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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中) by 來自遠方




第八十六章 心慌

徐凱不堪一擊,滄州一戰而下,燕軍氣勢大盛。
燕王旋即下令,大軍馬不停蹄,循河向南進發。
不日,連可克臨清,館陶等地。在大名駐軍期間,截獲大量南軍糧草,除運回北平和充作軍糧,餘下全都分給了當地百姓。
隨軍謀士建議,燒掉帶不走的糧草,不給南軍留一粒糧食。
燕王有些猶豫,這麼多的糧食白白燒掉,著實太過可惜。可大軍即將開拔,無法帶走,運回北平又來不及,不燒掉留給朝廷大軍?那不符合他做事的風格。
正為難,沈瑄進言,可效仿在德州所為,放糧給百姓。
“王爺在德州開倉放糧,百姓無不稱頌王爺仁慈。如此效仿實行,收攏民心是其一,我軍南進途中可免後顧之憂。”
此言一出,燕王頓時眼前一亮,“大善!”
只想著打走,竟忘記了還能如此行事。
想到在德州獻策的孟清和,燕王略感遺憾。此子未能隨軍,當真是可惜。
燕王採納了沈瑄的建議,下令效仿德州所行,張貼告示,召集裡中老人,並派胥吏告知鄉民,燕軍將在城中放糧。
見父王誇獎沈瑄,朱高煦趁機出言道:“除糧食外,庫倉裡留下的冬衣亦可分發。”
南軍的棉襖只有薄薄一層棉花,根本不怎麼保暖,燕軍實在看不上。再者說,燕軍各個人高馬大,騎兵中的蒙古壯漢更是一個賽一個敦實,不嫌棄做工用料,尺寸也不合適。
自己穿不了,不如發給百姓,改一改或是拆出棉花,都可行。
“甚好!”
燕王撫著頜下短髭,欣慰的看著兒子,點了點頭。
隨軍出征這些時日,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成長許多。雖說張揚依舊,傲氣不減,卻少了幾分魯莽,多了幾許沉穩,怎不讓燕王欣喜。
世子守衛北平,表現可圈可點,還有著謙遜的名聲,在文官中的口碑相當不錯。但朱棣最喜歡的依舊是次子朱高煦。
上馬打仗,臨軍沖陣,性格豪爽。
戰場上拼殺出來的,才配稱是他朱棣的兒子!
朱高燧年紀輕些,勇猛也不下於兄長。比起不能隨軍,更像個文人的朱高熾,燕王忍不住歎氣,若是三個兒子能捏到一起,互相平均一下該多好。
可惜世無完事,現實終究存在遺憾。就算神仙無法事事如願,更不用說他這個凡夫俗子了。
真龍?
不過是騙一騙世人罷了。
糧食棉襖發放完畢,燕軍繼續向南進發。
同德州一樣,得了衣食的百姓相攜守在路旁,為大軍送行。
寒風中,見有古稀之年的老者,燕王立刻下馬親自攙扶,並解下斗篷,披在老者身上。
“耆老如此,折煞本王。”
老者顫顫巍巍的被燕王扶著,眼中含淚,聲音有些模糊。老者的兒孫跪在地上給燕王叩頭。
“殿下慈愛。”
“殿下千歲!”
兩次糧稅交過,又有朝廷大軍就食征糧,若非燕王殿下下令放糧,這個冬天定是難熬。家有老人和幼子的,更加感激燕王恩德。
很多人不由得埋怨南京的皇帝,竟然能免了江浙的重稅,為何不免了山東?除了交稅還要被征糧,日子過得還不如洪武朝!
若非孟清和在德州獻策,燕王壓根不會放糧,只會在臨清等地屯軍練兵。屆時,百姓遭受苦難更甚,哪裡會誇讚燕王仁慈,不罵他是朱扒皮就不錯了。
蝴蝶翅膀輕輕扇動,造成的影響,連扇翅膀的孟十二郎都沒有料到。
扶起老者,兩次長揖到地,燕王躍身上馬,滿臉正氣的說道:“孤奉太祖高皇帝遺訓,起兵靖難,為掃除朝中奸臣,清君側!皇帝久在京城,不出皇宮,不聞世情,受奸臣蒙蔽,不恤黎民,廢祖宗之法,令人痛心。孤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子,皇帝叔父,絕不能坐視!必將掃除奸臣,蕩平宇內,還天下一個安寧!”
這樣的話,燕王從建文元年開始說,說到現在,幾乎是張口就來。
對仗工整,情感真切。
在朱棣口中,起兵靖難代表著正義!
不管旁人信不信,總之,舉著靖難大旗的朱棣和追隨在旗下的造反者們都是堅信不疑。
論臉皮厚度,五個建文帝捏起來也比不過一個永樂帝。
搞封建迷信和做戲造勢的手段,學院派的朱允炆,更是拍馬也比不過社會經驗豐富的不良中年朱棣。
德州開了個好頭,在臨清等地,燕王的仁愛之名穩壓建文帝一頭。
地方官員攜印跑路的越來越少,借機跳槽的越來越多。
燕王和建文帝是叔侄,說白了,都是給老朱家打工,用不著太過掙扎。況且,民間盛傳燕王慈愛,甭管真慈愛還是假慈愛,此時跳槽,總比狼狽逃跑再被燕王手下軍隊抓住要好。
山東境內,燕軍兵鋒所指,無人可擋。凡鐵蹄所過之處,官員聞風而降。不降的,要麼拖家帶口的跑路,要麼坐在衙門裡等著光榮那一刻的到來。
朝廷大軍已到山東,沒有同燕王正面對抗,只試探性的出兵奇襲,不出意外都被打退。派出去的將兵基本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盛庸並非真正的膽小怕事,不敢同燕王正面作戰。如果他真是這樣的人,就不會與鐵鉉共同防守濟南,力拒燕軍數月。
示敵以弱,是有另外的打算。
在燕軍繼續向濟甯進攻時,盛庸終於召集麾下將領,道出了真實的意圖。
“月前,我軍軍餉盡於德州滄州,士卒困甚,將領疲敝,燕逆氣勢大盛,非戰之機。如今,燕逆連戰連捷,月下數地,必生驕狂,我等不若以逸待勞,設伏於其必經之處,備火器弓弩,誘其入陣,不能斬殺亦可生擒,此全勝之計。”
話落,帳下的參軍都督等沒有馬上附和,反而面現憂色。
主帥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出城設伏,同燕軍在野戰中決出勝負。
這不是拿生命開玩笑嗎?
燕軍實力強悍,據城堅守的勝負都在五五之數,還要野戰?
耿炳文的三十萬大軍在野戰中敗給朱棣,退守真定才保住幾萬人。
李景隆手中的軍隊,前後加起來超過百萬,同樣成了燕王面前的一盤菜。
盛庸麾下將兵不到三十萬,一半都是從河北德州等地退下的敗軍。將領之中,除了平安沒幾個能拿得出手,沖上去就是給人砍。況且平安也為皇帝的主帥任命耿耿于懷,未必會盡全力。這種情況之下出城和朱棣野戰?
刷忠義刷勇敢,也不能這麼玩吧?
眾人的神情全都落在盛庸眼中,議論之聲也傳進了他的耳朵。
盛庸沒有出言喝斥,只道:“據城堅守,我等又有幾分勝算?”
帳內頓時一靜。
“出城野戰,勝負難料。然困守城中,助長燕逆之勢,再失數地,我等必敗無疑!”
“總戎,此言未免……”
宋參軍剛要開口,卻被盛庸淩厲的目光逼了回去。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畏首畏尾,不過貪生怕死,徒令人恥笑!燕逆勢大,我等搏命一戰,即便身死也將名存史冊,死而無憾!”
軍令壓下了爭議之聲,眾將低下頭,再無人反對。
為激勵士氣,盛庸下令設宰牛宴犒賞將士,並在宴後著全副鎧甲,登點將台,誓師勵眾。
盛庸拔出長刀,高聲說道:“與燕逆決死,背城而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
偌大的校場中,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回蕩。
一遍又一遍。
“決一死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
慢慢的,附和聲漸起。
經歷過太多次的失敗,南軍近乎忘記了熱血沸騰的感覺,喪失了拼死一搏的勇氣。
隨著主帥鏗鏘的聲音,戰士的榮耀,將帥的鬥志,一點一點被燃燒起來。
同樣是大明的軍隊,燕軍悍勇不假,卻不是個個三頭六臂,同樣兩條胳膊兩條,肩膀上頂著一個腦袋,不過是戰場拼殺,死了,能拉上一個也是夠本!
鬥志溢滿胸腔,即便是死,也要奮力一戰!
校場之上,將士的吼聲震天。
盛庸高舉長刀,一直沒有落下。
哪怕成為了南軍統帥,在久經沙場的燕王看來,盛庸仍是個無名小卒,壓根不被放在眼裡。
盛庸的確不是名將,他甚至打不過平安和徐輝祖,但對朱棣,他有著旁人不具備的優勢。
從真定到北平,從鄭村壩到白溝河,河北到山東,從德州到濟南,這個無名小卒一直在戰場的第一線,一次又一次被燕軍打敗,一次又一次領教到了燕王的厲害。
後世有句話,失敗乃成功之母。
從失敗中,盛庸不停的思考,不斷的取得進步,逐漸摸透了朱棣最擅長使用的戰術。
被敵人瞭解,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
正如朱棣瞭解李景隆,依靠對他的瞭解,接連挫敗朝廷大軍。平安瞭解朱棣,如果沒有李景隆這個草包上司,沒有折斷帥旗的那陣大風,白溝河之戰或許會換個結果。
盛庸終於研究出了能戰勝燕軍騎兵的方法,而朱棣卻並不瞭解盛庸,相反,還很輕視他。種種原因疊加起來,註定自靖難以來未曾遭逢一敗的燕王,將遭受人生中最慘痛的一次滑鐵盧。
繼鐵鉉之後,盛庸也光榮成為了永樂帝黑名單中的一員。
燕軍仍在前進。
十二月甲午,燕軍下汶上,奪濟寧。
盛庸率兵避其鋒芒,進駐東昌。
南軍的行動很隱秘,按照盛庸的話說,咱們悄悄的進城,小心的挖坑,放箭開槍的統統不要。
為引開燕軍的注意力,盛庸派遣先鋒將領孫霖在滑口設伏,不求戰勝,只求麻痹對方。
接到這個任務,孫霖的心情很複雜。
按照主帥的意思,這次伏擊是為麻痹敵人,令燕王誤判己方戰力,輕敵冒進。
往深處想一想,主帥為何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是因為信任自己,還是認為自己是個草包,不用演戲都能讓燕軍低看一眼?
