不得宰殺烹食的,高僧還要夜夜誦經兩個時辰……”
接待人員說話的水準很高,顯然是得了道衍和尚真傳。
來人幾句話被帶進了溝裡,全然忘記了此行目的,轉而同接待人員討論起了佛法的高深問題。奈何布政使司內沒有如道衍一般的高僧坐鎮,很快敗下陣來,被禮送出王府。直到走出王府大門,頭還是暈的。
張昺聞聽回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王府長史葛誠使人密報,燕王府內有不法事,到底是什麼不法事卻沒明說。張昺很鬱悶,既然冒了風險出來報信,就說得清楚點,也好讓他有個準備,這樣一句話,他是能向朝廷請命還是能藉口搜查王府?
燕王府又突然養了這麼多的禽鳥,意圖不明,張昺睡覺都睡不踏實,每天掛著兩個黑眼圈,就是想不出辦法。
派人給謝貴張信送去消息,兩人也沒能拿出有效的主意。
至於按察使司的僉事湯宗,自告發陳瑛之後,便被燕王府派人嚴密監視起來。採訪使暴昭的下榻處,也經常能看到目露凶光的貨郎,面目猙獰的小販,路過的農夫都身長八尺,一身腱子肉。如果這些人同燕王府沒有關係,張昺敢把腦袋擰下來給燕王當球踢。
本以為燕王離開是好事,沒承想燕王一走,做起事來反倒更加束手束腳。
張昺猜到燕王府內肯定有高人,卻沒想到高人會是燕王世子,再加上一個以造反為平生己任的和尚。
距離燕王歸藩的日子越來越近,張昺咬咬牙,派人給開平衛的都督宋忠帶去消息,既然燕王要見宋都督,宋都督不如早些來北平,當面迎駕,以表誠意。
當然,宋都督不能自己來,最好帶上一支護衛。
幾百太少,幾千是基本,上萬就更好了。
此舉獲得北平都指揮使謝貴舉雙手贊成,張信沒出聲,暴昭和湯宗正被嚴密監視中,不聯繫比較好。
接到張昺的來信,宋忠苦笑,
說得輕巧,上萬人的軍隊是那麼容易調動的嗎?而且,這滿紙的命令口氣算怎麼回事?他是一品都督,布政使才幾品?
書生非但不知兵,更不知所謂!
想歸想,卻不能不重視。
宋忠一拍大腿,既然開平衛的工作開展不順利,就從其他衛所抽調精壯!全甯衛,富峪衛,興和所,營州衛,逐個過篩子。連朵顏三衛宋都督也打過主意,最終礙于甯王只能作罷。
燕王很彪悍,甯王更加彪悍,光著膀子上戰場的會是善茬?
一個不小心,不用燕王動手,甯王就會收拾了自己。
連串動作下來,宋忠總算湊足了三萬人,楊鐸等人就是被宋都督從全甯衛抽調至麾下,不日將隨軍開往北平。
所謂百密一疏,宋忠只注意到了沈瑄,卻忽視了燕王在其他衛所安插的釘子。同樣以戰功累升至千戶的楊鐸,順利進入宋都督掌握的軍隊之中,不到半天時間,就與其他從燕山衛抽調的精壯取得了聯繫。
粗略算來,宋忠手裡的三萬軍隊有近一萬是燕山衛,一萬四千多是邊軍和當地精壯,只有五千左右是他帶來的南軍,指揮這樣的軍隊可是相當不容易。
想起此行的目的,楊鐸心中已有了主意,趁城中輪值,帶人前往了西城千戶所。
有他這個內應,加上沈瑄這個外援,只要操作得當,此事大有可為。
楊鐸在千戶所前表明身份,驗過腰牌,邁步走進了千戶所大門。
他進去不久,一身青色武官服,帶著幾張新圖紙的孟清和也到了。
之前在城頭上鬧出了烏龍,沈千戶並未追究,只隨意說了一句,“孟百戶嗓子不錯。”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孟清和連續幾日夢到自己被只草原狼咬住脖子,怎麼撲騰都沒用。見著沈千戶,總會想起夢中那頭狼。
害怕?不見得。
期待?這比害怕更糟糕。
無論如何,在保命的前提下,努力一次應該沒關係?
根據沈千戶的性格,談工作才更能拉近彼此的關係。孟清和絞盡腦汁,將戰車的外形重新改良,準備好圖紙,尋個不當值的時間,來到了西城千戶所。
守門的邊軍是熟人,孟百戶在千戶所住了半個多月,不熟也熟了。
接過邊軍遞回的腰牌,不用帶路,熟門熟路的向二堂走去。這個時間,沈瑄一般都在二堂的廂房裡辦公。
距離廂房還有十幾米遠,孟清和突然被攔住了。表情不免有些詫異,這樣的事情以前還沒發生過。
“孟百戶稍待,卑職先去通報。”
攔住孟清和的是周榮麾下的一名總旗,身後還跟著兩張生面孔。
“有勞。”
孟清和在院中站定,看情形,沈千戶應該有客人,而且身份不一般,八成談的還是機密。
他是不是換個時間再來?
正想著,總旗已通報後折返,“孟百戶,千戶有請。”
想走也走不成了,孟清和只能定下心,向總旗點點頭,邁步走進了廂房。
廂房內燃著火燭,兩名同樣修長挺拔的青衣武官正立于案後,看著鋪在桌上的幾張紙,似在說些什麼。
孟清和單膝跪地,“標下見過千戶!”
沈千戶與楊千戶同時抬頭,燭光輝映下,同樣的眉若遠山,鬢若刀裁,一人似君子,溫潤如玉,另一人則如青松,俊朗剛毅。
孟清和咋舌,明朝選文官看相貌,武官也是一樣?
要不要都這麼英俊?

第四十章 燕五歸藩

戰車圖紙送上,孟清和退後兩步,立在廂房中,等著沈千戶過目。
紙上除了繪有戰車,還寫有以騾馬馱載虎蹲炮,裝配騎兵的建議。沈瑄尚未出言,楊鐸已面露驚奇,詢問得知城外墩台亦是孟清和的主意,不免多看了他兩眼。
“孟百戶大才。”楊鐸的聲音比沈瑄更低沉些,像是優雅的大提琴音。
孟清和忙道:“楊千戶謬贊,卑職不敢當。”
“孟百戶不必謙虛,沈兄手下有此等英才,楊某很是羡慕。”
楊千戶十分俊朗,笑起來很陽光,極容易得到旁人的好感。
換成上輩子的孟清和,論長相和身材也能拿得出手,這輩子……低頭瞄瞄自己的小身板,不能比,一比就是滿眼淚。
過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沈千戶收起了圖紙,沒對圖紙上的戰車做任何評價,表揚了孟清和精神可嘉,幾句話就把孟百戶打發了。
楊鐸似乎還想多問孟清和幾句,被沈瑄一打岔,只得作罷。
“無事,孟百戶便退下吧。”
“是。”
沈千戶出言,孟清和還能怎麼樣?只能行禮後轉身出門。
站在廂房門口,孟百戶回頭望著紙窗上映出的影子,表情中帶上了些許的疑惑,撓撓下巴,沈千戶似乎不太高興?
搖搖頭,應該是他想多了。
這位楊千戶到底是什麼人?總覺得有些熟悉。這樣的人,他若是見過肯定不會忘,沒有印象……難道是因為他的氣質很像沈千戶?
邊軍身上都帶著一股殺氣,似沈千戶這般的殺神卻是絕無僅有,少之又少。
無論邊軍還是韃子,見過沈瑄的,對他一身的煞氣都是記憶猶深。邊軍還罷,尤其是韃子,經過幾個月前北邊諸王聯合掃蕩,就算沒見過沈瑄,也聽過他的凶名。一旦遇上,遠遠都要繞道走。
在這一點上,不說楊鐸,即便是戍守開平衛多年的衛指揮使徐忠,也未必有沈千戶的名氣大。
所以說,出名要趁早,美名如方孝孺,用放大鏡考察官員的洪武帝都叮囑孫子,這個姓方的會是朝廷的棟樑,絕對的忠臣,應當重用。凶名則如沈瑄,經過幾次與韃子作戰,名聲早已傳遍整個北疆。
孟清和站在廂房門口,一臉的沉思,
之前為他通報的總旗上前,“孟百戶可還有事?”
“無事。”
“既如此,天色不早了,百戶還是早些離開吧。”
裡面那兩位都不是善茬,商量的事情又是機密,能見孟清和已經讓人意外,若是不小心,孟百戶說不準會吃掛落,自己也得不了好。
謝過對方提醒,孟清和低聲問了一句,“那位楊千戶看著臉生?”
總旗遲疑了一下,暫時隱去了楊鐸燕山護衛的身份,只告訴孟清和,楊千戶是從全甯衛調來,歸於宋都督麾下。
“多謝告知。”
孟清和笑笑,知道總旗話意未盡,卻沒繼續追問。依目前的情形,宋都督應該還不知道這位楊千戶同沈千戶“交情”不錯。
走出千戶所,天空中又零星飄起了雪花,雪花中夾著雨絲,愈發的冷了。
臨近四月,邊塞的氣溫仍不見回暖,這樣的雨加雪是常事。孟清和不敢耽擱,立時加快了腳步。身上的傷剛剛好,再受涼,怕是會真的留下病根。
健康的身體是最大的本錢,真成了個病秧子,什麼實現人生理想,什麼試著努力,全都是笑話。
雨雪越來越大,半路竟下起了冰雹,指甲蓋大小的冰珠子砸到人身上,生疼。
幸虧孟清和跑得快,先一步回了家,否則會被堵在路上。
屋內沒有火光,孟虎和孟清江今天都在城頭輪值。
孟清和跺跺腳,點燃了燭火,借著亮光扯開被淋濕的外袍,換上一件棉布短衫。搓搓手,走到灶房裡升起了火,蹲在爐子前吹了幾下,被咽嗆得直咳嗽,屋子裡總算有了些熱氣。
往大鍋裡添了水,四下找找,奢侈的舀起半碗白麵,切了一小塊肉,拽了幾根野菜,打算下一鍋疙瘩湯。
這是孟清和到邊塞之後才學會的手藝,也是孟十二郎做出來的東西中,除了肉湯,唯一能下口的。
按照孟虎的話說,孟十二郎天生富貴命,不是幹活的材料。別看他筆頭不錯,說得頭頭是道,實際操作起來,就一句話,慘不忍睹。
面疙瘩在熱水中翻滾,撒上鹽,蓋上鍋蓋,也不管是否會成一鍋麵糊,總之,能吃飽肚子就成。
櫃櫥裡還有兩張蕎麥面餅子,已經冷了,孟清和試著咬了一口,還成。
灶房裡暖和,孟清和搬個木墩,捧著個大碗,咬著一個蕎麥面餅子,正打算開吃,突然聽到有敲門聲。
擦擦嘴,這個時候會是誰?輪值也不是這個點。
放下碗,起身去開了院門,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孟十二郎愣了一下。
“千戶?”
沈瑄身後只跟著兩個邊軍,武官服已是淋濕了。
孟清和忙把人請進屋內,找出幾塊幹布巾,又點了一盞油燈,屋子裡亮了許多。
“百戶莫見怪。”一名跟著沈瑄的邊軍開口說道,“千戶夜裡巡城,遇上下雨雪,知道孟百戶住在這裡,借個地方躲躲。”
“哪裡。”孟清和忙道,“千戶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心下卻在奇怪,沈千戶不是在同楊千戶商量事情,怎麼轉眼就巡城了?況且巡城就帶兩個人?還是其他人都在附近躲雨?
疑惑歸疑惑,不該問的,孟清和從不出口。
謹慎無大錯。
屋裡沒燒火盆,大雪冰雹一時間停不了,孟清和想去灶下燒些熱水,一個邊軍忙起身跟了過去,看到鍋裡的麵湯,問道:“百戶還沒吃飯?”
“剛吃。”
“這鍋麵糊是百戶做的?”邊軍笑呵呵的說道,“聞著可真香。”
“……這是疙瘩湯。”
邊軍:“……”
兩人相顧無言,沈千戶卻在這時走了過來,沒說話,自動自覺的找出一隻大碗,遞到孟清和面前。
孟百戶眨眨眼,這是要作甚?
沈千戶表情不變,動作也不變。
半晌,孟十二郎總算反應過來了。
接過碗,舀起一碗疙瘩湯遞過去,看著沈千戶不用筷子,直接對著碗沿,動作中仍找不出一絲粗魯。
孟清和半天沒說出話來。
沈千戶站在自家灶房裡喝疙瘩湯?
這世界果真玄幻了。
沈千戶放下碗,“孟百戶手藝不錯。”
孟清和表情很微妙,之前和他一起走進灶房的邊軍表情更加微妙。
這話真不是反諷?
雨雪漸漸小了,沈瑄起身離開,推開房門,冷風卷著殘雪吹進屋內,雪光中,黑色的雙眼比夜色更深,“近日行事謹慎些。”
孟清和抬起頭,沈瑄已邁步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四月,燕王自南京歸藩,途中聞聽朝廷以私印寶鈔的罪名緝拿湘王,湘王不願受獄吏侮辱,一家舉火自焚的消息,當著眾人的面噴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很快,北平和南京都得到了燕王病重的消息。
特地率兵趕到北平的宋忠等人,同南京的建文帝一樣,懷疑燕王病重是假,此舉不過是掩人耳目,另有圖謀。奈何建文帝不聽卓敬等人勸告,沒將燕王留住,縱虎歸山,即使懷疑也無法馬上求證。
朝中有識之士都不明白建文帝到底在想些什麼。大好的機會送到面前,竟然白白放過!真的顧念親情,怎麼湘王一家都壯烈了,也不見建文帝眼睛眨一下,回頭又計畫對岷王下手?
雙重標準?
還是真的分不清輕重緩急?
對皇帝怒其不爭的人中,就包括燕王妃的親哥哥,燕王的大舅子,魏國公徐輝祖。
幾次進諫不成,徐輝祖有些意冷,獨坐家中,閉門謝客,同時對外宣稱,他也病了。
皇帝親自派人前去慰問,也不見徐輝祖的病況好轉。不怪魏國公如此,幫著皇帝防備自己的妹夫和侄子,想方設法的出主意,結果皇帝就是不聽,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徐輝祖的弟弟徐增壽見不得大哥這個樣子,在家中抱怨了幾句,被徐輝祖喝斥之後,嘴上不說,心中到底存下了怨氣。出府時,恰好遇上了曹國公李景隆,被攛掇兩句,跟著李景隆直奔南京城的風化場所,一夜未歸。他舒坦了,徐輝祖卻氣得臉色發青,若非正在“病中”,絕對會親自把徐增壽抓回來,家法伺候。
魏國公是假病,監察禦史曾鳳韶和戶部侍郎卓敬則是真病,噴血成了家常便飯,不病也得病。
朝廷僅有的幾個猛人接連倒下,齊泰黃子澄等人只會紙上談兵,餘下的鵪鶉們早被燕王嚇得沒了膽子,再沒人上疏彈劾燕王對皇帝不敬。
四月中旬,燕王的儀仗抵達北平,世子親自出城迎接。抵達北平不久的宋忠也在迎駕的隊伍之中,在他身邊,還站著北平布政使張昺和都指揮使謝貴,連採訪使暴昭都是一身公服候在路旁。
燕王府的防衛如鐵桶一般,想探明燕王真病還是假病,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不想燕王壓根沒露面,儀仗直接進城,跟在象輅邊的高陽郡王一改往日倨傲,躍身下馬,面帶擔憂,對眾人說道:“父王病重,起不得身,更見不得風,還請諸位體諒。”
高陽郡王擺低了姿態,張昺等人還能如何?
只能體諒。
象輅進了王府,大門一關,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病重的燕王被從象輅中抬下,當真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好似下一刻就要駕鶴西歸。
王府良醫提著藥箱,頭上跑出了汗,燕王妃和燕王的三個兒子全都守在殿內,殿外層層護衛把守,連王府長史都無法靠近。
葛誠被護衛攔住,只能退了回去。朱高熾早已派人緊盯著他,沒有證據,暫時不能辦了他,也要掌握住他的一舉一動。
殿內,燕王躺在床上,燕王妃子正用錦帕幫他擦臉,一邊擦一邊抱怨,“王爺好歹提前說一聲,讓妾心中有底。”
三兄弟中只有朱高煦從頭至尾知道燕王是裝病,朱高熾和朱高燧見父王的確無恙,才真正的松了口氣。
王府良醫知道王爺沒病,藥方卻必須開,還要照著重病去開。
沉吟半晌,寫好一張方子,先給燕王過目,待燕王點頭,才交給了隨侍的宦官。
“還請劉大夫多費心。”
“不敢,此乃老朽分內之責。”
良醫提著藥箱離開,燕王妃起身退進了側殿,燕王派人叫來道衍,朱高熾三兄弟正要離開,卻被燕王留下。
不說朱高煦和朱高燧,連朱高熾也難掩驚訝。父王和道衍和尚下棋議事,極少允許旁人在側,留下他三人,莫非?
三人心中各有猜測,或多或少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宦官三保退出殿內,向王府典寶領了腰牌,帶上幾個信得過的火者和護衛,再次動身前往開平衛。
一行人走得很急,對外言稱,王爺病重,想見義兄的獨子,便是有人懷疑,也不能公開阻攔。
此時的孟清和尚不知道,他的人生,將隨著三保一行的到來徹底發生改變。
靖難這艘大船馬上就要起航,船票即將送到他的面前。

第四十一章 燕五府前的群毆

北平府是元朝大都所在,永樂遷都之後,改北平為北京,正式成為明朝都城,也開啟了有明一代,自永樂至崇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壯懷篇章。
孟清和站在德勝門前,看著二丈九尺高的城牆,回想從三保口中聽到燕王要見他的消息,仍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高陽郡王也好,三保太監也罷,歷史上的名人出現在眼前,最多不過激動一陣。
可到永樂大帝這個級別,就不是激動兩字可以形容的了。
孟清和坐在馬背上,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看來真不是做夢。
“百戶,入城當下馬。”
隨行的丁小旗上前,低聲提醒了一句。
北平府雖不比南京,卻是親王藩邸所在,定有各項規制,必須遵守。
孟清和下馬時,宦官三保正將王府腰牌交給守軍查驗,沈千戶和周百戶等人也陸續下馬,待守軍確認之後,跟著三保等人走進了內城。
北平四月,不像塞北一般風雪交加,卻也不見絲毫春意。
城內的守軍皆穿著厚實的袢襖,沿路遇上的農戶和商戶也是棉衣加身。
三保帶著沈瑄一行人快步來到王府廣智門前,在丹漆銅釘的門前站定,門前的守軍立刻上前詢查。
守門的衛軍查過腰牌,問明沈瑄孟清和等人的身份,得知沈瑄是王爺指名要見的,不敢耽擱,立刻叫人開門。
一行人正要入府,從西直門方向突然來了一匹快馬,馬後緊跟著一隊身著朱紅袢襖的衛軍。
馬上之人著緋色武官公服,袍織小獨科花,腰纏犀帶,腳蹬皂靴。身形高壯,下巴方正,濃眉下雙眼狹長,看人時好似帶著冷光。
此人正是北平都指揮使,謝貴。
待謝貴到了近前,門前守軍依制行禮,三保笑著說道,“咱家見過謝指揮,謝指揮可是有公務?”
一邊說,一邊拿眼掃著謝貴,王府門前,是不是該下馬?
謝貴視若未見,居高臨下掃過三保和沈瑄等人,視線在孟清和身上停留不過幾秒,卻好像有刀子在身上刮過一般。
孟十二郎不由得皺了一下眉,咬了一下嘴唇。
這位,怕是來意不善。
“馬聽事這些日子常出城?”
“咱家也是奉王爺命。”三保微微躬著身子,隱去了臉上的笑容,“王爺重親情,病中還念著故去的前定遠侯,遣咱家去了開平衛。咱家沒別的本事,好歹能為王爺解憂,也是盡了做奴婢的本分。”
“哦?”謝貴眼睛一眯,連瞳仁也不見,好似只在眉下劃開了兩條細縫,目光卻愈發淩厲,“前定遠侯?可是逆賊藍玉謀反的同謀?”
這句話問得相當不客氣。
前定遠侯是否真的牽涉進藍玉謀反,乃至於藍玉是不是真的謀反,眾人心中都有數。
可案子是洪武帝下令審的,罪名也是洪武帝定的,發沈良充軍戍邊是洪武帝親自下的旨意,明知謝貴這是當面罵人,戳人的心,沈瑄仍無法爭辯。
說前定遠侯沒謀反?是錯判?
謝貴立刻能著人將沈瑄拿下,打死不論。
若是他不出聲,任由沈良被謝貴如此輕蔑,于他的名聲有礙不說,恐怕還會牽扯到燕王。畢竟是燕王念著義兄,而這個義兄,被他老爹定為了反賊的同夥。
這就是一個局,謝貴做了一把小人,卻小人得極為狡猾。
沈瑄垂下眼眸,面上愈發冰冷,雙拳緊握,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三保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同樣不能出聲。
孟清和狠狠的磨著後槽牙,丁小旗在身後拉住了他的衣袖。
意思很明白,不能衝動,更不能出聲。
同余瑱據理力爭,宋忠仍是差點把他打死。在二品的都指揮使面前,一個小小的百戶,不過是能輕易碾死的螻蟻。
前武庫司郎中深諳這個道理,孟清和則是從血的教訓中學會的。
孟清和輕輕動了動手腕,示意丁小旗放開他。他不會衝動,至少現在不會。
燕王特地派人將沈瑄從開平衛找來,絕不會坐視沈瑄被人如此侮辱。這不單單是沈瑄一個人的事,也關乎到燕王本身。就在剛剛,孟清和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王府護衛轉身進了府內,相信過不了多久,解圍的人就會到了。
謝貴仍是騎在馬上,睨視著眾人,他也在等,等著看王府內的反應。
燕王是真的重病了?
還是裝病?
南京的建文帝等著消息,王府裡的內應總是支吾其詞,只送出一張藥方子。藥方子能代表什麼?沒親眼見到燕王本人,誰也不敢真的確定。謝貴和張昺都在著急,卻不得其門而入。得知三保帶著沈瑄等人從開平衛回來,謝貴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匆忙趕到,目的就是為了找茬。
惹怒了燕王又如何?
城內有他帶來的南軍,城外駐紮著宋忠的三萬軍隊。永清左衛,右衛分別屯守彰德,順德,燕山衛中精壯被抽調泰半,燕王身邊的護衛力量有限,可節制的大部分軍隊都在邊塞,謝貴有恃無恐,燕王此刻真的反了,倒省卻不少麻煩。
門前眾人各自打著算盤,三保幾次開口,想以燕王有令為藉口帶沈瑄等人進府,謝貴全當聽不見,一味的糾纏,直到一個身著大紅常服的少年從府內大步走來,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揮,破空之聲驚到了謝貴胯下的軍馬,僵持的局面才被打破。
“謝指揮好大的威風!”
高陽郡王朱高煦紅衣如火,語帶怒意,說話間又是一鞭揮出,馬嘶聲中,謝貴險些從馬上摔落,得到一旁的衛軍扶持,才沒當眾出醜。
“郡王這是為何?”
“為何?”
朱高煦臉上怒意更甚,鞭子一指謝貴等人,“爾等可認清這是何處?!王府之前縱馬,可是視太祖法令為無物?孤是郡王,孤的父王乃是親王,太祖皇帝親子!連南京的皇帝見到孤的父王都要稱一聲叔叔,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在王府門前放肆?!
一頓斥駡仍不解氣,直接號令王府護衛,“給孤打,打死不論!後果孤擔著!”
左右護衛齊聲應諾,抄起隨身的腰刀,揮起刀鞘就拍了過去。
三保退後兩步沒出聲,顯然對高陽郡王的到來並不意外。王府護衛也是習慣了高陽郡王的暴烈脾氣,一個正二品的都指揮使,在王府前不下馬,且如此放肆,純粹是找死。
官員于宮門及王府門前停轎下馬,這是洪武帝定下的規矩。
謝貴自己不守規矩,無論目的為何,只能算他倒楣。
如果出來的是朱高熾,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將此事和平解決。出來的是朱高煦,那就不好意思了,揍你沒商量!
這位沒理都要扯三分,何況他此時有理?
謝貴帶來的衛軍和朱高煦帶出的王府護衛轉眼間就混戰在了一起。
雖然朱高煦說打死不論,謝貴也恨得牙癢癢,手底下的人卻到底有所顧忌。真的在王府門前鬧出人命,有個萬一,頂罪的還不是自己?
雙方似有默契,刀沒出竅,只用拳頭和刀鞘互毆,卻也是拳拳到肉,刀鞘掄起來狠砸,很快就各個鼻青臉腫。
奉命打架必須掛彩,還要掛在明處,否則別人都是兩眼烏青,口鼻流血,臉腫得像個豬頭,自己乾乾淨淨,一點傷沒有,肯定會被視為偷奸耍滑不出力,受到同袍鄙視。
這個時候,受傷沒關係,傷越重越好,不受傷才有問題。
於是乎,幾十名壯漢揮舞拳頭兵器,如黑—社會群毆一般戰鬥在了一起。
塵土飛揚間,但凡有倒在地上的,立刻會迎來一頓群踹。
孟清和看得咂舌,好像成祖時期的錦衣衛不少就是出自王府護衛?身手當真不一般。
混亂中,不知哪個膽大包天的,從背後狠踹了離戰圈不遠的謝指揮一腳,打紅了眼的漢子們壓根沒看清從半空中飛來的是哪位,還以為是被對方偷襲,缽大的拳頭一次揮出三四個,其中還有謝指揮己方陣營,砰砰幾聲,自由落體中的謝指揮頓時悲劇了。
孟清和轉過頭,不可思議的看著泰然自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沈千戶,再看看他剛收回的那條長腿,頭皮有點發麻。
這樣一位,真是他努力就能努力到的?
高陽郡王哈哈一笑,走過來單手搭在沈瑄肩上,“小王佩服!”
“郡王是指何事?”沈千戶面不改色,“卑職不太明白。”
高陽郡王沒有明言,一邊笑一邊翹起大拇指,“難怪父王看重沈兄,小王今日是服氣了。”
場中尚未分出勝負,卻明顯是王府護衛技高一籌。
此時,王府內又走出一行人,打頭的,是被兩名宦官攙扶著的燕王世子,世子旁邊還跟著一臉焦急的王府長史葛誠。
府外也來了一行人,帶頭的是北平布政使張昺和採訪使暴昭。
看著步履緩慢,幾乎能裝下兩個沈千戶的燕王世子,孟清和眨眨眼,這位就是朱高熾?朱高煦同父同母的兄長,未來的明仁宗?
朱高熾和張昺趕到,這場架肯定打不下去了。
朱高煦哼了一聲,搶先將事情原委道明,其他都不論,抓住謝貴在王府前縱馬一點,不尊太祖法制,就能讓他好看。
“謝指揮,事情當真如此?”朱高熾也沉下了臉,事關原則性問題,再仁厚也會冒出火氣,何況彼此的關係本就不是那麼融洽,謝貴張昺來北平做什麼,燕王府上下心知肚明。
“世子……”
攔住還想爭辯的謝貴,張昺上前一步,搶先代謝貴承認了錯誤,隨即表明,犯下如此大錯,必須當面向燕王謝罪。
王府長史葛誠不失時機的勸說兩句,朱高熾緩和了臉色,偶爾掃過葛誠的目光卻帶著隱晦的殺意。
再仁厚也是洪武帝的孫子,燕王的兒子,同樣是會殺人的。
高陽郡王不耐煩聽世子與張昺等人打太極,招呼都不打一聲,轉身就走,態度囂張,完全不把張昺和謝貴放在眼裡。
“父王還等著見人呢,在這裡磨蹭什麼。”
自己走不算,還把三保,沈瑄同孟清和一起叫走。沈瑄帶來的周總旗和跟著孟清和的丁小旗等人,尚沒有資格進入內殿,只能安排在府門兩側的廂房內。
嚴格論起來,孟清和也是不夠級別面見燕王,可燕王指明要見他,又有高陽郡王帶著,王府護衛沒有阻攔的道理。
高陽郡王把人帶走了,朱高熾好似壓根不在意此舉也是對自己無禮,反倒對張昺表示出了些許歉意,將張昺還沒出口的話全都堵在了嘴裡。

第四十二章 燕王朱棣

走進王府,入目所見,皆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紫禁城尚未修建,由元大都內殿改建的燕王府,是北平城內最具規模和最高級別的建築。
王府建成於洪武十二年,共有三殿,承運殿是燕王接見官屬和辦公的主要場所。其後為圜殿,圜殿之後是存心殿。自存心,承運兩殿至承運門,周回兩排廊屋,共有廂房一百三十八間。
殿后為前,中,後三宮,各有宮室九間,宮門兩側建有廂房,供燕王以下王府眾人居住生活。
按明宮室制,燕王府門廡皆覆青色琉璃瓦,各殿窠栱攢頂,中畫蟠螭,飾以金,邊畫八吉祥花。前後殿座用紅漆金蟠螭,垂掛的帳幔則用紅銷金蟠螭。
明以紅為尊,王府處處可見丹漆緋紅,將這一特點體現得淋漓盡致。
孟清和跟在沈瑄身後,目不斜視,因即將見到永樂大帝而躁動的情緒也漸漸緩和。
王府很大,高陽郡王帶著沈瑄等人穿過廊廡,來到燕王養病的宮室,門前有王府護衛把守,另有宦官和宮人進出伺候。
宦官皆穿圓領葵花衫,白麵無須,宮人則著圓領窄袖衫,珠絡縫金帶紅裙,皓腕凝脂,眉目秀麗。
“郡王。”
見到朱高煦,立刻有一名宦官邁著小碎步過來,白淨的面皮上帶著笑,正是曾跟隨朱高煦前往開平衛的王聽事。
“王全,通稟父王,孤把人帶回來了。”
“郡王,佛爺在裡面。”
王聽事話落,朱高煦沒好氣的甩了他一鞭子,力氣不大,“沈兄可是父王親口說要見的,快去!”
“奴婢知錯。”
對王全來說,講理是沒用的,先認錯才是最好的選擇。
“行了。”
朱高煦也不是真的生氣,剛剛在王府門前教訓了謝貴一頓,現下心情正好。
室內的朱棣聽到外邊聲響,自然知道是誰來了,很快有宦官從室內走出,傳高陽郡王及沈瑄等人進去。
走過王聽事身邊,孟清和禮貌的點頭,好歹大家算是熟人。王聽事笑呵呵的回禮,沒說話,這是規矩。
室內彌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燕王對外宣稱重病,戲自然要做足。王府長史都能被建文帝策反,誰知道府裡是不是還有其他細作。
見親王需行跪禮。
入鄉隨俗,這裡不是講究平等的現代社會,朱棣更不是善男信女。按照三保之前的提點,孟清和彎下雙膝,掌心及兩條膝蓋落在青石磚的地面上,瞬間感到一股涼意
“卑下拜見王爺。”
沈瑄的聲音響起,孟清和學著說了一句,嗓子莫名的發幹,聲音也變得緊繃。
激動還是緊張?說不清也道不明。
聲音在耳邊不斷放大,嗡嗡作響,人卻意外的冷靜下來。
“瑄兒快起來。”
臉色蒼白的燕王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孟清和壯著膽子瞄了一眼,馬上低頭,嘴角微抽。
演技很好,化妝卻很不到位。
臉色的確是白了,和古銅色的脖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一說話就撲簌簌掉渣算怎麼回事?
“孤近日總是想起義兄,還曾夢到同義兄北征沙漠,策馬賓士的情形。”說一句話,燕王就咳嗽幾聲,斷斷續續,忽略掉化妝技術上的不足,倒真像一個重症患者,“孤身染重病,也不知……將你從開平衛召回,見上已滿,好歹能在去見義兄之前了了心願。”
連串的咳嗽聲再次響起,孟某人把頭垂得更低,一個中年壯漢愣充林黛玉,演技再好,悲情劇也會變成搞笑劇。
不能笑,絕對不能笑!不然小命堪憂。
忍得太過辛苦,表情竟有些扭曲。
孟清和更不敢抬頭了。
“殿下如此,卑下愧不敢當,卑下萬死。”
沈千戶再次跪地,眼角泛紅,砰砰磕頭。
燕王一邊咳嗽,一邊著人將沈瑄扶起來。
“瑄兒這是作何,快起來!”
高陽郡王親自上前攙扶沈瑄,“沈兄,你這樣不是更讓父王難受?”
孟十二郎不免感歎,他都能看出燕王是裝病,不信沈瑄還會蒙在鼓裡。這演技,這水準,放到後世,絕對是影帝級水準。
說話間,門外有宮人送來湯藥,“王爺,奴婢服侍您用藥。”
三保親自上前接過託盤,宮人臉上閃過一抹猶豫,卻還是將藥交給了三保。
宮人退到門邊站定,並沒有離開。刺著小金花的紅裙,隨著她的走動微微露出弓鞋的尖角。飾花烏紗帽前垂下的團珠,耳下垂掛的耳飾,卻是紋絲不動。
燕王接過藥碗,看著漆黑的藥汁,並未服用,而是直接潑灑到了地上,瞬間,室內的藥味更加濃郁。
宮人詫異的抬頭,猛然間意識到不妙,高陽郡王已是出聲道:“王全,動手。”
門邊候著的兩名宦官立刻扭住宮人的手臂,將她按跪在地。
宮人臉色煞白,滿面驚慌。
燕王從床上站起,昂藏的身軀,懾人的氣勢,哪裡還有半分體虛病弱的樣子。
“王爺,這個宮人是王妃身邊伺候的。”
“拉下去杖斃。”燕王展開雙臂,三保親自為他披上外袍,“王妃那裡,本王去說。”
“是。”
宮人駭得大叫,“王爺,王爺饒命!是葛長史,是他讓奴婢刺探……”
話沒說完,已經被宦官堵上嘴拖了下去。
燕王知道他要說什麼,根本沒有問話的必要。
朱高熾早將對葛誠的懷疑報知燕王,燕王令他暫時按兵不動,王府裡的細作絕不只葛誠一個。只是沒想到,對方竟將心思動到了王妃身邊。
想起王妃近日提到魏國公從南京來信,不乏對他病情的關懷,朱棣氣得想操刀直接殺王南京。他那個侄子倒也能耐,連自己的大舅子都幫他!
“你們退下。”
三保和另外兩個宦官倒退著出了房門。
房門關上,燕王坐到桌旁,“瑄兒,過來坐下。”
燕王一副長輩姿態,沈瑄卻沒動,“殿下面前,卑下不敢放肆。”
“你是孤的侄子,何時同孤如此生分?”
“卑下不敢。”
“行了。”燕王一擰眉,“你這性子倒也有幾分像你爹。”
沈瑄不說話了,低下頭,站得筆直,像個十分養眼的木樁子。
若非親眼見到他在門外踹謝貴那一腳,高陽郡王怕會以為他就是這樣的性格。看看沈瑄,再瞅瞅燕王,父王知不知道?
“高煦,你這是做什麼?”
“回父王,無事。”
燕王明白朱高煦的意思,沈瑄是什麼性格,他比朱高煦清楚。沈瑄對他的忠心,他更清楚。
他不會在這件事上責備沈瑄,相反,沈瑄這種態度,恰恰證明他值得信任。不會仗著長輩的交情就認不清東南西北。
有個這樣的兒子,義兄也該含笑九泉。
倒是自己這三個兒子,世子雖有心計,但好文不好武,著實是不像自己。其他兩個兒子上馬打仗不成問題,心計方面卻是差了一截。
沈良還活著時,朱棣就曾經眼饞過他這個兒子。當面同沈良說想認沈瑄做義子,卻被沈良拒絕了。
別看沈良經常被禦史參奏生活作風問題,遇到大事一點卻也不糊塗,否則,被牽扯進藍玉謀反案的公侯伯兩隻巴掌都數不過來,為何單單只有他被洪武帝網開一面?
如今再看沈瑄,朱棣仍是眼饞,這心智,這相貌,為何偏偏不是自己的兒子?
沈瑄同燕王說話時,孟清和一直老實當佈景板,恭謹肅然,腦子飛快的轉動,想著自己的心思。
道衍和尚單手撚動佛珠,眼眸微合,沒去看燕王父子和沈瑄,視線偏偏在孟清和身上打轉。
孟十二郎打了個機靈,大和尚為何如此看他?莫非想度他出家?
突然,道衍宣了一聲佛號,道了一聲王爺,聲音不高,卻是在提醒燕王,該把將沈瑄從開平衛召回的真正目的說出來了。
燕王皺眉,斟酌片刻,開口說道:“瑄兒,將你召來,實是叔叔有事要託付與你。”
“卑下不才,王爺儘管吩咐。”
“是這樣……”
原來,大行皇帝的祭日就在五月,作為洪武帝親子,燕王應親王京城祭奠,但他卻不能去。
先時,燕王敢在京城玩個性,是料定建文帝不敢馬上對他動手,這次再去,想全身而退就沒那麼容易。至少,他那個大舅子就絕對不會輕易讓他脫身。
裝病也是為了這件事。他都病成這樣了,皇帝總不能下令他必須進京吧?
于情於理,此舉勉強說得過去,在孝道上卻著實有虧。
洪武帝大行時,藩王不進京是遺詔所令,是為了國朝穩定,幫助皇太孫坐穩帝位。如今建文帝已是坐上了皇位,不管穩當不穩當,老爹祭日,藩王們總要親自祭拜。
孝道大如天,孟清和被宛平縣令推舉為孝友,在裡中的名聲才徹底壓過了孟廣孝。
燕王不能進京,更不能讓建文帝抓住把柄。私印寶鈔的罪名都能被建文帝找出來,於孝道有虧,簡直就是在幫皇帝磨刀。
最終,是道衍和尚幫燕王出了主意。
“可請世子代為進京。”
燕王考慮之後,同意了。
朱高熾聞聽,不說五雷轟頂也好不了多少。
進京不等於送死,卻和送死差距不大。真被建文帝哢嚓掉了,想喊冤都沒地方喊去。
但燕王下令,絕不能說不去。朱高熾一狠心,一咬牙,借著王府紀善的口,再加上暗地裡動作,把兩個弟弟也給拉上了。
只世子一人還不能表達誠意,三個兒子都進京才好讓天下人看清楚,燕王本來沒有反意,全都是皇帝給逼的。
朱棣猶豫了,他只有三個兒子,皇帝要是一不做二不休,全給哢嚓了,他上哪裡買後悔藥去?
還是道衍和尚舉出實例,從多方面分析了建文帝及其心腹爪牙的性格。尤其是齊泰和黃子澄兩人,別看他們都是一心效忠建文帝,私下裡卻經常互別苗頭,總想分出個高下。
齊泰說出的計畫,黃子澄總是能找出一兩點問題,反之也是一樣。
“魏國公是王爺的妻兄。”有的時候,劣勢也能轉化為優勢,道衍和尚最擅長做這類事,“進京後,世子下榻王府,郡王及公子可在魏國公府安置。”
徐輝祖防備朱棣不假,朱高熾三人仍是他實打實的親外甥。建文帝真要對三人動手,他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吧?況且,分開兩處,也是至少保全其一的打算。
燕王再次被說服了,常年的戰場拼殺造就了朱棣鐵血的性格,一旦下定決心,再不會更改。
這種性格,從他敢以絕對少數的兵力發動靖難就能看出,
道衍和尚還提出,世子三兄弟進京,隨行的護衛必須嚴格挑選,絕不能馬虎。必要時,真刀真槍的拼殺才是保全三人的根本。
燕王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沈瑄,除了他,再沒更好的人選。
張玉等人目標太大,無名之輩又沒什麼震懾力,唯有沈瑄。
邊塞之戰幾度揚名,令北元聞風喪膽,加上前定遠侯獨子,大行皇帝義孫的身份,足以擔當重任。
開平衛指揮使司上下已暗中投靠燕王,不需要沈瑄繼續留在塞外,調他回來正是時候。至於宋忠軍中的謀劃,有楊鐸等人應不成問題。
燕王道出本意,沈瑄連一秒都沒有猶豫,直接保證,願為王爺效力,保護世子三人進京!
見沈瑄不似做假,燕王大笑出聲,只要沈瑄能護衛世子三人從京中平安返回,他再不會只是個千戶,等到燕王發動靖難,做個指揮都應該綽綽有餘。
大事已定,燕王才想起一直做佈景板的孟清和。
事實上,能允許一個百戶聞聽此事,已是對他表示出了信任,更是無形的考驗。
孟清和很清楚,如果他表現不過關,有丁點不妥,下場都不會太好,十有八—九會像那個宮人一樣,被拖下去一刀了事。
“孤聽說過你。”燕王坐在椅子上,“是個……能幹的。”
燕王或許想說是個漢子,對軍漢,這是極高的評價。對比一下眼前的“實物”,還是臨時換了個詞。
王府中有不少文人,文化水準都不低,也不見這個樣子。
據說還戍守墩台,殺敵十餘?
燕王咳嗽一聲,看看道衍,這身板比他小兒子都差了半個頭。
不用抬頭,只聽燕王的咳嗽,孟十二郎也能猜到自己肯定又被鄙視了一把。
不就是長得瘦了點嗎?
比起這些身高腿長的,他的確不夠看,比起一般人……好吧,他還是不怎麼夠看。
在邊塞,種田的都是一身腱子肉,這壓根沒法比。
鄙視自己這位絕對惹不起,只能低頭,沉默是金。
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最終,孟清和也被編入了進京的護衛隊伍。原本燕王想留他在王府,虎蹲炮和火銃三段射擊,還有改裝的戰車都是好東西,朱棣想看看孟十二郎腦子裡還有多少好東西。
道衍卻臨時插言,讓燕王改變了主意。
“此子有才且有急智,護衛世子等進京更為妥當。”
孟清和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入了這位佛爺的眼,可燕王都點頭了,硬著頭皮也必須大聲表示,他願意進京,願意充當世子三人的護衛!為世子三人拋頭顱灑熱血,刀子過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卑下一定竭盡忠智!”
朱高熾在京城到底會發生什麼,孟清和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三位都是全須全尾的回了北平。
既然正主都沒事,跟著正主的小角色,壯烈光榮的幾率也不會太高吧?
呈送火炮圖紙不算什麼,跟著朱高熾三人進京,好好表現,才能真正給燕王留個好印象。
擦擦冷汗,看看站在一邊的沈千戶,只要中途不出差錯,靖難這艘船他是踩上去了,能坐上幾等船艙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只要成功,當初誰打他軍棍,誰想要他的命,全都能一一找回來!
這一刻的孟十二郎,鬥志滿滿。
權利和地位正在向他招手,美人,吔,這個難度太大,暫緩。

第四十三章 站隊問題

建文元年,四月甲午,京城附近發生了一場地震,震塌房屋數間,死傷者百餘。
翌日,建文帝下詔,令百官直言。
詔令的內容很直白,上天降下災禍,一定是朕這個天子哪裡做得不夠,大家多給朕提一下意見,朕一定改正。
封建時代,每當發生天災,諸如日食,地震,洪水等,皇帝都要開展一下批評與自我批評。
不到罪己詔的程度,態度卻一定要擺正。
皇帝態度好,百官會視情況上疏,奏明上天降下災禍,不是皇帝不好,是臣等的過失。
要是皇帝態度不好,那就不好意思了,各科給事中和科道禦史,動起筆來絕對能氣得人吐血。
建文帝樂於對叔叔下狠手,對朝廷官員卻很優待。
詔令一下,滿朝文武琢磨了一下,皇帝仁義,自己也必須厚道。私下裡商量之後,只有都察院上了幾份不痛不癢的奏疏。上疏之前,都察院左、右都禦使進行過嚴格的審核,確定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才呈送皇帝。
按理,皇帝自我批評一下,眾臣架一下梯子,等皇帝下來,再妥善處理災後工作,這件事就過去了。不想,遠在北平的燕王,病中仍憂心國事關心侄子,派快馬送來一分奏疏,在朝中引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
燕王的用詞很客氣,表達出的意思卻相當的不客氣。
上天降下災禍,必定是對皇帝示警。皇帝不顧念親親之情,羅織罪名迫害親叔叔,周王代王在西南艱苦勞動,湘王一家子都去見了大行皇帝,據聞皇帝還下令糾察岷王、齊王的不法事,問罪的旨意都準備好了,莫非皇帝要把宗親一網打盡,做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奏疏的末尾,燕王還引用了《禮記》中的一段話,用來表達自己的痛心疾首。
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
父慈子孝,家之福也。主聖臣賢,國之福也。反之,則必生禍端。
陛下如此對待親人,是一個聖明君主所為?或陛下只是受到蒙蔽,被朝中奸佞蠱惑?既如此,當誅殺奸佞……
沒等奏疏看完,建文帝已是面色鐵青。
燕王這封奏疏,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不仁不義,無親無情。對親人尚且如此,還宣導什麼恢復周禮,充什麼仁厚之君!
若是建文帝不承認自己冷酷無情,就一定是受奸人蠱惑偏聽偏信!
兩個字直接甩臉上,昏君!
本來不大的一件事,被燕王這麼一攪合,皇帝頓時有些下不來台。
氣得耳朵冒煙也不能追究燕王,是他親自下詔求直言,若因言治罪,才是真正落實昏君的罪名。
建文帝登基以來,順心的日子不多,不順心的日子不少。下朝之後,直接擺駕去了謹身殿,他需要冷靜一下,順便三省吾身,他這位四叔,實在是太不好對付。
醒悟之後,建文帝終於意識到放燕王回北平是件多傻缺的事!下定決心,等到洪武帝祭日,燕王進京後立刻動手。
這次,絕對不能再縱虎歸山,給自己添堵。
可惜建文帝醒悟得有點晚,叔叔的人生和鬥爭經驗比侄子豐富太多,建文帝的算盤註定落空。
不過三日,北平來的第二份奏疏送到。得知朱高熾三兄弟將代替重病的燕王進京祭拜,建文帝呆坐半晌,猛的將桌案上的奏疏全部掃落。
伺候的宦官宮人跪在地上,顫抖著大氣不敢出。
魏國公徐輝祖也接到了燕王妃的來信,信中沒說別的,只說朱高熾三人五月到京,希望做舅舅的能多照顧一下。
如果信是燕王寫的,徐輝祖肯定會置之不理,但信是燕王妃寫的,通篇只言親情不說政治,徐輝祖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
“大哥,外甥進京,咱們做舅舅的自然要多加照顧。”
比起徐輝祖,徐增壽更傾向燕王。
皇帝登基以來,重腐儒輕武官,那個叫方孝孺的,又領著一幫翰林整天鼓動皇帝恢復周禮,以武功起家的朝中勳貴早已心存不滿,遑論同藩王結親的人家。
人心就是這麼奇怪,洪武帝一殺一大片,沒人敢抱怨。建文帝極少搞誅連,連八竿子打不著的都要憂心幾句。
燕王妃和代王妃都是徐家人,如今代王妃和代王一起在蜀地過苦日子,燕王妃也是成日擔心,徐增壽對建文帝的怨氣,竹節似的蹭蹭拔高,燕王的奏疏一上,他第一個拍手叫好。
那個成天和腐儒之乎者也的皇帝,早該罵了!
“四弟,此事容我再想想。”
徐輝祖皺眉,徐增壽不滿的一拍桌案,“這也要想?大哥也要同皇帝一樣不顧親情?”
“放肆!”徐輝祖怒了,“怎可對陛下出言不遜!”
“嘖!”
徐增壽一撇嘴,壓根不把徐輝祖的怒氣放在眼裡。從小一起在泥巴裡打滾,在校場上摸爬滾打,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兄弟倆太瞭解彼此。
徐輝祖不是真的發怒,徐增壽有恃無恐。
“大哥,皇帝同燕王如何,咱們不說。王妃是咱們的親人,外甥也是。二姐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大姐來信將外甥託付給咱們,咱們要是不管,還算人嗎?父親臨終時是如何囑託咱們的,大哥可還記得?”
話到後來,徐增壽已是眼圈發紅。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左都督,今日在自家兄長面前,竟是語不成聲。
徐輝祖沉默了,放在桌案上的拳頭猛的攥緊,狠狠的砸下。
砰的一聲,紅木大案的桌腳竟嵌進了地磚中,足有半寸。
南京城中暗潮洶湧,朱高熾三兄弟也在預定的日子出發,拜別燕王和燕王妃,親王世子和郡王的儀仗一概免除,帶著隨行的護衛,輕車簡從前往南京。
考慮到朱高熾的身體,燕王下令王府工正,著工匠改造了世子車架,車亭比親王象輅降一等,踏梯,拉車的馬匹皆按皇孫制。車亭內門槅,屏風,皆用紅漆。褥席,椅靠,坐褥,帷幔,紅簾,俱同親王規制。
為了朱高熾能坐得舒服些,燕王妃親自查看過車中的一應擺置,加厚了坐褥,去掉了扶手,增加了椅靠,才勉強滿意。
按制,郡王無輅,只有普通車架,高度大小都遜於世子車架,同燕王的象輅更是沒法比。
朱高煦習慣了騎馬,乾脆免了車架。朱高燧也不願同世子一起乘車,打算同二哥一道騎馬。
燕王妃拗不過兒子,只得求助燕王。
燕王大手一揮,騎什麼馬,坐車!壓根不給朱高煦和朱高燧上訴申辯的機會。
於是,在世子朱高熾的大車之後,又跟上了郡王的一輛小車。
朱高燧打算光棍到底,硬是不給朱高熾面子,拋棄了舒適的房車,跑去和朱高煦擠麵包車。
兄弟三個這樣,燕王和燕王妃都是頭疼。燕王不得不放出狠話,在家如何暫且不論,到了京城必須擰成一股繩,誰要是敢窩裡反,別怪老子用鞭子抽!
洪武帝慣於用鞭子抽人,曾當庭抽死大臣。燕王繼承了老爹的性格愛好,別人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換到老朱家,則是鞭子底下見真章。
燕王放了狠話,兄弟三個全都老實了。
朱高熾端坐在車中,兩個宦官在一旁伺候,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郡王車架裡,兄弟倆嘰嘰咕咕,,也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隨行的護衛八百是擺在明面上的,暗地裡,燕王也有安排,只是不能為外人道罷了。
沈瑄與燕山右衛抽調的倪千戶共擔護衛長官之責,兩人騎在馬上,一前一後,沿途不時派出斥候,四處查探,還繪製出了簡陋的地圖,沿線城防都有標注。看架勢,不像是護衛朱高熾兄弟進京,倒像是為今後打仗做準備。
中途休息時,孟清和被叫到了高陽郡王的車架前,前門推開,一臉稚氣的朱高燧也不用宦官傳話,直接招手讓他進去,“你就是孟十二郎?我聽兄長說過你,進來,我有話要問你。”
孟清和下意識回頭,沈千戶正在前方警戒,倪千戶倒是在附近,可兩人不熟。
“怎麼?”朱高燧見孟清和遲遲不動,神色間出現了不耐。
深知這位也不好惹,必須順著來,孟清和忙道:“卑下遵命。”
話落,踩上踏梯,躍身上車,動作還算俐落。
車亭內的空間並不小,佈置得也相當舒適。高陽郡王正無聊的翻著一本兵書,斜倚著車欄打了個哈欠。
朱高燧把孟清和叫來,也是因為無聊。恰好從隨行的王全口中得知這個孟十二郎,興致一起,乾脆叫來解悶。
皇子皇孫,只要不殺人放火,再任性,旁人也只能受著。
“你從軍前是個童生?”朱高燧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虎牙,“怎麼會想著從軍?讀書人不是看不起軍漢?”
說到讀書人,無意識一撇嘴,可想而知,絕對有成見。
“回公子,卑下也是沒辦法。”孟清和苦笑一聲,“卑下的父親和兩個兄長都被韃子殺了,卑下還要奉養寡母,照顧兄長遺孀和侄女,從軍是為父兄報仇,也是為一家人找條活路。”
“哦。”朱高燧點了點頭,貌似被孟清和的話觸動了一下。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兵書,單手撐著下下巴,“孤聽說,你家中本有幾十畝好田,是被族人侵佔才被迫從軍,可有此事?”
“回郡王,卑下家中田產是做價後賣于族人的。”
孟清和知道高陽郡王能這麼說,其中的細節肯定瞭解得很清楚,但他不能順著一口承認。同孟廣孝一家如何是族內的事,就算掐到死,他們也一樣都姓孟。更何況,承認因族人侵佔田產被迫從軍,為父兄報仇的大義和孝友的名頭就站不住腳了。
朱高煦並非如史書上寫的那麼頭腦簡單。他的確沒繼承燕王的謀略,也比不上朱高熾的心計,但只是相對而言。鳳子龍孫,又是洪武帝的親孫子,會簡單到哪裡去?
沒有弄清他的意圖,說話時必須小心。
“你倒是乖覺。”朱高煦冷笑一聲,“難怪道衍大師說你聰明。”
“卑下不敢。”孟清和斟酌片刻,開口說道,“族人之事,想必郡王已是清楚。但卑下好歹是姓孟的,況卑下從軍時,族中也送了錢糧,族老亦承諾會關照家中。卑下所言出自本心,絕不是欺瞞郡王。”
“難道你一點不怨恨?本該是自己的東西落在別人手裡,不想搶回來?”
孟清和開始冒冷汗,這位是在說他的事,還是另有所指?
“回郡王,卑下還是那句話,卑下姓孟。況且,就算沒了父兄積累下的田產,卑下有手有腳,也不是沒用的,自然可以想辦法置一份家業,未必就比失去的少。”
朱高煦挑起一邊的眉毛,“再置一份家業?”
“正是。”孟清和也是豁出去了,“六合八荒,天下如此之大,何須只盯著父兄置辦下的那點田產?就像草原上的那些韃子,人生沒有一點追求。”
“怎麼說?”
聽孟清和說得有趣,朱高燧雙眼發亮,朱高煦也坐正了身體。
“我朝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王爺及諸多藩王亦是武威赫赫,殘元的韃子每每犯邊,次次被揍,仍不吸取教訓,隔年仍來,足見其實在蠢笨不堪,更沒有人生追求。”
放鬆之後,孟清和腦子轉得飛快,撇開自己,往韃子身上繞,話題應該更安全。
“唐時西域諸國,宋時茶馬古道,自太祖起,入貢我朝番邦連年不絕,天下遠不只大明一地。卑職之所以說韃子蠢笨,自是因此。”
“不只大明一地?”朱高煦敲了敲膝蓋,“你這話倒有意思。”
“只是卑下一點淺見。”
話點到即止,孟清和閉上嘴不說了。朱高煦與朱高燧也沉默了。
一時間,車內變得相當安靜。
良久,朱高煦開口道:“孟百戶。”
“卑下在。”
“不若孤在父王跟前為你求個恩典,再入民戶。”
孟清和抬頭,不解。
“以孟百戶之才,只在戰場拼殺著實可惜,行科舉,入朝為官當大有所為。”
“卑下當不得郡王誇獎。卑下實在才疏學淺,且已慣於做個軍漢,只能謝過郡王好意。”
“既如此,孤也不勉強,做個軍漢也沒甚不好。”
高陽郡王的口氣很隨意,不似發怒,孟清和略微松了口氣。
看樣子,今天這關算是過去了?
站隊什麼的,現在還太早。
永樂是個長壽並酷愛打仗的皇帝,朱高熾的的位置看似搖搖欲墜,實則穩當得很。天家的父子兄弟之爭,他還是少攙和為妙。
前有涼國公藍玉,後有大學士解縉,這兩位沒站錯隊的都被坑了,自己何德何能,攪合進這樣的事,純屬找死。
從高陽郡王的車亭中退出來,孟十二郎才敢擦把冷汗。
雖然玩的就是心跳,可拿腦袋來玩,未免太過刺激。
不等他擦完汗,又有個宦官笑呵呵的上前,世子有請。
孟清和想哭,他犯太歲嗎?
想哭也不能哭,世子召見得笑,必須笑!
別看朱高熾心寬體胖好說話,被他記上一筆,也夠受的。
沈瑄打馬過來,問清何事,拍了拍孟清和的肩膀,“保重,世子很寬厚。”
換成平時,被沈千戶拍肩膀,孟百戶還會躲到沒人的地方咧嘴笑上一陣。
現下,他同樣咧嘴,卻只想哭。
這叫什麼日子,實在太坑人了。

第四十四章 震驚的孟百戶

輅亭內,燕王世子朱高熾端坐著,面前立著一張小巧的方桌,方桌上的銀盤中擺著各樣點心,一名宦官持著茶壺,另有一名宦官伺候朱高熾用點心。
空間很寬敞,鋪著錦緞的坐褥,孟清和行禮道:“卑下見過世子。”
“孟百戶不必拘禮。孤請你來,是有些事想請教。”朱高熾雖然胖,卻胖得憨厚,圓臉上帶著笑,“王安,給孟百戶奉茶,點心……孟百戶喜甜還是喜鹹?”
“回世子,卑下不挑。”
“那就兩樣都來點,王安。”
“奴婢遵命。”
宦官應諾一聲,一張小方桌,一盞茶,兩碟點心很快擺在了孟清和面前。
茶水還冒著熱氣,點心帶著甜香。
朱高熾笑呵呵的說道:“這些都是孤喜歡的點心,孟百戶嘗嘗。”
“謝世子。”
孟清和托起茶盞,心下暗道,難怪朱高煦和朱高燧捏一起也比不上這位的心計,根本不是一個段數。他在朱高煦那裡嗓子都快說幹了,涼水也沒喝上一口,這邊剛上車就是茶水點心,著實是沒法比。
實際上,朱高煦和朱高燧做得也沒錯,以孟清和的身份,的確不必如此禮遇。但有朱高熾這樣的對比,無論是真的寬厚還是刻意凸顯兄弟的刻薄,心理落差一旦形成,很難再改變。
做人,著實是門學問。
“卑下謝世子。”
孟清和再次拜謝,朱高熾仍是笑著擺手,“孟百戶如此,倒叫孤不好開口。”
“卑下不敢,世子有話儘管問,卑下絕對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絲毫不敢隱瞞。”
“孟百戶是個爽快人。”朱高熾揮手示意亭內的其他宦官退下,只留下王安,“這件事,也只有孟百戶能為孤解惑。”
朱高熾一側身,王安從一旁的書箱中取出幾張圖紙,上面繪有孟清和主持建造的墩台。
“孤在父王處見到此圖,著實心喜。北平城防正需此類敵臺,孤請示過父王,已著手在城牆之上修建,只是遇到一些問題。”
朱高熾的聲音很溫和,語速有些慢,孟清和聽得很認真,待朱高熾將疑問全部提出,思考片刻,道:“稟世子,卑下對此的確有些想法。還請給卑下一支筆,幾張紙。”
記得燕王起兵之後,南軍曾圍攻北平城,當時是朱高熾守城,兵力對比懸殊,最危急時,燕王妃親自披甲執銳走上城頭,城內平民也自發組織抵抗,可見人心所向。
北平城最後守住了,但損失也不小。此時,燕王尚未舉兵,朱高熾卻已經考慮到加固城防的問題。
由此可見,朱高煦,輸得不冤。
“世子請看,卑下所建墩台,是為適應瞭望之處的地形,用到城牆之上則需做些改動,牆高之處,可設暗門……”
孟清和知道,此舉明顯有投靠世子的傾向,朱高煦得知必定會產生猜疑。但他的家人都在北平,北平城的牢固與否,直接關係到一家人的生命安全。
如果他從南京活著回來,一定想辦法把家人遷到城內,族人那裡也要提個醒。
孟清和一心二用,手上畫著改造的城牆,腦子裡想著該如何安頓家人。朱高熾令王安移開面前的方桌,聚精會神的看著孟清和筆下逐漸成型的城防圖。
隨著時間過去,朱高熾臉上的笑逐漸消失,神情變得嚴肅,胖乎乎的手指敲打著膝蓋,燕王思考時習慣如此,朱高熾三兄弟也是一樣。
圖紙畫好,孟清和安靜的坐在一邊,等著朱高熾再次發問。
他畫出來的東西,是後世見過的古長城和古城樓的綜合版。許多地方並不是太瞭解,只能繪出簡單輪廓。但在朱高熾眼中,這樣的圖紙已是難得,足見繪圖人的心思巧妙。
良久,朱高熾讚歎一聲,“孟百戶大才。”
“卑下不敢當。”
在職場上摸爬滾打的人都清楚,上司誇獎,必須謙虛,不謙虛也得謙虛,除非是不想有下次了。
“當得,肯定當得。”
朱高熾又問了幾處看不明白的地方,都是孟清和記憶模糊之處,解釋起來有些困難。
“回世子,卑下只是紙上談兵,具體是否可行,還需請教有經驗的匠戶。”
“你說的對,是孤心急了。”
朱高熾的確是個寬厚人,並未因此怪罪孟清和。順手拿起孟清和用過的紙筆,寫了一封短信,同圖紙一起裝入信封交給王安。
“著沈千戶派人,回北平呈送父王。”
“奴婢遵命。”
朱高熾表面溫吞,做起事來卻雷厲風行。
“別忘了說,這張圖紙是孟百戶獻的。”
“是。”
轉手就是一個人情,做得乾淨漂亮。
不必明說,聰明的就該領情。
王安帶著信封推開側門,正巧看到候在車外的沈瑄。
“已是未時中,王聽事可請示世子,是否即刻啟程。”
沈瑄的聲音傳來,孟清和耳朵動了動,表情沒變。
朱高熾聽到回稟,點頭道:“一切聽沈千戶安排即可。”
隊伍啟程,孟清和自然該下車離開,不想卻被朱高熾留住了。
“孤同孟百戶一見如故,仍有問題想請教。”
孟清和能說什麼?說他不樂意被請教?
未來的明仁宗再寬厚也會哢嚓了他。
隊伍即將啟程,沈瑄沒見到孟清和從世子輅亭中出來,倒是伺候世子的王安同他商量,世子有書信要送回北平,需調派幾名護衛。
沈瑄皺了一下眉,黑色的雙眸微凝,看向高陽郡王的車架,果然有一名宦官小跑了過去。
“沈千戶?”
王安見沈瑄不應聲,又提醒了一句,“世子還等著。”
沈瑄頷首,叫來三名出身燕山左衛的騎兵,交代一番,三人帶上書信,立刻掉頭折返。
同行的倪千戶打馬過來,看了一眼騎兵離開的方向,“可是世子有事吩咐?”
“是。”
倪千戶又問了幾句,沈瑄只言是世子書信,至於書信中寫了什麼,他不知道。
“真是如此?”
沈瑄的表情頓時冷了幾分,“確實如此,瑄仍有事,不便奉陪。”
話落,一拉韁繩,棗紅色的駿馬嘶鳴一聲,向隊首奔去。
倪千戶站在原地,臉色有些難堪。
輅亭中,朱高熾讓宦官拿出棋盤,“前路仍長,不若讓孤領教一下孟百戶的棋藝?”
看著宦官擺出的方格狀棋盤和兩盒黑白棋子,孟清和苦笑,“世子,卑下不會。”
琴棋書畫,四藝之一,竟然不會?朱高熾有些驚訝。
“回世子,這種棋,卑下的確不會。”孟清和撓撓下巴,“象棋之類的倒還湊合。”
效仿穿越先輩,拿出五子棋來充數?
孟清和撇嘴,五子棋相傳起源于黃帝時期,比圍棋的歷史更久。發明出圍棋的華夏人沒見過五子棋?真當古人沒有智商?
和朱高熾這樣高智商的玩五子棋?孟清和表示,敬謝不敏。
“象棋?也可。”朱高熾說道,“孟百戶戰場殺敵,自然更喜此類,是孤疏忽了。”
宦官換上棋盤,取出象牙制的一副象棋。
孟清和再次咋舌,果然是皇族子弟,夠奢侈!
一路之上,孟清和同朱高熾在棋盤上展開了連番廝殺,伺候的宦官在一旁也是看得興致勃勃。
朱高熾待人和善,在他身邊伺候,只要守規矩,略微放鬆一下並無不可。
棋下到中途,朱高熾的肚子突然響起一陣轟鳴,不需要吩咐,立刻有宦官送上點心。
五盤點心,一盤棋沒下完,全都見了底。
朱高熾還沒吃飽,又讓宦官去取。
“孟百戶也用一些?”
“謝世子,卑下不餓。”
車中一靜,孟清和馬上意識到話說得唐突,好在朱高煦沒生氣,反倒拍了一下肚子,“孤即是如此,沒辦法。”
又拿起一塊點心,表情中略帶苦澀,“孤也想效仿父王策馬揚鞭,可惜……”
孟清和瞭解朱高熾的心情,無論男女,都希望有個好身材,自己不也整天懷念八塊腹肌?
對朱高熾而言,成日裡面對高大威猛的父王,同樣有高大威猛趨勢的兩個弟弟,也是難熬、
都是一個爹媽生的,只有他長成這樣,還要被燕王不待見,沒黑化也沒扭曲,著實是不容易。
不過,據說洪武帝很喜歡他,親自選他為燕王世子。
莫非是因為老人都愛大胖孫子的關係?
想歸想,嘴巴卻必須閉嚴實。
孟清和低頭,認真研究棋盤。
大概是因為想到了傷心事,朱高熾沒了吃東西的心情。讓宦官把盤子撤下去,憨厚的面容難得帶上一抹憂鬱,“孤的處境,想必孟百戶也清楚。”
話題突然轉換,孟清和腦子嗡的一聲,高陽郡王那關剛過去,世子又來?
有了之前的鋪墊,他要是直言拒絕,未免太不識抬舉。
可不拒絕……現在的確不是站隊的時候。
永樂帝時期,朱高熾的地位不變,他身邊那些人的日子可不怎麼好過。除了潛伏比較深的,大部分都被錦衣衛免費招待過。活著走出詔獄的不是沒有,卻是少之又少。
想到這裡,孟清和的後背開始冒冷氣。
不成,不能讓這位把話挑明瞭,不然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了!
“孤……”
朱高熾正要繼續往下說,孟清和突然來了一個大禮,砰的就是一聲,“回世子,世子的困擾,卑下感同身受!”
“啊?”
“卑下經常因此受到嘲笑,戰功被懷疑,還差點被上官砍了腦袋!”
“吔?”朱高熾有些發愣。
“卑下是先天條件不足,世子卻無此局限。”
“……”
“世子!”孟清和猛的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激動的淚水,“卑下相信,只要方法得當,世子必定能達成所願,高大威猛,英雄蓋世,策馬揚鞭!”
朱高熾總算明白孟清和在說什麼了。
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避重就輕,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卻也是合情合理。
果然是個聰明人。
不過,王府良醫都沒辦法的事,一個百戶會有良策?
“孟百戶所言可是真的?”
“自然!”孟清和表情無比誠懇,“此次進京,世子可姑且一試。”
朱高熾看著孟清和,表情不再溫和,氣勢也在陡然間發生了變化。
孟清和低下頭,果然是燕王的兒子。
良久,頭頂終於傳來一個聲音,“可。”
若是真能助他達成心願,哪怕只是讓他能行走自如,不再需人扶持,也是好的。
至於其他,可不予追究。
幸好面對的是未來的明仁宗,換成他老子,孟清和不死也要脫層皮。
隊伍路過濟南城,並未入城休息,而是繼續趕路。
孟清和終於被朱高熾放行,回到了隊伍之中。回想之前種種,不免捏了把冷汗,同燕王這一家子打交道,當真是不容易。用腦過度,人便有些昏沉,頭一點一點,正昏昏欲睡,異變突生,本來溫順的軍馬,突然之間尥起了蹶子。
距離近的護衛忙拉緊韁繩,另有護衛立刻護住世子和郡王車架,避免世子三人被驚擾。
“怎麼了?”
朱高燧從車門探頭,得知有馬驚了,立刻回身說道:“二哥,有馬驚了!”
聲音中不見驚慌,只帶著興奮。
朱高熾行動不便,只是派人來看,聽宦官回報是孟清和的馬驚了,靠近側門,看向高陽郡王的車架,神色發沉,意外嗎?
驚馬的情況越來越糟糕,被護衛圍住,跑不出去,只能在原地暴躁的嘶鳴,抬起兩隻前蹄,任何敢靠近的馬和護衛都會被踹,被咬。
孟清和緊緊抱住馬脖子,千萬不能被甩下去,不死也會重傷。
幾名護衛拉開了弓箭,卻遲遲沒有放箭,擔心傷到馬上的人。
孟清和接連被高陽郡王和世子召見,即便只是個百戶,地位也早不一般。
何況他是沈千戶麾下,沈千戶護短,肯為麾下的軍漢挨軍棍,早從開平衛傳開。萬一真傷了他,沈千戶追究起來,肯定沒好果子吃。
正猶豫間,利箭破空聲陡然響起,一連三箭,全部射在馬腿之上。
軍馬哀鳴一聲,轟然倒地,箭尾的翎羽仍在顫動。
沈瑄收起弓箭,從馬上一躍而下,護衛自然讓開了一條路。
驚馬口吐白沫,懂馬的軍漢都清楚,沒有沈瑄的三箭,這匹馬也是廢了。
孟清和想站起身,腿腳卻控制不住的發軟,咬緊牙,雙手撐在馬背上,總算是站穩了,下一刻,突然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胳膊。
“千戶?”
抬起頭,沈瑄正看著他,黑色的雙眼中,閃過了一抹讚賞。
“站得住,能走嗎?”
“回千戶,標下可以。”
“好。”沈瑄放開手,“來人。”
立刻有人上前處置驚馬,沈瑄同倪千戶親自向世子三人回稟,隨後世子下令,今夜在附近紮營。
“馬是怎麼驚的?”
世子和高陽郡王都問了一樣的話,沈瑄的回答也是一樣,“暫時不明。”
入夜,世子和郡王的帳房最先立起,燃起的篝火照亮了整個營地。
孟清和本該帶一隊護衛上半夜巡邏,卻被告知有人替他輪值。
這算是額外照顧?
正打算休息,又有護衛找來,沈千戶要見他。
沈千戶有請,孟清和不敢耽擱,麻溜的起身,跟著護衛到了沈瑄的帳篷前。
沈瑄下半夜輪值,此時正坐在帳中。
護衛將人帶到就退了出去,帳篷簾子放下,孟清和立刻行禮,“標下見過千戶。”
“起來。”
待孟清和站起身,沈瑄單手撐著下巴,靜靜看著他,火光映得黑眸愈發深邃,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脫衣服。”
過去,還脫衣服?
哦麥噶!
確定自己的確沒有幻聽,孟十二郎無比震驚,瞬間石化。

第四十五章 舌燦蓮花的孟百戶

走出沈瑄的大帳,被夜風一吹,孟十二郎暈乎乎的腦袋總算清醒許多。
抬起胳膊嗅了嗅,一股藥香。
傷處似乎還殘留著手指微涼的觸感,莫名的有些耳根發熱。
年紀變小,臉皮也變薄了?
靠近了看,沈瑄的相貌著實是好。身上沒有熏香的味道,只帶著一股朔北冷風般的氣息,如雪般清冽。
第一次清楚的看到那雙黑眸中映出了自己。真該慶倖近段時間的奮發圖強,增加飯量,雖說還是很不夠看,好歹長了些肉,不再是竹竿一根,風一吹就倒,手一捏就碎。
忍不住咧開嘴角,卻立即嘶了一聲,不脫衣服,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受了傷。解開外袍,孟清和也嚇了一跳,不提肩膀和手臂的擦傷,腹部一團青色的淤痕,嚴重的地方已經發紫。
沈瑄親自為他上藥,更是驚得孟百戶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上過了藥,沈瑄退後兩步,一邊用布巾擦手,一邊上下打量著他,不經意的說了一句,“略好了些,仍是像個小娘。”
孟十二郎瞬間無語了。
想到這裡,孟清和搖了搖頭,先天條件擺在這裡,再努力,怕仍是這幅樣子。能多長些肉也該謝天謝地了。
迎面走來一隊巡營的護衛,領頭的認出孟清和,互相對過了口令,擦身而過,沒再多言。
今日驚馬的事很快在護衛中傳開,沒親眼見到,也能想像出當時的驚險。有經驗的邊軍都清楚,武藝再好也架不住瘋馬。孟清和只是受了輕傷,已是萬幸。
瘋馬傍晚時就咽了氣,被幾個護衛挖了個深坑埋掉了。
這樣的馬肉是不能吃的,不是味道不好,邊軍護衛壓根不在乎這個。只因它的樣子極像是誤食了某種毒草,這種草只長在北疆,老道的邊軍都能認出來。
人若是吃了瘋馬的肉,不會致命,卻要難受上幾個時辰。
沈瑄為孟清和上藥時告訴他,現在不能大張旗鼓的追查,日後一定會給他個交代。
如果孟清和之前只是懷疑,現在已是確定,自己遇險的的確確是遭到了暗算。
“不能現在追查?”
孟清和回到帳篷,放下帳簾,換了一件武官服,盤腿坐下,靜靜的思考。
火光被擋在了外邊,帳篷裡一片昏暗,黑色的雙眼卻愈發清明。
夜漸深,巡營回來的周百戶和高總旗掀開帳簾,見孟清和還沒睡,略有些驚訝。
“孟百戶還未休息?”嗅到帳篷裡隱隱有一股藥味,周榮又問了一句,“受傷了?”
“沒什麼大礙。”孟清和笑笑,他只是在想事情,想得入神了些,忘記了時間。
“早點休息吧,明日卯時一刻便要出發。”
周百戶和高總旗都是合衣躺下,沒過一會,帳篷裡就響起了鼾聲。
孟清和早習慣了同軍漢相處,戍守瞭望墩台的時候,一到半夜,地堡裡的鼾聲簡直像在打雷,此起彼伏,徹夜不停。
從開始根本睡不著,到後來聽到打鼾聲就犯困,不到半個月時間。
孟清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感歎人類的適應性果然強悍。躺下時,腦子裡疏忽間閃過一個念頭,沈瑄睡著時是什麼樣子的?
或許該找個機會見識見識……當然,必須在保證生命安全的前提下。
在草藥的清涼與耳邊的鼾聲中,孟十二郎沉入了夢鄉。夢中又見到曾叼著他脖子不鬆口的草原狼,與之前不同,這一次,草原狼沒咬他,反而是將他按在爪子下邊,舔了幾口。
就像還沒想好該從哪裡下嘴,乾脆先品嘗一下味道……
翌日,天未亮,隊伍便拔營啟程。
世子和郡王的帳房被收拾妥當,拉車的駿馬在晨曦中打著響鼻,新生的草葉上帶著露珠,打濕了鞋面,呼吸間能看到淡淡的白霧,疏忽即散。
沈瑄一身青色的武官服,身姿挺拔,正同倪千戶一同安排今日行程。
雖說倪千戶的身材長相也不差,但兩人站在一起,旁人第一眼看到的永遠都是沈千戶。
隊伍帶著替換的軍馬,孟清和請周百戶幫忙,挑了一匹性格溫順的母馬。正套馬鞍時,伺候世子的宦官王安小跑過來,“孟百戶,世子有請。”
“世子?”
孟清和跟著王安到了世子的輅前,車的前門大開,兩名宦官扶著朱高熾上車,還有一名宦官托著他的後背,小心翼翼的,生怕朱高熾一腳踩空。
終於安全上了車,朱高熾坐下,重重的喘了一口氣,見到被王安帶來的孟清和,憨厚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卑下見過世子。”
顧不得地上涼,孟清和納頭便拜。
昨天晚上他想得很清楚,驚馬的事現在不能查,最大的可能就是動手的人身份特殊。
他有懷疑物件,但沒有證據。唯一能確定的是,朱高熾應當同這件事沒關係。
“孟百戶不必多禮,王安,快扶孟百戶起來。”朱高熾笑著說道,“孤昨日領教過孟百戶的棋藝,今日想再同孟百戶殺上幾盤,孟百戶意下如何?”
“卑下遵命!”
孟清和站起身,他明白朱高熾的用意,不由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背後搗鬼的人沒揪出來,孟清和仍處於危險之中,說是下棋,實際是為孟清和提供了一層保護。
隊伍中,世子身邊的防衛最為嚴密,孟清和跟在朱高熾身邊,想再次對他下手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不遠處,沈瑄躍身上馬,似一匹矯健的豹子。
倪千戶打馬過來,問道:“沈千戶昨夜求見了世子?”
晨光中,沈瑄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眼瞳深處隱藏著瀝血的兇氣,“倪千戶如何得知?”
沈瑄求見世子時,是獨自前往,沒有驚動任何人。倪千戶本該在巡營,能說出沈瑄的行蹤,只有一個解釋,他一直在盯著沈瑄的一舉一動。
“職責所在。”倪千戶也不是好對付的,能明擺著問出來,自然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世子同郡王帳房外皆安排有護衛,徹夜把守。沈千戶夜間求見世子,諒自然得知。”頓了頓,倪千戶的神情變得格外肅然,“昨日,沈千戶麾下驚馬,險些驚擾世子。諒已著人回北平稟報王爺,相信沈千戶能有個交代。”
言下之意,別以為做通了世子的工作就萬事大吉,王爺追究下來,該誰的錯就是誰的,他是不會同沈瑄一起扛著的。
倪千戶這番話說得相當刺耳,似故意要激怒沈瑄。
不想沈瑄卻不同他一般見識,抱拳,敷衍兩句,調轉馬頭,無意再同他糾纏。
看著沈瑄的背影,倪千戶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也只能恨恨的一甩馬鞭,隨隊伍啟程、
沿途,孟清和一直留在朱高熾的車輅中,朱高熾不耐久坐,累時只能側躺。棋下得多了也沒意思,畢竟象棋不同圍棋,殺一盤根本不用多長時間。
閑下來,朱高熾就想吃東西,點心一盤接著一盤見底,看得孟清和眼角直抽。
據說燕王世子喜好讀書,不愛運動,常常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再加上這麼吃,想不胖也難。
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洪武帝只盯著朝廷百官,卻忘記教導一下大胖孫子,讀書不錯,但不能總關在屋裡,沒事該外出走兩步,生命在於運動。
眼見朱高熾又拿起一塊點心,孟清和眼珠子轉了轉,道:“世子,卑下曾在鄉間聽過不少有趣的故事,不若給世子講來解解悶?”
“哦?”
朱高熾來了興趣,點心也不吃了,擦擦手,“講來聽聽。”
“那卑下就獻醜了。”
孟清和清了清嗓子,“卑下年幼時,曾在鄉間遇一老人,鶴髮銀眉,衣著不類我朝,言行卻分外儒雅。卑下好奇,上前詢問,老者言,其祖宋亡時投海殉國,本必死,不想被兩條大魚所救,又遇商船,船主亦是宋人,海外行商歸來,尚不知宋已亡國……”
朱高熾聽習慣了王府教授的經典之義,還是頭一次聽這樣的“民間故事”,只是個開頭,就聽得入迷,連點心也忘了吃,車內的宦官也是聽得入神。
“……老者先祖隨船達海外之土,其上有黑人,全身如塗墨,身體強健,行走如飛……”
孟清和講得興起,乾脆給朱高熾普及起了地理知識。歷史上,這位明仁宗只做了一年皇帝,但在永樂帝外出打仗時,政務都是由他處理。若是能讓他對海外之土產生興趣,鄭和的七下西洋便不會劃上終點,明朝的艦隊將改變整個世界。
什麼西班牙無敵艦隊,什麼英國貴族海盜,統統喂魚去吧!
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茶水灌下去一壺,聽故事的人和講故事的人仍是意猶未盡。
中途休息時候,孟清和仗著膽子提議,不若請高陽郡王與朱高燧一同來聽故事?
朱高熾笑著點頭,親自給孟清和倒了一杯茶,“孟百戶費心,孤以茶謝汝。”
孟清和忙接過茶杯,連聲不敢。猜也能猜到,朱高熾的理解同他的本意有一定差距,他沒費勁解釋,誤會了說不定更好。只要能達成目的,其他一切都是浮雲。
“聽故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覷,世子吃多撐到了?
“二哥,要去嗎?”
朱高燧的確感到無聊了,卻沒擅自決定,還是先詢問朱高煦的意思。
自昨天孟清和驚馬之後,朱高煦的臉色一直很難看。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下令動的手,可無論在誰看來,都是他的嫌疑最大。
不管孟清和活著還是死了,都成功挑撥了他和世子的關係,也擺明他同世子不和。
出發前,父王的告誡言猶在耳,朱高煦再白癡,也不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到底是誰幹的?
朱高煦一度懷疑是世子動手,栽贓嫁禍不是文人最擅長的?隨即又搖頭,世子的確有心計,可這樣的手段應該不會做,也不屑去做。
那麼,是護衛有問題?
倪千戶只知道沈瑄見了世子,並不知道沈瑄也見了高陽郡王。
一明一暗,布下了一個局。
一旦護衛中埋進了釘子,將直接威脅到兄弟三個的安全,必須想法子一網打盡。朱高熾和朱高煦都認為暫時按兵不動方為上策,進京之後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說不定還能撈到幾條大魚。
朱高熾和朱高煦心裡清楚,平時爭得面紅耳赤沒關係,面對外來的敵人必須立場一致,團結在一起。
不然的話,老爹的鞭子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二哥,咱們去不去?”
朱高燧又問了一句,朱高煦把手裡的兵書一扔,去,怎麼不去?他擠兌世子是一回事,旁人挑撥又是另一回事。真當他朱高煦是個只會打仗沒有腦袋的武夫?
朱高煦和朱高燧下了郡王車架,上了世子車輅,半晌,輅亭裡傳出了朱高熾兄弟的笑聲,一眾護衛面面相覷。
世子和高陽郡王,這是唱的哪出?
沈瑄甩了甩馬鞭,號令隊伍啟程。倪千戶騎在馬上,回頭看向世子輅,臉上閃過一抹陰沉。
車外諸人心思如何,暫且不論,車內倒是難得的融洽。
朱高燧盤坐在錦褥上,手裡捧著一盤點心,朱高熾不吃了,他肚子可有些餓了。
朱高熾和朱高煦的形象好點,卻也忍不住連連發問。
黑人算不得奇怪,唐時便有昆侖奴,紅人卻著實稀奇。還有名為“土豆”,“地瓜”,“玉米”的食糧,更是讓幾人驚訝不已。
“可都是真的?”朱高熾率先問道,“若真有此種食糧,我大明之糧無憂矣。”
“回世子,卑下也是聽說,然那位老人言之鑿鑿,還拿出了繪有實物的圖冊。”
“果真如此?”朱高煦也坐直了,“那位老人現在何處,可能尋得?”
“回郡王,卑下是在年幼時遇到老人,同卑下講過這些之後,老人只言,遠行萬里,終回故國,只願落葉歸根,達先祖之願。隔日便不知所蹤,卑下再沒見過他。問卑下的家人,也言未曾見過,卑下還以為做了一場夢。”
孟清和說得真切,聯想老人先祖的身份,朱高熾不免歎息一聲,朱高煦和朱高燧好似也受到了觸動。朱高燧還嚷著回北平之後,要將此事告知父王母妃,必定為老人先祖立碑。
見把兄弟三個忽悠到如此地步,孟清和默默低頭,佩服自己說故事的功力。
恩,值得驕傲!
有了孟百戶的故事,到京之前,朱高煦和朱高燧再沒回郡王車架。消息送到北平,燕王妃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燕王摸著下巴上的短髭,果然兒子不聽話就得揍!一說抽鞭子,全都老實了。
道衍和尚則是看著地下—兵工廠終於試製成功的虎蹲炮,撚著佛珠,笑得意味深長。
建文元年,五月初二,燕王世子一行終於抵達南京。
出迎的依舊是鴻臚寺卿,有了上次接待燕王的經驗,從鴻臚到少卿,全都氣運丹田,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不想,此次進京的燕王世子大出眾人預料,行事溫和,面容敦厚,連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受了他的影響,沒刻意找麻煩。
徐增壽得知外甥進京,撇開公務,親自到城門前迎接,徐輝祖聞聽他沒告假就從衙門跑了,氣得差點再動家法。
按照事先安排,朱高熾下榻京城燕王府,朱高煦和朱高燧被徐增壽直接帶回了魏國公府。奉命迎接的鴻臚寺一干人等明知道不合規矩,可想想魏國公府,只能把勸阻的話咽回肚子裡。
高陽郡王的脾氣他們領教過,徐都督也不是好相與的,只要世子進了燕王府,其他的,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免得引火焚身,惹上麻煩。
沈瑄和倪諒隨朱高熾入駐燕王府,孟清和連同五十名護衛,隨朱高煦兄弟一起前往魏國公府,這是世子的安排。
孟清和對一代魏國公徐達聞名已久,對二代魏國公徐輝祖和左都督徐增壽卻很陌生,更不用說迎接的鴻臚寺官員。
不過,這不妨礙孟十二郎進一步刷新自己對明朝的認知。
鴻臚寺卿,一老年帥哥。
鴻臚寺左右少卿,兩位中年俊男。
徐增壽,不用說,絕對的肌肉型男。
由此推斷,徐輝祖的外在條件也是相當過硬。
抬頭望天,不是他的錯覺,在明朝做官,除了智商和武力,果然還需要看臉。