孫霖不願深想,想多了都是眼淚。
雖然心酸,孫霖率領的前鋒軍還是忠誠的執行了命令,成功的被燕軍斥候發現埋伏,完美的被燕軍一次衝鋒擊敗。
孫霖原本能逃走的,不想敵陣中突然沖出一個殺神,渾身似罩著一層有形的煞氣,長刀舉起落下,一刀一個,不管指揮還是小兵,遇上就砍,動作相當俐落,俐落中帶著饑渴,好似平生以砍人為最高追求一般。
按照孟十二郎的話來說,絕對的死神來了。
孫霖很幸運,又很倒楣。
幸運的是,在被渾身煞氣的沈瑄砍死之前,先一步被燕軍千戶劉江劈下了馬。
不幸的是,堂堂一個先鋒將領,二品的都督,竟然被一個千戶生擒,這樣的遭遇著實讓他抬不起頭來。
其實孫霖大可不必如此。有被孟十二郎兩刀砍死的楊松專美在前,他好歹是被千戶生擒,不值得沮喪。
劉江至少還有五級戰鬥力,孟清和官再大,戰鬥力也是渣渣。
拿下孫霖的前鋒部隊,沈瑄終於實現了本次戰役中零的突破。他開始認真考慮,今後上戰場要不要把臉蒙起來,否則敵人見他就跑,要麼嚎上一嗓子,想繼續憑戰功升官,難度實在太大。
十二月乙卯,燕軍終於抵達東昌。
盛庸麾下軍隊早已做好準備,嚴陣以待。
見南軍出城迎戰,且多為步卒,燕王當即下令,楊鐸與鄭亨為前鋒,率領騎兵衝擊軍陣左翼。
沈瑄被留在了大軍之中,至於原因……燕王默默轉過頭,拳頭抵在嘴邊咳嗽兩聲,他這侄子委實太過彪悍了點。為了大軍,暫時壓陣吧。
楊鐸和鄭亨的進攻十分順利,騎兵沖到面前,南軍左翼瞬間大亂。
燕王認為戰機已到,抽出長刀,下令全軍進攻。五六十萬的敵人照樣砍,區區二十幾萬人,根本不被他看在眼裡。
南軍再次大亂,燕王親自率領蒙古騎兵沖陣,左砍右殺,相當的順利。
興奮之時,發現南軍雖亂,卻不見四散奔逃,比起陣外的士兵,陣中手持火銃和弓弩的士卒未免太多了點。
朱棣心頭一跳,危機感頓生。常年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經驗和敏銳直覺告訴他,情況不對!
聯想起白溝河差點栽在平安的計策之下,立刻調轉馬頭,卻已經來不及了。
陣中,越來越多的火銃手和弓弩兵聚集起來,之前還大喊大叫的南軍瞬間露出了猙獰的笑容,呲出一口白牙。
震耳的響聲中,黑色的煙霧隨著刺鼻的火藥味騰起,飛濺的鐵珠,破風的弩箭,為燕軍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燕軍的彪悍自不必提,即便被火銃和弓弩擊中仍堅持作戰,帶傷不下火線。
打著打著,受傷的燕軍感到頭暈眼花,傷口劇痛,手腳發軟,再一看流出黑血的傷口,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
“卑鄙,陰險!”
開戰以來,這樣的話一直是南軍的口頭禪,今日卻被燕軍罵出了口。
南軍發現,被敵人這樣罵,竟然相當的爽。
好吧,戰場之上的軍漢,已經不能用常理來評價了。
弩箭上塗抹了毒藥,不說見血封喉,也能五步穿腸。就算燕軍的大夫知道解毒方法,士兵被困在陣中,錯過最佳治療時間,照樣只有死路一條。
南軍切實貫徹了盛庸戰前動員時的要求,趁你病要你命,堅決不放走一個敵人!
燕軍一個接一個倒下,南軍的包圍圈越縮越緊,燕王又一次被困陣中,情況十分危急。
朱棣被困,麾下將領全都焦急萬分。
朱能二話不說,揮舞著長刀,帶著親兵就往軍陣中沖去。
什麼火銃毒弩,一概丟到腦後。
丟了主帥,大軍隨時可能崩潰,造反的偉大事業戛然而止,他們這些造反者同樣是死路一條。
沖向陣中的還有張玉沈瑄。
鄭亨與楊鐸也不落人後。
燕軍將領的目的只有一個,死活也要把燕王撈出來!
朱能的運氣很不錯,很快在亂軍之中發現了被圍的燕王。當真應該感謝建文帝的“宅心仁厚”和“不殺親”的命令,即使身邊的親衛已經死光,滿身的狼狽,燕王仍是一點皮也沒擦破。
開玩笑,弩箭上是有毒的,誰敢朝他射擊?
火銃的準頭太差,指著屁股能打上腦袋,把燕王打死怎麼交代?
南軍只能放下優勢武器,和燕王刀對刀的互砍。
論砍人水準,誰能比得上朱老四?
燕王撐到了援軍到來,有了朱能的拼死衝鋒,終於殺出了包圍圈。
一樣來救燕王的張玉和沈瑄等人就沒那麼幸運了。
沒有便捷的通信設備,壓根不知道大佬已被救走,仍是一個勁的向裡拼殺。拼到陣中卻發現,燕王沒救到,自己反而陷入了重重危機。
親兵一個個倒下,只余張玉沈瑄二人。戰馬也被弓弩射死,在南軍的包圍之下,兩人手持長槍,背靠著背,鎧甲上凝固著敵人的鮮血,腳下已躺著幾十具南軍的屍體。
沖出去!
張玉大喝一聲,長槍橫掃,沈瑄挑起一名南軍士卒,慘叫聲中,血如雨下。
兩人的勇猛令南軍畏懼,紛紛舉起火銃和弓弩。
火銃聲響,弩箭卻沒有幾支,原來,剛剛圍殺張玉和沈瑄的親兵耗費了大量的弩箭,根本來不及補充。
“殺!”
殺氣沖天而起,沈瑄和張玉兩人,抓住機會,誓要衝出一條血路,長槍橫掃間,徹底成為了兩尊殺神。
陣外,張輔得知父親為救燕王被困陣中,焦急不已。高陽郡王在沖陣時不慎中了弩箭,幸虧搶救及時,卻已無法作戰。
燕王聞聽張玉和沈瑄被困陣中,心頭劇震,拉過一匹戰馬,又要親自沖陣。
傷了一條腿的鄭和拼死抱住馬頭,被朱棣一鞭子甩在背上。
“讓開!”朱棣厲聲喝道,“不讓開,我殺了你!”
焦急之下,朱棣竟以“我”自稱。
鄭和不敢讓,哪怕被朱棣再抽幾鞭子,他也絕對不能讓。再陷進去,還有誰能救出王爺?
白狗兒也撲了上來,替鄭和挨了兩鞭,咬著牙,硬是沒出聲。
朱能跳上另一匹戰馬,操起長槍,道:“王爺不能去,卑職替王爺一行,必定將世美兄和子玉救出來!”
話落一拉馬韁,從陣中衝殺而出的燕軍,再次隨他呼嘯而去。
燕王大急,甩脫了鄭和與白狗兒就要跟上,不料一直未見蹤影的平安突然從身後殺出,拖住了他的腳步。
燕王虎目染血,攥緊了長刀,“盛庸,平安,孤必殺汝!”
北平城
冷風卷著大雪,呼嘯一夜,王府的青色琉璃瓦覆上厚厚一層銀白。
房檐下垂掛著一排冰棱,陽關照射下,反射著不同的色彩。
孟清和放下筆,站起身,用力推開窗,北風讓他頭腦清醒,卻吹不去心頭煩躁的情緒。
站在窗口許久,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噴嚏。
剛關上窗,就有兩名小宦官提著食盒送到屋內,打開蓋子,飯菜還冒著熱氣。
“麻煩兩位了。”
小宦官忙躬身,連道不敢,比起還要掃雪除冰的,他們只需負責給官屬送飯,已經是再輕鬆不過的活。
王府規矩,不得允許,這些只穿無花圓領衫的小宦官連話都不能多說一句。
討巧問好?那不是出頭,是幾天沒挨板子,找揍。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規矩,看不慣,也必須適應。
等到宦官離開,孟清和拿起筷子,剛夾起一筷子菜,沒送進嘴裡,戴在脖子上的玉佩突然滑落。
連忙扯開衣領,系在玉佩上的錦繩竟然斷了。
坐在桌旁,手按在胸前,剛剛壓下的煩躁情緒再次升起,說不出的心慌。
孟清和眉頭緊蹙,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八十七章 憤怒

東昌戰敗的消息傳回北平,大驚之下,朱高熾跌碎了手中的茶盞。
大將張玉戰死,燕軍死傷精銳十余萬,餘下全部潰逃。盛庸乘勝追擊,從東昌一直追到館陶,連戰數場,燕王親自率軍殿后,方為大軍奪得一條生路。
盛庸趁勢進攻德州,平安領騎兵奔襲真定。駐守德州的安陸侯吳傑不敵,率領軍隊退回河北,徐忠也從真定退往保定。
此前士氣昂揚連戰連捷的燕軍,東昌一戰後,竟如趕鴨子一般被盛庸從山東趕回河北。沿途丟棄的糧草,鎧甲,軍械,損失的戰馬不計其數。
朱高熾臉色煞白,顧不得儀態,站起身一把拉住送信的千戶劉江,焦急問道:“父王可無礙?”
劉江道:“回世子,燕王殿下尚安,高陽郡王中了毒弩,且拼死隨王爺殿后,已是陷入昏迷。”
聽到燕王無事,朱高熾松了口氣,坐回到了椅子上。至於朱高煦中了毒弩重傷昏迷,朱高熾表面悲痛,心裡到底怎麼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天家無父子,又何嘗有兄弟?
假如顧念親情,歷史上就不會有玄武門之變,燕王也不會起兵造反了。
不過,朱高熾還是仔細詢問了朱高煦目前的情況,劉江知道的不多,自然不敢斷言。畢竟,隨軍的大夫也無法擔保高陽郡王一定性命無憂。
就算燕王心焦,發了幾次火,沒辦法仍舊是沒辦法。
朱高煦之外,沈瑄也重傷昏迷,更是催高了燕王的暴躁指數,
五爪真龍?
整個一噴火暴龍。
鄭和腿傷,不能隨行伺候,頂替他的白狗兒倒了大黴。摸摸被烤焦的頭皮,想起鄭和交代工作時的懇切,白狗兒淚流滿面,果然還是太傻太天真。
兒子和侄子都生死未卜,燕王不噴火才是奇跡。
比起朱高煦,沈瑄的傷勢更重。
拼死撐到援軍到來,還背著中了弩箭的張玉。朱能沖進包圍圈時,他與背上的張玉都已成了血人。
兩人身上的血有南軍的,也有自己的。
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黑眸中殺意凜然。
困住沈瑄的南軍知道,這尊殺神已經力竭,只要衝上去,一頓亂刀便能將他砍成肉醬。
想歸想,硬是沒人敢上前一步。
遍地的屍體,被血染紅的土地,再再證明眼前這個狠人有多可怕。
戰功固然好,可命更重要。
猛獸瀕死仍能咬獵人一口,誰也不知道沈瑄是否還能殺人,貿然沖上去,活夠了?
僅一人,持槍立于萬軍之中,無人敢上前一步。
沈瑄的勇猛震懾住了所有人,便是朱能都打心底裡佩服。
看到眼前一幕,燕軍騎兵被沈瑄的殺意感染,呼嘯著衝殺而至,終於殺開一條血路。
南軍本就被沈瑄嚇得膽寒,再加上一個朱能,根本不敢上前阻攔,只能看著沈瑄躍身上馬,同朱能一起帶著張玉的屍體沖出了戰陣。
陣外,焦急萬分的張輔手持長槍,拽緊馬韁,準備沖陣救出父親。
見到沖出包圍的沈瑄和朱能等人,不由得大喜過望。迎上前去,剛要開口,卻見到了馬背上的張玉。
一身鎧甲已辨別不出原本的顏色,鬚髮皆亂,臉色青白,氣息全無。
張輔幾乎從馬上跌落,雙眼赤紅,聲音低啞:“父親?”
燕王被平安纏住,施展不開手腳,聞聽張玉和沈瑄沖出包圍,精神大震,可隨後的消息卻令他措手不及。
張玉被弩箭所傷,中毒已深,回天乏術。
“王爺,張將軍……去了。”
胸中一股鬱氣無法發洩,悲傷和憤怒驅使燕王大吼一聲,揮舞著長刀,如一頭猛虎,向南軍最密集的地方沖去。
盛庸,孤誓殺汝!
燕王親自沖陣,燕軍無不拼死。
平安看向狀似拼命的燕王,不敢輕敵,親自迎了上去。
另一處,抱住父親僵硬的身體,張輔沒有流淚,只有滿心的憤怒和仇恨。
“盛庸!”
口中咀嚼著南南軍主帥的名字,眼中帶著到滔天的殺意。他發誓,必殺此人,為父親報仇!
沈瑄站在張輔面前,單手持槍,槍頭紮進土中,勉強支撐住身體。他看著死去的張玉和憤怒的張輔,沒有說話,緩緩的,單膝跪地。
男兒膝下有黃金。
沉默,哀傷,悲憤,因這一跪徹底爆發。
師直為壯,哀兵難敵。
張輔將張玉的屍身放到馬上,用力的扣緊沈瑄的肩膀,“子玉,你的情,我張輔記一輩子!”
話落,躍身上馬,帶領憤怒的燕軍,沖向試圖截斷己方後路的盛庸軍隊。
“為張將軍報仇,殺!”
沈瑄沒動,朱能察覺到不對,疑惑上前,“子玉?”
沒有應答,只有刺鼻的血腥味。
朱能臉色一變,立刻扶起沈瑄,頓時瞪大雙眼。
視線所及,被火銃擊中的傷口正不停流淌著鮮血,鎧甲破碎,左臂和腰側的傷處早已血肉翻卷、
朱能倒吸一口涼氣,如此重傷,他是如何背負張玉,支撐到援軍出現?
“不愧是定遠侯的兒子!”將沈瑄扶到馬背上,朱能手持長刀,“隨我沖陣!”
“遵令!”
燕軍突然爆發的戰意打亂了南軍的腳步,也打破了盛庸的計畫。
尚未合攏的包圍圈被徹底撕開,盛庸來不及調派中軍,平安也沒能擋住朱棣。越來越多的燕軍衝殺而出。高陽郡王強撐著騎上戰馬,朱高燧緊跟在兄長身邊,兄弟倆互相照應,直到同朱棣匯合。
兩個兒子的悍不畏死觸動了燕王,他會如此喜愛朱高煦並非沒有因由。
魯莽,驕橫,張揚,跋扈,在朱高煦帶著朱高燧舍出性命為大軍殿后時,都變得微不足道。這一刻,他做到了身為一個將領能做的一切。
戰場之上,朱高熾永遠比不上朱高煦,連朱高燧都勝他一籌。
依仗建文帝提供的防護罩,殿后的燕王成功擺脫了南軍,安全與朱能匯合。
追兵也很無奈,遠端武器不能用,近戰又打不過朱棣,不放人還能怎麼著?
得知沈瑄重傷昏迷,燕王的臉頓時黑成了鍋底。不及大罵盛庸可恨,跟隨在側的朱高煦險些一頭栽到馬下。
“高煦!”
燕王大驚,幸好朱高燧拉住了兄長,沒讓朱高煦傷上加傷,摔個頭破血流。
隨軍大夫被急召過來,查看過朱高煦的傷勢,稟告燕王,“高陽郡王中毒不深,且已用藥,只是失血過多以致暈迷。”
之後,趙大夫令人架起木板,抬著朱高煦一同行軍。
木板是從運糧車上拆下的。燕軍的糧草大多丟在了身後,糧車成了拖累,乾脆拆下木板運送傷兵。
朱高煦和沈瑄被並排抬著,張玉的屍身自有張輔照料。
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和一身是血的侄子,朱棣握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馳騁疆場二十餘年,未曾遭逢如此大敗。
不報此仇,他誓不為人!
能夠被未來的永樂帝記上黑名單,抽鞋底訂小人,盛庸應該感到驕傲。在他之前,只有建文帝才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連鐵鉉都要靠邊站。
敗軍抵達北平時,世子親自出迎。燕王妃竟也不顧病體來到了城外,好似在告訴朱棣,他的身後還有北平,還有家人。
站在隊伍之中,孟清和焦急的尋找著沈瑄的身影。
結果讓他失望了,馬上沒有,步卒中也沒有。
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只從劉千戶口中得知沈瑄受了傷,傷勢到底多重?為何連人都不見?
見到燕王妃,遭遇大敗的朱棣心中忽感安穩。翻身下馬,扶起行禮的王妃,情感無以言表。二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最瞭解他,也是唯一能安慰他的人,只有王妃。
將領過後,孟清和終於看到了被士兵抬著的沈瑄和朱高煦。
擔憂之情不減,提到嗓子眼的心卻略微放了回去。
傷重無礙,人回來了,就好。
燕王妃看到傷重的兒子,眼圈發紅,克制著沒有流淚,再看同樣昏迷的沈瑄,終於還是落下了淚,“王爺,高煦和瑄兒這是怎麼了?”
“回府再說。”
燕王回身,看到面帶憂色的朱高熾,沒有多說,態度卻有些冷淡。
朱高熾心中一跳,不待上前,滿身泥土和汗水味道的朱高燧走到他的身邊,冷笑一聲,道:“世子,既然不擔憂二哥就別擺出這副樣子,平白的讓人厭惡。當父王看不出來?”
“三弟何出此言?”
“不過是給世子提個醒。”
朱高燧又哼了一聲,朱高煦重傷不醒,看到朱高熾這個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三弟,二弟重傷,孤怎能不擔憂?孤知你與二弟情誼深厚,自東昌戰報傳來,孤亦是日夜寢食難安。”
朱高燧皺眉,不耐煩再聽。朱高熾卻不在乎弟弟甩自己臉色,語氣更加溫和。落在周圍人眼中,更認定世子仁厚,三公子未免太驕橫了些。
世子兄弟打機鋒不關孟清和的事。燕王回府後召見官員,安撫眾將,孟清和只是跟著走個過場。燕王講了什麼,眾人有何種表現,通通都沒放在心上。
他滿心都是重傷的沈瑄,離開承運殿,立刻朝沈瑄養傷的廂房走去。
廂房內,慣於診治外傷的劉大夫剛為沈瑄換過藥,一個看起來有些面生的醫戶扶著沈瑄躺下。
沈瑄仍在昏迷,臉上血污洗淨,蒼白得嚇人,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孟同知。”
“劉大夫,指揮的傷勢如何?”孟清和走到床邊,看著人事不知的沈瑄,擔憂道,“不知何時能醒來?”
“老夫也無法斷言。”淨手之後,劉大夫從藥箱裡取出兩隻瓷瓶,想了想,交給了孟清和。
眾人皆知沈瑄對孟清和的看重,更不用說曾為兩人診治過的劉大夫。
孟清和沒有推辭,接過藥瓶,仔細詢問了服藥次數和用量,又問了一串的問題,問到劉大夫腦門蹦起青筋,才不情願的放人離開。
“沈指揮何時能夠蘇醒,老夫當真不確定。”劉大夫背起藥箱,“但指揮恐會發熱,夜裡最好不要離人。”
“我知道了,多謝劉大夫。”
見孟清和還要再問,劉大夫二話不說,背起藥箱轉身就走,一刻也不願多留。醫戶愣了一下,忙跟上去,藥箱該他來背,被人看到工錢就沒了,良醫慢一步啊!
藉口打發長隨去提水,再去去炭,孟清和關上房門,走回床邊,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雙手支著下巴,看著閉目不醒的沈瑄。
臉色很白,一雙眉更顯得烏黑。
呼吸還算平穩。
小心的伸手,觸及有些幹的下唇,孟清和皺眉,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含進口中,俯身,一點一點喂進了沈瑄口中。
想起劉大夫的叮囑,打開青色的瓷瓶,倒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丸藥,用水化開,只聞味道就曉得有多苦。
本以為趙大夫的丸藥已是最苦,不想劉大夫更勝一籌。
捏著鼻子喝一口,險些噴出來。眉毛頓時皺成一團,這也太苦了。以口哺藥的事,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抱怨歸抱怨,孟清和還是一口接一口的將藥全部喂完。灌了兩杯水,才勉強壓下滿嘴的苦味。
下次用劉大夫告知的辦法?
抬頭望了一眼屋頂,扯扯嘴角,算了,還是繼續自己來吧。
夜裡,沈瑄果然發起了熱。
孟清和不需當值,整夜都守在他的身邊。長隨也沒能清閒,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屋內的炭爐也一直需人照看,臨近卯時,沈瑄的熱度才有所減緩,孟清和光榮成為國寶,長隨已是趴在桌旁睡了過去。
取下覆在沈瑄額頭的布巾,掌心覆上,良久,孟清和舒了口氣。
還好,不熱了。
站起身,突然一陣頭暈,腳步有些踉蹌,踢到了凳子,扶住床沿才穩住了身體。
聲響驚醒了長隨,發現自己竟睡著了,炭爐沒了火星,心中一哆嗦,“同知,小的……”
不等長隨說完,孟清和扶著額頭走出屏風,擺擺手,溫聲道:“起來吧,你也累了一夜。”
“謝同知不罪。”
“去提壺熱水,順便讓人把早飯送來,多加一碗粥。”
“是。”
先把炭爐點起來,長隨才推門走了出去。
天空飄著大雪,風從門窗的縫隙吹進來,孟清和緊了緊外衣,拍了兩下臉,頓時精神許多。
回首看向屏風後的沈瑄,心中仍是擔憂,到底何時能醒?