第四十六章 在京城

作為明朝開國將領,洪武帝的好戰友,徐達受封魏國公,賜開國功臣鐵劵,死後追封中山王,只有常遇春可與其並列。
在洪武帝大殺功臣的浪潮中,徐氏一族沒有倒下,反而三世為王爵,後人世鎮南京,堪稱明朝罕有的常青樹,勳貴之家。
洪武年間,徐達屢出塞外,徐輝祖曾北平練兵,朱棣娶了徐達的長女,同徐家的關係一直不錯。直到建文登基,大刀闊斧的削藩,徐輝祖才同朱棣漸行疏遠。徐增壽則不然,兄弟倆在這件事上經常發生爭執,掀桌子摔凳子,乃至於打上一架都不是稀奇事。
比起徐輝祖的穩重,徐增壽的性格有些急躁,建文帝信任徐輝祖,卻對徐增壽抱有懷疑,曾當面問他朱棣會不會造反。
徐增壽很光棍,肩膀一聳手一攤,“燕王為親王,富貴已極,怎麼會造反?”
要是相信這話,建文帝就真是個傻子。
可徐增壽是徐達的兒子,徐輝祖的親弟弟,哪怕知道他睜著眼睛說瞎話,建文帝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滿朝文武都在看著,削藩就算了,突然對勳貴下手,還是魏國公府的嫡系,皇帝到底想幹什麼?繼續洪武帝未完成的事業,把開國功臣全都殺乾淨?
勳貴多是以武起家,建文帝重用文臣,打壓武臣不是秘密,一旦不小心觸動了某根敏感神經,後果會相當不妙。
圍繞在建文帝身邊的多是如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一類的書生,卻也不乏明眼人,例如翰林編撰楊士奇,戶部侍郎夏元吉,都曾拐彎抹角的提醒過建文帝。
夏元吉充任採訪使,糾察百官的不法事,回京期間曾上疏建文帝,不能繼續任由身邊這群書生蹦躂了,現在不滿的可不只是藩王,一個不好,真有哪個藩王造反,皇帝雖是正統,仍會眾叛親離。
楊士奇沒有直接上疏,而是在文史館的考試中,于文章中針砭時弊,獲得吏部尚書的賞識,認為只讓楊士奇編經太屈才,點其為第一名之後,立刻奏請皇帝給楊士奇升了官。可無論張尚書還是建文帝,欣賞的都是楊士奇的文筆,對文章內容卻不是那麼重視。
如果建文帝能開一下竅,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或許永樂帝不會在建文四年就奪取了南京城。
此時,燕王正在醞釀造反,建文帝正大刀闊斧的削藩,叔叔和侄子都打著自己的算盤。于滿朝文武來說,怎麼站隊,該支持誰,將決定一家乃至全族的命運,不得不走一步看兩步,謹慎從事。
徐輝祖考慮得很長遠,設想過多種結果,徐增壽多是從親情和己身考慮,這也註定了兄弟二人未來命運。
徐增壽興沖沖的帶著外甥回到國公府,卻在大門前被攔住了,一瓢冷水直接潑在了頭上。
徐輝祖下令,外甥進府可以,護衛免談。
“大哥真這麼說?”
聽到徐輝祖不許護衛進府,朱高煦和朱高燧的臉色也是相當不好看。
“我去同大哥說!”
徐增壽火氣沖頭,之前明明說好的,大哥這又是怎麼了?
意外的,朱高煦拉住了他。
“魏國公此舉孤能夠體諒,舅舅不必氣惱。”一個魏國公,一個舅舅,嘴上說能夠體諒,話中卻暴露了朱高煦真正的心情。
“可……”徐增壽還是氣得想殺人,這算什麼?外甥好歹是個郡王,帶上些護衛又怎麼了?魏國公府還養不起不成?
“舅舅,我兄弟進京是為拜祭太祖皇帝,臨行前父王曾叮囑,到京後一切聽從舅舅安排。魏國公遣護衛回王府,必有其考慮,孤照做便是。”
說著,朱高煦回身,召來孟清和,吩咐他帶人回京城燕王府,“回稟世子,孤與三弟在舅舅這裡一切妥當,請世子不必擔心。”
“卑下遵命!”孟清和應諾之後,接著說道:“郡王同公子的習慣,怕是國公府的下人並不十分清楚。卑下斗膽,待回稟世子,遣隨行宦官火者數人過府,可否?”
“可。”不等朱高煦點頭,徐增壽先一口答應下來。
護衛不讓進,伺候的宦官也攔在門外?未免太不近人情。說句不好聽的,是打算將朱高煦朱高燧同世子隔絕,軟禁不成?
目送朱高煦兄弟隨徐增壽進府,孟清和仰頭看向魏國公府門楣上懸著的“大功坊”匾額,面容平靜。
金漆獸環大門在面前合攏,孟十二郎勾了勾嘴角,他能猜到徐輝祖此舉的用意,不外是避免朱高煦兄弟對外傳遞消息,也是給皇帝擺出個忠臣的姿態。後世赫赫有名的南京瞻園,不過是徐府的花園,開國功臣,一門兩公,在靖難中站錯了隊,仍屹立不搖,徐輝祖,果真是了得。
“百戶,可是回王府?”
“回去。”孟清和扣住腰間長刀,對隨行的鴻臚寺左寺丞說道:“還要勞煩寺丞一次。”
鴻臚寺左寺丞不過從六品,孟清和身為百戶,正六品,本不必如此。但文官和武官的品級卻不能這麼比,不見七品的言官能指著一品都督的鼻子罵?
這就是大明官場,尤其現下情況特殊,還是客氣點好。
見派去的護衛都被攆了回來,朱高熾有些吃驚,打發走了鴻臚寺寺丞,從孟清和口中聽到了詳細經過,歎息一聲,“魏國公也是為難,罷了,王安。”
“奴婢在。”
“你帶上幾個可靠的去魏國公府。在京期間,你就跟在二弟三弟身邊伺候。”
“奴婢遵命。”
王安躬身退了出去,世子發話,不願意也不成。高陽郡王和三公子都不是好伺候的,得找兩個耐揍又機靈的,必須從帶來的人裡挑。京城王府裡的這些個,不說世子,他也是一個都信不過。
王安離開後,朱高煦派人去請沈瑄,決口不提一同負責王府安全保衛工作的倪諒。
沈瑄到後,房門關上,朱高熾對兩人道:“來時,父王曾對孤兄弟三人言,此行兇險,在京中務必謹言慎行。一路行來,孤可信任者,除了兄弟,便只有汝等二人。”
聽到這番話,即便是孟清和,也不免心頭發熱。
高智商,高情商,為人謙和,樂於禮賢下士,無論大事小事絕不糊塗,除了外在條件差了些,幾乎無可挑剔。
要是換個人,高陽郡王的掀翻太子之路,或許不會走得那麼困難。
成功的可能,至少提高五個百分點。
朱高熾同沈瑄說話時,孟清和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兩位大佬就加強王府守衛,與府外傳遞消息,揪出府內細作諸事交換若干意見,做出妥善安排,才輪到他開口。
“孟百戶可有想法?”
“回世子,卑下唯有一點提議,可供世子參考。”
“孟百戶儘管道來。”
“是關於太祖—皇帝祭日……”
房門外,一名端著茶水的宮人從回廊處走來,距離房門還有幾米,被護衛攔了下來。
宮人作勢爭辯了兩句,到底沒能靠近廂房。
待她轉身離開,周榮立刻遣人跟上那名宮人,“小心點,看看是誰安排的。“
“是。”
一名不起眼的火者跟了上去,房門恰好在這時打開,沈瑄邁步走了出來,周榮上前低聲道:“有個宮人可疑,,標下已派人盯著。安排在倪千戶身邊的人回報,不見異常。”
“繼續盯著。”
“是。”
周榮領命,沈瑄回首望了一下室內,又道:“稍後孟百戶出來,讓他去見我。”
“若孟百戶問起?”
“換藥。”
“是。”周榮應諾,隨即一愣,換藥?
孟清和受傷的事他知道,還在奇怪他哪來的傷藥,竟然是千戶給的?既然千戶好心,把傷藥給孟百戶不是更好,何必讓人再多跑一趟?
周百戶晃晃腦袋,想不明白。
朱高熾兄弟三人抵達京城翌日,皇宮中的建文帝派人前來慰問。
來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一個是翰林學士黃子澄,另一個是曹國公李景隆。
兩人被迎進燕王府正殿,數名宮人送上茶水,倪千戶恰好在正殿守衛,看到兩人,規矩行禮,不見任何破綻。
不久,朱高熾被兩名宦官從殿后扶出,看到他的樣子,黃子澄和李景隆都是一愣。
一身道服,滿臉倦容,坐下之後,還聽到了咕嚕嚕的一陣腹鳴。
饒是李景隆,此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黃子澄更是無語。
燕王世子不是好讀書嗎?沒聽說他喜好修道啊?
難道是情報工作出了問題?
朱高熾很快為兩人解惑:“不瞞兩位,孤已決定太祖祭日前後,修身茹素,每日誦經,另抄經書奉于太祖靈前,盡子孫之孝。”
“世子大孝!”
不論立場,身為讀書人的黃子澄,對朱高熾此舉頗為讚頌。
李景隆則在心下嘀咕,朱高熾會這麼做目的為何?真是為了孝道?
接下來的時間,黃子澄完全忘記了建文帝派他來此的真正目的,開始同朱高熾大談仁孝之義。李景隆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邊喝茶。宮人送上點心,拿起一塊,聞著挺香,咬一口,硌牙。
捂著腮幫子,李景隆怒視送點心的宮人,這送上的是什麼東西?
“曹國公見諒,孤茹素期間,每日餐點主為蜀黍,另有粟粥,稻麥皆不用。不用葷腥,只用菜蔬,如此靜心養身,抄錄經書奉于祖宗,方為誠孝。況太祖皇帝早年生活貧苦,此舉也為不忘祖先之苦,記百姓之難。”
朱高熾說得感情十足,黃子澄感動得差點流淚,李景隆卻捏著咬了一口的高粱餅子,嘴角直抽。
燕王是個狠角色,他兒子也一樣!
每天高粱餅子小米粥,魚肉沒有,光吃青菜,還要誦經抄錄,傳出去,怕是京中的讀書人都要大加讚揚。
孝義大過天,有了朱高熾此舉,皇帝要辦他,哪怕是軟禁他,都找不到藉口。
朝廷正嚷嚷著恢復周禮,敢對此等大孝之人動手,就算是皇帝,照樣被噴一臉唾沫星子。
換成洪武帝,哪怕是永樂帝,管他是罵是噴,抓人砍頭不耽誤。可皇位上坐著的是建文帝,讓讀書人抖起來的正是他本人,只能啞巴吃黃連,苦果自己嘗。
走出王府,黃子澄仍對朱高熾讚不絕口,李景隆有心提醒一下這位現在的立場,剛起了個頭,就被堵了回去。一通之乎者也,繞得曹國公兩眼蚊香圈。
難得好心一次,卻受到這待遇。
乾脆一甩袖子,不管了,隨他去吧!
王府中,朱高熾拿起一塊高粱餅,慢慢的咬著。
孟清和從側殿走出,“世子,天氣甚好,散步正當時。”
朱高熾拿著餅的手一僵,摸摸肚子,盯著手中的高粱餅,目光中表達著無形的渴望。
“孤……”
“世子,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
“世子,難道您不想有一天能揚鞭大漠?”
“……”
“世子,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朱高熾一咬牙,站起身,“走!”
一旁的宦官連忙上前,卻被朱高熾揮開,“孟百戶扶著孤。你去魏國公府告知孤的兩個弟弟,自今日起同孤一起修身抄經,吃高粱餅子小米粥,日進兩個雞蛋,三日可進一餐魚肉,每日抄不完經書不許睡覺!”
“奴婢遵命。”
宦官領命離開,孟清和扶著朱高熾,沒走出正殿,汗出得比朱高熾還多。
朱高熾笑道;“孟百戶,如此,孤與汝都能強身健體,甚好。”
孟十二郎咬牙,到底是永樂帝的兒子,洪武帝的孫子!
魏國公府,朱高煦和朱高燧剛同徐增壽在校場較量過,一身汗水,肚子轟鳴。
洗漱過後,正一人半隻雞伏案大嚼,冷不丁的聽到朱高熾派人來傳話,從今天開始茹素抄經,兩人頓時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
世子想幹嘛?他不吃肉,別人也不能吃?
徐輝祖得知此事,獨坐良久。
世子身邊有何高人,竟能出此計策?
不出三日,朱高熾三兄弟的孝行傳遍了京城,連激進派的削藩人士也誇讚世子敦厚。
翰林侍講方孝孺,當著建文帝的面誇獎朱高熾各種仁厚,各種孝順,各種好。他一表態,京城裡的讀書人都是一面倒的交口稱讚,連身負囂張驕橫惡名的高陽郡王,名聲都好了許多。
在孟清和提議時,朱高熾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只是沒想到影響這麼大。朱高煦和朱高燧卻是震驚了,見徐輝祖對他們的態度都轉變許多,兄弟倆拿起筷子捧起碗,高粱餅子小米粥,加上點鹹菜,說實話,也是挺香的。
由於朱高熾三兄弟鬧出的動靜太大,進京的藩王也紛紛表示要為老爹抄經吃素。
身為皇帝,建文帝不能不表態,乾脆一咬牙,打包行李搬進右順門外的武英殿,齋戒!
洪武帝若是泉下有知,不知會感動於子孫們的孝行,還是因其目的不純從地下蹦起來?
只有天知道。
京城之外,北平布政使張昺和採訪使暴昭,接連向京中傳送秘信,燕王的確是沉屙難愈,之所以對外界嚴防死守,謹防消息洩露,全因燕王病況著實特殊。
不只舊病未愈,還出現了新病。
學術性用語為間歇性精神病。
通俗點形容,就兩個字,瘋了。

第四十七章 有驚無險

燕王瘋了?
建文帝第一反應是不相信,第二反應還是不相信。在他看來,自己發瘋都比朱棣發瘋更可信。
獨坐武英殿中,看著香爐中冉冉升起的青煙,建文帝甚至開始懷疑,張昺等人已暗中投靠燕王,才會送來如此荒謬的消息。
不,不會。
建文帝搖頭,不說別人,暴昭就絕對不會投靠燕王。此人生性耿直,有氣節,好廉潔,嫉惡如仇。獲悉燕王有異舉只會上報朝廷,絕不會被輕易收買。
既如此,莫非燕王真的瘋了?
建文帝越想越是疑惑,他實在想不明白,能讓殘元聞風喪膽,被洪武朝大將評為善戰善謀的燕王朱棣,怎麼會瘋了?
“來人!”
一把推開面前的經書,這件事必須確認,儘快確認!
殿外候著的宦官聽到聲音,立刻躬身進殿,“奴婢在。”
“召兵部尚書齊泰,翰林學士黃子澄覲見。”
“奴婢遵命。”
從建文帝口中得知燕王發瘋的消息,齊泰眉頭緊擰,黃子澄卻是滿面喜色,連聲道:“此乃太—祖皇帝保佑,陛下乃真命天子,天佑洪福!”
建文帝沒出聲,換做往日,黃子澄這麼說,他還會高興上一陣,可有了朱高熾事件,逼得他不得不進武英殿齋戒,頓頓吃素,再高端的吹捧也未必能讓他心情變好。
如今,滿京城的人都在稱讚燕王世子仁孝,連入京的藩王都有人誇讚,卻偏偏忽略了他這個皇帝。
非但如此,還有個姓趙的禦史在廷上指責他的孝心比不上朱高熾,必須下決心提高,才堪配天子之尊。
建文帝氣得掀了桌子,卻不能把出言指責他的禦史如何。
糾察不法,彈劾百官,勸誡皇帝,屬於言官的本職工作。
建文帝非但不能把這個姓趙的怎麼樣,還要誇獎他,笑呵呵的對他說,罵得好,說的對,聽君一言,朕如醍醐灌頂,不足的地方,朕一定改!
此舉傳出,建文帝總算撈回些許名聲,趙禦史更被視為言官楷模,敢於向皇帝直言的鬥士,一時風頭無量。
君臣三人在武英殿對坐良久,黃子澄沒提出任何可行性的建議,齊泰則認為,應當先確定此事的真實性,才好制定下一步計畫。
建文帝深以為然。
隔日,建文帝給身在北平的張昺謝貴等人同時發下密旨,令其密切關注燕王的一舉一動,務必確定其是真瘋還是假瘋,背後到底有什麼陰謀。
密旨到達北平,張昺等人湊到一起商量,燕王府內防守太嚴密,探子進不去,消息也送不出,只能加強府外的監視力度。
事實上,探子根本不需要進府,為了支援張昺謝貴等人的工作,燕王每天都會定時定點出府,到大街上遛彎。
一身親王常服,頭髮梳得整齊,沒見口歪眼斜,更不見對人傻笑,一眼看去,絕對是個正常人。
一旦到了飯點,卻像是按下了啟動按鈕,某親王立刻從正常變為了不正常,見誰家院門沒關好,直接沖進去,大馬金刀的坐下,搶奪飯食,還一搶就是一鍋,連主人手裡的飯碗都要搶過來。吃完一抹嘴,到屋外找個犄角旮旯,躺下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太陽下山,才被護衛小心的抬回王府。
抬走燕王之前,護衛不忘給受驚的人家留下銅錢寶鈔,價值遠遠超過被搶奪的飯菜。
得了寶鈔銅錢的人家自然是千恩萬謝,還引來左鄰右舍羡慕的眼光。
自此,北平城中,但凡是精神病人朱棣出沒的地方,每到飯點,必家家戶戶大開房門,飯菜飄香,等著燕王駕臨。
幾日下來,白日生猛海塞的燕王,每夜都在王府後花園隱秘處遛彎,撐的。
初時,張昺等人也曾懷疑燕王裝瘋,某日借機拜見燕王,卻見他捂著三條棉被坐在火爐邊,身上的汗味飄出幾裡,熱得臉色通紅,仍一個勁的發抖,口中直呼:“冷死我了!”
王妃守在一旁抹眼淚,一邊哭,一邊叫人給燕王多加了一條棉被。見燕王臉更紅了,又叫人端來冰盆。卻見燕王大喝一聲,一腳踹翻了冰盆,“數九寒天,竟然如此,要害孤性命不成!”
王妃哭聲一停,一腳踩扁倒扣過來的銅盆,捂著手帕淚奔了。
看著這一幕,張昺謝貴相信,燕王的的確確是瘋了,不然就是他們瘋了。
又一封奏疏送往京城,燕王發瘋的消息很快在京中傳播開來。
此時,太祖祭日已過,各藩王拜祭過老爹之後,紛紛整車套馬,收拾行李,各回各家。
大部分人走得十分順利,個別人卻明顯回不去了。
例如齊王朱博和岷王朱楩,兩人均被密報行不法事,對朝廷不軌。告發齊王的是王府中一名屬官,名不見經傳。告發岷王的來頭比較大,平西侯沐晟,即是有明一代,世鎮雲南的沐家。
證據確鑿,兩位藩王先後被召至應天府,出來的時候,爵位都被削去,全家被貶為庶人。
這還不算完,岷王一家被遷往福建漳州吹海風,齊王被貶往蜀地,和周王一起進行勞動改造。中途出了點岔子,岷王按時動身,齊王卻一直被囚禁在京城,直到燕兵進京才被放出來。
兩位藩王落馬,再次給其他藩王敲響了警鐘,為免自己成為下一個,不約而同的提前了離京日期。南京是朱允炆的地盤,不安全,還是早走為妙。
藩王們陸續離開了,朱高熾兄弟也想走,卻發現走不了,因為建文帝不批准。
眼睜睜看著齊王和岷王被收拾,饒是朱高熾也難免心驚,更不用說朱高煦和朱高燧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沒了練武的興致,朱高熾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太—祖祭日上穿的冕服,很快變得不合身,常服也變得寬鬆,尤其是腰帶,能減掉四個指頭還多。
“父王料事如神,此行果真兇險。”飯後散步已經成為了朱高熾的習慣,近日裡,他慢走時極少再需人攙扶,“皇帝不放人,孤與兩個弟弟身陷南京,日子久了,恐怕……”
朱高熾聲音漸低,自從孟清和出主意助他揚名,他便視孟清和為可信之人。朱高煦與朱高燧也從這件事中得了好處,看孟清和同樣覺得順眼。
在旁人眼中,孟清和是左右逢源,只有他自己知道,走鋼絲可不是非專業人士輕易玩得轉的,一個不慎很可能兩邊都得罪。
但事已至此,只能暫時團結在朱高熾這面旗幟之下,從南京脫身才是根本,其他一切都可以先放到一邊。
歷史上,朱高熾三兄弟平安無事返回了北平,但孟清和不敢保證,自己也能囫圇個的全身而退。必須想個辦法讓建文帝主動放人。
為此,孟十二郎一連幾日沒睡好,眼底都有些青黑。
北平消息傳來,總算讓他想出了法子。
“世子,近日京城傳言,王爺似身染重症。”
“孤知道。”朱高熾適時的露出一臉擔憂,“孤在南京,也不知道……唉!”
“卑下斗膽,世子、郡王和三公子都為純孝之人,王爺病重必定心急如焚,奏請皇帝回北平侍疾,不是順理成章?”
朱高熾腳步一頓,“你是說?”
“人倫大義,孝道大如天,皇帝必定能夠理解。”
孟清和點到即止,他清楚,只憑這一點並不能讓建文帝放人,需要補充的方面,朱高熾自然會想到、
做人下屬的要聰明,能急上司之所急。但不能太聰明,尤其君權社會,越是拔尖倒下得越快,具體可參考解縉解大才子。
朱高熾靜立園中,陷入沉思。
孟清和退後一步,不再出聲。
良久,朱高熾長出一口氣,“孟百戶果真大才,孤代兄弟三人在此謝過。”
“此為卑下當盡之責,當不得世子如此誇讚。”
“當得。”壓在心頭的大石仿佛一夕間輕了許多,朱高熾臉上又掛起了親切的笑容,“孤還有一件事,要托孟百戶去辦。孤會給陛下上疏,但奏疏的內容不能只讓皇帝看到,孟百戶可明白?”
看著朱高熾憨厚的胖臉,孟清和咬咬牙,“卑下遵命!”
富貴險中求,拼也拼這一把!
隔日,朱高熾親筆上疏,言父身染重病,久治不愈,又增新疾,身為人子,當在床前捧藥奉湯,何能久滯在外?況太祖皇帝祭日已過,身為藩王之子更不便留在京城。
“聖人嘗言,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每思及父王之病,臣如焚五內,望陛下顧念親親之情,許臣歸藩。”
整篇文章,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建文帝看了,卻是臉色陰沉。
沒有實際的罪名,將朱高熾三人扣押在京城本就不妥。如今朱高熾舉出孝義,他如何駁回?
建文帝的心腹,也為此爭執起來。
齊泰認為不能放人,就算朱高熾三兄弟輪番上疏,寫出花來也絕對不能放!
黃子澄卻和齊泰唱反調,燕王世子的仁厚孝順已頌傳天下,若將其軟禁京師,對皇帝聲名有礙。雖然燕王瘋了,可只是間歇性發作,不瘋的時候仍是不好對付。不如將朱高熾三兄弟放回去,麻痹燕王,減輕他的疑心,證明朝廷沒有削藩的意思。
此言一出,齊泰氣得差點對黃子澄動拳頭,同時被召來的魏國公徐輝祖也是眼珠子掉在了地上。
朝廷沒有削藩的意思?
周王,代王,湘王,岷王,齊王算怎麼回事?
何況,燕王朱棣是隨隨便便就能被麻痹的?
能說出這樣的話,黃子澄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建文帝竟然覺得黃子澄的話有可取之處!
徐輝祖徹底無語了,燕王是不是真瘋了,他無法確定,可建文帝腦袋一定是被石頭砸了,否則怎麼會把如此奇葩的言論聽進去?
“陛下,燕王三子皆有大才,不應縱歸。高陽郡王尤為勇悍無賴,且心懷不忠,一旦放其歸藩,他日必為大患。”
“陛下,臣附議黃翰林之議。”
徐輝祖話落,駙馬王甯站了出來,直接掀了徐輝祖的檯子,立場鮮明的支持黃子澄。
“當為陛下賢名考慮。且燕王世子不過弱冠,其弟年紀更小,可為大患?燕王重病,扣押其子非賢德之君所為。”
建文帝沉吟半晌,突然轉向一直沒出聲的徐增壽,“徐都督以為如何?”
“臣認為齊尚書與黃翰林的話皆有一定道理,一切但憑陛下裁度。”
此言一出,徐輝祖猛的抬頭,徐增壽贊同黃子澄與王甯才是正常,如今這般,是為何意?
建文帝仍在猶豫,沒有當即做出決定,“朕再想想。”
可事態的發展,卻大大出乎建文帝的預料,逼得他不得不儘快做出決定。
不知為何,朱高熾請求歸藩為父侍疾,皇帝卻硬扣著不放人的消息,迅速在京城內傳播。
秦樓楚館,茶亭飯莊,人流集散之地,借販夫走卒之口,添油加醋之下,朱高熾兄弟完全成為了一副受害者的形象,皇帝顯得小肚雞腸,冷酷無情。
五城兵馬司奉命追查,卻使流言傳播得更快。
朝中禦史摩拳擦掌,皇帝和他叔叔怎麼樣,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他們的工作就是諷諫,皇帝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必須出言勸諫!
都察院的大佬壓了幾次,到底沒壓住,奏疏還是送上去了。
後果是,不想放人也得放人,沒有第二個選擇。
建文帝同樣耍了個花招,下旨放燕王世子歸藩,朱高煦和朱高燧提都沒提。兩人現在住在魏國公府裡,他相信,徐輝祖定然能領會自己的意思。
接到旨意當天,朱高熾顧不得許多,套馬上輅,輕車簡從,在沈瑄和王府護衛的保護下,以最快的速度沖出了南京城。
孟清和被叫到世子輅中,從半開的側門向外看去,沈千戶騎在馬上,正守在輅邊。
似察覺到孟清和的視線,沈瑄轉過頭。如玉的面容,眸光流轉,似乎在說話。
聲音很低,孟清和只隱約捕捉到了兩個字,“放心。”
同行的隊伍中沒有倪諒。他被綁在隨後的一輛車中,嘴巴也被堵住。
運氣好的話,倪千戶能活著到達北平,但活著回去恐怕比死了更遭罪。
“倪諒夥同京城王府數人試圖向朝廷遞送密信,告發世子不法。”想起從沈瑄口中聽到的話,孟清和仍不免毛骨悚然,一旦密信到了皇帝手中,世子必然被軟禁,跟隨進京的人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幸虧倪諒行事不夠周密,被盯著他的周榮抓了個正著,免去一場禍事,抓出了京城王府內一串奸細,甚至牽扯到了北平燕王府。
這些話,是沈千戶為孟清和換藥時告訴他的。
“倪諒隨身帶著能致馬驚瘋的毒草。”沈瑄一邊為孟清和塗藥,一邊說道,“我說過,會給你一個交代。”
修長的手指擦過孟清和的肩頭,微涼。
孟清和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見沈瑄彎腰,忙道:“千戶,還是標下自己來吧。”
沈瑄沒說話,帶著涼意的手指沿著孟清和的肩膀滑下,落在前臂內側,“你用不上力,用力些,藥效才會好。”
孟清和告訴自己別多想,只當這是上司的厚愛。可眼前這個情況,真的是他想多了嗎?
“孟百戶,你在看什麼?”
朱高熾見孟清和望著車外出神,不解。
孟清和回過神,說道:“回世子,卑下在看天色,傍晚時怕會下雨。”
“孟百戶也懂這個?”
“從鄉間的老人那裡學了些皮毛。”
“哦。”朱高熾點點頭,也轉頭看向車外,“不知二弟三弟能否成功脫身……”
“世子,高陽郡王同三公子吉人天相,必能平安。”
只要歷史沒變,朱高煦和朱高燧絕對是有驚無險。
“借孟百戶吉言。”
雖然兄弟間爭奪不斷,但在此時,朱高熾是真心擔憂自己的兩個弟弟。
傍晚時,天空果然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隊伍行到中途,沒有驛站和村舍可供休息,只能在野外紮營。
沈瑄帶著護衛冒雨支起了世子的帳房,點燃了火把,雨中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眾人立刻警戒,孟清和也抓起了腰刀。
雨水中,幾騎快馬破風而來,為首兩人身著藍色窄袖長袍,半伏於馬上,身形矯健,緊隨其後的幾人略顯狼狽,卻也沒被落下。
朱高熾從帳房中走出,看清楚為首兩人之後,露出欣喜的笑容,顧不得被雨水打濕,也不需人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從馬上躍下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二弟,三弟!”
朱高煦一甩馬鞭,朱高燧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同時大笑出聲。
魏國公府內,徐輝祖聽下人稟報,馬房裡的幾匹好馬全不見了蹤影,立即派人去看朱高煦兄弟下榻的廂房,室內一片昏暗,掀開錦被,下邊竟是卷起的褥子!
“召集府內護衛,立刻去追!”
徐輝祖鐵青著面容下令,徐增壽聞訊趕來,一臉的疑惑,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著徐增壽,徐輝祖眉毛緊擰,“這件事,你可知道?”
徐增壽冷笑,“堂堂的魏國公都不知道,我一個小小的都督如何得知?不過,弟弟倒是有幾句話要勸兄長,忠君不錯,也別六親不認。”
意外的,徐輝祖沒生氣,只是看著屋外飄落的細雨,神情難辨。


第四十八章 十萬火急

朱高熾三兄弟歸心似箭,日夜兼程,終於在六月中旬抵達了北平。
駐紮在城外的宋忠看到世子等人歸來,大吃一驚。雖說打仗指揮能力同燕王沒得比,論政治鬥爭,曾為錦衣衛指揮使的宋忠卻頗有經驗。
燕王只有三子,都是嫡子,扣在手裡,多好的人質!怎麼還給放回來了?
人放回來,還有什麼辦法能轄制燕王?
與張昺謝貴不同,宋忠對燕王發瘋一事始終抱有懷疑,錦衣衛的工作經驗告訴他,此事疑點頗多,萬一燕王真的是裝瘋,所圖必大!
可惜張昺謝貴不聽他的,暴昭對他的上份工作很不待見,連帶著對宋忠本人也十分看不上眼,誰讓錦衣衛在洪武朝的名聲實在是不好聽?
這種情況之下,宋忠縱有千張嘴,萬般想法,也無計可施。只能下令餘瑱等人帶兵日夜巡邏,預防和消除一切潛在的危險。
殊不知,危險就隱藏在餘瑱手下的邊軍和燕山護衛中。
楊鐸在軍中的串聯工作很成功,開平衛指揮使徐忠也站在燕王一邊,只要城中發出號令,諸人必將隨號令而動,哪怕參與行動的只有幾千人,一旦“炸營”成功,三萬的軍隊也會在瞬間土崩瓦解。
城內城外,裝瘋的燕王朱棣,被蒙在鼓裡的北平布政使張昺和都指揮使謝貴,心慌難定的都督宋忠,彼此開展著明面上和暗地中的較量,看似平靜的局面,很快將被朱高熾等人的歸來打破。
建文帝親自把到手的王牌送回了朱棣手中,相當於替燕王吹響了起兵的號角聲。
三個兒子回到身邊,燕王再無後顧之憂。
哪怕建文帝說一百聲“悔不聽輝祖之言”,也是白搭。
隊伍穿過宋忠軍隊的營地,看著林立的帳篷和堆在一起的木柵拒馬,朱高熾兄弟三人都心中一凜。
孟清和已從世子輅中出來,騎馬行在隊伍中,見軍營中走出幾名身著緋袍和青袍的武官,手指不由得收緊,背上已經痊癒的棍傷又在隱隱作痛。
宋忠,餘瑱。
低垂眼眸,掩去了眸子深處沸騰的恨意與殺氣。
這兩個人,曾想要了他的命。
他在冰天雪地中發過誓,只要能活著,一定要一點不差的討回來!
蚍蜉撼樹又如何?只要他這個小蝦米踏上一條足夠穩固,必將揚帆遠航的大船,眼前兩人終將成為可輕易碾碎的齏粉。
不必親自動手,只需借勢。
這樣的工作方式,他熟悉得很。
孟清和冷笑,沈瑄策馬走過他身邊,“下馬,見過宋都督。”
淡淡的一句話,聽不出太多感情色彩。孟清和抬起頭,看著沈瑄的如玉般的面容,看著那雙黑沉的眸子,彎了一下嘴角。
沈千戶和他一樣,記仇。
宋忠同世子兄弟三人見禮,看到站在三人身後的沈瑄,眼神有些發冷。至於跟在沈瑄身邊的孟清和,直接被忽略了。
這樣的小角色,宋都督早已經忘到了腦後。可今後發生的事卻告訴他,小角色也能發揮大作用,也能置人於死地。
“孤兄弟三人心憂父王,急著進城,無禮之處還請都督見諒。”
“不敢,世子純孝,本官欽佩。”
只誇獎世子,不提高陽郡王和朱高燧,明顯有挑撥嫌疑。
朱高熾憨厚的笑笑,沒說話。
比起南京的官員,宋忠這樣的挑撥手段還不夠看。
朱高熾以不變應萬變,令宦官扶他上輅,朱高煦和朱高燧就沒他那麼好的脾氣。
在南京,不得不忍氣吞聲,回到自己的地盤了,再讓人蹬鼻子上臉,這不是他們的風格。
不過,宋忠好歹是一品的都督,輕易不能動,至於其他人……
朱高煦騎在馬上,駿馬打了個響鼻,站在一邊的餘瑱,看著這匹通體漆黑,只在額間有菱形白斑的駿馬,越看越是眼熟,越看越像魏國公徐輝祖最喜愛的一匹坐騎。
心中思量,臉上不自覺的帶出了驚異,恰恰被朱高煦看在眼裡,二話不說,一鞭子甩了過來。餘瑱本能的躲了一下,仍被馬鞭掃過臉側,麻木之後是火辣辣的疼,掌心覆上,滿手鮮紅。
“你!”
“孤如何?”朱高煦高踞馬背之上,收起馬鞭,敲著掌心,“孤不過是看到只蒼蠅,給了一鞭子,余指揮有何不滿?”
餘瑱暴怒,手按在腰間配刀之上,卻被宋忠一把攔住。
朱高煦眉毛一挑,“怎麼,宋都督有話說?”
“郡王,得饒人處且饒人。”
不管燕王一家將來怎麼樣,現在朱高煦是郡王,是皇室貴簣,餘瑱區區一個指揮使,敢對郡王拔刀,追究下來罪名可不小。
“宋都督這話,孤聽不明白,孤何時不饒人了?”朱高煦又甩了一下鞭子,不偏不差,抽在了餘瑱的另一邊臉上,很是對稱,“孤只是那些厭煩平日裡嗡嗡嗡的蒼蠅,見著了就想抽幾鞭子,宋都督可是聽明白了?”
宋忠咬牙,“本官聽明白了。”
說著,按住餘瑱的肩膀,硬生生的將他按跪在地,“向郡王賠罪!”
餘瑱滿面鮮紅,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哈哈……”
看著滿臉鐵青的宋忠和余瑱,朱高煦笑得肆意,朱高燧也學著甩了兩下鞭子,沒傷人,只是逼得宋忠手下軍官倒退兩步。
朱高煦笑得更加張揚。
眼神輕蔑,就像再說,小王就是囂張了,你奈我何?
“二弟,三弟,時辰不早了。”
朱高熾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敦厚寬仁的世子,只提醒兩個弟弟注意時間,決口不提朱高煦對二品的都指揮使動鞭子,好似壓根沒看到餘瑱臉上兩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世子發話,朱高煦和朱高燧自然不再糾纏,如宋忠所說那般,饒了餘瑱這一次。
孟清和走在隊伍中,目光掃過宋忠和餘瑱,儘管不是親自動手,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等到一行人進了城,宋忠突然叫了一聲,“不好!失算了!”
“都督?”餘瑱捂著傷口,麾下立刻有人去傳軍中的醫戶,“何處不妥?”
“高陽郡王必是故意激怒我等,讓我等無法阻攔護衛進城!”宋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軍駐紮城外,謝指揮掌控北平九門,燕王被困城內,王府護衛有限,如甕中之鼈。燕王世子隨行護衛有八百之數,沿途行來,若與燕王麾下各軍取得聯繫,則事危矣!”
“都督是否過於擔憂了?”餘瑱說道,“不過八百人,能成何事?且都督也只是猜測,不如派人先去各衛打探,便可知分曉。”
“也只能如此。”
宋忠點頭,臉色始終沒有好轉。
城內正值飯點,燕王卻未如往日一般,出沒於市井民巷,為百姓創收做出貢獻。
據王府傳出的消息,燕王病情加重,除了間歇性發作的精神疾病,還突發半身不遂,躺在床上站都站不起來。
朱高熾三兄弟回到王府後,顧不得洗去一身的風塵,快步穿過承運,存心等殿,來到燕王養病的宮室內,門一開,撲通幾聲,兄弟三個全都跪在了地上,對著床榻的位置扯開了嗓子,“父王啊,兒子回來遲了!”
躺在床上裝病的燕王本來挺高興,兒子全須全尾的從南京回來了!剛想從床上起來,說一句“我父子四人能夠團聚,是上天相助!”
結果朱高熾三兄弟跪地開嚎,差點讓燕王背過氣去,老子還沒死呢!嚎什麼嚎!
於是乎,本來半身不遂的燕王朱棣,猛的起身,抄起手邊一切能抓到的東西,甭管枕頭還是香爐,一股腦的朝兒子扔了過去。
不孝的東西,一個個的咒老子,砸死算了!
“父王!”
朱高熾動作慢點,被飛來的枕頭整個拍在臉上,好在不是瓷枕,否則必定滿臉開花。
朱高煦和朱高燧動作快一步,躲開了第一波攻擊,眼見父王開始抄大件,赤腳站在地上,高舉起六扇的屏風,朱高熾還傻呵呵的跪在地上,兩人也沒想那麼多,重新跑回去,一人一條胳膊把朱高熾扶起來,不跑要鬧出人命了!
兄弟三個在前邊跑,燕王舉著屏風在後邊追,父子四個在房間裡玩老鷹拍小雞。
房門是關著的,門外的護衛聽到動靜,馬上就要進去,卻被從回廊下走來的道衍和尚攔住了。眉毛花白的大和尚撚著佛珠,宣了一聲佛號,“此為天家父子兄弟機緣,不可輕擾。”
說完,看了看沈瑄,又看了看孟清和,“兩位施主也是有大機緣的。”
沈瑄沒說話,對道衍回了一禮。
孟清和轉了轉眼珠子,道衍和尚是個神奇的人物,後世評選疑似穿越者的古人,這位次次榜上有名,票數僅次於漢朝的王莽。
不過,幾次見到真人,孟清和確信這位肯定是明朝土著。只是理想和追求比普通人更高端大氣上檔次,別的和尚整天念經,他成日裡想著造反……而已。
“施主,”道衍和尚已過花甲之年,長得慈眉善目,“貧僧不打誑語。一切可待來日。”
孟清和不置可否,道衍和尚又宣了一聲佛號,站在門外,等到室內的動靜小了些,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千戶,大和尚這話是什麼意思?”孟清和看著關上的房門,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瑄靜靜的看了他一眼,轉過頭,沒說話。
孟清和撓撓下巴,抬頭望天,古人大概都喜歡這樣,說話留一半,知道答案也不告訴你,就兩個字,你猜。
半個時辰後,房門再次打開,道衍從裡面走出來,朝著沈瑄和孟清和兩人微微一笑,很是意味深長。
孟清和開始牙酸,這大和尚沒事玩什麼神秘?
朱高熾三兄弟隨後走出,朱高熾一身香爐灰,朱高煦青了一個眼眶,朱高燧頭上腫起一個大包。
樣子雖然狼狽,臉上卻都帶著夢幻般的笑。很顯然,燕王收拾過兒子之後,又給三人分了甜棗。
“孟百戶,孤同父王說了,自今日起,你不需再回邊塞,留在王府護衛,仍任百戶一職。”
開口的是朱高熾,朱高煦和朱高燧正回味著燕王給的甜棗,現下有人和他們說月亮是方的,兩人都不會反對。
“卑下謝世子,謝高陽郡王,謝三公子!”
“起來吧,父王要見你和孟百戶。”朱高熾笑著說道,“ 稍後,孤還想聽你講那名老者的故事。”
“卑下遵命。”
“好了,孤要去見母妃,二弟,三弟,來扶著為兄。”
聽到朱高熾這句話,孟清和詫異的抬頭,卻見朱高煦和朱高燧沒有任何異議,兩人扶著朱高熾,身後跟著幾名宦官宮人,走向了左側回廊。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兄友弟恭四個字,竟然會出現在這三兄弟身上?
“沈千戶,孟百戶,王爺有請。”
一身藍色團領葵花衫的三保從室內走出,比起上次見面,三保沒多少變化,對待沈瑄和孟清和的態度卻明顯親切許多。
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果然賭對了。
只要護著世子三人從南京回來,哪怕只是個不起眼的護衛,也必定是水漲船高。
灑落的香爐和其他物件已被宦官和宮人收拾妥當,燕王坐在上首,臉色紅潤,似乎比月前還胖了不少。孟清和低頭,錯覺,一定是錯覺!
“卑下見過王爺!”
“起來。”
燕王示意兩人不必多禮,開口問道:“倪諒是怎麼回事?”
“回王爺,倪諒欲誣告世子不法,卑下請示過世子郡王,將他抓了起來。”
砰!
燕王一拳砸在桌面上,虎目露出凶光,“好,好一個倪諒!”
沈瑄從懷中取出倪諒供出的細作名單,除了京城燕王府的人,北平燕王府長史葛誠,指揮盧振,乃至於教導世子的王府教授都赫然在列。
葛誠和盧振早就上了燕王的黑名單,王府教授卻著實出乎預料。
“孤待他們不薄,竟如此回報於孤!”
燕王的手指一點一點合攏,將倪諒的供詞攥緊,生生的捏成了一團。
“王爺息怒。”
“孤如何息怒,怎麼息怒?!”
三個兒子從京城安全回來,彼此的親近不似做假,燕王本來挺高興。不想馬上被潑了一瓢涼水,得知身邊被安插了一堆細作,連為兒子挑選的護衛都一樣!
從晴空萬里到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不過眨眼的時間。
燕王收起暴怒的表情,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沈瑄。”
“卑下在!”
“孤命你為燕山後衛指揮,從京中帶回的護衛皆歸於你麾下,護衛王府!”
“卑職遵命!”
“孟清和。”
“卑下在。”
“你仍為百戶,歸於燕山後衛。”
“卑下遵命!”
“三保。”
“奴婢在。”
“和孟百戶一起,帶上幾個人,”燕王將手中捏成團的供詞扔給三保,“這上面的全都抓起來!”
“奴婢遵命。”
“至於倪諒,”燕王冷冷一笑,“叫人剝了他的皮!”
“是!”
孟清和伏在地上,聽著燕王最後說出的話,從脊椎處升起一股冷意,很快躥往四肢百骸。
他再一次清醒的認識到,面前的人是燕王,是歷史上殺伐果決,令蒙元和諸邦聞風喪膽的永樂大帝!
剛剛升起的丁點驕傲很快被碾碎。
在朱棣手下做事,必須小心謹慎,絕對不能翹尾巴。
小心駛得萬年船。
謹慎的人,才能活得長久。
當夜,為慶祝世子三人平安歸來,王府設了家宴。
燕王一家舉杯慶祝的同時,一隊隊護衛在提著燈籠的宦官引領下,踹開了王府長史和教授的房門。長史葛誠被抓時,在他枕下搜出了寫給北平布政使張昺的秘信,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燕王本無恙,公等勿懈。”
奉命抓人的總旗於亮臉色大變,立即派人奏報燕王。
彼時,王府教授已于房中投繯,家小投井。孟清和拿起他留在桌上的遺文,全篇痛斥燕王心懷不軌,不忠不臣。
“百戶,如何處置?”
孟清和十分清楚,一張紙,幾行字,將決定一個宗族的命運。就算現在不會,等到燕王登基的那一天,也是一樣。
“百戶?”
“呈交王爺。”
孟清和將紙交給同行的宦官,既然選擇了不同的路,就要有承受後果的準備。
他欽佩王府教授的耿直,也欽佩他慷慨赴死的勇氣,但,不同的立場,註定他必須收起心中的憐憫。
決定了,就不能後悔。
看到這張紙的不只他一人,想瞞,是肯定瞞不住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既然決定跟隨燕王走上靖難這條路,當個反賊,有些事終將無法避免。
王府長史葛誠被抓,教授一家自盡,一同被抓的還有府內宦官,宮人,護衛及屬官文吏等三十餘人。
燕山護衛指揮盧振不知去向,孟清和同周榮碰面之後,很快意識到不好,三保親自稟報燕王,仍是遲了一步。原來,王妃身邊一名女官竟也是細作,將消息暗地傳給盧振,盧振也不太仗義,見到王府護衛開始行動,壓根沒想著給葛誠等人提個醒,打暈盯著自己的兩名護衛,拿著早已準備好的腰牌溜出了王府。
盧振出府直奔北平布政使司衙門,求見布政使張昺。
燕王裝瘋的消息自然隱瞞不住,但朝廷尚未下令,張昺謝貴不能對堂堂親王怎麼樣,只能快馬給京中送信,同時聯繫城外的宋忠,派兵入城,以木柵斷端禮等四門通路,圍困王府。
燕王之所以裝瘋,為的是爭取時間,打造兵器,準備糧秣。如今百密一疏,竟被張信謝貴先行一步,來不及調派軍隊,情況頓時無比兇險。
氣氛已是劍拔弩張,現在比的就是誰的速度更快,誰的心更狠!
王府內,燕王同道衍商量對策,孟清和與其他護衛守在門外。
此時,王府內已是燈火通明,步步為崗。
肅殺的氣氛在空氣中彌漫,幾乎使人窒息。
北平都指揮使司內,謝貴正焦急的等待京城指令,張信坐在廂房內,沉默不語。
張信同燕王有私交,也很受燕王賞識,如今燕王身陷險境,他也十分的矛盾。
該奉行大義,為朝廷辦事,還是……
張信舉棋不定,一切只有等京城的旨意下達,才能做出決斷。
歷史在這裡稍稍拐了一個彎,護衛倪諒沒能成功告發燕王世子不法,燕王也沒有派遣屬官和百戶鄧庸進京,朝廷沒有藉口直接下令逮捕燕王,只能等著張昺的奏疏送到。
建文帝接到張昺的奏疏之後,立刻下達了逮捕燕王及其官屬的詔令。只不過,經過齊泰的手,逮捕燕王官屬的詔令下達給了張昺和謝貴,燕王的逮捕令仍是落在了張信手中。
事實證明,該來的總是會來,歷史的慣性,終是不可逆轉。

第四十九章 反了

比起黃子澄,曾得洪武帝賜名,以文人出任兵部尚書的齊泰,大部分時間辦事還算靠譜。
可在發下燕王及其官屬的逮捕令這件事上,他還是犯了糊塗。
或許是出於“制衡”考慮,也或許是其他原因,明明一個人就能辦成的事,偏偏要讓兩個人去辦。這且不說,哪怕是把敕令調換一下,令張昺謝貴緝拿燕王,令張信捉拿燕王官屬,事情的結果都將大不相同。
偏偏齊尚書腦袋突然冒出個坑,還是不小的一個坑。
想改,是不可能了。
敕使帶著逮捕令到了北平,此時,北平九座城門已被張昺謝貴派人佔據,守卒不聽令者,先被關押,敕使一到,全都被殺死。
宋忠本人沒有進城,下令餘瑱率軍隊進城,隨張昺謝貴一同包圍燕王府。
在敕使看來,此時的北平已被包圍得如鐵桶一般,宋忠張昺等人手下的士兵亦是威猛彪悍,燕王縱有大才也無路可逃。
一旦令到,王府一干人等定是手到擒來,陛下的江山無憂矣。
敕使將兩份旨意分別送達布政使司和都指揮使司衙門。
張昺謝貴立時如打了一針興奮劑,有了皇帝敕令,何懼燕王!當即下令士兵進一步加強對王府的包圍,同時大量調集武器,燕王府內有不下一千護衛,若拼死一戰必須做好準備。
張信的表現有些不同,他很矛盾,到底該不該照著敕令上所寫,把燕王一家都抓起來。
不做,對不起朝廷。
做了,對不起燕王對他的提拔和重用。
矛盾啊!
在都指揮使司衙門,當著謝貴和其他人的面,張信不敢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回到家,坐在廂房裡長籲短歎。
下人將情況稟報了張信的母親,老太太得知兒子要奉命緝拿燕王,頓時嚇了一跳。
“兒啊,不可!”
“母親何出此言?”
“我常聽聞燕王必將得取天下,乃是王者,豈是你能捉拿的?”
張信默然,此等言論在北平出現已久,多是出自街頭算命先生和僧道之口。
時人信奉鬼神,即便是張信自己,聽到這樣的話,心中也會琢磨上一陣子。
皇帝如此急於拿下燕王,莫非也是因此?因為燕王才是真龍天子?
張信的母親繼續說道:“為了咱們一家老小,你可千萬不能犯糊塗!再者,沒有燕王提拔,你何能有今日?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張信點點頭,“母親教誨,兒記下了。”
隔日,張信再到都指揮使司衙門,敕使早已經等候在此,見到張信招呼也不打,開門見山道:“張指揮為何還不動手?莫非要違令不成?”
見對方擺出這樣的態度,張信頓時怒了。
別說他還在猶豫,就算他打算站在朝廷一邊,也受不了這樣的態度!
區區一個敕使,竟然這樣對他說話?朝廷的二品大員在他眼裡是擺設不成?
還是說,這代表了皇帝的態度?
難道皇帝知道他和燕王有交情,故意將緝拿燕王的命令下給他,若他不肯照做,就拿他開刀,殺他全家?
張信越想越是這樣,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建文帝莫名其妙的被扣上了陰謀家的帽子,著實有點冤,完全是被這個派到北平的敕使給坑了。
實際上,建文帝一直都在被手下坑,從黃子澄到齊泰,從名不見經傳的敕使到先坑了他五十萬軍隊,又給燕王開了城門的曹國公李景隆,當真是被坑了又坑,坑他到底。唯一不坑他的那幾個,都被他自己氣吐血了。
現如今,誤會已經造成,想挽回是不可能了。
張信已然下定決心投靠燕王,既然朝廷如此對他,也就怪不得他了!反正有家中老娘支持,他也追隨燕王造反去!
直接上門拜訪是不成的,王府對外宣稱燕王病了,不見外客。
拿出敕令上門,估計進府就要被燕王護衛哢嚓掉,解釋的時間都不會給他。在這一點上,張信明顯比張昺謝貴聰明得多。
沒辦法,張信只能喬裝改扮,臉上抹幾把土,打散了頭髮,藏在女人的車裡混進了王府。
王府被圍困,府內的人也要生活,每日都有人從角門出入購買糧蔬。
建文帝只下令捉拿叔叔,沒說要餓死叔叔,除非他不要名聲了。如此,張昺和謝貴自然不能阻攔府內的人外出。
這些人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北平城內,且都有士兵跟隨,張信頗廢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躲過了張昺和謝貴派出的眼線,混進了王府。
進府之後,張信當即亮出身份,拿出印信腰牌,求見燕王。
“都指揮使?”孟清和奉命守衛存心殿,聽到通報,眉頭皺了一下,“確定是都指揮使?他說明來意了?”
此時的王府處處風聲鶴唳,一千五百余護衛日夜巡邏,絲毫不敢放鬆。孟清和的雙眼已經熬出了血絲,精神卻還是不錯。
“回百戶,印信及腰牌都已查驗。張指揮執意要見王爺,說有要事稟報。”
明初的歷史,孟清和只記得大概,大事能說出幾件,例如建文帝削藩和燕王靖難。關鍵人物也只記得幾個。對張信此人,聽都沒聽說過,更不知道他在靖難時發揮的作用。但人既然來了,不可能就這麼趕出去。
想了片刻,孟清和令高總旗暫代他號令此處護衛,自己去見了張信,同時派人報告沈瑄,請沈指揮請示王爺,見還是不見。
很快,沈瑄回傳,將張信帶到王爺養病之處。
孟清和眼珠子一轉,心下知道該怎麼辦了。
“張指揮,請隨卑職來。”
孟清和將張信引往後殿,隨行護衛皆手按腰刀之上,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對,立刻拔刀砍人。
反正都要扯旗造反了,殺個把都指揮使又算得了什麼!朝廷的二品大員砍起來手感如何,大家都很想嘗試一下。
張信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臉色有些發白。
當真是虎狼之師!追隨燕王造反,果然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沈瑄親自守在門外,見到張信,先一步行禮。
人帶到了,身份確認無誤,自然沒孟清和什麼事了。
在張信進門之後,孟清和轉身要走,卻被沈瑄叫住了。
“孟百戶稍等。”
“指揮有何吩咐?”
“拿著。”
一個巴掌大的瓷瓶遞到孟清和眼前,從瓶口隱隱散發出一股藥香,味道很熟悉。
“趙大夫到北平了,這個丸藥記得吃。”
沈瑄言簡意賅,孟清和握緊了藥瓶,心口有些發熱。
“另外,”沈瑄微俯下—身,壓低聲音,“近日或將有變,一旦生亂,機靈些。”
啊?
孟清和下意識抬頭,沈瑄已經直起身,若無其事的揮手,示意孟清和可以離開了。
走上回廊,孟百戶腦袋裡仍不斷回想著沈瑄剛剛說過的話。
這算是,關心他?
是吧?
肯定是吧?
不是也是!
孟清和一握拳頭,權利地位之外,美人什麼的,他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
他不貪心,就一下?
見孟清和咧著嘴神遊天外,差點撞上柱子,跟著他的王府護衛眼觀鼻鼻觀心,一心研究地面,他們什麼都沒看到。
廂房內,張信想盡辦法,取出了朝廷發下的敕令,終於取得了燕王的信任。從朝廷二品大員搖身一變,成為了反賊一員。
燕王一邊感謝張信救了他全家性命,一邊從內室叫出道衍,共同商量對策。
張信默默擦了把冷汗,想當反賊也要費上九牛二虎之力,這年月,換份工作也相當不容易啊。
“王爺,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王爺若不能佔據先機,必為奸人所害!”
道衍和尚說話相當有水準,短短幾句話,燕王就被塑造成了飽受迫害的忠義人士,舉旗造反不是為他本人,而是為了國家社稷,為了天下蒼生,不得不反,必須得反!
何況,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收拾掉圍住王府那群人,燕王登高一呼,還怕大事不成?
燕王採納了道衍的建議,請張信幫忙與麾下軍隊取得聯繫,送人出城傳遞消息。張信得令下去安排,燕王又召集心腹,發表了一場極其精彩的演說。
演說的主要內容是“論造反的可行性及必然性”,補充論點是“造反成功後可獲好處若干”。
燕王的三個兒子在台下為老爹鼓掌,大聲叫好,尤以朱高煦的表現最為精彩,拍桌子踩凳子,絕對的熱血沸騰。
按照後世的話來說,這三個都是托,掌托。
燕王看得眼角直抽,兒子,知道你是在捧場,可這樣,是不是過了點?
孟清和有幸坐在末位,親耳聆聽燕王的高論。他懷疑燕王這篇演講稿有八成可能找了槍手,嫌疑最大的就是道衍。
可惜他猜錯了,道衍只提出了主要的論點論據,真正動筆的是燕王世子朱高熾。
所以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歷史在大的走勢上沒有變,細微處卻如杠杆撬動了頑石,一點點脫離了原本的軌跡。
燕王講得酣暢淋漓,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只等最後燕王大手一揮,號召大家,“跟老子扯旗!”
眾人舉臂高呼:“造反!”
整件事就能圓滿結束。
不想中途突然刮起了一陣北風,暴雨驟降,房頂上跌落了幾塊瓦片,恰好落在燕王腳下,碎成幾塊。
頓時,燕王的臉色變了,眾人的表情也不一樣了。
演說現場陷入了無盡的沉默之中。
宣講造反理論,自然要找個隱蔽的地方。地方隱蔽了,環境自然不會太好。
燕王恰好就選了這麼一個地方。
王府每年的修繕經費都是有數的,工正再精打細算,也總有幾處漏掉的地方。屋頂都長草了,颳風下雨,掉幾塊瓦自然不稀奇,雨再大點,說不準屋頂都會破個大洞。
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放到現下,也變得不是那麼尋常。
饒是孟清和,見到眼前的情形,心跳也快了幾拍。
誰讓大家都是準備做反賊的?
可怕的寂靜中,只有風聲雨聲打雷聲,一道閃電劃過,道衍和尚突然雙手一舉,扯著嗓子大叫一聲:“祥兆啊!”
閃電照亮了大和尚激動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包括燕王在內,眾人全都被嚇了一跳。
這是大師?
活脫脫一妖僧!
好吧,大家都真相了。
燕王怒了,X個祥兆!
道衍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在電閃雷鳴中正色說道:“殿下不聞乎?‘飛龍在天,從以風雨’。瓦墜,天易黃屋耳!”
通俗點說,老天是贊同您造反的,所以,千萬別猶豫了,快點帶領大家喊口號,扯旗反了吧!
眾人仍沒回神,孟清和最先反應過來,下意識抓起腰間的素紋銀牌,對著沈指揮就扔了過去。
沈瑄回頭,面無表情。
孟十二郎做著口型:“千戶,造反!快點喊!領頭喊!”
怕沈瑄看不出來,接連重複了三遍。
不是他不想出頭,而是級別還不夠。至於其他的,孟十二郎發誓,他沒想為沈指揮積累政治資本,恩,絕對沒有。
沈瑄轉過頭,沒做任何表示。孟清和以為對方沒理解自己的意思,打算再抓點什麼扔過去時,沈瑄突然站起身,朗聲說道:“今少帝昏聵,奸臣執柄,把持朝政,謀害宗藩,百姓寒心,社稷危矣!王爺乃先帝之子,當為負鼎之君,以振朝綱。為天下計,為百姓計,卑職願追隨王爺,以報家國社稷!”
一番話,鏗鏘有力。
孟清和適時的喊了一聲,“誓死追隨王爺!”
眾人這才意識到被個小年輕拔了頭籌,沒見王爺看著沈瑄的表情有多滿意?慢了一步不要緊,來得及彌補,扯著嗓子喊吧。
“誓死追隨王爺!”
“為王爺效死!”
“打出北平!”
“打到南京!”
“捉拿奸臣,清君側!”
這一句喊出,燕王和道衍同時間眼睛一亮,兩人正為造反的理由絞盡腦汁,熬夜都沒想出太好的辦法,此言一出,立刻給了他們啟發。
太—祖皇帝有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多好的藉口擺在面前,之前怎麼就沒想到!
仔細找找,這話是誰喊的?
最後,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孟清和身上。
孟十二郎摸摸鼻子,前世看了不少XX劇,論造反什麼的,不是都要喊上這麼一兩句?他差一點把活捉建文帝喊出來,幸虧反應得及時。
雖然中途出了一段小插曲,結局還算圓滿。
有了能拿出手的造反理由,後勤準備也基本妥當,燕王當即拍板,扯旗,反了!
事到臨頭,不得不反!
再不反,等著和兄弟一樣被流放到西南勞動改造嗎?
不過,正式起兵之前,還得先解決幾個人。
燕王坐在堂中,看過道衍準備好送往京城的奏疏,冷冷一笑。
“來人!”
一夜大雨,圍困王府的士兵不得不暫時撤退,找個地方躲雨。
夜深時分,王府北側角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一行人牽著馬,在都指揮使張信的掩護下,悄悄來到了和義門。此處的守門士兵皆為張信部下,聽令打開城門,放一行人出了城。
城門關上,城內城外的守軍皆無所覺。
暴雨和雷聲掩蓋了馬蹄聲,今夜註定將改變許多人的命運,偌大王朝的國運也將隨之改變。
清晨,雨水方歇,張昺謝貴兩人出現在王府之外。
朝廷下令兩人捉拿燕王官屬,人在王府裡是沒法捉拿的,等他們出來,要等到何年何月?
如果他們手裡有捉拿燕王的敕令,大可以進王府拿人,可惜他們沒有,接到這份敕令的張信已經同他們不在一個鍋裡吃飯,不打算再領建文帝的工資了。
張昺和謝貴開始發愁。
恰在這時,王府裡有人傳話,燕王臥病在床不能理事,世子得知朝廷下令捉拿王府官屬,不敢違令,已將諸人全都捉拿關押,只等張昺謝貴驗明正身,即可交人。
張昺謝貴兩人已從指揮盧振口中得知燕王裝病,對世子理事自然是不信的。可若是不進王府,就這麼耗著?
“王府護衛有限,九門都被我等控制,燕王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鼈,何懼哉?”
謝貴很自信,張昺考慮片刻,表示同意。
進府時,兩人的護衛被攔住了,王府守門的人頭一揚,王府重地,這些護衛級別不夠,不能進府。
張謝兩人正猶豫時,宋忠派進城的餘瑱說話了,不用怕,萬一事情有變,兄弟就帶兵殺進去,正好一鍋端!
張昺謝貴見餘瑱說得十分有底氣,放了心,示意護衛不必跟隨。可他們也不想想,真出了事,就算餘瑱第一時間帶兵沖進王府,來得及救人嗎?手起刀落,會飛也趕不上。
假如暴昭在此,絕對不會認同餘瑱這個餿主意。可惜他剛被建文帝召回南京,正在返京的路上,鞭長莫及。
凡事皆有定數,張昺謝貴註定逃不過此劫。
果然,兩人進府不到半個時辰就被燕王哢嚓掉了。
和歷史上一樣,燕王依舊是摔瓜為號,但摔的不是西瓜,而是北方特有的香瓜,整個的端上去,摔一個才夠響。
換瓜的不是旁人,正是孟清和。
現如今,不只朱高熾三兄弟看他順眼,燕王和道衍和尚也認為孟十二郎是可造之材。
孟百戶離再次升官的日子,不遠了。
張昺謝貴被燕王殺了,消息是瞞不住的,人進去這麼久都沒出來,肯定不對勁。
余瑱當機立斷,下令士兵進攻王府。不想王府護衛先一步打了出來,幾人為一組,扛著從沒見過的火炮,車架木樁都不用,直接地上一放,釘子一釘,排成一排,對著餘瑱手下的軍隊一陣亂轟。
大小的鐵球砸進人群,濺起一片鮮紅。
木柵被鐵球砸斷,很快著了火。
火光中,王府四門大開,沖出不下五百名騎兵,帶頭衝鋒的正是燕王手下大將張玉和朱能。
騎兵過處,府外的守軍亂作一團,個別悍不畏死的士卒,拼死殺傷一名王府護衛,很快被飛馳而過的騎兵斬了頭顱。
同是大明的士兵,穿著同樣的戰襖,曾經並肩作戰,但在這一刻,他們是敵人。
孟清和率領麾下一百名步卒,緊跟著騎兵殺出,踩在被血染紅的路上,手中的腰刀刺穿了一名南軍的胸膛,刀尖從背後冒出,帶著鮮血,閃著寒光。
“殺!”
殺聲中,人數佔據劣勢的王府護衛,在張玉朱能等大將的帶領下,愈發勇猛,勢不可擋。
戰襖染血,刀槍揮過,便是一條人命。
餘瑱手下有人掉頭逃跑,越來越多的南軍轉身湧向城門,勝利的天平終於開始傾斜。
混亂中,餘瑱也被亂軍裹挾著退往西直門,張玉朱能等乘勝追擊,燕王親自披甲執銳,騎上戰馬,帶著次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沖出王府,舉刀高呼:“奪九門!”
欲得天下,必先下北平,欲下北平,先奪城門!
“王爺有令,奪九門!”
“奪門!”
燕王親自出戰,燕軍如下山的猛虎,直撲九門。
有了張信的提前通知,和義門直接降了,燕軍的主力集中進攻其餘八座城門。
城內的喊殺聲傳出城外,宋忠看到城頭升起的火光,剛要下令進城增援,卻有一名千戶來報,軍中突然炸營了,三萬人,有一多半正在互相廝殺。
宋忠大吃一驚,奔出帳外,不待細問,又有人來報,從北方馳來一支騎兵,人數不下兩千,還打出了燕王的旗號。
“什麼?!”
遠遠的,已經能夠看到馬蹄掀起的煙塵,宋忠頓時手腳冰涼。
北平,怕是要落在燕王手裡了。

第五十章 孟僉事

北平城內的戰鬥持續了三天。
九門中的八門守軍很快被擊潰,或是投降,或是退出城外。獨西直門守軍表現得異常悍勇,燕軍久攻不下。死傷於此的人數,竟比其他八門的總和還要多。
燕王怒了,撤下率兵進攻此門的何壽,親自指揮戰鬥。
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的何壽不敢有二話,指揮被撤了,乾脆操起長刀,充作步卒,和麾下士兵一同發起了衝鋒。
拿不下西直門,他也沒臉見人了。
一時間,西直門前箭飛如雨,刀光如簇。不斷有雙方士兵倒下,卻沒有人後退一步。
殺戮一旦開始,就不可能輕易結束。
燕軍知道,三天了,九門只剩下西直門,攻佔這裡才能真正的控制北平。
城門守軍也知道,一旦被擊敗,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條。
燕王反了,勢必要以血祭旗。
等待城外增援是個奢望,宋忠的軍隊已經徹底陷入混亂,開平衛指揮使徐忠率領的兩千騎兵,就像一把鋒利的長刀,狠狠紮入了宋忠的亂軍之中。三萬人的軍隊頃刻間土崩瓦解,煙塵中血色彌漫。
西直門上的守軍親眼目睹了這一幕,不是沒有人想過逃跑,可怎麼逃,逃往哪裡?
北平是燕王的地盤,無論逃到哪裡都難逃一死。
那就拼了吧,為朝廷盡忠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奉命守衛西直門的都指揮彭二,沒有在亂軍中逃出北平,而是收攏殘軍,固守城門。
當燕軍的攻勢進一步加強,也註定等不到宋忠的援軍時,彭二的臉上絲毫不見懼色,令親兵牽馬,躍身而上,手持長槍,大喝道:“燕王是為反賊,我等皆食朝廷俸祿,當為國盡忠!從我殺賊!殺!”
“殺!”
西直門殘餘守軍,拼著最後的力量,對燕軍發起了反衝鋒。
沒有任何的勝算,只是慨然赴死。
比起逃跑的餘瑱,比起城外的宋忠,彭二同他手下的殘軍,詮釋了真正的勇敢與忠誠。
看著從西直門殺出的一百殘軍,燕王舉起長刀,長年在北疆同韃子拼殺的漢子,最重英雄。
面前的,是欲置他於死地的敵人。
同樣是值得敬佩的漢子,是英雄!
“殺!”
燕軍步卒如潮水般分開,騎兵衝殺而出,高陽郡王朱高煦衝鋒在前,手持一柄長刀,瞬間同迎面沖來的彭二戰在一起。
刀鋒碰撞,長槍揮舞,這是北平城內的最後一場戰鬥,也是最慘烈的一場。
天空中,殘陽如血,城門下,血流成河。
彭二最終倒下了,手握長槍,死不瞑目。
高陽郡王待要斬下他的頭顱,被燕王制止。
“彭指揮是個漢子,厚葬!”
朱高煦收起長刀,“遵令!”
城內的喊殺聲驟停,城外的宋忠便知事不可為,率領逃出城門的餘瑱等人,收攏部分南軍和邊軍,倉促間退往居庸關。至於燕山護衛和其他邊軍,是殺是降,任由他們去吧。
主將帶頭溜號,士兵自然再無戰意。
楊鐸等人趁機與徐忠帶來的騎兵匯合一處,將被困在亂軍中的宋忠部下一網打盡。
至此,宋都督麾下三萬餘人,不說損失殆盡,也是元氣大傷。
燕山護衛多倒戈燕王,邊軍亦無戰意,事後清點人數,隨宋忠一同退到居庸關的軍隊竟不足一萬人。好在陸續有北平城中退出的守軍編入,人數勉強又湊到了三萬。
宋忠令餘瑱率五千兵卒防守居庸關,自己帶領餘下的軍隊退守懷來,同時派出快馬給朝廷送信,燕王反了,北平城也落在了反賊的手中。
得知宋都督只留給自己五千人,餘瑱就明白,他和這五千人都將成為棄子,成為拖延時間的炮灰。
餘瑱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立場反對。
張昺謝貴被殺,燕王趁勢奪取北平城,他要負很大的責任。如果不是他拍胸脯保證,張昺謝貴或許不會死得那麼乾脆俐落。事後餘瑱也在反省,當時怎麼會腦子發抽?進燕王府驗明正身也不用兩個都進去,進去一個不也成嗎?
如果不是張昺謝貴都被燕王砍了,張信跟著燕王造反,王府外的守軍也不會群龍無首,更不會潰敗得如此之快。自己不會被亂軍裹挾,一路退出了北平。
想到這裡,餘瑱歎了口氣,事已至此,後悔是沒用的。既然宋都督將他當成了棄子,死在沙場上總比被朝廷問罪要好得多。
他死了,至少能為家人避禍。
北平城內,戰死士兵的屍體都被收斂,城內燃起了無數支火把,燕王騎在馬上,虎目威嚴,沉聲道:“吾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親子,受祚以來惟務循法守分,爾曹所共見。今天子無道,受奸臣蒙蔽殘害宗藩,已削奪五王又及於吾,皇天后土實所共鑒,吾義於奸邪不共戴天!遵太祖高皇帝訓,自今起兵靖難,掃除奸臣,蕩平宇內,清君側!”
恰逢旭日東昇,霧開青天,燕王一身鎧甲,威風凜凜,讓人不由得拜服。
“我等願附驥尾,助王爺蕩平宇內,掃除奸臣,匡扶社稷!”
“我等願追隨王爺!”
“王爺千歲!”
有了上次宣揚造反理論的經驗,無論燕王還是張玉朱能等人,業務都變得極其熟練。
燕王給了梯子,立刻有人哭著喊著上去扶,其中,何壽喊得最起勁。
先前的工作沒做好,打不下城門,讓頂頭上司很不滿意,這一回必須好好表現,表現好了,今後才有前途可言。
徐忠進城時,正巧趕上大表忠心的機會,一點也不含糊,立刻下馬,扯開嗓門,瞬間壓倒一片。
論起嗓門,邊軍的漢子懼過誰!
孟清和同旁人一起跪在地上,濺在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皸裂成塊狀,很不舒服。
難受也不能擦,這是參加戰鬥的證據。沒見圍在燕王身邊的那幾位,殺人功夫過硬,下手太俐落,反應太快,一點血沒濺上,只能自己動手抹,個頂個的紅臉關公。
燕王仍在慷慨激昂的演說,話中多次提及他是洪武帝和馬皇后的兒子,為自己再鍍一層金。
建文帝並不是太子妃常氏所生,他的母親先是側妃,後為繼妃,嚴格算來,他是“庶子”出身。燕王如此強調,是為在身份上表明立場,比起朱允炆,他才應該是正統。
不管旁人怎麼想,反正燕王就這麼說了。
表示懷疑?後果自己掂量。
孟清和是打定主意跟隨燕王靖難,為權利財富美人奮鬥終生,就算朱棣說他是火星人生的,又有什麼關係?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人,想必不少。
眾人三表忠心,表示一定團結在燕王周圍,高舉靖難大旗,一心一意走造反道路,堅決不動搖。燕王順勢勉勵幾句,承諾跟著老子去靖難,好處絕對不少!房子票子不是問題,官位也不在話下!
眾人再次高呼,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燕王趁熱打鐵,任命朱能為前鋒,率領兩千騎兵和三千步兵追擊宋忠。
同時派出燕山護衛,給住在附近的兄弟們遞個話,老子要靖難清君側,扯旗造反,你們看著辦。
朱棣做事的風格很像朱元璋,要麼不做,一旦做了,必定一條路走到黑,前邊沒路了,也能開出一條路來。斧子錘子沒用,直接用炮轟。
在這一點上,建文帝比不上永樂,更比不上洪武。該決斷的時候總是頗多顧忌,註定坐不穩江山,成為輸家。
兄弟們待到燕王造反的消息,反應不一。
有人在觀望,有人躍躍欲試,反應最大的是谷王,不知這位怎麼想的,接到消息,二話不說,收拾行李直接奔往南京,還是夜奔。
朱棣也是相當不解,和他做鄰居不安全,跑到建文帝的地盤上就安全了?
肯定是腦袋被石頭砸了。
不過,現在他沒太多時間去考慮谷王腦袋被砸出多大的坑,戰爭過後,北平城內的居民需要安撫,兵器糧秣需要大規模徵調,從鄉間抽調來的大批精壯需要安置,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燕王府上下都忙得腳打後腦勺。
孟清和也不得閒,奉命帶人緝拿城內細作,安置投降的敵軍,還要配合城內的兵馬司,處理一下環境衛生問題。
這些“重要工作”都是世子為他爭取來的,從沈瑄手下借調他這批人馬的時候,沈指揮竟然當場表示同意。
孟清和很鬱悶,眼下可是建功立業的最好機會,之前的戰鬥結束後,他以為自己又能升上一級,千戶沒有,副千戶也行啊。
結果呢,他是上午片警下午獄警,抽空還要抓一下城市衛生工作。
這算怎麼回事?
擠破頭進了世界五百強,正躊躇滿志,結果人家告訴他,別的崗位都滿了,你這先拿把掃帚湊合一下。
先扔掃帚後掀桌?
孟十二郎表示,不能這麼幹。管他什麼工作,工資一樣拿,做好了都會有前途。
自我安慰十分奏效,再見朱高熾時,哪怕心裡想捶他一頓,臉上仍能保持笑容。
朱高熾一邊用高粱餅子磨牙,一邊給下邊安排工作,老爹要親自出征,北平城內的政務,一多半都壓在他的肩頭。這段日子以來,他又瘦了不少,雖然還是能把朱高煦和朱高燧一起裝下,走路卻不再需人攙扶,偶爾還能跑幾步,看得燕王妃和世子妃一起抹眼淚。
世子妃姓張,不久前給朱高熾生下了長子,同樣是個大胖小子,就是後來的明宣宗朱瞻基。
朱棣不太喜歡大胖兒子,卻相當喜歡大胖孫子。朱瞻基是他的嫡長孫,在重嫡重長的明朝,他的地位比他爹還要穩固。
孟清和還沒能榮幸的瞻仰一下嬰兒時期的明宣宗,這是位能把親叔叔罩在銅缸裡烤的猛人,雖然有考據認為這是胡說,但朱高煦死在他手裡,到底是不爭的事實。
待奏事的官員離開,朱高熾示意孟清和不必拘束,“王安,給孟百戶上茶。”
孟清和卻不敢真的放鬆,“世子召卑下來,可是有事吩咐?”
“的確有事要請孟百戶幫忙。”朱高熾從桌上拿起一個藍皮本子,遞給孟清和,“在南京時,孤發現孟百戶精通算學,王府正是用人之際,孤請示過父王,留孟百戶在北平,此次便不需隨軍出征。”
孟清和有點沒聽明白,這是打算給他換份工作?
“父王已下令擢升孟百戶為燕山後衛指揮僉事,領兵保衛王府,隨孤聽用。”
燕山後衛指揮僉事?
孟清和看著朱高熾,朱高熾憨厚的笑笑,又拿起一個高粱餅子,繼續磨牙。
“孟僉事,快謝恩呐。”
見孟清和發愣,一旁伺候的王安提醒了一句。
孟清和瞬間回神,“卑職謝王爺,謝世子!”
幸福來得太塊,餓著肚子的時候,突然被個肉包子砸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孟十二郎這邊升官發財,宛平縣學內卻是人心惶惶。
縣學教諭和訓導前往縣衙拜見大令,至今沒有回來,縣學中的生員和儒師也是各有思量。
比起痛斥燕王起兵造反,大部分人擔心的是自己的前程問題。
還有一個月就是秋闈,燕王造反,他們還怎麼考試?就算北平府照常舉辦鄉試,考出的成績,朝廷會承認嗎?
燕王正造反呢,他地盤裡出來的舉人,建文帝是腦子發抽了才會重用。
雖然建文帝時常會抽上一抽,這麼明顯的錯誤,他應該不會去犯。
縣學一角,以杜奇、劉艮為首的幾名生員高聲痛斥燕王起兵造反是不守臣節,無君無父。
比起這些臉紅脖子粗激昂澎湃的人士,其他人多是面帶憂慮,極少數會如孟清海一般,面色不變,平靜如昔。
本月的考評,他已被降為三等,想參加鄉試也不可能。聞聽燕王造反,吃驚之餘,隱隱有一股興奮升起,這是個機會,一個能讓他翻身的機會。
半個時辰後,教諭和訓導從縣衙返回,也帶回了燕王府征辟英才的消息。
宛平縣令賀銀及縣衙一干官吏已旗幟鮮明的擁護燕王,若是回應燕王府的徵調,也將被打上個反賊的記號。
身在北平,參加鄉試是不可能了,入燕王府辦事未嘗不是一條出路。俗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若是燕王能夠成事……從龍之功,只要想到這四個字,許多人的心都開始跳得飛快。
但他們都在觀望,心中有了計較,表面還需要矜持一下。
等到有人帶頭,其他人才會陸續回應。
結果大出眾人預料,杜奇竟然是第一個!
剛剛這位不是還在大罵燕王不君不臣?現在竟是這麼迫不及待,果然是個偽君子!
教諭同訓導有些吃驚,不過既然有生員做出表率,還是一等的杜奇,倒省卻了他們諸多麻煩。
有了帶頭的,站起來的人就多了。孟清海是中途起身的,夾在一眾生員中並不顯眼。
看到孟清海,縣學教諭面露不愉,到底沒有多言,只告知諸多生員,明日準備妥當,隨他前往縣衙,由大令考察再舉薦入王府。
孟清和並不知道自己這位堂兄的打算,此刻,他正埋首案牘,累得兩眼發花。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萬人的軍隊,所需糧草,騾馬,武器等,樣樣都要安排妥當。
朱能充任先鋒,率領部隊已經出發,燕王將帶領後軍緊隨其後。燕王親征,各軍的提調官絲毫不敢馬虎,進出奏事不能跑,全都用上了競走的速度。
孟十二郎還見到了一個熟人,開平衛指揮使司的劉經歷。
自從離開邊塞,已是幾月未見,劉經歷隨徐忠一同前來北平,衛所及五屯衛留下的守軍也將被陸續徵調。
“草原上的韃子怎麼辦?”
“韃子現在也不太平。”劉經歷一邊清點物資,一邊說道,“上個月,殘元的大汗額勒伯克被部下殺了,繼承汗位的坤帖木兒不能服眾,還有傳言他不是殘元皇室血脈,草原上亂成一團,打得熱鬧。不然的話,徐指揮也不會離開衛所。”
韃子那邊也開打了?
孟清和抬頭望天,莫非造反也會傳染?
燕王大軍出發時,宋忠派出的快馬,終於將燕王造反的消息送到了南京。
朝廷震驚。
建文帝一直認為朱棣不會甘於做個藩王,等到朱棣真的反了,震驚之餘反倒是松了一口氣。該來的總算是來了,終於不用再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可事實證明,建文帝這口氣松得有點早,燕王就算造反,也要造反得十分有個性。
報信的快馬,他沒派人攔,計算著快馬的腳程,隨後送出了他同道衍醞釀多日的奏疏,奏疏上寫得很明白,朝廷中有奸臣,皇帝被奸臣蠱惑得六親不認,已經危害到社稷。他作為天子的叔叔,尊奉太祖皇帝訓令,統領鎮兵,起兵靖難,清君側!
末尾還附上幾句,如果建文帝主動把奸臣交出來,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否則,就別怪他欺負侄子了!
這封奏疏公之於朝,百官再次震驚,燕王當真不是一般人,這臉皮的厚度,這強詞奪理的手段,一般人真學不來!
建文帝徹底怒了,這不能忍,絕對不能忍!沒聽說啪啪給人兩巴掌,再要求受害者賠償打人者的物質和精神損失的。
可燕王就這麼幹了,還義正詞嚴,憑什麼要求賠償?因為手疼!
有這麼不講理的嗎?有嗎?!
建文帝氣得肝火上升,嘴邊起了一圈燎泡。
下令立刻調集大軍,準備糧草,征討燕王。
當此時,燕軍已攻破居庸關,兵臨懷來,城內宋忠收攏的敗軍已近三萬五千人。
為了讓手下軍隊重新煥發出鬥志,宋忠撒了一個謊,一個很不高明的謊言。
他召集手下軍官,令他們告訴士兵,“汝等家人皆為燕王所害,委屍積滿道路,燕軍來攻,正是為家人報仇的時候!”
傳言一出,群情激奮。
家人被殺?這還了得,報仇!必須報仇!死戰!
宋忠正高興著,不想卻有燕王派進城中的細作,將城中的消息傳出,燕王不急著攻城了,當即寫了一封親筆信,派人趕回北平面呈世子。
朱高熾接到信後也沒耽擱,按照燕王的吩咐,該找人的找人,該準備東西的準備東西,不到半日,就將燕王信中提及的事情處理妥當。
“孟僉事,這件事,孤便託付與你了。”
“世子放心,卑職一定將人安全帶到!”
“孟僉事做事,孤放心。”
朱高熾揮著小手絹,目送孟十二郎帶領隊伍出城。
終於從後勤工作中脫身的孟十二郎,感覺天空都變得格外晴朗,回頭看看跟在身後的隊伍,深吸一口氣,老天給了他親手報仇的機會,輕易不能讓機會溜走。
宋忠,宋都督,準備好了沒有?
孟某人,可是來了!