承運殿暖閣中,燕王難得有時間處理政務。
剛放下筆,白狗兒進來回報,高陽郡王和沈瑄仍是未醒。據醫正所言,兩人性命都是無礙,只是何時能醒還是未知。
“恩。”朱棣點點頭,神情中帶著一絲疲憊,“瑄兒身邊是誰照顧?”
“回王爺,是燕山後衛的孟同知。”
“他?倒也是個重情義的。”燕王又皺了一下眉,“王妃不是讓醫正留在瑄兒那裡嗎?”
聽燕王問起,白狗兒不敢隱瞞,一五一十的道出了因由。
“回王爺,世子妃傳話,小公子身體不適,沈指揮由劉良醫代為醫治。”
世子的長子極得燕王喜愛,若是朱瞻基身體不適,醫正自然不敢怠慢。
不過,偏偏去瑄兒那裡找人,還是這個時候?
朱棣臉色發沉,白狗兒大氣不敢出,誠心誠意的發願,鄭聽事可快點好吧,在王爺身邊聽用當真不是件易事。他資歷尚淺,著實應該再磨練一段時間。
幹一行愛一行,可也要有命去愛不是?
“罷了。”終於,燕王出聲了,“劉良醫長於外傷,這樣也好。”
白狗兒擦擦汗,又聽燕王說道:“去請道衍大師,孤有話問他。”
口稱大師,語氣可不像以往那麼客氣。
“奴婢遵命。”
得知燕王會召見,道衍撣了撣僧衣,站起身走出廂房。表情平和,步態沉穩。白狗兒很想提醒一句,王爺心情有點糟糕,大師如此淡定,不是火上澆油?
想了想,到底按下了念頭,一字未提。
暖閣內,道衍施禮,燕王瞪著道衍的光頭,從鼻孔噴氣。
“大師,”朱棣咬牙,“孤出兵前,大師曾言,‘師行必克,但費兩日’。如今,大師有何教孤?”
當初,你這和尚忽悠老子,大軍必勝,一定能橫掃南軍。如今呢?老子在東昌丟了幾萬精銳,想起來就肉疼!
似早料到燕王會有此問,道衍淡然一笑,道:“兩日,昌也,自此全勝矣!”
解釋起來,他之前說的“但費兩日”,指得便是東昌。東昌兩日之敗不算什麼,從此之後,王爺定會全勝。
道衍是誰?能率領一群算命先生為燕王張目,把他忽悠成真龍天子的猛人。玩文字遊戲?絕對的小菜一碟。
燕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徹底啞火了,他早該料到這和尚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道衍見好就收,造反還要依靠燕王,成就偉大事業少不了這位,絕不能把他氣出個好歹。再找一個人去忽悠?大和尚表示,有合適的物件,他也沒那麼多精力。
擺出高人的姿態,不著痕跡的說起了好話,等到朱棣氣順了,道衍才話歸正題,“勝敗乃兵家常事,雖東昌之戰不利,貧僧仍有計助王爺全勝。”
“哦?”朱棣看想道衍,“大師有何計?”
“哀兵!”
哀兵?
“張將軍卒于亂軍之中,士卒皆哀。王爺當厚葬將軍以示哀悼。”道衍撚著佛珠,“兵法言,哀兵必勝,當可一用。”
朱棣沒有說話,一下一下敲著手指。
道衍也沒有再勸,因為他知道,剛剛的話,燕王已經全都聽進去了。
不久,燕王下令厚葬張玉,並在葬禮當天親往祭奠。
不管同張玉有沒有交情,軍中將領都備上奠儀,親自到張府祭拜。
葬禮之上,燕王脫下外袍,本欲覆在張玉身上,隨張玉一同下葬,卻被張輔等人攔住,哭稱不敢。只得投入火盆燒掉,哽咽道:“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慮。艱難之際,痛市世美,殊可悲恨!雖其一絲,以識餘心!”
在場眾人均被燕王感動,隨著繡有盤龍的袍服在火中化為灰燼,胸中的悲憤變得更加熾烈。
常年征戰,卻敗在一個無名之輩手中,豈能善罷甘休?
報仇!
為張將軍報仇!為死去的同袍復仇!
張玉的葬禮之後,燕王又下令為靖難以來戰死的將士立碑,找不到屍體的也代立衣冠塚。
燕軍上下無不感動,未因戰敗垂頭喪氣,反而士氣高昂,鎮日操練,以圖再進。發誓為王爺效死,力戰南軍,一定要打敗盛庸,打到南京!
王府內,朱高煦同沈瑄都已醒來,只是仍需臥床數日,以養傷為要。
朱高煦因禍得福,更得燕王看重,沈瑄也被燕王記掛,同王妃商量之後,決定收他為義子。
義兄的兒子和義子,絕對是質的飛躍。
孟清和看著沈瑄喝藥,見他眉頭都不皺一下,忍不住咂嘴。若非知道藥有多苦,八成會以為沈指揮是在喝水。
沈瑄的臉色仍帶著蒼白,靠坐在榻上,見孟清和表情奇怪,問道:“怎麼?”
“指揮,你不覺得苦?”想起給沈瑄喂藥,孟清和仍是滿嘴的苦味。
“想知道?”
沈瑄挑眉,突然扣住孟清和的脖子,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側頭含住了他的嘴唇。
輕觸之下,微微的癢。
來不及體會,一股苦澀的味道頓時充斥了口腔。
孟清和皺眉,下意識想要推開,卻顧忌著沈瑄的傷口,苦得受不了,雙手也不敢用力,活像是只被沙漠狼咬住脖子的狐狸。
良久,沈瑄終於放開了他,輕輕蹭了一下孟某人的鼻尖,“苦嗎?”
孟清和:“……”
“不苦?”沈瑄彎起了嘴角,拇指擦過孟清和的嘴角,“那再來一次?”
孟十二郎嚇了一跳,怎麼不苦?
剛要站起身,卻被一把扣住手腕,視線瞬間顛倒,背抵上一片柔軟,如玉的面容靠近,嘴又被堵上了。
孟清和想哭。
美人親他,他不反對。
可是,能不能先漱漱口?滿嘴的苦味,這是享受還是遭罪?
萬一留下心理陰影該如何是好?

第八十八章 加快的腳步

建文三年,正月辛酉朔,依洪武年定下的規矩,建文帝告天地宗廟,禦奉天殿受朝賀。
辛未,大祀天地於南郊。
丁醜,享太廟,告東昌捷。
跪在太祖高皇帝神位前,建文帝淚流滿面,皇帝這工作當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從登基到現在,好事沒有,鬧心事一大堆,根本沒過幾天舒心日子。
削藩不利,燕王造反,朝中大臣整日鬧騰,一團烏煙瘴氣。耿炳文,李景隆,平安,郭英,吳傑,俞通淵……一個個將領帶著希望出征,送回的只有戰敗的消息。
燕王武力值爆表,又有大風這個作弊器,每每揮出一套組合拳都能把建文帝揍趴下。
在燕王面前,建文帝的細胳膊細腿根本不夠看,皇帝的尊嚴被燕王踩在腳底下狠狠碾壓。
想到幾百個憋屈的日子,建文帝越哭越傷心,控制不住的向洪武帝告狀,朱棣太不厚道,用拳頭揍人不算,還妄圖控制輿論。
自己小心謹慎二十多年,積攢個仁厚的名聲容易嗎?那個不良中年先舉著靖難大旗造反,想法設法的抹黑自己。又兩次放糧,被百姓頌揚仁慈。更可氣的是,那些糧食壓根不是他的,是從自己手裡搶的!
有沒有這麼無恥,這麼欺負人的?
剛登基的時候,還有兩個番邦派使臣朝賀,雖比不上洪武年間,到底也是個安慰。
結果燕王一造反,連個影子都見不著。蕞爾小邦也敢藐視天家尊嚴,膽敢不按規矩辦事,連派遣使臣解釋一下都沒有,朱允炆心中的憤怒和憋悶簡直是無法形容。
陪同祭祀的宗室和眾臣,見皇帝哭得如此傷心,完全誤會了他哭泣的內容,還以為是觸景傷情,懷念太祖高皇帝,難免感歎,皇帝果真是仁厚純孝之人啊!
翰林學士方孝孺當即決定撰文一篇,好好讚揚一下皇帝的純孝。順便再寫一篇檄文,揭露一下燕王的醜惡本質。
兩篇文章一起書就,一起傳檄天下,定教世人看清朱棣的真面目。
什麼仁慈的藩王,奉高皇帝命靖難,朱棣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造反者,為了一己之私掀起兵禍的亂臣賊子!
方孝孺咬牙切齒,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神位前,向洪武帝聲討過朱棣的種種不法,種種無恥之後,建文帝哭聲一轉,開始祭告東昌大捷。
東昌之戰讓建文帝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燕王不是無法戰勝的,就算自己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只要找對幫手,還是有能力反敗為勝的。
拳頭不行,那就用腳踹。
踹也不成,直接拍板磚。
有了東昌大捷,建文帝相信,勝利終將屬於自己!
想到能將一直藐視自己,動不動就給自己幾巴掌的叔叔狠狠拍死,朱允炆更是淚如雨下。
太激動了。
這樣美好的場景到底何時才能到來?
高皇帝在天有靈,是否能給個指點?
如果朱元璋真的在天有靈,會對此作何感想?只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
建文帝在洪武帝神位前大哭特哭時,燕王也沒閑著。
過年歸過年,造反歸造反。過年不妨礙打仗,也不妨礙他找南軍的麻煩。
佔據真定的平安最先被盯上。
自己的地盤上駐紮朝廷軍隊?堅決不行!
朱棣召集謀士和將領,咬牙道:“必須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建文帝禦奉天殿受百官朝賀時,燕王派楊鐸鄭亨領兵攻下了威縣。
建文帝在太廟痛哭表東昌大捷時,燕王的軍隊橫掃深州。
平安武力值高,卻沒有三頭六臂。南軍的人數多,架不住將領平庸,根本不是楊鐸鄭亨等人的對手。往往兩三個回合就被斬于馬下。主將被殺,小兵立刻潰散。幾場仗打下來,就算平安時刻發揚救火隊的精神,戰馬卻沒消防車的速度。
收到求救的消息,快馬加鞭趕到,燕軍早已撈夠好處跑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滿地屍體和翻滾哀嚎的傷兵。
囤積在各處的軍糧和軍械大多被搶走,搶不走的乾脆一把火燒掉。要麼就敲鑼打鼓的告知百姓,燕王又在某處放糧食,快點去,晚了一粒麥子都得不找。
眾人即使對硝煙未散的戰場發怵,到底抵擋不住糧食的誘惑,在燕軍遊哨的幫助下,搬空了庫中的糧餉。
搬糧時不忘排隊,當真是秩序井然。
整整一個月,平安都在疲於奔命中度過。看到空空如也的庫倉,狠狠將長槍紮在地上,他還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
這是軍隊嗎?簡直是比流寇還要流寇!
收到戰報,盛庸也想不出太好的解決辦法。河北是燕王的老巢,開戰之初,耿炳文能守住真定,是因燕王實力尚弱。現如今,燕王掌控三省之地,有了甯王和晉王的支持,更是走出河北,打進了山東。想在朱棣的老巢裡紮根釘子,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盛庸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平安派去更多的援軍,送去更多的軍糧。好歹撐到三月,屆時朝廷聚集起大軍,方可與燕王決一雌雄。
平安無法,只能咬牙撐著。
實在對燕軍遊騎沒辦法,乾脆主動放棄了附近的州縣,死守真定城,不給燕軍任何下手的機會。
一旦遇上燕軍游騎,必定以兩三倍的兵力圍攻,火器弓弩齊上,楊鐸同鄭亨率領的騎兵很難再如之前一般來去如風,便宜任占。
燕王召回了大部分遊騎,只在真定城外留小股騎兵刺探情報。此舉也是告訴平安,睡覺的時候最好留心,說不定本王哪日興起,到真定城外試一試最新開發出的火炮威力。
站在城頭之上,平安手按長刀,看著城外的小股燕軍,目光深沉。
“都督?”
“傳令守軍,再有遊哨靠近,只用弓箭驅逐,不必出城迎擊。”
“可……”這豈不是縱敵?
平安轉過頭,冰冷的視線刺在部將身上,煞氣之下,部將不敢再提出任何異議。
“卑職領命!”
真定城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燕王,敲著膝蓋,朱棣凝眉深思。
“平保兒此舉何意?”
道衍撚著佛珠,宣了一聲佛號,“王爺,平都督是聰明人。”
“聰明人?”
“平都督或有示好之意,王爺可借機示恩,得饒人處且饒人。”
燕王沒說話,東昌一敗,張玉戰死,對盛庸和平安二人,他已是恨之入骨。
得饒人處且饒人?他更信奉老爹的理念,事情做絕,斬草除根。
“王爺,當以大局為重。”
燕王很沒有威儀的翻了個白眼。
道衍微微一笑,知道燕王這是同意了。
不過,平安此舉真意為何,還要再觀察些時日。若是緩兵之計,則要另作計較。
河北境內的戰火稍息,山東的盛庸專注於佈陣練兵,燕王同道衍開始制定春季的進攻計畫,南京的建文帝突然又腦袋發抽,發下一道讓朝中大臣十分不滿的敕令。
因靖難被罷官的齊泰黃子澄官復原職,鐵鉉升任兵部左侍郎。
此令一下,朝中頓時炸開了鍋。
曾參奏鐵鉉生活問題的言官紛紛表示反對,這樣一個德行有虧的人怎麼能擔當如此重任?
召齊泰黃子澄回朝更是荒謬,寸功未立,禍患倒是不少,讓他們官復原職,明擺著對燕王叫囂,老子不懼你,有能耐你就打到南京來啊?
這是挑釁,絕對的挑釁!
皇帝是覺得燕王造反的底氣還不夠足,勢頭還不夠大?
魏國公府
徐輝祖放下筆,沉思良久,最終歎息一聲,將寫好的奏疏點燃,扔進火盆燒成了灰燼。
不過一場勝利,皇帝便如此行事,徐輝祖當真是無話可說,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他可以肯定,自己費盡心血遞上的進言,比不上齊泰黃子澄的一通胡說八道。與其送上去給自己添堵,不如燒掉,落得個清淨。
皇帝若要用他,自然會派他領兵出征。
皇帝若不用,徐輝祖也不想再自討沒趣。
比起徐輝祖的沉悶,徐增壽倒是滿面春風。皇帝敕令一下,他往曹國公府和京城穀王府的腳步更加頻繁。送到長興侯耿炳文府上的拜帖也極少再被退回。聽著曹國公李景隆對皇帝重新任命黃子澄,卻仍令他閉門思過的不滿,徐增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既如此,九江兄何不給皇帝上疏,以求立功?”
徐增壽貌似“善意”的提醒,讓李景隆重新升起了希望。
一封洋洋灑灑聲情並茂的奏疏,很快由通政使司封存,送到了皇帝面前。
奏疏送上的很是時機,哪怕黃子澄口沫橫飛堅決反對,念在親戚關係,建文帝還是原諒了李景隆,許他不必再閉門思過,並任命他為金川門守將。
建文帝的想法很簡單,李景隆打仗不行,守城門總行吧?可惜,建文帝以為的施恩,在李景隆看來卻是大材小用,讓他生了一肚子怨氣。
從幾十萬大軍的統帥淪落到城門守將,心理上的落差非同一般。
堂堂國公守城門?還不如讓他繼續閉門思過。
見皇帝重新啟用黃子澄和李景隆,被孟清和黑了一把的高巍也試著給上疏,結果卻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
高老先生很是憂傷,不免在家中對月長歎,傷春悲秋,成功病倒,臥床不起。就算此時皇帝想啟用他,也是不可能了。
南京城的風風雨雨經秘密管道傳入北平,燕王決定再添一把火,親筆撰文,歷數齊泰黃子澄的罪狀,咬死兩人是不忠不義的奸臣,令他們官復原職是大錯特錯,必定會禍亂超綱。
皇帝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是昏君之兆!
文章末尾,燕王鄭重寫到,皇帝若不馬上改正錯誤,驅逐二人,做叔叔的為了社稷著想,不會繼續小打小鬧,一定會領兵進入南京,清君側!
“非臣本意,無他法,只能效仿周公輔成王,還社稷清明。”
簡言之,皇帝不聽勸阻,任用奸臣,必定會危急朝綱。為了社稷安穩,他必須打進南京!
這封奏疏送到御前,建文帝的表情會有多精彩,可想而知。
剛晴朗幾天的京城上空,又一次烏雲密佈。
在山東練兵的盛庸接到旨意,皇帝表示,要糧給糧,要槍給槍,要人給人,必須在春季決戰中打敗朱棣!
盛庸苦笑,皇帝決心如此堅定,是否能將不殺親的命令先收回去?否則,士兵拼了老命也抓不住燕王。
只要燕王平安無事,照樣能帶著麾下的將領造反不止,靖難不息。
想歸想,話卻不敢說,也不能說。只能狠掐大腿,領旨謝恩。
甭管能不能抓住燕王,兵要繼續練,仗還要繼續打。至於能不能打得贏,盡人事聽天名罷了。
北平城
沈瑄傷好得很快,正月裡便能下床行走。相比之下,朱高煦傷勢雖輕,卻因中毒的關係,恢復得慢一些。
除輪值之外,孟清和大部分時間都圍著沈瑄轉悠。
劉大夫診脈,他看著。
醫戶換藥,他守著。
沈瑄用飯穿衣,也要搭把手。
理由光明正大,沈指揮傷重,部下應該勉盡所能。
“卑職在軍中傷病,全仰賴沈指揮照顧,如今不過是報償一二。”
睜著眼睛手瞎話,當真是一點也不臉紅。
孟清和撓撓下巴,沒辦法,說出真相的後果實在難以想像,還是善意的謊言更能為人接受。
燕山後衛的軍漢們被孟清和感動了,孟同知果然是講情義的真漢子,純爺們!
燕王也稱讚孟清和是個知恩不忘報的仁義之人,燕王妃又給下了不少的賞賜。
只有道衍和尚一言未出,看著忙進忙出的孟十二郎,敲著木魚笑得高深。
幾次下來,孟同知基本是望道衍而旋走,實在是這和尚笑得太滲人。
朱高煦躺在床上,朱高燧閑得無聊,不能隨軍出征,讓他跟著世子辦事又不情願,乾脆也纏上了孟清和。
名義上是為探望新鮮出爐的義兄,順便和義兄討教一下兵法。實際上,卻是想聽孟清和口中的番邦故事。
朱高燧一直記得孟清和提及的那個老者,也惦記著為老者立碑。可惜沒等請示燕王,先被燕王妃給否決了。
燕王妃巾幗不讓鬚眉,見識自然非凡。
老者身份不明,姓氏是否為真都難以確定。這樣的人怎麼立碑?他日真能找到老者口中的作物,再為其正名亦可。聽朱高燧轉述,海外之土和多產作物似真有其事。既有真臘爪哇等番邦,那盛產土豆玉米等物的美洲應也存在。
若能尋得土豆等物,當是利得天下的好事。
只是,此事需從長計議,此時也非最好的時機。
聽了燕王妃的教誨,朱高燧心中頓悟,想起孟清和提及的開創家業一說,對他更生好感。
於是,孟十二郎照顧沈指揮之際,還要費精力應付朱高燧。好在世子那裡沒再抓壯丁,否則他真不曉得日子該怎麼過。
盯著沈指揮用過藥,敏銳察覺情況不對,孟十二郎立刻倒退一步,卻還是被沈瑄扣住了腰,拉到懷裡,嘗了一嘴的苦味。
自從沈瑄醒來,每次吃藥都要來這麼一遭。
口頭抗議?壓根沒有。
武力反抗?每次都被鎮壓,何況,以他的武力值,哪裡是沈瑄的對手。
好言好語的商量,結果很可能是被拉到懷裡上下其手。
總結沈指揮養傷的日子,孟清和最深的感觸,沈指揮像頭狼,他是狼嘴邊的肉。不知原因,一直沒扯碎吞掉,卻是隔三差五的嘗一下味道,貌似在考慮從哪裡下口最好。
摸摸被留了個牙印的肩膀,孟十二郎生生打了個激靈。
活了兩輩子,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絕對的力量對比,手腕被扣緊,整個人都被鎖住,望進漆黑的眼眸,只餘心悸。
必須承認,這種感覺使人顫慄。
看看依舊沒多少肉的小身板,好吧,他承認,自己只有被顫慄的份。
沈瑄側過頭,蹭了一下孟清和的臉頰,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十二郎在想什麼?”
“想很多。”孟清和順著下巴上的力道仰起頭,看著俯視自己的美人,“指揮,你身上的傷還沒好。”
“我知道。”沈瑄又啄了一下孟清和的嘴唇,見他因湯藥的苦澀皺眉,低低的笑出了聲音。
“……”這是調戲還是純粹的欺負人?
怎麼想,都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心酸中,孟十二郎再次懷念上輩子的好身材。
奈何懷念終究只能是懷念。
嗚呼哀哉。
悲哀時,忽聽門外傳來朱高燧的聲音,孟清和連忙起身,扣在腰上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指揮?”
沈瑄低頭,如玉的面容帶著淺笑,“終有一日,十二郎要習慣的。”
習慣?
孟清和有點傻眼,甚至忘記了掙扎。
指尖探入衣領,挑起一段錦繩,送到唇邊,黑眸盯著孟清和的雙眼,“十二郎不曾想過?”