第五十一章 所向披靡

懷來城外,上萬燕軍將士安營紮寨,埋鍋造飯 寨外設置木柵拒馬,以包圍之勢,圍困懷來城。
城內守軍雖被宋忠的謊言激起憤怒,士氣可用,但先遭敗北,又一路逃跑,被燕軍追殺的陰影仍揮之不去,看到這些渾身散發著彪悍之氣的燕軍,本能的有些發怵。
在居庸關被破的消息傳來後,情況變得更加嚴重。
不知該說餘瑱命大還是運氣太好,燕軍攻下居庸關,五千守軍十不存一,餘瑱竟然毫髮無損,被親兵護衛著一路退到了懷來。
看到余瑱,宋忠的臉色很不好。
餘瑱也知道,識相的,自己應該在居庸關戰死,誰曉得燕兵進攻得太兇猛,五千守軍不到兩天時間就敗下陣來。他倒是想以死報效朝廷,奈何親兵太給力,沒等餘瑱拿著長刀沖向戰場,就被幾名親兵架上馬,一路跑到了懷來。
燕軍也沒攔著這些敗軍。
一來敗軍人數不多,根本造不成威脅。二來,敗軍入城可以打擊守軍的士氣。何必費力氣去攔,一鍋端不是更好?
宋忠能猜到燕王正在打什麼主意。得知率兵進攻懷來的是燕王本人,宋都督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除了死戰,沒有第二個選擇。
投降是絕對不可能的,宋都督為人有不少缺點,但有一點,他對朝廷,對建文帝的忠誠一點也不打折扣。
逃跑也是不行的,北邊的九個藩王個個都不是善茬。除了被建文帝廢掉的代王周王,夜奔南京的谷王,造反的燕王,餘下的遼王,甯王,秦王,慶王,肅王,均是常年和草原鄰居打交道,動不動還親自操刀殺上一場,有哪個好對付?
朝廷將主要火力對準燕王的同時,也沒少找這幾位藩王的麻煩,誰知道這幾位心裡怎麼想。萬一也想著和燕王一起靖難,共同造反,他跑過去不只是難逃一死,還要背負上臨陣脫逃的罪名。
死戰,直到戰死。
這是宋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余瑱跪在宋忠面前,原本他不用這麼做,可他心虛,當宋忠一言不發的看著他,膝蓋立時間軟了。
宋忠沒有責備餘瑱,他甚至沒力氣憤怒。對余瑱,宋都督只有濃濃的失望。他給過對方機會,為國效死,為朝廷盡忠,可餘瑱卻一味的貪生怕死,他如何能不失望?
“餘瑱。”
“是,都督。”
“最後一次。”宋忠移開目光,窗外,太陽升起,夜色退去,新的一天,也是決定所有人命運的一天,“不要再讓本督失望。”
“是!”
餘瑱沒有多言,他知道,宋忠口中的“最後”不只是他的,也是宋忠本人的。
圍而不攻只是暫時,燕軍早晚會對懷來城發起進攻,正如攻下北平九門,攻佔居庸關一樣。
與宋忠不同,燕王朱棣此刻的心情很不錯。
他起兵之後,通州指揮使房勝立刻派人來降,不費一兵一卒,就得了通州。
通州一到手,朱棣馬上令張玉領兵進攻薊州。
薊州是北邊重鎮,不定薊州,必將成為後患!
到薊州城外,張玉沒急著攻城,派出使者,先禮後兵,希望大家能好好坐下來談談,沒見面就動刀動槍的,太傷感情。
不想薊州都指揮馬宣是個死硬派,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放言:“讓某投降反賊,休想!”
張玉聽著使者痛斥馬宣是如何的不講理,如何的不識時務,冷笑一聲,既如此,就怪不得某家了!
當即下令,攻城!
燕軍開始攻城,馬宣親自出戰。
可惜馬指揮的手上功夫比不上嘴上功夫,沒幾個回合就被燕軍活捉。被帶到張玉面前,依舊是破口大駡,堅決不投降。張玉也沒多廢話,哢嚓一刀,了事。
指揮毛遂是個聰明人,在馬宣死後,立刻開城投降。張玉下令士兵不得濫殺,這讓毛遂和城中餘下的守軍松了口氣。
既然成了反賊,勢必要為燕王的造反事業添磚加瓦。
毛遂向張玉獻策,只拿下薊州還不成,若想徹底免除後患,還必須打下遵化。他在遵化有內應,可以助張玉成事。
張玉沉吟半晌,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毛遂知道張玉的顧慮,將薊州城防交給張玉的部下,率領部分守軍同張玉一起夜襲遵化。
比起開城投降,助燕軍打下遵化才是真正的投名狀。
經過事先安排,燕軍借城中內應,乘夜爬上城樓,打開城門。
待城中殺聲四起,火光沖天,遵化守軍方才知曉燕軍進城了。遵化衛指揮使蔣玉不像馬宣一般頑固不化,見事不可為,乾脆投靠燕軍,把誓死效忠朝廷的一名指揮同知兩名指揮僉事都綁了起來,交給燕軍發落。
交人時不忘把嘴堵上。綁起來堵上嘴,冷靜一下,說不得就想通了。大家好歹共事這麼長時間,能活性命總是好的。
毛遂和蔣玉都是聰明人,可還有比他們更聰明的。
密雲衛指揮使鄭亨與通州衛指揮房寬有私交,接到房寬的來信,不等燕軍到來就下令大開城門,親自出城五裡相應。
見到張玉,鄭亨神情相當的激動,握住張玉的大手,“張指揮,總算是見到你了!密雲衛上下早就盼著這一天呐!”
張玉眼角直抽,聽房寬說鄭亨很會打仗,如今看來,這人可不只會打仗。
今後的事實證明,張玉的想法是對的。鄭亨投靠燕王之後,屢次立下戰功。燕王登基後,封官拜爵。永樂帝五次出塞,鄭亨皆在隊伍之中。受到朱棣重用,地位僅次於朱能和沈瑄。
連下通州,薊州,遵化之後,張玉兵指永平,戰報不斷送到燕王面前,燕王的心情不好才怪。
“世美乃孤之冠軍侯!”
世美是張玉的字,洪武帝曾在藍玉大破北元王庭後,激動之下將藍玉比作李靖張良,結果藍玉全族都被滅掉了。永樂帝把張玉比作霍去病,靖難沒有勝利之前,張玉就死在了南軍手裡。
由此可見,被人誇,尤其是被朱家這對父子誇,未必是件好事。
張玉率軍進攻永平時,孟清和也帶著隊伍抵達了懷來。
此時已是七月盛夏,進入軍營,除了彌漫在空氣中的火藥味和肅殺的味道,還有揮之不去的男人味。
各種男人味。
站在朱棣的帳房前,孟清和深吸一口氣,通報之後走進帳篷,“卑職見過王爺!”
雖然帳房裡空間很大,味道卻著實不太好。
三十多個男人味十足的壯漢,如此密集的集中在一起……洗澡是不可能的,洗腳……八成也不可能。
和燕王的大營比起來,世子進京和返程的隊伍,簡直就是小清新。
為了早點出去,孟清和儘量用最簡短的語言,最簡潔的言辭向燕王做了彙報。哪怕沈瑄也立在帳中,他也沒心思多留。這麼濃重的男人味,孟十二郎表示,再喜歡美人也承受不了。
“孟僉事辛苦。”
對待自己人,燕王大部分時間還是很隨和的,儘管只是相對而言。
見朱棣心情不錯,孟清和大著膽子請命,這些人在城下喊話的工作,他是否能參與?不能負責主要工作,參與一下也是好的。
燕王正拿著孟清和呈上的鐵皮喇叭,相當的粗製濫造,像一大一小兩個漏斗接在一起,用起來的效果卻還不錯。
“此事孤已交給沈指揮,你自可參與。”放下喇叭,燕王正色道,“沈瑄。”
“卑職在。”
“明日清晨帶人到城下。”
“是!”
沈瑄抱拳領命,孟清和眼珠子轉了轉,開口說道:“稟王爺,與其等到明日,不如今日傍晚便依計行事,效果應會更好。”
“為何?”
燕王坐正了身體,他和道衍都認為孟清和是個人才。只是年紀太輕,行事尚欠穩妥,還需要磨練。不過比起洪武帝打磨方孝孺,孟十二郎的待遇已經相當不錯了。
“回王爺,晚上適合跑路。”
燕王:“……”
沈瑄:“……”
帳中諸人:“……”
“卑職提議,可在喊話的同時多架幾個大鍋,卑職這次帶來了不少肉乾,熬煮成濃湯,味道相當不錯。懷來城被圍數日,三萬大軍突然湧入,城中糧食怕是不多,餓肚子的滋味可是很不好受。再加上親人的召喚,說不準城內的守軍會自己綁了宋忠送到王爺駕前。”
帳篷中再次寂靜無聲。
話說,宋忠是不是得罪過他?
果然,惹誰也千萬別惹讀書人,尤其是記仇的。
一張國字臉的大將朱能,蒲扇似的大手一拍沈瑄的肩膀,“子玉,這個人不錯,為兄麾下都是莽漢,恰好缺這麼個能出主意的,讓給為兄如何?”
沈瑄側頭,拿開朱能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不成。”
“真不成?”
“真不成。”
“我用五十騎兵換?”
“五百也不行。”
“……”
兩個雖然壓低了聲音,奈何朱能的大嗓門再壓也像打雷。燕王咳嗽了一聲,瞪了兩人一眼,朱能不說話了,沈瑄依舊是面無表情。
作為話題中的主人公,孟十二郎告訴自己,鎮定,必須鎮定!
沈指揮沒其他意思。
可要他腦子不拐彎,當真是很難啊!
經過朱能一打岔,燕王同意了孟清和的建議。
當日傍晚,燕軍打開營寨,在城下架起了幾口大鍋,鍋下柴堆燒得極旺,沒過一會,鍋內的水就汩汩沸騰,有火者將大塊的肉乾倒進鍋中,根據孟清和的要求,又加了大量的高粱面和乾菜。
一陣風吹過,頓時香飄十裡。
不是珍饈佳餚,卻著實是香,尤其對整天吃不飽的人來說,簡直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城頭上的守軍有點站不住了,明知道城中糧食不多還這麼幹,這是欺負人還是欺負人啊?
大鍋煮肉只是開胃菜,在肉湯滾了兩滾之後,一些穿著布衫的人走到距城下幾裡的地方,在城頭守軍詫異的目光中,舉起了一個個用木頭和麻布紮成的大牌子,牌子上寫著許多的人名,同時有人舉起一個樣子奇怪的東西,放到嘴邊,聲音傳得極遠,一直傳到了城內。
“張三,你爹在這!”
“李四,我是你娘!”
“趙五,我是你婆娘,還有咱家的兩個娃!”
“柱子,我是大哥,你在城裡嗎?”
眾人排著隊,覺著牌子,輪番傳遞著喇叭,一遍又一遍的喊著。
城內立刻軍心浮動,上頭不是和他們說家裡人被燕王殺了,屍體都堆在大街上?
現在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家人不是還活得好好的,主帥是在騙他們?!
宋忠聞聽情況,知道事情要糟,沒等他想出辦法,城下又傳來一陣罵聲,領頭罵得最歡的,聲音最大的,就是孟十二郎。
“城內的兄弟不要被宋忠這老匹夫騙了!大家的親人都活得好好的!王爺乃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嫡子,仁厚和善,怎麼會對治下的百姓動手?兄弟們可要擦亮眼睛,不要聽信謊言,被個不要臉的老匹夫誆騙,替他送死,成就他的名聲,自己卻什麼都得不到!王爺仁慈,既往不咎,兄弟們可千萬不要做錯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娃啊!”
“當家的!”
“爹啊!”
城下呼聲再起,城中人心更亂。
宋忠聽到報告,頹然坐在堂中,除了下令他帶來的南軍嚴守城門之外,再無其他辦法。
大勢已去,無力回天。
宋忠長歎一聲,緩緩抽—出了長刀,燕軍,明日必將攻城!
城下,孟清和將喇叭遞給身邊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好爽!
“孟僉事。”沈瑄走到孟清和身邊,側頭看他,黑色的雙眸,清晰映出了對方的影子,“明日隨我出戰。”
“是!”孟清和求之不得,接著眉頭一皺,“指揮,宋忠此人,王爺打算怎麼處理?”
殺還是留?
“王爺自有計較。”沈瑄沒有因孟清和有些愈矩的話動怒,反而壓低了聲音,在孟清和耳邊低語一句,轉身離開。
孟清和站在原地,捂著耳朵,自會讓他如意?
眯起眼睛,笑了。
沈瑄,果然和他一樣記仇。
夜色—降臨,喊話的人被召回營寨休息。
城內也加強了巡邏,上半夜,雙方平安無事。
丑時剛過,懷來城的東門突然有了動靜,守衛此門的南軍被摸到身後的邊軍偷襲,帶著泥土味的大手緊緊扼住南軍的喉嚨,南軍掙扎兩下,很快沒了動靜。
“得手了,告訴柱子他們,快走!”
東門被打開,城內的邊軍在幾個百戶的帶領下,紛紛出逃。
出城的動靜驚動了巡邏的守軍,剛要示警,卻被另一隊邊軍圍住,雪亮的刀子出竅,聲音中帶著殺意,“大家都是一起殺過韃子的,如今只想求條活路,別逼著兄弟動手!”
巡邏的士兵神情一變,為首一名總旗乾脆道:“兄弟的家人也在城外,如此,一起走!”
困在城內就是個死,投靠燕王,反了又如何?祖上不也是跟著太祖皇帝造過反的?
丑時三刻,城內的守軍已是徹底亂了。先時計畫逃跑的不必說,還猶豫的,見這麼多人往外跑,也壯著膽子跟上去,其中竟有不少的南軍。
宋忠派人彈壓,根本彈壓不住。
燕軍營寨中燈火通明,軍士衣甲鮮明,見城中大亂,卻未趁機攻城。
燕王手按長刀,站在營中,單手撫過頜下短髭,“孤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慈悲為懷,不欲多犯殺戮。傳令,城中守軍,但凡投我,孤必不虧待。”
“是!”
諸人看著表情很是“超然”的燕王,再將目光轉向罵人都能瘙到燕王癢出的孟清和,果然是個人才,難怪沈指揮如此看重!
丑時已過,城中仍有守軍奔出,燕王下令沈瑄與朱能一同收攏這次士兵,孟清和提醒沈指揮,提防其中有宋忠的探子。
沈瑄會意,仔細盤查之下,當真抓到了一條大魚,竟然是都指揮余瑱!
看著被五花大綁的余瑱,孟清和笑了。剛想著報仇,機會馬上就來了。
餘瑱卻不是來投降的,而是伺機混入燕軍,刺殺燕王。被沈瑄拿住,知道必定沒有生路,倒是發揮出了硬漢風格,大罵燕王是個反賊。
燕王對他沒多大興趣,換成宋忠,或許還會招攬一二,但區區一個都指揮使,還是打仗沒什麼水準的,根本不必耗費力氣。
一聲令下,余指揮被砍了腦袋,同其他幾名被揪出的細作一起,掛在營前的木杆之上。
日出時分,城內的宋忠召集手下親兵和沒有出城的守軍,當著眾人的面說道:“燕賊勢大,忠唯有拼死一戰!王師大軍一到,必令賊軍粉身碎骨!隨我出城,殺賊!”
“殺賊!”
不到三千的守軍,在都督宋忠,都指揮彭聚、孫泰的帶領下,擂起戰鼓,出城迎敵。
如北平城西直門的守軍一樣,他們所求不為成敗,只為一個忠字。
七月盛夏,北方草原吹來的朔風仍帶著涼意。
燕軍擺出陣型,嚴陣以待,這是對勇猛之士的敬意。
“殺!”
都指揮彭聚一馬當先,手中長槍挑飛了一名燕軍步卒,胯下戰馬卻被另一名燕軍斬斷了馬腿。馬聲哀鳴,彭聚摔落馬下,幾名燕軍一同湧上,長槍齊出,卻被彭聚一一格擋,在彭聚又殺傷數名燕軍之後,一柄長槍猛然從他背後貫入,血從口中湧出,數杆長槍同時紮入了他的身體,彭聚大吼一聲,手中長槍最後一次揮出,殺死偷襲他的一名燕軍,力竭而死。
血沿著長槍和鎧甲滴落,匯成一條條小溪,染紅了他腳下的大地。
彭聚死後,孫泰也被沈瑄一刀削去了手臂,跌落馬下,不願受俘,自刎而死。
宋忠麾下大多戰死,只有極少數人受傷被俘,罕有主動投降。宋忠卻被活捉,被帶到燕王面前時,已是狼狽不堪,滿身血污。
“宋都督別來無恙?”
“逆賊!”宋忠掙扎想站起身,卻被兩名士兵狠狠按跪在地上,“吾恨不能將你手刃!待王師一到,你這逆賊必不得好死!”
燕王沒有動怒,起兵以來,這樣的辱駡他聽得多了。
不造反,他就能安穩的活下去?
朱允炆的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他還要老實等著不成!
周王代王是前車之鑒,朱棣不願坐以待斃,也不會這麼做!
他服從老爹,也尊敬兄長,但是那個成日同腐儒談天論地的黃口小兒,憑什麼讓他服氣?憑什麼讓他跪拜?!
他是朱元璋的兒子,生於亂世,長於軍中。他最熟悉的不是孔孟之道,而是戰場上的拼殺。對朱棣來說,實力代表一切!
正是這樣的人生經歷,這樣的性格,成就了永樂大帝,造就了明初盛世。
面前的敵人很多,宋忠不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朱棣笑了,笑容裡帶著屬於王者的豪邁,走上了這條路,他就不會回頭,也不能回頭!
“宋都督高義,孤成全你!”
“逆賊!”
宋忠仍在高聲叫駡,朱棣卻不再看他,“瑄兒,你親自送宋都督一程。”
“遵令!”
宋忠被拉出帳外,在營門之前,沈瑄親手執刀,宋忠恨道:“當初,老夫該親手殺了你!”
刀光閃過,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倒在地上,斷頸中仍不斷噴湧出鮮血。
孟清和看著死去的宋忠,並不如想像中的高興,甚至沒有在城下罵人時的爽快。
他不願去想為什麼,也不能去想。
只是看著沈瑄,對上那雙黑色的眸子,心突然變得沉靜。
走上這條路,是他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了,就不能後悔!
宋忠戰敗的消息傳到南京,朝廷再次震動。
沒人認為宋忠能戰勝燕王,卻也沒想到他會敗得這麼快。
伴隨著宋忠的死訊,還有通州,薊州,遵化,永平相繼失陷的消息。
建文帝當即下令,征討燕王的大軍即刻出發。不能等了,火燒眉毛了,再等燕王就要打到南京了。
大軍尚未全部集結,糧草騾馬也集中有限,可皇帝下令,佩大將軍印的長興侯耿炳文也不能有二話。
為激勵士氣,建文帝親自送耿炳文出征。但對耿炳文和軍中將領來說,他來了,真不如不來!
皇帝當著眾人的面,竟然說出一句“勿使朕背負殺親之名。”
聽聽,這叫什麼話?
不殺親,就是不殺燕王。
皇帝親口下令不能傷害對方主帥,這仗還怎麼打?
耿炳文無語了,他開始後悔,怎麼沒早點退休,偏要攤上這麼件事!
可皇帝金口玉言,不能不聽。
長興侯只能長歎一聲,在建文帝的殷切期盼中,帶領號稱三十萬,實際只有十三萬的朝廷軍隊,滿懷心事的出發了。

第五十二章 受到驚嚇的孟僉事

朝廷大軍出發不久,消息就傳到了燕王耳中。包括統兵將領,大軍人數,甚至連建文帝送大軍出征時說的那句話,都清楚明白的寫在紙上,送到燕王面前。
“一門之內,自極兵威,不祥之極。今爾將士與燕王對壘,務體此意,毋使朕有殺親之名。”
看到此言,燕王只有冷笑。
他這個侄子讀書讀傻了,如此自作聰明,當真是愚蠢至極。老爹沒教過他的東西,做叔叔的應該教一教,做了婊子就別想立牌坊,想佔便宜總得付出代價。
當即派人前往南京,與送出消息的人秘密聯絡,隨時關注朝廷動向。
自燕王舉兵,北平城內的朝廷耳目幾乎被殺得一乾二淨,還活著的多倒戈燕王成了反賊。
燕王妃也知道自己兄弟的立場,再沒有書信寫往南京。魏國公徐輝祖對北平諸事是兩眼一抹黑,建文帝很難第一時間得知燕王的動向。
燕王則不然,朝廷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由建文帝身邊的宦官想方設法送出消息。有徐增壽在宮外幫忙,送信人進出南京很少受到嚴格的排查。
建文帝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裡。即使知道,他也沒有太好的辦法。燕王能對王府長史教授落下屠刀,建文帝總不能把皇宮裡的宦官都殺了吧?
內宮的宦官,女官,宮女,組成的各種關係網絲毫不亞于朝廷官員之間的聯繫。
燕王大範圍撒網結交宦官,比起建文帝只走高端路線,高明的不只一星半點。
此時,燕王正駐兵懷來,接到朝廷大軍開拔的消息,令部下張玉,朱能,邱福等率軍加快速度掃清永平,灤河等地,務必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構築起一道穩固的防線。之後密信不久前駐兵大寧的陳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字裡行間挑撥他同大寧都指揮卜萬的關係,並許諾,若陳亨率兵來投,必將掃榻相迎。
這種熱情誠懇的態度令陳亨極為感動,很快派人回信,將大寧軍隊將出松亭關,過沙河,進攻遵化的消息告知了朱棣。
燕王大喜過望,親自執筆,又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書信,派遣細作潛入大寧,同時下令在北平奪門戰中表現不佳的何壽,領五百騎兵和一千五百步卒作勢進攻大寧,與陳亨依計共同擒拿大寧都指揮卜萬。
安排好這一切,燕王於七月底回師北平。
朝廷大軍將到,他要親自會一會被建文帝寄予厚望的長興侯耿炳文。
身經百戰的老將就一定會旗開得勝?未必!
他會用事實給侄子好好上一課,戰爭可不是書上寫的那麼簡單。
北平城內,朱高煦朱高燧隨燕王一同出征,北平政事及燕王府內諸事多由世子朱高熾做決斷。北平布政使張昺被燕王殺了,代行其責的是布政司參議李友直。李參議同燕王府紀善金忠一同進言朱高熾,可借燕王回師之機收攏民心。
“王爺歸來之日,世子當親自出迎。王師入城,百姓必夾道相迎,民心可定矣。”
“李參議所言甚是。”朱高熾這段時日又瘦了不少,五官變得明朗,輪廓深刻,相貌極類燕王。只是臉上時常帶笑,神態間顯得溫和,讓王府官屬頗有如沐春風之感。
思及燕王,再看世子,不免會覺得納悶,不看長相,單論性格,當真是南轅北轍。
送走了李友直和金忠,朱高熾摸摸肚子,立刻叫人送上茶水點心。整天都在處理政務,不得歇息,又累又餓,剛要吃點東西,李友直和金忠又找來了。
談的是正事,沒法敷衍,礙于王府紀善在側,更不能像往常一樣想吃就吃,當真是折磨人。
想到王府紀善,就不免想起投繯的王府教授。朱高熾自八歲起就跟隨余教授學習儒家經義,對余教授極為尊重,不想他竟然投靠了建文帝。
立場不同,朱高熾不便對余教授的死多說些什麼,只能在父王要追究其親族時勸說幾句,保全他們的性命,算是盡了師徒之情。
朱高熾肚子開始響,王安催著小宦官去取點心,“快點,世子這邊等著呐!”
仔細聽著朱高熾那邊的動靜,見世子又在歎氣,也沒法勸上兩句。朱高熾性格仁厚,輕易不責罰身身邊伺候的人,可也不能犯了他的忌諱。沒弄清世子是為政事還是其他的事情擔憂之前,王安不敢輕易開口。
自燕王出征,燕王妃擔心燕王和其他兩個兒子,不免對世子有些疏忽。世子妃出身不高,也難同世子說上幾句知心話。
世子整日忙著政務,心裡有事也無人能夠開解,瞧瞧這些日子瘦的哎!
王安越想越是心酸,忍不住擦了一把眼淚。一邊擦一邊偷眼瞅著,世子看見了沒?看見了?那他得再哭一會。
做宦官這份職業,必須讓上司感受到溫暖,感覺到貼心,工作才會有前途。這還是某日同孟僉事交流時得到的啟發。
如今看來,很是實用。
果然,下一刻朱高熾就叫人了,“王安,進來。”
王安擦擦眼淚,改日得找孟僉事再好生交流一番。
燕王抵達北平當日,朱高熾率領城內官員列隊出迎。城內及附近各縣百姓也湧在路邊,翹首以待。
遠遠的,一隊衣甲鮮明的騎兵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燕王一馬當先,朱高煦和朱高燧並未跟在他的身邊,而是同沈瑄等將領走在一起。
軍中紀律嚴明,經過這段時間的征戰,朱高煦同朱高燧脾氣依舊暴烈,行事卻變得穩重。
騎兵之後,著鴛鴦戰襖的步卒如一條長龍,旗幟赫赫,槍矛林立,行動間殺氣凜然,空氣中似有血色彌漫。
待燕王走近,朱高熾立刻上前幾步,對燕王行大禮,“兒恭迎父王凱旋!”
他身後官員同時大禮參拜,“恭迎王爺凱旋!”
朱棣大笑三聲,縱身下馬,扶起朱高熾,道:“我兒很好!”
隨後叫眾人起身,“孤出征期間,勞煩諸位了。”
“王爺過譽,臣不敢!”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喊托”趁機帶頭高呼,恭迎王爺凱旋,王爺千歲!
呼聲帶動了更多的人,從一到十,再到百,乃至千,轉瞬間響徹大地。
見到這樣的場面,燕王神色間難掩激動。朱高熾趁機言道:“請父王上馬,兒為父王牽馬入城!”
驚訝很快被笑容掩蓋,燕王再次言道:“我兒甚好,甚好!”
朱高煦和朱高燧看著牽馬在前的朱高熾,神情微變,心中各有思量。
孟清和身為燕山後衛指揮僉事,即便不是騎兵,也能騎馬入城。策馬走在沈瑄身後,身處如此氣氛之中,俯視高呼的人群,心頭也不免激動。
殺一為賊,屠萬成雄,難怪世人都想做皇帝。
激動之餘,卻又想起了北平城中和懷來城下的慘烈與血腥。
一將功成萬骨枯,王者之路註定以鮮血和生命鋪就。
朱元璋踩著敵人的屍骨登上九五,朱棣也將一樣。
朱允炆做不到,註定他要將皇位讓給叔叔。
孟清海站在人群中,看著入城的軍隊走過,臉上的神情很是複雜。
一隊青衣武官過時,他似乎看到了十二郎,想要近前再看得清楚些,卻被擁擠的人群攔住,只能眼睜睜的目送那名武官走遠。
真是十二郎?
孟清海不能確認,或者該說不願確認。若真是十二郎,他將如何自處?
走科舉之路不成,想通過王府晉身,卻得不到賀大令的薦書。
“如此無品行之人,不堪用。”
一句話,便將他打落塵埃,只能看著杜奇劉艮等人拿著薦書走進王府。
據說,他們被世子親自召見,除留在王府,還將在北平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聽用。世子親口許諾,若表現尚佳,報于王爺,便可授官。
看著意氣風發的昔日同窗,孟清海只能獨自品嘗被嫉妒與憤懣啃食五內的滋味。
他不甘心,卻絲毫沒有辦法。沒有縣令的薦書,他連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留在縣學中也是為他人增添笑料。縣學教諭明擺著厭惡他,學中訓導也漸漸改變了態度。
孟清海無法,本打算近日裡回家,再想其他的辦法,不想卻趕上了燕王班師。在入城隊伍中看到孟清和,更是讓他愕然。
往日的雄心壯志,豪言壯語,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地位,權力,財富,他渴望著與孟清和一樣的東西,但願望與現實卻相距如此之遠。
孟清海失魂落魄的出了城,走在路上,表情中交織著不甘與茫然。
孟清和不知自己在無意間深深打擊了孟清海一把,剛隨燕王回到王府,就被朱高熾身邊的宦官王安叫住,將他領到存心殿左廡第三間廂房,“孟僉事,世子吩咐,您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當職即可。”
領導讓休息還不扣工資,連食宿都安排好了,這種好事,拒絕的是傻子。
孟清和送走王安,轉身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室內被一扇山水屏風隔成兩間,外間臨窗一張桌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桌案後是一面書架,其上卻空空如也。
地上鋪著石磚,顯然是打掃過的。
繞過屏風,里間是床榻和一張圓桌,桌上擺著茶水,還有兩碟點心。
孟清和頓時眼睛發亮,一路行軍,除了半張蕎麥餅子,他可什麼都沒吃。
茶水還是熱的,點心不見多精緻,味道卻著實不錯。
吃完一盤,正打算對另一盤下手,外邊突然傳來聲音,“孟僉事可休息了?”
孟清和險些被噎到,忙灌了一口茶水,擦擦嘴,走到外間,見王安又領著兩名小宦官,提著兩隻大大的食盒站在門口。
“王妃布下家宴,這些是世子吩咐給孟僉事送來的。”
“多謝……”
沒等孟清和話說完,廊下又走來一行人,打頭的是跟在朱高煦身邊伺候的聽事王全。
王安和王全一照面,都是一愣,再看看對方提著的食盒,什麼都明白了。
這還不算完,不到一夕的功夫,朱高燧也派人送了飯菜,連燕王都湊了一把熱鬧,有功當賞,如孟清和一般的有功之臣,雖不能出席家宴,好酒好菜卻是不能少的。
打開食盒,頓時香氣撲鼻。
看著擺在面前的四盤肘子,二十幾盤葷菜,孟十二郎卻嘴裡發苦。有的時候,人緣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這父子四個絕對是以己身的食量和喜好作為標準。不提其他,就憑這幾盤肘子的分量,一般人也撐不下去。
“孟僉事,東西送到,咱家這就回去覆命了。”
王安幾人表面上笑呵呵,笑意卻未達眼底。
孟清和忙把人攔住,不能就這樣讓王安幾個回去,否則他必定會惹上麻煩。
“王聽事,先等等。”孟清和叫住王安等人,開口說道,王爺必定是顧念麾下士卒,世子,高陽郡王和三公子也一定是以父親的想法為最高行為準則,才會送來這些好菜。他替麾下兄弟謝過王爺美意,必定為王爺效死云云。
“如此,還勞煩三位聽事留下幾人,幫孟某將這些帶給弟兄們。”
王安幾人互相看看,這孟僉事的口才當真了得,將一切歸於王爺仁愛,體念麾下士卒,世子三個不過是父行子效,誰都挑不出毛病。
說他狡猾?
當真是狡猾。
可他明言效忠王爺,敢挑他話裡的毛病,除非不要命了。
“既如此,咱家必將孟僉事的話帶到。小順,你留下。”
王安等人走了,孟清和擦了把冷汗,在燕王手底下做官當真是不容易。應付這一家子,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
“孟某這裡勞煩幾位了。”
孟清和如此客氣,幾位小宦官連道不敢,提著食盒同孟清和走向了存心殿。
燕王一家正圍坐桌旁,家宴也講究規矩,能與燕王共桌的只有王妃和世子。燕王發話,朱高煦和朱高燧才能坐在世子下首,燕王的女兒和妃嬪則並未出席。
沈瑄也被燕王召到身邊,硬是安排他在朱高熾兄弟身邊坐下。
“兄長既將你託付於我,你就要聽我的話!”
燕王也不再稱孤道寡,拍著沈瑄的肩膀,說道:“你是個好孩子,叫我一聲叔叔,我這三個兒子就是你的兄弟!”
朱高熾三兄弟忙端起酒杯,沈瑄也不推辭,三杯酒下肚,燕王大笑道:“好!”
酒到中旬,燕王一點事沒有,朱高熾三兄弟卻有些撐不住了,和老爹拼酒量純粹是自己找罪受。
沈瑄也有了幾分醉意,愈發黑眸深邃,面如冠玉。
燕王不滿的丟開酒杯,直接捧起酒罈,朱高熾可不敢這麼幹,朱高煦想學,卻和朱高燧一樣差點鑽到桌子下邊去。
能有一戰之力的只剩下沈瑄,
“不錯!”燕王放下酒罈,“洪武二十三年,孤親自率軍遠征沙漠,糧草不濟,靠著幾口烈酒硬是撐了下來。帶兵打仗的就要有酒量,這才是漢子!”
燕王又拍開一個酒罈,“父皇開創了這個天下,孤和兄弟們守著這個天下,怎麼能交到一個隻會讀書的黃口小兒手裡!孤不服!父皇在天有靈,孤不服!”
話落,仰脖就倒,酒水順著燕王的嘴角滑下,染濕了大紅的常服,肩頭的金色盤龍似在咆哮。
“王爺醉了。”
燕王妃起身扶著燕王,又令宦官攙扶三個兒子下去,燕王還嚷著“孤沒醉。”
王妃溫柔的笑著,手起手落,一下拍在燕王的後頸,之前還蹦躂著嚷嚷的壯漢頓時老實了。
“瑄兒也回去休息吧。”
“是。”沈瑄站定,規矩的行禮,“恭送王爺,王妃。”
“你生下時,我還抱過你。”燕王妃扶著燕王,“如今怎麼如此生分?”
沈瑄沉默,低頭,一句話不說。
誰都知道燕王不好惹,實際上,燕王妃也是相當不好惹。
月上中天,孟清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離開北平時,他曾托人給家中帶去一封書信,本希望將家人遷到城內,不想孟王氏在回信中說這樣不妥,執意不肯離開孟家屯。
他知道孟王氏的顧慮,在這個時候舉家牽走,難免會被人說閒話。可家中除了他再無其他男丁,朝廷軍隊註定會進攻北平,大軍過時,族人自顧不暇,如何顧得上孟王氏等人?
不是他將事情想得太壞,但凡事不能只向好的方面考慮。
朝廷的大軍還沒到,他若是敢說北平將有危險,擾亂軍心的罪名絕對逃不掉。別看他受世子重用,一個不好,恰恰會成為自己的催命符。
知道家人會遇上危險卻不能明說,這種滋味著實太難受。
煩躁的情緒讓孟清和難以入睡,他必須想個辦法。
不能把家人接來,也該加強孟家屯的防衛力量,至少在大軍過時能夠自保。
可他到底該怎麼做?
孟虎和孟清江在徐忠軍中,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腦海中突然閃過沈瑄的面孔,搖搖頭,不成。
正想著,隱約聽見敲門聲,十分的規律。
這個時候,會是誰?
該不會王爺有令?
想到這裡,孟清和抓起外袍,系好衣帶,快步走到門邊,拉開房門,面前站著的人卻出乎預料。
“沈指揮?”
沈瑄靜靜的站著,身姿修長挺拔,黑眸深不見底,唇紅似血,帶著微醺的酒氣。
白玉一般的手探出,輕輕壓在孟清和的肩膀上,掌心的熱度浸透了衣料,有些燙人。
怎麼回事?
喝醉走錯門了?
不等孟清和開口詢問,沈瑄突然俯身,一片溫潤擦過孟清和的臉頰,熟悉的冷香染著幾許酒氣,包圍了他的全身。
僵硬的轉過頭,幾乎能聽到脖子發出的哢哢聲。
對上那雙染上別樣色彩的眸子,孟十二郎沒有夙願達成的驚喜,只有驚嚇。
他是在做夢,還是這世界玄幻了?

第五十三章 計畫沒有變化快

美人當前,撲還是不撲?
撲了,就是趁人之危,禽獸!
不撲,讓千載難逢的機會白白溜走,有便宜不占,禽獸不如!
孟十二郎在禽獸和禽獸不如之間舉棋不定,雖說機會難得,可真做了禽獸,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嚴重點,說不得小命不保。
壯著膽子看向沈瑄,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沈指揮,醉了沒?”
“沒醉。”
孟清和眯眼,一般醉了的都會這麼說。
豎起一根手指,舉到沈瑄眼前,“這是幾?”
沈瑄彎起嘴角,張開紅唇,含住了孟清和的指尖,咬了一下。
黑眸深邃,像是兩彎深泉。
指尖傳來的觸感做不得假,孟十二郎的眼睛有點發直,喉結上下滾動,嗓子開始發幹,他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不然就禽獸一把?否則太對不起自己。
為了小命著想,必須做最後的確定。
穩定了一下心跳,孟清和開口說道: “沈指揮,卑職這裡有件重要的事想請教。”
沈瑄恩了一聲,放開孟清和的手指,指節上留了一圈淺淺的牙印。
不疼,只讓孟清和的耳朵有些發紅,心跳再次飆升。
身體本能的反應,他控制不了。
“如果有人不小心冒犯了沈指揮,占了你的便宜,你會怎麼做?”
“冒犯?”
“恩。”
“如何冒犯?”
孟清和看著淺笑的沈瑄,還要打個比方?
“例如,有人不經過同意扒你衣服……比喻,只是比喻!”
孟十二郎承認,有賊心沒賊膽當真是件十分丟人的事情。
要不是他這副小身板,再加上對方的武力值,需要這樣嗎?
“揍一頓。”
沈瑄回答得很痛快,孟清和在心中衡量一下,軍棍都挨過了,只是揍一頓,貌似可以接受。
“見一次,揍一次。”
沈瑄眼中冒出了殺氣,孟十二郎頓時打了個哆嗦,沸騰的情緒瞬間冷卻,接受什麼的,通通去死!
不說完全瞭解沈瑄整個人,對他的性格卻摸透了幾分。他說見一次揍一次,就絕對不會食言,更不會在動手時留情,揍不過癮八成還會動刀子。
做個禽獸的代價太大了,還是老實的做個食草動物比較安全。
衝動要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美人,可以下回再議。
擺正神色,孟十二郎無比正經的說道:“沈指揮,你喝醉了,走錯門了,卑職叫人送你回去。”
扶著沈瑄坐到桌旁,孟清和邁步就要出門。並非不想親自送,可他都挪地方了,沈瑄未必會住在原來的廂房,再者說,遇上熟人怎麼解釋?
沈指揮半夜不睡覺,醉酒溜達到他屋裡?
他們的交情好像還沒好到這個程度。
人一旦心虛,想什麼都會覺得有問題。
孟十二郎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
剛邁出一步,一條有力的胳膊忽然從身後勒住了孟清和的腰,大手一扣,很是綽綽有餘。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手指還捏了一下,“不只腕子,腰也一樣,著實像個小娘……”
孟清和:“……”
不是調戲?真不是調戲?果真不是調戲?!
“孟僉事不必費心,沈某並未喝醉。”
胳膊勒得有些緊,孟清和稍顯費力的側過身,以俯視的角度觀察沈瑄。
必須承認,美人到底是美人。
醉了也照樣是美人。
“瑄深夜造訪並無他意,因傾慕孟僉事之才。”
“……”好吧,是他想歪了。或許沈瑄屬於那種喝醉就會換個性格的特例,平時冷冰冰,醉了卻變得格外熱情。這樣的人,孟清和見過。
“吾欲與汝同塌,共剪西窗燭,鳳友鸞交……”
孟清和點頭,無非一起睡,古人不是經常這麼做,還被引為佳話。同塌沒關係,剪蠟燭沒問題,鳳友鸞交也……鳳友鸞交?!
孟清和倏地瞪大雙眼,這詞是用在這裡的嗎?
喝醉了還會亂用成語?
“沈指揮,你確定自己還清醒?”
“孟僉事何出此言?”
沈瑄又笑了,黑色的雙眸,如玉的面容,君子如竹,冷香沁染,刹那芳華。
孟清和來不及反應,被一把撈了起來,視線顛倒,從震驚中回神之後,已是倒在了床榻之上。
這情形該如何解釋?
孟清和支起手臂,想撐起身體,卻被輕鬆的按了回去。沈瑄單膝跪在床沿,手指擦過孟清和的領口,“吾與汝抵足而眠,何如?”
何如?
不何如!
何如個XX!
孟清和瞬間發現,他好像一直看錯了沈瑄,也給自己定錯了角色。
眼前這位不單單會打仗,還是個標準的侯二代,在永樂帝身邊長大的!
事實上,他才是即將被禽獸的那個吧?
“沈指揮。”
“恩?”
砰!
孟清和用了同燕王妃一樣的招數,在沈瑄俯身時,一掌擊在他的頸後。一下不見效果,孟清和正打算再補一下,沈瑄卻眼睛一閉,壓在了他的身上。
世界安靜了。
“沈指揮?”
沒動靜。
湊近些,能聽到輕微的鼾聲。
喝醉了也不打呼嚕,這習慣很好。
孟清和把沈瑄搬開,下了床榻,想了想,又彎下腰,手腳放輕,把沈瑄的腰帶解開,靴子脫掉,被子拉上。
直起身拍拍手,旖旎的心思早就退得一乾二淨,沈瑄的表現讓孟清和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不是他一個人動了心思,這事就要好好考量一番了。
能得個長久的,沒人願意只享受一把露水姻緣。孟清和天生是個彎的,沒辦法,也改不了。上輩子情況不允許,想找個長情的也難,現在呢?
人是高級動物,會冷靜的思考。
衝動是一回事,對某個人動心是荷爾蒙吸引和腎上腺激素的反應,長久相伴則是另一回事。
之前他沒想過長久的事情,他以為那不可能。
現在的話,沈瑄會是他想要的那個?
孟十二郎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冷了,入口之後,略微苦澀的味道卻讓大腦更加清醒。
要試一試嗎?
看著沈瑄,孟清和的表情漸漸變得寧靜,好似一片湖水,只有黑色的雙眼會偶爾掀起一波微瀾。
陷入沉思中的孟十二郎並未發現,本該昏睡中的沈指揮在一瞬間睜開雙眼,黑沉的雙眸中不見一絲醉意。
當夜,孟清和與沈瑄同塌而眠,卻純潔得不能再純潔,連蓋棉被聊天都沒發生。
翌日,天剛擦亮,孟清和醒來,目光對上側躺在身邊,不知醒了多久的沈瑄,困意頓時消失無蹤,立時間清醒了。
“孟僉事。”
“卑職在。”
“解釋一下。”
解釋?怎麼解釋?
說沈指揮醉酒走錯門,他想借機耍流氓,結果發現這位比他更流氓?
“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
“沈指揮昨夜喝醉了。”
“是嗎?”
“千真萬確。”
“哦。”
沈瑄突然單手撐在孟清和耳邊,散開的黑髮掃過孟清和的臉頰,在他發呆的時候,俐落的躍下床榻,像只矯捷的豹子。
拿起搭在床邊的腰帶,頭髮只是隨意的一束,沈瑄側首,“孟僉事。”
“是。”
“改日,瑄再與汝秉燭夜談,同塌而眠。”
話落,沈指揮拉開房門,清晨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青色的武官服下擺輕揚,烏黑的長髮搭在肩頭,像是一匹上好的綢緞、
房門打開又關上,沈瑄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孟十二郎徹底傻了。
沈指揮,真沒醉?!
躺下,單臂搭在額前,僵硬兩秒,孟清和突然笑了,看來他想的事情有門,絕對的有門!
一連幾天,孟清和的心情都相當的不錯,燦爛的笑臉差點閃瞎漢子們的虎目。
孟僉事這是怎麼了,撿到錢了還是又要升官了?
世子派人來抓壯丁幫工,孟十二郎依舊是滿臉笑容,鬧得來請人的王安一頭霧水。
莫非孟僉事決定投靠世子了?所以世子來請才這麼開心?
廂房中,朱高熾一邊處理政務一邊用高粱餅子磨牙,朝廷的大軍已經到了真定,燕王不日又要出征,北平的政務再一次壓到朱高熾的肩膀上,世子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掉膘。
通報之後,孟清和進門,臉上的笑容把朱高熾也閃了一下。
“卑職見過世子。”
朱高熾放下高粱餅子,疑惑問道:“孟僉事有喜事?”
孟清和搖頭,“回世子,沒有。”
朱高熾不相信,“那為何如此開心?”
孟清和頓了一下,“卑職很開心?”
朱高熾點頭,“很開心。”
“哦。”
孟清和繼續笑,朱高熾再次被閃。幸好這位脾氣不像他爹,更不像他爺爺,對下屬的容忍度極高。不然,以為孟十二郎這表現,純粹是找打。
“父王即將率軍出征,糧草調撥讓孤很是頭疼。”
朱高熾揮揮手,王安知機的退出門外。房門關上,世子立刻大吐苦水。他只想找個人說說話,並非一定要孟清和想出辦法。當然,能想出辦法更好。
“這些話,孤也只能同你說。”
或許是因為在南京發生的種種,讓朱高熾對孟清和產生了戰友情,孟十二郎有幸成為世子傾吐苦水的對象。
“世子,可是糧秣不足?”
“短期尚好,時間長了怕是會有麻煩。”
朱高熾取出兩本帳簿遞給孟清和,“你來看。”
“卑職譖越。”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孟清和側坐著翻開了帳簿,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的確如世子所說,情況並不樂觀。
燕王造反前期準備十分充足,奈何以北平一地對抗朝廷到底底子單薄,拼不起消耗。速戰速決是最快的辦法,一旦時間長了,後勤肯定會出問題。
建文帝可以檄令各省給過路大軍準備軍餉,燕王卻沒法這麼幹。建文帝佔據正統的名義,天下都是他的。燕王敢伸手,一個劫掠地方的罪名絕對跑不了。
叔侄倆已經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燕王起兵靖難,打著掃除奸臣清君側的旗號卻改用洪武年號,明擺著不承認中央政府。
建文帝也沒和叔叔客氣,一方面派出大軍,一方面削除燕王的爵位,取消他的封地,還扣下了即將發往邊塞的軍糧。這下子遭殃就不只是北平一地,邊塞諸王,包括甯王,遼王等都遭受了池魚之殃。
北疆苦寒,越是邊塞充要之地,軍屯的收穫越少。以開平衛為例,孟清和為何要鋌而走險,用獸皮為手下的弟兄們換糧食?就是因為種出來的糧食不夠吃。
從洪武年間,朝廷一直用海船北上運糧,運河疏通之後改用河運。洪武年間設漕運使,正四品。永樂年設漕運總兵官治理漕運。
建文帝扣下了這批糧餉,也算是掐准了燕王的命脈。
隨著燕軍攻下懷來,開平,龍門,上穀,雲中等衛所關隘守將陸續投靠燕王,糧餉的問題一下凸顯出來。沒有糧餉,誰還願意提著腦袋跟燕王造反?
“夏糧已開始徵收,秋糧仍需等些時日,只北平一地,收上來也是杯水車薪。”
朱高熾不能上馬打仗,於政務上卻愈發嫺熟,發現問題馬上報于燕王,可惜燕王也是撓頭,沒太好的辦法。
繼續這樣下去,燕軍說不得要從朝廷軍隊那裡搶劫才能養活自己。
歷史上燕王真這麼幹了,靖難起兵不久就開始搶,一直搶到靖難結束。對燕軍幫助最大的是曹國公李景隆,他率領的五十萬大軍除給燕王送出不少軍糧,還送了大量的士兵軍械。按照孟清和的話來說,有了曹國公,燕軍中的提調官基本都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現在李景隆還沒來,進駐真定同燕王對峙的是長興侯耿炳文,這位的作戰經驗和戰鬥水準同李景隆絕不是一個級別。論起進攻,耿炳文或許比不上朱棣,若論防守,不客氣點說,兩個朱棣捏一起也比不上耿炳文。
當年讓朱元璋恨得咬牙切齒的張士誠都拿他防守的長興城沒一點辦法,何況是手頭力量遠比不上張士誠的朱棣?
孟清和左思右想,也難想出個主意。思及劉經歷提到的殘元內亂,腦海中似有念頭閃過,奈何閃得太快,根本抓不住。
見孟清和不說話,朱高熾也沒覺得失望,“孤曾想,若是有孟僉事所言的土豆地瓜等物,難題便能迎刃而解了。”
孟清和苦笑,土豆地瓜的確有,可還長在美洲,離鄭和出海還有幾年,遠水解不了近渴,想也是白想。與其想這些不切實際的,不如想辦法去截南軍的軍糧,或是從韃子那邊下手。
韃子能來明朝打穀草,就不能反過去搶他們的牛羊?隨即搖頭,哪有那麼容易。
明朝農耕,北元遊牧,滿草原和韃子玩遊擊戰去?
世子吐完苦水輕鬆許多,將一堆帳簿丟給孟清和,起身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去了。
孟清和忙出聲道:“世子且慢,卑職有一事相求。”
“何事?”
“卑職家在城外孟家屯,家中只有寡母和兩個嫂嫂,還有年幼的侄女,沒有男丁。卑職……”
孟清和話沒說完,朱高熾就明白了他意思。
“孟僉事不放心家中?”
“是。”孟清和麵露憂色,“近日未逢戰事,卑職想回家看一看。”
“既如此,孤准了。”朱高熾很痛快,“不過到底軍中有令,你帶孤的權杖去見宛平縣令,同縣衙官吏一起到裡中問候諸老。按常例該給裡中老人送去米肉,你一併帶去吧。”
“卑職謝世子!”
“沒別的事了?”
“是。”
“桌上那些儘快處理一下,孤很是頭疼啊。”
朱高熾揮揮手,出門溜達去了。
孟清和看著桌上那堆小山,再瞅瞅門外候著的幾名文吏,為了得來不易的探親假,擼起袖子,幹活!
孟十二郎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埋首案牘,手中的毛筆使出了鋼筆的速度,一手狂草寫得是酣暢淋漓。
抄錄的文吏各個兩眼蚊香圈,一邊抄,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識字障礙,十個字裡竟有七八個不認識!
不求橫平豎直,至少寫出來像個字吧?連認都認不出來,還叫字嗎?
三日中,孟清和一直忙於世子交給他的工作,王府文吏也終於習慣了孟僉事的一筆狂草。
朱高熾的工作輕鬆不少,掉下去的膘又有貼上來的趨勢。
與兒子的輕鬆相比,燕王遇上了難題。獲悉朝廷大軍的最新動向,燕王立刻召集手下大將商議對策。
耿炳文不愧經驗老道,他親自率軍駐守真定,派徐凱率兵十萬屯河間,潘忠屯鄚州,另派楊松領兵九千進駐雄縣。
幾處大軍犄角相望,互為支應,對燕軍呈包圍之勢。
雖然各處守軍的人數都要打個折扣。燕王卻不敢小視,再打折也是十幾萬人,加上耿炳文擺出的陣勢,的確很難對付。
沈瑄進言,朝廷大軍互為犄角圍困北平,一處被攻,他人必定來救。這是優勢,卻並非無法可解。
“雄縣防守最弱,可主力進攻此處,再于路上對援軍設伏。”
起初,燕王舉棋不定,張玉探查軍情後帶回的消息,最終讓他下定了決心。
“朝廷軍中皆是無能之輩,軍紀渙散,城防鬆弛,僅憑耿炳文一人,不足懼。”
張玉對沈瑄的計畫十分贊同,“沈指揮此計極佳。雄縣防守最為鬆懈,守軍人數有限,卑職願領兵為先鋒。”
意思很明白,沒有比這裡更適合下手的地方了。
朱棣考慮片刻,拍板決定,就這了!
制定好作戰計畫,安排好進攻時間,解決了一件煩心事,朱棣本來挺高興,偏偏有人要給他找不痛快。
之前被舉薦入王府的杜奇,因工作出色被燕王親自召見。燕王一見小夥子長得挺漂亮,才幹也有,本想擢升他到布政使司做事,不料杜奇突然暴起,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痛斥燕王“不守臣節”,是為“逆賊”。
燕王立時間怒了。
一品的都督都砍了,一個連舉人都不是的生員算哪根蔥?也敢指著他的鼻子罵?
“來人!”
不等杜奇罵完,很快被王府護衛拉了下去,直接在院子裡哢嚓了。
燕王怒氣未消,杜奇這件事再一次提醒他,在天下人眼中他是個反賊!靖難的口號喊得再響亮,他也是個反賊!
燕王火大就想殺人,朝廷的軍隊成為了他最好的瀉火對象。
襲擊雄縣的日期當即被改到了八月壬子,提前了足足五天。
三保小心的提醒了一句,“王爺,那天是中秋。”
燕王一吹鬍子,“老子日子不舒坦,那黃口小兒也別想舒坦!過什麼中秋過中秋,打仗!”
三保退後兩步,沉默是金。
孟清和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探親,結果燕王一聲令下,探親假當即泡湯。
得知事情起因經過,孟十二郎很是無語。
不過是想回家看看,怎麼就怎麼難呢?

第五十四章 真定之戰一

杜奇的死在宛平縣學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也讓北平的讀書人對燕王產生了各種非議。
燕王殺官可以認為是立場不同,張昺謝貴是朝廷的人,殺之無可厚非。宋忠馬宣等人被擒後不願投降,一死以報皇恩,也能得個忠義之名。但杜奇只是個生員,不過是以有些激烈的言辭“勸諫”燕王幾句就被殺了,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洪武年間的空印案,敢向朱元璋上書直言的鄭士利也不過是被流放,到朱棣這裡卻直接一殺了事。這樣的人造反成功了,到底是福是禍?
宛平縣學中,教諭幾番嚴令不許生員議論此事。比起熱血澎湃的愣頭青,教諭看得更加清楚,杜奇實在是不瞭解燕王,直接撞槍口上了。他換個勸諫的物件,例如世子,都不會死得這麼沒有價值。
當初舉薦杜奇,教諭也曾存在擔憂,平日裡罵燕王不臣最響亮的就是他,燕王府征賢才,第一個回應的也是他。如今看來,杜奇的人品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的性格,太過耿直了。
歎息一聲,還是太年輕了。
“此子有才,著實可惜了。”
訓導坐在一旁沒有接言。有才又如何?人都死了。
縣學生員雖被嚴令不許言及此事,私下裡仍是議論紛紛。有人佩服杜奇敢於直言的勇氣,“以杜兄此舉必能史書留名”。也有人認為杜奇不識時務,更有人覺得杜奇不過是沽名釣譽,錯估了燕王的脾氣才會遭此橫禍。
總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孟清海已經多日未至縣學,當日回到孟家屯他就病了,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孟廣孝和孟劉氏托人為他在縣學中告假,又到宛平縣中請了大夫,藥服了許多,仍不見好。
大夫也沒有辦法,孟廣孝急了,罵大夫是庸醫,幸虧孟重九趕來勸說了幾句,否則宛平縣裡的大夫不會再踏足孟家屯一步。
“廣孝,知道你心疼大郎,可大郎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這是心病。”
孟重九經歷過元末亂世,經歷了洪武朝,見識過世間種種,一眼就看出孟清海這病不簡單,應該是心中有事才遲遲的不見好。
“凡事多開解大郎,弱冠之齡就中了秀才,在裡中也是拔尖,有什麼想不開的。就算今年不能鄉試,等個三年又何妨?”
孟重九背著手,孟廣孝一家行事欠妥,可一筆寫不出兩個孟字,再疏遠也是親族。十二郎都能明白的道理,孟重九豈會不知?
“好生勸說一下大郎,如此折騰自己怎能對得起親長?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看看十二郎如今,再看看四郎,前些日子四郎不是來信,說是也做了小旗?”
“是。”
孟廣孝連聲應是,送走了孟重九,回身再看孟清海,到底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莫非真是因他算計兄弟,害人性命奪人家產,欺負孤兒寡母,老天看不過去才會報應在兒子身上?
他只有兩個兒子,四郎從去邊塞就與家中離了心,也是他對不起兒子,讓四郎心中生了怨憤。大郎現在又這樣,有個萬一的話,他該如何是好?
孟廣孝後悔了,早知今日,他萬萬不會將孟廣智和兩個侄子推上死路,更不會逼迫那一門孤兒寡母。
看著躺在床上,日漸消瘦的孟清海,孟劉氏已是泣不成聲,“大郎,我的兒啊!你這樣是要了你爹你娘的命啊!”
孟清海的妻子端著一碗湯藥站在門口,聽到婆婆的哭聲也是一個勁的掉眼淚。想起娘之前來家中說的話,咬緊了嘴唇。
無論如何她已經是孟家的人了,只要當家的還剩一口氣,就絕沒有改嫁的道理。十二郎的兩個嫂嫂都能守著婆婆女兒過日子,她夫婿尚在就要改嫁算怎麼回事?還要不要臉面了?
婆家沒有薄待她,即使知道爹娘是為了她著想也不能這麼做。至少不能因為她連累弟妹的親事,有個因夫君病重改嫁的長姐,傳出去誰還會同他家說親?
不說孟清海這病還有救,就算沒救了,她也要為他守足三年,想到這裡,小劉氏終於下定了決心,“爹,娘,藥熬好了。”
孟廣孝家中一片愁雲慘澹,孟王氏和兩個兒媳卻收到了孟清和托人送回的兩貫銅錢和幾十斤米麵,還有半扇羊肉。
送信的人趕著牛車,不只給孟王氏送了東西,孟重九家也得了孟虎捎回的糧食和兩匹棉布。
“米麵和羊肉是世子賞的,還有授田出產同人換的。”孟王氏坐在堂中,展開了孟清和的信,得知兒子又升官了,還在世子身邊做事,心中大慰。
北平城內的算命先生與和尚道士經常下鄉村走訪,連緊閉門戶輕易不出院子的孟王氏婆媳也時常聽聞,燕王乃真龍天子,當得天下。燕軍對朝廷軍隊連戰連捷,更是坐實了這一點。十二郎能得燕王世子重用,將來必有從龍之功。每每想到這裡,孟王氏總是忍不住掉的眼淚,當家的死得太早了,兩個大兒子也是福薄,留下一家寡婦幼子,十二郎一肩撐起這個家,何其的不易。
“娘,小叔信中都說了什麼?”孟許氏和孟張氏一同清點了米糧,把羊肉送去灶房,另有兩小袋胡椒和糖塊,更是讓妯娌倆喜出望外,“之前來信,不是說趕到中秋之前回家一趟?”
孟王氏搖搖頭,“怕是不成。”
“怎麼?”孟張氏也抬起頭,“可是遇上了變故?”
“十二郎沒有明說。”孟王氏展開第二頁,看著紙上的內容,神情漸漸變了,“八郎家的,讓三姐去請九叔公,就說家中有事,請九叔公商量。”
孟許氏一愣,見婆婆神情嚴肅,不敢多問,立刻讓含著一小塊糖的三姐快去。
三姐脆生生的應了,五姐也要跟著,孟王氏沒攔,姐妹倆一起出了院門。
孟許氏和孟張氏一同將米麵送到倉房中,兩貫銅錢她們也只是看了兩眼就不再過問。現如今家中的錢鈔米糧都托賴小叔,自然是婆婆收著才穩妥。
孟王氏將銅錢收到匣子裡,等著孟重九上門,思及孟清和信中所寫,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說服族人在屯子周圍立起土牆,建造吊橋木門不難,亂世剛過去三四十年,北邊經常有韃子侵擾,燕王如今同朝廷打仗,這麼做也是為了自保。
可為何要以木牌紙張書寫“太祖高皇帝萬歲萬萬歲”,掛於牆頭,貼在門上?
雖然想不明白,但對孟清和要做的事,孟王氏從不會反對。請孟重九前來為的就是商議出個對策,說服族人。
實際上,孟清和信中所提是仿照了鐵鉉守濟南的方法。朱棣親自帶兵攻打濟南,連日不下,正打算用大炮轟,時任山東參政的鐵鉉下令在城頭豎起“太祖高皇帝神牌”,就算是假冒偽劣產品,也令朱棣不敢妄動,更不敢開炮,無奈只能退兵,以此保住了濟南城。
孟清和被取消探親假,回不了家,乾脆寫信給孟王氏,請族中安排。
這不是為一家,而是為了全族,整個孟家屯都能受益。他特別寫明,從送回家中的錢糧拿出部分交給族中,相信族人不會有太多反對的聲音。
孟清和曾到過鐵公祠,聽聞過鐵鉉的事蹟,還曾為這位被朱棣下了油鍋的建文忠臣唏噓不已。
燕王不敢用炮轟老爹的假牌位,南軍隊將領就敢無視“太祖高皇帝萬歲萬萬歲”?明顯不可能。
這份“人情”孟清和記在心裡,他日總要報償一二。
孟重九看過孟清和的書信,回家之後立即請來族老,老人們大部分都經歷過亂世,自然知道大軍過時的厲害。
“此法可行嗎?”
“總要一試。十二郎身在軍中仍念及族裡,無論事成與否都要記下他這份情義。”
“正是如此。”
族老們商定之後,知會了身為族長的孟廣孝召集族人,每家分攤錢糧,戶有男丁的都要出工,每日在屯外挖掘溝渠,挖出的土石直接用於修造圍牆。圍牆後按照孟清和繪製的圖紙修建角樓,每日派壯丁駐守,一旦發現南軍,立刻將準備好的木牌立起,紙張貼上。
這也是孟清和特別提醒的,只有關鍵時候才能把木牌用上,否則,怕是會被視為對洪武帝的大不敬。
一座圍繞孟家屯的簡單防禦工事逐漸成型,不只引得附近村屯紛紛效仿,宛平縣令得知消息也立刻上報。族人多將功勞歸於孟清和,孟十二郎的升官之路當即又寬闊了許多。
月間,孟氏族人一直忙著修築圍牆,孟清海也掙扎著起身,拿起筆書寫木牌,連日下來,湯藥進得少了,飯食卻用得多了,身體奇跡似得開始好轉。
孟劉氏知道修建圍牆的主意是孟清和出的,親自給孟王氏送去了兩袋白麵,倒是讓孟王氏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說的?不過孟清和說過,大堂伯家送東西接著就是,孟王氏也沒推辭,和孟劉氏說了幾句好話,關上門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八月中旬,燕軍集結完畢,朱棣親自率軍屯于婁桑。
真定城中的耿炳文得知燕軍動向,很快派人前往雄縣和鄚州,叮囑潘忠和楊松務必小心燕王用計偷襲,可他還是慢了一步。
八月壬子,中秋佳節,燕王令沈瑄為前鋒,領麾下士兵渡白溝河,對雄縣發起進攻。
孟清和領兵緊隨沈瑄之後,過河之後全軍加速,於夜半抵達雄縣。
雄縣守軍壓根沒想到燕軍會在中秋當夜發起進攻,更沒想到燕王因為一個生員憋了一肚子火,自己不好過,也不打算讓別人好過。
沈瑄選擇的進攻時間在丑時末,恰好是一天當中人最困倦的時候。
等到城頭的火光開始變暗,人聲漸息,孟清和學著其他軍漢的樣子,紮緊腰刀,沿著城牆向上攀爬。
雄縣的城牆並不高,風吹日曬,有些殘破。楊松進駐之後並未多加修整,凹凸不平的牆面正好方便借力。
明月高懸,嫦娥玉兔不見蹤影,雄縣的城牆上,卻有為數不少的燕軍士兵在進行攀岩運動。
同後世的攀岩愛好者不同,他們徒手爬城牆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為了戰爭,為了殺人。
孟清和費勁的攀住一塊凸起的城磚,喘氣之餘,看著前後左右身手矯健,嗖嗖嗖向上爬的一群燕軍,和這些人相比,蜘蛛俠絕對的小兒科,超人都可以回家待業了。
正考慮是不是請人幫把手,這樣不上不下的也不是個事,一條有力的胳膊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緊接著,一條繩子垂到了眼前,“抓著。”
原來,速度最快的兵卒已經爬上了城頭,無聲無息的解決了守軍,從城頭垂下數條繩索。
有了繩索借力,孟清和總算爬上了城牆,不到片刻的功夫,偷襲的燕軍被一隊換崗的守軍發現,守軍高聲示警,城頭立刻陷入了一片混戰。
燕軍仍在不斷湧上城頭,沈瑄斬殺一名百戶,下令周榮帶人打開城門,放後軍進城。
得知燕軍夜襲,已經上了城頭,楊松大驚,也不敢托大,立刻派人去給潘忠報信。不知燕軍到底來了多少人,他手裡這幾千人能不能支持到援軍趕到。
對攻入城中的燕軍和守城的軍隊來說,時間同樣重要。
周榮終於殺退了城門的守軍,打開了雄縣的大門。
等候已久的朱能率領騎兵殺入城內,守軍徹底陷入了混亂和苦戰。
楊松親自披甲上陣,他知道,堅持就是勝利!堅持到援軍趕到,內外夾攻之下,燕軍必定敗退。
沈瑄和朱能卻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攻入城內的燕軍越來越多,城頭的喊殺聲越來越小,高懸空中的明月似已染上了血光。
孟清和背靠城牆,高福和其他幾名熟悉的燕軍拼殺在他四周,一旦陷入混戰,多人的戰陣很容易被打亂,十幾人組成的隊伍反倒容易進退。
孟清和用力砍倒一名南軍,擦掉模糊了視線的血水,借著月光,看到一名騎在馬上的南軍將領正朝這裡沖了過來。
“高總旗,”孟清和提高了聲音,對高福說道,“ 射那個將領!”
高福沒說話,退後兩步搭起長弓,立刻有燕軍頂上他的位置。
三支利箭帶著風聲,接連射向了馬上的楊松,楊松不覺,被一箭射中肩頭,另外兩箭卻接連落空。
“沖過去,斬馬腿!”
在這一刻,邊軍常年同北元騎兵對戰的經驗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高福率先沖了上去,孟清和同其他人緊隨其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逮到一條大魚。
楊松受傷,胯下的戰馬仍在橫衝直撞,其他燕軍也被奮勇拼殺想救出主帥的南軍拖住,恰好便宜了高福等人。
橫托腰刀,巨大的衝擊幾乎拖倒了高福,刀刃翻卷,駿馬哀鳴,前膝跪倒在地,楊松像個葫蘆似的從馬背上滾落,一滾兩滾直接滾到了孟清和跟前。
出於戰場上訓練出的本能,沒等楊松站起身,孟十二郎手起刀落,一下不成又補了一下,武力值不及朱能沈瑄,卻遠高於他的楊指揮就此飲恨,到死都沒看清砍了他腦袋的傢伙長什麼樣。
或許,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點。
楊松戰死了,還死在一個不起眼的燕軍刀下,正拼命向他靠攏的雄縣守軍頓時傻眼,主帥沒了,這仗還怎麼打?
守軍士氣一下跌落谷底,燕軍的戰意卻瞬間提高兩百個百分點。
“楊松死了,殺啊!”
砍瓜切菜一般,九千雄縣守軍全軍覆沒,燕軍繳獲軍糧無數,戰馬八千餘匹。
朱能跳下馬,看著殺了楊松的孟清和,一拳頭砸在沈瑄的肩膀上,“難怪五十騎兵也不換,擱我這裡也不能換!”
沈瑄沒不輕不重的回了朱能一拳,可見兩人的交情相當不錯。
此時,孟清和才明白自己砍了個什麼人物,頓時有了一種被餡餅砸中的幸福感。
不說繼續升官,賞賜也不會少吧?
雄縣被下,潘忠卻不知情,正親自率領騎兵心急火燎的往這邊趕。他沒想到楊松會死得那麼憋屈,也沒料到雄縣連一夜都守不住,更沒想到燕軍會在他馳援的路上設下埋伏。
於是,繼楊松之後,潘忠在月漾橋被伏軍逮了個正著。
一頓炮轟之後,潛伏在橋底的燕軍接連殺出,等了快一個晚上了,你小子總算來了!
一通拼殺,潘忠和他率領的援軍悲劇了。
潘忠被抓,鄚州自然守不住。燕軍又是一場大捷,燕王憋在胸中的鬱氣總算消散,騎在馬上遙望真定城的方向,長興侯,接下來就是你了!
就算沒吃月餅,燕王這個中秋節也過得很爽。
南京的建文帝卻很是不爽。
朝廷中的監察禦史似乎專門同他作對,諷諫他不如燕王世子孝順,又上疏對他削藩一事指手畫腳。
上疏沒得到回應,以“錚錚鐵骨”為標杆的禦史乾脆當著朝廷文武百官的面直接上言!
以禦史康鬱為首,擺出不畏強權的姿態,鼻孔對著齊泰黃子澄等削藩激進派一噴氣,以“人主親其親,然後不獨親其親”為切入點,發表了如下言論:
藩王是洪武帝的兒子,朱標的兄弟,建文帝的叔父,身份尊貴。
皇帝寵信的豎儒,唆使陛下不顧親情,廢太祖法令,奪藩王封地,對皇帝的親叔叔實行殘酷迫害,相當的不是東西!
現如今周王代王被發配邊疆勞動改造,齊王被囚禁京城,岷王被扔到海邊風吹日曬,湘王最為淒慘,一家子都葬身火海,燕王乾脆舉兵造反,天下人會說燕王不臣,可皇帝的名聲就好聽嗎?
說到這裡,康鬱聲淚俱下,“天下人必曰:兵不舉,則禍必加。是朝廷逼藩王造反啊。”
“為陛下計,當釋齊王之囚,封湘王之墓,還周王代王岷王於封地,迎楚王蜀王于京師,俾其各命世子持書勸燕,以罷干戈,以敦親戚,天下不勝幸甚!
簡言之,把齊王放了,廢掉的藩王複爵,為湘王修墓,再請楚王蜀王當和事佬勸說燕王罷兵,朝廷自此不提削藩,皇帝藩王一家親,你好我好大家好。
康鬱拜伏在地,一邊叫著陛下,一邊哭得不能自已,那叫一個傷心。
知道的他這是上言,不知道的還以為建文帝也要駕鶴西歸了。
都察院左右都禦使默默低頭,站在群臣的佇列中,深藏身與名,一言不發。
禦史上疏能想辦法,跳出來直言卻著實沒轍,難不成還硬拖回去?
建文帝頭頂冒煙,指著康鬱手直哆嗦,拿著他給的工資,不給他辦事,還指著他的鼻子罵?!
可建文帝不是燕王,燕王能砍了杜奇,建文帝連給康鬱一頓廷杖都要再三考慮。
康鬱哭得更起勁,建文帝氣得眼前發黑,乾脆手一揮,退朝!
惹不起躲得起,至於還趴在殿中哭的康鬱,願意哭就哭去吧。
事實證明,建文帝不愧是洪武帝的孫子,一條道走到黑的意志力,他同樣不缺。
康鬱上言的隔日,建文帝便詔令遼王甯王進京。
遼王沒有二話,立刻收拾行李。甯王卻藉口身體不適,就是不動地方。建文帝也不含糊,當即下令削甯王護衛。
此令一出,燕王高興得直拍大腿,想什麼來什麼,正愁沒人和他一起造反,侄子就幫他把問題解決了。
道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皇帝果真是個好人。
孟清和是從沈瑄口中得知的消息,唯一的念頭是,真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建文帝是不是覺得只有燕王造反還不夠給力,想讓甯王也反了,人多了才熱鬧?
據說建文帝的頭型很有特點,莫非真是腦袋被石頭砸過?