朱高燧已經到了門口,房門開啟的吱呀聲在耳邊不斷擴大。
孟清和張張嘴,根本發不出聲音,他有點被嚇到了。
沈瑄終於鬆開了手臂,看著孟清和,黑眸中閃過笑意,借著屏風的遮擋,啄了一下他的鼻尖,“吾欲與十二郎白首,十二郎當真明白?”
屏風外,朱高燧興沖沖說道:“沈指揮,孟同知,我又來討教了。”
屏風內,沈瑄直起身,烏髮墨眉,紵絲藍袍,修竹如玉,君子雅然。
只有孟清和石化當場,他想同沈瑄在一起,也想過各種困難,但沈瑄預期達到的目標,比他的設想高出無數個百分點。
僵硬的隨著沈瑄行禮,口中應著朱高燧的話,孟同知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天邊。
比起大明的侯二代,他果真是一點也不夠看嗎?
建文三年,三月
燕軍與南軍同時做好了大戰的準備。
張玉戰死後,沈瑄被任命為中軍大將,張輔、鄭亨為副。有拼殺出的凶名,加上燕王義子的身份,軍中無人不服。
朱能將左軍,右軍主將李彬戰死,安陸侯吳傑奉命頂上,徐忠領前軍,房寬仍將後軍。
鑒於房寬在白溝河之戰中的表現,朱棣本想將後軍交給譚淵。又經東昌之敗,為了穩定軍心,房寬才沒被撤下。但他清楚,如果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不能好好表現,後軍主將一職仍要退位讓賢。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如果不想落到何壽邱福一樣的待遇,房寬就必須操起家夥同南軍拼命,沒有其他選擇。
南軍方面也已擺好了陣勢。
燕王率軍抵達滹沱河時,盛庸已在夾河立下營盤,平安率軍從真定出發,駐師單家橋。
燕軍前鋒過陳家渡,兩軍相聚不過四十裡。
燕王派出遊騎探查盛庸大軍情報,隨軍出征的孟清和主動請命,卻被沈瑄無情的打了回票。看著彪悍的邊軍騎兵和敦實的蒙古漢子,孟同知摸摸鼻子,好吧,他去負責後勤。
辛巳,兩軍列陣夾河。
盛庸排出以火器和弓弩為中心的戰陣,即便無法再誘燕王進陣,卻足以克制燕軍的騎兵。
戰陣前有特製的立盾,盾牌後的南軍哼著小曲,輕鬆射擊敵人。只要燕軍敢往前沖,絕對的鐵珠弩箭招呼,來多少殺多少。
一次衝鋒,倒在陣前的燕軍騎兵屍體就有上百具。
燕軍也用火銃與弓箭回擊,卻都被陣前的盾牌擋了下來。
燕王親自發起衝鋒,結果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成了敢死隊,敢於往前沖,也敢於被南軍殺死。
盛庸打定了主意,騎兵衝鋒,南軍絕對不是燕軍的對手。既然不能在對沖中取勝,那就乾脆和敵人拼消耗。
擺出這樣烏龜殼似的防守陣型,不能把燕王磨死也能把他逼瘋。
燕王的確無計可施,沖又沖不上去,射箭開槍都被盾牌擋住,用火炮轟倒是個辦法,可為了大軍加快速度,增強機動性,壓根沒帶幾門火炮,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局勢對燕軍十分不利,繼續這樣下去,怕會真如了盛庸的意。
孟清和也看到了戰場上的情形,盛庸果然厲害,這樣的陣型簡直是量身為燕軍打造。碰上其他軍隊未必管用,可對上以騎兵為主的燕軍,絕對是剋星。
想要攻破戰陣,必須先突破那片盾牌。
孟清和也想到了火炮,然後搖了搖頭,隨即,目光落在運糧車的長杆上,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頓時眼睛一亮。

第八十九章 大勝

夾河之戰,燕軍初戰不利,南軍士氣大震。
麾下部將紛紛請命主動出擊,盛庸卻堅決搖頭。
自家人知自家事,朝廷已是多次召集衛軍,最有戰鬥力的步卒早在耿炳文和李景隆手裡消耗殆盡。以如今二十萬南軍對戰燕軍騎兵,並無必勝把握,依靠戰陣死守才勉強擋住騎兵的衝鋒。
盛庸的本意是將燕軍拖入消耗戰。
陛下富有四海,燕王不過佔據北疆苦寒之地,麾下士兵的確強悍,但糧餉補給卻遠不是朝廷的對手。
依靠搶劫軍糧又能維持多久?
只要派重兵保護好糧道,燕王劫得軍糧必定要付出相當的損失。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盛庸拼得起,朱棣不行。
南軍將領被初戰勝利沖昏了頭,顯然忘記了之前鄭村壩和白溝河的慘敗。便是滄州之戰,勝得也是相當不容易。
身為南軍主帥,盛庸必須時刻保持冷靜。若是也和部將一起腦袋發熱,這仗就沒法打了。
“我等以戰陣消磨燕逆戰意,滅其鬥志,燕逆必亂。”
一旦燕軍露出破綻,才是大軍進攻的良機。不然,盛庸寧可繼續用烏龜殼和燕王對耗。
壓下眾將的請戰,盛庸嚴令,再戰時,若有誰敢貪功冒進,不顧大局,休怪他不講情面,軍法處置!
換句話說,這個烏龜殼似的戰陣必須守住了,若敢臨陣不守將令,不聽指揮,那就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有多硬。擅自沖出去,不被燕軍殺死,回來也照樣要挨一刀!
盛庸使出了鐵血手腕,再無人敢叫著主動出戰。
不管暗地裡如何鄙視盛庸膽小,表面上必須服從軍令。
翌日,天尚未大亮,南軍便在夾河旁列好戰陣,等待燕軍前來進攻。
從早晨到中午,從地平線綻放出第一道曙光到火輪高懸,始終不見燕軍的影子。
漫長的等待讓很多將士焦躁不安,連盛庸也是驚疑不定。
燕王是員悍將,舉世皆知的猛人。論兵法戰略,除了隨太祖高皇帝征戰天下的開國武將,無人能出其右。魏國公徐輝祖算一個,可他的用兵之道與朱棣完全是兩個概念。
徐輝祖擅長正面進攻,燕王卻更喜歡進攻側翼。勢均力敵的打一場和背後下手,燕王往往選擇後者。
通過對燕王的研究,盛庸總結出,在戰場上,朱棣對十分樂於玩偷襲。
上行下效,燕軍將領自然積極向他靠攏。
搶劫軍糧,遊騎騷擾,搶完就撤,打完就跑,燕軍的這些業務都是相當熟練。
藩王又如何?誰規定藩王就必須光明正大?
想到這裡,盛庸開始擔心,燕軍遲遲不發動進攻,莫非又想玩陰招?
一整天,南軍上下都在焦急與等待中渡過。燕軍大營始終靜悄悄,不見任何動靜。
終於,盛庸也等不住了,派出手下騎兵前往燕軍大營一探究竟。到底是怎麼回事,總要看個明白。
騎兵出發,烏龜殼似的戰陣依舊。
一刻等不到消息,盛庸便一刻也不敢放鬆。
萬一燕軍埋伏在附近,等著戰陣出現破綻發動進攻怎麼辦?雖然可能性不大,也不得不防。
前去探查消息的騎兵遲遲未歸,盛庸心中更加焦躁,不得不派出第二股騎兵。
“主帥,莫非是燕逆見形勢不利,連夜北逃?”
都指揮莊得的話,也代表了部分南軍將領的想法。
盛庸搖搖頭,這不是燕王的作風。
見主帥搖頭,莊得乾笑兩聲,不再開口。
良久,第二波騎兵仍是未歸。盛庸咬咬牙,手一揮,派人再探!
幾次派出騎兵,均是有來無回,眾人心中打鼓,莫非真有埋伏?
終於,騎兵離開的方向騰起了煙塵,不等鬆口氣,盛庸立刻擰起了眉頭,情況不對!
從戰襖與頭盔來看,來的並不是南軍騎兵,而是燕軍!而且全都是蒙古騎兵,朱棣花錢雇傭的外援。
“結陣!”
不用盛庸下令,將士們立刻打起了精神。
盾牌立起,火銃弓弩齊備,只要燕軍騎兵進入射程,定叫他們知道厲害。
馬蹄聲如奔雷,南軍將士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恰如在陷阱旁等候的獵手一般。
奇怪的是,百米之外,燕軍騎兵突然拉住了韁繩,從背上取下硬弓。
在南軍驚訝的目光注視下,一支支樣子有些奇怪箭矢,織成一片鐵幕,如雨般落下。
南軍立刻用盾牌抵擋,不想箭矢撞在盾牌上,竟發出了火藥的爆裂聲。一陣刺鼻的味道躥進鼻孔,灰黑色的煙塵中,舉盾的南軍睜不開雙眼,只能大聲的咳嗽。
燕軍三輪齊射,立刻調轉馬頭,南軍想回擊也找不到物件。
趁著南軍的混亂,燕軍推出了為數不多的火炮和連夜建造的投石器,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南軍的左翼被鐵球和巨石硬生生砸開了一個口子。
之前撤下的燕軍騎兵從缺口殺入,如一支長矛,狠狠在敵人的身上紮出了一個口子,等著放血。
燕軍的火炮和投石器並不多,經過兩輪射擊,粗製濫造的投石器宣告壽終正寢。
沖陣的燕軍騎兵又射出一輪火箭,增大左翼的混亂,南軍的確亂了,可沒計算好距離的燕軍騎兵不得不跟著一起咳嗽。
眼淚鼻涕橫飛中,燕軍心中打定主意,無論得罪誰,堅決不能得罪燕山後衛的孟同知!
著實是坑人呐!
大軍左翼的混亂引起了盛庸警覺,瞭解情況後,馬上抽調部分中軍前去增援。為提防燕王從側翼下手,盛庸特地加固了戰陣的兩翼,只派騎兵衝鋒,累死也沖不進來。不想燕軍竟用了如此手段,饒是盛庸也吃了一驚。
按下心頭不祥的預感,盛庸下令全軍穩重陣腳,絕對不能亂,不能給燕軍任何衝破戰陣的機會。
燕軍以騎兵為主,肯定不會攜帶大量的火炮,所謂的投石器也不過是假冒偽劣產品,起決定作用的肯定還是騎兵!
盛庸的想法很正確,調兵的動作也很快,奈何卻是無心算憂心,終究好慢了一步。
大軍左翼的混亂尚未平息,右翼又傳來一陣鼓噪聲,燕軍騎兵趁著南軍左翼陷入混亂,向南軍右翼發起了進攻。
依舊是火箭打頭陣,之後卻不是投石器和火炮,而是燕軍投擲出的長矛。矛身一樣經過了個改造,力氣大些的,竟能直接穿透南軍的盾牌。
在後方觀戰的孟清和看得咂舌,如此標準的投擲動作,這般讓人驚歎的臂力,放到後世,絕對是奧運獎牌水準。
不過,只是投擲長矛,需要光膀子嗎?
看著壯漢們隆隆鼓起的肌肉,孟同知讚歎之餘,腦門上冒出了數個問號。
或許是個人愛好?天知道。
獲悉右翼大亂,盛庸不得不繼續拆東牆補西牆,再派中軍支援。
隱約的,他似乎猜到了燕軍的打算,借著突破左右翼,調動中軍,趁亂髮起總攻。
可猜到了又能怎麼樣?對兩側被襲視而不見?若是中軍不動,恐怕佯攻也會變成真攻。燕王對戰機的把握有多准,盛庸一點也不想用鮮血和生命去體驗。
派出援軍之後,盛庸下令中軍加固防守,絕不能給燕軍任何突破的機會。他想得很清楚,只要撐過前三次進攻,戰局會再次陷入僵持,對己方更有利。
可惜想得再好,終究無法成為現實。
見盛庸開始調動中軍,燕王果斷下令,按計劃發起進攻!
上萬燕軍步卒列成長陣,效仿盛庸大軍,將盾牌列在最前,頂著南軍的弓弩和箭矢前進。雖然燕軍多是圓盾,通過刀牌手的配合,足以護住要害部位。
如此列陣,絕對是赤果果的山寨。
可在戰場之上,以彼此的立場,盛庸是不可能也沒辦法就智慧財產權和專利等問題同朱棣開展討論的,只能一邊大罵朱老四無恥,竟然玩山寨!一邊眼睜睜看著燕軍逼近。
“火銃,弓弩,準備!”
南軍左右翼被燕軍牽制,燕軍列陣,目標直指中軍,盛庸只能迎戰。
現在的南軍就像是一隻烏龜,四條腿都被纏住,腦袋還能繼續縮著?那樣只能死得更快。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南軍的弓弩最先破空,火銃的有效射程達不到一百步,裝填時間又長,必須等燕軍更近才能開火。
放燕軍進入射程之內,相應也加大了自身的危險程度。
可盛庸沒有其他的辦法。就算他把朱棣使用騎兵的戰略研究透了,一旦燕軍下馬步戰,除了硬拼別無他法。
盛庸很鬱悶,騎兵用得好好的,下馬步戰作甚?
在即將進入南軍的火銃射程時,號角聲響起,燕軍突然停下了腳步。
戰陣前排的燕軍士卒,手持腰刀敲擊著盾牌,發出一聲又一聲鈍響。後排士卒用長槍猛擊地面,每一次,都伴隨著整齊的殺聲。
肅殺的氣氛從對峙的中心開始蔓延,兩翼的喊殺聲似乎距離很遠。
無論手持盾牌長槍的燕軍還是盛庸麾下中軍,眼中只有對面的敵人。
火藥爆炸聲中,南軍的火銃手開始射擊。
哪怕燕軍仍在射程之外,南軍的將領們也顧不得了。
燕軍身上的煞氣讓人心驚,不等正式交鋒,部分南軍士卒已開始腳軟。
南軍一輪火銃之後,趁著填裝火藥彈丸的間隙,燕軍再次向前。
南軍弩箭飛來,盾牌後的燕軍用弓箭回擊,並未給南軍造成太大的殺傷。相反,越來越多的燕軍在敵人的弓弩和火銃聲中受傷倒下。
可燕軍仍在向前。
盛庸的眼皮開始跳,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終於,在雙方幾乎能看清彼此面容時,燕軍再次停下,這一次不再是威懾,而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一支支足有六七尺長的木杆,突然從燕軍陣中飛出,直入南軍陣中。
鐵釘橫貫在杆頭,釘末有逆鉤,杆尾貫有長繩,擲出長杆的都是燕軍中最強壯的猛士。
長杆或飛入南軍陣中,或殺傷了南軍的士兵,更有幾支長杆竟然穿透了南軍的盾牌!唯一的解釋,軍器局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木頭代替銅鐵,肥了自己的荷包,卻害了戰場上的士兵。
無論如何,南軍都被燕軍這一手弄得有些懵。
見攻擊有效,燕軍漢子們高喝一聲,拽緊杆末的繩索,猛地用力向後拉。
一時間,盾牌與南軍齊飛。
眾人反應不及,眼睜睜的看著盾牌和刀牌手一起被拖走。
被拖走的的刀牌手也是愣了半晌,直到被拖入燕軍陣中,看到那一張張不懷好意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艱難的握緊了腰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隨即,燕軍擲出更多的長杆。有兇猛之士,壓根不懼弓弩和火銃的威力,直接端著長杆去勾南軍的盾牌和刀牌手,幾乎是一勾一個准。
反應過來的南軍立刻拉住盾牌,抓住長杆,堅決不能被敵人拖走。
一個抓不住,兩個一起上,兩個不行,那就三個!
於是,在兩翼將士刀劍齊飛,打生打死之時,雙方中軍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拔河比賽。
有南軍被拉走的,也有燕軍立撲的。
南軍發射弓弩火銃,燕軍用弓箭和長矛回擊。
至於比賽的公平性?
沒人在乎。
畢竟,這場比賽的失敗者要付出血和生命的代價。
盛庸和麾下將領目瞪口呆。
這是打仗?
從古至今,沒見過這麼打仗的。
一切的兵法謀略,在某個不按牌理出牌,又擅長發散性思維的傢伙摻一腳之後,都變得如此蒼白。
燕王的奇襲,盛庸有辦法應對。
步卒對戰,南軍也可以硬抗。
可眼前這樣?盛庸流下了冷汗,明明之前的戰鬥還很“正常”,怎麼到進攻中軍突然變了?
區別對待搞歧視?
無論盛庸怎麼想,總之,孟清和提出,沈瑄上報,經燕軍眾將潤色,最後由燕王拍板通過的戰略計畫,在戰場之上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甭管手段是不是高明,是不是上得了檯面,只要能贏得勝利,朱棣統統不在乎!
拔河比賽進行到一半,燕軍後方又響起了號角聲,早已準備就緒的騎兵,由燕王親自率領,猛衝盛庸的中軍。
大軍兩翼被譚淵和朱能牽制,盛庸再調不出援軍。
眼見朱棣沖了上來,鋒利的長刀瞬間抹了幾個刀牌手的脖子,盛庸中軍頃刻間大亂。
沈瑄率領騎兵緊隨燕王身後,手持長槍,恍如殺神。
見到他,南軍壓根不敢上前,如見到惡棍的善良市民,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燕王正砍得高興,忽然發現敵人全都撒丫子奔了,一個不留,戰場周圍瞬間清空。
握著長刀,朱棣滿腦袋問號,看到身後的沈瑄,頓時明白了。
“瑄兒。”
“卑職在。”
“戰場這麼大,何處不能砍人?離孤遠點。”
“卑職要保護王爺!”
“孤很安全。”有侄子給的防護罩,只有他砍人的份,誰敢砍他?
“卑職必須保護王爺!“
朱棣瞪眼,有他跟著,自己還怎麼砍人?
沈瑄十分堅定,跟著燕王,或許還能撈上幾個為了戰功不要命的,不跟著燕王,八成一個都砍不著。
跟在沈瑄身後的孟清和低頭,心中默念:沈指揮忠心耿耿護衛王爺,王爺英明神武真龍出世,絕對的君臣相得。
至於燕王明晃晃的攆人意圖……他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沒看見。
燕王甩不掉沈瑄,只能看著即將到手的鴨子一個又一個撲騰著飛了,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奈的仰頭望天,不攆走中軍大將就砍不了人的的主帥,曠古絕今,除了自己還有哪個?
戰鬥一直持續到傍晚,起初,燕軍佔據了戰場優勢,很快,南軍在盛庸的指揮下漸漸穩住陣腳。
進攻南軍左翼的朱能奮勇拼殺,漸有同燕王匯合之勢,進攻南軍右翼的譚淵卻出了意外。
沖陣時,戰馬的蹄子突然陷入坑中,馬腿折斷,譚淵一個不慎跌落馬下,未及起身,被南軍將領莊得撿了便宜,一刀砍死。
此情此景,在雄縣也曾發生過。那時,不慎落馬的是南軍將領楊松,趁亂砍人的則是孟清和。
到了地下,譚淵絕對會與楊松惺惺相惜,同樣都是戰死,他們怎麼就能死得如此憋屈?
譚淵壯烈之後,莊得有點傻。
意識到自己剛砍死了哪位,莊得瞬間斯巴達了,心情之激動堪比中了千萬巨獎。
可莊得也沒能高興多久,張輔帶著騎兵很快殺到。
一聲“看刀”,莊得立刻腦袋搬家,緊跟譚淵的腳步去地下與楊松相會了。
中了巨獎卻一分沒能花出去,莊得怕是比譚淵更加鬱悶。
夜色—降臨,交戰雙方不得不鳴金收兵。
盛庸連夜召開作戰會議,會開到深夜,南軍將領都是面色凝重。
燕王的臉色也不怎麼好,雖然勝利的天平向己方傾斜,可手癢卻砍不了人,身在戰場卻只能做個旁觀者,怎能不讓他憋氣?
聞聽譚淵戰死,光榮的方式還相當的不可思議,燕王更是氣上加氣。
升帳之後,黑著臉的燕王表揚了獻計的孟清和,對作戰勇猛的將領一一褒獎,緬懷了壯烈的譚淵。末了,鄭重說道:“明日中軍押後,孤領左軍一同出擊。”
說罷,壓根不給沈瑄提出異議的機會,直接宣佈散會。
走出大帳,朱能拍拍沈瑄的肩膀,“子玉,你放心,為兄一定保護好王爺。”
沈瑄:“……”
“說到底也是沒辦法。你一往前沖,敵人都跑了,仗還怎麼打?”朱能咧咧嘴,“明天千萬別往為兄這邊沖。張輔那小子臨戰不久,往他那邊沖,記住了啊。”
沈瑄:“……”
等到朱能走遠,孟清和瞅瞅沈瑄,“沈指揮,卑職理解你。”
沈瑄側頭,眯眼,突然笑了。
孟清和後頸發涼,幹嘛要嘴快?今夜,他是不是應該換個帳篷睡?
可惜,孟同知到底未能如願。
翌日,走出帳篷的孟十二郎面上無事,摸摸肩膀和頸後,忍不住呲牙。
片刻,似想起了什麼,耳根微紅。
好在今天還要打仗,萬幸啊!
夾河旁,兩軍再次列陣。
南軍在西南方向,燕軍在東北方向。
盛庸針對燕軍的戰法重新做了佈置,雖不能一舉克敵制勝,至少不會像昨天一樣被壓著打。
雙方你來我往,燕王多次率領騎兵沖陣,戰況始終焦著。
南軍已有準備,火炮和長杆都未能取得如昨日般的成效。不過,南軍的戰陣也不再像烏龜殼一樣讓燕軍無處下手。
兩軍從辰時打到未時,小範圍內互有勝負。
到了後來,雙方士兵實在累得受不了,乾脆坐到了地上,等到緩口氣,站起來再繼續。
正僵持中,突然一陣大風,卷著砂石從東北方向吹來。順風的燕軍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更不用說逆風的南軍。
風起時,天空烏雲籠罩,加上被風吹得睜不開雙眼,南軍壓根看不清眼前的敵人,只能聽到風中夾雜的燕軍號角和戰鼓聲,為了活命,乾脆扔掉武器,轉身就跑。
方向對不對無所謂,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這風實在太邪門了,難不成燕王果然是真龍,上天才會如此相助?