第五十五章 真定之戰二

朝廷要削除甯王護衛,燕王樂得直拍大腿,但他現在還不能直接去和甯王朱權商量一起造反,必須先把耿炳文解決了。
甯王對建文帝的旨意相當不滿,但他比不上燕王的決心,身邊也沒有道衍一樣的人物,對是不是舉旗造反仍在猶豫不定。
建文帝派來的敕使一直盯著朱權,一旦發現甯王有試圖造反的跡象,將立即奉旨採取行動。齊泰這次變聰明了,沒再玩制衡的把戲,逮捕甯王官屬和甯王本人的敕令都在一個人的手裡。可這兩份敕令是否能發揮作用,還是個未知數。
此時,大寧的局勢正如靖難前的北平,柴堆已經被建文帝親自架了起來,只要一點火星就能點燃。
駐守在真定城的耿炳文得知情況,鬍子揪掉了一大把。
沒法比,真的沒法比!不說太祖高皇帝,就連先太子朱標都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
想想正朝真定城進發的燕王,再想想被朝廷往燕王那邊推的甯王,長興侯歎息一聲,皇帝身邊的腐儒看不清形勢,魏國公徐輝祖可是個明白人,怎麼也沒能勸住皇帝。萬一甯王也反了,北邊最有勢力的兩個藩王聯合起來,這仗還怎麼打?
耿炳文的擔心不無道理,雖然甯王還沒露出反意,他手下的一群人卻坐不住了。
首當其衝的,是由蒙古騎兵組成的朵顏,泰甯和福余三衛。以朵顏衛實力最強,因此也被統稱為朵顏三衛。
這些蒙古騎兵在洪武年間歸降明朝,一是因為明朝軍事力量強大,隔斷了他們同大興安嶺以西的聯繫,二是比起朝不保夕的北元,打穀草都要上交的草原部落,明朝這邊工作穩定,按時發薪,隔三差五還有額外的賞賜,他們自然願意為明朝工作,為了養活一家老小,給誰打仗不是打?
從洪武二十二年設立,到洪武二十五年歸於甯王統轄,以兀良哈,翁牛特,烏齊葉特三部組成的朵顏三衛在工作中始終兢兢業業,絲毫不敢懈怠。遇上北元來打穀草,不用命令,揮著馬刀就沖上去,親戚朋友一樣砍,多次受到洪武帝的表彰,堪稱勞模中的典範。
經過多年的艱苦奮鬥,比起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北元老鄉,朵顏三衛的生活已經大踏步邁進了小康水準。
吃喝不愁,放牧無憂。
三衛的蒙古騎兵對這樣的日子十分滿意,不想朝廷的一紙令下,他們就要被迫下崗,飯碗保不住了。
削奪甯王護衛?這還了得!
一旦被明朝解雇,斷絕了生活來源,日子怎麼過!回草原放牧?習慣了豪車別墅,誰還樂意去擠公交睡通鋪?
學習老鄉打穀草?身為明朝的打工仔,他們比草原上的老鄉更瞭解明軍的戰鬥力,這麼幹除了找揍就是找揍。
三衛的首領湊到一起商量了一下,不想下崗,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甯王也和燕王一樣,造皇帝的反!
如果甯王像燕王一樣去靖難,朝廷還削個X的護衛!
朵顏三衛的首領日盼夜盼,望眼欲穿,就等著甯王扯起反旗。
造反是多好的事,甯王怎麼還不反?
老天或許聽到了他們的祈禱,哪怕甯王下不了決心主動造反,在燕王和建文帝的聯手推動下,早晚也會被拉上靖難的大船。
這個日子,註定不會太久。
八月下旬,燕軍開往真定的途中,遇上了耿炳文派出查探軍情的部將張保。張保自知以自己手下一千多人根本不是朱棣的對手,乾脆領著部下直接投降,還告訴了燕王一個重要情報。
“朝廷號稱發兵三十萬,人數並未集齊,目前只有十三萬在滹沱河南北紮營。若在此時進攻,可趁大軍立足未穩取得大勝。”
聽聞此言,帳房裡的諸將都面露喜色,若真如此,將又是一場大捷。
於是紛紛進言,中心思想就一個,“王爺,打吧!”
燕王沒有馬上做出決定,令人先將張保及一千多名降兵安置到營中,隨後同眾將關起門來商議到底該不該打。
朱能和大多數人的意見一致,打!必須打!
張玉老成持重,認為應該先探明張保所言是否屬實,提防耿炳文用間。
朱棣將目光投向帳中其他部將,最終落在沈瑄身上。
“瑄兒,你意如何?”
攻打雄縣,設伏月漾橋是沈瑄出謀,燕王話一出口,眾人同時將注意力轉向沈瑄。
“回王爺,卑職認為,可將張保遣回真定,告知耿炳文,我大軍揮師將至。”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荒謬!”何壽最先出言反對,“我軍已知真定軍備,耿炳文卻不知我軍,正該趁其不備一舉拿下!遣張保回去是何道理?!”
何壽出言,李彬,孟善,房寬等人紛紛表示贊同。
朱能皺眉,同樣認為沈瑄此言有些不妥,介於兩人的交情,沒有公開反對。張玉卻在沉思,並一把拉住了想要附言何壽的兒子張輔,不許他出聲。
投靠燕王不久的毛遂,鄭亨深諳職場新鮮人的道理,除非必要絕不輕易開口,心中卻在思量,看眼前的情形,燕王麾下絕不是鐵板一塊。武將不和有好有壞,端看燕王怎麼想,如何處置。
燕王沒說何壽對還是不對,轉向站在武將隊伍中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說道:“高煦,高燧,你二人是何意見?”
朱高燧年紀尚小,一向唯朱高煦馬首是瞻。
朱高煦也在思考沈瑄話中的機關,奈何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戰場經驗不夠豐富。
“回父王,兒慚愧,不解沈指揮言中所指,還請沈指揮解惑。”
“好!”朱棣笑了,“不明者當問,不丟人!不求甚解,固執己見才是為將者的大忌!”
話中的意思明擺著,何壽房寬等人頓時面露尷尬。
燕王點到即止,既點撥了何壽,又給他留了面子,之後才繼續說道:“耿炳文大軍駐紮滹沱河南北兩岸,若我軍進攻北岸,即便得勝,南岸之軍必有準備,趁我軍疲憊渡河進攻,勝負難料。不若令其合兵一處,一舉殲滅。”
眾人茅塞頓開。
張玉道:“先有雄縣鄚州之敗,聞聽我軍將至,耿炳文必將合兵!”
譚淵朱能也接連點頭,沈瑄沒有再出聲,有的時候,風頭出得太多並非好事。
眾人商定計策,燕王令人將張保請來,給出豐厚的賞賜,令其返回耿炳文大營,告知耿炳文燕軍將到,並趁機在軍中傳播楊松潘忠大敗的消息,以期動搖軍心,打擊南軍的戰鬥意志。
燕王當著眾將的面承諾,只要張保辦成此事,必將重用於他。
“王爺厚賞,卑職定當全力而為。”
張保領命離開,一千多士兵只帶走兩三名心腹。要使耿炳文相信他遇到燕軍,九死一生才奪馬逃出,並不是件容易事。出了半點差錯,燕王承諾的高官厚祿得不到,小命也得玩完。
燕軍在張保離開後連夜開拔,用間只是一計,燕王同時做好了被耿炳文識破計策硬攻的準備。
將入九月,天氣漸涼,夜間又下起了雨,大軍不得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
雨越下越大,等到帳篷紮起來,很多士兵都被淋了個透心涼。
身強體壯的軍漢們不在乎這些,淋雨就當洗了個冷水澡。喝碗熱湯,睡一覺,照樣活蹦亂跳。
孟清和不行。
身體底子本來就薄,冰天雪地裡又挨了十五軍棍,雖有趙大夫精心調配的丸藥,到底不能慢慢調養,多少留下了一些病根。
連日來的行軍作戰,日夜溫差已是疲憊難熬,又淋了大雨,便再也支援不住了。
身為燕山後衛指揮僉事,孟清和同其他兩名僉事睡在一個帳篷。外邊下雨,兩人巡營歸來,見孟清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額頭卻是滾燙,臉色都是一變。
“不好,快去找個醫戶!”
孟清和職場經驗豐富,在燕山後衛的人際關係還算不錯,兩人不只派人去找醫戶,還親自動手,用被子把孟十二郎裹了個嚴實,只留出喘氣的地方。
裹了三床被子,孟清和依舊冷得直打哆嗦。
好在去叫人的軍漢及時返回,隨軍的趙大夫背著藥箱走了進來,後邊竟跟著沈指揮。
兩名指揮僉事都沒想到會驚動沈瑄,忙起身行禮。沈瑄示意不必,看著趙大夫為孟清和診脈,眉頭蹙了一下。
“孟僉事是受了風寒,引發舊疾。”
趙大夫三言兩語說明情況,丸藥是現成的,需用溫水調服,只是孟清和人事不省,燒得糊塗了,怎麼服藥?夜雨驟寒,帳篷裡也不暖和,怕是會加重病情。
諸多情況一擺,同帳的兩名僉事也是撓頭。邊軍都是糙漢子,生病也是胡亂睡一覺就好,像孟僉事這樣的,怕是都沒自家的婆娘壯實。
沈瑄沒有多言,掀開棉被,解下大氅包在孟清和身上,順勢把人橫抱起來,“孟僉事今夜在我帳中,明日還需行軍,趙僉事錢僉事早些歇息。”
趙僉事和錢僉事瞬間感動了,沈指揮是好人,好上司啊!
主動承擔照顧病人的職責,如此愛護下屬的上官,哪裡找去啊!
兩人當即說道,不需勞動指揮,他們完全可以照顧同僚。
他們都軍漢出身,皮糙肉厚,比黃牛還結實,還是把孟僉事留給他們照看吧。指揮的責任更加重要,萬一被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帳篷裡不暖和,咱們就睡一起,幾床被子壓著,保證孟僉事涼不著。守邊塞的時候,弟兄們就這樣擠著取暖,下大雪一樣凍不死。”
睡一起?蓋一張被子?擠在一起取暖?
沈瑄的眼神發冷,臉色有點黑。
有感于沈指揮外溢的煞氣,趙僉事和錢僉事本能的閉上了嘴。
看著沈瑄愈發冰冷的表情,十分不解,自己是哪裡惹到了指揮?
趙大夫咳嗽一聲,“沈指揮,孟僉事還需儘快服藥。”
沈瑄看了趙大夫一眼,不確定這老頭是不是故意的。
“沈指揮,老夫說的都是實情。”
最終,沈瑄抱著孟清和回了自己的帳篷,趙僉事和錢僉事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乾脆不想了,睡覺。
比起孟清和的三人間,沈瑄的帳篷又高了一個等級,架高的榻上鋪著毯子,帳內還備有熱水。
藥箱打開,趙大夫取出一個瓷瓶,想了想,將整瓶藥都遞給了沈瑄。
“一日一丸,溫水吞服。熱度能退下去便無大礙,只是日後要好生調養。”
沈瑄接過瓷瓶,“勞煩趙大夫。”
“不勞煩。”
“趙大夫可回帳休息。”
“沈指揮可知該如何讓孟僉事服藥?不需老夫幫忙?”
“趙大夫還是早些歇息的好。”
話落,掀開帳簾,直接趕人。
趙大夫:“……”
媳婦娶進房,媒人丟過牆!
豎子不足與謀!
好吧,趙大夫也著涼發熱了。
帳簾放下,沈瑄從瓷瓶中倒出一粒丸藥,試著掰開孟清和的嘴,屢次不成。乾脆將藥含進口中,服了些溫水,俯身送入孟清和口中。
火熱的氣息,柔軟的觸感。
水跡沿著嘴角滑落,苦澀的藥味在口中蔓延。
意識昏沉中,孟清和皺緊了眉頭,想要側頭,卻有一股力量固定住他的下頜,絲毫不能動。
眉頭皺得更緊,太苦了。
沈瑄單臂撐起身,拇指擦過被水浸潤的唇,黑眸漸深,再次低頭,唇緣輕觸,帶著未曾有過的好奇與心動,緩緩的,融合了另一個人的氣息。
兩人的影子映在帳篷上,隨著火燭的熄滅消失在黑暗中。
雨水漸小,巡營的士兵走過,不慎踩進泥坑,濺起了一片水花。
孟清和渾身發冷,顧不得口中苦澀的藥味,本能的抱緊了身邊唯一的熱源。
沈瑄側躺在塌上,手背貼上孟清和的額頭,熱度似退了些。
拉起大氅,閉上了雙眼。
翌日,孟清和在沈瑄的馬上醒來,隊伍已經拔營,對於沈瑄會把孟清和帶在馬上,眾人並未感到奇怪。
軍中兄弟受傷不能騎馬行走,大家都會互相幫扶,朱能張玉都這麼做過,燕王也不曾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孟清和不是受傷,而是生病。
孟清和眨眨眼,似乎還搞不清眼前的情況,沈瑄見他醒來,低頭,貼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低沉,“熱度退了。”
動作太突然,孟十二郎有點傻。他還記得回到帳篷後腦袋發暈,倒在地上,隱約聽到趙僉事和錢僉事的說話聲,在那之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朱高煦策馬走過,見孟清和醒來,說道,“孟僉事可好些了?若是還不成,不若讓提調空出一輛糧車。”
見朱高煦的關心不是做假,孟清和儘量坐正了些,回答道:“卑職謝郡王,不必麻煩提調官了,不發熱,卑職應能自己行動。”
朱高煦點點頭,“馬上就到滹沱河了,孟僉事還是要多注意身體。”
“卑職儘量。”
中軍有千戶來尋朱高煦,燕王宣召,朱高煦立刻調轉馬頭,孟十二郎到底松了口氣。
抬起頭,想問問昨夜的事情,話到嘴邊卻有些問不出口。
乾脆也不問了,大戰將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九月初,燕軍抵達真定。前鋒發現了南軍運糧車隊的痕跡,沈瑄立刻帶人追了上去,截獲大批糧草,還從擒獲的南軍口中得知,滹沱河南岸的軍隊已經到北岸紮營,耿炳文親自出城調度指揮。
燕王派人偵查,發現耿炳文果然中計,正在滹沱河北岸集結軍隊,嚴陣以待,等待燕軍的到來。
“孤再幫幫老將軍。”
為了節省時間,燕王下令張玉,朱能,譚淵等人帶領麾下士兵,分成小股對南軍進行騷擾。見到落單的就上去猛揍,一個都不放過。此舉果然令耿炳文加快了合兵的速度。
耿炳文也很無奈,他最擅長的是防守,率領大軍發起進攻並不是他的強項。常年和北元作戰的燕軍恰恰習慣於進攻,就算耿炳文發現燕軍是有意識的逼迫他合兵一處,出於安全考慮,也只能照辦。
人多力量大,以人數論,和燕軍硬碰硬,己方絕對不落下風。
耿炳文經驗老到,決定穩紮穩打,正面決戰,奈何朱棣太狡猾,堅決不給他這個機會。
在耿炳文擺出陣勢,等著朱棣前來一戰的時候,朱棣卻令張玉朱能等大將舉王旗帶兵猛攻,自己率領一支騎兵繞到真定的西南面,對耿炳文率領的大軍進行突襲。
前後夾攻之下,人數佔據優勢的南軍陷入了混亂,燕王率領騎兵沖進萬人之中,左劈右砍,殺得暢快淋漓,南軍士兵和將領圍在四周,就是拿他沒辦法。
是燕王刀槍不入?
非也。
十幾萬人,豁出去一人口唾沫都能把朱棣淹死。燕王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在大軍殺了幾個來回,全因建文帝那句“毋使朕背負殺親之名”的名言。
建文帝親自給造反的叔叔穿上了一身防彈衣,這種情況下,基本沒人敢直接把刀劍往燕王身上招呼。
於是乎,燕軍在朱棣的帶領下殺得南軍大敗,在南軍中幾進幾出的燕王更是披上了神話色彩。
被幾萬人圍著,硬是連塊皮都沒擦破,不是真龍天子還能是什麼?
眼見敗局無法挽回,耿炳文當機立斷,帶著隊伍退往真定城。燕軍窮追不捨,眼瞅著追上了,耿炳文突然不跑了。
原來,領頭追擊的朱能跑得太快,能跟上他速度的只有沈瑄和其餘三十多個人。
耿炳文怒了,幾萬大軍被三十人追著跑,這也太荒謬了!真當他是軟柿子嫩豆腐,一捏就破一切就碎?
見南軍列陣,朱能也不含糊,二話沒說,舉起馬刀,哇呀呀就沖了過來,絕對是不要命的氣勢。
三十個人緊隨其後,仿佛面對的不是幾萬南軍,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瘋了?
的確是瘋了。
朱能和沈瑄等人殺瘋了,和他們對戰的南軍也差點嚇瘋了。
這是人嗎?
活脫脫一群殺神!
刀光血雨中,南軍徹底喪失了戰鬥意志,混亂之中互相踩踏,刀子砍向自己人的不在少數,棄甲投降的竟達到三千多人。
等到張玉譚淵領著更多的燕軍追上來,耿炳文只能壯士斷腕,捨棄被燕軍圍住的的士兵,帶著餘下的幾萬退進了真定城,關上城門嚴守不出。
燕軍想要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攻下城池,卻一下撞到了石頭上。
野外作戰,耿炳文落了下風,固守城池卻是他的強項,憑著手裡的幾萬人把真定城守得固若金湯,燕王親自領兵攻城三天,硬是一塊城磚都沒啃下來。
恢復了自信的長興侯耿炳文站在城頭,看著城外的燕軍,對著朱棣搖手指,想當年的張士誠都拿某家沒辦法,你小子,也不行!
對造反者朱棣來說,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
耿炳文可以守在城裡和他耗時間,等著朝廷再派大軍,他卻不行。
攻不下真定城,打不開南下進攻的道路,後勤糧餉再跟不上,難保軍心不穩。萬一有人生出異心,不想繼續跟著他造反,那問題可就大了。
燕王這裡發愁,他麾下的將領也開始發愁。
這個時候,到底該怎麼辦?
打又打不下來,說服耿炳文投降更不可能,舉兵靖難以來,燕王終於遇上了第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第五十六章 十二郎獻策

真定城久攻不下,燕王發了狠,下令調集軍中全部火炮,不及代價的群轟。
城池建造得再堅固,也架不住成百上千的鐵球往上砸。城牆很快被砸得坑坑窪窪,幾座城門也是搖搖欲墜。
耿炳文曉得此舉的厲害,馬上下令士卒用泥土滾木堵住城門三面,只留南門,加倍兵力防守。
四面城門都堵死,固然增加了燕軍攻城的難度,也相當於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大敗之下困於城中,士卒的情緒本就不穩,堵死四面城門,明擺著告訴大家要死守真定,生機渺茫。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朱棣不可能同他拼消耗,耿炳文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何況真定城內幾萬大軍還要吃飯,留下南門,同樣是為了等待援軍和糧車。
耿炳文能想到的事情,朱棣也不會忽略。他不打算給耿炳文任何翻盤的機會,下令繼續炮轟的同時,派出騎兵攔截運糧車和援軍。沈瑄率領燕山後衛繳獲了山東運來的軍糧,朱能打退了永平指揮吳傑的援軍,徹底截斷了耿炳文的後路。
炮轟聲中,耿炳文再次走上城頭,看著城下密密麻麻準備登城的燕軍,心情複雜。
燕王的確有太祖高皇帝之風,論軍事謀略,性格果決,手段老辣,年輕的皇帝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難道……
不!
用力搖了搖頭,天下正統乃是建文皇帝!燕王不過是一藩王,更是反賊!
“擂鼓,攻城!”
燕王騎在馬上,立於大纛之下。
身姿魁偉,面容剛毅。
馬刀遙指真定,此戰必下城池!
“攻城!”
各軍戰旗烈烈,攻城的燕軍架起長梯,呐喊聲中,奮不顧身的攀向城頭。
城頭檑木巨石並下,煙塵中,攻城的燕軍很多從半空跌落,死傷每時都在增加。
燕軍架起了更多的長梯,同袍的死亡更激起了他們的憤怒血性。
城頭守軍也拼盡全力,檑木巨石之後是滾燙沸水,熱油,如雨的弓箭。攀上城頭的燕軍也很快被亂刀砍死,死前拼命咬住了一個守軍的喉嚨,慘叫聲中,抓著對方一起跌落城頭。
不得生,便赴死,沒有退路。
不斷增加的傷亡人數讓朱棣皺眉,比起富有天下的建文帝,他手下的士兵雖然善戰,數量卻終究有限。打消耗戰,他的確拼不起。
鼓聲中,攻城的士兵退下來,燕王下令繼續炮轟。他就不相信了,集合全軍的火炮,不能在真定城牆上開個窟窿。
可惜老天都在幫耿炳文,就在燕軍架起火炮,依序填裝泥土,火藥和鐵球的時候,天空中聚集起黑色的烏雲,一聲又一聲炸雷響起,豆大的雨滴瓢潑而下,澆滅了燕軍手中的火把,也澆涼了燕王的心。
城內的守軍怔忪片刻,大聲的歡呼,耿炳文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對著城下的燕王大聲喝道:“朱棣,上天不予,你何敢取!”
雷聲轟鳴,掩不去耿炳文的怒喝。
城內守軍士氣頓起,燕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收兵!”
朱棣的確被耿炳文激怒了,但他沒有喪失理智,冒雨進攻,無異於讓手下的兵卒去送死。
燕軍鳴金收兵退回大營,城頭的守軍仍在歡呼,憋屈了多少天,總算能揚眉吐氣一回了。
“總戎,逆賊氣勢已弱,不若出城反擊?”
耿炳文搖頭,他同樣沒有被暫時的勝利沖昏頭。如果是徐達常遇春,或是李文忠藍玉在此,此計可行。但他不是以上人中的任何一個,手下也沒有哪個將領的才具比得上這幾個人。相反,從朱棣的身上,他卻能看到徐達和李文忠的影子。
“仲庵,我已經老了。”耿炳文單手按在城磚之上,神情中帶著一股蕭索。
當年隨太祖高皇帝征戰天下,剿滅元兵,鏖戰陳友諒,對抗張士誠,耿炳文都未曾感到如此無力,因他深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跟隨這樣一個雄主征戰沙場,雖死無憾,有何可懼?
南京的建文帝卻讓耿炳文動搖了。
寵信腐儒,不通軍事,偏聽偏信,還時常腦袋抽風,做出不可思議的愚蠢決定,這樣的皇帝讓他感到無力,十分的無力。
難怪朱棣會造反了。
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不由得悚然一驚,他怎麼會這麼想?
“總戎?”見耿炳文臉色驟變,一名部將小心問道,“可是有何處不妥?”
“無事。”耿炳文定下心來,說道,“加固南門防守和城頭工事,逆賊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遵令!”
部將應諾,沿城梯而下。耿炳文也走下城頭,離開之前,回身朝燕軍大營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雲之下,燕軍大營被遮在雨幕之中,隱隱的,耿炳文的心頭升起了一陣不安,一種危險將臨的不安。
大雨連下了兩天,老天似破了個窟窿,雨水中夾雜著冰雹,氣溫驟降,早晚呼出的氣息都凝結成霜。許多燕軍想起了邊塞,入了秋,很快就要下雪了。
孟清和坐在沈瑄帳中,捧著一碗姜湯慢慢的喝著。身上包著沈瑄的大氅,仍能感到陣陣冷意。
風寒一直沒好,勉強能自己行動,上戰場揮刀殺敵卻是不行。
整個真定之戰,孟清和都做了旁觀者。不想被視做沒有用處,主動請纓到後勤部工作。負責軍糧調度的提調官算不上熟人,只在燕王府中打過幾次交道,本以為孟清和幫不上什麼忙,沒想他到了兩天,軍糧騾馬大車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要不是沈瑄派人來找,孟僉事八成會在後勤部門紮根了。
趙大夫給孟清和診過脈,又留下了一瓶丸藥。
氣溫驟變,身體強壯的軍漢也有不少著涼的,軍營裡總是飄散著姜湯的味道,燕王和兩個兒子都捏著鼻子喝了一大碗。朱高燧被辣得直蹦高,朱高煦也沒好多少。
孟清和一直在沈指揮的帳篷中歇息。大雨滂沱,不少帳篷無法再住人,大家只能借個方便擠在一起。孟清和之前的兩位帳友正和兩個千戶擠在一起,帳篷裡沒了孟僉事的地方,留在沈瑄的帳篷裡順理成章。
一碗姜湯喝完,身子總算暖和了許多。孟清和起身動了動手腳,帳篷的簾子掀開,冷風卷著雨水,沈瑄走了進來。
只是從燕王的帳房走回,全身便如水洗一般。
“指揮。”
孟清和忙遞上布巾,沈瑄隨手除掉滴水的鎧甲,內裡的衣服也已濕透,貼在身上,透出有力的背脊和勁瘦的腰線。
黑色的的長髮披在肩上,沈瑄一邊解開系帶,微微側頭,挺鼻紅唇,眉濃似墨,眼中帶著鋒銳,明明是一副美人寬衣圖,卻讓人起不了一星半點旖旎的心思,生怕被這刀鋒一般的美人劈成兩半。
一身武官服送上,有些涼的指尖不經意的擦過手背,孟清和垂下眼眸,告訴自己這是個意外。
每天都要意外這麼幾回,習慣了。
他是逼著自己習慣的,動不動心跳飆升兩百,早晚心臟病。
系好腰帶,沈瑄的視線落在孟清和的臉上,見對方表情平靜,眉毛挑了一下,坐到榻邊,也靜靜的出神。
除了雨水砸落的聲音,帳篷裡只餘兩人的呼吸聲。
寂靜也會讓人無措,孟清和終於耐不住了,出聲道:“指揮。”
“恩?”
沈瑄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常見的慵懶,孟十二郎咬牙,忍住!
“王爺宣召,可是為攻城一事?”
“是。”沈瑄坐正身體,顯然也為這件事心煩。
攻不下真定,就打不開南下的道路。即使繞過去,以耿炳文的老辣,難說不會從背後偷襲。屆時腹背受敵,更是勝負難料。沈瑄心中所想也恰好是燕王的擔憂,張玉朱能等人未嘗不知,卻沒人訴之於口。
並非不願說,而是不能說。
說出去於戰事無益,反而會打擊士氣。
燕王很煩躁,猶如一頭困獸,手下的大將也是一樣。
耿炳文防守的真定城,對造反者朱棣來說,當真是如鯁在喉。他甚至開始埋怨老爹,殺了那麼多的開國功臣,怎麼偏偏把耿炳文給留下了?
要是當初也給他一刀,如今他還用這麼頭疼嗎?
想歸想,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埋怨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壽房寬等人提出暫時撤軍,返回北平的建議,燕王也在認真考慮。手下的士兵就那麼多,都葬送在真定城下,他也不用繼續造反了,直接拿條繩子上吊去見老爹算了。
聽沈瑄三言兩語說清局勢,孟清和十分詫異,一來為沈瑄將如此機密告知自己,二來是為目前的形勢感到擔憂。他知道燕王靖難成功了,中間的曲折卻不十分瞭解,耿炳文真的如此厲害?
眼珠子轉了轉,如果這位長興侯真是座無法逾越的高山,硬撞上去只能頭破血流,那就想辦法不要硬撞,把山移開。
愚公移山的故事,幾歲的孩子都知道。
耿炳文不是王屋太行,燕王比起愚公總要高出不少段數吧?
“你是說?”
孟清和的話讓沈瑄眼前一亮,燕王同手下大將似乎都鑽進了牛角尖,一心想著該怎麼打敗耿炳文,壓根沒想過可以讓他挪個地方。
身為造反者的標杆,燕王的地位不可動搖,耿炳文不過是朝廷任命的總兵官,讓他領兵還是回家看孫子,不就是一道敕令的事情?
“稟指揮,耿炳文領兵在外,消息不通且連遭敗績,正可方便行事。”
孟清和想得很明白,從燕王起兵到現在兩個月了,朝廷派來征討的軍隊不下三四十萬,硬是被打得丟盔棄甲,折戟沉沙,一場小勝都沒有。建文帝遠在南京,身邊的心腹又都是不知兵的腐儒,想找人諮詢一下怕都得不到太好的意見。魏國公倒是知兵,關鍵是建文帝相信他?願意聽他的?
耿炳文退守真定城,本是一步牽制燕王的好棋,有心雞蛋裡挑骨頭,也可以成為他消極怠工的有力證據。只要朝中有人參他一本,說他與燕王早已暗通款曲眉來眼去,明裡暗裡唱雙簧,使得朝廷軍隊大敗,難保建文帝不會多想。
唐朝安祿山叛亂,潼關天險是如何失守?
歸根結底,不過是幾句讒言。
只要能把耿炳文挪走,讓朝廷另派總兵官,例如曹國公李景隆就是不錯的人選。如此一來,還怕真定城不下?
孟清和心有腹稿,一條一條逐一列舉,條理分明有理有據,聽得沈瑄不住點頭。
想像一下,把防守真定城的耿炳文替換成李景隆,就算防守的士兵增加一倍,局勢也將大不相同。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絕不是句空話。
“此事宜早不宜遲,卑職建議儘快派人前往南京,應大有可為。”
沈瑄聽罷,思量片刻,當即起身去見朱棣。走出帳篷之前,回頭看了孟清和一眼,只是一眼,就讓孟清和打了個機靈,頓時想起久不曾夢到的那頭草原狼。
是他想多了吧?
一定是他想多了。
朱棣正在帳房裡左右為難,撤兵實在不甘心,不撤兵又耗不起。聽到沈瑄求見,心下詫異,不是剛走沒多久?
讓人請進來,聽完沈瑄的一番話,燕王用力一拍大腿,著啊,他怎麼沒有想到!
“此計是瑄兒想出?”
“回王爺,是卑職麾下一名僉事。”
“哦?”
“孟清和。”
“好!”燕王令人去請張玉等人,又對沈瑄說道,“此子確有大才,瑄兒且好生待他,孤必有重用。”
“卑職代麾下謝王爺。”
“快起來!”
說話間,張玉朱能和譚淵等人已接連趕到,不知為何,燕王沒派人通知何壽,連房寬等人一概未召。
眾人站在帳中,看著燕王臉上的笑容,都十分不解。待燕王親自說出孟清和獻上的計策,眾人恍然大悟。
朱高煦和朱高燧齊齊將目光轉向沈瑄,他們進來時,沈瑄就站在父王身邊,此計莫非是他想出?
“此計大善。”張玉開口說道,“張保尚在我軍中,可令其同往南京。”
“我軍亦可於今日開拔,以助計成。”
“另可派人同真定守軍聯絡,坐實耿炳文已效忠王爺一說。”
圍繞該如何往耿炳文身上潑髒水這一中心議題,眾將集思廣益。不一會就列出各種可行的辦法,燕王頻頻點頭。
可憐真定城裡的長興侯,尚且不知自己很快將在一個無名小卒的詭計前落馬,哭都沒地方哭去。
燕王同眾將議定之後,馬上派人將擒獲的李堅,甯忠,顧城及劉燧等人帶到面前,當著眾人的面硬是擠出幾滴眼淚,痛陳自己被朝中奸臣迫害,起兵靖難情非得已,又抬出老爹同眾人大打感情牌。
執起李堅的手,“汝乃孤之至親!”
托起甯忠和顧城的胳膊,“二位都是太祖高皇帝信任之人,孤怎敢不敬!”
親自扶起劉燧,聲音都在顫抖,“劉指揮受苦,孤實是不得以,與長興侯刀兵相見也非孤所願啊!”
說罷,又叫朱高煦和朱高燧上前與幾位洪武舊臣見禮。甯忠,顧城當場被感動得熱淚盈眶,李堅也是搖頭歎息,只有都指揮劉燧始終不為所動,卻將燕王提及不願同耿炳文刀兵相見深深記在了心裡。
隔日,大雨漸停,燕王下令全軍開拔撤回北平。
臨走之前,燕王突然發揚了一回風格,令人將截獲的十幾車糧食送到真定城下,運糧的人拿著喇叭對城頭喊話,“王爺與長興侯爺神交已久,不願再起戰事,今將糧草奉上,聊表心意。”
喊完,人走了,糧食留下了。
沐浴在守軍的視線中,耿炳文知道自己被黑了,可他就是沒辦法破局,只能任由對方一瓢一瓢的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燕軍撤回北平不久,真定的戰報傳到了南京。
三十萬大軍戰敗,耿炳文退守真定。
建文帝坐在奉天殿中,臉色煞白。
禦史康鬱又跳了出來,嚷嚷著燕王舉兵迄今兩月,朝廷調兵幾十萬,糧草車馬無數,未得一勝卻輸了個底掉,皇帝難道還沒有反省,這是上天在示警?
“臣愚以為不待十年,必有噬臍之悔矣!陛下,請重計削藩之議!”
說完,又趴到地上開始哭。
建文帝被他哭得頭疼,只能退朝,再議。
同日,左都督徐增壽見到了從北平秘密抵達南京的楊鐸幾人,同行的還有從耿炳文麾下轉投燕王的張保。
看過楊鐸帶來的權杖,徐增壽將手中的幾頁信紙燒毀,“我在城西有座宅院,你們暫時住進去。無事不要輕易外出,以免被人認出。”
“是!”
楊鐸幾人離開後,徐增壽若無其事的回了魏國公府,得知徐輝祖被建文帝召去議事,很快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幾名長隨直奔南京最有名的風化場所,要偶遇曹國公李景隆,這裡是最佳設伏地點。
當夜,徐增壽和李景隆一起喝得大醉,徐輝祖氣得吹鬍子瞪眼,奈何徐增壽根本不當一回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幾乎日日同李景隆混在一起。
徐輝祖終於忍無可忍,動了家法,兒子都快娶媳婦的左都督接連七天告假。
魏國公下手太狠,左都督傷勢嚴重,沒有十天半個月,應該是起不來床了。
饒是如此,徐增壽的目的也達到了。
被他說動了心思的曹國公李景隆,正同翰林學士黃子澄頻頻接觸,等火候差不多的時候,徐增壽派心腹聯絡楊鐸,讓他帶張保去見駙馬都尉王寧。
聽心腹回報說王寧派人去了監察禦史曾鳳韶府上,徐增壽冷笑一聲,這個曾鳳韶與耿炳文早有齟齬,當初還帶頭彈劾燕王,結果被皇帝氣吐血,這些時日一直在家養病。如今張保帶著耿炳文與燕王密謀的證據送上門,就算把血吐幹,他也得蹦躂一回。
“事情就快成了。”
果然,曾鳳韶彈劾的奏疏一上,黃子澄立刻煽風點火,建文帝也對耿炳文產生了懷疑。容不得他不懷疑,三十萬軍隊,還是由耿炳文這員老將率領,扔進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這說得過去嗎?
黃子澄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慮。現臣有一計,可聚天下之兵,得五十萬四面攻北平,眾寡不敵,必成擒矣。”
聽到這番話,建文帝表情好了點,一旁的兵部尚書齊泰心頭卻敲起了警鐘。
果然,在建文帝詢問誰能替代耿炳文擔當領兵的將領時,黃子澄趕在齊泰出言前舉薦了曹國公李景隆,為了增強說服力,還加了一句,“之前若用曹國公,燕軍早已被破。”
大言不慚,信口胡謅!
同樣是書生,齊泰遠比黃子澄明白軍事。
李景隆雖是開國大將李文忠的兒子,可比起他的父親,簡直是差得太遠,用紙上談兵的趙括來形容都不為過。
用這樣一個人指揮五十萬軍隊,不是去給燕王送菜嗎?
齊泰堅決反對黃子澄的提議,魏國公徐輝祖也不贊同。奈何耿炳文被懷疑同燕王關係不純,徐輝祖又是燕王的大舅子,齊泰蹦高反對也動搖不了建文帝的心意。
於是乎,建文元年九月,朱允炆把帥印給了李景隆,還賜下通天犀帶,親自送他出征。
這一次,建文帝學聰明了,沒再說毋使他背負殺親之名的一類話,只告訴李景隆,“朕將軍隊交給你了,誰不聽話你可以放開手處置。朕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打敗燕軍!”
建文帝難得靠譜一回,奈何天意弄人,老天專門和他過不去,讓他所托非人。
彼時,宮中的宦官早將皇帝改換主帥的消息送出,耿炳文也接到了回南京的命令。
看著駐守幾十日的真定城,長興侯很是心酸,想必也是預料到朝廷此番換帥可能帶來的後果。
換成魏國公,武定侯,甚至是太祖的義子平安,哪個不比李景隆強?
偏偏是這麼一個不靠譜的!
歎息一聲,耿炳文踏上了歸途,留在身後的,只有一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和無盡的遺憾。

第五十七章 前往大寧一

耿炳文返回南京後,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就被削去所有職務,只留個長興侯的頭銜閒置家中。
若非他是洪武朝碩果僅存的兩位開國將領之一,被朱元璋列為一等功臣,兒子還娶了前太子朱標的女兒江都公主,怕是連長興侯這個爵位都保不住。
建文帝懷疑耿炳文同叔叔暗中勾結,將這位善戰的老將束之高閣,見都不見一面,同當初親自送他出征時大相徑庭。皇帝身邊的人自然清楚是怎麼回事,以黃子澄曾鳳韶等人為首,開始對耿炳文大肆攻訐,連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參上一本,打定主意,就算不能真把耿炳文送去見洪武帝,也要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世人皆懂得趨利避害,一時間,長興侯府是門可羅雀,打秋風的親戚都不再上門。
耿炳文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洪武朝大殺功臣的浪頭他都扛下來了,何懼這點世態炎涼。擺正心態,關上府門,整日喝喝茶,種種花,鋤鋤草,讓一乾等著看好戲的人大為失望。
耿炳文私下裡還叮囑三個兒子,既然朝廷沒罷了他們的官,就一定要好好工作,不得消極怠工,也不要對皇帝產生不滿情緒,更不要請人為他求情。江都公主本想進宮同皇帝說上幾句好話,也被攔住了。
“戎馬一生,難得這樣的清閒日子,老夫是求之不得。”
聞聽此言,很多人搖頭,長興侯倒也想得開。
聰明些的,往深處想想,很快明悟,這哪裡是想開了,分明是老將軍心灰意冷,對皇帝徹底失望了。
孟清和的反間計雖好,卻算不得高明。換成朱元璋或是朱棣本人,都不會如此輕易把耿炳文召回來,更不會用李景隆做三軍主帥。
獨坐時,對比燕王造反的勢頭和皇帝本人的言行,耿炳文時常慨歎,同樣是洪武帝的子孫,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不過,這些現在都和他無關,想再多又有何用。
明白了這一點,耿炳文才阻止兒子和兒媳婦設法為自己求情。
只當是提前退休了,有什麼不好?
南京城中,大部分的勳貴和朝廷官員如今都是繞著長興侯府走,不得已路過長興侯府大門前,也要加快腳步,低著頭,像是沒見著門楣上那塊太祖高皇帝親賜的匾額一樣。
有人卻是例外,左都督徐增壽就是其中之一。
別人躲著耿家人,他偏偏要湊上去。借職務之便,同耿炳文的長子,前軍都督僉事耿璿結下了交情,還在某日親自拜訪長興侯府,雖然耿炳文避而不見,徐增收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沒有消失過。
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
耿炳文到底是沒辦法了,總不能一直託辭身體不適吧?
見面了,徐增壽沒說其他,只向耿炳文請教兵法謀略,既不言朝廷諸事,也不談燕王靖難,有心人削尖了腦門探查,也查不出哪裡不對。
建文帝聽聞回報,神色沉凝,他對徐增壽早已心存不滿。當初問他燕王會不會造反,這位左都督用騙三歲孩子的態度敷衍,現在燕王反了,他又開始私下裡搞串聯,在五軍都督府裡也是極不安分,還曾有過同情燕王,對朝廷不滿的言論。
建文帝咬牙,收拾不了耿炳文,還收拾不了你?!
“來人!”
王景弘已升內侍監太監,在建文帝身邊伺候,聽到建文帝叫人,立刻躬著身子,邁著小碎步走進殿內。
“奴婢聽命。”
建文帝剛要下令,卻又突然遲疑了。
處置徐增壽,該給他扣個什麼罪名?因為他同情燕王,有對朝廷不滿?
之前嚷嚷著停止削藩的禦史康鬱都活得好好的,以此對徐增壽下手是否有點不妥?加上燕王小舅子這個身份,會不會讓朝臣以為自己是在借機報復?
再者,貿然處置了徐增壽,魏國公那裡該怎麼交代?
建文帝背著雙手在殿內踱步。王景弘沒聽建文帝叫他起身,只能一直維持九十度彎腰。雖說是職業所需,上崗之前經受過專業訓練,時間長了,額頭也開始冒汗。
臉上仍是一副恭謹的表情,心中的不滿卻在發酵。
垂下雙眼,也沒去擦額頭的冷汗,皇帝還真是不把咱家當人看啊。
良久,建文帝終於出聲了,“無事,退下。”還不是處置徐增壽的時候,至少現在不能。
“奴婢遵命。”
王景弘不敢露出一星半點的不滿,只是在後退時,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建文帝,不曉得皇帝剛才在想什麼,是否同燕王有關?若是如此,他可要小心的盯著了。
魏國公府內,剛從長興侯府回來的徐增壽被徐輝祖攔住了。
“和我來。”
撂下三個字,徐輝祖轉身就走。
徐增壽只能跟在他的身後,兄弟倆一路走進書房,房門一關,徐輝祖看著徐增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四弟,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和燕王私下裡有聯繫?”
徐增壽眼神微閃,“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你別忘了,燕王是反賊!”
“大哥也別忘了,大姐是燕王妃。”徐增壽梗著脖子,“認真論起來,咱們一家子可都是反賊的親戚。按照太祖高皇帝法令,算在九族裡邊的。”
徐輝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徐增壽又拍了一下腦袋,“真要說起來,皇帝可是燕王的親侄,這要是論罪……”
“住口!”徐輝祖額頭蹦起了青筋,“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安敢出口!”
“罷,我不說總行了吧?兄長也不必生氣。”徐增壽說道,“其實兄長叫我來是為長興侯吧?”
徐輝祖捏緊拳頭,“你老實說,長興侯被彈劾一事是否同你有關?”
“兄長真是看得起小弟。兄長難道忘記了,小弟同黃翰林話都沒說過幾句,曾禦史在兄長面前都不假辭色,又怎能同小弟有交情?”
徐輝祖不說話,身上淩厲的氣勢有增無減。
徐增壽一點也不懼,練兵打仗,戰場上拼殺,一身的煞氣絲毫不遜于徐輝祖。
兄弟倆在書房中對峙良久,徐輝祖歎了口氣,神情間有些蕭索,“四弟,莫要忘記父親教誨的忠君兩字。”
“小弟不敢忘。”徐增壽說道,“父親也曾教導不要做趨炎附勢,自掃門前雪,六親不認的小人。長興侯同父親是故交,朝廷只令長興侯賦閑,並未治他的罪。小弟不過以晚輩之名登門請教兵法,從不言及政事,想必皇帝那裡也是一清二楚,兄長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你……”
“兄長若無他事,小弟先告退了。”
話落,不待徐輝祖多言,推開房門就走了出去。
門外一個長隨來不及閃避,被撞了個正著,神色間有些閃躲。
徐增壽掀起一抹諷笑,回頭看看書房,皇帝真的信任大哥?未必!
猛然一腳踹在長隨的腹上,對方神情一變,剛要轉身逃走,一把鋒利無比的短劍已從他的胸口貫入,刀鋒切開皮肉和骨頭的聲音,在耳邊不斷放大,格外的清晰。
長隨瞪大雙眼,鮮血從口中不斷湧出,用力抓住徐增壽身上的團領常服,繡在胸前和肩頭的團花仿佛成了噬人的巨口,扭曲著張開獠牙向他撲來。
徐輝祖聽到聲響從室內走出,看到一個面生的長隨倒在地上,徐增壽正拿出一方絲帕,擦乾短劍上的血跡,隨意的丟在了地上。
“徐增壽!”
不再口稱四弟,顯見徐輝祖是真的生氣了。
“兄長何必如此?”徐增壽從長隨身上搜出一塊腰牌,扔到徐輝祖腳下,“不要告訴小弟,兄長真不知此人是什麼身份。”
徐輝祖瞪眼,就是知道才麻煩!
徐增壽攤手,殺都殺了,找個地一埋,要麼綁上塊石頭沉河裡,派他來的人又能說出什麼?
“兄長莫非忘記了,太祖高皇帝親自焚燒錦衣衛刑具,北鎮撫司現在可沒有監察百官的權利。”徐增壽將短劍收好,“事情傳出去,要擔心的可不是咱們。”
徐輝祖沒有多言,對徐增壽的話只能默認。
殺都殺了,還能如何?
忠君不錯,徐增壽可是他的親弟弟,他又不是真的六親不認!
魏國公府發生的事,未幾擺上了建文帝的案頭。正如徐增壽所言,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鬧開了,建文帝的麻煩更大,單是都察院那群禦史就能煩死他。
不過,建文帝又在心中重重記上徐增壽一筆,準備發給徐輝祖命令也暫時壓了下來。
魏國公是否真的可信,還要再看。
九月中旬,李景隆自南京出發,中途乘船抵達德州。
大軍在德州停留數日,不斷收攏耿炳文麾下逃散的敗軍,全軍的數量實打實的超過了五十萬。
在諸多將領的吹捧下,李景隆信心大增,很快下令從德州開拔,進駐河間,他要好好會一會朱棣。
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李景隆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受他倚重的部將,自然而然都帶著同類的氣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好諛喜佞,小人之流。
軍中也不乏看不上這個主帥的將領,都指揮使瞿能就是其中之一。
瞿能曾追隨藍玉出擊西番,又親自率軍討伐建昌叛酋月魯帖木兒,大破雙狼寨,戰功赫赫。對李景隆這樣只會紙上談兵的酒囊飯袋自然看不上眼。私下裡告誡隨他出征的兒子,離曹國公身邊那群人遠著點,否則軍棍伺候。
與瞿能有相同觀感的,還有原耿炳文麾下參將盛庸。
耿炳文被召回南京,主帥換成了李景隆,盛庸等將領奉命改隸李景隆麾下。
不過短短幾日,盛庸就看透了這個相貌堂堂卻滿肚子草包的主帥。別說長興侯耿炳文,連被燕軍認為無謀的潘忠和死得十分窩囊的楊松,都比他強!
可主帥是皇帝任命的,再不滿也沒辦法。
瞿能盛庸等有識之士只能睜大眼睛,期望從李景隆這個草包身上找出一兩個閃光點,怎麼說也是洪武大將李文忠的兒子不是?
發現的事實讓他們更加失望。
草包不算,再加上白癡和膽小,逃跑將軍不再只是傳說中的神話,五十萬大軍註定成為燕王面前的一盤菜,只等他看好從哪裡下筷子。
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瞿能和盛庸發現真相後的心情,只能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李景隆率領大軍進駐河間的消息很快傳到北平。
雖然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燕王還是樂得合不攏嘴,一邊拍大腿,一邊說道:“李九江膏粱豎子耳!豈是孤的對手!”
在燕王看來,李景隆胸無謀略個性驕狂,任用小人聽不進勸諫,死認兵書卻未親自上過戰場,這樣的人做三軍統帥,絕對是來為他的造反事業添磚加瓦。
歷史證明燕王是對的。
如果說孟十二郎喜歡坑對手,李景隆就是專門坑隊友,坑人的段數恐怕還要高上那麼一截。建文帝用李景隆做主帥,絕對是自己挖了個坑跳進去,然後等著燕王揮鍬往坑裡填土。
道衍和尚坐在一邊,單手撚著佛珠,等燕王樂夠了,才出言提醒道:“李景隆不堪,然五十萬大軍並非兒戲。王爺手中兵力有限,當早做打算。”
此言一出,燕王頓時不樂了。
沒錯,李景隆是個草包,可他手下的五十萬軍隊卻不能輕視。
哪怕是五十萬頭羊,殺起來也不是件容易事,何況草包手底下未必沒有可用的人才。
朱棣掰著指頭扒拉一下手底下的軍隊,滿打滿算二十萬不到,還要分出軍隊防守邊塞戍衛北平,能夠出戰的只有十萬之數,一比五,即便能贏,怕也是慘勝。
坐回到椅子上,燕王陷入了沉思。即使起兵造反,他也沒忘記防備草原上鄰居。和侄子爭奪皇位屬於內部矛盾,萬一讓韃子趁虛而入,就算坐上皇位,百年之後也沒臉去見老爹,厚著臉皮湊上去,怕是還會被老爹狠抽一頓鞭子。
“邊軍不能輕動,真定拿下之後,孤令高旭親自駐防。”燕王一下一下敲著桌子,“說不得,孤要親往大寧,同孤的十七弟敘一敘兄弟之情。”
自從建文帝下令削減甯王護衛,燕王就開始打朵顏三衛的主意。之前是因為耿炳文駐守真定城騰不出手來,如今耿炳文回了南京,真定城唾手可得,朝廷大軍的主帥換成李景隆那個草包,他手下的軍隊又捉襟見肘,該是動手的時候了。
不過,甯王也不是好相與的。燕王和建文帝叫板無壓力,想動甯王的家底,挖兄弟的牆角卻要好好思量。
“王爺一旦離開北平,朝廷大軍必定來攻。”道衍說道,“王爺可有準備?”
燕王隨意一笑,“大和尚何必擔憂,以北平之力,出戰不行,防守卻是有餘。若李九江真的率軍前來,倒也省了孤的麻煩,大軍拖在北平城下,孤正可借機拿下永平震懾遼東。”
“王爺所言甚是。”道衍頷首,“守城主帥,王爺心中可有屬意?”
“大和尚認為誰可當重任?”
“世子如何?”
燕王的眉頭皺了起來,“世子身子不好,且未曾隨孤出征,恐不能服眾。”
“王爺,”道衍和尚說道,“除世子之外,無人能擔此重任。”
道衍說得斬釘截鐵,燕王不得不認真考慮。
撇開世子任命手下將領擔任主帥,的確有些說不過去,擺明著不信任自己的兒子。讓從沒上過戰場的朱高熾守城,朱棣又實在拿不准。比起朱高熾,他更看好朱高煦的武力值,但這更不合適。
北平是他的根基,一旦有失,一切都將無可挽回。沒了北平,他去做流寇不成?
“王爺,世子年輕,還有王妃。”
朱棣頓時眼前一亮,對啊,他怎麼把王妃給忘了?想當年魏國公徐達練兵北平,王妃的一身武藝絲毫不亞于幾個兄弟,于兵法謀略一途也是多有見地。雖說這些年不再舞刀弄劍,身手卻一直沒落下。燕王摸摸後頸,對這一點他有相當的自信。
道衍和尚又說道:“此行遇不解,可向沈指揮麾下孟十二郎問策。”
“他?”
“誠然。”道衍點頭,“貧僧觀此子不凡,頗有謀略,應有大用。”
商議妥當,燕王親自去見了王妃,又派人去請世子。
聽到老爹將守衛北平的重任交給自己,朱高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臉頰通紅。一旁的朱高燧還有些懵懂,朱高煦卻是十分眼紅。這樣的好事怎麼落不到他的頭上?
想歸想,朱高煦也明白,即便不是世子,主帥也不會是他。
實際上,說是世子守城,真正在背後出謀劃策的應該是道衍和尚,起到定海神針作用的卻是王妃,他們三兄弟的母妃。
朱高熾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守好城池,等待父親歸來。激動之下,還說出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樣不吉利的話。
燕王瞪眼,朱高熾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看著老爹有點發怵。
王妃在這時道:“王爺,世子不善言辭,心意卻是好的。妾會盡一切所能,助世子守住北平,等待王爺凱旋。”
燕王妃的表情未見多激動,語氣也很平緩,好似朱棣離開,他們母子即將獨自面對幾十萬大軍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就是這樣的燕王妃,未來的徐皇后,讓朱棣可以信賴,可以依靠,可以倚重。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更是他的親人。
沖齡結髮,二十餘載風雨相隨,徐王妃于朱棣,就如馬皇后于朱元璋,深植於心,無可取代。
翌日,燕王親自點兵,張玉朱能等被派往北平週邊衝要之地,何壽房寬等人隨朱棣進發永平。燕王府儀賓李讓和大將梁明等助世子守衛北平,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隨徐忠一同進駐真定。
沈瑄奉命率領燕山後衛隨朱棣同行,身體剛有好轉的孟清和被燕王欽點,以燕山後衛指揮僉事出入王帳。
雖沒有實職授下,孟清和的地位在燕軍中也是水漲船高。
據聞是道衍和尚親口向燕王舉薦了他。孟清和仍是想不明白,這位做事不按常理的大和尚到底看中了他什麼?
不久,孟清和被道衍和尚請去,大和尚看著面帶疑惑的孟十二郎,笑得分外慈祥,“孟僉事可願做貧僧的徒弟?”
孟清和:“……”
他記得未來的航海家鄭和就是道衍的徒弟,師傅是和尚,師兄弟是宦官,這樣的門派還是不要加入的好。
就算他註定斷子絕孫,也沒興趣。
“謝佛爺的好意,孟某當不得佛爺青眼。”
“孟僉事不必急著拒絕,可待來日回到北平,再給貧僧答覆。”
道衍宣了一聲佛號,愈發“高人”。
孟清和從廂房裡退出來,聽到門裡傳出的誦經聲,在門前站了半晌,搖搖頭,這樣的和尚真是平生僅見。
九月下旬,北平的防衛事宜終於準備妥當,城頭建造起了更多的敵臺,城牆內部也進行了簡單改造,孟清和交給朱高熾的圖紙起了不小的作用。
虎蹲炮被大量鑄造,據情報,李景隆軍中裝備了大量的火器,攻城時將是不小的威脅。這些虎蹲炮會是城內守軍的另一層保障。對轟做不到,在敵人進攻時防守也能發揮作用。
或許是反間計玩上了癮,從沈瑄口中得知燕王計畫拿下永平,孟清和再次獻策,給永平兩位守將分別寫信,對擅長謀略行事謹慎的吳高大加讚揚,怎麼親密怎麼寫,對志大才庸的楊文使勁詆毀,在信中問候他全家效果會更好。
“卑職聞聽楊文不滿吳高已久,將信件對調應頗有成效。”
就算兩人不中計也沒關係,對燕軍沒有任何損失。
“善!”燕王拍著沈瑄的肩膀,“此計大善!”
孟清和站在一邊,好吧,表揚頂頭上司也是肯定他的工作,這個頂頭上司又是沈瑄,感覺也不錯。
結果比孟清和想像得更好,楊文非但中計,還派人星夜兼程,把吳高和燕王勾結的證據送交朝廷。
先有長興侯耿炳文,再來一個江陰侯吳高,建文帝大怒,當即削了吳高的爵位,流放他到廣西勞改去了。
吳高被流放,遼王被召至南京,遼東的門戶永平只留楊文駐守,燕王不急著動手了,只派譚淵帶兵逼近,等他從大寧借兵回來一舉可下。
到時,遼東歸入他的掌中,再“說服”甯王,北疆重鎮三入其手,兵源糧餉一起解決,當真該感謝他的好侄子啊。
若不是遼王離開了封地,反間計未必可行。他北邊這些兄弟,可是個個都比侄子精明。
解決了永平的問題,燕王心情大好,轉道向大寧進發。
行到傍晚,天降大雨,軍隊就地紮營。
巡營回來,孟清和再次被領到了沈瑄帳中。
孟十二郎抱著鋪蓋卷,站在沈指揮跟前,很想詢問這是鬧哪出。
沈指揮看著孟僉事,神態很自然,語氣很堅定,“自今日起宿於我帳中,不得與他人同塌。”
孟十二郎張口結舌,瞬間石化。
他肯定是又發燒了,否則怎麼會產生這樣的幻聽。

第五十八章 前往大寧二

孟僉事沒發燒,所以,幻聽是不可能的。
作為孟僉事的頂頭上司,沈指揮一句話撂下,孟僉事想反抗是不可能的,必須實打實的執行。
於是乎,孟十二郎就此在沈指揮帳中安營紮寨,神奇的是,睡在同一個塌上,手足相抵,竟沒生出一點旖旎的心思來。
孟清和很震驚,以為自己是憋出病了。
可一旦離開塌上,看到沈瑄解腰帶的動作,他都會心跳飆升。
這是什麼毛病?
眼神複雜的掃過帳中的床榻,孟十二郎很是費解。
犯沖嗎?
還是屬性不和?
明晚睡地上試一試?
想過諸多可能,又一一被否決。孟清和撓撓下巴,好吧,必須承認,他的確是有賊心沒賊膽,明知沈瑄對他的態度不一般,也只能看著美人眼饞不敢動手。
實在是沈指揮醉酒那次放出的話太嚇人。
不小心占了這位的便宜,那是要見一次揍一次的,憑自己這小身板,扛不住啊。
主動不行,想法讓沈指揮來占自己的便宜?
抱著鋪蓋望著帳頂暢想幾秒,孟清和啪的給了自己一巴掌。
底線呢?
節操呢 ?
都碎成渣了不成?
沈瑄掀開帳簾,只見孟清和一巴掌拍在臉上,表情很是難以形容。
孟清和抬起頭,兩人對視片刻,氣氛很是微妙。
“卑職見過指揮。”
孟十二郎率先打破了帳篷裡的沉默,第一次認為見到上官必須行禮的規定不是件壞事。
“起來。”沈瑄沒有放下帳簾,聲音也沒太大的起伏,“卯時正開拔,快著些。”
“是!”
帳簾放下,沈瑄並未停留,孟清和顧不得再想其他,加快了手中速度。
之前都是卯時三刻拔營,今日突然提前,是出了事?
一邊想著,從塌上抱起昨夜蓋在身上的大氅,動作微微一頓,不由自主的低下頭,鼻尖若有似無的縈繞著一縷冷香。
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什麼,孟十二郎頓時囧了。
正囧著,一名燕山後衛的軍漢掀開帳簾,對孟清和說道:“孟僉事,卑下們要起帳篷了。”
“哦。”
孟清和忙把大氅收起,耳邊又傳來那名軍漢的疑問,“孟僉事的臉怎麼這麼紅?莫不是又發熱了?卑下去找個醫戶過來?”
“不用,我沒事。”
“可僉事你的臉……”
“你看錯了。”
“可是……”
“沒有可是。”孟清和眯起雙眼,威脅意味十足,“我同錢僉事說一聲,調你去劉提調手下做事如何?最近劉提調常說運送軍糧的人手不足。”
從作戰部隊調到後勤部門,意味著取得戰功的難度一下拔高數十個百分點。
讓習慣於戰場廝殺的漢子放下屠刀,整日同糧秣騾馬打交道,無異於是一種折磨。
明白後果的嚴重性,軍漢連連搓著大手,“僉事說什麼就是什麼,卑下的確是看錯了。”
“恩。”孟清和滿意了,手一揮,繼續拆帳篷。
官威大好!
啟程時,孟清和終於弄明白,之所以提前拔營,加快行軍速度,只因不久前送到的永平戰報。
駐守永平的楊文不只無才,還膽小如鼠。
中了孟清和的離間計,排擠走江陰侯吳高,又沒了遼王做後盾,譚淵奉命帶領燕軍圍困永平,不過是意思意思的設置了圍城的木柵和拒馬,還沒擂鼓攻城,楊文就帶著部下乘夜退保山海關。
說退是客氣的,用逃才更加貼切。
譚淵也不含糊,不忙著接收永平,親自帶兵追了上去。
上天與之,何能不取?
雖然燕王只下令圍困,可如此大好機會,錯過了著實可惜。
楊文知道燕軍會跟在身後追擊,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距離山海關還有一段距離,就被譚淵咬住了尾巴。
譚淵是毫不遜色于朱能的猛將,見著楊文,和麾下士兵一樣激動得眼睛發紅。
好小子,總算讓老子追上了!
“殺!”
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先士卒,沖上去就是一頓砍殺。
燕軍如狼入羊群,交戰幾個回合,斬首千餘,繳獲戰馬五百餘匹,大獲全勝,可惜還是讓楊文跑了。
譚淵深知山海關防守嚴密,不是自己這點人能打下來的,領兵回營進駐永平,同時派人給燕王送去戰報和一封檢討書,認錯的態度十分良好。
王爺,卑職違反命令,不小心把永平給佔領了,您看這事怎麼辦吧?這真不能全怪卑職,誰讓楊文那廝乘夜跑路,跟個兔子似的?卑職以項上人頭擔保,沒有主動攻打永平,絕對沒有!
燕王看過戰報,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有瞬間的抽搐。
他怎麼從沒發現,自己手下混不吝的滾刀肉是如此之多?
“王爺,可是永平有變?”
“無事。”燕王將譚淵不小心把永平拿下的消息告知沈瑄等人,下令即刻拔營。
永平一下,甯王必定會提高警覺,自己離開北平的消息也會很快傳到李景隆軍中。
手下太會打仗,也是個麻煩啊!
燕軍紛紛上馬,派出幾騎在前方探路,後軍加快了速度,星夜兼程趕往大寧。
甯王的部分軍隊駐守在松亭關,大寧的守衛主要以蒙古騎兵為主。何壽建議,可先拔松亭關再陷大寧,不愁甯王不和燕王一同造反。
燕王否決了這一提議,“甯王是孤的兄弟,怎能刀兵相向?勸說兄弟,當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眾人聽來,此言不亞于驚雷。
王爺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怎麼舉得這比直接操刀子砍人還驚悚?
果然如燕王所料,聽到永平被燕軍佔領的消息,甯王立刻繃緊了神經,加強了戒備。見到燕王的隊伍出現在城外,下令關上城門,在城牆上架起火炮弓箭,明擺著告訴燕王,他可不是朱允炆那黃口小兒,任由朱棣在自己的地盤上來去自如,玩個性!
燕王倒也識趣,下令麾下將領不得造次,單人單騎走到城下,也不擔心甯王會抽冷子給他一箭,拿他的頭去向建文帝邀功請賞。
在北邊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燕王瞭解自己的兄弟,這樣的事情甯王是不會做,也不屑於去做的。和他一樣,甯王也看不上南京那個侄子。認真論起來,能看得上朱允炆的藩王,掰著指頭也難數出一兩個。
“弟弟啊!”燕王走到城下,舉起一支早就準備好的喇叭,不用多費力,聲音就傳到了城頭,“哥哥我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兄弟你,請你收留啊!”
朱棣喊得十分投入,還配合著做出了一副哀戚的表情,當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朱權有點傻,這是燕王,他那個追在韃子身後砍的四哥?
“為兄絕不帶軍隊進城,若還不放心,為兄立刻下令讓軍隊後退五裡。”
“弟弟啊,看在太祖高皇帝的面上,就幫幫為兄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讓燕王進城未免不近人情。甯王也留了個心眼,正門沒開,只開了旁邊的掖門,迎燕王和兩個隨行之人進城。
甯王並非真被燕王的話感動,天家無父子,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麼?
放燕王進城,無非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孟清和有幸被選中跟隨燕王進城,另一個隨行的人則是宦官三保。
雖說是宦官,真的比起身手,孟十二郎未必是三保的對手。這一點,在開平衛的時候,他就見識過。
大寧城的佈局同北平城十分類似,寧王府的建築規劃也同燕王府沒多大區別。除了占地面積小點,青磚綠瓦,朱紅丹碧,廊廡宮室,一概嚴格按照親王府制。
燕王被請到正殿,與甯王分賓主落座。兩位北疆最有實力,也讓建文帝最忌憚的藩王,開始敘說兄弟情。
最能拉近彼此關係的話題是什麼?討伐南京的建文帝。
燕王說:“弟弟啊,你是不知道,朱允炆那小子太不是東西,哥哥造反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不造反沒活路啊!”
甯王道:“兄長不必說了,小弟都知道!那小子做事實在是不地道!“
燕王一把抓住甯王的手,“也只有兄弟你能瞭解我,哥哥心裡那個苦啊!”
甯王反手托住燕王的胳膊,“有個這樣六親不認的侄子,真是咱們老朱家的不幸啊!”
兩位藩王你一句我一句的痛斥建文帝,從他不顧太祖法令執意削藩,到他對藩王們的種種迫害,除了被流放囚禁的周王齊王等人,一家子都去見老爹的湘王尤其被重點提及,深刻懷念。
說到後來,燕王和甯王一起紅了眼圈,一個叫著弟弟,一個喊著哥哥,抱頭痛哭,流了一地鱷魚眼淚。
天知道,玩泥巴的時候,這兩位就同湘王玩不到一起去,性格愛好更是大為迥異。就藩之後,一年難得見上一面,哪來的深厚情誼。
孟十二郎看得咋舌,洪武帝的兒子果真是英雄蓋世,非同一般。這演技,這水準,放到後世絕對的影帝級別。
建文帝不像他祖父,也不像這些叔叔,腦袋坑成這樣,莫非是基因突變?
孟清和低著頭,垂著眼,十分的不解。
成功拉近彼此關係之後,甯王朱權派人把兒子朱盤烒叫來拜見伯父。
朱盤烒是甯王的長子,也是甯王現在唯一的兒子,年紀和朱高燧相仿,長相十分英俊,極類甯王。
比起燕王的粗獷氣概,甯王身上帶著更多的文雅。很難想像這樣一個人光膀子上戰場,揮刀砍殺敵人的情景。
事實卻是,除了燕王,草原上的鄰居最怵的就是這位甯王。若甯王的武力值不夠強悍,洪武帝也不會把朵顏三衛交給他指揮。換成建文帝那樣的,怕是根本壓服不住這群驕悍的蒙古騎兵。
人不可貌相這句話,當真是至理名言。
敘過情誼,甯王把走了個過場的兒子打發走,兄弟倆的談話終於切入了正題。
朱權本以為朱棣此行目的絕不簡單,要麼是說服他一起靖難,要麼就是借兵,最少也要從他這裡挖出些錢糧。所謂賊不走空,都當了反賊,還會同他客氣?
不想,燕王卻說出了更加讓甯王震驚的話。
“為兄起兵靖難實在是情非得已。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派出了五十萬大軍,為兄手裡才多少人?實在是扛不住了。此次前來是為請賢弟幫忙,給朝廷上疏,幫為兄的求求情。就算不能赦免為兄,也留下你幾個侄子一條性命。”
甯王朱權懷疑的看著燕王,“不靖難了?”
燕王搖頭,“不靖了。”
“真不靖了?”
“真不靖了。”
甯王仍是懷疑,燕王則一口咬定,他著實是撐不住了,家底都快敗光了,手下也是不聽使喚了。
“不瞞賢弟,為兄如今當真是……唉!”燕王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站在旁邊的孟清和,“為兄手下能用的只剩下這樣的,還打什麼仗,靖什麼難啊!”
朱權順著朱棣所指看向孟清和,從他身上的武官服,再到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沉默片刻,轉向朱棣,滿臉的同情。
“兄長,小弟明白了。”
孟十二郎:“……”
他不生氣,生氣沒有意義!
可他想咬人!
不論真情假意,朱棣暫時被留在了朱權的城中。
燕王遵守承諾,當天就命令城外的軍隊後退五裡。
甯王一邊用好酒好菜款待這位兄長,一邊琢磨給朝廷的奏疏該怎麼寫。
歸根結底,他仍不相信燕王真的不打算造反了,找上自己必定是有所圖謀。可燕王的軍隊駐紮在城外,帶進城內的只有一個宦官和一個派不上用場的武官,只需一聲令下,幾刀就能砍成肉泥,又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甯王想過燕王種種可能,但燕王入城三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催著他給朝廷寫奏疏,偶爾還抱著酒壺對著月亮掉幾滴眼淚,暫且不論一個魁梧大漢做出此舉是何等的不堪入目,這種情況下,甯王想把燕王禮送出城都有些困難。
請神容易送神難,他算是深有體會了。
沒辦法,只能抓緊時間給朝廷上疏,甭管朝廷是什麼態度,先把燕王送走才是上策。
至於之前琢磨著是不是該和燕王一起靖難的事,他得再想一想。
比起燕王一筆讓孟十二郎也甘拜下風的狂草,甯王的字寫得很是不錯,行文間也頗有文采,奏疏寫好了,特地拿著去找燕王,總得讓燕王親自過目一番,證明他的確幫忙辦事了才好。
在燕王忙著擺苦臉裝憂鬱,動不動就對月長歎,拉著甯王吐苦水時,孟清和同三保也沒閑著,通過之前混入城內的細作牽線搭橋,兩人與朵顏三衛的首領成功會面,寶鈔成打的往外送,只為爭取這些蒙古騎兵跟隨燕王一同靖難。
這些蒙古人也不傻,知道寶鈔屬於貶值型貨幣,擺出一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姿態,任憑三保說破了嘴皮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孟清和拉了拉三保的衣袖,遞給他一杯茶水,示意未來的航海家稍安勿躁,“馬聽事先歇一歇,看我來!”
對著面前一個個敦實得小山一般的蒙古壯漢,孟十二郎笑呵呵的開口,“寶鈔諸位看不上,銅錢想必也是一樣?”
壯漢們不吭聲。
“那麼,牛羊如何?”
壯漢們的神情終於有了鬆動。
孟清和啪的將一張紙拍在桌上,他不會寫蒙文,這些大漢估計也不會寫漢字,能口頭交流就謝天謝地,更形象些,只能把想說的都畫出來。
取出準備好的一小塊木炭,孟十二郎在紙上畫了五個簡筆小人,小人旁邊並排站著一頭有點慘不忍睹的綿羊,手指用力一點,“斬首五級,一頭羊,斬首八級,一頭牛!若是活捉,數量加倍。”
在場的朵顏三衛首領渠長們開始商量,蒙語漢話摻雜,孟清和也不急,見一群人爭執不下,又在紙上畫了幾株草,用圓圈圈起來,“再加上草場,也是論戰功分配,諸位可以一起商量。”
話落,放下筆,坐回到椅子上閉目養神。
和這些蒙古騎兵談錢都是虛的,在他們眼裡,一打寶鈔還比不上一頭羊,幾兩茶葉。
劃出更多草場給他們放牧是燕王決定的,歷史上,朱棣也的確有過這個承諾。只不過,給兒子都能開出空頭支票的永樂帝,也涮了這些蒙古騎兵一把,說好的草場,從永樂元年拖到朱高熾登基,就是不給他們。
不服?
想要硬搶?
永樂帝一甩膀子,老子最不懼的就是打仗!二話不說直接出兵。
北元自己搞分裂,正好給朱棣行了方便。帶領明軍五次出塞,打完瓦剌揍韃靼,回軍的路上順便再教訓一下兀良哈。
做藩王的時候都不懼這些草原鄰居,何況是做了皇帝。
手裡的軍隊錢糧成倍的調動,還有什麼可說的?敢挑釁的直接揍回去,揍老實了還要再捶一頓,為啥?加深一下印象,以防好了傷疤忘了疼。
永樂帝是個不折不扣的馬上皇帝,戰爭愛好者,敢和他叫板的註定悲劇。
在對朱棣有了一定瞭解之後,孟清和產生過某種懷疑,朱棣不顧大臣反對,硬是將國都從南京遷到北平,除了戍守國門,展現國威之外,是否也為了手癢的時候方便出門幹架?
畢竟,明初的倭寇還沒後期那麼囂張,南部沿海的衛所軍備也沒有荒廢,敢上岸挑釁的絕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扔進海裡喂魚。
建文帝是個宅男,從皇太孫時期到被叔叔奪了皇位,幾乎沒出過皇城。永樂帝則不然,他是個坐不住的運動型男,南京沒那麼多的仗給他打,想砍人,還是北平更方便。
永樂時期的草原勇士,註定沒多少安生日子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十二郎或許窺到了一絲歷史的真相。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朵顏三衛的首領才達成了共識,他們同意以戰功換牛羊和草場,但牛羊的數量必須增加,草場的位置也必須選個好地方。
孟清和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沒問題,只要大家投靠燕王,為王爺辦事,牛羊會有的,草場也會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會有的!”
牛羊可以直接從草原鄰居那裡“借”,草場的話,反正以永樂帝的摳門程度,兌現的可能也相當渺茫。
孟清和腦子裡隱約閃過一個念頭,真要給草場也不是不可以,漠北那片靠近西亞和東歐的地方,就很有開發的價值。
以明初軍隊的戰鬥力,所謂的瘸子帖木兒完全可以哪涼快哪歇著去了。
孟清和與三保一起擼胳膊挽袖子同朵顏三衛首領討價還價,最終定下斬首三級一頭羊,斬首六級一頭牛的價格。
壯漢們對這個價格很滿意,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幾張紙,慎重的收進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明顯正在暢想草場無數,牛羊成群的美好景象。
孟清和也在笑,燕王給出的價格是斬首兩級一頭羊,可惜這年月不能吃回扣,否則,他的資產肯定要多出幾個零。
王府裡,甯王拿著寫好的奏疏來找燕王,卻被醉酒的燕王拉住大吐苦水。
被一個渾身酒氣的壯漢死死抱住,甯王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奏疏一扔,擼起袖子和燕王玩起了摔跤。
洪武帝的兒子,甭管相貌如何,除了太子,脾氣貌似都不怎麼好。
能忍燕王到現在,甯王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就在燕王揮舞著鐵鍬挖甯王牆角的同時,北平的危機也驟然降臨。
得知燕王不在城中,守城軍隊不足十萬的消息,李景隆當即號令大軍從河間出發,進攻北平。
沿途路過城外的幾處村屯,聽部下回報,這些村屯都在週邊建起了土牆,土牆後立有角樓,見到朝廷大軍,非但沒有舉眾相應,反而起鑼示警,李景隆大怒。
“刁民!必定已經從賊!”
當即下令分出一股軍隊,給這些刁民一個教訓。結果部將又來回報,這些刁民在土牆之上懸掛木牌,在門上貼有紙張,上書“太祖高皇帝萬歲萬萬歲”。
奉命前去的士兵不敢砸門,更不敢翻牆。
一個不好可是大不敬,要殺頭的罪名。
李景隆頓時傻眼。
麾下士兵不敢擔大不敬的罪名,他就敢嗎?
當年朱棣都在這招面前敗下陣來,何況是一肚子草包的李景隆?
還沒打北平,不過是城外的幾個村屯就如此的棘手,北平城內的防備又該如何的嚴密?
想到這裡,李景隆的頭上冒出了冷汗,北平,怕是不好打。
城中的朱高熾聽到朝廷大軍已到,面上鎮定,手心裡已是冒出了冷汗。
燕王妃除去簪環,換下長裙,著一身戎裝,手持長槍走到兒子身邊,“世子,可記得你父王臨行前所言?”
“兒子記得。”
“既如此,為何做此姿態?”一身戎裝的燕王妃不復往日溫柔,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鬚眉,蓋如是。
常伴燕王妃左右的宮人們也是身著勁裝,手持刀劍等利器,行動間帶著英氣。
“世子,大敵當前,身為主帥當臨城指揮!你父王將北平城交給你,是信任你。不要讓你的父王失望,也不要讓母妃失望!”
朱高熾被燕王妃的幾句話鼓舞,激起了鬥志,讓王安取來為他製作的鎧甲,佩上燕王交給他的長刀,大步走出了王府,第一次不需人攙扶,跨上駿馬向城門馳去。
這是北平的戰爭,是父王的戰爭,也是他朱高熾的戰爭!

第五十九章 北平守衛戰

北平城外,孟家屯
建在屯子西北的角樓之上,一名壯丁見到南軍退去,回身向候在角樓下的族人示意。
“走了,走了!沒事了!”
族人臉上頓現喜色,孟重九和族中老人坐在家中,聞聽消息,繃緊的神經也陡然放鬆。
“此舉果真有用。”
“十二郎大才!”
“得十二郎是我孟氏之幸!”
“牆上木牌不得取下,可令族中壯丁日夜巡守,以防大軍再來。
“該當如此。”
族中老人們一邊商議,一邊誇讚孟清和,多言此子不凡,將來必有大成。陪坐在旁的族長孟廣孝始終沉默無語,聽到眾人交口誇讚孟清和,臉上的神情很複雜,偶爾會現出一抹陰沉。
他的樣子,一絲不落的看在孟重九眼中。
孟重九暗自歎息一聲,當此危急之時,正該全族同心同力,擰成一股繩。不及弱冠的十二郎尚且能放下成見為族中盡力,身為族長的孟廣孝卻是如此,當真是不知該說他什麼才好!
“廣孝。”
“九叔。”
“大郎近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提起孟清海,孟廣孝的表情總算好了些,“已是能下床走動,之前也幫族中寫了不少木牌。”
族中老人見孟重九突然提及孟清海,再看孟廣孝之前和現在的對比,心中也是如明鏡一般。
身為孟氏族長,孟廣孝的私心著實重了些。
若燕王得了天下,十二郎就是從龍之功。都是姓孟的,十二郎好了,如何會不照顧族中?孟氏子弟不說一飛沖天也將大不相同。
孟廣孝如此心窄不免讓老人們看不過眼。莫非一定事事都要大郎拔尖才成?難道他忘記了四郎?比起病在家中,讓縣中大令厭惡的孟清海,許多族人都認為,如今已是燕軍小旗的孟清江更出息些。
同樣都是親生兒子,孟廣孝也太偏心了些,難怪有四郎寒心。
談及此,不免要佩服孟重九的眼光和行事。先是對孟王氏等照顧有加,又讓孟虎跟隨十二郎一同前往邊塞,如今孟虎升了小旗,據聞不日還將升任總旗,只要十二郎日後能飛黃騰達,就絕對忘不了孟重九的情分,必定會額外照顧孟虎這個堂兄弟。
要麼說薑是老的辣,不得不服氣。
孟氏族人心中各有思量,各自打著算盤,孟廣孝同族中老人安排好近日巡屯事宜才返回家中。
剛進門,孟劉氏就迎了上來,告知孟廣孝,孟清海出屯了。
孟廣孝吃了一驚,“朝廷的軍隊還沒走遠,他不要命了?再說他身子剛好,外邊天冷,這不是胡鬧嗎!”
“我也勸過了,大郎就是不聽。”孟劉氏一臉的愁容,“說是去尋縣學中的同窗家人,我著實是攔不住。好在那家人也住在裡中,相隔不遠,大郎只說去去就回。”
“縣學中的同窗?”
“對。”孟劉氏想了想,說道,“好像是姓杜。”
姓杜?
孟廣孝擰緊了眉頭,腦子裡始終沒有印象,大郎極少在家中提起學中諸事,更少言及同窗。
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孟廣孝到底還是不放心,緊了緊身上的棉衣,再次走出了家門。
“當家的,你去哪?”
“大郎是向東去了?我去東邊的角樓等著,再托巡屯的人幫忙看著,若是天色晚了,別被關在屯外。”
“哎。”
孟劉氏應了一聲,目送孟廣孝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此時是農曆十月,北疆的天氣一日冷似一日。
李景隆率領的大軍進渡盧溝橋時,發現橋頭沒有守軍,升任都督的瞿能進言,燕王手下多知兵,棄守此橋,怕是刻意引大軍圍城。燕軍在城內必定設置重防,攻城時應當小心。
大部分人卻不以為然,李景隆更是放言,“不守此橋,吾知其無能為矣。”
聽到此言,瞿能無語了,和瞿能有同樣想法的人也沉默了。
主帥脖子上頂著的到底是腦袋還是個葫蘆?
事實上,瞿能等人誤會了,李景隆口出此言並非只是驕傲自大,也是為了安定軍心。他麾下收攏了不少真定的敗軍,這些人本就對燕軍心存懼意,哪怕知道瞿能的話有道理,他也不能認同,並且要堅決反對。
當此攻城之戰,士氣和軍心至關重要。
軍心一亂,仗還沒打就先滅了幾分士氣,對進攻一方可不是什麼好事。
李景隆是草包不假,可也是個熟讀兵書的草包。加上李文忠的薰陶,拋開他性格上的弱點和行為上的偶發弱智,對大局形勢的判斷基本不會出錯。
北平對朱棣至關重要,一旦北平有失,燕軍必將人心渙散,不攻自破。
李景隆瞅准了這一點,下決心一定要打下北平城。
只要打下北平城,讓燕軍失去依託,必能打敗朱棣!
他要讓那些背後譏笑他的人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李文忠的兒子,配不配得上曹國公這個爵位!
城內的守軍準備充分,檑木巨石,火炮弓箭都被送上城頭,城牆內的藏兵洞也安置了守軍,一旦南軍架梯登城,洞內的守軍將發揮巨大的作用。
朱高熾同燕王府儀賓李讓站在城頭,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軍隊,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頭皮仍是一陣陣發麻。
雖是朱棣的長子,但在臨陣經驗上,朱高熾還比不上兩個弟弟。
父王和母妃的話猶在耳邊,心跳仍是不斷的加快。
五十萬人,聽在耳中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數字,真實的呈現在眼前,卻是無法形容的心驚與震撼。
城內守軍不到十萬,餘下的都是普通百姓,自己真能如父親期望的那樣守住北平嗎?
萬一守不住……
容不得朱高熾多想,城下的南軍已開始在九門外建造堡壘,架設火炮,推出撞擊城門使用的木車,五十萬大軍分別列陣,在各軍將官的帶領下,開始了第一次進攻。
火炮轟鳴,巨大的鐵球紛紛砸落,有的甚至飛過城投,墜入城中,但凡被鐵球掃過的守軍,非死即傷。
比起李景隆大軍使用的火炮數量和威力,朱棣在真定城外的炮轟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
說白了,燕軍的火炮大都是私造,屬於小作坊敲打出來的三無產品。朝廷軍隊使用的火器才是正規兵工廠生產製造,有品質保證。
兩相對比,高下立現。
想用火炮對轟?根本做不到。
城牆上很快被砸出了無數的坑窪,鐵球在城頭滾動,木造的敵樓燃起了大火,風助火勢,似為攻城軍隊指出了進攻的方向。
無數的雲梯被架在城牆之上,攻城的南軍在進攻的鼓聲中,一波緊接著一波的往城牆上爬。
從天空俯瞰, 北平城似要被人海淹沒。
城頭的守軍也不甘示弱,接連推下檑木巨石,藏兵洞中的守軍豁出去撲到雲梯上,拉著梯子上的南軍一起摔成肉泥。
慘叫聲轉瞬即逝,鮮血成為了死亡最好的點綴。
戰鼓一聲急似一聲,震天的喊殺聲中,南軍推著攻城車,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著城門。
城門發出沉悶的轟鳴,土石從城牆掉落,伴隨著城頭落下的箭雨,不斷有南軍倒下,或許已經停止了呼吸,或許仍在生死線上掙扎,沒人在乎。
戰爭中,死去的士兵永遠只是統帥案頭一個冰冷數字。
李景隆需要的是不停進攻,直到攻下眼前的城池,哪怕將五十萬大軍全部葬送也在所不惜。
朱高熾必須守住城池,不只為了父王的囑託,更是為了戰爭的勝利,為了活下去。
南軍戰敗,還可以後退再戰。
北平失守,城中的所有人都沒有退路。
當眼前的一切都被鮮血染紅,年輕的朱高熾反倒不再緊張。
他甚至親手殺死了一名攀上城頭的南軍,刀劍刺入人體的聲音,鮮血濺在臉上的溫熱,讓他的情緒開始沸騰。
朱高熾的表情變了,似乎明白祖父和父親口中的戰場到底代表著什麼,面對著無盡的喊殺聲和鮮紅的血,他不能後退,不能膽怯。
腳下是父親交給他的城池,手中是足以取人性命的利器。
他是朱高熾,是燕王世子,身上流著太祖高皇帝的血!
箭只的破空陡然響起,竟是身披鎧甲的燕王妃將城頭的南軍一箭射落。
看著站在身邊的母妃,看著在周圍拼殺的士兵,這一刻,朱高熾胸中湧起了無限的勇氣。
他能守住北平,一定能!
城下,李景隆大軍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李景隆的大纛立起,徹底激發了南軍的士氣。
就在雙方交戰最激烈的時候,幾個身著棉衣的百姓被押到李景隆面前,不待親兵叱喝,其中一名被亂箭射傷的中年人突然掙扎著跪在地上,開口說道:“我等痛恨燕逆久矣,冒死前來是有要事稟報。”
這個中年人正是杜奇的父親。杜奇被燕王殺死,家人卻逃過一劫。聽聞朝廷大軍到來的消息,杜父老淚縱橫,唯一的期望就是大軍破城,將燕王一家擒殺,以慰兒子在天之靈。
恰逢孟清海前來,托言身為杜奇同窗,理應對其家人照顧一二。言語間慨歎杜奇死得冤枉,直言燕王聽不進勸諫,濫殺無辜,是自取滅亡之舉。不經意提及同裡的幾名巡檢被調去守麗正門,可見城內的守軍人數捉襟見肘,此戰朝廷必勝無疑。
聽聞此言,杜父腦中靈光一閃,“朝廷大軍將到,若能助大軍些許,也是為我兒報仇了!”
想到這裡,再顧不得其他,起身便要去給朝廷大軍報信。
亂軍之中生死難料,被當成奸細殺了也有可能。但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為兒子報仇,一切都值得!
只是家中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該如何安置?
視線落在孟清海身上,此子能冒險前來探望,必定是忠義之人,值得託付。
聽到杜父的打算,孟清海連忙勸道:“杜伯父,萬萬不可!”
“我意已決!”
杜父一躬到地,言道,若能為兒子報得大仇,後僥倖存活,必將重謝。
孟清海滿臉焦急之色,做勢阻攔卻沒攔住,杜父毅然決然的走出了家門。
杜父沒有回頭,自然也不知道,在他身後的孟清海,口中不停發出焦急的呼聲,臉上卻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此行計畫已久,說出巡檢之事也非偶然。
燕王起兵造反,朝廷派來大軍,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一旦燕王造反不成,朝廷追究下來,十二郎一家必死,孟重九也逃脫不開,族人不論,有了杜家人,保住自己一家性命應無大礙。
若是朝廷輸了,燕王追究的話……孟清海轉過身,好言相慰杜父的妻子和兩個幼子,眼中閃過一抹晦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真到了那一步也怪不得他。
說不準,杜家人還會成為他晉身的臺階。
李景隆對杜父口中的情報半信半疑,但戰況已陷入膠著,無論真假都要試一試,即便不成,也不過是損失些兵卒。
想通其中關節,當即下令從左軍調派主力,猛攻麗正門。
果然如杜父所言,麗正門防守不如其他城門嚴密,守軍人數不少,戰鬥力卻差了一截。
奉命攻門的部將大喜,若能攻下此門,最先進入北平,必得此戰首功!
“進攻!”
李景隆聽到回報也是面露喜色,看向城頭,此役必下北平!
就算朱棣趕回來,也再無回天之力。
可李景隆和攻門的將領都高興得太早,雖然守門的軍隊戰鬥力不強,四散潰逃,奈何卻有一股可怕的生力軍加入。
一群由王府宮人帶領的城中婦女,突然出現在麗正門後。
這群拿著菜刀擀麵杖的婦女同胞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戰場?
沒人能給攻打麗正門的南軍解惑,大塊的石頭和瓦片已是兜頭砸了過來,間或夾雜著被火炮轟下的城磚。
北平城的女人們,讓遠道而來的南方漢子徹底見識到了北地巾幗的風采。
她們不會吳儂軟語,不會吟詩作畫,但她們用手中的板磚和瓦片告訴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傳說中的塞北風情,絕對是非同一般的火辣辣。
頃刻間,麗正門前的南軍被招呼得滿臉開花。
城頭的朱高熾得知麗正門危急,立刻派梁明率軍前去增援。北平九門,任何一門都不得有失。
梁明到時也有點傻眼,畢竟眼前一幕著實少見。
之前被南軍打退的巡檢和壯丁也手持武器撲了回去,顯然是受到了女同胞們的鼓舞,被徹底激發了士氣。
“是個漢子就往前沖啊!”
突然爆發出強悍戰鬥力的守軍,瞬間打亂了南軍進攻的節奏。
之前幾刀就能解決的,現如今,即使是死也要拖上一個,這樣的對手不得不讓人膽寒。
戰場之上,比的就是誰更狠,誰更不要命。
守軍發了狠,又增添了援軍,南軍錯過了最好的進攻時機,傷亡不斷擴大,只能從麗正門撤了下去,繼續用火炮進行轟擊。
麗正門艱難的守住了,其他八座城門也是險象環生,傍晚時分,南軍響起了收兵的號角,攻城的軍隊如潮水一般退回了大營。
城中的守軍暫時能松一口氣,顧得不得休息,紛紛安置傷患,清點戰損。
朱高熾沒有回燕王府,而是同李讓梁明一起留在城頭,看著城外大營中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父王歸期未定,繼續這樣下去,北平城怕是守不住。並非他妄自菲薄,而是士兵人數的對比著實太過懸殊。
如果城中有耿炳文一樣的將領,或許能問題不大,關鍵不是沒有嗎?
朱高熾沉思許久,派人去請示王妃,今夜,他打算派人夜襲南軍大營。
虛張聲勢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對李景隆這個表兄應該是足夠了。
燕王實在太瞭解李景隆,離開北平之前,特地同兒子分析過他的性格,關鍵時候可以用計,不怕他不上當
志大無才,膽小惜命。
這是燕王給李景隆的評語,鑒於此,朱高熾才打算冒一回險。
燕王妃同意了朱高熾的計策,指點朱高熾,可派大將梁明同燕王府儀賓袁容一同出城,士兵分成小股,分批從不同的方向夜襲,效果會更好。
朱高熾沒有異議,當即點兵佈置,準備停當,等著夜晚的到來。
北平城陷入危機時,孟清和與三保兩人正向燕王彙報同朵顏三衛接洽的情況。
“斬首三級一頭羊?”燕王敲著桌子,哈哈一笑,“好,大和尚說得對,你果然不錯。”
“卑職不敢當。”
孟清和立刻表示,能和朵顏三衛談妥條件,是和馬聽事共同努力的結果。就與對方討價還價一事上,馬聽事更是發揮出了極佳的口才,很有外交和做生意的天賦。
“是嗎?”
“回王爺,正是。”
“好!”成功挖了甯王的牆角,價錢還比預期的要少一半,燕王心情很好,“待回到北平,孤必有重賞!”
孟清和與三保一同跪地謝恩,燕王示意兩人起身,說道:“明日孤便同甯王告辭,甯王必定出城相送。你二人設法出城,令城外軍隊於郊外設伏,並與三衛渠長商定,孤將甯王引至郊外,城中可一同動作,此事必成。”
“遵令!”
燕王命令一下,孟清和與三保分頭行動。
朵顏三衛已投到燕王麾下,唯一麻煩的就是寧王府內的護衛和官署。
三保主動請纓,孟清和自然不會和他搶。稟報過燕王,聯繫城內細作,口稱燕王有令,孟清和大搖大擺的出了城門。
出城之後,再想進去就不容易了。
好在孟清和也沒這個打算。
沈瑄見到從城內出來的孟十二郎,聽到燕王的計畫,慎重的點了點頭,召集麾下開始部署。為免甯王懷疑,城外營地暫且不動,只秘密在預定地點佈置伏兵,等到燕王下達命令再作勢拔營。
在城內的日子裡,孟清和一直緊繃著神經。
別看甯王氣質文雅,一旦發現他在城內的動作,必定下刀子剁了他。
燕王暫時不能動,將他剁成肉泥卻十分簡單。
短短七天,孟清和卻像是過了七個月。
出了城回到大營,見到沈瑄,很有一種恍如隔世,逃出生天的感慨。
坐在帳中,聽沈瑄佈置伏兵,孟清和的心也漸漸沉靜。
思緒飄遠,沈瑄就在面前,卻好似離他很遠。
回神時,帳中只剩下他同沈瑄兩人。
“累了?”
“回指揮,卑職不累。”
“不累?”沈瑄挑起一邊的眉毛,突然起身走到孟清和跟前,指尖擦過他的眼角,“實話?”
本能告訴孟清和,這個時候應該順著沈瑄的話說,可他還是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
沈瑄彎下腰,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既然不累,那就同我一起出發。”
起身時,嘴唇似不經意的在孟清和的鼻尖滑過,彷如羽毛輕觸,若有似無。
孟清和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故意的?還是意外?
想不明白,只能認命的起身跟上去。
沈瑄走到帳前,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嘴角輕彎,一抹笑痕轉瞬即逝。

第六十章 回師北平

孟清和同沈瑄一起到了大寧郊外,見沈瑄有條不紊的佈置設伏地點,安排進攻口令,再看燕軍士卒兇狠的表情和摩拳擦掌的樣子,完全可以預期,除非甯王不出城,否則絕對是有去無回。
遇上燕王這樣的,就算是甯王,也註定要悲劇。
大寧城中,甯王尚且不知自己正被一群窮凶極惡的綁架分子盯上了,他拿著修改好的奏疏,再次去見朱棣。
之前兩次都被朱棣以醉酒蒙混過去,這次說什麼也不行。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甯王沒興趣再同燕王玩摔跤遊戲,下定決心,如果燕王繼續耍賴,就別怪他不顧念兄弟情分了。
不把朱棣捆起來送去南京,也要給他一點教訓,真當自己看不出他在演戲?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甯王已然處於隨時爆發的狀態。
出乎預料,見到氣勢洶洶的朱權,朱棣竟然沒同往日一般醉醺醺的撲上來大吐苦水,反而衣衫整齊,滿面清爽的對兄弟道歉,說自己這段時日著實是心裡太過苦悶又無處發洩,到了兄弟這裡,不免放鬆了心情,才有失態的舉動。希望甯王不要介意,他這裡先給兄弟道歉了。
甯王一時沒反應過來,朱棣這又是唱的哪出戲?
燕王刻意忽略了甯王的表情,看向他手中的奏疏,問道:“這個,可是賢弟寫給朝廷的奏疏?”
“正是。”
不管燕王打的什麼主意,正事才最重要。甯王暫時撇開心頭的疑問,把奏疏遞給燕王,見燕王身邊沒了時常跟著的兩個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為兄令他們出城了。”燕王說道,“為兄在城內,時日久了,城外的軍營總要做一下安排。”
甯王點頭,沒有繼續再問,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是他想多了?
事實證明,甯王對危險的預感相當敏銳,可當他意識到時,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作戲總要做全套,明知這份奏疏沒有送往南京的機會,朱棣還是認認真真的讀完了每一個字,然後再次向甯王道謝。
“為兄當真不知說什麼才好!”
“兄長不必說了,這都是小弟應該做的。”
奏疏的問題解決,甯王斟酌如何開口請燕王走人。不想燕王今日格外的識相,不等甯王出聲就主動告辭。
“叨擾這些時日,為兄也該離開了。家裡不太平啊,總要回去。”
燕王口中的不太平指的是什麼,甯王十分清楚。
朝廷五十萬大軍圍困北平城不是秘密,甯王聽到風聲,北平城差點在夜間被攻破,不知什麼原因,幾乎打進城內的南軍又被守軍給打了回去。
之後朝廷大軍一直駐紮在城外,既不撤走也不攻城,與城內守軍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未曾親眼目睹實際情況,甯王實在猜不出李景隆打的是什麼主意。
難不成要圍困北平,等到城內彈盡糧絕再做打算?
真這麼幹可就是傻冒煙了。北平又不是真成了孤城,李景隆沒腦子,他手下的將領總不會集體變白癡吧?
等到燕王回師增援,朝廷軍隊怕是要遇上麻煩。
兩敗俱傷?對自己而言,這未必是壞事。
甯王看著一臉誠懇同自己道別的燕王,心下打起了算盤。
“為兄明日就啟程,賢弟諸事繁忙,就不必送我了。”
燕王要甯王出城相送,甯王或許還會猶豫,主動要求身為主人的朱權不必出城,甯王卻不能順勢點頭。
兄弟來投奔,大忙沒幫上,小忙是不是能幫成也未可知。結果兄弟要走了,送都不送一下,太說不過去,傳出去也不好聽。
想到這裡,甯王忙道:“兄長這話太見外,小弟一定要出城相送。”
燕王說不必,賢弟還是留在城中,哥哥瞭解你的難處。
甯王一個勁的搖頭,送,必須送,還要一直送到郊外!
燕王滿面感慨,一把握住甯王的手,“好兄弟!”
甯王眼圈發紅,“奏疏送到南京,朝廷不知是否能赦免兄長,小弟心中著實是……唉!”
意到深處不必說,此時無聲勝有聲,兄弟倆再次抱頭痛哭。
一個邊哭邊想著,裝了這麼長時間憂鬱,總算要看到勝利的曙光了。
另一個也是邊哭邊打算盤,忍了這麼多天,終於不用繼續忍下去了。
翌日,大寧城外落下一場大雪。
冷風卷著雪花,天地間變得一片銀白。
大寧郊外,孟清和加了一件棉衣,還是凍得手腳冰涼,臉都有些僵硬。
小冰河時期的威力果然驚人,還沒到最嚴重的時段,天氣就冷成這樣,再過幾十年,北方酷寒,南方雨水不絕,全國水澇旱災頻繁,再加上頻發的地震,偌大的國家又該是何種景象?
打了個噴嚏,孟十二郎揉了揉鼻子,堅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必須讓鄭和的船隊去一趟美洲,把土豆地瓜帶回來。大不了冒一下險,想辦法使永樂帝相信建文帝跑出海了。反正歷史上早有說法,鄭和七下西洋,前邊六次都是為了尋找在皇宮大火中生死不明的建文帝。
一陣冷風吹過,孟清和用力拍了幾下臉,手攏在嘴邊,呼出的熱氣也沒能讓冰冷的手指感覺好點。
目標怎麼還不出現?繼續守在這裡,等不到甯王,自己可是要凍僵了。
正想著,一件大氅突然罩在身上,人體的溫度帶著熟悉的冷香,從背後攏住了他。
側過頭,驚訝的動了動嘴唇,“沈指揮?”
滿目銀白中,俊美的面容仿佛融入了冰雪中,墨色一般的眉眼成為了唯一的色彩,
孟清和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碰了一下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隨即為之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明明是個大活人,怎麼會沒有溫度?
沈瑄看了孟清和一眼,緊了緊環抱在孟清和腰間的手臂,手指用了些力氣,在孟清和的腰側捏了一下,“老實些,別動。”
低沉的話語很快消散在風雪中,孟十二郎以為自己又會不爭氣的心跳飆升兩百,單手覆在胸口,一切卻很正常。
免疫了?
還是習慣了?
眉頭皺了一下,不等他想明白,前方已走來一群人,為首兩人身上的盤龍常服和大氅格外的醒目。
埋伏在四周的燕軍立刻打起了精神,像等待獵物許久的狼群,雙眼發出了饑渴的綠光。
孟清和也將驟起的心思壓了下去。
在冷風中熬了這麼久,最後關頭可不能出錯。
甯王一路將燕王送到郊外,不知不覺的被燕王帶進早已設好的陷阱。
“兄長,小弟只能送你到這裡了。”甯王說道,“給朝廷的奏疏,待小弟回城後快馬送出。更多的也幫不到兄長,只能道一聲愧疚。”
掃過不遠處的雪堆,燕王突然笑了,一掃臉上的鬱氣,語氣驟然一變,“既然如此,不若賢弟與為兄一同起兵靖難,清君側,如何?”
什麼?
聽到燕王的話,甯王有點傻。
在城內的時候,燕王決口不提此事,怎麼快走了,反而拉住自己要一同造反?
甯王心頭一跳,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可已經來不及了。燕王一聲令下,埋伏的燕軍猛然從藏身處躍出,將送行的甯王和護衛團團圍住。
“王兄,這是為何?”甯王臉色發沉,“這裡可不是你的北平!”
燕王沒說話,示意甯王朝身後看。原來,跟隨他出城的護衛大多已束手就擒,零星幾個反抗的也被三拳兩腳揍撂倒,刀架在脖子上,鼻青臉腫,再無反抗的能力。
甯王被困住的同時,大寧城中的局勢也發生了變化。甯王府被投靠燕王的蒙古騎兵控制,王府護衛也被抓的抓,殺的殺,王府官屬同樣未能倖免。
忠於甯王的指揮朱鑒戰死,甯王的妻妾和孩子都被“保護”起來。一身蒙古騎兵裝束的三保走到甯王妃和甯王長子朱盤烒跟前,恭敬行禮,“累得王妃和公子受驚,咱家這邊賠罪了。”
甯王妃沒有說話,朱盤烒滿臉怒意,大聲罵道:“你這閹豎!”
罵完仍不解氣,拔出隨身短刀便要手刃三保。
被蒙古騎兵用刀鞘攔住,朱盤烒更是怒髮衝冠,“你們!”
甯王妃一把拉住兒子,她雖不像燕王妃出身將門,卻也同樣不是纖弱婦質。王爺出城在外禍福難料,王府也被包圍,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馬聽事,”甯王妃的聲音很柔和,“我家王爺一切安好?”
“回王妃,甯王殿下一切都好。”
“那就好。”甯王妃拉著仍不服氣的朱盤烒,“不要胡鬧,等你父王回來。”
三保見王府局勢已定,甯王妃如此鎮定,態度變得更加恭謹。不想包圍王府的一名朵顏衛渠長突然上前,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道:“王府斬首,捕捉的護衛,算羊!”
三保:“……”
渠長眉毛一豎,“不算?”
“算,當然算。”三保嘴角抽了一下,“不過得等王爺回來一起算。”
“好!”
蒙古壯漢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張紙和一截木炭,鄭重的記下了此戰能換來的牛羊數目,拉著三保按手印。
“這個,咱家做不得主……”
“恩?”
“沒事,咱家按。”
三保淚了,壯漢們滿意了。
甯王妃和朱盤烒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跟隨甯王多年的蒙古騎兵就是這樣被收買的?
王爺知道了會做何感想?
或許還是不讓王爺知道的好。
就這樣,燕王用牛羊和不會兌現的草場成功挖了甯王的牆角,再回到大寧城,主人和客人的角色已經對調。見大局已定,甯王沒做無謂的反抗,自己一家子都被“保護”起來了,下令調集松亭關的軍隊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朱棣都敢造反,砍個把兄弟腦袋應該也不是難事。
想通之後,甯王表示願意團結在燕王的周圍,一起靖難,共同造反。
燕王很高興,當即說道,“待到事成,你我兄弟共分天下!”
雖然只是一句口頭承諾,卻也讓甯王激動不已,立即全身心的投入到造反這一偉大事業中。
燕王畫下的餡餅太誘人,致使甯王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忘記了朱老四有多像他們的老爹。
朱元璋喜歡亂印鈔票,朱棣繼承了老爹的愛好並且發揚光大,除了印鈔票,還喜歡開空頭支票。
不過朱權也該感到安慰,他並不是朱棣唯一的受害者,除了同樣被忽悠的朵顏三衛,朱棣的親生兒子才被坑得最慘。
什麼世子身體不好?
如果朱高煦更瞭解朱棣的話,肯定會抱著腦袋撞牆,他怎麼就這麼實在,果真是太傻太天真!
成功拿下大寧城,與甯王結成造反同盟,燕王率領朵顏三衛直撲松亭關。
松亭關守將沒做太激烈的抵抗就打開了城門,甯王都在燕王手裡,他還反抗什麼?乾脆加入造反隊伍算了。
拿下了松亭關,燕王的手中的軍隊進一步壯大。
燕山後衛的人數也由原來不足五千人猛增加到一萬兩千人,雖同資格最老的左衛,右衛和前衛仍有一定差距,但與邱福率領的燕山中衛卻已是不相上下。
隨即,燕王領兵進入會州,在此重整軍隊,創立五軍,各軍任命主將一名,副將兩名。
張玉將中軍,沈瑄、鄭亨為左右副將。
朱能將左軍,朱榮、李浚為副。
李彬將右軍,徐理、孟善為副。
徐忠將前軍,陳文、吳達為副。
房寬將後軍,和允中、毛整為副將。
燕王起初考慮令何壽為中軍副將,但何壽自北平奪門之戰便表現不佳,私下裡更是動作頻頻,讓燕王心生警惕。
上位者最忌諱的就是手下串聯,尤其是武將串聯。
背著老子拉幫結派,你小子想幹什麼?!
實際上,何壽真沒想幹什麼,若他真想反叛朱棣投靠朝廷,也不會做得這麼明顯。
所謂的拉幫結派,不過是為在軍中爭取更大的話語權。作為跟隨在燕王身邊的老人,張玉朱能他比不上,沈瑄和鄭亨這些後來者卻實實在在的讓何壽心氣難平。
若在平時,何壽這種做法可以理解。但現在是什麼時候?燕王正舉旗造反,此舉就顯得大大不妥。
被燕王疑心,打上一個問號,註定何壽會離權利中心越來越遠。
結果,沈瑄鄭亨等人後來居上,五軍之中,何壽連個副將都沒撈上,只能在燕山前衛指揮同知的位置上繼續接受考察。讓何壽更加無法接受的是,不需多長時間,武力值連他零頭都趕不上的孟十二郎,即將和他平起平坐!
何壽再不服氣,有燕王壓著,也不敢窩裡反,只能對著南軍洩憤。
作戰更顯勇猛,屢次立下戰功,倒是逐漸扭轉了燕王對他的看法,總算在靖難後期擺脫了同知的頭銜,升了指揮。
也算是陰差陽錯,因禍得福?
擴充了軍隊,搬空了半個大寧城的燕軍,當真是鳥槍換炮,非昔日可比。
王旗之下,聚集起上萬的蒙古騎兵和大量慣于戰陣的邊軍,加上從甯王處搜刮來的火器,燕王底氣很足,大手一揮,下令回師北平。
李景隆敢帶兵去抄他的老窩,必須受點教訓!
在大寧城中立下大功的孟十二郎,途中經常被燕王召到身邊說話。燕王同諸將商議作戰計畫時,他也有幸旁聽。
在燕軍中,孟清和的地位再次悄然發生變化。
不再只因世子對他的賞識,而是直接來自于燕王,最大的大佬。
大家可以不買世子的賬,卻不能無視燕王的態度。
同級和下級自不必說,連指揮一級都開始同孟十二郎稱兄道弟。面對這種情況,受寵若驚不至於,小心應付卻是必須,孟清和也算駕輕就熟。
張玉正在北平週邊防守要地,身為副將的沈瑄和鄭亨暫代其指揮中軍。
鄭亨不只一次在沈瑄帳中見到孟清和,眼見沈瑄對孟清和照顧有加,不免思量,沈瑄此人著實不凡,或許非是有意,但孟僉事得王爺賞識,感激于沈瑄往日的幫扶,必定有所回報。
必須承認,鄭亨得出的結論也代表了軍中大部分人的想法。
只可惜,問題的答案往往距離所謂的“真相”相當遙遠。
被沈瑄的舉動啟發,各軍主將副將紛紛開始禮賢下士,關心士兵。
不好意思到他的帳篷裡睡,因為呼嚕聲大?
沒關係,他呼嚕聲更大。
有汗臭?
更沒關係,他有汗腳!
軍漢還想掙扎,上官一瞪眼,一切為了王爺,必須到老子的帳篷裡睡!
被抓著領子的軍漢頓時淚流滿面。
動靜太大驚動了燕王,得知前因後果,燕王特地表揚了沈指揮,“做得好!如此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將官串聯必須小心,關心士兵,時刻訓導要效忠於自己則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遭到表揚的沈副將沒說話,表情十分微妙。
該解釋嗎?
還是繼續誤會下去吧。
自此,孟十二郎徹底在沈瑄的帳中紮根,想挪個地方,根本不可能了。
燕王回師途中,北平城的攻防戰即將進入尾聲。
朱高熾的夜襲計畫險些導致被南軍破城,年輕的世子著實心跳了一把。
幸好李景隆同部下爭功,拖了瞿能的後腿,否則,這員曾跟隨藍玉作戰的猛將怕已攻進了城內。
突來的大雪迫使南軍撤退之後,朱高熾不敢繼續托大,請示過王妃並徵詢了道衍的意見,連夜汲水運上城頭,借助大雪和冷風,在城牆上凍了厚厚一層冰。
只是一夜的時間,城牆就變了一個樣。
這麼厚的冰,架上雲梯也只能往下滑,還攻城?不被凍在城牆上做冰雕就該感謝老天了。
在一次試探性攻擊之後,南軍徹底見識到了守軍的陰險毒辣。
城頭的守軍不再推落檑木巨石,也不再射箭,而是每人提著一桶水,攻城的士兵爬到一半,帶著冰碴的水嘩啦啦澆下去,冷風吹過,人形冰雕瞬間出爐。
戰爭不再血腥,守軍都變成了藝術家。被迫充當藝術品的南軍有苦說不出,被凍在了雲梯上還能想辦法,掛在城牆上的怎麼辦?
鏟下來?
等到冰雪融化?
焉有命在!
李景隆氣得咬牙,仍毫無辦法。
瞿能等人也憋了一肚子火氣,差點攻進北平城卻功虧一簣,遇上這樣一個主帥,想打勝仗怕是比登天還難!
聽到燕王回師救援北平的消息,李景隆不再猶豫,立刻下達撤軍的命令。北平一時半會是攻不下來了,還是先撤回鄭村壩的大營,免得朱棣大軍一到被內外夾攻。
這個決定還是比較明智的,撤軍的過程中,李景隆下令都督陳暉率領騎兵去半路上阻截燕王,為大軍爭取時間。
接到命令,陳暉先是點頭,主帥難得果斷一回。
緊接著,他卻皺起了眉頭。
阻截燕王?到哪裡阻截?
李景隆搖頭,“不知道。”
陳暉:“……”敢情要打仗,還得先找到人再說?
咬咬牙,找人也行!當年隨軍北征沙漠,不也是從找人開始的嗎?咱不懼!
不過既然要找人,人手總要多給點吧?
李景隆繼續搖頭,“一萬人,多了沒有。保衛大營更加重要。”
陳暉徹底無語了。
只給他一萬人去阻截燕王的大軍,當他是常遇春附體還是藍玉再世?
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陳都督當真很想暴起給李景隆一頓老拳。他算是體會到瞿能被李景隆拉後腿的心情。
但命令都已經下了,陳暉還能怎麼辦?
只能帶著一萬人,頂風冒雪的出發。
能找到就打,找不到也怪不得他。
此時此刻,陳暉也說不清自己的想法,是想快點找到燕王的軍隊,還是壓根不想同朱棣碰面。
或許,後一種可能更多些。
歎了口氣,換成他是朱棣,遇上李景隆這樣的對手,怕是也要樂得直蹦高了吧?

第六十一章 不怕揍的孟僉事

都督陳暉率領一萬騎兵出發後的第二天,連日的大雪突然停了。
碧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寒風吹過廣袤的北方大地,帶著塞北獨有的粗獷與豪情。
燕軍,尤其是駐守塞北的邊軍,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天氣。
厚實的棉衣,用皮囊盛裝的烈酒,架起的篝火滾著熱湯。哪怕今年比往年都要寒冷,也有應對的辦法。
燕王妃親自下令開倉放糧,將王府儲備的糧食和禽肉取出大部分發給守城的將士。在麗正門擋住了南軍的城內婦女,以及夜襲戰中拼死阻攔瞿能進攻的巡檢和兵馬司諸人,也得了獎賞下的糧食和羊肉。
“人心可用,得道多助。”
燕王妃將朱高熾叫到身邊,語重心長的告訴他,此次能夠守住北平,一來是上天相助,二來是城內眾人齊心,三來是朝廷大軍有個不靠譜的主帥。
“朝廷軍中不乏驍勇善戰之人,以都督瞿能及其二子,趁我軍出城擾敵,竟能窺得戰機,險些破城而入。若非後力不繼且主帥貪部下之功,下令大軍集結再行進攻,又借上天助我,今日,你我母子二人恐已成階下之囚。”
朱高熾垂首而立,表情嚴肅而恭謹。
作為王府世子,朱高熾對燕王十分敬畏,對燕王妃更多的卻是濡幕。
自幼,父王就不太喜歡他,誰讓他先天條件比不上兩個弟弟?
小胖墩時期的朱高熾也曾為此傷心過,隨著年齡漸長,多少也能明白燕王的想法。將心比心,換成他自己,有個完全不像自己的兒子,也未必會喜歡到哪裡去。
理解歸理解,心中卻總有一處無法釋懷。
平日裡,這種複雜的情感一直被壓抑,在燕王面前,朱高熾愈發的恭敬守禮,私下裡卻始終憋著一口氣。
不良於行,就花更多的時間在讀書上,無法騎馬上陣,苦練箭術也要證明他有學武的能力。
不得父親的喜愛,朱高熾沒有氣餒,這種不服輸的性格恰恰像極了朱棣。
沒有這種精神,洪武帝不會從和尚廟出來走上造反的道路,最終登上皇帝寶座。燕王也不會在削藩的浪潮中起兵靖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把侄子的皇位搶過來。
燕王妃比燕王更早看到了這一點,如果沒有她的諄諄教誨和提點,任憑性子再好,屢屢被親生父親不待見,又被兩個弟弟連番擠兌打擊,朱高熾不走上反社會的道路也會性格扭曲。永樂後的仁宣盛世怕也不會開啟。
此次,燕王將北平城的防衛交給朱高熾,已從側面表示出他對朱高熾的改觀。
興奮之余,朱高熾也在苦苦思索,如果自己能早點瘦下來,改變一下形象,是不是就不用被白眼那麼多年了?
搖搖頭,過去事的想再多也沒用,不如今後更加努力。
現如今,北平的危機解除了一大半,城外的朝廷大軍已開始撤退,想必是父王已經回師救援。
守住了北平,他的地位會更加穩固,也能進一步獲得父親的喜愛。
想到這裡,朱高熾握緊了拳頭,高粱餅子還得繼續吃下去,等到孟僉事隨軍歸來,要想個法子把人再要到自己這邊來。
此人不僅有才,且行事不拘一格,便是道衍和尚都對他讚譽有加,據說還想收他為徒,這樣的人才不籠絡,還有什麼人值得籠絡?
身為王府世子,若是父王靖難成功,他是否也能更上一步?
再仁厚,朱高熾也是皇室子孫,也有對大位的渴望。
燕王妃發現兒子有點走神,以為是因守城太過疲憊,立刻停止口頭教育,吩咐朱高熾回去好好休息,另叫宮人去告訴世子妃一聲,世子近日的飲食一定要多注意,精細著些。
“母妃無需太過費心,兒已習慣進粟米粥和蜀黍餅。且王府開倉放糧,兒更應做出表率。”
燕王妃看著朱高熾,目光中滿是欣慰,“我兒果然長進了。”
“兒只是盡了本分,當不得母妃誇讚。”
有感于朱高熾的“愛民之心”,燕王妃很快下令,今後王府眾人皆以蜀黍粟米為主食,肉禽不禁,但嚴禁浪費。
燕王妃早就看不慣王府內某些人的鋪張浪費,明明吃不了多少,非要擺出個排場。平日裡就算了,現在是什麼時候,容不得任何人再這麼做。每日的飯食更有定量,敢糟蹋東西?別怪她不講情面。
在閨中時,燕王妃時常聽魏國公講述早年的艱難生活,吃糠咽菜算是好的,最艱難的時候,連續幾天都吃不上一口乾糧。
朱高熾的行為引起了燕王妃的回憶,也讓燕王妃下了決心,自此,王府自上而下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憶苦思甜運動。
習慣了精細米麵的女眷根本吃不下粗面餅子,可也不敢當面同燕王妃抗議。王爺的三子五女,只有兩個女兒非燕王妃所出,還屬於“母不詳”的那種,在燕王府,除了朱棣本人,燕王妃是絕對的二把手。
誰敢不服?肯定收拾起來沒商量。
拿起擺在面前的高粱餅子,試著咬一口,立刻抻著脖子要水,當真是咽不下去。
燕王妃的處理方式也很簡單,一頓不吃,餓著。
兩頓不吃,繼續餓著。
三頓不吃,接著餓。
一連餓了幾頓,任誰都受不了。
等到粟米粥送上來,連最小的郡主都是紅著眼睛撲上去,三兩口吃完,半飽都不到。
從沒想過,原來粟米熬出的粥會這麼香!
見識過燕王妃的手腕,再沒人敢玩絕食沉默那一套,燕王不在府內,餓死也只能自認倒楣。
燕王妃滿意了,把高粱餅子泡進粥裡,連吃了兩大碗。
朱高熾的飯量遺傳自誰?還真是不好說。
起先,朱高熾還不明為何只發高粱餅子,如今再看,不得不佩服親娘的智慧。
按照那個孟僉事的話來說,這就是所謂的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先給出一個絕對承受不了的價錢,然後逐漸拋出誘餌,讓對方心甘情願的踩進繩套,末了還要感恩戴德。
如今的王府不就是這樣嗎?
沒人再埋怨王妃下令大家一起啃高粱餅子,反而對每日的粟米粥讚不絕口。
未來的仁宗皇帝深刻領會了坑人的最高境界,隨燕王大軍向北平進發的孟十二郎,尚且不知自己無意間又給朱高熾上了一課。
雖然主講人是燕王妃,但讓朱高熾領會坑人精髓的還是孟清和這個助教。
燕王府的憶苦思甜活動很快傳遍了整個北平城,守城的將士看著手裡的兩合面饅頭和白麵餅子,感動得流下了熱淚。
王妃和世子吃高粱餅子和粟米,卻給他們吃白麵,士為知己者死,必須以身相報!
城中的居民也是大為感動,所謂上行下效,尋常民戶不論,很多家底豐厚的人家也開始日日食用高粱粟米,還摻雜著蕎麥等物。
城外的村屯聽到消息較晚,裡中老人湊到一起商量,紛紛將家中的白麵和精貴的稻米放上牛車,運到城中交給王府,名曰“勞軍”。
孟家屯如今已是裡中之首,別說孟清和,便是孟虎和孟清江擺出來,孟氏族人說話的聲音都比別人響亮。
孟重九和裡中老人們坐在一起,吧嗒了兩口煙袋,面上不顯,心中也是得意。
看吧,咱孟家出了好兒郎,在誰面前都能抬頭挺胸。
不是沒有說酸話的,畢竟造反這事誰能拿得准?
可也只能私下裡說說,自己可是在燕王的地盤上,朝廷幾十萬大軍都打不下北平城,說不得燕王就是那些相士口中的真龍。
裡長見著孟重九也是一副笑模樣,聽孟重九建議各家出些糧食勞軍,還要大張旗鼓的送進城,有些猶豫。
但九名甲首和老人接連對此表示同意,裡長想反對也沒有立場。
各村屯都有精壯都被抽調到城中,糧食送去,多少也是為宗族子弟考慮。不求像孟十二郎一樣加官晉身,至少也能同人結些善緣。
“勞軍”的說法是孟王氏告訴孟重九的,而孟王氏則是從孟清和的家書中看到的。
隨燕王前往大寧之前,孟清和一連送出了三封家書。除了修造圍牆角樓,書寫木牌,但凡是能想到的,他都寫了下來,不說一定用得上,至少不要事到臨頭沒有應對的辦法。
同眾人商定每個村屯出糧多少之後,孟重九就不再輕易開口。其他人看他這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心中不免感慨,出了一個十二郎,孟氏一族都要發達了。
十一月庚午,燕王率領的大軍抵達孤山,被奔騰的灤河擋住了去路。
燕軍身後,都督陳暉率領的騎兵仍在冰天雪地裡漫無目的的找人。
對不習慣北方氣候的南軍來說,惡劣的雪天當真是一種折磨。很多人凍得手腳發紫,身上的棉衣也不夠厚實。但軍令如山,主帥親自下令阻截,做下屬的就不能違抗。
沒有確切的情報,只能撞大運,找吧!
一次偶然,陳暉派出的幾股小隊騎兵發現前方不遠處有大量的馬蹄印,雖然被大雪掩蓋不少,仍能辨別出是沿孤山方向而去。
“必定是燕逆!”
陳暉當即下令召回其他尋人的隊伍,全軍整隊,以小隊前鋒跟蹤燕軍,自己親率大部在後方壓陣。
前鋒出發時,陳都督再三叮囑,一定要同燕王的軍隊保持安全距離,輕易不要被對方發現。若是被發現蹤跡也不要想著效忠朝廷,為皇帝光榮,應保存有生力量,避其鋒銳,回來報信要緊。
下屬們十分不解,被發現就跑?那還打什麼仗。
陳都督拂過頜下長髯,“待吾尋得燕逆大營所在,一舉殲之!”
“都督高見!”
在部將們的心目中,陳都督的形象瞬間拔高了一截。
原來都督不只善戰,還很善謀!
絕對的文武雙全!
被部下敬佩的眼神包圍,陳都督默默轉過頭,無語的望向天空。
本以為帶隊沿著灤河溜達一圈,等燕王回到北平的消息傳來,就算完成任務,主帥也說不出什麼。現在,這條路明顯被堵死了。
自己到底是撞了大運還是倒了大黴,這麼無頭蒼蠅似的找人,還能發現燕王的大軍!
河岸邊的燕軍比陳暉設想中的更加不好對付,很快就發現自己被某支隊伍跟上了。
燕王不動聲色,派人秘密盯著,當前要事還是渡河。
孟清和走到河邊,看著河水中的浮冰,伸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心頭一動,走到沈瑄身後,拉了一下沈瑄的大氅,低聲道:“指揮,卑職有話要說。”
沈瑄側身,靠近了些,“說。”
“稟指揮,連日大雪,河內已經結冰。若今夜大雪不停,河冰應結得更厚。此處靠近孤山,可砍木結成木筏,或製作扒犁……”
扒犁是北方人常用的一種運輸工具,製作方法也很簡單,只要有冰有雪就能行走,人和動物都能牽引。
沈瑄聽得認真,孟清和繼續說道:“河中有冰,若擔心不能撐過大軍全部過河,可使人先過對岸結好繩索,便是不慎跌進水中,抓緊繩索和木頭,也能施救。”
萬一出了意外,最可能損失的只有糧秣火炮,只要人還在,這些都不是問題。
“指揮,你看此計可行?”
“可行。”沈瑄點頭,黑色眼眸微凝,突然問道,“為何不直接稟報王爺?”
孟清和被問住了,眼睛眨了眨,睫毛上凝結了點點冰霜。他想出主意,下意識的就找上了沈瑄,其他的想都沒想。
“沒想到?”
“恩。”
孟十二郎回答得老實。
沈瑄柔和了表情,有些涼的大手擦過孟清和的臉側,將他身上的斗篷緊了緊,“你的家人可在北平?”
“啊?”孟清和不解,不是獻計過河嗎?怎麼說到他的家人了?
“不在?”
“回指揮,卑職家在北平郊外。”
“哦。”沈瑄收回手,“回北平後,吾欲上門拜訪。”
話落,沈瑄轉身朝不遠處的燕王走去。
孟清和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腦袋轉不過來彎。
沈指揮要去他家?
愛護下屬還是另有他意?
“孟僉事,”鄭亨走過來,開口問道,“沈指揮可是想出了辦法?”
孟清和收攏心思,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鄭副將,應該是。”
他在燕軍中已經夠醒目了,身為一個僉事,卻奉命出入王帳,多少人看他眼紅。就算主意是他想出來的,摸不清鄭亨的意思,也用不著刻意解釋分辨,低調點好。
鄭亨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話題一轉,“連日行軍不得歇息,孟僉事可要注意身體。”
“多謝。”
不管是單純的善意還是其他,孟清和都抱以微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笑一笑總沒錯。
鄭亨看著微笑中的孟清和,莫名的想起了戍衛邊塞時經常見到的草原狐狸。個頭不大,吃得好了,皮毛會變得油光水滑,樣子分外的漂亮,見著心喜,卻著實的不好抓。
搖搖頭,怎麼會想到這個。
兩人說話時,沈瑄已將孟清和的計策報知燕王。燕王當即做出決定,今晚便在附近紮營,派人砍伐樹木,結成繩索,明日大軍渡河。
沈瑄應諾,燕王躍下馬背,在大雪中走到河邊,高聲說道:“孤受命於天,奉天靖難,天若助予,則河冰合!”
風將他的聲音傳出很遠,沈瑄首先出聲道:“王爺奉天靖難,上天必助!”
雪越下越大,不只是跟隨燕王多年的將士,歸附不久的蒙古壯漢們也隨眾人一同高呼,“奉天靖難,上天必助!”
甯王看著眼前的情景,神情微變。朱老四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狡猾,裝神弄鬼的功力,除了他們的老爹,一般人還真比不上。自己的跟頭栽得不冤。
燕王在灤河邊大搞封建迷信,鬧出的動靜太大,跟在他身後的陳暉想裝不知道也不行。
大概是陳都督有勇有謀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派出的前鋒回報發現燕王的軍隊,保證是絕對主力,面對部將們殷切的目光,陳暉再不情願也得下達進攻的命令。
燕王已經到了灤河,自己奉命率騎兵攔截,一動不動任由對方過河,李景隆絕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寬餘律己,嚴以待人,絕對是二代曹國公的真實寫照。
“令,趁燕逆立足未穩,破其鋒銳,全軍進攻!“
陳都督硬著頭皮下達了進攻命令,心中也抱有一絲僥倖,或許燕軍還沒發現他跟在後邊,撈點便宜就跑,對上邊也能有所交代。
事實註定讓陳都督失望。
見到從身後殺出的南軍,未等燕王如何,剛剛還舉臂高呼的蒙古壯漢們個個雙眼發亮。在他們眼中,這些不是敵人,都是直撲向自己懷中的戰功和牛羊。
朱棣也不含糊,表演過了,也該做正事了。
鄭亨奉命護衛中軍,沈瑄帶領燕王後衛前去阻擊,一同衝鋒的還有興奮不已的朵顏三衛。
陳暉和沈瑄麾下衝鋒時都是喊打喊殺,這些蒙古壯漢們卻是揮舞著馬刀,滿嘴的牛羊,偶爾還能聽到幾句為了草場。
幸虧南軍大部分聽不懂蒙古話,燕軍能聽懂的也裝作聽不懂,否則樂子可就大了。
士可殺不可辱,一邊砍人一邊喊著牛羊,讓被砍的人怎麼想?
陳暉率領的南軍人數本就比不上燕軍,對上沈瑄和一心想通過砍人發家致富的蒙古騎兵,戰鬥力又差了一截,一萬騎兵很快被殺得大敗,四散奔逃。
窮寇莫追四個字成為了浮雲,不管南軍怎麼跑,身後總有燕山後衛和蒙古騎兵追上來。
要麼被砍掉腦袋,要麼老實投降。
寧死不投降也不願死在敵人手裡的,奮不顧身的跳進了灤河,想仗著水性不錯遊到對岸,卻沒料到,寒冬臘月的北方大河,絕不是能輕易跳的。
冬泳這一運動,著實不適合沒有經驗的初學者。
跳進水裡的人,能遊到對岸的寥寥無幾,很多都被凍僵手腳,沉入了河底。
陳都督的運氣很好,同死神擦肩而過,成功逃到對岸,帶著僅剩的幾十個人,頭也不回的直奔南軍大營。
燕王沒有下令追擊,南軍已向他展示過貿然渡河不可行,好不容易湊足這些人,不能做無謂的犧牲。
當夜,沈瑄和鄭亨帶兵進入了孤山,孟清和一人睡在沈瑄帳中,少了另一個人的體溫,帳篷裡竟是格外的冷。
卯時正,大軍拔營。
走出帳篷,冷風撲面而來,孟清和強迫自己挺直背脊,用力的跺了跺腳,讓身體暖和起來。
“快看,河面!”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歡呼,一夜大雪,河岸兩側的冰面已經合攏,木筏和扒犁也已經堆到了岸邊。
孟清和深吸了一口氣,想起燕王昨日的舉動,再看燕軍的表現,過了今日,燕王的形象必將進一步神化。
絕對的真龍天子,五個爪!
由此可見,想要造反成功,最終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必須要有足夠強悍的演技。
朱棣是絕對的實力派,各種場景角色信手拈來。比起他,建文帝就只能算個偶像派。
雖然偶像派的建文帝在讀書人眼中很吃香,但論起皇帝的職業生涯,能笑到最後的註定是永樂帝這個實力派。
孟清和拍了拍被風吹得有些疼的臉頰,打了個噴嚏,頓時神清氣爽。
沈瑄向燕王彙報過工作,正在挑選第一批人過江。以孟清和的條件,絕對的首選無異。
接到佈置下的任務,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孟十二郎感覺有點微妙。
有的時候,瘦也是優勢?
剛彎腰撿起繩索,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已牽起了繩索的另一段。
“指揮?”
沈瑄已解下大氅,站在孟清和身邊,目光看向對岸,聲音卻清晰的傳進孟清和耳中,“王爺有意提拔,軍中有人不服,你需要戰功。我與你一同過河。”
短短一句話,足以撼動人心。
孟清和鼻子有點發酸,如此輕易被感動,他果真是沒救了。
如果之前還因各種原因裹足不前,今日之後,他絕不會再猶豫了。
機會送到眼前,就算被揍一頓……好吧,是揍幾頓,孟十二郎表示,不經歷風雨哪能見彩虹,咬咬牙,他扛得住!

第六十二章 鄭村壩之戰

打敗陳暉,渡河之後,燕王獲悉李景隆在鄭村壩設立大營,立刻召集麾下諸將,決定暫不回北平,而以手下全部力量直撲李景隆大營。同時派出騎兵聯絡張玉朱能等將領率軍前來匯合,力求取得一場大勝,徹底滅掉南軍的士氣。
“李九江膏粱豎子,不足懼。攻其大營,破其營盤,必惶惶而逃。可慮者唯其麾下驍勇善戰之士。”
佈置下戰鬥任務,燕王叮囑率領前鋒軍隊進攻的沈瑄,務必一擊破敵!
“卑職遵令!”
沈瑄領麾下一萬兩千人率先開赴鄭村壩。朵顏三衛緊隨其後。燕王同張玉,朱能,徐忠等將領匯合後,也加快了腳步。
朱高煦和朱高燧從真定城趕來,誓言同父王共破南軍。
“好!”
見到明顯成長許多的朱高煦兩人,燕王心情大好,同麾下將領們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小虎崽子總要放出去才能真正成才。”
聽聞此言,眾將心思不一。張玉胸有謀略,不輕易出言。朱能沒想那麼多,只以為燕王是在誇兒子,笑著附和兩聲。邱福徐忠等人不如張玉瞭解燕王,也不像朱能一般大大咧咧,暗地開始琢磨燕王話中是不是有引申含義。
早聽聞王爺不喜世子,更喜高陽郡王,如今看來,倒不是虛言。
可抵擋住南軍進攻守下北平的卻是世子,將這一任務交給世子的恰恰是燕王本人。
想來想去,始終想不出個頭緒。
要猜透朱棣心中的想法,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比起在燕王手底下做事,拿建文帝的工資應該不必如此勞心勞力。前提是儘量把自己的腦回路同朱允炆並軌,否則工資拿到手,也會被腦袋有坑的皇帝氣吐血。
聽到父親的誇讚,朱高煦和朱高燧十分激動,馬鞭揮舞得更起勁,恨不能立刻追上前鋒的隊伍,殺入南軍大營。
比起戰意濃厚的燕軍,南軍大營中的氣氛卻不太妙。
前往阻截燕軍的都督陳暉回來了。臉色青白,手臂還受了傷,一萬騎兵有九千多不見蹤影,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不用問也知道。
李景隆臉色陰沉,猛的一拍桌案就要治陳暉的罪。
按照李景隆的思維,他可以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因為他是軍隊的主將,至關重要。
別人敢學著幹,絕對不行。
明顯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陳暉是滿腔的憤懣委屈無處訴,給他那麼點人,真以為能攔住朱棣?能帶回這些人已經算不錯了。
帳中的將領紛紛出言為陳暉求情。
“燕逆大軍將至,此時斬殺大將實為不詳。不若令陳都督戍守營盤,陳都督感念總戎,必拼死相報。”
說這番話的是李景隆頗為信任的一員部將,難得的是,他同瞿能盛庸等將領的關係也算不錯。見陳暉要被問罪,眾人皆面露不忍,於是出言救了陳暉一命。
陳暉僥倖從燕軍手下逃脫留得一命,卻險些死在自己人手裡,對李景隆這個主帥失望透頂,心底也難免存下幾分怨恨。
他同朱棣是敵人,朱棣要殺他理所當然。
但他是李景隆的部將,奉命前去阻截燕軍,李景隆一沒告訴他燕軍的回兵路線,二沒給他足夠的兵力,結果他找到了燕軍,拼死打了一仗,還帶回重要情報,卻險些脖子上挨一刀,脾氣再好的人也會憤怒。
無論戰前如何想,他總歸實打實的與燕軍戰鬥一回,還光榮負傷。
李景隆不問功只問罪的行為,不只在陳暉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也讓許多將領心寒。
在北平城下與部將爭功,以致錯失大好的破城機會。
如今又有陳都督這個例子,許多將領對李景隆失望之餘,不免對重用他的建文帝產生了懷疑。
人都說物以類聚,這樣的皇帝是否真值得效忠?
最終,李景隆饒過陳暉一命,下令他帶兵守衛西側營盤。
南軍在鄭村壩設立了九座大營,一旦燕軍來攻,陳暉駐守之地,有極大的可能遭受正面衝擊。
換言之,守衛這裡與充當炮灰無異。
陳暉沒有露出一絲怨色,反而感激涕零的對李景隆說道:“一定不負總戎不殺之恩!”
走出帳篷,臉上的神情頓時一變,眼淚不流了,眼圈也不紅了,叫來心腹,立刻趕往戍守的營盤。
此戰必是死局,見識過燕軍的戰鬥力,對比李景隆的昏庸,陳暉心下有了主意。
良禽擇木而棲,能臣尋主另投。建文帝寵倖酸儒,冷待武將,早已讓許多人心生不滿。
雖不是開國功臣之後,陳暉也曾跟隨潁國公傅友德幾出沙漠,南征北討。李景隆此人剛愎無能,陳暉死裡逃生,不願再跟隨這樣的主帥,同樣的,也不想再為任命李景隆的朝廷賣命。
簡言之,陳都督不打算繼續拿建文帝的工資,他決心跳槽去給燕王打工。無論叔叔還是侄子,反正都是洪武帝的子孫,皇位上坐著的總是姓朱的。
建文帝手下跳槽的員工,陳暉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但陳都督的跳槽卻對接下來鄭村壩一戰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樣都是輸,因陳暉的倒戈相向,李景隆輸得更快,也更慘。
十一月辛未,沈瑄率領前鋒部隊抵達鄭村壩。
面前是南軍的九座大營,依兵法佈陣,井然有序。
南軍發現了沈瑄的軍隊,立刻發出警戒。
北風吹起雙方的戰旗,烈烈作響。
燕軍胯下的戰馬打著響鼻,不耐煩的甩動著脖頸,前蹄跺在雪上,濺起凝結的冰晶。
沈瑄抽—出了長刀,雪亮的刀光代表了進攻的訊號。
燕軍吹響了號角,南軍擂起了戰鼓,蒼涼古老的聲音開啟了戰鬥的序幕。
馬蹄踏過,似奔雷之聲。
燕軍騎兵如一道鋒銳的箭矢,劃開銀白色的大地,徑直沖向了南軍大營。
“殺!”
冷兵器時代,騎兵衝鋒帶給敵人的絕不只是震撼,還有死亡的恐懼。
圍攻北平的南軍同樣不是弱旅,在主官的號令下列成戰陣,舉起長槍,槍尖斜指向上,嚴陣以待。
火銃手同樣列好了隊伍,雖然沒有掌握燕軍的三段式火銃射擊,對付騎兵,他們同樣有自己的優勢。
炮聲驟響,被從正面衝擊的營盤中騰起一陣火藥燃燒的濃煙,黑色的鐵球從天而降,砸落在騎兵的隊伍中,數名騎兵和戰馬登時倒在血泊之中。
燕軍衝鋒的隊形卻未被打亂,沈瑄與朵顏三衛的兩名渠長一馬當先,轉瞬間已沖到了南軍的陣前。
戰馬嘶鳴,伴隨著騰起的血光和瀕臨死亡的哀嚎。
長刀揮過,不知又帶走了誰的性命。
沖陣的朵顏三衛騎兵,面對幾倍於己的敵人不見絲毫懼色,臉上只有興奮。
人多,首級就多。
首級多,牛羊就多!
越多越好啊!
“為了牛羊,殺啊!”
南軍依舊聽不懂這些蒙古人在喊些什麼,他們只能在軍官的號令下一次又一次結陣,然後一次又一次被敵人衝垮。
沈瑄麾下的騎兵被蒙古壯漢們的激情感染,口中的呼哨聲也開始發生變化,最後竟得似野獸一般。
塞北的草原上,狼群圍攻獵物,就是發出這樣的聲音。
渾身染血,面容猙獰,悍不畏死的衝鋒,嘴裡還狼嚎一般的亂叫,這樣的陣勢,陣營裡的南軍紛紛表示扛不住了,和自己打仗的不是人,那就是一群野獸!
不到兩刻的時間,第一座營盤便被攻破了。
還活著的南軍轉身奔逃,燕軍乘勝追擊,呼嘯著沖向第二座營盤中的南軍。
戍守這裡的正是陳暉,他組織麾下士兵列起戰陣,卻根本沒做抵抗,只是擺個樣子,在燕軍進攻時直接投降。
投降了?
那就不打。
沈瑄下令落在最後的隊伍收攏這些南軍,長刀一揮,繼續進攻下一座營盤。
率領這支後進隊伍是誰?不用細想,絕對是孟十二郎無疑。
憑他的武力值,步戰尚能應付,馬站著實有點難為人了。
他的確需要戰功,可也要保住小命。命都沒了,還要戰功做什麼?
死後哀榮的確可以隱蔽子孫,關鍵是,他不是沒子孫嗎?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見到身穿鎧甲,依舊不怎麼威武的孟僉事,陳暉十分驚異。
燕王麾下果然是臥虎藏龍,如此不起眼的兵卒竟也能縱馬衝殺,肯定是身手非凡!
灤河邊的戰鬥和騎兵沖陣的場面,讓陳都督產生了錯誤的認知,錯估了某只狐狸的武力值。聰明了半輩子的陳都督壓根沒想過,混進了狼群的狐狸照舊是狐狸,哪怕被頭狼叼進窩裡,劃拉到自己的地盤上也是一樣。
狐狸依靠的永遠不是發達的肌肉,而是智慧。
孟僉事收攏戰敗投降的南軍時,沈瑄已帶軍攻下了四座營盤。
燕軍騎兵徹底打瘋了,身上的力氣仿佛用不完,只想將眼前的人全部砍殺,將南軍的營盤全部拿下!
攻打到第五座營盤時,燕王的大部隊也趕到了,看到戰況,燕王當機立斷,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再說!
燕王親自出戰,沿著先鋒打開的通路前進。路過陳暉戍守的營盤時,已立意跳槽的陳都督主動向燕王指明了李景隆的中軍位置。
“中軍有兩營護衛,若想拿下中軍,可設法令其移動,再用騎兵左右夾擊。”
燕王採納了陳暉的建議,當即派人追上沈瑄,同時下令士兵大聲鼓噪,說他已至此,正親自帶兵入陣。
跟隨燕王出戰的三保主動請命,孟清和身為燕山後衛僉事也責無旁貸。兩人躍身上馬,直追前鋒所在。陳暉被任命為後軍副將,跟隨燕王作戰。
李景隆聞聽燕王沖進陣中,果然意動。
雖已被攻破四座營盤,但麾下主力仍在,若能擒拿燕王,就算九座大營全被攻破又有何妨?贏的必定是他!
“總戎三思,此恐為燕逆之計!”
瞿能等人的勸告,李景隆完全聽不進去,一意孤行,下令中軍出戰。
陣中的沈瑄很快發現中軍的位置開始移動,將繼續進攻營盤的任務交給朵顏三衛,親自帶領部分騎兵直沖李景隆中軍的左翼,燕王也抓准戰機沖向中軍右翼,兩面夾攻之下,中軍果然大亂。
在瞿能和盛庸等人的拼死衝殺之下,亂軍陣腳漸穩,雙方很快陷入了僵持。
僵持意味著以命換命。
燕軍殺紅了眼,南軍又何嘗不是?
雙方就像撕咬在一起的野獸,任憑血流滿地,卻仍瞄準了對方的喉嚨,無論如何也不鬆口。
孟清和險險躲開一名南軍紮向腰側的長槍,避開要害,卻還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流出的片刻便已經凝結,絲毫感覺不到疼。他用力揮舞著手中的長刀,不拼命就只有死路一條。
轉瞬間,又一支長槍刺到面前,左右兩側已被幾名南軍圍住,想脫身是不可能的。
孟清和咬緊牙關,拼著被身側的南軍砍傷,也要架開最致命的長槍。他不明白,這些人怎麼盯准了自己?因為自己樣子弱好欺負?
孟十二郎真相了。
武官,看起來很弱,代表著什麼?戰功!
孟僉事必定被前赴後繼。
最危急時,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直射入一名南軍的眼窩。孟清和得了喘息之機,用盡力氣砍傷了一名南軍的肩膀,瞬息之間,沈瑄殺開重圍趕了過來,情況頓時逆轉。
“跟著我!”
沈瑄手中的長刀已換成一杆長槍,孟清和這才發現,比起長刀,沈瑄似乎更習慣用長槍,每一擊都能奪走一名南軍的性命。
不過沈瑄的馬上沒有弓箭,之前救了自己一命的是誰?
另一處,楊鐸丟開長弓,馬背上的箭支已經告罄,馬刀也砍得卷刃,乾脆一把握住刺向自己的長槍,持槍的南軍一個踉蹌,鬆開雙手,眨眼間,槍頭倒轉,南軍被自己的武器刺進了喉嚨。
敵人噴濺出的鮮血讓楊鐸興奮,在南京日久,整日同計謀打交道,到底無趣。回到戰場之上,才能徹底放開手腳。
“楊同知,朱指揮有令,整隊從左翼進攻中軍!”
楊鐸又挑飛一名南軍,在血色中揚聲道:“遵令!”
混戰一直持續到傍晚,燕軍連續攻破了南軍的七座營盤,最想拿下的中軍大營卻始終攻打不下。
燕王和麾下將領使用了各種方法,連宦官三保和提調官都拿著武器沖上來了,可就是奈何不了對方。
誰讓李景隆手下人多?
帶回了甯王手下的軍隊,人數上,燕軍仍處於劣勢。
入夜,雙方不得不鳴金收兵。
損失太大,李景隆不心疼,燕王卻不能不在乎。
雙方乘夜重新部署,燕王更是下定決心,明日一定要拿下南軍大營!拿不下李景隆,枉他一世英名!
受傷的孟清和仍舊被帶到沈瑄帳中,解下鎧甲,鮮血已將棉衣凝固在傷口之上。繃緊的神經一放鬆,痛覺全部回籠,碰一下都疼得他呲牙咧嘴。
低頭看著腰側最嚴重的一處,不把棉衣除掉,沒法上藥。
狠狠心,孟清和扯過一截衣袖咬在嘴裡,手下還沒怎麼用力,額頭就冒出了冷汗,淚水不受控制的滑落眼角,不是他想哭,實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你在做什麼?”
沈瑄走進帳篷,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孟清和抬頭,眼淚汪汪,咬在嘴裡的半截衣袖也掉了下去。
沈瑄將從趙大夫處取來的傷藥和布條放下,淨手之後,彎腰查看孟清和的傷勢,眉頭不覺皺了一下。
“指揮?”
“別動。”
沈瑄試著按了一下傷口的邊緣,耳邊立刻傳來一聲冷嘶。
“很疼?”
“還好。”話出口,孟清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還好什麼,不逞強要面子能死嗎?!
“忍一忍。”
沾濕的布條一點一點浸潤了凝結在傷口上的布料,孟清和再一次淚如泉湧。
疼啊,之前肩膀受傷,處理傷口時也沒這麼疼!這真是要了人命了!
耳邊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吸氣聲,沈瑄眉頭皺得更緊,手下的動作卻沒停。
到了最後,孟十二郎幾乎要暈過去,真暈還好,可不管眼前發黑還是冒金星,他就是暈不過去。
苦笑一聲,意志力太強也未必是好事。
孟清和用力閉緊雙眼,冰涼的手背突然擦過臉頰,帶著薄繭的指腹捏住了他的下巴。
唇上一陣溫熱,柔軟的觸感,熟悉又陌生。
孟清和倏地睜開眼,一雙黑色的眸子驟然闖進眼底。
“指……揮?”
帶著不確信的聲音很快被堵了回去,腦海中頓時一陣轟鳴。
驚訝讓孟清和忘記了身在何處,也忘記了沈瑄正在為他處理傷口,直到腰側又傳來一陣撕痛,染血的布料已被沈瑄拿在手裡。
沈瑄直起身,拇指刮過下唇,指腹染上一抹鮮紅。
黑眸對上罪魁禍首,孟某人咧咧嘴,不自在的側過了頭。
他不是真心想咬的,傷口一疼,完全是不自覺的本能反應。
“指揮,卑職不是故意的。”
“……”
“要不你再來一次?卑職發誓,這次絕對不咬了。”
“……”
“實在不行,你咬回來?”
孟十二郎小心翼翼,沈指揮眼眸微眯,舔了舔嘴唇,在對方心跳飆升的時候,拿起了藥瓶,“上藥。”
看看沈瑄,再看看藥瓶,孟清和試探著開口,“卑職自己來?”
沈指揮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嘴角微彎,格外的吸引人。
看在孟十二郎眼中,卻著實的有些嚇人。
被佔便宜都要見一次揍一次,現在這樣,不是要把自己人道毀滅了吧?
“怎麼?”沈瑄舒緩了語氣,面容溫和似謙謙君子,“別怕,只是上藥,不會多疼。”
孟清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看向沈瑄,最終一咬牙,一攤手,不就是上藥嗎?來吧!
鄭村壩大營中,李景隆回憶起白日的戰況,仍是一陣的心驚肉跳。
與久經戰陣的朱棣不同,李景隆第一次直面如此慘烈的廝殺,與此相比,北平城下的戰鬥根本算不得什麼。
瞿能和盛庸等將領建議明日聚集大軍與燕軍鏖戰,同時可分出一支騎兵進攻永平。甯王被燕王挾持,如若此時進攻永平,即便拿不下,也能分開燕王的注意力,為大軍爭取時間。
“燕逆麾下雖悍勇,終數量有限,迫其分兵可助戰局。”
盛庸沒有明說的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想要憑藉手中的力量打敗燕王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想辦法拖延,形成對峙的局面,等到朝廷派遣大軍增援,再與燕軍決戰。
無論如何,建文帝為天下正統,討逆的詔令一下,必定能聚集起更多的軍隊,以人海戰術也能耗死朱棣。
更何況朝廷中也不是沒有可用的將領,若換成魏國公或武定侯指揮,怕是北平城早已被破。就算不破城,戰局也不會糜爛至此。
李景隆沒說同意還是不同意,只說再考慮一下,
眾將無法,只能退了出去。
互相看看,歎息一聲,主帥平庸無能,又有什麼辦法。
讓眾將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李景隆非但無能,其無恥程度也遠遠超出了想像。
身為主帥,他竟然丟下幾十萬大軍,卷起包袱連夜南逃了。
翌日,當燕軍再次擂鼓攻營時,眾將才發現主帥不見了!
讓人無語的是,李景隆跑路時不忘把帥印也帶走了。若是帥印還在,就算李景隆跑了,也能以都督和指揮號令三軍,穩住陣腳。
可帥印沒了,無人能代替李景隆發號施令,這下子,全軍都亂套了。
不論是鄭村壩的大營還是北平城外的九座堡壘,全都炸營了。
雖不知南軍為何炸營,燕軍卻絕不會放掉如此大好機會。燕王進攻時,北平城內的守軍也配合著一起殺出,南軍頓時全軍潰敗。
主帥都跑了,他們還拼命作甚?
沒了戰意,仗也沒法打了,幾十萬大軍頃刻間潰散,只能是兵敗如山倒,大家一起跑。
如此困局,瞿能和盛庸等將領拼死奮戰也是無力回天,只能跟著大軍一路向南突圍,先跑出去再說吧。
燕軍一路追在南軍的身後,收穫軍糧上百萬擔,戰馬萬餘,抓獲的南軍更是不計其數。
逃到德州的李景隆保住了性命,卻面臨另一個難題,如此大敗,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耿炳文守住了真定城,如今都被閒置在家,他賠掉了五十萬大軍,北平城也沒打下來,真定河間等地都被燕軍佔領,就算皇帝不殺了他,怕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李景隆不想背負敗軍的罪名被建文帝厭棄,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了辦法,馬上動筆寫了一封信,派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自己是不是能逃過此劫,就要看這個人了。
李景隆寫信的不是別人,正是建文帝的心腹,翰林學士黃子澄。
當初是黃子澄推薦他頂替耿炳文做了大軍主帥,如果他兵敗被問罪,黃子澄也跑不了。
不為了他,為了自己,黃子澄也得想法子拼上一把!
能想出這個辦法,足見李景隆並不笨。可惜他的聰明才智沒用到朱棣的身上,卻偏偏用在對付建文帝的時候。
已經滿腦袋是坑的建文帝,註定要被心腹和手下大將再聯手坑一回。
當真是嗚呼哀哉,可憐呐!

第六十三章 顛倒黑白

李景隆的密信送到京城,黃子澄當即驚出一身冷汗。
“竟然如此!”
饒是設想過多種可能,黃子澄也沒料到五十萬大軍會敗退得如此之快。
燕王手中才多少人?守衛北平城的燕軍不到十萬。五十萬大軍圍城不但一無所獲,還被回師的燕軍打得全軍潰敗,跟趕鴨子一樣趕出了北平,攆出了河北!
思及出兵前李景隆的種種保證,黃子澄恨不能當面給他一板磚。堂堂的洪武大將李文忠之後,竟然如此的沒用,如此的草包!
唾駡李景隆的同時,黃子澄一點也沒感到心虛,絲毫沒有反省一下,聽信了李景隆的保證,一力向建文帝推薦此人的自己又會聰明到哪裡去。
黃子澄唯一所想的是,等大軍戰敗的消息傳到京城,李景隆絕對沒有好下場,自己恐怕也難逃罪責!
就算皇帝不下手,齊泰也不會放過他。在削藩上,兩人的確是站在同一陣線,但在其餘大多數時間,齊、黃兩人的意見往往背道而馳。尤其是任命李景隆為五十萬大軍主帥這件事上,齊泰當初曾蹦高反對,還曾指著黃子澄的鼻子大罵“誤國之人”,就差沒污蔑他是燕王間諜。
黃子澄背著手在室內來回走了幾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能有今天,主要靠皇帝的賞識。從皇太孫時代,他就抱上了朱允炆的大腿。
齊泰則不同,除了建文帝的賞識,他還受到洪武帝的看重,連名字都是洪武帝親自給他改的。有這份因果在,很多時候,齊泰總被建文帝高看一眼。只要抓住機會,齊泰必定在陛下面前狠狠參他一本,讓他無法翻身,正如他聯合禦史對付耿炳文一樣。
想到這裡,黃子澄停下了腳步,不能讓齊泰抓住把柄,以李景隆兵敗一事借題發揮!
下定決心之後,立刻手書一封交給來人,“記住,務必將此信親自交給曹國公!”
待送信人離開,黃子澄又派出家人盯著通政使司,一旦有北平山東來的奏疏,當即回報。同時聯絡通政使司謄黃右通政,若有討逆大軍的戰報,就算不能押後,至少給自己遞個消息。
通政使司是三品衙門,掌受朝廷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無論京外各地奏本題本,還是京內的奏本,皆要由該司謄寫後加蓋印章,才能於早朝匯總呈遞。若有某部門某官員不經過通政使司擅自把奏本往上遞,無論所奏之事為何一律駁回,還要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都察院的禦史和各科給事中。
這是一群猛人中的猛人,不上奏疏?沒關係,他們就略過這個程式,直言!
定下這個規矩的是洪武帝,按照這位的思想,凡事都要依規矩來,誰敢打破他定下的規矩,就要小心脖子上會隨時挨一刀。
最典型的例子是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不過是在空白帳冊上加蓋官印帶入京城,方便同戶部核對錢糧出錯時可以謄改,免去從南京到各地府縣的往來時間,從元朝時,朝廷官員就在這麼做,各部官員心中都有底。
可在洪武帝眼中,這就是不按規矩辦事!
大刀一舉,成白上千的人頭落地,被殺的還是掌印,衙門裡的一把手。
可憐諸君,一沒貪贓枉法,二沒誹謗朝廷,只是為了提高工作效率變通一下,卻因此丟掉了性命。可見,在洪武朝做官當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危險。
雖然洪武帝已經大行,如今是建文帝在位,朝廷各部各司官員行事仍十十分謹慎。
不想皇帝聽取那群翰林的意見,要復興周禮,朝廷各個衙門的名稱被改不說,官位品級都是幾天一個樣。在京的官員不免擔心,萬一哪天皇帝腦袋一熱,以周禮為藉口裁員,讓他們回家吃自己,那該如何是好?
為了保住飯碗,很多人受到燕王靖難的啟發,抱緊洪武帝時的章程,聲淚俱下的勸諫皇帝,周禮雖好,太祖高皇帝的法令卻不可廢啊!敢和太—祖高皇帝唱反調,這就是不敬祖宗,不孝啊!
“孝道如天,臣請陛下三思啊!”
此種言論引起了以方孝孺為首的周禮派駁斥,兩方互不相讓,開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
周禮派一梗脖子,不改革,毋寧死!
太祖派吹鬍子瞪眼,想革掉老子的官位?先收拾了你!
都是讀書人,都是寒窗苦讀闖獨木橋科舉上來的,引經據典,孔孟荀子,八股經義,誰怕誰!
外邊,燕王打著靖難清君側的名義興兵造反,裡邊,太祖派和周禮派官員見面就掐架,擼胳膊挽袖子,大有不共戴天之勢。
內憂外患之下,建文帝見天的頭疼。他真不明白,太祖高皇帝動不動就舉刀砍人,朝中大臣卻個頂個的老實,說話都不敢大喘氣,辦事效率更是節節拔高。許多事不用說就能辦得妥妥當當,一個月裡加班三十天還不要加班費,何等的大公無私為國奉獻。
結果到了自己繼位,不再輕易殺人,還提高了讀書人的地位,朝中這些官員反倒個頂個的不管用了。遇到大事全都裝鵪鶉,為一些細枝末節反倒要爭出個長短。不過是改幾個衙門名字,更定部分官制,就像要殺其全家毀其宗祠一般,這叫什麼事?
朝中兩派官員鬧得烏煙瘴氣,嘴仗打不出結果,大有群毆的架勢。北邊的戰事一直不利,始終沒有好消息,朱棣反倒是蹦躂得越來越歡。建文帝的臉上時常烏雲密佈,極少放晴,若再聽聞李景隆把五十萬大軍和上百萬擔的糧食都送給了燕王,怕是不殺人也要殺人了。
黃子澄不通軍事,卻瞭解皇帝。
所以,他敢冒著欺君的風險派人給李景隆送信,千叮萬囑不要把實際戰況奏報京城。同時派人盯著通政使司,嚴防北邊來的戰報。自己連日求見皇帝,力求在皇帝問起戰事情況時能把事情圓過去。
總結一下黃子澄做法,就一個字:瞞。
瞞住大軍戰敗的消息,保住李景隆的統帥位置,也同時保住自己。
輸了這次不要緊,可以繼續調派大軍,只要能取得最終的勝利,皇帝必定不會追究。
黃子澄想得很好,齊泰偏偏不讓他如願。
不但屢次在建文帝跟前提起北平的戰局,對李景隆至今未能拿下北平頗多疑慮,還向皇帝進言,雖無具體奏報,卻早有傳言,朝廷大軍作戰不利,已被燕軍打敗,丟失了河北遼東的大片土地。李景隆也跑進了德州,明顯是戰敗潰逃。
“臣聽聞,曹國公大戰之前臨陣脫逃,以致大敗。請陛下下令明察,若傳言屬實,必治其重罪,以儆效尤!”
聽到齊泰這番話,黃子澄暗道,來了,到底還是來了!
建文帝面現疑惑,“果真如此?”
不等齊泰繼續出聲,黃子澄連忙插言道:“齊尚書此言差矣。臣聞聽,大軍討逆,同燕逆屢次交戰,曾有數勝。只因北方天寒,不利於作戰,且曹國公麾下多為南軍,無法適應,只能暫時退到德州,以暫避嚴寒,保存實力,待明春再同燕逆決戰。”
黃子澄睜著眼睛說瞎話,硬是把五十萬大軍的敗退說成了戰略性轉移,生生的將罷官丟爵的一場禍事扭轉了局面。
齊泰不相信黃子澄,出言駁斥,可惜北平和德州一直沒有奏疏送到,他口中的“傳言”缺少依據。
建文帝最終採信了黃子澄,按照他的想法,朝廷大軍有五十萬,燕王手下的軍隊頂多十幾萬,單憑人數,李景隆就佔據著絕對優勢。即便沒能拿下北平,也未必會像齊泰所說的那樣慘敗。
人都是喜歡聽好話的,在沒有實際證據的情況下,建文帝寧願相信黃子澄
建文帝表態,黃子澄立刻道:“陛下聖明!”
齊泰氣得滿臉通紅,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趁著齊泰被氣得直哆嗦,黃子澄又給李景隆說了許多好話。在他口中,李景隆從敗軍之將搖身一變,成為了運籌帷幄,深謀遠慮,愛護士卒的優秀將領。
如果讓瞿能盛庸以及被李景隆扔下的幾十萬將士聽到這番話,絕對會抄起刀子把黃子澄砍死,有沒有這麼胡說八道的?!
可聽到這番話的是建文帝,他不認為黃子澄在胡說,反而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大善!”
兩個字落下,朱允炆大筆一揮,加李景隆為太子太師,並賜下璽書、金幣、珍醞、貂裘。明令李景隆仍為統帥,佩帥印,屯兵德州,待來年春季合兵與燕軍決戰。
如此大手筆的賞賜,實屬罕見。
洪武年間藍玉大破北元王庭,只是加封太子太傅,位列太子太師之後。李景隆一個敗軍之將竟然得此殊榮,不免使人懷疑皇帝到底在想什麼,真不想要他的皇位了?
消息傳到北平,燕王也不太敢相信,以為這是朝廷換帥前的疑兵之計。直到宮中的宦官送出消息,朱棣才最終相信李景隆沒有被撤換,還被加官給賞了。
該怎麼說?老天都在幫自己!
不取皇位簡直太說不過去。
揮手示意報信的人暫且退下,燕王說道:“鄭和,請大和尚過來。”
“奴婢遵命。”
三保在鄭村壩一戰中拼死為前鋒傳遞消息,助大軍攻下南軍大營,立下了大功,被燕王賜姓鄭。回北平後,王府諸人不再喚他的小名三保,紛紛改稱他的大名“和”。
建文元年十二月,馬三保成為了鄭和。
孟清和終於確定自己沒認錯人,這位暈船的鄭和,的確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明朝航海家。
他是如何揚帆遠航的?難道是一路暈著下西洋?
孟十二郎萬分的疑惑。
這不是孟清和面臨的主要問題,自從回到北平後,他就被道衍和尚纏住了。
大和尚努力說服孟十二郎拜他為師,幾乎是不達目的不甘休。每天都有個超大號的蜜蜂在耳邊嗡嗡嗡,孟清和的煩惱,怕是只有被嗡嗡了十年的燕王才能夠理解。
“拜貧僧為師有何不好?孟僉事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孟清和咧咧嘴,對著大和尚一抱拳,徒弟這事情還是免了把,對加入和尚的門派,他當真是沒有興趣。
道衍好說歹說,孟清和就是頑固不化。
“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例如王爺身邊的鄭和就很不錯。孟某不過有些小聰明,當不得大和尚青眼。”所以,還是找別人嗡嗡去吧。
“孟僉事此言差矣,貧僧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如當年貧僧確信王爺必得天下一樣。”
孟清和撇嘴,忽悠,繼續忽悠。反正他是咬定青山不鬆口,這個光頭蜜蜂能奈他何?
道衍和尚撚著佛珠,堅定了信心,洒家說到這個地步都不上套,多好的人才,必須收徒!
一個打定主意要收徒,一個死活不願意,兩人僵持不下,鄭和的到來恰好打破了僵局。
“佛爺,王爺有請。”
鄭和臉上帶笑,十足的親切卻一點也不顯得諂媚。
“阿彌陀佛。”
道衍和尚宣了一聲佛號,今日收不下這個徒弟,明日繼續再戰。王府裡的十年都熬過來了,和尚有決心有毅力!
目送道衍和尚走遠,孟清和總算松了一口氣。
這和尚的口才著實了得,難怪能鼓動燕王造反還被重用。換成旁人,早就被燕王哢嚓了。
不過,和尚再厲害也和他沒關係。他實在沒興趣做和尚的徒弟,門沒有,窗戶也沒有,煙囪更要堵死!
暫時擺脫和尚念經似的忽悠,孟清和轉身去拜見世子,拖了這麼久,世子親口允諾的探親假也該兌現了吧?
鄭村壩一戰,朝廷五十萬大軍潰敗,殘兵多退進了德州被李景隆收攏,短時間內無力再對燕軍發起進攻。
燕王卻沒閑著,趁著朝廷大軍無力之機,派軍隊出紫荊關,攻下廣昌,兵指大同。
此次出兵引起了晉王朱濟熺的警覺,他知道不能繼續裝糊塗,該是站隊的時候了。
晉恭王朱棡薨於洪武三十一年,死得比老爹還早兩個月。現在的晉王朱濟熺是朱棡的嫡長子,也要叫朱棣一聲叔叔。
晉王朱棡在朱元璋諸子中行三,是馬皇后所出。若他還活著,朱棣“吾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的口號,未必會叫得如此響亮。
朱老三薨了,朱老四起兵造反了,朱濟熺在建文帝削藩的過程中也受到了波及,對皇帝削藩同樣持否定態度,卻始終沒想著和燕王一同造反。
現在局勢不同了,燕王三下五除二把朝廷軍五十萬大軍給打垮了,李景隆縮在德州不敢北進,建文帝要麼是被蒙蔽,要麼就是真的昏庸,至今沒有更換主帥,晉王的心思開始活動,皇位上的堂弟如此無用,要不要也反一下?
燕軍兵指大同,最終促使他下了決心,乾脆俐落的加入了燕王的造反隊伍。
有了晉王的加入,燕王的靖難隊伍達到了三十萬,糧秣戰馬更加充足,此時的燕王敢向天下放言,咱誰也不懼!
同道衍和尚商議之後,意氣風發的燕王再次向朝廷上疏,打著老爹的招牌,再三聲明自己起兵靖難的合法性,要求朝廷立刻停止侵犯藩王人身和財產安全的一切行為。同時將列有齊泰黃子澄等人罪行的檄文公告天下,逼迫建文帝誅殺所謂的朝中奸臣。
在奏疏和檄文的末尾,燕王義正言辭的寫明,若朝廷不接受他的建議,就要繼續靖難,靖到南京為止!
建文帝被逼無奈,只得暫時罷免了齊泰和黃子澄的官位,以此留住兩人的性命。
通過燕王此舉,建文帝開始懷疑,德州的李景隆並不像黃子澄口中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否則,朱棣怎麼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威脅朝廷?分明是沒將德州的李景隆放在眼裡!
什麼暫時退到德州,待來年春天決戰,都是謊言!
兵敗才是真的!
建文帝終於發現了真相,卻不能處置李景隆。前腳剛發下恩賞,後腳就罷官降罪,不是自打嘴巴?
無奈,只能啞巴吃黃連,苦水往肚裡咽。
狠掐一下大腿,他忍!
主帥不能撤換,其他的將領卻可以調派。
在皇帝生涯中,建文帝終於英明果決了一回,先後下令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以及都督平安整軍向北,助大軍討逆。
魏國公徐輝祖也接到了任命。
建文帝想得很明白,徐輝祖和燕王是親戚,李景隆也一樣。比起李景隆,徐輝祖至少能打仗。
一道道敕令從奉天殿發出,京城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十二月本該是朝廷官員最輕鬆愉悅的時候,臨近新年,該探親的探親,該告假的告假,等皇帝奉天門賜宴,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好好放鬆幾日了。
不承想,因為燕王的一封奏疏,皇帝直接取消了新年的賜宴,官員的年假也全被縮減。想要告假?沒見各部天官都整日的忙碌?不批!
官員們的抱怨之聲不絕,都察院的兩名禦史硬著脖子直言一回,諷諫皇帝太無情太無義太無理取鬧。各科給事中也湊了一回熱鬧。朝中的太祖派和周禮派停下對彼此的攻訐,攜起手來一起指責皇帝冷血,不愛護下屬,連過年都要壓榨朝廷官員。
在這些人眼中,燕王造反可以先拋在一邊,不是還沒打到南京嗎?
自己的探親休假才更重要。皇帝不是一直寬仁厚道,以理服人?怎麼能不顧官員的辛勞,不許大家休假?
這樣的行為絕對不能縱容!
必須上疏直言!
建文帝氣得肝疼,洪武帝為什麼百般看朝廷中這些官員不順眼,他總算明白了。
氣急了,他也想殺人。刀舉起來,卻無論如何揮不下去。
沒法下手殺人,不代表朱允炆沒脾氣。
他就是不鬆口給官員們放假,拖著吧,看誰能拖過誰!
南京城中,建文帝同朝廷官員們展開了拉鋸戰。魏國公徐輝祖和武定侯郭英等人沒興趣和文官一起攪合,只按照皇命點將布兵,向戶部和兵部領取錢糧和車馬弓箭。鞍轡局,兵仗局和軍器局主事忙得腳不沾地,幾十萬大軍的盔甲武器,需要多方面調集,若非拼了老命根本來不及。
左都督徐增壽沒有被派遣軍事任務,建文帝表明了不相信他。徐增壽也不在意,五軍都督府忙得人仰馬翻的時候,他背著手在南京城裡閒逛,逛著逛著就走到了京城穀王府,正巧碰上從府內走出的谷王。
徐增壽爽朗一笑,依禮道:“參見王爺。”
谷王腳步一頓,轉身回府是不可能了,只能硬著頭皮回禮,在徐增壽厚著臉皮要求蹭飯之後,將他請進了王府。
北平,燕王府
孟清和得了朱高熾的應允,許他回家六日。
“孤本請示父王,欲將孟僉事調回孤的身邊。父王卻說孟僉事大才,將在軍中聽用。孤不舍也無法,但在大軍未出征時,孟僉事仍擔保衛王府之責,可在孤身邊聽用。”
想起朱高熾的這番話,孟清和收拾包袱的動作慢了下來。
世子黨?
現在就貼上這個標籤可不是件好事。
歎息一聲,罷了,想再多也沒用,歸根結底,自己仍是個小人物。好不容易被批了探親假,早點動身為好。遲了,說不準又會出什麼意外。
孟清和點清帶回家的錢鈔,收好給兩個侄女的墜子和發繩,再將燕王賞賜的布匹帶上,恩,差不多了。
走出房門,外邊已經候著四個護衛他的邊軍。
孟十二郎已是四品武官,回家探親一次,這點排場還是有的。
回家之前,他派人知會了孟虎孟清江兩人,也托沈指揮給徐忠遞了話,都是開平衛出來的,希望徐指揮能行個方便,讓兩人同孟清和一同回家探親。
近日沒有大的戰事,除了緊要之地,燕軍不需時刻戒備。徐忠乾脆將孟虎和孟清江調入燕山後衛,隸于孟清和麾下,也算是個不小的人情。
一個小旗和一個總旗,調動只需改個名冊,根本不用費多少力氣。
得知能夠回家一趟,孟虎很激動,也是大包小裹的帶著。孟清江的表現卻有點冷淡,孟清和沒多說,只勸他,“總要給族中老人拜個年,問聲好。”
孟清和一行人尚未走出王府,迎面遇上了沈瑄。
緋紅的官服,黑色的烏紗,腰束金帶,懸雙雲龍雙虎符金牌,另佩一柄鯊魚鞘長刀。
面如冠玉,目似點漆。
孟清和上前一步,“見過沈指揮。”
“恩。”沈瑄掃過孟清和及他身後幾人,最終回到他的臉上,“可是要出行?”
“回指揮,世子已允了卑職回家探親。”
“幾日?”
“六日。”
沈瑄點頭,繼續道:“之前曾言到孟僉事家中拜訪,便在今日,如何?”
孟清和愕然,他以為沈瑄不過是隨口說說,聽這口氣,是真的要去?

第六十四章 被驚嚇的十二郎一家

沈指揮向來說一不二,他說要拜訪孟清和家中,更是上司對下屬的體恤,不提孟虎和孟清江,便是四個跟隨孟清和的邊軍,都是各種羡慕。
雖然邊軍都是糙漢子,可也長了眼睛。燕王視沈指揮如子侄,日後登上九五,以沈指揮的戰功和謀略,飛黃騰達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朱高熾和朱高煦敢拉攏王府中的任何人,唯獨不敢打沈瑄的主意。
前定遠侯沈良同燕王的交情不必說,沈瑄的武力值和謀略更是軍中拔尖的,燕王對他的重視,朱能等人對他的愛護,王府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高熾好不容易才讓燕王對他有少許改觀,自然不想因此惹老爹不高興。
朱高煦雖在軍中有一定的威望,除去郡王的身份,也遠不能同張玉沈瑄等人相比。
兄弟倆一直以來的明爭暗鬥,雖因燕王靖難起兵暫時偃旗息鼓,但兩人都知道,如果靖難事成,燕王登上皇帝的寶座,彼此間的競爭只會更加激烈。
世子只是藩王的繼承人,太子卻將在皇帝之後富有天下。
孟清和所言的另創一份“家業”,在朱高煦的腦海中已然被轉換成為大明開疆拓土。
為國開疆,為他所願,在那之前,他必須向父王,向天下證明自己!就算最終得不到那個位置,有些事也必須去做。
聽起來愚蠢,但身為皇室子孫,他有自己的驕傲,也有自己的堅持。
孟清和不是朱高煦,自然不瞭解他的想法。作為一個小人物,無論是繼續在朱高熾和朱高煦之間走鋼絲,還是投向任何一方,都要擔負極大的風險。
比起朱高熾兄弟,現在的燕王,未來的永樂帝才是最大的BOSS。在今後的二十幾年,拼命刷這尊大BOSS的好感度才是孟十二郎保命發家的根本。
想得明白,真正做起來卻有談何容易?
孟清和苦笑一聲,想這些幹嘛,好容易能回一次家,該高興才是。
王府外,十幾輛馬車滿載著米糧和酒肉布匹排成一列,五十余名燕山後衛充任了馬夫和護衛,候在車旁。
孟清和轉頭看向沈瑄,沈指揮很淡定,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的端倪。
無奈,孟十二郎只能開口詢問,“指揮,這是?”
“年關將至,王爺遵太祖高皇帝《存恤高年詔》,備下米糧布帛等送于治下老人。”
“這些都是?”
“大部分。”
一名護衛牽來沈瑄的坐騎,沈指揮拉住韁繩,翻身上馬,“另有拜見孟僉事家中備下的禮物。”
孟清和眨眼,目光再次被馬車吸引過去,即便是北方,養馬也多備做戰馬,民間多用牛車。如此大手筆的馬隊,也只有燕王府能夠做到。
沈瑄要去自己家中拜訪,本就讓孟清和驚訝,還帶上了見面禮?
頂頭上司帶著禮品到家中慰問?
孟十二郎摸了摸胯下戰馬的脖子,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勁。
那日沈瑄在帳中為他上藥,期間發生的種種,便是傻子也能明白幾分。
孟清和想主動一點,乾脆把擋在面前的那張窗戶紙全部扯掉,反正已經被捅了不少窟窿,還擋著作甚。奈何沈瑄多日來的表現,又讓他有無處下手的感覺。
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偏偏讓人不敢輕舉妄動,本能的感到,一旦下手,恐怕事情絕不能善了。
這種不善,比被揍幾頓還要嚴重。
走在路上,孟清和一會皺眉一會歎氣,要麼就是盯著沈瑄的背影沉思。
沈指揮沒有回頭,充當車夫和護衛的燕山後衛諸人也當沒看見,孟清江一路行來的情緒都不高,只有孟虎注意到了,策馬上前幾步,不解問道:“十二郎,你這是怎麼了?”
“啊?”
“莫非是擔心家中,近鄉情怯?”孟虎在軍中磨練了許多日子,性格也豪爽許多。
孟清和搖頭,心中所想自然不能說,說了,孟虎百分百會從馬上摔下去。萬一摔傷了,總不好和九叔公交代。
“五堂兄不必擔心,我沒事。”孟清和說道,“只是離家數月十分想念,馬上就要見到家人,有些感慨罷了。”
“的確。”孟虎沒有多想,接言道,“不瞞十二郎,我也是如此。只是四堂兄那裡,唉!”
說到孟清江,孟虎的語氣變得有些沉悶。
不用猜,孟清和也能想到,孟清江和家中的關係已是疏遠,更存下了一分埋怨,怕是很難彌補。
孟清江並未責怪孟清和將他帶去邊塞,相反,他不只一次同孟清和說起,若非離開孟家屯去了開平衛,自己也不會有今日。一個小旗在軍中不算什麼,可手下也管著十個人,單單授田就有一百五十畝。隨軍征戰雖時常遇到危險,開拓的眼界,獲得的賞賜,卻是他幾個月前想都不敢想的。
“四堂兄變得不喜多言,心思倒比之前沉穩。”孟虎說道,“若是再臨一場大戰,憑手中戰功也能升任總旗。”
不只是孟清江變了,孟虎也同初到開平衛時不一樣了。
本人或許沒有發現,孟清和卻看的清楚。如今再商量獵取野獸換糧,他絕不會擔心得輾轉反側,整夜睡不著覺了。
臨近年關,天氣變得更冷。
朔風卷過,空中零星飄起了雪花。
這樣的天氣,讓人不由得回憶起了邊塞的日子,即便苦寒,竟也有著諸多懷念。
大漠孤煙,天際遼遠。
站在城頭之上極目遠眺,只有碧綠草場和寒冬雪原的更迭。
戍守邊塞是孤獨的,北元每年的打穀草,除了帶給邊塞威脅,也成了邊軍們排解鬱悶的一條管道。
殺戮,征戰,血與火牢牢刻印在了邊軍的靈魂中。
大明邊塞的守衛者如今拿起了刀槍,與昔日的同袍拼殺,刀光中濺起的血同樣鮮紅刺目,與砍殺韃子沒有任何不同。
馬隊行進間,除了呼嘯的北風,只有車轍壓過積雪發出的吱嘎聲。
車上的燕軍在雪中揮舞著長鞭,聽著響亮,鞭梢都鮮少落在馬身上。
邊軍對戰馬極為愛護,在開平衛時,孟清和就見識過了,馬比人值錢。
雪並不大,風卻很冷。
風雪中,前方出現了一片醒目的建築,土石壘砌的圍牆,木頭搭建的角樓,圍牆後的一棵古樹格外的醒目。
離家日久,孟清和的確有了些許近鄉情怯的感覺。
沈瑄示意孟清和過去,“那裡可是孟家屯?”
“回指揮,卑職離家時,圍牆和角樓尚未造起。”
“圍牆和角樓,不是孟僉事屬意建造?”
孟清和:“……”這位是怎麼知道的?天生的錦衣衛?
“朝廷大軍路過此地,未掠一寸,未傷一民,孟僉事居功至偉。宛平縣令已報與王爺,其上附有裡長及諸多耆老的讚譽。”
孟清和乾笑兩聲,“卑職只在給家慈的信中偶有提及,歸根結底,還是族人的共同努力。”
沈瑄笑了笑,沒有再言。
看著他的笑容,孟清和心裡卻有點沒底。
燕王知道了?
等到燕軍攻打濟南的時候,鐵鉉再祭出太祖高皇帝神牌,還會管用嗎?
無論真假,燕王都不會用炮去轟洪武帝的牌位吧?
到了那時,自己這個借用了鐵鉉創意的會不會被遷怒?
越想心中越沒底,自不由得出了一頭冷汗。被風一吹,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噴嚏。
不能怪他胡思亂想,實在是刷永樂帝的好感度不容易,拉仇恨值卻相當簡單。
未及多想,角樓上巡守的壯丁已發現了一行人,立刻敲響了銅鑼。
沈瑄下令眾人停下腳步,親自拍馬走近,說明來意。
孟清和緊跟上前,拉開了嗓子,“九叔公,十二郎和兩位堂兄回來了!”
這一嗓子,比沈指揮帶來的糧食布帛還管用。
牆上的吊門立即放下,沒過一會,門內走出幾名老者,身上都穿著厚實的圓領棉襖,鬍鬚和頭髮花白,滿臉的溝壑難掩激動的神色。
老者身後跟著孟氏族人,孟清和的幾位堂叔都在其中,唯獨不見孟廣孝和孟清海的身影。
“真是十二郎!”
“四郎,五郎都回來了!”
“回來了好啊!”
見到比幾個月前顯得蒼老的孟重九,孟清和,孟虎和孟清江早已飛身下馬,跪在雪地上給老人磕頭。
孟重九親自扶起一身武官服的的孟清和,再看同樣英氣勃發的孟虎和沉穩的孟清江,不由得老淚縱橫。
有了這些好兒郎,孟氏一族便有了指望,九泉之下,他也能挺直搖杆去見逝去的族中弟兄,見到了祖宗也能說一句,十二郎之後,孟氏三代無憂。
“快起來!”待到孟清和三人起身,孟重九將目光轉向下馬的沈瑄,“這位是?”
沈瑄上前一步,說道:“晚輩沈瑄,見過耆老。”
“九叔公,這位是燕王麾下燕山後衛後衛沈指揮。”
得知眼前是三品武官,孟重九忙要行禮,“小老兒無狀,失了禮數,請沈指揮見諒。”
沈瑄動作極快,托住孟重九的雙臂,“耆老莫要折煞晚輩,理應晚輩拜見耆老。”
話落,抱拳躬身,對孟重九執晚輩禮。
被如此禮遇,饒是經歷過大風大浪,自認見過世面,孟重九也險些暈過去。
無論十二郎的官多大,都是族中晚輩,他的禮,孟重九自然受得。
沈瑄與孟氏非親非故,卻對他執晚輩禮,孟重九當真是有點暈。
太祖高皇帝再敬重老人,也沒見哪個朝廷三品大員對平民百姓如此禮遇。
莫非是燕王旨意?
若真如此,燕王登上大寶,必為聖明天子。
什麼燕王暴虐濫殺,統統都是胡說八道!
孟重九的腦補功力有點強,沈指揮的本意被嚴重扭曲,卻偏偏被扭曲得很合理。
燕王事後得知,也是撫著短髭,得意的說道:“吾兄之子,果為麒麟兒!”
被誤會的沈指揮又能說什麼?
只能沉默,表示同意。
這種誤會,壓根沒法解釋。
在很多時候,誤會比真相更容易讓人採信。
一行人被迎入門內,眾護衛將馬車上的糧食和布帛卸下,剛巧裡長正在屯中,不必眾人再多繞遠路,只請孟氏族人前往附近村屯送信,著人來領即可。
“還請沈指揮移步,到寒舍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沈瑄謝過孟重九的好意,堅持等到附近村屯的人陸續趕來,親自將米糧布帛分發下去,餘下一車,卻道是送于孟清和家中的拜禮。
不只孟重九,聞聽此言的人都開始暈。
眾人看向孟清和的目光全都帶上了問號,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十二郎的本領通天,才使得上官如此禮遇?
還是兩人有了過命的交情?
亦或是沈指揮欠了十二郎的人情?
無論怎麼看,可能性都很低。
十二郎的確是聰明,可憑他現在這副身板,能從戰場上平安無事的回來,還升了官,在孟氏族人眼中都是一種奇跡。
“實不相瞞,晚輩同十二郎之情誼非同一般,此行奉王爺之命,也是專為拜訪十二郎家中。”
此言一出,孟清和也開始暈。
十二郎……沈瑄第一次這樣稱呼他。
情誼非同一般?下意識的捏了一下耳朵,有點發熱。
沈瑄話說得明白,孟重九等人自然不會硬拉住他,只能吩咐孟清和,絕不能慢待了上官。
“十二郎當真是了不得啊!”
眾人再次發出讚歎之聲,孟虎站在孟重九身邊,扶著老人的胳膊,“爺爺,孫子也帶了些糧食布匹回來,還帶了整扇羊肉一條牛腿,都是王爺賞下的。待回了家,孫子給您和爹娘磕頭。”
由於父親是入贅,孟虎隨母姓,稱呼孟重九為祖父而不是外祖,自然合情合理。
作為上門女婿,孟虎的父親不得科舉,被舉薦也不能做官,更不能佔用妻家的財產。納妾?絕對是想都別想。後代想要改回父姓需獲朝廷批准,擅自更改絕對不行。
一旦犯了以上任何一條,關進牢房是輕的,罪行嚴重的還會被流放充軍。
孟重九一家待人厚道,孟虎的父親也不是好吃懶做的,一家人過得還算和睦。
不過,隨著孟虎在軍中嶄露頭角,難免這個老實的女婿不會生出些想法。洪武年間,便有科舉入仕的官員由母姓改成父性,承繼父族香火,還是皇帝親自批准。
若女婿生出這樣的心思,孟重九不知是該應了他,還是拼著當年的恩情阻攔。
為了孟虎將來的晉身,頂著贅婿之子的名頭也是不好聽。
孟重九心中轉了幾個彎,始終打不定主意,只得暫且放下。眼下,比起自家中的事,四郎一家才是真的不好辦。
“四郎,你隨我來。”
大郎惹上的禍事,處理不好恐會牽涉到族內,族人自然不會對外宣揚,但四郎是必須知道的。
“你爹娘和大哥現在都被關在祠堂,你先去見他們一面,給你爹娘磕個頭。回來之後,九叔公再告訴你根由。
聽到家人都被關進祠堂,孟清江的臉色頓時一變。心中存了再多的怨恨,也是他的父母兄長,乍聽此言,不擔憂是假的。
可仔細一想,爹娘和大哥被關進祠堂必定是犯了大錯,經過族中老人共同商議決定,否則孟廣孝身為族長,孟清海有秀才的功名,單憑孟重九根本無權關他們。
“尊九叔公教誨,清江去去就來。”
孟清江臉帶焦急,腳步匆匆,孟重九和幾名老人都是搖頭歎息。孟廣孝糊塗,他們當初也是看走了眼,十二郎不提,便是四郎也比大郎要強上百倍。
讀書好,人聰慧,心思卻不正,做了官早晚也會給族中招來禍事。
早些年間犯事的官員,哪個不是帶累了一家一族?
“爺爺,大堂伯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別問,四郎回來一併說與你們。十二郎那裡,等沈指揮離開再請他來家。”
“是。”
孟虎扶著孟重九歸家,族人也紛紛散去。裡長今日在此,也是為了孟清海惹下的事。結下這門親,裡長早就後悔不迭,無奈自家閨女是個死心眼的,只能想法子為孟廣孝一家說上些好話。
半輩子的臉面,八成都在在這個女婿身上丟進了。
孟廣順和孟廣信一邊走一邊商量著,十二郎如今做了官,孟廣孝一家卻惹怒了全族人,換成孟廣智剛死的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這個局面?
“二哥,我看還是把十二郎家的田還回去。”
此言立刻獲得了贊同。
“四弟說的對,儘快還回去,不然睡覺都不踏實。”
孟廣順卻搖頭,“十二郎如今哪還看得上那點東西?硬還回去,難保又是一場麻煩。萬一有人傳出十二郎恃強淩弱欺負族人的話,咱們在族老那裡都吃不了兜著走。如今全族都指望著十二郎幾個,做事得好好掂量一下。”
“那該怎麼辦?”
“依我看,田地不能還,要在旁的地方補上。”孟廣順說道,“先回去撿著肥嫩的小羊羔殺了,給十二郎家送去。六弟妹知道十二郎回來,未必知道上官也會登門,家中恐怕沒有準備。”
“二哥說的是,咱們這就回去!”
“慢著,回去告訴自家婆娘,沒事別嚼舌頭。廣明,尤其是你家的。族裡的兒郎今後都要靠十二郎提攜,不能在這個時候犯糊塗。”
兄弟幾人商定,紛紛回家準備,片刻後,屯子裡就傳出了羊羔的叫聲。
孟廣順等人將殺好的羊羔送到十二郎家,孟重九和幾位族老家中也各自送上一份。除了賣個好,也是存下了另一份心思,孟廣孝被關了祠堂,族長肯定要另選他人,老人們不會出頭,十二郎這輩,出息的都羡慕四郎五郎,也想跟著十二郎出去博一把,餘下的根本不能服眾。
他們兄弟幾個努力一下,在族老眼中留個好印象,同十二郎緩和一下關係,說不定好處就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孟廣順等人的想法,孟清和自然還不知道,他正立在孟王氏面前,看著堂中的沈瑄,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懷疑自己幻聽了,不只是他,連坐在堂上的孟王氏也已經石化,至於門後廂房裡的孟許氏和孟張氏,同樣是吃了一驚。
唯一若無其事的,只有興高采烈分著糖果的孟三姐和孟五姐。
松子糖,麥芽糖,還有叫不出名的,過年時都沒見過,含一塊,滿口的香甜。
孟三姐正在換牙,張嘴一笑,門牙少了兩顆,說話有些漏風。
“娘,十二叔給的頭繩。”
分完了糖果,兩個小姑娘又打開孟清和給的木匣子,拿起一條頭繩,上面串著米粒大小的珠子,要孟許氏和孟張氏給她們綁頭髮。
妯娌倆的心思此刻都在外邊,哪有心思給女兒綁頭髮。好聲說了兩句,兩個小姑娘也懂事,自己到一邊玩了起來。
堂屋中,孟王氏尚未從石化狀態中緩過勁來,僵硬的坐著,沒有出聲。
沈瑄收起一身的殺氣,溫聲道,“晚輩與十二郎一見如故,相交默契,情誼匪淺,已可兄弟相稱。這些只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俊顏朗目,修長挺拔,通身的貴氣。
舉止得體,態度溫和,使人極易生出好感。
不過,無論他怎麼說,擺在孟王氏眼前的“拜禮”都有點太驚悚了。
院子裡的一車糧食布帛連添頭都算不上,接下來取出的一對玉佩才真正的嚇人。
這是薄禮?
哪怕孟王氏是個村婦,也能看出這兩塊玉牌的價值不菲,怕是輕易得不著的寶貝。上面的花紋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寓意也著實特殊了點。
比翼雙飛,鸞鳳之盟。
這樣一對玉佩是輕易能送出手的?
還是自己不瞭解貴人的行事規矩?
孟王氏下意識去看兒子,殊不知孟清和也被沈瑄突然放出的大雷給驚到了。
艱難的動了動眼珠子,沈瑄,他到底想幹嘛?

第六十五章 十二郎再獻策

傍晚時分,沈瑄啟程返回城內。
雪愈發的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孟清和站在雪中,冷風不停的從領口的和袖口躥進來,臉凍得有些發僵。
今年比往年都要冷,族人們已經開始擔心明年的春耕。
沈瑄的的拜禮,孟王氏只留下糧食和布帛,兩塊價值連城的玉佩,沈指揮到底沒能送出手。
孟王氏的理由也很簡單,既然沈指揮視他家十二郎如兄弟,心意到了就好,何必贈送如此厚禮?反倒顯得見外。
沈瑄沒有繼續堅持,坦然收回玉佩,也未因孟王氏的拒絕感到不愉。這讓孟王氏和廂房裡的兩個妯娌都松了一口氣。
雖不是大家出身,孟王氏行事卻自有一套規則。
禮尚往來,送禮和回禮講究的都是個心意,沈瑄的這份心意實在過重了些。收下了,該如何回報?
推辭之後也存著擔憂,會不會因此給十二郎惹上麻煩?
幸好沈瑄一切如常,神態間更顯溫和。
“是晚輩考慮不周,唐突了。”
沈瑄起身行禮,孟王氏連道不必。自己不好上前扶,只能拿眼去看孟清和,結果孟十二郎卻在發愣。
孟王氏有點急了,兒啊,你怎麼在這個時候發愣啊?
出聲叫?不合適啊。
無人攔阻,沈瑄到底給孟王氏行了全禮,直起身,“晚輩既與十二郎兄弟相交,這一禮伯母自然受得。”
孟王氏快哭了,玉佩收不得,禮就是受得的?
若非沈指揮身份擺在那裡,十二郎又不是個閨女,孟王氏八成會以為這是無賴上門,禮被退回去也硬要和她家攀親。
孟王氏被自己的腦補嚇到了,之後沈瑄說了什麼都沒聽清楚。
孟清和的兩個嫂子也覺得這事有點奇怪,到底見識有限,心思不深,只能歸於沈指揮看重十二郎,才會如此的折節下交。
小叔當真是了不起啊!
比起家人的忐忑,孟清和的感覺有些麻木。
沈瑄今天的諸多舉動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推測,尤其是他拿出的兩塊玉佩,這是給下屬家人的拜禮?騙鬼去吧。
再遲鈍,孟清和也曉得事情不對勁。
擋在兩人之間的窗戶紙,根本不必他動手去撕,沈指揮已經抽出刀子,乾脆俐落的把窗子一劈兩半,連牆都給推倒了。
他似乎能明白沈瑄的意圖,送不送得出這份禮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擺出態度,挑明事實。
本以為自己才是頂著鋼盔冒著槍林彈雨向前沖的,卻沒想到,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這樣的感覺,實在是有些奇妙。
該高興嗎?
應該吧?
為什麼總覺得這樣下去自己會吃虧?
錯覺吧。
一定是錯覺。
沈瑄沒在孟清和家用飯,孟廣順等人的心思白費了。
臨行時,沈瑄將孟清和叫到近前,背對同行的護衛,借著大氅的遮掩扣住他的手。手指交纏,微涼的指尖劃過掌心,一塊溫潤的白玉留在了孟清和的手中。
比起之前的鸞鳳玉佩,這塊白玉同樣價值不菲,雕刻的花紋卻沒有任何出奇,特別的只有上面的一個字,瑄。
“收著。”
兩個字,語氣再尋常不過,隱含在字面下的意思則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撓頭,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沈瑄給了他一塊玉佩,該以什麼回贈?
回一個木瓜?
絕對會被劈死。
正為難,帶著些涼意的手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玉贈十二郎,願永以為好。”
聲音很低,卻字字句句聽見了孟清和的耳中。
動動嘴唇,話到嘴邊,聲音卻哽在了嗓子裡。
他發誓,真不是矯情。
可話說不出口,頭也點不下去。
“十二郎可是為難?不急,可待細想。”
俊美絕倫的面容,刀鋒般的銳利全部隱藏在如玉的溫潤之下。
縱身上馬,緋紅的官服下擺輕揚,大氅被風鼓起,駿馬嘶鳴,像是揮灑在銀白世界中的一幅丹青。
孟清和站在雪中,心思仿佛也隨著駿馬上的人飄遠。
這算怎麼回事,到底誰才是古人?
沈指揮的才俊表像下,果然隱藏著厚黑的本質。
上次醉酒,自己就該注意到的。
握緊手中的玉佩,現在後悔也晚了,何況他的人生字典裡壓根就沒後悔這兩個字。
回家的路上遇上孟虎,孟清和結結實實的打了噴嚏,揉揉鼻子,“五堂兄有事?”
“十二郎,祖父請你到家中一趟。”
“可是有事?”
“恩。”孟虎點頭,“大堂兄惹怒了族人,大堂伯一家都被關進了祠堂,裡長說情也沒用。”
“五堂兄知道是什麼事嗎?”
“祖父沒說。”孟虎搖頭,“不過四堂兄也去了,族中老人都在。”
孟清和皺眉,這事恐怕不小,孟清海到底做了什麼,讓族老把大堂伯一家都關了祠堂?
“五堂兄給九叔公帶個話,我先回家同母親說一聲,稍後就去。”
“好。”
祠堂中,孟清江跪在孟廣孝和孟劉氏跟前,用力磕了三個響頭,“爹,娘,兒子會為二老向族人求情,但大哥的事,贖兒子無能為力。”
“四郎,他是你大哥,你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啊!”
“爹,族老自有分寸。”孟清江臉上不見喜怒,話說得有些生硬,“大哥犯下的錯可能為全族惹來災禍,爹該勸導大哥行事謹慎才是。”
“你、你這麼能如此狠心!”孟廣孝說道,“你如今在軍中出息了,在族中也說得上話,為何就不能幫幫你大哥?”
“狠心?”孟清江一把扯開身上的袢襖 ,一條猙獰的疤痕從左肩斜劃向下,傷口剛脫痂不久,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盤附在他的身上,“爹可知兒是如何出息的?兒有今天是用命換來的!”
孟廣孝呆住了。
孟劉氏當即哭了出來,撲過來抱住孟清江,“四郎,娘的四郎啊!”
“爹娘抱怨兒不幫大哥,卻不想想,大哥做下的事是能輕易開脫的?真是如此,族老怎會將爹娘也一起關進來的?!”
孟廣孝和孟劉氏不說話了,孟清海抱膝坐在牆邊,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劉氏緊挨著他,不停的掉眼淚。
“爹,娘,兒如今在燕王麾下,大哥為朝廷軍隊通風報信時,可想過兒的處境,可想過他的親弟會否因此丟了性命?就算不想兒子,孟氏一族呢?若王爺得知大哥此舉,一族都要遭禍!”
“不是你大哥!”孟劉氏連忙說道,“剛才你爹也說了,去報信的不是你大哥,是他學中同窗的家人。那家人與燕王有仇才通風報信,你大哥只是受託照顧……”
“娘,”孟清江打斷了孟劉氏的話,表情中滿是失望,“這樣的話族老不會信的,便是您自己,信嗎?”
孟劉氏的聲音被堵住了,孟廣孝頹喪的低下頭,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孟清海依舊沒說話,小劉氏不敢哭出聲音,愈發顯得可憐。
孟清江整理好袢襖,站起身,“爹,娘,該求情的兒絕不推辭。只是族老如何處置,不是兒能左右的。言盡于此,兒子走了。”
走出祠堂,迎面撲來的風雪,瞬間凍住了孟清江眼角未幹的淚。
父母兄長,骨頭親情?
手按肩膀上的傷口,孟清江想笑,笑到後來,出口發出的卻是如野獸般的低咆。
孟重九家中,族老們分坐堂中。
堂中本沒有孟清和的位置,因四品武官的身份,才將他安排在了孟重九身旁。
孟虎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只得站在孟重九身後,為族老們端茶倒水。
孟清江進來時,族老們正對該如何處置孟廣孝一家爭執不下。
因在燕王治下,又有孟清和三人的關係,孟氏一族除了投靠燕王沒有第二條路,這也是族人最好的晉身之路。孟清海同朝廷細作勾結,為朝廷軍隊通風報信,將北平城防洩露出去,已是危及到了所有的族人。
孟清海做事還算機密,被發現實屬偶然。
不久前,一名族人偶然見到孟清海前往鄰村一戶杜姓人家,與人閒話時,得知杜家的兒子因激怒燕王被殺,有傳言其父為朝廷細作,將北平城防薄弱處報告朝廷大軍,險些壞了大事。
孟氏族中被抽調守城的巡檢和壯丁幾乎都在守衛北平時殞命,孟清海竟然同這樣的人家過從甚密,立刻引起了族人的警覺,馬上報知了族老。
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只要下死力去查,必定能尋到蛛絲馬跡。何況除了孟家人,杜家村的人也不想被杜父帶累,一來二去,很快將孟清海與杜父當日所言查得清清楚楚。
孟重九和族老們大怒,叫來孟清海對質,卻受到孟廣孝和孟王氏的阻攔。撕扯怒駡間,孟氏族人多少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孟廣孝一家頓時犯了眾怒。
現在燕王正忙著和朝廷軍隊作戰,北平也安然無恙,無暇理會這些事。等到緩過手來,便是燕王不處置,底下的人也絕不會放過杜父和孟清海。
有人提議按族規處理,有人卻說孟清海身上有秀才的功名,不能隨意處置。
族老們各執一詞,拿不定主意,只能暫時把孟廣孝一家關進祠堂,再做商量。
想想此事可能招來的後果,孟重九等人都是無比的心驚。
幸好孟清和回家探親,他一向是個有主意的,族老們打算問一下他的意見。
“十二郎,你的意思如何?”
“九叔公,族中原本是怎麼打算的?”
孟重九掃了一眼沉默的孟清江,磕了磕煙袋,“將孟廣孝一房分出去。”
這個分出去並非簡單的分家,而是劃去族譜,不入祖墳。相當於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
雖然四郎可惜,保全一族卻更加重要。
此言一出,孟清江的神情更顯冰冷。
孟清和想了想,開口說道:“暫且不忙,若九叔公信得過清和,不若將此事交給清和來做,如何?”
“十二郎莫非要將杜家人交出去?”孟重九神情微變,這也是個辦法,卻是下下之策。
“不是。”孟清和搖頭。
“那是?”
“大堂伯一家暫且不要處置,杜家人也不要去動,清和心中已有計策,若事可成,說不得一場禍事能變成好事。”
“什麼?!”
族老們均是愕然,孟虎和孟清江同時看向孟清和,孟十二郎卻好似沒注意到堂中的氣氛,皺了皺鼻子,六天的假期,看來要提前結束了。
當真是可惜啊。
是不是能同世子商量一下,餘下的幾天攢起來下回繼續?
搖搖頭,當真是異想天開。
為了事情順利,孟清和並且向族人詳細解釋,只請孟重九繼續將孟廣孝一家關在祠堂,同時聯繫杜家村的人,看好杜奇的家人,謹防生變。
翌日,自己帶著四個邊軍快馬加鞭返回北平。
孟虎和孟清江自然要跟著,一路上,孟清和簡單向兩人簡單提及了心中的謀劃,“此事還需報知王爺,若王爺採納,還需請四堂兄幫忙。”
“回僉事,卑下責無旁貸!”
“四堂兄……”
孟清和神色有些複雜,到底歎息一聲,沒有多言。
一行人趕在天黑之前進了城,有了孟清和的腰牌,一路暢行無阻。
回到王府,孟清和簡單洗臉淨手,掃去一路風塵,先詢問府內護衛沈瑄在何處,聞聽沈瑄帶兵出去了,乾脆去求見世子。
雖然朝廷的大軍被打退,短期不會有大的戰事發生,北平附近仍不太平。
先是薊州鎮撫曾浚突然吃錯了藥,帶著不到五千人來攻打北平。在大雪中艱難跋涉時,不幸遇到從真定被召回北平的徐忠。
曾鎮撫當真是條漢子,面對幾倍於自己的敵人,臨危不懼,毅然下令進攻。
先是勇猛的率兵衝鋒,然後英勇的被哢嚓了。
徐忠把人哢嚓之後,也沒弄清楚這支隊伍是哪裡冒出來的。直到曾鎮撫手下的幾個千戶被帶到面前,才徹底明白是怎麼回事。
把情況告知隨軍的高陽郡王,朱高煦半天沒說出話來。
看來,建文帝手下的能人不多,腦袋上有坑的卻著實不少。
帶著五千人進攻北平?此等壯舉非一般人可為。
曾鎮撫死後,同他關係很鐵的河北指揮張倫突然登高一呼,召集手下軍隊,誓言“同燕逆勢不兩立!矢死報國!”
張指揮腦袋發抽,要學習曾鎮撫以卵擊石,底下的將領和士兵還不想死,紛紛暗地裡制定各種跑路方案,結果方案制定出來卻根本沒用上。
張指揮突然下令拔營,帶著隊伍向南方奔逃。
報國嘛,在哪不是報?
向南方走,才更加證明一顆紅心向朝廷!
沈瑄便是帶兵去追張倫這支隊伍。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幾千名慣於戰場廝殺的邊軍,豈是他輕易能帶走的?
張指揮要是自己跑,燕王根本不會搭理他,說不定明天就能安全進山東。可他偏偏要帶上幾千邊軍,註定這輩子都出不了河北。
王府承運殿暖閣內,燕王正同道衍和尚對弈。
起兵靖難之後,朱棣還是第一次靜下心來同道衍下棋。黑白棋子在棋盤上縱橫拼殺,黑子很快就佔據了優勢。
燕王手中撚起一粒黑子,凝神沉思間,鄭和躬身進來稟報,“世子求見。”
“世子?”棋子落下,燕王說道,“請進來。”
道衍和尚撚動著佛珠,眼眸微眯,不動聲色。
“兒見過父王。”朱高熾瘦了不少,奈何基數太大,五官雖已明朗,想要變成朱棣一樣的身材還需相當時日。但在朱棣眼中,長子已是順眼許多。
“起來,有事?”
“回父王,孟僉事剛獻一策可弱朝廷兵力,兒以為可行,特來報知父王。”
“哦?”燕王表情一變,“說來聽聽。”
“父王,此計出自孟僉事,兒想,還是由他親自稟告父王為好。”
“也可,人可是候在外邊?”
“正是。”
“叫進來吧。”
聽到王爺召見,孟清和整了整衣冠,邁步進門,納頭便拜,“卑職拜見王爺!”
“起來。”燕王說道,“世子說你有計可弱朝廷兵力?”
“回王爺,卑職確有一計,若成,可誘德州李景隆帶兵前來,助我軍再得一勝。”
燕王頓時來了興趣,“詳細道來。”
“是,卑職有一族兄……”
在孟十二郎向燕王獻策時,遠在南京的建文帝同朝中官員的拉鋸戰終於進入了尾聲。
官員們日復一日的上疏諷諫,一點用也沒有。建文帝既不打也不罵,只使出一個拖字決,就足以達到目的。
不是想休假嗎?
一直拖著,拖到過年,再上疏也沒用。
朝中百官第一次發現,奉天殿中的皇帝並不如想像中的好拿捏。到底是洪武帝的親孫子,執拗起來也是非同一般。
慶倖的是,建文帝的對外形象已經定性,仁君不會隨便殺人,像洪武朝一樣下朝之後直接趕赴刑場的事應該不會發生。
禦史和給事中們蹦高跳了快一個月,絲毫沒有進展,私底下商量了一下,繼續拖著吃虧的還是自己,不如給皇帝遞個梯子,好歹讓他下來,皇帝有了面子,應該不會執拗到底。就算在洪武帝朝,也沒有在衙門裡過年的規矩。
這樣的意見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贊同,六部天官,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大佬們也表示同意。
奏疏寫好了,通政使司那邊也打好招呼了,連罷官後留京轉入地下工作的齊泰黃子澄都表示會幫忙,卻沒想到,建文帝突然放出一道天雷,哢嚓一聲劈到馬蜂窩上,其駭人程度,連方孝孺都表示扛不住。
或許是下邊的官員梯子遞得太晚,也或許是建文帝早就對朝中的言官橫看豎看不順眼。
總之,年輕的皇帝未同任何人商量,直接下旨罷免了六科左右給事中。
依洪武二十四年定制,六科各設都給事中一人,為正八品;左、右給事中各一人,從八品;六科共有給事中四十人。自此之後,六科給事中的官職品級和人數一直沒有變過。
建文帝這道旨意,相當於讓六科的二把手和三把手直接下崗,只留都給事中老哥一個,帶著手下繼續奮鬥在朝廷的第一線。
關鍵是,建文帝打的還是周禮的名義。
這下子,方孝孺等周禮派徹底被坑了,同太祖派結成的同盟也宣告破裂。
朝廷中再次吵成一團,變得烏煙瘴氣。
建文帝坐在上首,看著朝中百官,臉上現出了一絲冷笑。
暫時收拾不了藩王,還收拾不了這群鵪鶉?
真當他是軟柿子,好欺負?
與此同時,燕王已採納了孟清和的計策,並秘密開始實施。
道衍和尚進言,可令孟清和親自走一趟。計畫是他提出的,由他親自執行,必定也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孟十二郎能說什麼?只能眼含熱淚,感激王爺的賞識和重用,並且發誓,這輩子堅決不加入某和尚的門派。
好在燕王深知孟某人的武力值,打算給他派幾個保鏢。
“人多了太惹眼,瑄兒不行,倒是……”燕王沉吟片刻,說道,“鄭和,去叫楊鐸過來。”
楊鐸?
孟清和覺得這名字耳熟,待楊鐸奉命前來,看清他的長相,才恍然,這不是在開平衛時見過的那位楊千戶?

第六十六章 德州

孟清和的計策很簡單,在善於用計的人看來,甚至有些兒戲,偏偏是這樣的兒戲,卻最容易讓李景隆上當。
燕王瞭解李景隆,這個志大才疏,欺上瞞下謊報戰功的表侄,此時此刻,最需要的是向建文帝證明他還有用,有大用!別看他現在掌著帥印對幾十萬人發號施令,一旦回到南京,下場不會比耿炳文好多少。
耿炳文還有開國功臣的頭銜,李景隆有什麼?
爵位世襲,親戚關係也不牢靠,皇帝對親叔叔都能下手,燕王公開起兵造侄子的反,一個表親能有多少斤兩?
能在朝中幫他的黃子澄被罷官了,即使仍在建文帝身邊,也無法公開幫他說話。
很顯然,皇帝已經發現李景隆撤到德州是怎麼回事,否則,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都督平安,魏國公徐輝祖不會接連奉命北上討燕。
帥印還佩著,手中的權利卻已經被削弱了。頂著太子太師的頭銜,奉皇命在德州秣馬厲兵,看似威風,仍是惶惶不可終日。不久前傳來皇帝罷免六科左右給事中,朝廷中吵成一團的消息,李景隆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能暫時讓皇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總是好的。
但這只是暫時。
到明年春季還有三四個月,這期間,燕王肯定不會安分的呆在北平,必定是四處出兵,把家門口的障礙全部掃平。李景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不然就是將把柄送到別人手裡。
皇帝叫他練兵,就當真老實的蜷縮在德州一動不動,任由燕軍收拾了一個又一個,把河北遼東境內全部掃平?
李景隆再無能也曉得這其中的厲害。
據聞,晉王也在和燕王眉來眼去,燕王手下的軍隊已達到了三十萬。
十萬燕軍李景隆都打不過,何況三十萬!
派出的細作沒一個能帶回有用的消息,他想找個機會挽回一下面子都不成。
哪怕是做場戲,也得有人給他搭個檯子啊。
李景隆愁眉不展,苦思無果。
武定侯和安陸侯很快就要到山東了,繼續這樣枯坐營中,百分百會被這兩位看扁了。他好歹是李文忠的兒子,不能一再的丟面子,墜了老爹的名頭。
日復一日,身上的壓力不斷加大,李景隆眼中熬出了血絲。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眼前是個陷阱,他也會壯著膽子踩一下。
“這就是德州城?”
孟清和穿著南軍的袢襖,提著一柄豁口的腰刀,站在城門前。
楊鐸和孟清江跟在距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其他同行的燕軍也分散開,偽裝成逃散的南軍排隊等著入城。
自古以來,德州就是山東北方的門戶,最早可追溯至夏商時的鬲國。秦皇統一六國,廢分封制設立鬲縣,漢時改置安德縣,隋時名為德州。後經諸朝歷代,至元時屬燕南河北道,洪武初罷元代行中書省,德州先後被劃歸濟南府,東昌府以及京師河間府。
因朝廷大軍的進駐,德州變成了一座大軍營,幾乎每日都有戰敗逃散的兵卒進城。孟清和等人便是混在這樣的隊伍裡進入了德州。
城門口的盤查並不嚴密,走進城內,四處可見穿著袢襖,被凍得直抽鼻子的南軍。
與冰天雪地的北平相比,德州的天氣實在好了太多。
饒是如此,習慣南方氣候的衛軍仍是很不適應。
見到此景,孟清和對即將開展的計畫更是增添了幾分信心。
沿途遇上一個落單的南軍,楊鐸立刻上前攀談,一口道地的官話,很快打消了對方的戒心。
孟清和等人也裝作打聽消息的樣子湊了上去,不著痕跡的將人圍了起來。
欺負弱小很不厚道。
奈何重任在身,雙方立場不同,想厚道也不行,那是對不起自己。
“麻煩弟兄幫忙了。”
楊鐸笑得很是無害,其他人也是滿臉陽光,卻輕易不開口。
李景隆麾下軍隊大部分是從南方衛所帶來的,除了楊鐸,包括孟清和在內都是北方口音,張嘴就露餡。
“不用緊張,弟兄沒惡意。”楊鐸一把扣住對方的肩膀,手下用力,“只需要弟兄幫忙,說咱們同是一個衛所出來的,補一塊腰牌即可。”
進城時能蒙混過去,在城中行動,往來進出到最後跑路,都需要一個能擺在明面上的身份,代表身份的腰牌必不可少。
十幾萬的敗軍混編在一起,臉不認識沒關係,腰牌拿出來,萬事大吉。
南軍還想反抗一下,結果可想而知。
話說不通,只能用拳頭表意,想威武不屈?行,只要扛得住。
最終,南軍被勸服了,老實的帶著孟清和等人到相關部門去辦手續,領取腰牌。
看著這一行人,負責核對名冊分發腰牌的文吏很是奇怪,怎麼哭成這樣?
“死裡逃生久別重逢,弟兄太過激動。”
楊鐸再次按住南軍的肩膀,替他解釋了緣由。
南軍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幾聲,當場噴出一口血。
楊同知搖頭,一臉的感動,“弟兄不必哭成這樣,你的情誼,大家都知道。”
被欺壓的弱小&文吏“……”
不過一刻,文吏便按照楊鐸道出的名字一一記錄,核發腰牌。
這些名字都有冊可查,與被挾持的南軍確出自同一衛所。
炸營敗退時南軍一片混亂,死傷和失蹤者不計其數。
孟清和等人頂了他們的名字,領了腰牌,只要不是那麼倒楣,混過幾天應該沒問題。
“這幾天還要麻煩弟兄了。”楊鐸笑眯眯的拍著南軍的肩膀,“剛才兄弟只說姓紀,大名可否告知?”
南軍苦笑,揉著胸口,他想說不能,行嗎?
楊鐸繼續笑,孟清和與其他邊軍也在笑,一邊笑一邊捏拳頭,十分不懷好意。
“免貴姓紀,單名一個綱字。”
紀綱?
楊鐸等人表情沒什麼變化,孟清和卻倏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看起來很好欺負,長寬和自己差不多的麻杆,就是滅了大才子解縉,重振錦衣衛“聲望”的那位指揮使大佬?
先有一個暈船的航海家,再來一個面相憨厚的錦衣衛?
孟十二郎不由得四十五度角望天,大明,果然是一個彪悍又神奇的朝代。
當日,孟清和等人隨紀綱一起回了軍營。
同營的南軍幾乎都是逃散後進城的敗軍,彼此認識的不多,更方便了孟清和等人的行動。若紀綱是瞿能盛庸等人的麾下,事情根本不會如此順利。
紀綱知道自己跑不掉,這群挾持自己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南軍?不會。
燕軍?大有可能!
猜透了對方的身份,紀綱有瞬間的雀躍,然後便是沉思。
這些人混入城中必定有所圖謀,自己該揭穿他們還是乾脆跟著一起幹?
從臨邑到德州,為的就是出人頭地。跟著朝廷還是投向燕王,都是一條出路。
燕王一旦坐上了皇位,還有誰會記得他是反賊?到了那時,被趕下皇位的建文帝才會淪為“賊寇”。
紀綱腦中想了幾個來回,面上始終不動聲色。憨厚的面容上窺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有攥緊又鬆開的手指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孟清和一邊同楊鐸等人商量接下來該如何行事,一邊暗中觀察著紀綱。
在楊鐸等人眼中,紀綱已經是個死人。
不能怪他們心狠手辣,為了達到目的,紀綱必須死。
孟清和卻不這麼想,如果眼前這人真是歷史上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那他就不能死。他死了,永樂帝登基後就少了一把趁手的屠刀,替代這把刀的會是誰?
燕王只能從身邊找。
最糟糕的結果他不願去想,卻不能不想。
燕王沒有像洪武帝一樣大殺功臣,隨他靖難的武臣,除了自己想不開要在朱高熾兄弟較勁時插一腳,或如邱福一樣累死三軍敗了朱棣家底的,基本都能得個好下場。
可如紀綱一般為永樂帝做檯面下工作的,那就未必了。
不得好死,絕對是客氣了。
沈瑄送的玉佩,孟清和用一條細繩穿過貼身帶著。
每次看到玉佩上的那個瑄字,想到沈瑄同他說的話,孟清和就會微微走神。
活了兩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會這樣。
“十二郎?”
為了不在無意間暴露身份,潛入城中的幾人都以名字相稱。不知為何,楊鐸卻極少叫他的名字,只喜稱他十二郎。
見孟清和仍在走神,楊鐸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單薄的觸感,很難想像,他如何從開平衛走到今天。
“啊。”孟清和回神,見眾人都看向自己,臉上帶著明顯的疑問,不好意思的撓撓下巴,“剛剛有些走神,諸位見諒。”
“十二郎是累了吧?”楊鐸笑了笑,撿起半截枯枝扔進火盆,“不如早些歇息,明日才有精神。”
計畫在進城之前便已商定,不需多言。
眾人再三謀劃商議,不過是為事情能夠更順利些。
帳中的空間不大,正好輪番值夜。
紀綱被交給值夜的人看管,中途有巡營的人走過,也能輕易應付過去。
習慣了沈瑄的大帳,再睡這樣的帳篷,孟清和著實有些不習慣。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側躺下,緊了緊身上的袢襖,仍是冷。
背後突然貼上一片溫熱,側過頭,楊鐸就躺在他的身邊,背對著他,聽到聲響,也抬起頭,“不習慣?”
“還好。”孟清和再躺回去,閉上雙眼,不像之前那麼冷了,聽著帳中的呼嚕聲,很快入眠。
待他呼吸平穩,楊鐸翻過身,值夜的燕軍儘量不驚動睡著的孟清和,湊到楊鐸耳邊,“同知,那個叫紀綱的,可是?”說著,手在脖子劃過。
“先不急。”楊鐸坐起身,將一件袢襖披在孟清和的身上,低聲道,“出去再說,把人帶上。”
等腳步聲消失在帳外,孟清和緩緩睜開雙眼,頭枕在胳膊上,拉了一下身上的袢襖。
燕王派楊鐸來,當真只是做個保鏢?
未必。
先把孟清海這件事的蓋子揭開,親自前來德州,就算要冒一定風險,也是做對了。
為南軍傳送情報,絕不是件小事,若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後繼續隱瞞,恐怕孟氏一族都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以為不說燕王就不知道?鎮守北平十多年,讓北元聞風喪膽的朱棣,可不是被黃子澄幾句話帶進溝裡的建文帝。
帳外,紀綱被堵著嘴拉到無人處,眼見楊鐸等人面露不善,狠狠打了個哆嗦,拼命開始掙扎。他料到這些人恐怕會殺了自己,卻沒想到動手這麼快。
雖說早死晚死都是死,可需要這麼著急嗎?
“有話說?”楊鐸蹲下—身,對上紀綱驚恐的面容,臉上仍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唔……”紀綱拼命點頭。
楊鐸單手撐著下巴,貌似在考慮。
“同知,不能放了他!”
聽押著自己的軍漢叫破眼前這人的身份,紀綱知道,若不能表明投靠之意,他的小命必定保不住。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沒出人頭地,就這麼死,他不甘心!
終於,楊鐸大發善心,紀綱口中的布被取出。
喉嚨火辣辣的疼,卻不敢用力的咳嗽。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未來威風八面的錦衣衛指揮使,這一刻正小聲啜泣,哭得梨花帶雨。
如果朱棣知道紀綱有這一面,八成不會讓他掌管錦衣衛,東廠才是更好的去處。
可惜的是,東廠掛牌營業的時間比錦衣衛晚了十幾年,不然的話,大明歷史上很有可能出現唯一一位錦衣衛東廠一肩挑的猛人。
紀綱哭得直打嗝,也哭得楊鐸等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個軍漢開口說道:“同知,沒什麼好問的,還是殺了吧。”
王爺身邊的宦官都沒這樣的,就算少了個零件,那也是爺們!
眼前這個……實在是太膈應人了!
紀綱再次打了個哆嗦,忙道:“諸位,在下有用,絕對有用!千萬別忙著動刀子啊!”
楊鐸看著紀綱,一咧嘴,“紀兄弟有什麼用,說來聽聽?”
“諸位可是北平來的?”頂著楊鐸等人瞬間如刀子般的視線,紀綱硬著頭皮說道,“諸位可是想探聽主帥的消息?在下同中軍的一個文吏有些交情,還認識一個姓杜的幕僚,必定能派上用場!”
姓杜?楊鐸眯起了眼睛。
“這個姓杜的幕僚是哪裡出身?”
“好像是從北平投奔而來。”
楊鐸站起身,“帶回去。”
被驚嚇一回,腳還在發抖的紀綱又被拉回了帳篷。
孟清和被叫醒,迷迷糊糊的看向楊鐸。
“孟僉事,此人說李景隆麾下有一姓杜的幕僚,是從北平投奔而來。”
“哦?”
孟清和一下精神了,拽過紀綱的衣領,“這個姓杜的叫什麼?多大年紀?家住北平哪裡?什麼時候到李景隆麾下的?”
紀綱被衣領勒得臉色發紅,卻不敢用力掙脫,只能艱難的開口說道:“他叫杜平,年過而立,只知道家住北平,具體哪裡實在不知。之前隨瞿都督的軍隊一起進入德州,後被曹國公收為幕僚。”
名字年紀都對得上,孟清和向楊鐸點點頭,兩人都沒想到,杜平不僅活著,還成為了李景隆的幕僚。
“紀綱,”孟清和擺出最親切的笑容,“想不想榮華富貴?”
紀綱猶豫片刻,一咬牙,想!
“想不想官運亨通?”
更想!
“想不想環肥燕瘦美人繞膝?”
點頭的同時雙眼發光,絕對想!不能更想!
“那好。”罪惡的爪子搭在了紀綱的肩膀上,“只要你幫一個小忙,這些都能成為現實。”
“在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
孟十二郎笑得愈發真誠,忽悠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當真是很有成就感啊!
一旁的楊鐸和軍漢們同時刷新了對孟清和的認識,比起以力服人,果然還是利誘更加有效?
不愧是讀書人,了不得。
翌日,紀綱起了個大早,按照孟清和的吩咐,通過熟識的文吏給杜平帶了消息。
自到德州之後,杜平亦是憂心在北平的家人,聞知有北平退來的兵卒都要打聽一二。紀綱也因此同他說上了話,這次特地托人給他帶信,杜平自然不會起疑,很快派人來見了紀綱。
“這幾位兄弟都是從北平過來的,一路躲避燕軍,偶然間得知了一個重要消息,報告主帥絕對是大功一件!”
“何事?”
“你且附耳過來……”
就在孟清和等人在德州開展工作時,燕王府也迎來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曾同禦史韓郁極力反對齊泰黃子澄等削藩激進派,建議皇帝實行推恩以削弱藩王的高巍。
在朝中兩派大臣為皇帝的一道命令吵得不可開交時,高巍獨闢蹊徑,壓根不參合這些烏煙瘴氣的鳥事,趁著齊泰黃子澄等激進派暫時轉入地下,接連對皇帝上疏,大談親親之情,人倫之義,並主動申請出使北平,說服燕王罷兵。
建文帝的確是腦袋有坑,但也認為高巍此舉不可行。
燕王是誰?豈是幾句話就能說服的?
能公開造反的主,是擺事實講道理就能搞定的?
不過,建文帝也為高巍的這種精神所感動,特地召見了他,明白告訴他這件事不靠譜,不能做。
結果高巍不聽勸,把建文帝的好意揉成團又扔回了他的臉上。
甭管建文帝如何苦口婆心,就一句話,“臣願使燕,曉以禍福。”
遇上這樣的建文帝也沒辦法,只能揮揮手,想去就去吧,回不來可別怪他。
高巍大義凜然,“為國效忠,哪有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之理!”
“愛卿真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高巍一拱手,“陛下,臣去了!”
看著高巍的背影,建文帝半天沒出聲。
難道高愛卿沒發現,他最後那句話有多不吉利?
燕王對高巍的到來也感到驚奇,敢這個時候來北平,膽子夠大!
果然,高巍很快向燕王證明了他有多麼的耿直,多麼的剛直不阿,多麼的大膽,多麼的……想找死。
“太祖升遐,皇上嗣位,不意大王與朝廷有隙……昔周公聞流言,即避位居東。若大王能割首計者送京師,解去護衛,質所愛子孫,釋骨肉猜忌之疑,塞殘賊離間之口,不與周公比靈斯哉!”
不等高巍說完,燕王就怒了。
連連冷笑,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誰的地盤上嗎?竟敢這麼胡說八道?
讓他主動交出地盤財產,砍掉心腹的腦袋,把兒子送去南京當人質,再給那個黃口小兒負荊請罪?
當他沒長腦袋?!
高巍似乎沒看到燕王黑成鍋底的臉,仍在滔滔不絕,“……大興甲兵,襲疆宇,任事者得藉口,以為殿下假誅左班文臣,實欲效漢吳王倡七國誅晁錯,大王獲罪先帝矣!”
如果把怒氣分個等級,朱棣的怒火絕對飆升到了刻度表的最高值。
起兵靖難,打的就是洪武帝訓詔的旗號,高巍給他扣上個獲罪先帝的帽子,無異於爬上旗杆,把杆上的旗扯下來,扔到地上踩兩腳,順便吐幾口唾沫。
這還能忍,他就不是朱棣!
“夠了!”
燕王暴怒,拔刀就要砍人。
等在暖閣後的道衍和尚連忙奔出;好說歹說勸住了他。
高巍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朝廷遣使赴燕,全天下都看著,把高巍砍了,是痛快了,靖難的大旗也扯不住了。
皇帝免了“奸臣”的官位,親自派遣使者同燕王對話,燕王卻二話不說把人砍了,這不是造反還是什麼?
燕王知道自己是造反,可靖難這塊遮羞布必須披著!
無奈,朱棣只得令人把高巍暫時押下去,自己跑回屋裡釘建文帝的小人。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這黃口小兒夠陰險,打不過他,派姓高的來是要氣死他!
燕王的怒火不斷飆升,必須找人揍一頓才行,德州的李景隆再一次不幸撞到了槍口上。
見過杜平,順勢被帶到中軍帳前接受盤查的孟清和,即將把砍人的刀子送到燕王手裡,成為李景隆悲劇的最大幫兇。

第六十七章 計成

如果用八個字來形容李景隆,沒有比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更加合適。
李景隆的身材長相極似李文忠,國字臉,濃眉大眼,鼻子高挺,下巴方正,著緋紅麒麟服,腰束花色玉帶,不知底細的,初見其人,絕對會贊一聲“好”。
世襲公爵,太子太師,幾十萬大軍的主帥。
此時的李景隆,正面臨人生中最艱難也是最輝煌的一段日子。
打不過燕王,又沒法向皇帝交差,夾在這對叔侄之間,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夠體會。
在德州期間,李景隆始終愁眉不展,往日圍繞在他身邊的一群人,此時也躲得遠遠的。
哪怕皇帝還沒收回他的官印,朝廷下達的幾道命令,也相當於狠狠扇了他的巴掌。只要有腦子,就能猜到曹國公現在的處境到底如何。
就是在這種情況,孟清和與杜平搭上了線,千方百計獲得杜平的好感與信任,以此獲得了面見李景隆的機會。
機會來之不易,若非用再立一功及與家人相見的誘餌釣住杜平,事情未必會如此順利。
孟清和走進大帳,只匆匆掃了一眼,便跪地行禮。
“卑下參見總戎!”
頭也不敢抬,面上誠惶誠恐,將一個底層小卒乍見主帥的激動與畏懼表現得淋漓盡致。心中卻在腹誹,單看外表,沒人會相信面前這位會有畏戰逃跑的名聲。更難以想像,這樣正氣凜然的外表之下竟然是一肚子草包。
這就是所謂的“樣子貨”?
李景隆手持公文,眼皮抬也不抬,像是懶得去看孟清和一眼。
隨同進帳的杜平拱手說道:“總戎,此人有重要情報。”
“說。“
李景隆沒叫起,孟清和只能繼續跪著。
這算什麼,發官威?對他一個小兵至於嗎?
咬咬牙,跪就跪吧,一切為了靖難!
日後早晚能找補回來!
孟十二郎刻意壓低了嗓子,縮起了肩膀,就差哆嗦幾下以示被李總戎的霸氣震懾。
多次觀摩歷史名人專場,演技必須大幅度飆升。
“回、回總戎,卑下逃跑時……”
“恩?”
李景隆目光掃過,像是帶著刀子,孟十二郎立刻意識到用詞不對,馬上改口。
“卑下與同袍撤退途中,見到兩支燕逆的軍隊在大同方向廝殺。”
兩支燕逆的軍隊?
李景隆神色終於有了變化,“你可看清楚了?”
“回總戎,卑下不敢說謊。”孟清和臉色煞白,好像正在回憶當時的情形,“他們身上的袢襖和卑下的不一樣,口音也不同,都騎著戰馬,殺起來當真是嚇人。斷胳膊斷腿不稀奇,卑下還見到掉了腦袋繼續往前沖的,還有捂著肚子的……”
“別說了!”
李景隆臉色也白了,孟清和的話讓他回憶起在北平城下的慘烈戰鬥,表情相當的難看。
正如朱棣所言,沒有經歷過大的戰陣,整日捧著兵書,以為戰場就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讓這樣的人率領幾十萬大軍對抗、能征善戰的邊軍,根本就是個笑話!
身為大軍統帥,竟然被戰場上的廝殺場面嚇到,丟下軍隊連夜逃跑。
有這樣一個沒用的草包兒子,李文忠泉下有知,說不定會再氣死一回。
大帳中,孟清和低著頭,李景隆和杜平都白著臉,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景隆突然問道:“你之前是誰的麾下?”
身為南軍,卻是北方口音?
“回總戎,卑下祖籍河北,原是富峪衛守軍,後隨百戶調入山東。之前隨天軍討逆,在北平城外被逆賊所破,一路逃……撤退,才僥倖活得一命。得知總戎在德州練兵,卑下和活著的弟兄們千辛萬苦才逃了過來……”
說著說著,孟清和就哭了起來,嗓門奇大,帳外都聽得見。
“撤退的路上,卑下和弟兄們餓了啃樹皮,渴了飲雪水,幾場大雪下來,樹皮都啃不動,還崩掉了門牙!”孟清和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卑下也曾是個壯實漢子,八塊腹肌!可現在,大腿都沒有原來的胳膊粗,怕是想娶媳婦都要被人嫌棄。卑下一路上都在發誓,與逆賊不共戴天!”
李景隆:“……”
杜平:“……”
若真是這樣,那還真夠淒慘。
“總戎,被抓住的弟兄們更慘!不給吃不給喝,一天照三頓抽鞭子!總戎,一定要為弟兄們報仇啊!”
說著,孟清和趴伏在了地上,哭得直打嗝。
李景隆動容了,杜平也是淚流滿面。
帳外聽到的南軍紛紛紅了雙眼,真是太無情太殘忍了!
孟清和又斷斷續續的說了許多,真話假話摻雜,讓李景隆想分辨也難。
大同有戰事發生?
的確有,但不是燕軍出現了內訌,而是之前的薊州鎮撫曾浚與徐忠所部的遭遇戰,以曾浚被徐忠哢嚓告終。
河北有隊伍要投靠李景隆?
也有。曾鎮撫的鐵杆,河北指揮張倫的確是一顆紅心向南京,只可惜被沈瑄帶兵給追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滿腔的報國熱情註定付諸東流。
孟清和故意將話說得顛三倒四,間或嚎上幾嗓子,讓李景隆自己在他的話中去探索,發現“真相”。
向燕王獻策時,孟清和已經表明,不一定要告訴李景隆燕王的哪塊根據地防守空虛,刻意而為反倒落了下乘。只需要讓李景隆動心,認為此時派兵進入燕王的地盤,有極大可能撈到好處占到便宜就足夠了。
北地酷寒,南軍肯定不習慣北方的天氣。進入十二月,連日大雪,常駐塞外的邊軍都有些扛不住。若能引李景隆派兵前來,根本用不著正面對戰,只需要堵住他們撤退的道路,或用疑兵誘使大軍迷路,領著他們在雪地中繞圈子,惡劣的天氣足以成為南軍的催命符,讓他們有來無回。
燕王再適時伸出援手,感念救命之恩的士兵必定不少。
若有在鄭村壩投靠燕王的陳都督現身說法,更可事半功倍。
比起讓他們來送死的主帥,燕王多仁義!必須投靠燕王一起靖難!
此計算得上是陽謀,落在智謀之士眼中很是粗陋,只配稱作兒戲,用於對付李景隆卻偏偏會很有效。
如果此時練兵德州的是徐輝祖,燕王絕對不會採納孟清和的計策,還會斥責他“胡鬧”。
換成是李景隆,朱棣直接拍板通過,還大力稱讚孟十二郎“人才啊!”
可見,美人需要對比,天才和草包也是一樣。
孟清和哭得投入,最後是被攙扶著離開大帳。當然,也或許是因為跪了太久,血脈不通。
之後,李景隆又召見了孟清江和其他幾名燕軍,眾人的說辭各不相同,僅有少數幾點能對得上,反而更顯得可信。
眾口一詞才使人懷疑。
楊鐸沒有露面,一直留在帳篷裡。紀綱縮在帳篷一角,小心翼翼的看著楊同知手中把玩的匕首,刀光閃過,不是一般的鋒利。
紀綱很緊張,偶爾會出現面部神經失調的狀況,任誰在生命飽受威脅時都會這樣。
楊鐸掃了他一眼,笑了,分外的英俊,“不用擔心,現在你很安全。”
現在很安全?
就是稍後會很不安全?
紀綱打了個哆嗦,果斷低下頭,嘴唇發白,眼中卻閃過一抹狠意。
過了許久,孟清和等人先後回來,從眾人輕鬆的表情來看,事情應該進行得很順利。
楊鐸之所以沒露面,是擔心李景隆起疑。如紀綱杜平之流不認識他,經歷過洪武朝,又是朝廷勳貴的李景隆,肯定會對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楊同知有印象。
楊同知是楊鐸的父親,錦衣衛裁撤不久便被人告發,獲罪充軍邊塞。他死後,妻子殉夫,因與燕王有舊,留下的兩個兒子都被調入燕山衛,長子楊鐸更被擢升燕山左衛百戶,受到重用。
一夕之間遭逢家變,楊鐸與沈瑄倒有相似之處。
于性格及為人處世方面,兩人卻是極大的不同。
沈瑄是不折不扣的武將,楊鐸於戰場之外,更富家學淵源。
如果紀綱被孟十二郎的蝴蝶翅膀扇沒了,燕王再立錦衣衛,楊鐸上位的機會遠比沈瑄要大得多。
紀綱之所以不得好死,最大的原因在於他太過狂妄,貪污腐敗,桀驁妄為,生出了不臣之心,敢當著永樂帝面前玩指鹿為馬的危險遊戲。
自找死路到這個地步,他不死誰死?
於是,朱棣二話好不說,本人淩遲,全家發配。
紀綱之錯,在於他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皇位上坐的是誰。
換成沈瑄或是楊鐸,只要不犯這樣的錯誤,即使同樣要為皇帝背幾個黑鍋,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何況,成祖年複立的錦衣衛也不是誰都能選進去的。
除了良家子,功臣之後都有不少。
“情況如何?”
楊鐸將水囊遞給孟清和,取出一張硬餅,紮在匕首上烤著。
“一切順利。”擰開水囊,孟清和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水沿著下頜蜿蜒出兩道細流,隱入了領口。
楊鐸將目光從孟清和身上移開,“繼續留在這裡還是早點離開?”
“諸位以為呢?”
孟清和沒有正面回答楊鐸的話,也取出一張餅,坐到火盆邊烤了起來。香氣出來之後,掰開一半遞給一直沒出聲的紀綱,“吃點,別嫌棄。”
烤餅的香味躥進鼻子,紀綱咽了口口水,“給我?”
“恩。”孟清和乾脆把餅塞到他手裡,“吃吧,多虧紀兄弟幫忙事情才這麼順利。等到回去,我請你吃烤羊肉,燉肘子,再來一壺好酒!”
正與眾人商議是走是留的楊鐸,視線不經意掃過來,帶著詢問。孟清和笑笑,一口咬在餅上,鼓起了一邊的腮幫子。
他知道楊鐸想殺了紀綱,但是,這個人還不能死。
小命堪憂的紀某人到底沒抵擋住高粱餅子的誘惑,一口接一口吃完,手指上的餅渣都舔得一乾二淨。
半塊餅又遞到面前,紀綱抬頭,孟清和叼著餅,一扯嘴角,示意紀綱接過去。
紀綱沒再推辭,也沒開口道謝,只是眼圈有些發紅。
這兩塊餅子他記住了,這份情他也領了。
他是個小人,小人同樣會感恩。
楊鐸等人很快商量出了章程,全走是不行的,李景隆說不定會再召去問話,但也必須有人回去報信。
“十二郎和我一起回去。”楊鐸將烤好的餅子遞給孟清和,“高福四人留下,一旦李景隆下令,想辦法混進去給大軍‘帶路’。”
“遵令!”
孟清江也留下了,孟清和張張嘴,卻見他對自己搖頭。想了想,只能繼續用高粱餅子磨牙,一言不發。
一直做佈景板的紀綱突然出聲道:“如果諸位不嫌棄,在下應該還能幫上忙。”
“你?”
“在下雖無官職,到底有幾個熟人,無論遞送消息還是應付盤查,由在下出面都能省去不少麻煩。”
眾人均未出聲。
該不該相信紀綱?是不是該冒這個險?
如果他向李景隆出賣留下的燕軍該怎麼辦?
孟清和看向紀綱,從那張憨厚的面容上清楚看出了野心二字。
是對朝廷,還是對燕王?
他同樣不敢確認。
最終,楊鐸點了頭。
他同樣發現了紀綱的野心,有野心的小人,只要給出足夠多的好處,就能成為一條搖尾巴的狗。
“發現不對立刻殺了他。”楊鐸對留下的幾名燕軍說道,“再被叫去問話也帶上他。”
“是!”
入夜,城內宵禁。
除了巡營的士兵,四周一片寂靜。
突然,一個帳篷裡傳出了嘈雜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陣哭聲。
“柱子啊!你醒醒啊!”
“二狗啊,你這是怎麼了?!”
“愣子啊!”
被哭的某幾人眼皮直抽,忍住!
“吵什麼吵?”
巡營的士兵走過來,不耐煩的挑開帳簾,一看就明白,帳中死人了。
這樣的情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傷重不治的,餓死的,凍死的,白天營裡剛抬出去兩個,晚上又不得安生。
“別嚎了,驚動千戶都要挨軍棍!”
大概是被軍棍嚇到了,帳篷裡頓時沒了聲音。
“什麼時候沒的?”雖然軍漢見多了死人,可也不願意進帳篷,晦氣,“卯時正開城門,今晚上弟兄們湊合一下,城門開了再送出去。”
帳篷裡的人不出聲了,地上躺著的幾個都用破袢襖蓋著,紀綱紅著眼圈,“幾個弟兄身上都有傷,好不容易跑回來,卻……”
“行了,軍漢就這命。明天出城埋了,也算是同袍一場。”
火光中,軍漢臉上帶著幾許複雜。
有什麼可哭的,至少還是全須全尾的去了。到了戰場上,缺胳膊斷腿,到了閻王殿裡也是個殘鬼。
帳簾落下,眾人略松了口氣,躺在地上的孟清和背後卻竄起一陣涼意,不知是因冬夜的寒冷,還是軍漢口中的話。
城門開時,天還沒亮,孟清和同楊鐸等人被抬出了軍營。
為了裝得像一些,孟清和儘量繃直手腳,一動不動。守城門的衛軍想是見多了,也沒多問,看過腰牌隨即放行。
城門外仍有零星等待入城的南軍。
孟清和閉著雙眼,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也不要去想。
人都有惻隱之心,但是要分清立場。
如果燕王靖難不成,他的下場只會比這些人更慘。
出城之後,尋到了事先約定的接頭地點,立刻有留在城外的燕軍前來接應。
孟清和裹上厚實的大氅,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對送他出來的孟清江說道:“四堂兄,小心!”
“恩。”孟清江點點頭,“十二郎放心。”
富貴險中求,有了機會,他勢必要拼一把!
來不及多說,孟清江等人必須儘快回城,孟清和同楊鐸也需儘快返回北平。
如果沒有料錯,李景隆很快就會派人前往大同附近打探虛實,正好再演一場好戲給他看。
這場戲的導演只能是燕王,孟清和與楊鐸都不夠資格。
接過韁繩,孟清和縱身上馬,揮動著馬鞭,大氅隨風翻飛,北風迎面撲來,吸入肺裡渾身冰涼。
孟清和曾羡慕過沈瑄縱馬時的瀟灑,親身體驗之後,連打了一串噴嚏。
大氅雖好,他現在卻更想要一件棉襖。
雪原策馬,霸氣瀟灑,很瀟灑,卻也著實凍人。
與德州城漸遠,再回首,身後只餘白茫茫的一片。
停下腳步,駿馬打了個響鼻,呼出的熱氣凝結成一片白霧。
前方傳來如雷鳴般的馬蹄聲,從北方來,應該不是敵人,眾人卻絲毫不敢放下戒備。
直到馬蹄聲漸近,看到馬背上騎士熟悉的戰袍,緊繃的氣氛才宣告解除。
楊鐸拍馬上前,正面踏雪而來的沈瑄。
緋色的武官服,翻飛的大氅,面容似比冰雪更冷。
“見過沈指揮。”
“不必。”沈瑄在馬上回禮,“楊同知從德州返回?”
“正是。”楊鐸走近了些,壓低聲音,“不出五日,德州李景隆必有行動。”
沈瑄神色不變,只點了點頭,“如此,需儘快報知王爺。”
話落,視線轉向楊鐸身後,落在孟清和身上。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擰了一下眉頭。
孟清和不能裝作沒看見,只能下馬,上前幾步,“卑職見過指揮!”
“恩。”沈瑄突然探手,覆上他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上馬。”
“啊?”
驚訝之間,孟清和已被撈到了沈瑄的馬上。
“又瘦了。”
聲音很低,似自言自語,卻清楚的傳進了耳朵。
跟隨沈瑄前來的多是燕山後衛,早知孟清和身體不好,見他被沈瑄帶到馬上也不覺得奇怪。
臉白得幾乎沒了血色,還能堅持到這裡,真不容易。
“孟僉事是條漢子!”
再讓孟僉事自己騎馬?半路摔下去可不是開玩笑。
沈瑄用大氅將孟清和裹緊,側頭對楊鐸說道:“先去河間。”
“遵令!”
孟清和等人快馬加鞭前往河間府,燕王朱棣正暴躁得想要砍人。
高巍雖被關押起來,暫時失去了自由,受到的待遇卻相當不錯。
一天三頓,頓頓有肉,點心同樣不缺,加上缺少運動,短短幾天就胖了不少。
只要稍微識時務一點,看清楚燕王的態度,就該偃旗息鼓老實呆著。
高巍偏不,燕王不見他,就每天寫一封勸諫書,擺事實講道理,下定決心說服燕王罷兵。
“臣一心為國,殿下信臣言,按甲休兵,上表謝罪,質子入京,則天意順,人心和,太祖在天之靈亦安矣。”
“執迷不悟,得勝,後世公論謂何!”
朱棣被氣得七竅冒煙,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怕死的。
默念幾句,這人不能殺,殺了有會有大麻煩。
額頭仍是暴起了青筋。
鄭和見燕王臉色鐵青的運氣,小心的出了個主意,不如收了高巍的紙筆?沒有作案工具,看他還怎麼嘚瑟。
朱棣點頭,可行。
於是,高巍暫居的廂房裡連一片碎紙都見不著。
高老先生也有辦法,不給他紙筆?沒關係!扯下衣擺,咬破手指,血書,更有誠意!
看著送到面前的血書,朱棣深呼吸,再深呼吸,呼進一鼻子血腥味,忍無可忍了,就算背上駡名又如何?一定要砍死這老小子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這一次,連道衍和尚都攔不住了。
抱大腿?
誰敢?
朱棣提著刀,大踏步朝關押高巍的廂房沖了過去,眼見王府之內就要發生一場血案,鄭和突然一路小跑,“王爺,奴婢有事稟報。”
聽到此言,燕王腳步一頓,“何事?”
“回王爺,沈指揮派人來報告,楊同知和孟僉事已從德州返回,正從河間府出發,今日可到北平!”
片刻,刀子收了起來,燕王轉身回了暖閣。
比起砍死高巍,消滅德州的幾十萬朝廷大軍更加重要。

第六十八章 前路

回到北平,見過燕王,稟報德州之事後,孟清和又病倒了。
趙大夫已被召入王府,雖未授職,憑一身本事和洪武朝的資歷,王府醫正也要讓他三分。
在邊塞多年,趙大夫早已沒了爭名奪利的心思,除了隨軍出征,每日捧著王府收藏的醫書手不釋卷。總結前人心得,摘錄下來,同自己的行醫手劄放在一起,打算日後傳授給徒弟。
“醫術此道,不可敝帚自珍。昔日張機著傷寒雜病論,老夫不敢自比醫聖,只望一生所學傳于後人,造福于民。”
趙大夫這樣教導徒弟,也這樣做了。在王府醫正和良醫面前,更是從不藏私。
王府醫正和幾名良醫對趙大夫發自內心的尊敬,紛紛拿出自己的手劄和行醫心得,利用工作之餘共同探討,相互糾正,一同進步。
“此症可用此法?”
“咦,老夫如何未能想到?”
“傷口可如此處理?”
“大善!”
“劉兄擅長針炙?”
“不敢言擅長,尚可與諸位探討一二。”
“如此,便要請教……”
幾輪醫術研討會後,王府良醫們發現,醫術博大精深,聖人曰三人行必有吾師,可謂至理名言。
理論有了,就要聯繫實際。
王府裡的良醫們求知若渴,每日都要向典寶領取腰牌,到城外軍營中去醫治傷兵,運氣好的還能碰上打噴嚏發熱的軍漢。
被這些雙眼冒綠光的大夫盯上,軍漢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明明一巴掌就能拍死,怎麼會讓人頸後生寒?
“不用害怕。”王府良醫笑呵呵的打開藥箱,取出一個布包,“很快就好。”
不幸被拉住的軍漢想說,他只是著涼,沒有大礙。
“諱疾忌醫要不得。”王府良醫攤開布包,展示出裡面的兩排銀針,抽—出一支,“快,躺好,保證幾針就好。”
銀針閃著寒光,軍漢噔噔噔倒退三大步。
一碗姜湯就能解決的毛病,竟要如此?
這是治病?當真不是害命?
“馬上就好。”
“好個X!”
軍漢轉身撒丫子就跑。
王府良醫舉起一條胳膊,迎風焦急喊道,“別跑啊,兩針,一針就好!”
軍漢撒丫子的速度更快了,他腦袋被驢踢了才不跑。
什麼尊重大夫,尊敬老人,全都去死!
自此之後,王府良醫再到城外大營,軍漢們都是如臨大敵。不緊張不行,誰見過這樣的大夫?王府良醫們也很無奈,不過是想追求一下進步,怎麼就這麼難呢?
老天不負有心人,就在王府良醫相對無奈,長籲短歎時,終於有人送上門了!躺在床上的孟十二郎就此落入虎口。
看著擠在床前的大夫,孟清和眼角直抽。
診脈需要三個人嗎?
開藥必須研究上半個時辰嗎?
他只是身體虛了點,渾身無力有些發熱,這位拿銀針做什麼?!
刀子?更不行!
他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症,需要這樣嗎?
“趙大夫,借一步說話。”孟清和靠在床邊,臉上的表情有點僵,“孟某不過小病,勞煩諸位,我心中著實不安。”
不過是燕山後衛僉事,病一場連王府醫正都出動了,傳出去讓別人怎麼想?
居功自傲?
絕對是活夠了。
趙大夫領會了孟清和話中的暗示,同王府醫正商量了幾句,“如此,還是我等考慮不周。”
一陣腳步聲之後,室內只剩孟清和同趙大夫兩人。
孟清和總算松了口氣,不容易啊。
趙大夫突然拱手,“孟僉事,老夫代同僚向你賠罪了。”
“使不得!”孟清和嚇了一跳,直接從床上蹦了起來,“趙大夫,千萬使不得!”
趙大夫執意要賠禮,孟清和死活不讓,片刻功夫,兩人都出了一頭的汗。
“咦?”
孟清和發現,出汗之後,身上輕鬆了許多。雖然一樣沒多少力氣,胸口卻不再堵得難受。
“趙大夫,您是故意的?”
見孟清和明白過來,趙大夫直起身,說道:“僉事的病並非全因勞累,心中鬱結也是其因。”
心中鬱結?
“僉事擔憂為何,老夫不便過問,但長此以往,怕會引發僉事的舊疾。”趙大夫打開藥箱,取出一瓶丸藥,“世間事沒有十全十美。僉事不若暫時放下,先把病體養好。”
“趙大夫所言甚是,清和受教了。”
鄭重謝過趙大夫,孟清和接過丸藥。
“每日兩丸,溫水送服。”趙大夫合上藥箱,“老夫明天再來,僉事早些休息吧。”
送走趙大夫,王府宦官送來熱水,孟清和簡單洗漱之後服了藥,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舒了口氣。
德州一行,只要不出意外,孟氏一族的性命應是保住了。不過,燕王不因洩露北平城防一事追究孟氏族人,孟重九等族老卻不會輕易放過孟清海。四堂兄留在德州,不只為了功勞,也是為了能在族老面前為家人說幾句話吧?
前往德州之前,孟清和又回了一次孟家屯,從孟重九口中得知了族老們的想法。
事情有一就有二,這次放過孟清海,難保下次再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未必能讓孟廣孝和孟清海感激,恐怕還會招來他們更大的怨恨,生出報復之心。如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孟廣孝一支註定與族人離心,又讓孟清江如何自處?
孟清和不是聖人,對他來說,家人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但在邊塞時,多虧兩位堂兄的照顧,他才能熬過最難的日子。
險些將一族帶進死路,孟清海死不足惜,可他到底是孟清江的兄弟。
孟清海要罰,卻不能讓孟清江徹底寒心。如何處置這件事,孟清和心中有幾種想法,具體採取哪一種,必須等孟清江從德州平安歸來再與族老商量。
揉了揉額角,頭有些疼。想太多果然不好,卻沒法不去想。
從只想保證家人的生活到開始為整個宗族考慮,一點一點,孟清和的思想和行為逐漸融入了這個時代。
一家一戶,一姓一族。
生活在這裡,註定脫離不開。
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註定是個奢望。
閉上雙眼,孟清和很累,累得不想動。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不想起身,直接道:“請進。”
房門推開又合上,門軸發出吱嘎的聲響。
腳步聲很輕,從屏風後繞過,停住了。
睜開雙眼,緋紅的衣袍映入眼底,“指揮?”
孟清和想要坐起身,卻被按住肩頭,不見用多少力氣,又把他按了回去。
“躺著別動。”沈瑄坐到床邊,掌心覆上孟清和的額頭,熟悉的冷香湧入鼻端,“可好些了?”
“卑職……”
話到一半,沈瑄收回手,黑色的雙眸驟然逼近,額頭相觸,餘下的話頓時被咽回了喉嚨裡。
“不發熱了。”沈瑄退後了些,手指擦過孟清和的下巴,“服過藥了?”
“是。”孟清和的喉嚨有些發幹,“指揮……”
“私下裡,十二郎可叫我的字,子玉。”
笑容文雅,語氣溫和。
沈指揮氣勢全開,孟清和表示有點撐不住。
美人當前,果真是要命。
黑眸又近了些,手抵在孟清和頭側,身體沒有接觸分毫,卻似將他整個人困住。
孟十二郎艱難的咽了一口口水。
怎麼辦,他有點興奮了……好吧,不是一點,是非常。
如果現在對這個人做點什麼,會不會被一刀砍死?
只是親一下,安全過關的可能性有多大?
廂房裡很安靜,漸漸的,兩人似乎都忘記了之前在說些什麼。
修長的手指掠過孟清和的頸側,輕輕的撥開領口,一塊白玉從領口滑落。
沈瑄眼中帶上了笑意,“貼身帶著?”
孟清和沒出聲。他知道這種戴法不對,可讓他光明正大的掛在身上,的確做不到。
“這樣也好。”沈瑄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些,“十二郎。”
溫熱的呼吸拂過鼻尖,隱沒在唇角。
有些癢。
孟清和閉上雙眼,環上沈瑄的肩膀,指尖觸及發尾,絲滑,冰涼,像最上等的絲綢。
早想摸摸看了。
唇上的觸感很輕,如蜻蜓點水。
微涼的指尖在眼角滑過,牽起一縷散落的發,“趙大夫的藥。”
孟十二郎睜眼,不解。
沈瑄抬起頭,指腹擦過唇角,“一樣的苦。”
孟清和:“……”
他該怎麼做?去漱漱口,然後再繼續?
明顯不可能。
難得的機會就這麼放過了?實在不甘心。
再不甘心,之前的氣氛也沒了。
“我已向王爺稟明,這次出征你不需隨行。世子留在王府,郡王和公子從軍。”
“指揮……”
“忘了?叫我子玉。”
一隻大手突然覆上孟清和的雙眼,黑暗中,鼻尖似被啄了一下。
“玉隨身帶著,若世子有令,拿不准的暫時推了,一切等我回來。”
眼前的手移開,孟清和卻沒動,直到腳步聲消失在屏風後,才緩緩睜開雙眼。
舉起掛在頸項上的白玉,他是不是也該送沈瑄點什麼?這塊玉明顯是沈瑄隨身多年的,該送些什麼才能襯得起對方的心意?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拉緊被子包住自己,先睡覺,身體養好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孟清和一直以養病的名義宅在房間裡。世子和高陽郡王分別派人前來探望,送了不少東西,孟十二郎算是發了一筆小財。
養病期間,孟清和聽到了不少新鮮事,有一個名字出現頻率極高。
奉建文帝之命使燕的高巍。
“南京來的那個老匹夫當真是氣人。”
北平保衛戰之後,朱高熾的世子之位愈發穩固,跟著他的王安也揚眉吐氣一回,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不少,用鼻孔看人的時候不在少數。對待孟清和卻愈發的親切,奉世子之令來探病,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高巍?近日總聽人提起,可是南京來的?”
“就是他!”王安用力一拍大腿,咬牙道,“那老匹夫是先帝時的太學生,來了北平就沒幹好事……”
從王安口中,孟清和清楚瞭解到了高巍的生平,雖然只有寥寥幾語,卻對高巍此人有了大致的印象。
侍母至孝被授官,因工作勤勉又屢次提出好的建議被洪武帝誇獎。可惜好景不長,很快因“決事不稱旨”獲罪,罷官去職,發配貴州關索嶺充軍。
“說是孝順耿直,浩然正氣,我呸!”王安顯然對高巍有相當大的怨氣,“咱家就不明白了,既然耿直,怎麼許他以弟侄代役卻不推辭?自己躲回老家讓別人替他去戍邊,還君子,還正義?”
“以人代役?”
“孟僉事不知?”王安見孟清和不解,忙解釋道,“高老匹夫曾被旌為孝友,才由死罪改為戍邊,結果戍邊都是由家人替代。新帝登基之後還赦免了他的罪名,辟入吏部,參贊軍務。”
“他來北平是奉命朝廷的命令?”
“可是,還是主動請纓。”
小宦官來請人時,王安差不多把高巍的事情都說清楚了,孟清和不得不為他探聽消息的能力咂舌。
身為世子身邊得用的聽事,得意是得意,做起事來一點也不含糊。
骨頭輕了幾兩不要緊,只要能辦事就行。
在這一點行,朱高熾和朱棣一樣,都是務實派。
王安離開不久,王全又帶著東西上門了。
孟清和只得規規矩矩的謝過高陽郡王好意,同王全再侃上幾句。讓他驚訝的是,王全同樣是三句話不離高巍,話裡話外暗示高陽郡王正琢磨著該怎麼收拾他。
“這個高老匹夫當真不是東西!”
等到王全罵夠,起身告辭離開,孟清和的腦子開始飛速轉動。
王安和王全的言行,肯定也代表了世子和高陽郡王的態度。
這位高老先生到底是有多招人恨,讓燕王父子都這麼不待見,隨時隨地都想砍了他?
故意在他跟前提這個人,應該不只是為了過一過嘴癮。自己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主動點省得上級下命令?
可為什麼是他?有道衍和尚在還用得著別人?
孟清和不相信,能用十年時間成功鼓動燕王造反的和尚,會拿一根筋的高巍沒辦法。
比口才,比見識,比膽量,哪樣不是和尚遙遙領先?
論起大明王王朝的奇人,除了被洪武帝宰了的劉文成等人,道衍和尚絕對是一騎絕塵。
是旁人沒想到,還是和尚主動躲開了?
那他該不該出這個頭?孟清和想不明白。
正猶豫不定,鄭和代表王爺前來慰問了。話說了不到三句,高巍的大名再次出現。孟十二郎抬頭望天,好吧,看來這事,他不想出頭也不成了。
承運殿暖閣內,燕王與道衍和尚正在對弈。
棋盤上,黑子與白子廝殺得難分難解,幾步之後,白子漸漸開始佔據優勢。
“和尚這步走得精妙。”
“阿彌陀佛,貧僧只是取巧罷了。”道衍和尚宣了一聲佛號,撚動著佛珠,“王爺同晉王殿下可已商定何日出發?”
“兩日後。”論及軍事,燕王神情變得嚴肅,“孤派人在大同附近演一場好戲,李九江得到消息必定按捺不住,派兵起來,到時候……”
有力的手指撚起一粒黑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之上,“任他試探也好,怎樣也罷,孤必令其有來無回!”
“王爺英明。”
燕王擺擺手,對戰事顯然很有信心。比起打仗,他還沒怕過誰。
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想起王府中的高巍,朱棣又是一擰眉。他打著老爹的旗號靖難,這老小子卻專門給他挑刺。把人關起來終非長久之計,朝廷必定會想方設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與其被他整日氣得冒火,不如一刀殺了!
同樣都是惹麻煩,至少自己還能痛快痛快。
“王爺不必擔心。”道衍和尚說道,“不出三日,此事必能解決。”
“大和尚這麼有信心?”
“自然。”道衍和尚笑得很是高深,“貧僧徒兒的手段,王爺不也是讚賞有加?”
“徒兒?”燕王睨著道衍,哼笑了一聲,“答應拜師了嗎?”
道衍被噎了一下,艱難的保持住了高人姿態,“阿彌陀佛,貧僧相信,總是會有那麼一天的。”
燕王:“……”
他突然有點同情孟清和。被這個和尚纏住,自求多福吧。
高巍不知自己即將面對一個多麼“可怕”的對手,仍在抓緊時間奮筆疾書。他堅信,燕王再頑固不化也會被他的誠心所感動,自己的忠義之舉必將名留青史!
想到這裡,高老先生再一次靈感迸發,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助。
一片衣擺寫完,再撕。
手指的血跡淡了,再咬!
站在窗外觀察對手的孟清和目瞪口呆。
這位果真不是一般人,佩服!
見孟清和呲牙,帶他來見高巍的鄭和問了一句,“孟僉事可是想到了什麼?”
孟清和轉過頭,十分認真的說道:“難度太大,不然還是讓王爺把他砍了吧,說不定善後還容易些。”
鄭和:“……”
大同城外,馬蹄陣陣,喊殺聲震天。
李景隆派出的探子只敢從遠處張望,硬是不敢靠近,讓尾隨他的燕軍斥候都開始著急。
這個距離能看清楚個X,膽子小成這樣,還敢做探子?
幾個燕軍互相使了個眼色,沒辦法,山不來就我,只能我去就山。
南軍的探子不動,殺得難解難分的兩支邊軍開始向他們移動。好歹讓他們看清楚兩支隊伍的衣著,聽清楚口音,也好回去報告。
可讓燕軍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移動,南軍的探子竟然也在移動。
打死不靠近一射的距離之內。
這怎麼辦?
交戰雙方的主將只能下令,扯開嗓子喊吧。絕對不能因為對方的不配合壞了王爺的大事!
於是,沈瑄帶領的燕山後衛同楊鐸假扮的晉軍一邊吆喝著打仗,還要一邊比嗓門。
南軍探子擦了把汗,“看情形,是燕王和晉王起了內訌?”
跟他們身後的燕軍也擦了把汗,總算是看明白了,當真是不容易啊!
南軍的探子自認得到了重要情報,必須儘快返回德州報告。
一小隊燕軍緊隨其後,一路護送,確保他們不會迷路,也不會被在雪原中溜達的狼群叼走。
直到這幾名探子安全進入山東,尾隨護送的燕軍隊才松了口氣,若非上官有令,打死他們也不做這麼麻煩的事!簡直比和韃子互砍還要命。
德州的李景隆得到情報,果然坐不住了。
“上天助我!”
燕王和晉王起了齟齬,簡直不能剛好!
出兵,必須出兵!打不過燕軍也沒關係,只要到大同附近走一趟,他再給朝廷上一封奏疏,表明心跡,皇帝必定還會重用於他!
李景隆很是激動,當即升帳,召來軍隊將領商議出兵一事。
眾將議論紛紛,都督瞿能最先對此事表示懷疑,燕王和晉王不是一直在眉來眼去,晉王明擺著支持燕王造反,怎麼會突然翻臉?
“此事必有蹊蹺,還請主帥三思!”
李景隆根本聽不進去,就算事有蹊蹺又如何?他派兵的意圖又不是真刀真槍的打仗,不過是給朝廷擺個樣子,保住他的帥印和官位。
但這話不能當面說,連心腹都不能透露。
“瞿都督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李景隆大義凜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等效命朝廷,討逆以來未盡寸功,得此良機,怎可放過!豈可怯戰!”
瞿能被氣得直瞪眼。
未盡寸功?這都是因為誰?
如果不是李九江貪功,他早就攻破了北平城!
瞿能還想出言,卻被站在一旁的盛庸拉了一下。盛庸搖搖頭,主帥主意已定,再爭執也沒用。
李景隆下令指揮滕聚領兵一萬向大同進攻。
領命之後,滕聚嘴裡發苦,他多少能猜到李景隆的打算。
不論燕王和晉王翻臉的消息是真是假,這一萬人都是實打實的炮灰。回來可以,不回來也罷,在李景隆呈送朝廷的奏疏上,不過是“破陳沖出”和“為國盡忠”的區別。
要是李景隆再無恥一點,把作戰不利的罪名扣在他的頭上,用他的腦袋說不定還能換到朝廷的嘉獎。
離開大帳,滕聚沒同任何人說話,呼嘯的北風之中,背影都透著一股悲涼。
自己怕是要成為另一個陳暉。
陳都督還能活著投奔燕王,自己的前路又在哪裡?

第六十九章 發愁的孟僉事

建文二年正月,本該是闔家團聚共慶新年的時節,北平的燕軍和德州的南軍卻吹響了號角,磨亮兵甲,集結兵卒,整軍出發。
德州城內,指揮滕聚站在臨時搭建的點將臺上,俯視麾下一萬兒郎,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心酸,不甘,憤怒,最終都化為了一聲長歎。
有志報國,蕩平燕逆,卻碰上李景隆這樣的主帥,只能算自己倒楣。
此行九死一生,有命歸來也未必能得個好下場。身死不足惜,若再被污蔑,背負一身駡名,成為他人晉身的踏腳石,才是真正的六月飛雪死不瞑目。
“指揮,時辰到了。”
跟隨滕聚多年的一名千戶按刀上前,面上不顯,心中同樣不忿。
李景隆真不是個東西!除了世襲的爵位和祖先留下的威名,根本沒有統帥大軍的能力!
派一萬步卒進軍大同,簡直不知所謂!
燕王晉王,哪個是好惹的?就算兩位藩王正在內訌,收拾一萬人也不過是砍瓜切菜。
攻城?更不可能。
大同是邊防重地,一萬人攻城,怕是連城門都沒摸到就得被弓箭射成篩子。無論私下裡如何,晉王明面上還是朝廷的藩王,全副武裝到他的地盤上去溜達,不是給對方藉口和燕王一起造反?
就算只有一萬人,那也是軍隊!
朝廷都派軍隊來了,不能坐家裡等死吧?他可不是湘王那個書呆子!
郝千戶萬分不理解,李景隆到底是站在皇帝這邊還是已經暗中投靠了燕王,如此白癡的命令,他到底是怎麼下達的?
“全軍出發!”
滕聚原本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
反正都是一樣的下場,何必擾亂軍心?
孟清江和高福等人都在前進的隊伍之中,一身南軍的袢襖,手持長槍,配著腰刀,並不起眼。
李景隆給滕聚的一萬人,主要是由北平退下來的敗軍拼湊而成。短時間內,能達到令行禁止,並形成一定的戰鬥力,足見滕聚用兵和指揮能力不一般。
只可惜,再好的人才在李景隆麾下也伸展不開手腳。
想要發揮本領?等下輩子吧。
抗議?誰管你。一句違反軍令,立刻腦袋落地,到閻王殿說理去吧。
北風呼嘯中,滕聚的隊伍出發了。
雪花飄落,一萬南軍踏上了前往大同的不歸路。是死是活,從現在開始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中軍大帳中,李景隆鋪開紙,親自磨墨,多日的愁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放鬆的笑容。
奏疏該怎麼寫,他已經有了腹稿。
今日隊伍出發,明日,這份奏疏就可以送出了。
接下來,只等大同方向的“戰況”傳回。都死了,就是盡忠報國,朝廷必定下令封賞。若能活著回來,是英勇拼殺沖出重圍還是怯戰脫逃,只看滕聚是否識相了。
想到此處,李景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放下墨條,擦了擦手。如果不是顧忌軍中情緒,這次領兵的不會是滕聚,該是瞿能。
北平之戰後,瞿能一直對李景隆諸多不滿。以瞿能的官位和軍中資歷,李景隆不能輕易處置他,只能暗地裡咬牙。
忍的時間越長,恨意越深。李景隆發誓,一旦有了機會,必要讓瞿能永世不得翻身。
一萬南軍進入晉王轄地,滕聚變得愈發謹慎。無論李景隆怎麼想,他都要盡到一名將領的責任。
滕聚不想死,隨著軍隊距離大同越來越近,這種念頭愈發猛烈。他又一次想起了陳暉,只要有一線生路,沒人會心甘情願做炮灰。
風越來越冷,似要將一切凍結。
大雪封住了前方的道路,滕聚不得不下令隊伍暫時停下,等到前鋒探路回來之後再繼續前進。
南軍身上的袢襖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在德州時尚好,再向北,冰冷的天氣會要了他們的命。
眾人不知不覺的擠在了一起,這樣至少能暖和一些。
遠處突然傳來淒厲的狼嚎聲,孟清江和高福四人互相打著暗號,在隊伍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不起眼的標記,或是在樹上,或是幾塊露出雪地的石頭。這是邊軍慣用的記號,之前用來對付韃子,如今被用在了南軍的身上。
前鋒回來,隊伍繼續出發。
孟清江本想主動為隊伍探路,高福拉住了他。
“不用出去,路已經走錯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低,紀綱跟在他們身後,哆嗦著緊了緊袢襖,他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來了。
隊伍漸漸消失在風雪之中,沒人發現,一支燕軍騎兵跟了上來。
北平城外,悠長的號角聲中,燕王率領大軍出發。他的目的地不是大同,而是蔚州。
朱高熾在城頭上為大軍送行。北平保衛戰後,他在軍中的聲望有所提升,張玉朱能等將領,偶爾也會稱讚世子幾句,卻多流於表面。相比之下,仍是朱高煦和朱高燧更得這些將領的看重。
大軍行進間,戰旗烈烈,燕王一身鎧甲,朱高煦和朱高燧緊跟在他的身旁。
城頭上的朱高熾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他的職責是守衛北平,只要守住北平,沒有任何人能動搖他的地位!
“世子,該回去了。”
軍隊走遠,王安見朱高熾沒有離開的意思,只能仗著膽子上前提醒。
天這麼冷,若是世子受了風寒可怎麼得了?
“王安,孤……”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王安仔細聽著,始終沒有下文,小心的抬頭,只看到朱高熾的背影。
“回府。”
“遵命。”
世子剛才想說什麼?
王安猜不到,也不敢問。
王爺起兵以來,世子寬厚依舊卻威嚴日重,跟在身邊伺候的人感觸最深。有些話之前能說,現在已是不行了。
下了城頭,車駕早已備好。
朱高熾能騎馬,但為了他和坐騎雙方考慮,大部分時間還是選擇乘車。
車內鋪著厚實的坐褥,車板上嵌有矮桌。
一盤高粱餅子,一壺熱茶,已經成了車內必備。
“世子,這還有兩盤點心,是王妃令人備下的。”
朱高熾搖搖頭,拿起了高粱餅子,說道:“帶回府給世子妃,孤自會謝過母妃。”
“是。”
車輪壓過路上的積雪,路旁的行人自動閃避。從車窗向外看,被冰雪覆蓋的城池一片銀白。
自懂事起,這樣的冬天就深深烙印在朱高熾的記憶中。
五年,十年,還會更久。
“王安。”
“奴婢在。”
“高巍最近好像老實了不少?”
“是。”
“怎麼回事?”
“奴婢斗膽猜測,應該是孟僉事為王爺分憂。”
“哦?”
朱高熾轉過頭,他的確讓王安把高巍的事情透露給孟清和,不過孟清和最近都在養病,大軍出征都沒趕上,什麼時候去見的高巍?
“他自己去的?”
“回世子,是王爺身邊的鄭聽事領著孟僉事去的。”
“鄭和?”朱高熾想了想,“這次出征,鄭和也跟著了?”
“是。”
朱高熾點點頭,一個高粱餅子很快下肚。
“回府後請孟僉事來見孤。”
“奴婢遵命。”
孟清和如何擺平的高巍?朱高熾很感興趣。
對付一根筋又極重名聲的文人,尋常手段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威脅利誘太小兒科,引經據典純粹是浪費時間,砍一刀痛快利索,卻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善後。
孟清和到底在高巍身上用了什麼手段,朱高熾很想知道。
一邊想著,一邊又拿起一塊高粱餅子,繼續磨牙。
回到王府後,王安立刻去請孟清和,不想撲了個空。
由於告病,孟清和最近都不當值,房間裡沒人,該去哪裡找?
詢問過送水的小宦官和王府內幾名長隨,得知孟清和這幾天都在巳時正出門,過了午時才回來。出去時經常哼著小曲,偶爾還會帶回幾張布片。
王安眼珠一轉,心裡有數了。
“行了,咱家知道了。”
打發走了長隨,王安快步向關押高巍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沒急著進門,示意守在門口的兩個護衛別出聲,自己走到視窗站定,透著窗縫向裡邊看。
室內坐著兩個人,王安能清楚看到高巍的側面。高老先生正一臉的憤怒,吹鬍子瞪眼,卻像在顧忌著什麼,隱忍不發。
坐在他對面的,是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孟清和。
一身藍色便服,頭髮梳得整齊,端著茶杯,笑呵呵的同高巍說話。
“連日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
高巍從鼻孔噴氣。
“只因在下仰慕老先生的學問,忍不住啊。”
高巍繼續噴氣。
“今日,老先生不寫點什麼?”
高巍一邊噴氣一邊瞪眼,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孟清和早已死無全屍。
“老先生真不寫?當真是可惜。”
孟某人嘴裡說著遺憾,眼睛在高巍身上掃啊掃,哦了一聲,似恍然大悟。
“莫非是老先生隨身的布料不夠?沒關係,不是還有公服嗎?皇帝仁厚,必定不會因為老先生撕了一件衣服就生氣。所以,老先生儘管撕吧,在下對老先生的墨寶,不,血寶,的確是萬分的渴望啊。”
高巍指著孟清和,手指顫抖,進而全身顫抖,最終一口氣沒上來,白眼一翻,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孟清和一點也不見著急,過了半晌才起身彎腰,手指在高巍鼻下探了探,還有氣。
果然生命力強悍。
“老先生莫非身體不適?”孟十二郎直起身,裝模作樣的歎息一聲,“既如此,晚輩明日再來。”
撣了撣衣袖,推開房門,邁出兩步,停下,對門外的守衛說道:“老先生正在參悟學問,不要去打擾。”
“是。”
“午飯和晚飯都要加量,老先生沉浸于學問,也要提醒他按時用飯。”
“是。”
看到站在窗邊的王安,孟清和笑了笑,又對護衛說道:“今夜應該有月亮,記得給高老先生開一下窗,老先生必定是樂於對著月亮抒發一下理想,暢想一下未來。”
“遵令。”
幾日下來,兩位護衛對孟僉事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從高巍到了北平,不只王爺氣得想砍人,奉命看守他的護衛也是萬分暴躁。
成天給王爺挑刺,紙筆沒有就寫血書,日復一日,一天都沒斷過。
書面材料不算,隔三差五還要哭一場,哭太祖高皇帝,哭孝慈高皇后,一邊哭一邊念,能念上兩三個時辰。
不讓他哭?
燕王殿下高舉靖難大旗,卻在朝廷大臣哭老爹時堵嘴?萬一傳出去,肯定又是一樁麻煩。
夜黑風高時,門外的護衛總是一邊磨刀子一邊磨牙,多好的天氣,多適合殺人滅口!
想歸想,到底只能對著月亮磨刀,王爺沒下令,只能任由姓高的繼續蹦躂。
這樣的日子簡直就是折磨!
幸虧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孟僉事來了!
不過輕飄飄幾句話,最簡單不過的辦法,就掐住了高巍的命門,讓他徹底熄火。
讀書人最重什麼?名聲。最要什麼?面子!
孟清和做的事並不過分,反而是處處在為高巍考慮。
首先,他吩咐照料高巍起居的人,高老先生的膳食一定要好,每天三頓不夠就四頓,四頓之後再來一頓宵夜。
其次,高老先生效忠朝廷,肯食用王府的飯食已經是很給面子,衣物鞋襪就不要送了,以免老先生為難。
再次,高老先生高風亮節,必定是不屑王府長隨的服侍。所以,洗臉洗頭洗襪子,老先生您都自己來吧。
起初,高巍也沒發現不對,還覺得這樣更能體現他的耿直。漸漸的,問題才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從南京帶來的衣服,尤其是裡衣,快被自己撕沒了,連便服都撕了兩件,只能日日穿著公服。
咬破手指寫就血書時酣暢淋漓,洗漱之時卻錐心刺骨,一邊捏著鼻子一邊洗襪子,心靈受到了創傷,手指也不是一般的疼。
傷口很快紅腫,王府良醫提著藥箱來得飛快,二話不說,先紮兩針。
高巍滿臉驚駭,他疼的是手指,紮他腦袋和腳底作甚?!莫非是燕王終於要對他酷刑加身?
老先生一咬牙,氣沉丹田,文人風骨傲然,有手段儘管使出來,他扛得住!
高巍如此配合,王府良醫很滿意,特地將他的十根手指都包成了蘿蔔。
“慢慢養,一定要養好。”
岔開十根紡錘似的手指,高老先生半晌無言。
手指不能用,他還怎麼寫血書,用腳嗎?
何況衣服都快撕得差不多了,也不見王府給他送來,繼續撕下去,他怎麼見人,裸奔嗎?
高巍愁腸滿腹,對月長歎。
孟清和得知,自然滿足他的“要求”,每天晚上定時定點,一個時辰的看星星看月亮,抒發理想暢想未來。
覺得孤單?沒問題,有王府護衛帶刀相陪。各個英俊彪悍,笑容親切猙獰。
會著涼?有姜湯,還有王府良醫,絕對不讓高老先生打一個噴嚏!
饒是如此,幾天下來,高巍的嗓子也啞了,幾乎發不出聲音。
直言,慟哭?已經成了無法完成的任務。
啼血?這倒是有可能。
即便被這樣折騰,每天大魚大肉,高巍仍是以肉眼可見的增加體重。如果他有機會回到南京,怕是連家人都認不出來。
從黃瓜變成西瓜,可以想像嗎?
於是,血書停了,哭聲沒了,護衛不暴躁了,王爺也不想砍人了。
道衍很高興,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徒弟他是收定了。
燕王也很滿意,心情大好,激情飛揚的帶著手下去砸場子搶地盤了。
唯一有苦難言的只有高巍。
“卑職受命于王爺,必定滿足高老先生的一切要求,令其賓至如歸。幾日下來,高老先生也是相當的滿意,深感王爺恩德,再不提罷兵一事。”
孟清和站在朱高熾跟前,表情淡定,條理清晰的顛倒黑白。
朱高熾幾乎忘記了端在手上的茶盞,等到孟清和說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孟僉事。”
“卑職在。”
“你真不考慮棄武從文?”
“回世子,卑職是個軍漢,才疏學淺,做不了文官。”
“謙虛了。”
“世子謬贊,卑職會繼續努力。”
“……”
放下茶盞,朱高熾陷入了沉思。
父王交代下的事情,該交給他去做嗎?總覺得良心上有些過意不去……
朱高熾不說話,孟清和也安靜的站著。
過了許久,朱高熾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良心可以先拋開,完成父王交代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王安。”
“奴婢在。”
“將父王給孤的卷宗和東西拿過來。”
“是。”
王安退出去,很快抱著一個匣子回來,“世子,都在這了。”
“恩。”朱高熾揮手,示意王安下去。
孟清和疑惑的看著擺在桌上的匣子,兩個巴掌大,式樣很普通,除了包裹的銅角和一個銅鎖,上面連個花紋都沒有。
“孟僉事,父王離開前將這件事交給孤,孤著實想不出辦法,只好請你幫忙。”
“卑職不敢,世子儘管吩咐!”
不等孟清和再謙虛幾句,朱高熾已經打開了匣子,推到他面前。
只看了一眼,孟清和腦門上的汗就下來了。
匣子裡的東西不出奇,一疊還算整齊的白紙,間或夾雜著幾張羊皮。
白紙和羊皮上的內容十分類似,左邊畫著很是粗獷的簡筆小人,右邊是同樣粗獷的綿羊。人和羊的旁邊標注著醒目的數位,數位下還有手印。
“這些是朵顏三衛渠長呈上的。”朱高熾當著孟清和的面,一張一張取出,表情很是憂鬱,“為了軍心穩定,為了父王的大業,理應滿足他們的要求。可是,王府庫倉裡的糧食不少,卻沒這麼多的羊啊。”
孟清和默默擦汗,這些蒙古壯漢的行為,說白了就是拿著白條上門要賬。
當初說好了的,人也砍了,手印也按了,該給的羊可不能賴帳!
朱棣很光棍,直接丟給兒子。
朱高熾同樣光棍,找上曾同朵顏三衛洽談的孟清和,開口就一句話:“王爺家也沒餘羊啊!”
孟清和還能怎麼辦?再去找個下家?
不好意思,鄭和跟著王爺去搶地盤了,道衍和尚那裡還琢磨著將他拐進不良門派,躲都來不及。
沈瑄離開時,說拿不定的事可以先想辦法推了,眼下情況分明不容許他這麼做。
孟十二郎咬咬牙,接著吧。
“世子有命,卑職不敢不從。但茲事體大,容卑職回去想想。”
“好,孤等孟僉事的好消息。“
“卑職一定盡力。”
退出房門,孟清和直接給了自己一巴掌,讓你嘚瑟,該!
大同城外,沈瑄和楊鐸率領的燕軍隊已張開了口子,只等著獵物的到來。王爺有意收攏滕聚率領的這支南軍,最有效也是最快的辦法,就是狠狠敲滕聚一記悶棍,打得他鼻青臉腫再以理服人。
燕王率領的大軍已到蔚州城下,兩萬軍隊攻城把握不大,城內的守軍多於燕軍,卻絲毫沒有抵抗意志。燕軍剛紮下營盤,指揮王忠和李遠就派人前來,表示願意開城投降,跟著王爺一同靖難。
不費一兵一卒,燕王就拿下了蔚州。
與此同時,指揮滕聚的隊伍卻在茫茫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艱難跋涉。
冷風凍住了河床,冰上覆著雪花,烏雲遮住了太陽,四周都是一片白,根本辨別不了方向。
很多南軍都被凍傷了手腳,越來越多的人倒在雪地上,再沒能站起來。
尾隨在後的燕軍一直沒有被發現,看到凍僵的南軍會停下腳步,只要還有一口氣,仍有救活的希望。
滕聚騎在馬上,從僥倖到失望,從失望到絕望。此刻,他甚至是希望遇上燕軍的。即便被打敗,被殺死,也比凍死要強!
這樣死,實在是太窩囊了!
孟清江和高福終於被編入了前鋒,奉命探路。眼前的大雪,對經驗老道的高福算不上什麼。
故意又帶著軍隊在大同附近繞了一個圈子,高福才讓孟清江向滕聚稟報,大同城就在前方。
滕聚精神一振,南軍們也突然有了力氣。
不需軍官扯開嗓子下令,全軍同時加快了速度。趕往大同城不是為打仗,也不是為了完成主帥的命令,而是為了活下去!
只要能活著,就是被燕軍俘虜,跟著燕王一起造反,也絕對沒有問題!
向著大同,飛奔吧!
在沈瑄和楊鐸發現滕聚的隊伍,正準備發起衝鋒時,同樣發現他們的南軍卻停下了腳步,武器鎧甲丟了一地,態度很明確,投降!
沈瑄和楊鐸很無語。
這就像是憋足了力氣想和對手打上一架,抄起傢伙卻發現猛漢子突然變成了軟妹子,這架還怎麼打?
滕聚跳下戰馬,解下佩刀,走到沈瑄面前,嘴唇顫抖,眼中飽含熱淚。
沈瑄默默的接受了滕聚的投降,默默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說實話,他也憋屈。
想打架卻沒法打,對武將來說,太難受了。
這是一次失敗的伏擊,卻是一次成功的投降。
滕聚率領的一萬南軍,終於如孟十二郎預期的那般,同燕軍成功“會師”了。
此刻的孟十二郎卻沒能感受到任何喜悅,他正坐在桌旁,看著眼前的一堆白條發愁。
一頭羊憋死英雄漢,難啊!

第七十章 主意

孟清和為堆在面前的白條發愁,朱高熾也是一樣。
不能解決燕王交代下的任務,朱高熾飯吃不香覺睡不著,體重又開始直線下降。不到幾天,腰圍赫然減掉兩寸。
這還了得?
燕王妃關心兒子,特地把王安叫去,世子這是怎麼了?是政務上遇到了麻煩,還是官屬裡有人不服管?真有的話,必須一巴掌拍死!
“回王妃,並無此事。”王安小心翼翼的回道,“王爺開拔前交代了世子一件事,世子尚未想出法子,有些急。”
“哦。”不是有人不老實,那就問題不大。插手北平防務是燕王親自交代,其他政務,燕王妃一向不過問。
兒子工作認真是好事,但也不能不注意身體。
“平日裡,你們要多注意些。”
“奴婢遵命。”
王安退出偏殿,擦擦汗,沒走出多遠,又見到世子妃身邊的熟面孔,嘴裡發苦,臉上卻一絲不能露。
對方幾步迎上來,先行禮,口稱“王聽事好。”
王安知道世子妃不會直接叫他過去,這樣招忌諱,卻沒想到會在王妃這裡遇上。世子妃派人來問,他也沒有遮掩的道理。
“世子忙於政務,這才清減了,每日的膳食還是照常,且已報過王妃,請世子妃不必擔心。”
“王聽事既這樣說,咱家這就回去稟報,世子妃聽了也當放心。”
兩人又行了禮,當面笑呵呵,轉過身一撇嘴,什麼東西!
燕王妃靠在榻上,放下手中的書,接過宮人奉上的湯藥,“是世子妃身邊的?”
“回王妃,是。”
“王安都說了什麼?”
“只說世子公務繁忙。”
“是個聰明的,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燕王妃端起藥碗一仰而盡,宮人忙送上果脯,略微沖淡了嘴裡的苦味。
朝廷五十萬大軍圍攻北平城,燕王妃披甲執銳親自上了城頭,北平城防和布軍都要王妃過目,幾日不得休息。
燕王出征,若無王妃,世子未必真能服眾。結果北平城守住了,燕王妃卻病倒了。
王府醫正和良醫診過脈,都說是受了風寒,藥喝了幾劑,時好時壞。王妃不欲王爺和世子兄弟擔心,一直強撐著,人都清減了。
世子妃不說幫王妃分擔,只忙著和世子的側妃較勁,宮人看著都心冷。
“年紀大了,人就愈發精貴了。”燕王妃舒了口氣,眉宇間染上倦色,“十幾歲的時候,雪地裡跑上一天也不會這樣。現如今不過是吹了點風,就受不得了。”
宮人不敢出聲,靜靜的立著。
“都下去吧,我歇會。”
“是。”
房門關上,燕王妃靜靜的靠在榻上,微合上雙眼,神色間帶著一抹懷念。
十幾歲,花一般的年齡,再回不去了。
門外,宮人和宦官都放輕了腳步,看著廊簷下的冰棱愣愣的出神。
王妃的病總是不見好,聽說府內新請的趙大夫醫術不錯,不若請他來給王妃診診?
臨近傍晚,北平城又下起了大雪。
老人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樣的天氣,別說豐年,不是災年就謝天謝地了。
孟清和把自己關在廂房裡,偶爾關注一下高老先生的生活,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對著朱高熾送來的匣子發愁。
徹底賴帳是不可能的,全部兌現更不可能。朱高熾說給不出這麼多羊,並不是吝嗇,而是真的做不到。若是先給一部分,或是用其他的東西折價抵充?
孟清和冥思苦想,辦法想了許多,都算不上太好。
蒙古人不傻,未必真的卡死數量,歸根結底,或許只想看看燕王是否守信。
寒冬臘月,把羊都給他們,在哪裡養?誰去養?
順便給了草場?別說朱棣不同意,朱高熾這關都過不去。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一樣的摳門性格,朱高熾又能大方到哪裡去?
歷史上,永樂帝駕崩之後,兀良哈以為壓在頭上的大山沒了,可以蹦躂幾下,拿著朱棣起兵時的欠條找上門,照樣被朱高熾攆了回去。
草場?
真有這事,仁宗表示不知道。
有欠條?
仁宗繼續表示,自己大部分時間戍守北平,欠條怎麼來的,是不是老爹承諾的,他真不清楚。
兀良哈首領打滾耍賴,朱高熾沒像老爹一樣直接揮刀砍過去,而是好言好語的勸說,積年的壞賬需要查證,他已經安排了人手,不久應該有結果,得有點耐心。
至於不久是多久,幾天還是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他也無法保證。
當然,真要硬搶也沒關係,老爹能收拾得了,他也行!
不能親自帶兵出征,手底下能帶兵的照樣不缺!況且,老爹在位那麼多年不見找上門,他剛一登基就來撒潑打滾,是不是看他好欺負?真以為他心寬體胖就沒脾氣?
朱高熾臉一沉,兀良哈首領利索起身,不敢再打滾了。灰溜溜的回了駐地,暗地裡和人嘀咕,朱家人當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摳門!
為同樣摳門的朱棣父子做事,孟清和自然要再三思量。
辦法想出來,功勞也不能自己領,必須把戳蓋到朱高熾頭上。
工作是朱棣交給朱高熾的,朱高熾只是諮詢孟清和的意見,並非將整件事交給他去做。其中的差別,孟清和想得很清楚。
李景隆和部下爭功,頂多被說一句人品不好。他敢搶本該屬於朱高熾的功勞,人生都將黯淡到底。
最簡單不過的道理,總經理交給部門經理一件重要工作,部門經理絞盡腦汁也沒想出辦法,下邊一個小職員蹦躂起來,就這事,簡單!看我來!
三下五除二,事情解決了,然後直接跑去向總經理表功。
這不叫聰明,這叫犯傻,還是傻到家了。
事情拖了三天,朱高熾派王安來問了幾次,孟清和都是一臉的愁容,一再的表示,難啊,這件事真難!解決高巍只是耍點小聰明,不入流的手段,這件事可是關係到王爺的大業,卑職冥思苦想,至今未能想出好辦法。卑職斗膽,世子可否指點一個大方向?
“難為孟僉事了。”聽到王安的回報,朱高熾沒生氣,背著手在暖閣裡走了幾圈,“孤這裡倒是有個辦法,去請孟僉事過來,一起參詳參詳。”
王安答應著出去了,沒另派他人,一路小跑,親自去請人。
“孟僉事,世子有請。”
孟清和剛服過藥,表情不用裝都很苦澀。王安心下暗道,看來是真想不出辦法了,世子若怪罪,咱家是不是該幫忙說幾句好話?
“王聽事稍等。”
孟清和灌了兩大口水,嘴裡仍是發苦,卻不敢繼續耽擱,捧起世子交給他的匣子,跟著王安一起出門。
兩人走得很快,到了暖閣外,王安還好,孟清和已有點微喘。
通稟之後,孟清和走進暖閣,滿臉的慚愧,“卑職辜負了世子期望,請世子降罪!”
朱高熾親自將孟清和從地上扶起來,溫言道:“孟僉事何出此言?說到底,還是孤讓你為難了。孟僉事的忠心,孤都是知道的。”
孟清和知道自己做對了。
獻策固然好,出頭的椽子不能多做,適當的藏拙才能走得更遠。
“世子厚愛,卑職實在是……”
說著,眼圈開始泛紅。
演技已然爐火純青。
朱高熾忙安慰了孟清和幾句,又道此事本是燕王交給他來辦的,孟清和能想出辦法固然好,想不出也沒什麼,他總會記得孟清和的這份忠心。
“世子厚愛,卑職願肝腦塗地!”
砰的一聲,孟十二郎膝蓋觸地。青石磚的地面,砸上去生疼。
演戲總要演全套,這點疼,受得住!
“孟僉事快起來!”
再次被朱高熾扶起,孟清和擦乾眼淚,見好就收。戲不能演過頭,差不多就行了,過猶不及。
“孤倒是想出了一個辦法,只是拿不定主意。”朱高熾坐回到凳子上,手指敲著桌面,“不如孟僉事幫孤參詳一下。”
“卑職不敢。”
“孟僉事不必過謙。”朱高熾笑了笑,“孤想出的也不是什麼好辦法,不過一個字,拖。”
“拖?”
“恩。”朱高熾點點頭,繼續說道,“馬上給出這麼多的羊,肯定不行。不說孤手中沒有,就是有,孤也不會任他們予取予求。”
孟清和沒出聲,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些許不解。
“孤明白你的忠心,你是全心為父王做事。那些蒙古人,”朱高熾頓了頓,“既然能背叛甯王,誰知會不會轉投朝廷!必須壓著他們,讓他們清楚,父王願意用,他們就是戰場上一把刀。否則……”
朱高熾沒有說下去,孟清和生生打了個機靈。
朱元璋的孫子,朱棣的兒子,未來的明仁宗,誰敢小看他,絕對和找死無疑。
“孤是這樣想,孟僉事以為如何?”
斟酌了一下,孟清和順著朱高熾的想法,提出幾點補充建議,“卑職認為,可以適當滿足他們的一部分要求。吊著他們,讓他們更好的為王爺辦事。”
“善!”朱高熾笑了,“孤也是這樣想的。恩威並施,父王將這件事交給孤,孤自然不能令父王失望。”
這話題有點深,肯定有引申含義,孟清和果斷閉嘴。
“只不過,該給多少總要有個准。”
朱高熾又開始敲桌子,他曾想過折換成茶葉或是其他朵顏三衛需要的東西,又覺得不妥。這樣一來,難免要費些時間,假如那些蒙古人借此提價又是個問題。
“稟世子,卑職對此倒有些想法。”
“說說看。”
“卑職認為,王府沒有足夠的羊,可以同邊民交換。殘元正亂作一團,一些勢力小的部落朝不保夕,有南遷的意願。”
“你是說?”
“世子可請示王爺,允許幾支部落南遷。太祖高皇帝曾下令設守禦千戶所,用來安置歸附的部落。可以用糧食和茶葉交換他們手裡的牛羊,通過這些部落,也可同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聯繫。想要多少牛羊,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王爺和世子救了他們全族的性命,他們必當為王爺和世子效力。”
內遷的草原部落要價絕對比朵顏三衛低,等他們進了守禦千戶所,一切都是燕王說得算,不想效力?自己掂量一下。
孟清和越說,朱高熾的眼睛越亮。
“孟僉事大才!”朱高熾猛的一拍桌子,“正是如此!其部族勇士還可為父王所用,衝鋒陷陣!”
孟清和忙道:“世子英明,卑職卻沒想到!”
朱高熾搓著手,羊的問題暫時解決了,為父王爭取到了新的生力軍,還能給朵顏三衛一個警示,讓他們明白,想到燕王這裡打工的不在少數,敢拿喬,薪水不給你,飯碗都給你砸了!
此舉又能削弱北元的勢力,當真是大善!
朱高熾越想越是興奮,孟清和適時的恭維幾句,世子英明,世子真是大大的英明。這樣的主意只有世子能夠想出,能駕馭這些蒙古人的,除了燕王殿下還能有誰?
“說到底,還要多虧孟僉事。”
“卑職不敢當,都是世子想出了好辦法,王爺必定是相信世子大才,才會將此事交給世子。”
孟清和笑得萬分真誠,拍世子馬屁的同時不忘讚揚燕王英明神武。
世子才智過人,必須的!
燕王勇猛蓋世,絕對的!
問題解決了,朱高熾很高興。
孟清和好話一簍筐,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朱高熾更加高興。
人都喜歡聽好話,建文帝是這樣,朱高熾也不能免俗。不同的是,建文帝被黃子澄的好話帶進了坑裡,打死孟清和也不敢對朱高熾這麼做。
所以,朱高熾的好話聽得很高興,也很“安全”。
“此事孤會稟報父王,必會記孟僉事一功。”
“卑職謝世子!”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這就你我了?
孟清和立刻感激涕零,表情十分到位。
等到他離開,朱高熾臉上的笑意更深,是個聰明人,難怪會得父王看重。
此人若能為自己所用,是件好事。
若不能……應也不會被二弟收攏。
如果他一心跟著父王,自己倒也不必多費心思。
收起臉上的笑意,朱高熾開始思量,給燕王的書信該如何寫。
回到房間,靠在房門上,孟清和長出一口氣。
用力拍了兩下臉,和朱家人打交道,當真是不容易啊。
或許他應該再病上幾天?
搖搖頭,今天這關剛過去,還是別自作聰明了。
蔚州城外,燕軍再次出發。
大同傳來戰報,指揮滕聚領一萬部下投降。燕王立刻整軍,下令拿下居庸關,回師北平。
朱棣瞭解李景隆,滕聚手下這一萬人就是他送出的炮灰。會不會再有炮灰上門,端看李景隆白癡到何種程度。只要敢來,朱棣就敢收下。白送上門的好事,沒人會向外推開。
過居庸關時,朱棣還想著是不是再給李景隆送去些情報,讓他繼續對朝廷表功,可惜德州城傳來的消息掐滅了他這個念頭。
武定侯郭英已率軍進入德州。
李景隆可以藐視,郭英卻必須重視。
武定侯到了,安陸侯和魏國公還會遠嗎?比起這些人,都督平安更讓朱棣忌憚。
因為瞭解李景隆,朱棣才能大破五十萬南軍,連戰連捷,把朝廷的軍隊攆出河北。
平安是太祖高皇帝的義子,曾多次隨朱棣出戰,相當瞭解燕王的用兵方法。再加上一個曾在北平練兵的徐輝祖,接下來的戰鬥絕對不會如之前一般輕鬆。
和瞭解自己的人作戰,絕對不是多愉快的事情。
連戰連捷,怕是不可能了。怎樣才能繼續打勝仗,要仔細想想。
朝廷軍隊戰敗,可以整軍再來,自己要是大敗,怕是會萬劫不復。
燕王坐在大帳中,自舉兵以來,還是第一次心中沒底。
朱高熾的書信恰在此時送到,看著信上的內容,燕王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笑意。
“好!”燕王撫著短髭,“不愧是孤的兒子!此法甚好!”
朱高煦朱高燧和其他將領一起候在帳外,隱約聽到帳中傳出燕王誇讚世子的聲音,朱高燧下意識去看朱高煦,卻發現朱高煦面色尋常,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二哥。”
“恩?”
“父王……”
話沒說完,鄭和從大帳中走出,對眾人說道:“王爺召見。”
在軍中,高陽郡王和朱高燧並未受到多少優待,同樣是戰場衝鋒,以首級論戰功。若非張玉朱能等將領再三進言,燕王八成會讓兩個兒子去基層體驗生活,從小兵做起。
朱高煦按了一下朱高燧的肩膀,手下用力,低聲道:“一切聽父王的,記住了?”
朱高燧點點頭。
自從父王起兵,世子和二哥都變了許多。在真定城時,二哥偶爾會提及那個孟十二郎在前往南京途中說的話,話中有讚賞,還有幾許複雜。
朱高燧想不太明白,乾脆不去想。
南京的皇帝還坐在龍椅上,德州還有朝廷的大軍,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准?
真到了世子與二哥爭鋒的那一日,再決定也不晚。
大帳中,燕王先將南京和德州的密報說于諸將,話中重點提及了魏國公徐輝祖和都督平安。
徐輝祖是徐達的兒子,虎父無犬子不適用於李景隆,卻適用於他。
“當初在北平練兵,論戰術謀略,魏國公同孤是旗鼓相當。”
燕王對徐輝祖是佩服,對平安則是完全的忌憚,說話時也不太客氣。他對平安多有提攜,結果這小子回頭幫建文帝對付自己!
“平安豎子,隨孤作戰多年,屢次出塞,若為先鋒必為大患!”
說完這兩位必須注意的人物之後,諸將的表情都變得分外嚴肅。
緊接著,燕王話鋒一轉,“此二人雖勇,然李九江等卻皆匹夫,南軍雖眾,卻將帥不專,政令不一,不足為懼!”
獨木難支,幾個人的勇猛不代表什麼。南軍人多,糧多,武器精良,又能如何?搶來就全都是咱們的!
“甲兵糧餉,適足為吾資耳。”
簡言之,不用怕,跟著孤王有肉吃!
燕王以這句話結束了演說,朱高煦和朱高燧帶頭為老爹捧場,拼命鼓掌,眼含激動的淚水,巴掌拍得通紅。
帳內諸將也是舉臂高呼,王爺英明!王爺千歲!
從大同趕來的沈瑄,帶著滕聚在帳外求見,正好聽到朱能這個大嗓門帶頭高呼,“抄傢伙,搶他X的!”
沈瑄很鎮定,滕聚卻是腳步一頓。
這是燕王大帳,造反團夥根據地?
能扯旗造反的,果然都不是尋常人。
南京
建文帝看過李景隆送來的奏疏,眉頭緊蹙,半天沒說話。
齊泰和黃子澄被罷官,輕易不得出入宮闈,建文帝只能從他人那裡諮詢意見。尚未離京的魏國公徐輝祖和駙馬王甯同時被召見,得知李景隆奏疏上的內容,兩人都沉默了。
“魏國公以為如何?”
有了之前的經驗,朱允炆對李景隆整個人都打上了一個問號,他送上的奏疏更不敢輕易相信。
徐輝祖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曹國公派出一萬步卒,以指揮滕聚率領進兵大同,應是實情。”
換言之,除此之外,什麼進攻大同以弱燕軍,什麼兵士力戰斬首千餘,都是扯淡。
建文帝轉向王甯,王甯對徐輝祖的意見表示贊同。
李景隆的奏疏擺在案上,君臣三人相對無言。
少了黃子澄這個舉錘子的,建文帝腦袋上的坑立減。認清了李景隆的草包本質,採取了一系列雷霆手段,卻仍無法彌補之前犯下的嚴重錯誤。
為了面子,建文帝沒有撤換李景隆的主帥位置,本以為有了武定侯等人的加入,朝廷的大軍應能掃平燕軍。可是現在,建文帝不確定了。
他發現李景隆不只是個草包,腦袋上的坑比自己都多。
這樣的人坐在主帥的位置上,果真沒有問題?

第七十一章 解決後患一

建文二年,二月底,燕王回到北平,比預期遲了十日有餘。
拿下居庸關,燕王原本心情不錯,想著快點回家,派人到草原上去探探情況,解決朵顏三衛鬧餉的問題,不想途中接到徐忠送出的消息,“安陸侯吳傑襲真定。”
一旦真定有失,必為南軍所趁。
徐忠野戰一流,防守同樣不弱。一邊派人送出消息,一邊加快修築城防。耿炳文留下的工事被完全利用起來,該加固的加固,該重修的重修,真定城不說固若金湯也差不多少。
當初燕軍圍城,火炮轟了幾日都拿不下城池,換成吳傑照樣不行。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何其爽也。
徐忠站在城頭,對著城下的南軍冷笑,吳傑,有能耐你就攻城!人再多某家也不懼!
城外,安陸侯吳傑濃眉深鎖。
幾個月前,耿炳文被燕王圍困真定城中,他曾帶兵馳援,不想城磚都沒見著,就被朱能率領的騎兵打了回去。
吳傑吃了敗仗,被朱能揍得鼻青臉腫,下令向永平退卻。
打不起總躲得起吧?結果這也不行,朱能緊追不放,一路追到永平城下。
想據城防守?朱能一撇嘴,你以為自己是耿炳文?長刀一舉,兄弟們跟某家一起上,先砍了再說!
朱能是敢率三十騎兵衝擊十幾萬大軍的猛人,吳傑如何能抵擋得住?
手下士兵又毫無戰意,吳傑拼盡全力,也被砍得丟盔棄甲,損兵折將,攆回了南京。
吳傑回到南京不久,耿炳文也被皇帝撤換,李景隆走馬上任。
安陸侯頓時仰天長歎,真定保不住了!
但凡稍微瞭解李景隆此人,都不會把號令幾十萬大軍的帥印交給他。無論多少軍隊,都得讓這小子賠進去!奈何皇帝的心腹都是空談的腐儒,沒有知兵之人,這不是明擺著給燕王送菜嗎?
憤懣之余,吳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對著齊泰黃子澄等人一頓臭駡。
“豎儒誤國,該殺!”
始作俑者黃子澄的確該罵,齊泰卻著實有點冤。他的確曾經蹦高反對黃子澄的餿主意,無奈皇帝不聽他的。
戰況果如吳傑所料,北平沒打下來的,鄭村壩戰役也輸了,五十萬大軍幾乎都賠了進去。李景隆丟下大軍,帶著帥印連夜奔逃,還串通黃子澄隱瞞朝廷,臨陣脫逃沒丟了腦袋,更是加官進爵,得了太子太師的榮譽頭銜。
安陸侯同武定侯等老將湊到一起,談及如今戰場局勢,無不搖頭。
“陛下偏聽誤信,罷免齊黃等人官職,仍留在京城,遲早是個禍害!”
按照吳傑和郭英等人的看法,就該把齊泰黃子澄等人一刀宰了,再領大軍北上討燕。
燕王不是打著朝中有奸臣,清君側的旗號起兵嗎?
如今奸臣都給殺了,他還有什麼藉口?不罷兵就是實打實的造反,皇帝一道詔令,天下鎮兵均可討之!
皇帝對付起叔叔乾脆俐落,偏偏在這件事上心慈手軟,猶豫不定,死活不肯落下殺大臣的聲名。殊不知,經過削藩一事,皇帝仁慈的名聲早就打了個折扣。
更讓吳傑郭英等人擔憂的是,朝中勳貴對皇帝日漸冷淡的態度愈發不滿。都是從洪武朝挺過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卻比不上一群只會清談的腐儒?
只要皇帝多少有點腦子,就該明白,比起那些腐儒,這些榮耀和身家性命都系於皇權的勳貴才更值得重用。可惜皇帝一心只捧著那些腐儒,把朝中勳貴全都踹到牆角,一腳不夠再補一腳,全都畫圈圈玩去吧!
勳貴對建文帝不滿已久,以左都督徐增壽為代表的燕王派私下裡活動頻頻。除了勳貴,還經常到谷王家中蹭飯,連關押齊王的地方偶爾也會轉上兩圈。
一股暗流開始在南京湧動,許多人搖擺不定。
跟著建文帝註定沒辦法出頭,投靠燕王,就一定可行嗎?
徐增壽也曾想拜訪一下安陸侯,卻被吳傑以各種藉口推脫了。饒是如此,吳傑心中仍有一絲不確定。
皇帝為了面子,硬是不把李景隆的帥印收回去,還繼續加大賞賜,任由他留在軍中。
有這樣一個主帥,戰敗永遠比取勝容易。
即便李景隆閉上嘴,不再亂指揮,只要再帶著帥印跑一次,軍隊再多也是白搭。
武定侯和安陸侯先後抵達德州,兩人分別見過李景隆,又碰頭商量了一次,決定找人看著這個不靠譜的主帥,如果李景隆臨戰再逃,人走可以,帥印必須留下!
都督平安趕到後,立刻加入吳傑郭英的小團體,積極提出意見和建議。平安認為,緊迫盯人還不夠,不如趁天黑把李景隆的座船鑿沉了,沒了船,他跑得再快也能想法子追回來!
吳傑和郭英同時拊掌,“大善!”
三人動手時,得到了都督瞿能和盛庸等人的鼎力相助。確保船沉入江底,撈上來也是一堆碎木板。
領兵大將抵達前線,首先考慮的不是制定作戰計畫,而是該怎麼對付己方主帥,防止他逃跑,任誰看來,都是一種悲哀。
眾人如此絞盡腦汁,為的就是鄭村壩和北平城外的一幕不再上演。
可讓吳傑平安等人萬萬想不到的是,自己為了戰爭勝利寧願背負駡名,南京的皇帝卻給他們拆臺!
先後賞賜李景隆斧鉞、旌旄不算,聽到李景隆的座船在江邊不翼而飛,特地賞賜給他一條大船,絕對的豪華客輪。
這叫什麼事?
吳傑平安等人徹底無語,覺得自己傻冒煙了。
他們累死累活是為了誰?皇帝就這樣拆他們台?還賞賜一條大船,是暗示李景隆這次應該跑出山東,直奔南京嗎?
再不甘心,吳傑等人也不能把建文帝賜下的大船鑿沉,否則就是藐視皇帝,大不敬的罪名。只能加大在李景隆帳外的盯梢力度,一旦他想跑,必須第一時間抓住!
同時,幾人商定了作戰計畫。
北方天寒,朝廷大軍尚未完全集結,此時發起決戰萬萬不可,領兵攻佔幾處戰略要地卻是上策。即便不能徹底拿下,也能調動燕王兵力,探一探對方的虛實。
河間是燕王手下大將張玉駐守,暫時不能去碰。守真定的是原開平衛指揮使徐忠,勇猛之名不比張玉,倒是可以試一試。
商定兵襲真定,吳傑一拍桌子,都別和某家爭!
郭英平安等人也清楚,之前吳傑馳援耿炳文,地方都沒到就被打回來了,真定城絕對是吳傑心頭的一顆朱砂痣,必須想辦法抹平。
安陸侯帶兵出了德州,李景隆才得知消息。呆坐在軍帳之中,李景隆恨得咬牙,敢無視他這個主帥?咱們走著瞧!
由於物資充足,吳傑的大軍很快抵達真定城外,紮下營盤,就地製造攻城器械,大有不攻下真定不甘休的架勢。
徐忠不敢托大,一邊修築城防,一邊派人給燕王送信。
援軍來得極快,沈瑄率領的前鋒部隊,幾乎在吳傑下令攻城的同時抵達。
看到包圍在城下的南軍,沈指揮二話不說,也不用整隊,抽—出長刀,一夾馬腹,如猛虎下山一般帶頭衝鋒,其餘的燕軍也緊跟著沖了過去。
攻城的南軍有點懵了,這也來得太快了吧?城門都沒撞幾下呢!
燕軍卻不管那麼多,除了燕山後衛,前鋒中還有朵顏三衛的騎兵,這些南軍都是送上門的戰功,一個都不能放過!
城頭開始擂鼓,真定城門大開,城中的燕軍在徐忠率領下衝殺而出,吳傑的軍隊頓時陷入了前後夾攻。
想跑?留下腦袋再說!
吳傑也是久經戰陣,面對如此兇悍的進攻,還是有些慌神,沈瑄的兇悍讓他想起了朱能,忍不住的背後發寒。
現實容不得他多想,以騎兵為主的燕軍已將攻城的南軍切成幾塊,揮舞著長刀和長矛,在軍陣中大肆砍殺。
南軍奮力抵抗,仍是一點一點敗下陣來。
鮮血染紅了大地,卻無一人投降。
戰死也不投降!
沈瑄和徐忠合兵一處,發起了更加猛烈的衝鋒。
吳傑被親兵保護著向外衝殺,南軍紛紛護在他的周圍,用手中的武器,甚至用自己的胸膛抵擋進攻的燕軍,為他殺出一條血路。
“侯爺,快走!”
又一名親兵被刺穿了胸膛,鮮血從口中湧出,雙手牢牢抓住紮進體內的長矛,大喝一聲,竟將馬上的燕軍拽了下來。
“侯爺,走啊!”
聲音在風中撕扯,瀕死的慘呼被湮滅在了喊殺聲中。
吳傑的頭盔已不知去向,一身的狼狽,回頭看向倒在地上的親兵,虎目含淚。
一把推開架著自己的親兵,揮舞著長矛,挑飛一名燕軍,搶過戰馬,躍身上馬,竟無人可擋。
馬蹄濺起碎雪,吳傑終於沖出了重圍。
幾萬南軍卻僅僅逃出千人。
餘下的要麼戰死,要麼被燕軍困住,再無逃出生天的可能。
“沈指揮,南軍的主將逃了,追不追?”
“不用。”沈瑄甩了一下長刀,血珠砸落在雪地上,紅得刺目。
“可……”
“王爺有令,解真定之圍即可。擒下這些南軍也是大功。”
“遵令!”
燕王率大軍趕到,被困住的南軍終於崩潰。敗局已定,再抵抗也無非是死路一條。
“是安陸侯?”
燕王沒有進城,只在城外聽徐忠和沈瑄彙報戰況,聽聞這支南軍作戰驍勇,拼死護衛主將殺出重圍時,不免歎息一聲。
“昔日黔國公勇武,今安陸侯亦然。”
老子英雄兒好漢,即使戰敗,仍勇氣可嘉。
徐達的兒子比不過,還被吳複的兒子甩了八條街。如果能從棺材裡出來,李文忠絕對會一刀砍死李景隆,省得繼續給他丟人。
清理過戰場,燕王令徐忠繼續駐守真定,並派楊鐸為其副將。
在大同城外投降燕軍的滕聚及手下一萬人馬,則被帶回北平。
看過戰場上廝殺的慘狀,滕聚深吸一口氣,燕軍勇猛,果然名不虛傳。
北平城中,朱高熾聽城頭守軍來報,燕王大軍已到城外,立即整理衣冠,親自前往迎接。
孟清和也被通知出城迎駕,燕山後衛指揮僉事,身負守衛王府之責,能出城迎接大軍歸來,是不小的面子。很多人想要這個露臉的機會都撈不著,例如被留在城中的何壽。
走到中途,孟清和突然眼珠子一轉,停下腳步,轉身朝關押高巍的廂房走去。
這樣的場面,高老先生不露一下臉,實在是可惜。
“丁總旗腳程快,快去稟報世子,也好有個準備。”
“卑下遵命!”
燕王走到城下,見到親自出迎的世子,很是高興,再見世子身後的高巍,差點沒認出來。
現在的高巍,哪裡還有清臒文人的影子?
整個人像是發麵饅頭一樣,胖得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公服穿在身上,腰帶都系不上。手指上的傷口已好,喉嚨卻一直啞著,見到燕王很是激動,啞著嗓子“你”了幾聲,被某人從身後下了黑腳,對著燕王大禮參拜。
“咳!”
孟清和咳嗽一聲,朱高熾立刻回神,在眾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說道:“高老先生感念父王恩德,堅決要求出城迎接,兒子想攔都攔不住……”
“咳!”
這次咳嗽的換成了燕王。
高老匹夫感念他的恩德?感念自己沒一刀砍了他嗎?
頂著燕王震驚的目光,朱高熾繼續說道:“高老先生深明大義,朝中確有奸臣,父王起兵靖難乃正義之舉,他已寫好奏疏,不日將送往朝廷,痛陳奸臣之害,父王之忠!”
燕王沒說話,眾人看向高巍的表情十分微妙。
這是被坑了?絕對的。
誰想出的主意?著實是……損了點。
過了今日,跳進黃河,高巍也洗不清“燕王同黨”的嫌疑。
說他效忠朝廷?沒人會信。
哭訴他在王府慘遭虐待?更沒人相信。
高巍想爭辯,嗓子卻萬分的不給力,頓時淚流滿面。
朱高熾臉皮還沒厚到家,實在是說不下去了。如此顛倒黑白,還是當著苦主的面,著實同他牢記的聖人學說背道而馳。
孟清和卻沒那麼多的顧慮,世子不出聲,戲還要演下去,證明高巍這樣的死硬分子都被燕王感化,世上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稟王爺,因高老先生日日抒發情感,讚揚王爺的仁慈大義,激動時更會吟誦詩篇對月長嚎,不慎損傷了嗓子。見到王爺又過於激動,無法出聲,只能用眼淚表達,可見他對王爺的擁護與愛戴。”
燕王;“……”
世子:“……”
眾將:“……”
高巍不哭了,以頭搶地。
孟清和頓時提高了聲音,“高老先生不必如此,你的心意王爺必定知曉。”
眾人繼續無語,燕王再咳嗽一聲,儘量控制著面部表情,上前扶起高巍,笑得十分親切,“先生之意,孤已知曉,必不負先生所托,蕩平宇內,匡扶社稷!”
高巍白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沈瑄默默轉頭,手抵在唇邊,肩膀抖了兩下。
朱高煦先朱高熾一步出聲道:“父王英雄蓋世,必定掃除奸臣,匡扶社稷!兒願追隨父王,清君側!”
跟在燕王身邊,聽了無數場演說,這樣的話,朱高煦幾乎是張口就來。
朱高熾慢了一步,只能隨著眾人一起高呼“王爺千歲!”
孟清和退後一步,檯子架好了,戲演完了,該找個沒人的地方呆著了。
北平城外,三軍高呼“王爺千歲”。
大軍進城,路邊也站滿了百姓,頂著北風,冒著大雪,齊聲高呼“王爺千歲!”
這樣的場景,自建文帝登基以來,在南京城中從未出現過。
被迫走在燕王身邊的高巍,臉上現出一陣驚疑。
若說士卒盲從,眼前的百姓又如何解釋?人群中不乏穿著儒衫的讀書人,同樣臉紅脖子粗的大聲呐喊。
燕王竟如此得人心?
“高巍。”燕王臉上帶笑,看向高巍,眼中再無一絲火氣和殺意,“孤比之建文小兒,如何?”
民心至此,天下當取!
朱棣騎在馬上,向高呼的百姓揮手。
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兒子,胸懷天下,身負大才,這個天下,該是他的!
比起燕王的志得意滿,逃回德州的安陸侯則驚魂未定。幾萬軍隊丟在真定城下,不是幾句話就能揭過的。武定侯郭英和都督平安均是眉頭深鎖,若是李景隆以此為藉口發難,上疏朝廷,吳傑必將被問罪。
出乎預料的是,李景隆一聲未出,奏疏也沒寫,態度很明確,他不會追究此事。
吳傑安心之餘,感覺卻很複雜,郭英和平安也是半天沒說話。對李景隆,他們始終不能放心。
中軍大帳中,李景隆放下筆,冷笑一聲。他承認自己打不過朱棣,論軍事謀略也要差上一籌,但比起朝堂上的手段,這幾個人捏在一起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現在還要用他們打仗,等到戰爭結束,才是算總帳的時候。
“來人!”
帳外一名親兵走入,“總戎有何吩咐?”
“升帳,召集眾將。”
“遵令!”
南京
北邊戰事緊張,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南京城。
春闈已過,取中的貢士正全力備戰三月初一的殿試,是否能魚躍龍門就看這一遭了。
朝中的周禮派和太祖派仍是見面就掐,一團烏煙瘴氣。
奉天殿暖閣內,身著布衣的齊泰和黃子澄痛哭流涕,聲聲都在自我檢討,捶著胸口大哭,對不起皇帝的重視,辜負了皇帝的栽培。
齊泰比較實心眼,光顧著哭,捶胸的力度又大,砰砰作響。
黃子澄則是一邊哭一邊觀察建文帝的表情,不時哭訴幾句,為自己和齊泰開脫,希望皇帝能再起用他們。
換成往日,黃子澄絕對不會這麼做,可是現在,他和齊泰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想要官復原職再得重用,必須共同進退。
“兩位卿家,快起來。”
建文帝被感動了,當初罷免兩人的官位,是被形勢所逼,實在是沒辦法。
如今朝廷大軍在德州集結,即將與燕王決戰,繼續掩耳盜鈴根本沒必要。
北平又傳來消息,高巍已經跳槽到燕王麾下,燕王回師時親自出城迎接,哭得萬分激動。
朱允炆不願相信,信誓旦旦發誓用生命扞衛朝廷尊嚴的高巍,怎麼會突然改換門庭,心甘情願的為朱棣張目?
如果高巍這樣的人都成了騎牆派,還有誰可以相信?
被齊泰黃子澄感染,建文帝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臣子能到他的面前哭,他又該找誰哭去?
哭太祖高皇帝去嗎?
心中的酸楚無處發洩,建文帝比齊泰黃子澄哭得更加傷心。
齊泰哭一句:“陛下,臣苦啊!”
建文帝接一句,“卿家,朕也苦啊!”
黃子澄哭道:“陛下,臣不能為陛下分憂,還誤了陛下的大事,臣萬死!”
建文帝擦擦眼淚,點頭,“朕同意。”
黃子澄:“……”這讓他怎麼接?一樣都是哭,差別怎麼就這麼大?
哭過之後,建文帝舒服了,對齊泰和黃子澄的自我批評表示滿意,卻壓根不提兩人所求的官位一事。
齊、黃兩人走出暖閣,互相看看,搖頭歎息,君心難測,想要再得重用,難啊!
與此同時,孟清和正收拾包袱,準備再休一次探親假。
燕王回師,孟清江與孟虎在德州和大同城下立功,孟清江已升任總旗,孟虎軍職未變,卻得了不少賞賜。兩人主動來找孟清和,族中的事情最好儘快解決,不如趁著近日回去一趟,以免除後患。
幾次戰場拼殺,死裡求生,孟清江和孟虎的心都硬了起來。
孟清江舉起少了兩根手指的左手,“爹娘若是繼續護著他,也怪不得我不孝了!”
孟清海捅出的簍子,他們是用命給補了回來,這一次燕王放過了孟氏一族,若再有下次……他們也只有一條命!
三人打定了主意,孟清和求見世子,解決了高巍,又送出了兩份功勞,好歹該給點好處吧?
朱高熾答應得很痛快,還賞賜下不少糧食和寶鈔。
看著這疊寶鈔,孟十二郎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告假時,世子未免答應得太快,態度也太熱情了。
總覺得,像是有點心虛?良心受到譴責的那一種。
是他想多了?
一陣敲門聲傳來,孟清和放下收拾到一半的包袱,繞過屏風,打開了房門,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熟悉的冷香湧入鼻端。
“沈指揮?”

第七十二章 解決後患二

看著手中的房契,孟清和半晌無語。
料想過多種沈指揮來見他的理由,就是沒想過這一種,上門送禮,禮物還是一棟房子。
北平市內,絕對的地段好,採光佳,精裝版。隨著燕王靖難成功,存有無限的升值可能。
捏著房契,孟清和的表情很複雜,推辭?還是留下?
“怎麼,不和心意?”
“不是。”孟清和搖頭,“卑職不明白。”
房子若是燕王給的,還能解釋得過去。單憑收拾了高巍,這樣的賞賜也算不得過分,完全可以當做員工福利。
燕王本質上很摳門,但也分情況。對於一心跟著他靖難造反的,一向都表現得很大方。除了分房子分地,升職加薪,鐵券幾乎人手一張。雖然信用程度有待商榷,至少比洪武朝要好上許多。
房子是沈瑄給的,意義則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侯二代,三品指揮,身高腿長,長相一流。
如果再拿一疊寶鈔……好像場面有點不對?
孟十二郎的嘴角忍不住的抽了一下,從沒發現自己的腦補能力是如此的強大。
“不明白?”沈瑄露出一絲疑惑,“可是不滿意?”
“不是。”孟清和擰眉,“無功不受祿,這個卑職不能要。”
“為何?”
“太貴重了。”
“貴重?”沈瑄挑眉,手指擦過孟清和的領口,“不過是座宅院。”
玉都收下了,一棟宅子算什麼?
孟清和:“……”果然是他還不夠高富帥?
房契給出,沈指揮心情不錯。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歸。”
“恩。”
“還有……”
“啊?”
沈瑄單手搭在孟清和肩上,微一用力,孟清和倒退兩大步。
抬起頭,房門已然合攏,溫熱的呼吸拂過面頰,停在了他的唇角。柔軟的觸感,下唇被輕輕咬住,眼前的眸子黑亮,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下次記得,喚我子玉。”
聲音消失在唇邊,扣在肩上的手移到頸後,輕撫過發尾,孟清和的頭有些暈。
“今日沒用藥?”
“用過,漱了口。”
這樣說很有引申含義,偏偏沒法解釋,更顯得欲蓋彌彰。
掌心覆上孟清和的額頭,黑眸染上了笑意,“回來後再請趙大夫診一診。”
孟清和有些愣神,下意識說道:“卑職遵令。”
“遵令?”沈瑄眼眸微眯,“如此,令出即行,記牢了。”
“卑職……”
“恩?”
“遵令。”
沈指揮很滿意,孟十二郎迎風流淚。
挖坑自己跳,絕對的。
待沈瑄離開,孟清和撓撓下巴,他沒告訴沈瑄今日回家吧?沈指揮是從何處得知的?
展開手中的房契,先是玉,接著是房子,沈指揮貌似很喜歡送東西。
自己是一步一步被套牢了?套牢就套牢,也沒什麼不好。
但也不能只收不送,到底該回送什麼才好?
越想越頭疼。
王府外,孟清江與孟虎等了許久,孟清和才姍姍來遲。
收拾好的包袱由護衛背著,懷裡只揣了世子賞下的寶鈔。一身緋色的武官服,腰懸鍍金銀牌,身後跟著四個護衛,身姿挺拔,行動間大氅隨風擺動,氣勢凜然。
習慣了孟十二郎溫和的樣子,孟清江和孟虎一時間都有些愣神。
“四堂兄,五堂兄,可是有事?”孟清和接過護衛遞來的韁繩,躍身上馬,“還是快些出發,早去早回。”
沈瑄讓他早去早回,孟清和就必須加快速度。況且,對朱高熾之前露出的那一抹心虛,孟清和很是掛懷,直覺告訴他,麻煩會很快找上門。
護衛陸續上馬,孟虎和孟清江也沒時間繼續發愣。此行為解決族中事,也是為自己的前程掃清道路,容不得他們雜七雜八的亂想。
經過德州之行,孟清江又變了許多,被砍斷的兩根手指,時刻提醒他孟清海都做了些什麼。如果不是為了他,如果不是為了保住孟氏宗族,他與十二郎何須如此以身犯險?
爹娘總是護著孟清海,自幼,無論孟清海犯下了多大的錯,爹手中的棍子永遠不會落在他的身上。
握緊韁繩,孟清江牙關緊咬,繃緊了臉頰。
如果這一次爹娘還是一心護著他,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為了骨肉親情,他付出的代價足夠多了。
出了城門,一行人馬不停蹄,很快趕到了孟家屯。
孟清和幾人回來得有些突然,孟重九得到消息時,幾人已經進了屯子。
“九叔公。”
孟清和下馬行禮,孟清江和孟虎緊隨其後。跟著孟清和的四個護衛下馬後站在一邊,手按腰刀,一身彪悍之氣。
“十二郎這次回來,可是為了大郎的事?”
孟清和點頭道:“正是為此。還請九叔公幫忙,將族老請來,清和當面分說。”
對孟清海和孟廣孝這樣的人,絕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仁義道德以理服人對他們毫無用處,只有最簡答粗暴的方法,才最行之有效。
族老們來得很快,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孟重九家的堂屋中便坐滿了人。除了族老,還有族中被推舉為甲首的叔伯,以及暫代族長之責的孟廣順。
孟清和沒急著開口,借著喝茶的時間,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孟清海做的事引起了眾怒,即使之前不清楚始末,他們一家被關在祠堂這麼久,也能打聽出一二。
攸關性命,孟廣孝的族長,孟清海的秀才全都不再管用。
“秀才?朝廷的秀才,這裡可是燕王治下!”
話糙理不糙,沒讀過書,不代表沒有智慧。
孟清和一直沒說話,眾人也不敢隨意出聲。
等孟清和放下茶盞,孟重九才開口說道:“十二郎,大郎的事情你可有了章程?”
“是。”孟清和回答得爽快,臉上也隱去了笑容,嚴肅的樣子有別於以往任何時候。
他站起身,環視堂中諸人,說道:“諸位都是清和的長輩,吃過的鹽比清和吃過的米都多,心中自然也不會糊塗。孟清海此事,往小了說是自私妄為,愚蠢透頂。往大了說,是不顧族人安危,為孟氏一族招禍!”
一番話擲地有聲,堂屋內靜得落葉可聞。
“一旦北平城破,孟清海有功,我等卻會是何種下場?若燕王一意追究,孟清海逃不脫,我等又會如何?”刻意頓了頓,見眾人神色變得凝重,才繼續說道,“清和不才,忝為王爺麾下四品僉事,對燕王殿下行事有幾分瞭解,在此,清和不打誑語,如若事發,之前的杜奇就是咱們一族的下場!”
“十二郎,這……”
“九叔公,絕不是清和危言聳聽。諸位長輩還能坐在這裡,孟家屯至今安然無恙,是清和與兩位堂兄搏命換來的!”
孟清和不會做了好人好事不出聲,事情做了就要讓族人知道,免得日後有人說嘴。以為他空口白話,打壓族人。
人心易變,他不願用這樣的角度揣測族人,但防患於未然總比事後補救要好得多。
“諸位長輩可能不知,清和與四堂兄不久前去了一趟德州,做了什麼,不能說于長輩們知曉,但是,清和與四堂兄都是腦袋系在腰帶上,五堂兄亦是隨大軍出征拼殺,幾次死裡逃生,為的就是戴罪立功,為咱們一族求條生路!”
孟清海蒼白的臉色和孟清江少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擺在眼前,根本不用多說。
“十二郎,不用再說了。”孟重九說道,“要怎麼做,你說,咱們都照做。”
“對,十二郎,咱們都聽你的。”
孟清和沒有馬上點頭,而是要見孟清海一面,看他是否有悔過之意。
孟清江也出言為孟廣孝和孟劉氏求情,無論孟廣孝和孟劉氏對他如何,作為兒子,這個情他必須求。
族人們互相看看,紛紛稱讚“十二郎仁義”,“四郎孝順”。
提及孟清海,卻是臉色難看。眾人對孟清和三人有多大的感激,對孟清海就有多大的怨氣。若非顧念著孟清江的立場,怕是連孟廣孝都要一起罵進去。
去祠堂的路上,孟清和得知了之前族老們商量出的章程,也瞭解了他們的為難。
“將大郎一家從族譜中劃去會帶累四郎。若是單留下四郎,對他也未必是好事。”
父有過,兄無德,作為兒子和兄弟,卻不能不孝不悌。
孝道成就了孟清和,偏成了孟清江跟前的一頭攔路虎。站得越高,“不孝不悌”的帽子壓下來,背負的壓力便越大。
現在燕王未登九五,待打到南京,遇上朝中的言官,別說孟清江,孟清和都要被扣上帽子。
只要抓住把柄,不罵死你也會煩死你。
孟清和苦笑,幸好他沒想按照族老的方法去做。
不久前,孟廣孝一家被移到了祠堂後的一間屋子裡,由族中壯丁輪番看守。每日的飯菜都是族人送去,衣物也不缺,卻限制他們的出入,也沒人同他們說話。
孟虎在房門前止步,族中的壯丁也被暫時打發走,護衛代孟清和推開房門,一股污濁的味道迎面撲來。幸好是冬天,若是天氣熱些,味道會更加難聞。
孟清江率先走進屋內,孟清和深吸兩口氣才跟了上去。
室內光線有些昏暗,卻並不冷。族老們商定把孟廣孝一家從族譜中劃去,卻沒想要他們的命。
“四郎?”
“娘。”
孟清江扶住孟劉氏,花白的頭髮,蒼老的面容,心中有再多的怨氣也難免鼻子發酸。
“兒啊。”孟劉氏扣住孟清江的手,發現他左手少了兩根手指,神情一下變了,“四郎,你這是?”
“兒沒事。”
孟劉氏捧著孟清江的手,眼淚流個不停。孟廣孝顫顫巍巍的走過來,問道:“四郎,你可是來救咱們出去的?”
“爹。”
“爹求你,和九叔說個情,放咱們出去吧。”孟廣孝猶豫了一下,看到孟清江的斷指,眼中閃過一抹心疼,卻還是說道,“你莫不是又立了戰功?你去說,九叔肯定會答應。”
孟清江的心開始一點一點發冷,冷得他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爹,你想同兒子說的只有這些?”
“四郎,”孟劉氏也說道,“你爹和你大哥的身子都不好,再關著會要了他們的命啊!”
孟清江放開孟劉氏,表情變得冰冷,從戰場上拼殺出的煞氣,令孟廣孝和孟劉氏齊齊打了個哆嗦,再說不出話來。
“十二郎,我先出去。”
孟清江轉身就走,這裡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他相信孟清和不會對爹娘如何,至於孟清海,只要留下一條命,足夠了。
“小侄見過大堂伯,堂伯母。”
目送孟清江離開,房門灌上,孟清和上前一步,向孟廣孝和孟劉氏行禮,看兩人的神情,分明將他當成了洪水猛獸。
“小侄同四堂兄前來,是想同大堂兄說幾句話。話說完了,自然會放大堂伯一家出去。”孟清和笑笑,“見大堂伯和堂伯母如此,小侄也是於心不忍。”
“你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孟清和臉上笑意更深,“大堂兄可是在隔壁?不必麻煩大堂伯和堂伯母,小侄自去。”
小劉氏已被娘家接走,裡長出面,族老總要給幾分薄面。小劉氏不想走,被娘家人架著,除了哭兩聲也沒其他辦法。
孟清海躺在木床上,氣色算不上好,神情也有些木然。見到孟清和,眼中閃過一抹怨毒。
“大堂兄,好久不見。”
孟清海沒應答,孟廣孝和孟劉氏幾乎是防賊一樣的盯著他。
他現在成了反面角色?
既然如此,不做點什麼,豈不是太對不起觀眾了?
勾起嘴角,手一抬,立刻有護衛從背在身後的包袱裡取出一本大部頭,封面上赫然寫著《禦制大誥》四個大字。
“動手。”
“遵令。”
兩名護衛擋住孟廣孝和孟劉氏,一名護衛制住孟清海,另一人將大誥墊在孟清海的胸前,拳頭一握,關節哢吧作響。
孟廣孝和孟劉氏駭然,孟清海也瞬間不麻木了。
“你要作什麼?!”
護衛猙獰一笑,拳頭猛地落在大誥之上,孟清海頓時五官扭曲,想叫都叫不出來。
“畜生!”孟廣孝指著孟清和,大罵出聲,“你這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有護衛擋著,他和孟劉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孟清海挨揍,一點辦法都沒有。
孟清和掏掏耳朵,冷笑一聲,“大堂伯,論起不得好死,小侄還要排在後頭。”
“你說什麼?!”
“小侄曾問過大堂伯,我爹是怎麼死的?我的兩個哥哥又是怎麼沒的?”孟清和轉過頭,目光森然,“當初小侄病得快死了,大堂伯可想著給條活路?”
“你……”孟廣孝駭然,“你怎麼知道?不對,你血口噴人!”
“小侄說什麼了?”孟清和麵露一絲不解,“又那裡血口噴人了?”
砰!
話音落下,護衛又是一拳。
孟清海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意識卻仍十分清醒。
“大堂伯放心,這兩位都是原錦衣衛北鎮撫司出來的,下手絕對有分寸。小侄只是想讓大堂兄長長記性,性命絕對無礙。”
“十二郎,堂伯母求你,求求你,放過大郎吧。”
孟劉氏說著就要跪下,孟清和連忙讓開,同時示意護衛先停手。
走到孟清海跟前,微低下頭,“大堂兄,你覺得這個辦法如何?太祖高皇帝的《大誥》教化萬民,對你可有幫助?”
“你、你這畜……”
砰!
孟清海剛要口出惡言,護衛隨手就是一拳。
孟清和轉頭,不是暫停嗎?
護衛咧嘴,很長時間沒這樣揍人了,手癢得很。再說,這小子欠揍。
“僉事放心,卑下有分寸。骨頭絕對沒事,就是皮肉疼。”
錦衣衛果真是名不虛傳!
疼得說不出話來,孟清海只能以眼殺人。比起高巍,他還差了許多火候,孟清和渾不在意。就算孟清海眼睛瞪脫窗,該說的話也得說清楚。
“大堂兄,小弟其實是個講理的人。如非必要,並不願意使用暴力。”
孟清海:“……”
“但是,遇到道理講不通的時候,小弟也不介意動手。”
孟清海嗤笑一聲,面帶譏嘲,不出意外,又換來一拳。
孟清和搖頭,明知道會挨揍,何苦來哉?
“古人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堂兄如果做個真小人,偽君子,小弟也會高看你一眼,可你什麼都不是。”孟清和的語氣很平和,卻字字都紮進了孟清海的心裡,“你連個小人都算不上,說白了,你就是塊狗皮膏藥,以為自己了不得,做出來的事卻損人不利己,十足的令人厭惡!”
“你,你胡說!”
“我胡說?”孟清和冷笑,“為杜平通風報信的時候,你沒想過事情的後果?沒想過會帶累家人?還是說,你打著事情敗露出賣杜家人的主意?”
“我沒有!”
“不用急著否認,說出個四書五經來,在我這裡也沒用。”孟清和不打算繼續同孟清海廢話,“我沒興趣同你爭辯,也不打算以理服人,因為用不著。”
孟清海臉色煞白,表情中滿是憤怒。
“我會放你出去,也不會讓族老將你的名字從族譜中劃掉,但是,”孟清和話鋒一轉,“我會派人看著你,每隔兩天為你宣講一次《大誥》,講不通就改成一天,再不行就一天三遍,直到你大徹大悟,痛改前非為止。”
“宣講”大誥?
如何宣講?用拳頭?
“另外,我也會同族老商量,設立族學,講授人倫五經仁義道德,大堂兄正可以獻身說法,給族人一個警醒。”
“你……”
孟清和轉向孟廣孝和孟劉氏,“此事還請大堂伯和堂伯母斟酌,若是想大堂兄少修習幾次《大誥》,自然清楚該怎麼辦。”
拿著《大誥》的護衛配合著握了一下拳頭,又是哢吧幾聲,孟廣孝和孟劉氏立刻點頭如搗蒜。
“還有,”孟清和話音拉長,“許多事小侄現在不追究,不代表一直不會。大堂伯可明白小侄的意思?”
別惹他,否則後果自負。
孟廣孝嘴唇哆嗦著,心中有鬼,再不敢多言
離開祠堂,孟清和同族老道出了自己的打算,若想孟清海活命,孟廣孝和孟劉氏自會看著他,兩天一次的宣講大誥,同時為他打響名聲,足以困死他。
為孟清海宣講大誥的人選早已經選好。在北平保衛戰中斷了左手的巡檢和兩名受過刀傷的壯丁,肯定樂於幫助孟大郎重塑三觀,重新做人。
想繼續興風作浪?行,只要能捨得性命。
到時不需孟清和出聲,族人自會動手,哪怕將他們父子從族譜上除去,孟清江也能摘出來。
仁至義盡,只需四個字,足夠了。
孟重九和族老們商議過,同意了孟清和的處理辦法。當天,孟廣孝一家就被放了出來,安置回家。
又見過孟王氏,孟清和便啟程返回。
燕王府內,朱高熾拿起筆又放下,心中一直搖擺不定。
孟清和之前幫了他不少忙,去德州也立下了大功,把這件事推給他,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草原正亂成一鍋粥,去了未必能平安歸來。
正舉棋不定,門外響起了王安的聲音。
“世子,王爺召見。”
朱高熾一狠心一咬牙,大不了多為他派些護衛,為了父王的大業,犧牲一兩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只要能成功招攬一兩個部落,絕對是份不小的功勞。
孟清和之前也同朵顏三衛打過交道,提出弱化北元的也是他,這件事交給他最合適!
朱高熾做了決定,起身去見燕王。
正返回城內的孟十二郎突然背後一陣發寒,心中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是有人在算計他?還是打算坑他?

第七十三章 燕王的決定

燕王府,承運殿暖閣內,朱棣一身大紅親王常服端坐在上,世子朱高熾恭立在朱棣跟前,將定好的計畫詳細道出。
“兒認為,應儘快遣人出邊,收攏草原部落。隊伍人數不需太多,可設正、副使各一人,護衛若干,攜帶鹽和茶葉等,假作商隊以防有失。攜帶之物可贈送部落首領,以利誘之。殘元正在內亂,部落之間混戰不休,勢力日漸削弱,趁此良機引部落內遷,是為良策。”
在燕王面前,朱高熾侃侃而談。
北平守衛戰之後,燕王更加重視這個長子,也讓朱高熾愈發自信。
燕王聽得認真,不時詢問兩句,朱高熾說得愈發詳細,底氣也越來越足。
道衍坐在一旁,半合著雙眼,輕輕撚動佛珠,一直沒有出言。
朱高熾說完,燕王沒有馬上點頭,而是問道衍,“大和尚認為此計如何?”
“世子高才,此計大善。”道衍說道,“正使人選,世子可有考慮?”
朱高熾道:“此計實乃燕王後衛僉事孟清和所獻,孟僉事可為正使。”
“孟清和?”
“正是。孟僉事于招攬朵顏三衛一事上立有大功,為人機敏果決,行事有章法,且為獻策之人,應可當此重任。”
燕王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倒也可行。”
道衍卻輕輕搖頭,“王爺,不可。“
朱高熾眉頭微皺,在燕王跟前,道衍的話一向管用,只要他不同意,正使人選就要再議。
“大和尚認為不妥?”
“回王爺,孟僉事獻此良策,為人聰敏可用,世子薦他為正使定是多方考量。然,”道衍頓了頓,“尚有不足之處。”
“不足之處?”
“孟僉事雖有才,然未及弱冠,經驗尚且,對殘元大漠未必瞭解。”道衍和尚見燕王臉上閃過一抹恍然,繼續說道。“貧僧認為,此行當派一瞭解當地風俗及部落糾葛之人,官職為何暫且不論,最好為王爺近身之人。”
“近身之人?”
“當可顯示王爺親近之意。”
“大和尚此言有理。”
說到底,朱棣只是個藩王,派出“使節”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官職再高也比不上朝廷,打出名號也夠不上品級。不如派遣身邊之人,更顯得有誠意。
再者,北元風俗不同明朝,出使之人言行皆應謹慎。各個部落三天兩頭的打上一仗,不瞭解部落之間的敵友關係,不知道上門做客的規矩,會遇上不小的麻煩。前腳剛與一個部落首領交好,後腳踩進敵對首領的帳篷裡,不知情的各種拉關係,還想奶茶烤肉的招待?
掃地出門是客氣,脾氣火爆點,直接操刀子砍人都有可能。
得罪的部落多了,這就不是去招攬人手,而是給朱棣結仇了。
道衍一番解釋,燕王深以為然,朱高熾臉上不由得顯出一抹慚色。
“兒未曾考慮這麼多,險些誤了父王的大事。”
朱高熾一向謙遜,意識到自己考慮不周,立刻開口認錯。在老爹跟前丟了面子不算什麼,梗著脖子堅持完全沒必要。
“你處事經驗尚淺,一時想不周全也無大礙。”燕王沒有責怪朱高熾,反而安慰了他幾句,溫聲道,“先下去吧,正使人選,孤自會考量。”
“是。”
朱高熾退出了暖閣,看著房門關上,才轉身離開。
暖閣內,朱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大和尚是故意的?”
“非也。”道衍搖頭,“世子心急了些,本意是好的。貧僧只是點播些許,王爺明鑒。”
“是嗎?”朱棣放下茶盞,同意了道衍的話,“是急了點,倒是比溫吞要好。北平一戰,到底是長進了不少。擱在平日,他推舉的人也算不錯。”
道衍撚著佛珠,沒點頭,也沒表示反對。
人已經摘出來了,多說無益。
靜靜思索片刻,朱棣吩咐候在一旁的鄭和,“去叫侯顯過來,另派人將楊鐸從真定召回,越快越好。”
“奴婢遵命。”
洪武二十九年,燕王北征沙漠,侯顯以內宦隨軍,表現果敢勇猛,很快獲得朱棣的賞識,被召至身邊聽用。
那時,鄭和才剛剛嶄露頭角。
侯顯有辯才,個性剛毅,熟通蒙藏語言,曾深入北元腹地,瞭解當地風俗,又一向對燕王忠心耿耿,絕對是最好的出使人選。
“這個孟清和,”燕王遲疑了一下,“可讓他做為副使?”
“王爺,不若令楊同知為副使。”道衍和尚說道,“貧僧徒弟身子不好,恐會拖延行程。何況有侯顯在,多他一個少他一個都無妨。”
“大和尚,孤記得這個徒弟你還沒收到吧?”
“阿彌陀佛,貧僧也曾回與王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如王爺當年。貧僧有信心!”
道衍握拳,一臉的佛光普照,光頭都在閃閃發亮。
燕王很是無語。
敢同燕王這麼抬杠的,除了道衍再沒第二個。哪怕是一向以豪爽著稱的朱能都不敢同朱棣這麼說話。和動不動就剝皮填草的朱元璋他兒子抬杠,不要命了?
偏偏朱棣就吃道衍的這一套。
難倒是被這個和尚在耳朵邊嗡嗡了十多年,徹底麻木了?
很有可能。
不過,孟清和的確是個人才,幾番獻策,行事看似缺少章法,細想卻有可取之處,與道衍有不少相似之處,合了大和尚的脾胃,倒也不奇怪。
下次出征,還是帶上吧。
孟十二郎回到王府,查驗過腰牌,見過王府典寶之後,快步回了廂房。
解下大氅,長隨送來熱水,溫熱的布巾撲在臉上,孟清和舒服的喟歎一聲。
“僉事可要用飯?”
“不必了。”放下布巾,整個人頓時精神了許多,“我不餓。”
“是。”
長隨退了出去,房門關上,吱嘎一聲,室內變得寂靜下來。
孟清和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一點一點滋潤著有些乾澀的喉嚨。
族內的事情暫時解決了,病假也不能繼續休下去了。轉眼就到三月,德州的朝廷大軍肯定會有行動,燕王出征,燕山後衛不是前鋒也要拱衛中軍。沈瑄說過,他還缺少戰功,這次,他必須隨行。
德州一行,免了孟氏一族的殺身之禍,接下來,他就要為自己努力了。
不勞而獲是不可能的,想升官發財就要冒險。
想通之後,一直懸著的心暫時放了下來。甭管是有人算計也好,怎樣也罷,就算踩進坑裡,誰知不會是個機會?
放下茶杯,孟清和解開武官服,打算休息一會。
明日開始,他又要在存心殿前輪值,出了王府就要準備的打仗,這麼悠閒的時候恐怕再沒有了。
剛躺下沒一會,房門就被敲響。
孟清和不得不起身,整理好衣服,系上腰帶。哪怕包得再嚴實,也沒有穿著裡衣見人的道理,武官也不會如此的豪邁。
房門拉開,趙大夫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孟僉事尚未休息?老夫來得正是時候。”
“趙大夫上門,睡死了也要爬起來。”
趙大夫撚著鬍鬚的手一頓,目光從孟僉事臉上移到打開的藥箱,停在包裹銀針的布袋上良久,似在斟酌,又似在衡量。
紮,還是不紮?
孟清和一縮脖子,嘴快果然要不得。起床氣也要看人,有些人絕對不能遷怒,例如趙大夫。
幸好趙大夫仁心仁德,不屑同孟十二郎一般計較。表情淡然的見禮,寒暄兩句,落座。
孟十二郎識趣的伸出手腕,診脈,用藥。
趙大夫表示,孟僉事恢復尚可,還要繼續努力。
“僉事仍是心思過重了。”
孟十二郎連聲說道,一定謹遵醫囑,聽趙大夫的話,注意休息,按時吃藥、
“如此才好。”趙大夫蓋上藥箱,“老夫近日要為王妃診脈,僉事若身體不適,可遣人去請劉大夫。”
“趙大夫費心了。”
送走趙大夫,孟清和重新躺回床上。
為王妃診脈?莫非是王妃身體不好?
雖然奉命守衛王府,對燕王妃,卻一直是只聞七名未見其人。
據說燕王妃很有學識,武力值很高,燕王對她相當愛重。北平城交給世子守衛,實際也是交給了王妃。
巾幗英雄四個字,用來形容她再合適不過。
歷史上,徐皇后去世之後,永樂帝再未立後。
想著想著,孟清和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卻睡得很不踏實。
夢中,他獨自走在一座橋上,橋下就是萬丈深淵,黑濛濛的一片。
每邁出一步都必須萬分小心,一腳踩空就是萬劫不復。
他很小心,以龜速移動。
坑人的是,即將達到對岸時,哢嚓一聲,橋突然斷了!
自由落體過程中,孟十二郎憤怒的比起了兩根中指。
做夢也不能這麼坑人!
失重的感覺並不好受。
一片黑暗之中,聲音發不出來,踩不到底,沒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只能不停的下落。
恍惚中,手腕突然被鉗住,力氣大得掙脫不開。
孟清和猛然間睜開眼,一頭的冷汗,臉色十分蒼白。
沈瑄正站在床邊,俯身,一手托著他的頸後,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眉頭微擰。
抓住他的,是沈瑄?
“沈指揮?”
“魘著了?”沈瑄放開孟清和的手,回身取來布巾,擦過孟清和的臉頰和頸側。
布巾是溫熱的,力道有些大,卻讓人感到踏實。
孟清和閉上雙眼,到底是在夢中受驚了,呼吸有些急,渾身沒有力氣。
額頭上布巾移開,耳邊傳來水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長隨說你休息了。”沈瑄坐在床邊,手覆上孟清和的額頭,聲音有些低沉,“在門外聽到聲響,進來卻看到你摔在地上。”
摔在……地上?
孟清和連忙確認五官,萬幸,應該不是臉著地。
沈瑄奇怪的看著他的舉動,“幸好裹著被子摔得不重,抱你起來卻不老實。”
說到這裡,聲音一停,修長白皙的右手舉到孟清和眼前,緩緩的收攏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中指。
孟清和震驚了,萬分震驚。
這是什麼情況?!
沈瑄一臉平靜,問道:“此為何意?”
“……”
“抱你起身時,雙手都是如此。”
“……沒有意義。”絕對沒有!
“恩?”
“卑職睡糊塗了。”孟清和嘴角扯開一抹僵硬的笑,“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麼。”
“哦。”
沈瑄點頭,沒有繼續在手指的問題上糾纏。在孟清和剛要鬆口氣的時,突然掀起了被子的一角,手探進去,很是自然的摸了一把。
孟清和;“……”
他該如何反應?
主動一點,還是擺出嚴肅的表情欲拒還迎一下?
“果然。”沈瑄收回手,“出了一身的汗,衣服被褥都要換。”
“……”好吧,是他不純潔。
“自己能換嗎?”
“能。”
“還是算了。”沈瑄搖頭,“不能再受涼,我幫你。”
幫他?
一陣轟鳴,孟清和頭又開始暈。
沈瑄的手已經搭上了孟清和的領口,指尖有些涼。下一刻,他的下巴突然被抬了起來,額頭被迫後仰,一塊布巾瞬間捂上了他的鼻子。
孟清和眨眨眼,先是不解,然後頓悟。
情緒起伏過大,流鼻血了……這不是丟人可以形容的了。
窩在被子裡,孟十二郎徹底石化。
至於嗎?至於嗎?!
穿越一回,一世英名全都碎成了渣渣。
孟十二郎自怨自艾,自我厭惡中,絲毫沒有發現,背對他的沈指揮勾起了嘴角,怎麼看,怎麼有點“紈絝”的味道。
對大明朝的侯二代,孟十二郎還是瞭解得太少。
最後,衣服是孟清和自己換的,被褥是長隨抱來的,趙大夫背著藥箱又跑一趟,開了一副湯藥,熬好送來,險些苦得孟十二郎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沒紮他,原來在這裡等著嗎?
捏著鼻子把藥喝下去,孟清和的額頭又冒出一層細汗。身體卻輕鬆許多,睡意很快湧上。
沈瑄一直沒有離開,靠坐在孟清和身邊,將他連人帶被的攬進懷中,輕輕拍了兩下。
“睡吧,我陪著你。”
聲音很低,帶著安撫的味道。想起趙大夫的話,表情微凝。
“孟僉事思慮過重,難以放開。這樣多折騰幾次,老夫也無法保證不留下病根。”
思慮過重嗎?
手指撫過有些汗濕的額角,該如何開解?
黑色的眼眸微合,掩去了幾許複雜的思緒。
這一覺,孟清和睡得很沉。
醒來時天已大亮,沈瑄也已離開。
候在門外的長隨一直小心聽著室內的動靜,昨夜,沈指揮冰冷得似要殺人的目光,想起來就讓他全身發寒。
“孟僉事可是醒了?”
“進來吧。”
孟清和起身時並沒感到頭暈,趙大夫的醫術當真是厲害。
“僉事先洗漱,早飯馬上送到。”
“麻煩了。”
長隨表現得比往日周到許多,孟清和洗漱之後,一碗小米粥,幾個餅子和兩碟小菜已經送到。食物的香氣引得肚子咕嚕嚕叫,捧起粥碗,幾口下肚,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辰時正,孟清和出現在存心殿外,巡視之後順便鼓勵了兩句,轉道去見朱高熾。
為了探親假和寶鈔,也該去謝一回。
來的時間卻有些不巧,朱高熾正在忙。
燕王回到了北平,需要朱高熾處理的政務仍是不少,車馬糧秣的調派是重中之重。
德州的朝廷大軍秣馬厲兵,隨著武定侯,安陸侯和都督平安的隊伍先後抵達,從德州傳遞消息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吳傑從真定城下敗退,損失了足足三萬人馬,但對德州此時的兵力來說,著實不算什麼。
南京送來的消息,朝廷下令召集的軍隊足有六十萬,號稱百萬。不斷從南方調派的衛軍還攜帶有大量的火器,立刻引起了燕王的警惕。
三十萬對六十萬,燕軍人數只是朝廷軍隊的一半。論糧馬輜重,燕軍也不佔據優勢。
朝廷大軍主帥雖是李景隆,平安郭英等人卻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即將從南京出發的徐輝祖,朱棣比以往更加重視此次戰鬥。
這會是一場苦戰。
得勝,則更進一步,順勢打出河北。
戰敗,積攢的家底保不住,連命都要丟掉。
道衍和尚表示,王爺不必多慮,如往常一般沖上去砍人就是了。
燕王眉毛一豎,虎目一瞪,敢情要和人搏命的不是你這禿驢!
道衍拈花一笑,佛態十足,王爺不用擔憂,皇帝已有命令,不得讓他背負殺親之名。就算話是對耿炳文說的,其他的朝廷將領也不能當做不知道。
“王爺龍威,必登大寶!”
道衍的勸說很有效,燕王不焦躁了,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周密準備。
侯顯和楊鐸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向北元出發了。
根據侯顯的要求,從燕王轄下的守禦千戶所中抽掉少數歸附蒙古騎兵,與燕山衛共同負責此行的安全工作,遇上草原部落,有這些蒙古人現身說法,必定更有說服力。對北元的瞭解程度,又有誰比得過他們?
“大善。”
燕王同意了侯顯的建議,親自送他出了北平城。
侯顯萬分感動,哭得不能自已,表示一定完成王爺交代的工作,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鄭和低頭撇嘴,抬起頭也象徵性的抹了幾滴眼淚。
同行業的競爭上崗機制,果然鍛煉人。
侯顯與楊鐸也算舊識,行在路上,談及獻出此計的孟清和,話中頗多讚揚。
“若有機會,顯願同孟僉事當面一晤。”
楊鐸沒有接言,只下令隊伍加快腳程,趕在後日前抵達開平衛,與衛所邊軍做好交代,儘快進入草原。
侯顯瞭解此行的重要性,不再多言,揮舞起馬鞭,馬蹄踏起一片碎雪,遠看,似從地面騰起了一片白色的薄霧。
自此,明初又一位航海家,有名的外交家,鄭和船隊的三號人物,未來的司禮少監侯顯,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在孟十二郎毫無所覺時,已然刷了這位不少的好感度。
先是鄭和,再是道衍,緊接著就是侯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十二郎的人格魅力也是相當的高,雖然,作用的物件有些奇怪。
廂房內,朱高熾運筆如飛,孟清和請見時,他正忙著核對調入燕山前軍的戰馬數量。真定城一戰,徐忠和沈瑄繳獲戰馬千餘匹,損失也同樣不小,一來一回,真正能算入“盈餘”的並不多。
除了戰馬還有軍糧。
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差不多要搬空庫倉。南軍駐紮在德州,想派軍隊搶劫軍糧也不是那麼容易。
朵顏三衛暫時被安撫了,可誰知會不會再突然鬧起來?
朱高熾發愁,見到孟清和,忍不住又開始吐苦水。
孟清和學聰明了,不管世子怎麼說,不涉及到己身,他都不開口。
“侯顯已帶人前往草原,原本孤想推薦你的。”
朱高熾道出這番話,孟清和麵露驚訝,沒問朱高熾為何如此“看重”他,也沒問這事怎麼沒成,只一個勁的表示,不能為王爺和世子分憂,十分慚愧。
“卑職慚愧。”
孟僉事的演技很到位,一點不滿都沒有,還流下了幾滴眼淚,增加說服力。
“孟僉事不必如此,是孤想得不周。”
朱高熾一番感慨,孟清和又是一頓慚愧,好不容易告辭出來,摸摸額頭,沒出汗,掌心卻變得冰涼。
為姓朱的打工,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剛繞過廊下,迎面遇上了高陽郡王。
比起在開平衛初見時,朱高煦眉眼間多幾分淩厲,身上也帶了更多的剛毅和煞氣。
“卑職見過郡王。”
“孟僉事不必多禮。”朱高煦親自將孟清和扶起身,“僉事最近可好?”
“回郡王,卑職一切都好。”
“是嗎?”朱高煦挑起一邊的眉毛,“孤觀孟僉事的氣色卻不太好,人也有些消瘦。”
“回郡王,卑職一向如此,一天吃上幾頓也魁梧不起來。”
朱高煦點頭,目光落在孟清和的手腕上,“的確。”
孟清和:“……”是應該感謝這位沒再說出“小娘”一類的驚人之語?
剛打算託辭離開,又見鄭和從朱高煦身後走來,見著兩人,先對朱高煦行禮道:“郡王,王爺召見。”
“父王在承運殿西暖閣?”
“回郡王,正是。”
“孤這就去。”
孟清和剛想借機開溜,卻被鄭和叫住。
“孟僉事,王爺也召見了你。”
孟清和:“……”
他今天是走什麼運?

第七十四章 白溝河之戰一

燕王府承運殿西暖閣內,燕王麾下第一大將張玉慷慨激昂的陳詞,誓言率兵進駐保定府,像顆釘子一樣牢牢紮住,朝廷大軍如果敢來,保證戳他們一個窟窿!
朱高煦也是滿臉激動,拍著胸脯,大聲說道:“父王,請下令兒隨張將軍一同前往,必定破其鋒,滅其銳!”
在場諸將也紛紛請戰,主題思想只有一個,朝廷軍隊敢進河北,必定讓其有來無回!
自進了西暖閣,孟清和一直站在沈瑄身邊,不出聲。
他還沒太搞清楚狀況,這是誓師大會?朝廷大軍打過來了?瞄了一眼鄭和,不地道,怎麼也該提醒一句。
鄭和表示,他去找人的時候,大家的情緒還沒這麼失控。
孟清和沒辦法,再多疑問也得咽回嗓子裡。比他級別高的都抻著脖子表決心,隨大流,舉拳頭,一起喊就對了。反正他是沈瑄麾下,沈瑄怎麼做,跟著就是。
燕王坐在上首,對麾下將領戰意高昂很滿意,雙手向下壓了壓,室內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決心表過,大佬要講話了。
“今聞密報,朝廷合兵六十萬,將自德州起,進真定,保定,河間三地,以圖北平!孤欲以逸待勞,滅其眾,奪其軍,畢其功於一役。”
簡言之,李景隆率領的南軍送上門了,必須打!先一步在各戰略要衝佈置防守,來了全都留下。
眾將鼓掌,王爺英明!
緊接著,燕王又拋出了第二步計畫。
“此戰後,孤欲進德州,下濟南!”
總在自家的地盤上打打殺殺不符合燕王做事的風格,必須要走出河北,打進山東!
打下德州,便可截斷朝廷大軍的退路,順便接受囤積在德州的軍用物資,人員糧食都有了。再下濟南,佔據河北同南京之間的水路要衝,正式向朝廷展示一下燕軍的肌肉。
朱允炆這黃口小兒不是很得意嗎?派幾十萬大軍到他的地盤上喊打喊殺,耍足了威風。來而不往非禮也,不往朱允炆的地盤上射幾箭,轟幾炮,他就不是朱棣!
眾將高舉雙臂,王爺威武!
燕王咳嗽了一聲,做了最後總結,“孤奉太祖高皇帝遺訓,必掃除朝中奸佞,清君側,滌清宇內!”
一句話,徹底暴露出了朱棣的野心。
他要進南京,登九五!至於朱允炆那黃口小兒,哪裡涼快哪裡歇著去吧!
眾將再次激—情爆發,王爺英明,王爺威武,王爺千歲!
張玉不喊著進保定了,他要直接去白溝河,上最前線!
據聞李景隆計畫在白溝河決戰,在此以逸待勞,布下伏兵,不比守城更好?連張玉這樣的人都開始“爭功”,性子急躁些的更不會落下。
朱能嗓門最大,也嚷嚷著要去白溝河。
徐忠人在真定,陳文吳達兩名副將不敢和張玉朱能這樣的老資格硬搶,退後一步,充作背景。
房寬雖將後軍,到底是燕王靖難起兵之後才投到麾下,有心爭兩句,被朱能的大嗓門一吼頓時滅火,只能眼巴巴的瞅著。
其他如陳亨,陳暉,滕聚等自然更沒力量同張玉和朱能爭搶。
場面看似熱鬧,爭奪激烈,實際上,真正要較出長短的只有張玉和朱能兩人。旁人都是敲個邊鼓,應和幾句,順便向燕王表表忠心,目的就已達到。
張玉朱能爭執不下,燕王穩如泰山。
道衍和尚坐在一側,同樣不被菜市場一般的吵嚷聲影響。大和尚慈眉善目,視線從眾人身上掠過,盯准了目標,微微一笑。
孟清和打了個機靈,頭也不抬,下意識往沈瑄身後藏了一下。
藏好,又覺得不妥。
幸好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張玉和朱能身上,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沈瑄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孟清和咧嘴苦笑,他能和沈瑄說,自己被某個六根不淨的大和尚盯上了,死活要把他拉進不良門派?
雖然道衍和尚在永樂朝得了善終,卻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也能平安無事。鄭和是例外,本身就是永樂帝重用的宦官,否則不會輪到他領船隊下西洋。
誰能保證自己也有鄭和的運氣?
永樂登基之後,道衍為何要住在廟裡,死活不蓄髮不還俗?
真是因為他心中有佛?
孟清和不信。
如果道衍有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信念,壓根不會花費十年多的時間鼓動燕王造反。八成也是為了躲避帝王的猜忌,為了避禍。
想想看,一個和尚,沒有家室,沒有子女,連族人都和他斷絕關係,白天上朝晚上睡在和尚廟,日常娛樂除了為皇帝出謀劃策就是念經,這樣的人有什麼可猜忌的?
永樂帝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這和尚為造反事業奮鬥終身,再去鼓動其他人造自己的反。
這個可能性極小,朱棣不是朱允炆,道衍的年紀也擺在那裡,六七十歲的老和尚,哪裡還有那個精力?
所以,道衍安全了,身為宦官的鄭和也性命無憂。
孟清和卻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喜歡男人,註定會斷子絕孫。可他還有家人,有族人,他還要奉養母親,為兩個侄女備下十裡紅妝。他要顧忌的事情太多,學習道衍一樣“清心寡欲”去住和尚廟?根本不可能。
所以,這個師,他堅決不拜!大和尚的不良門派,他堅決不入!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有美人相伴,去他的和尚廟!
孟清和低頭,假裝自己是根柱子,是塊毫無特色的佈景板。心中默念,別看他,現場這麼多的良才,相比之下,他就是一片塵埃。
道衍收回目光,笑意更深。意志堅定,很好。良才美玉,總是要花費些時間才能雕琢而成的。
如果知道道衍此刻的想法,孟十二郎怕是會淚流滿面,再找塊板磚拍死自己。
裝什麼低調?!
沈瑄側身,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握了一下孟清和的手。
孟清和瞪大了眼睛,視線落到沈瑄的背上,目光灼灼,幾乎要在沈指揮的背上看出朵花來。
是安慰他?絕對是!
沈瑄沒有回頭,蹙了一下眉,怎麼覺得突然有點熱?
場合不對,孟清和不敢太過分,很快收回了目光。左手按住右手,似乎還能感受到剛剛覆在手背上的溫熱。
張玉和朱能也終於爭出了高下,燕王令張玉為前鋒,領兵往駐白溝河,以待朝廷大軍。朱能雖不甘心,到底性格豪爽,前鋒爭不到沒關係,只要有仗打就行。
前鋒爭奪戰告一段落,燕王於有條不紊的下達作戰計畫,眾將一一領命。此戰勝負至關重要,無論私下裡有何種心思,現在必須擰成一股繩。要爭個長短,必須等到戰役結束,燕軍勝利再說。
身為副將,沈瑄率領的燕山後衛將隨張玉開拔。另一副將鄭亨稍慢一步,先往真定匯合徐忠的前軍,配合張玉的前鋒部隊在白溝河張開口袋,等待朝廷軍隊踏進陷阱。
孟清和被分派的作戰任務是為大軍押運糧草,據悉是沈指揮親自下令。
“運糧就運糧,也沒什麼不好。”
仔細想想,這也是沈瑄在照顧他。從北平到白溝河,一路都是燕王的地盤,除非朝廷軍隊會飛,否則,運送糧草的隊伍基本不會遇上任何危險。
兩名提調官都是孟清和的熟人,當初在王府,大家還曾一起擼胳膊挽袖子,為幾個數字幾擔糧食爭執不下。孟十二郎以跨時代的智慧徹底震撼了眾人一把,後遺症就是,一旦燕山後衛的提調官遇上任何與數位有關的問題,都會拿著本子來找孟僉事。
能者多勞,在孟僉事這裡得到了最真實的體現。
燕軍秣馬厲兵,整軍出發。
德州的李景隆同樣沒閑著,在六十萬大軍到齊後,開了一場誓師大會,痛陳燕王的種種不法,對朝廷的種種不忠,配合他正氣十足的相貌,成功激發了南軍的士氣。
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都督平安和瞿能分率各軍嚴陣以待。徐輝祖卻遲遲沒有露面。李景隆曾為此向朝廷遞送奏疏,預定日期內未到,是違抗軍令,必須嚴懲!
一旦事涉政治問題,李景隆就會變得很聰明。
奏疏只問軍令,絲毫沒有提及徐輝祖和朱棣的親戚關係。徐輝祖是朱棣的大舅子不假,可李景隆也是朱棣的表親。說徐輝祖因私廢公,李景隆在北平城下和鄭村壩連吃敗績又該怎麼說?
朝中言官最擅長的就是捕風捉影,無事也能掰出三分理。李景隆沒有忘記自己是如何聯合黃子澄把耿炳文給掀翻的,他可不想步耿炳文的後塵。建文帝處置徐輝祖也好,不處置也罷,反正奏疏一遞,責任就不在他身上了。
南京的回復來得很快,並且是建文帝手書。
“魏國公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
李景隆想不透,大軍開拔在即,也沒心思召來部將商討,乾脆將手書的內容照本宣科,一旦有人問及魏國公,回答就一句“另有安排”。
再問,李景隆眼睛一瞪,刺探軍機?拉出去打軍棍!
幾次之後,倒是重塑了李景隆瀕臨破產的主帥威嚴,軍令一下,再無將領拖遝慢待。
整個三月,燕軍和朝廷大軍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最後準備。
擦亮鎧甲,磨利刀劍,備好長槍,士兵每日操練,戰馬被精心照料。火器營做著最後的檢查,火藥和鐵球分別裝上戰車,等待主帥下令的那一刻。
燕王可以從情報中得知李景隆預設的戰場,李景隆同樣明白自己的計畫瞞不過燕王。
雙方都已沒有了退路,只能如戰鬥的虎豹一般張開獠牙,以最兇猛的姿態猛撲向對手,踩著敵人的屍骨,在鮮血中獲得最後的勝利。
建文二年四月,駐紮在德州的朝廷軍隊終於開拔,進軍河北。
燕王調整了作戰計畫,考慮到自身兵力不足且多為騎兵,朱棣認為分兵駐守城池並不划算,不若合兵在白溝河與李景隆率領的大軍決戰。
如此一來,朝廷大軍進入河北,過河間,破保定,下真定,幾乎沒有遇到多少抵抗。
李景隆本想令士兵入城,徹底占下城池,向朝廷表功,卻被郭英和平安等人合力阻止。仗沒怎麼打就表功?絕對不行!還要分兵進駐?更加不可!
“我以兵多將廣懾燕,分兵乃自弱,實不可取。”
郭英話說得委婉,換成瞿能來說,會更加簡單明瞭。
燕王善戰,邊軍悍勇,之前五十萬大軍被十萬燕軍攆出河北,如今燕王麾下將兵已達三十萬,更難對付。朝廷大軍號稱百萬,不過六十萬之數,還要分兵,不是找死嗎?單兵戰鬥力比不上對方,只有憑藉優勢兵力才有勝算。
“此恐為燕逆之計!”
安陸侯吳實打實同燕軍隊拼殺過,兩次從真定城下敗走,給他留下了無比深刻的記憶。燕軍野戰一流,守城同樣不弱,如此輕易被破城,肯定是個圈套!
李景隆發熱的腦袋冷靜下來,審時度勢,認為幾人的話有些道理。
都督平安適時加了一句,徹底點醒了李景隆。
只要大敗燕軍主力,拿下北平,回頭再下真定等地,不是輕而易舉?何必這時就急著表功?
“平都督此言大善!”
李景隆當即決定,只留少量軍隊嚴防燕逆從背後襲擾,大軍立刻加快速度前往白溝河,與燕軍決一死戰。
六十萬對三十萬,加上郭英平安等善戰將領,李景隆誓言定要大敗燕逆!
他就不信了,自己打不過朱棣,加上這些善戰的將領還會繼續吃敗仗。
一直以來的“忍辱負重”,任憑郭英吳傑等人奪權,打定主意不做聲,只為了一場勝利。
打落牙齒和血吞,他容易嗎?!
四月己未,朝廷大軍終於抵達白溝河。
都督平安率領的前鋒部隊與張玉預先設置的伏兵遭遇,一場小規模遭遇戰,雙方竟是戰得不相上下,平安展示出了讓朱棣都忌憚三分的勇猛和軍事才華。
領兵對戰平安的不是沈瑄,而是張玉的另一名副將鄭亨。此戰也是雙方互相探明一下實力,結果讓彼此都感到心驚。
燕軍一向彪悍,連番以少勝多不是空口白話,靠的都是實力。
平安麾下的士兵卻讓鄭亨實打實的踢到了鐵板,人數相當,兩次衝鋒下來,死傷竟然相差無幾,燕軍受到的衝擊遠比南軍要大。
僵持不下,雙方很快鳴金收兵,各自收攏傷兵,等待大軍全部到齊之後再戰。
得知戰況,張玉很吃驚。他萬萬沒有想到,己方以逸待勞竟然還會打成這個樣子。
鄭亨滿臉的羞愧,本想露一把臉,結果呢?臉露了,好處沒得著,卻是送上去給人扇巴掌。
啪啪兩聲,分外的響亮。
沈瑄面無表情,但凡露出一點得意的神情,都會徹底得罪鄭亨。
同為中軍副將,沈指揮連戰連捷立功無數,鄭亨除了獻城可以說寸功未立,如何能甘心?
帳中靜默許久,張玉起身親自扶起請罪的鄭亨,好言勸慰,這不是兄弟的問題,誰也沒能想到,平安如此善戰。此戰也是探明了南軍虛實。現在打成個平手,總比大軍決戰再措手不及要好。
張玉說話水準很高,不但安慰了鄭亨受傷的心靈,還將他的人格瞬間拔高,鄭副將是為王爺的大業獻出了面子,做出了犧牲,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必須表揚!
一番話落,鄭亨臉色通紅。
沈瑄適時的表示,鄭副將這種犧牲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鄭亨激動得虎目含淚,帳中三人執手相看,共同發誓,要緊緊團結在靖難的大旗之下,為偉大的造反事業拋頭顱灑熱血,奮鬥到底!
孟清和剛接收一批新運到的糧草,正打算前來彙報。走到軍帳前,透過拉起的帳簾看到裡面的情形,一把拉住打算進帳通稟的軍卒,主將副將正惺惺相惜,補血補籃互刷好感度中,不宜打擾。
運回營的傷兵他剛見過,從參戰的燕山衛口中得知,這些南軍不同以往,尤其領軍衝鋒的將領更是驍勇異常。
“卑下看著,竟是同沈指揮不相上下。”
武力值堪比沈瑄?
孟清和神情變得凝重,看來這一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艱難,勝負當真難料。永樂帝最後勝利了,但在靖難中途也遭遇過挫折。否則,建文帝怎麼可能在龍椅上坐了四年?
沈瑄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才安排他押運軍糧?畢竟,身為燕山後衛指揮僉事,若是編入前鋒軍,衝鋒時必須打頭陣。
以孟十二郎的武力值,萬一遇上平安這樣的猛將,不過是一槍結果還是再補一刀的問題。
想到這裡,孟清和握緊了拳頭,眼眸微凝。
糧草的問題可以稍後再報,他必須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當夜,沈瑄回到大帳,發現孟清和正在等他。
“有事?”
“沒有。”
“沒有?”
沈瑄鬆開袖口,側影映在帳篷上,在火光的映照下,不斷拉長。
燕王的大部隊在蘇家橋宿營,明日大戰將啟,今夜註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沈瑄坐到榻邊,孟清和主動靠了過來,大著膽子搭上沈指揮的肩膀,動作有些僵硬,手心都在冒汗。
“指揮,”孟清和扯了扯嘴角,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子玉。”
一隻大手突然扣上孟清和的後頸,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的捏著他的後頸,緩緩的按壓,帶著一股安撫的味道。僵硬的肩頸一下放鬆,準備好的話卻在一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不用擔心。”沈瑄托起孟清和的後頸,低頭,點了一下他的嘴角。
孟清和沒出聲,伸臂攬住了沈瑄的肩膀,吻住了他的嘴唇。
帳外有巡營的士兵走過,沈瑄略向後,將孟清和拉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趙大夫給的藥用了嗎?”
孟清和:“……”
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沈指揮蹙眉,沒用?
孟十二郎老實的縮回爪子,取出藥瓶,打開瓶塞,倒出兩粒,擰眉吞進了口中。
好苦!
一杯水遞到面前,托住杯沿的手指修長。
孟清和知道,這只手多有力。
“用了藥,睡一會。”沈瑄重新坐下,“明日你留在營中。”
“我……”
“恩?”
“遵令。”
“好。”
順過孟清和的發,沈指揮很滿意。
孟十二郎無語,當他是貓嗎?
在無語中躺下,聽著帳外的腳步聲,意識漸漸昏沉,竟然很快沉入了夢鄉。
孟清和的呼吸聲漸穩,沈瑄轉身,單手撫過孟清和的額頭,輕吻落在他的眉間。
他會贏。
翌日,天明時分,燕軍大纛升起。
燕王親自點兵列陣,迎戰朝廷大軍。
兵過蘇家橋,平安率領的先鋒已先一步發起了進攻。
平安手持長槍,身先士卒,率領麾下眾騎以錐形陣沖入了燕軍陣中。都說冤家路窄,被平安沖陣的恰恰又是鄭亨。
鄭亨鬍子眉毛一起立起。怎麼著,真當他好欺負?!
當即下令讓開正面,放平安進陣,再於左右兩翼發起合圍,同時派人請沈瑄前來支援,切斷平安的後路,包了他的餃子。
進來了,就別想走了!
鄭亨想得很好,為了困住平安幾乎下了血本,親自揮刀對戰發現擋不住,便來一個三英戰呂布,大家一起上,累也能累死這小子!
只要斬殺了平安,陷入陣中的南軍群龍無首,必定潰敗!
可惜,鄭亨還是低估了平安的武力值,能讓朱棣都惦記的猛人怎麼可能是善茬?無論來多少,基本是一槍一個,快狠准到了極點。
想用人海戰術累死他?
平安一揮長槍,對鄭亨大拇指朝下,做夢去吧!
在主將的帶領下,曾經被燕軍壓著打的朝廷軍隊突然爆發出了可怕的戰力。
不在被壓中歇菜,就在被壓中爆發。
小媳婦做夠了,必須潑辣一把!
於是,小媳婦……不對,朝廷軍隊爆發了。
鄭亨漸漸有點扛不住了,張玉派來的援軍也被戰場上的局勢弄懵了。
見過一群兔子追在狼群後邊拍板磚嗎?
眼前就是。
平安愈戰愈勇,長槍橫掃,身邊燕軍紛紛落馬。若非千戶華聚拼死相救,鄭亨八成會當場壯烈。
截斷平安後路的沈瑄也遇上了麻煩,瞿能父子領兵將他團團包圍。想截先鋒的後路?先過了他們這關再說!
鄭亨陣中,平安如撲鹿猛虎。
瞿能父子面前,沈瑄亦如沖進羊群中的蒼狼。
戰局愈發混亂,燕王和李景隆不斷下令增兵,戰圈不斷擴大。
李景隆軍中大將領紛紛出戰,燕王手下的大將也一個沒歇著。到了最後,燕王親自皮甲上陣,率領騎兵沖入敵陣,立刻吸引來無數的火力。
幾十萬人絞殺在一起,喊殺聲沖入雲霄,河水都被鮮血染紅。
李景隆難得瞅准一次戰機,果斷下令中軍出戰,對燕軍發起了總攻。

第七十五章 白溝河之戰二

李景隆發起總攻,戰場的局勢逐漸發生傾斜。
燕軍未曾料到,朝廷軍隊竟會在一夕之間變得如此悍勇,如此難以對付。
有鄭亨的一次遭遇戰在先,大部分燕軍將領仍對朝廷軍隊心存輕視。結果事實卻打了他們一記耳光,只要少幾個李景隆這樣的酒囊飯袋,誰勝誰負還很難說!
雖然局勢不利,憑藉著強悍的戰鬥力,燕軍仍與朝廷大軍戰了個旗鼓相當。
被困陣中的沈瑄一刀砍傷了瞿能的長子,縱馬而起,趁著混亂就要殺出重圍。
“逆賊休走!”
瞿能顧不得傷重的兒子,搭弓射箭,連續三箭,直襲沈瑄後心。
戰馬嘶鳴,沈瑄側身格擋,躲開了最致命的兩箭,卻被第三箭射中了肩頭。
周圍的南軍士卒皆一擁而上,刀劈槍挑,紅著眼睛,定要把馬上的沈瑄亂刀砍死。這個殺神一般的燕軍將領,自入了陣中,殺傷同袍不知凡幾。
殺了他為弟兄報仇,一定要殺了他!
戰意與殺意一起湧動,沈瑄再次陷入重重包圍,身邊的燕軍越來越少,南軍卻越來越多。
鄭亨用來對付平安的人海戰術,此刻被反用在了沈瑄身上。哪怕是一頭猛虎,陷入如此險況,也休想輕易脫身。
瞿能的長子已退到陣後,瞿能舉起長刀沖向了沈瑄。
“今日不殺汝,難解吾心頭之恨!”
斷掉的右臂,徹底絕了兒子的晉身之路。身為一員武將,沒了一條胳膊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瞿能怒火沖天,小宇宙爆發,管你是誰,必須把命留下!
沈瑄折斷肩上的弓箭,擲于馬下,任由鮮血染紅鎧甲,頭盔之下,一雙漆黑的眸子染上了血色,殺意沖天。
有人在等著他,他必須活著,必須回去。
人擋殺人,佛擋滅佛!
鏘!
長刀撞擊,刀刃劃擦,火花刺目。
瞿能拉緊韁繩,心中駭然。本以為對方已到強弩之末,不曾想竟還如此強悍!
沈瑄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只有兩面之緣,卻實打實讓瞿能佩服不已的猛將,太祖高皇帝義子,言官口中的無德之人,因牽涉藍玉謀反案被充軍發配的前定遠侯沈良!
沈良有一子,與其一同遠赴邊塞,莫非便是此人?
心思湧動,手下卻不留情。無論是不是沈良的兒子,現在都是從賊之人!
瞿能拼盡了全力,沈瑄身上又添幾道傷口。從軍以來,他還未曾如此狼狽過、
周圍都是朝廷軍隊,想要突圍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沈瑄如一頭困獸,手中的長刀砍斷,乾脆一把拽過敵人手中的長槍,戰馬被刺死,便下馬步戰。很快,他四周堆滿了南軍士卒的屍體。
染血的鎧甲,血紅的雙眼,表情中帶著無盡的冷意,長槍橫掃,所向披靡。
殺神,真正的殺神!
這一刻,圍在他周圍的南軍突生惶然。
這個人,真的能殺死嗎?殺得死嗎?
瞿能同樣被沈瑄的恐怖所震撼,一時間竟也停下了攻擊。
雙方頓時陷入僵持,沈瑄手持長槍,盎然而立,心中只有一個意念,殺!
殺光所有的敵人,沖出去!
從日升到日落,慘烈的廝殺一直在持續。
戰場上,燕軍與南軍的屍體交疊,血染紅了大地,匯成了小溪,流入奔騰的河水,恍如修羅地獄。
傍晚十分,雙方將兵都已疲憊不堪,僅憑意志支撐著繼續戰鬥。
李景隆本以為能取得一場勝利,不想占盡優勢的情況下仍無法打敗朱棣。黑夜馬上就要來臨,夜戰對己方十分不利,摸黑砍人,總是人多的吃虧。
“收兵,明日再戰!“
朝廷軍隊攻勢稍緩,燕王立刻下令軍隊撤回北岸,李景隆並未下令追擊,郭英和吳傑已在沿途埋下名為“一窩蜂”的火器,無論士卒還是戰馬,一旦踩上,非死即傷。
大軍的絞殺暫時告一段落,戰場僅有兩處仍未停下刀劍之聲。
一處是被燕軍包圍的平安,另一處則是被瞿能困住的沈瑄。
鄭亨打定主意要把平安的人頭留下,瞿能也不願將沈瑄放走。
兩處戰場,兩員虎將,一旦縱虎歸山,必成己方大患!
不同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平安身邊尚存五十餘騎兵,以命搏殺,終於為主將開出了一條血路。鄭亨望著平安的背影,憤恨的將長槍紮進土中。
“撤退,回大營!”
沈瑄卻沒有平安那麼幸運,身邊的燕軍死傷殆盡,瞿能不斷縮小包圍圈,只憑他一人,再勇猛也有力竭之時。
突然,馬蹄聲響起,一支衣甲鮮明的燕軍騎兵突然出現在了包圍圈外。
人數不多,只有百騎,卻也讓瞿能吃了一驚。這支騎兵為何會出現在此?難道燕王退兵是假,偷襲是真?
只是片刻的閃神,沈瑄已長槍斜指,接連挑飛了幾名南軍步卒,悍然向外沖去。
瞿能忙喝道:“攔住他!”
已經遲了。
陣外的燕軍也於此時發起了衝鋒,拼命要將沈瑄從陣中救出。
激戰一天,瞿能麾下士卒早已疲敝,精神和體能都到了極限,被百餘騎兵一沖,頓時潰散。
瞿能無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沈瑄沖出包圍圈,拉住為首騎兵的胳膊,躍身上馬。
“指揮受傷了?”
“無礙。”
帶兵來救沈瑄的是孟清和,雖聽沈瑄說無礙,卻還是恨得咬緊了牙關。
“指揮,你可還能張弓?”
“可以。”
“那好。”
孟清和從馬背上的箭筒裡取出幾支樣子有些奇怪的箭矢,遞給沈瑄,“剛才誰傷了你,用這個射他,射不到身上也關係,一定能讓他好看!”
沈瑄沒有多言,從另一名騎士手中接過長弓,借著日落時的最後一絲餘暉,在馬背上拉開了長弓。
破空聲起,鋒矢直向瞿能。
三箭連珠,火花爆裂,一股灰黑色的煙霧伴著嗆鼻的味道,瞬間彌漫騰起。
“射箭!”
孟清和一聲令下,隨他而來的騎士紛紛拉弓射箭,爆裂聲接連響起,煙霧更加濃烈。瞿能和麾下士卒都被困在煙霧中,雙眼紅腫流淚,咳嗽聲不絕。
“狡詐之輩!”
瞿能只罵了一句,再說不出話來,一陣風吹來,吸了滿口濃煙,嗓子像著火似的疼。
“走!”
沈瑄單臂扣緊孟清和的腰,下頜枕在孟清和的肩頭,額頭一層冷汗,因失血變得冰冷。
孟清和不敢耽擱,下令馬上回營。現在沒時間收拾,可他記住了,那些敢傷了沈瑄的,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跑!
馬蹄揚起,一路疾馳。孟清和本想在下游過河,卻被沈瑄阻止。
“去上游。”
“可是指揮,這裡比較……”
“聽我的。”沈瑄扣在孟清和腰間的手臂用力,聲音只有彼此能夠聽到,“沒有軍令,你便是私自出營,回去恐會被軍法處置。大軍回營定過上游,記住,你是心憂燕王殿下才在號角聲後出營接應。”
“是。”
孟清和不再多言,令眾人向上游前進,“南軍狡詐,怕會在中途設下埋伏,我等去接應大軍!”
“遵令!”
騎兵中有八人是孟清和的鐵杆,自百戶時起便跟隨在他身邊,其他人也多受過孟清和的好處,自然是孟僉事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
行到中途,遠處突然傳來陣陣轟鳴,有經驗的軍漢都能聽出是火藥燃爆的聲音。
“繼續前進!”
孟清和的嗓子有些發幹,莫非被沈瑄說中了,真有埋伏?
待他們走近,聲音卻漸漸消失了,一片黑暗中,只有倒伏的人和馬的屍體。
“怎麼回事?”
眾人同時心中一凜,孟清和想詢問沈瑄,沒有得到回答,嚇得去探沈瑄的鼻端。見對方睜開眼,目光清明,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必須馬上回營!
這時,又一陣馬蹄聲傳來,黑暗中走出四騎。沒有火把,只能隱約辨識出一個輪廓,眾人立刻戒備。孟清和卻舉起右臂,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卑職燕山後衛僉事孟清和,參見王爺!”
沈瑄也被他帶了下來,聲音低沉沙啞,卻很清晰,“卑職燕山後衛指揮沈瑄,見過王爺。”
聽到此言,眾人紛紛下馬。
“卑下參見王爺!”
並非孟十二郎火眼金睛,能在黑暗中認清朱棣的長相,若非看到那個與眾不同的頭盔,孟清和也不敢輕易斷定眼前這人就是燕王。
南軍假扮誰都有可能,就是不敢假扮朱棣。李景隆親自上陣也不敢穿這身鎧甲,越級違制,砍頭的罪名,幾乎等同於謀反。
孟清和能認出燕王,不代表燕王能認出他,名字官職一起報出是最好的辦法。
果然,原本殺氣騰騰四個人垂下長刀,朱棣令孟清和獨自上前,問明情況,得知沈瑄重傷,恨道:“敢傷孤的侄子,孤要殺他全家!”
孟清和很想帶領眾人高呼“王爺威武”,現在卻不是時候,扶沈瑄重新上馬,道:“王爺,卑職擔心敵軍再有埋伏,速回大營為好。”
“此言甚是。”
郭英吳傑埋下的一窩蜂讓燕軍吃足了苦頭。為了掩護大軍撤退,燕王親自殿后,引開朝廷軍隊的追兵,不想卻在中途迷路。幸虧遇上了孟清和一行,否則就要下馬辨別河流的方向才能尋回大營。
“孟僉事立有大功,孤必重賞!”
孟清和剛要開口說這是沈瑄的功勞,卻被一隻大手攥緊了胳膊。
沈瑄臉色蒼白,堅持著說道:“卑職代麾下謝過王爺。”
燕王策馬走近,語帶擔憂,“瑄兒可撐得住?”
“勞王爺憂心,瑄萬死。”
“胡說!”燕王眼睛一瞪,“該死的是傷了你的混帳,是豎子平安,是李九江,是……”建文那個黃口小兒!
疾馳一路,終於看到了大營中的火光。
營中諸將見燕王遲遲未歸,無不憂心忡忡。朱能張玉等親自出營接應,若是再找不到燕王,他們就要夜襲李景隆的中軍大營了。
“王爺!”
燕王被眾人迎進營中,隨他殿后的三騎也陸續下馬。
摘下頭盔,為首之人竟是鄭和,另有一個身材矮小的是名為狗兒的宦官。
孟清和再次咋舌,明朝的宦官果真是相當有性格。如鄭和一般的猛人,就算缺少零件也是純爺們!
朱棣歸來,眾將頓時有了主心骨,紛紛表示,今天打了平手是輕敵所致,明日必定給對方好看!
燕王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氣,馬上拍板,令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共為前鋒。徐忠將前軍,房寬將後軍,邱福領騎兵緊隨其後。咱不玩偷襲,也不再保存實力,明日天明全軍壓上,誓破李景隆大軍!
“成敗在此一舉!”
作戰任務下達之後,眾將回營備戰。
沈瑄肩上的箭頭已經取出,趙大夫此次沒有隨軍,劉大夫的醫術也是相當不錯,敷上傷藥,綁上煮過晾乾的布條,再喝一碗湯藥,蒼白的面孔很快有了血色。
“沈指揮傷勢不重,只是失血過多。”劉大夫收起藥箱,“今夜不發熱,明日便無礙。”
孟清和瞪眼,都快昏過去了,傷勢還不重?
“當然。”劉大夫擺擺手,“箭傷而已,無礙。”
沈瑄謝過劉大夫,待帳簾放下,扣住孟清和的手腕,靠在榻上,“劉大夫說的對,小傷而已,無礙。”
“真沒事?”孟清和懷疑的看著沈瑄,他當初被刀砍一下都養了幾個月才好,沈瑄身上半面鎧甲都被血染紅了,還說是小傷?
“真無事。”沈瑄手一用力,孟清和被他拉到了懷裡,輕輕拍著孟清和的背,“明日便好。”
當他是三歲孩子?
孟十二郎撇嘴,小心避開沈瑄肩上的傷口,靠著不動了。
說實話,這樣的姿勢並不舒服,架不住孟清和樂意。
就算腰扭成麻花,他也樂意!
帳篷裡很安靜,過了許久,孟清和變得昏昏欲睡,沈瑄突然開口問道:“那些箭矢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孟清和按了按眉心,說道,“軍中本有火箭,不過是加了點料。”
“加了什麼?”
“沙土,胡椒一類的。”頓了頓,頓時清醒了許多,“是請提調官幫忙,運糧草的壯丁中有十多個雜造局抽調的匠戶,其中一人會制火藥。”
“恩。”
“可是不妥?”
“沒有不妥。”沈瑄放開孟清和,起身撈起放在一邊的外衣,“令人去叫那名會制火藥的工匠,帶上幾支火箭,隨我去見王爺。”
“現在?”
“現在。”
說話間,沈瑄已披上外衣,系好腰帶。
看著沈瑄俐落的動作,孟十二郎有點傻。
換成是他受了這麼重的傷,不在床上躺幾天根本不行。依沈指揮這精神頭,明日說不定會再操起刀子上戰場。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
他喜歡美人,美人也喜歡他。可要是再進一步,只能是美人壓他,他被美人壓,否則,拳頭伺候。
這日子還有奔頭嗎?
應該有吧……
燕軍大營秣馬待戰時,朝廷大軍的營中也是全面戒嚴,尤其中軍大帳周圍,當真是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與其說是護衛主帥,不如說是防備他再跑路。
今日與燕軍打了個平手,總體看來還是己方占優。郭英平安等將領都對取得最終的勝利很有信心,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再出現主帥丟掉大軍自己跑路的事情!
看住李景隆,穩住他,各種嚴防死守,千萬不能讓他離開中軍大帳十步以上!
李景隆也知道自己的處境,要是再跑一次,他的軍事生涯和政治生涯都要提前終結。平安等人不派兵,他也不會跑。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場勝利,哪怕是小勝,哪怕是慘勝,全都無所謂!
午夜時分,雷聲炸響,閃電劃過天際,大雨傾盆。
四月很少會下這樣的大雨,還是雷雨。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燕軍營中很快積水,士卒顧得不得雨淋,匆忙為糧草披上油布。
突然,幾聲悶雷連著閃電炸響,仿佛天要破開一般。
一個刺目的火球落在燕軍營中,直接砸在了燕王的帳前,火光沖天。
看到這一幕的將兵全部石化僵硬。
想當初,燕王做造反動員時,屋頂落瓦都讓眾將心驚肉跳,如今端坐營中,竟然有火球從天而降?
莫不是老天示警?
正在帳中研究火箭的燕王也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是造反了,造反就要被雷劈?那他老爹早就該金光萬丈瑞氣千條了。
不過,只有朱棣堅信老天爺沒有看他不順眼還不行,必須讓手下的將兵們相信,否則不炸營也會鬧得人心惶惶,失去戰意。
造反畢竟是個投機事業,雖然風險越大收益越多,但若是投機失敗,賠上的可是自己的小命。
朱棣本人是不造反不成活,他手下的將兵卻不一樣。反戈一擊投降朝廷,朱允炆為了名聲也要善待他們。
想到這裡,朱棣不淡定了。
沈瑄單手按住肩上的傷口,同樣眉頭緊蹙。
鄭和臉色發白,顯然也是被天降異象給嚇到了。
帳中唯一鎮定的只有孟清和,不就是雷劈了一下,幾根長槍不幸成了避雷針嗎?可他不能說這是自然現象,說了也沒人相信。
孟十二郎眼珠子轉了轉,乾脆舉起雙臂,學習道衍,高呼一聲:“吉兆啊!”
沒控制好音量,嗓子喊得破音,卻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火為尊,此乃上天降下吉兆,王爺必勝!我軍必勝!”
孟清和喊得激情洋溢,聲音傳出了帳篷,帳外的士卒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懷疑自己聽錯了。
被雷劈是吉兆?這是哪個不良門派的歪理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