南軍頃刻大亂,燕王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軍總攻。
大風中,盛庸軍隊大敗,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還活著的紛紛投降。
盛庸被親兵護衛,向德州方向奔逃。
燕軍一直追到滹沱河才停下腳步。
撤兵回營後,眾將均是塵土滿面,士卒更是像在泥土中滾過一般,必須依靠聲音才能認出眼前到底是不是熟人。
燕王也是下馬擦掉了臉上的泥土,才進入大營,見到同樣狼狽的沈瑄朱能等人,頓時大笑出聲。
自東昌一敗,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燕王暢快了,戰報送到南京,建文帝卻傻眼了。
木然的坐在皇位上,心中一陣苦澀,盛庸這位好夥伴,竟然也是如此的靠不住?

第九十章 傾斜的天平

夾河一戰,朝廷二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戰場局勢發生徹底扭轉,燕王最終佔據了優勢。
燕王一邊調集軍隊,打算乘勝追擊,一邊給南京的建文帝上疏,要求建文帝罷免齊泰黃子澄的官位並施以嚴懲。哪怕知道齊泰黃子澄在建文帝身邊發揮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拖後腿的時候比較多,燕王仍舊看他們不順眼。
南京的建文帝也急了,各地衛所有戰鬥力的邊軍幾乎被抽調一空。為防備倭寇和安南等番邦,沿海和西南等地的守軍堅決不能動。算下來,朝廷的兵力已是捉襟見肘。
朝中曾有大臣提議將鎮守西南的黔甯侯沐晟召回。沐晟曾同何福一起討伐平定麓川之亂,熟通兵法謀略,麾下上萬善戰將兵,當可討伐燕王。
仔細考慮之後,建文帝否決了這一提議。
燕王起兵造反仍令邊軍守衛北疆要塞,防衛衝要之地。他身為一國之君,又怎能置邊防於不顧?
抽調衛所諸軍已減弱了海防。上月便有倭寇犯浙東,錢倉所千戶易紹宗率兵出戰,在壁上留書後與妻訣別,同倭寇力戰而死。
“設將禦敵,設軍衛民。縱敵不忠,棄民不仁。不忠不仁,何以為臣!為臣不職,何以為人!”
這是一個明朝軍人的錚錚鐵骨,也是男兒保家衛國的堅定信念。
朝廷收到奏報時,倭寇已被打退,眾臣紛紛頌揚天威。
天威?
建文帝苦笑一聲,燕王正造反呢,朝廷軍隊連戰連敗,自己哪來的武功蓋世,萬邦臣服?比起這些歌功頌德,他更想知道朝中還有幾個“易紹宗”。 雖然會做事發抽,不代表朱允炆真是個傻子,能輕易被幾句好話糊弄。
打斷了禮部左侍郎的滔滔不絕,建文帝說道:“擬旨,厚葬易紹宗,賜行祭,勒碑紀念死于戰中的衛軍,厚賞其家人。”
這道旨意並不過分,重臣齊聲稱是。
但在建文帝說出要追贈易紹宗三等伯爵時,文官隊伍中的禦史立刻跳了出來。
“陛下,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個小小的千戶,五品的武官,不過殺了幾個倭寇,竟然要被追贈爵位?這是什麼道理!若是文官倒還罷了,武官?堅決不行!
禦史康鬱打頭陣,戶科和禮科給事中先後出列,堅決反對皇帝對易紹宗的追贈。
厚葬行祭都可以,立碑厚賞也沒問題,追贈爵位堅決不行!沒有給一個千戶追贈的道理,不和規矩。
禦史和給事中言辭咄咄,建文帝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站在御座旁的宦官臉色發白。大臣們不知道,宮中侍奉的人都清楚,皇帝的脾氣可不像世人認為的那麼好。回憶起建文帝掀桌踹凳子的場景,宦官看向康鬱等人的目光變得極不友善,嗖嗖的飛著刀子。
這幾位倒是痛快了,宮裡伺候皇帝的可就要倒楣了。
蹦得最歡的那個,咱家可是記住了!
由此可見,由宦官掌管的東廠和西廠比錦衣衛更喜歡請文官去喝茶聊天,並非沒有因由。
“夠了!”
建文帝一聲怒喝,打斷了言官們的“直言”,憤怒使得他臉色發紅,聲音中卻似帶著寒冰,“幾位卿家也能為國力戰而死,朕亦會追贈!”
“陛下!”
“退朝!”
建文帝被氣得頭疼,衣袖一揮直接走人。還有許多話沒說完的康鬱等人面面相覷,皇帝這樣的態度還是第一次見。
文官隊伍末尾的解縉楊士奇等人表情微變,想起不久前通政使司遞到宮中的奏疏,心中有了計較。浙東的事只是個引子,皇帝發怒的根由怕是仍在燕王那裡。
康鬱等人八成是被遷怒,畢竟皇帝對文官一向仁愛,應該不會因為禦史的直言便惱羞成怒。
解縉等人的猜測並非沒有根據。
自建文帝登基以來,朝中文官的地位已隱隱壓過了武官。洪武帝曾嚴令生員不許議論朝政,對讀書人各種鄙視,如今短短不過三年,太學中的監生哪個不是高談闊論?便是府學縣學中的生員,動不動也能對朝廷指指點點。
朝中的大多數文官對此樂見啟程,同鄉、同窗、同年,各種關係網變得更加龐大。
武官心中有怨氣卻無處發洩,總不能去找皇帝討個說法吧?尤其是洪武朝至今的勳貴,不能對皇帝抱怨,就只能對著文官們鼻孔噴氣。
不能怪建文帝手下跳槽的武將越來越多,要怪只能怪老闆給的工作環境不好,待遇也是差強人意。拼死拼活的打仗,還要被幾個酸儒壓在頭上,動不動就捕風捉影,被污蔑生活作風問題,換成神仙也要發脾氣。
燕王成功利用了朝中武官和勳貴對皇帝的不滿,通過小舅子徐增壽的牽線搭橋,聯合宮中的宦官,在建文帝身邊織了一張透明的大網。
建文帝早晚會落入網中,被硬生生的拖下皇位。
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回到乾清宮,建文帝如宦官預料一樣,掀翻了桌案。
內侍監太監王景弘低頭彎腰,跟在皇帝身後,時刻警惕皇帝傷到龍體。宮內的宦官與女官走路都踮起了腳尖,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混帳!”
建文帝又將宮燈揮倒,王景弘心裡打了個突,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小宦官去打探早朝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照這情形,事情絕對不小。
火氣發出來,建文帝的臉色總算好了些。轉身走進內殿,立刻有宦官和宮人收拾滿地狼藉。
王景弘小心的跟了上去,見皇帝自己動手,鋪開紙張,寫下了兩份旨意。
追贈錢倉千戶易紹宗為三等伯。
削去齊泰黃子澄官位,令有司籍錄其家。
敕令之後,建文帝又寫了一封密令,內容是告知齊泰黃子澄,削其官位只為麻痹燕王,抄家也是走個過場。將兩人送出京城,為的是暗中募兵對抗燕王。
南方有戰鬥力的衛軍大部分被抽調,餘下的又不能動。建文帝實在沒辦法,只能令兩人在民間募兵。
密令寫好馬上封存,在敕令下達之前送到齊黃兩人手中。建文帝相信,齊泰黃子澄或許能力不足,對他卻是絕對的忠心。募兵的任務交給他們,自己應該放心。
不放心也沒辦法,數來數去,真正能信得過的人只有幾個。不把事情交給齊泰黃子澄,難不成讓方孝孺去辦?方孝孺做學問一流,論實務,恐怕連三-流都算不上。
建文帝自以為做得機密,卻忘記了站在身後的宦官。
洪武帝不許宦官讀書,為行事便易,只許部分宦官識字。王景弘在內侍監做事,有幸進入了掃盲班,加上為人聰明,記憶力超群,很快脫穎而出,一躍成為了內侍監太監。燕王起兵造反,王景弘很快投靠,成為了潛伏在皇帝身邊傳遞消息的重要情報人員。
記下“密令”的內容,王景弘退後兩步,暗中思量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遞送出京。很快,心中有了腹案。
建文三年,閏三月
朝廷下達了追贈易紹宗和罷免齊泰黃子澄的旨意,王景弘也成功將消息送出了南京。
獲得情報的燕王連連冷笑,和他玩心眼,皇帝還嫩可些!
當月,燕王便下令出兵真定。
真定城高池深,平安堅守不出,勉強打下來,己方損失也不會小,只能想辦法誘敵出戰方能取勝。
燕王問策於眾將,眾人也是撓頭。想讓平安上當可不容易,萬一露出破綻,被將計就計,偷雞不成蝕把米,麻煩可就大了。
眾人猶豫不定時,真定城外的遊哨來報,混入城內的細作送出消息,平安已被調走,如今駐守真定的是都指揮陶銘。
陶銘是誰?別說平安,連武定侯郭英都比不上,水準和燕王的手下敗將徐凱旗鼓相當。
燕王大喜,眾將也是面露喜色,紛紛出言,平安不上當,陶銘絕對不是問題!大可以誘敵出戰,真定必下!
孟清和也積極參與其中,實在是武將想出的計策太過簡單粗暴,要想成事,細節必須掌握。
“稟王爺,卑職認為,可令人佯做躲避兵禍的的百姓混入真定,再調守軍出城,例外接應趁機奪城。”
燕王點頭,“大善!”
“為求逼真,人數必定不能少。”
燕王繼續點頭,“然!”
“最好是大包小裹、拖家帶口,抱個孩子就更好了……”
話說到一半,大帳中變得格外安靜,或許該說,太安靜了。
孟十二郎定睛一看,包括燕王和沈瑄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隱隱帶著綠光。腦子裡頓時響起報警的訊號,這是什麼情況?
燕王側頭同沈瑄低聲討論了兩句,沈瑄先是搖頭,隨後又點頭。
燕王大笑,拍了拍沈瑄的肩膀,“我兒甚好!”
隨即面向孟清和,“孟同知此計大善,依此計行事必能事成。”
“卑職謝王爺!”
離開大帳之後,沈瑄告訴孟清和,燕王已將誘敵出城並伺機奪門的任務交給了自己,待到一切準備妥當,便可依計行事。
“指揮要親自去?”
沈瑄點頭,說道:“孟同知需要隨行。”
“卑職領命。”痛快的應了一句,孟清和又有些遲疑,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指揮,卑職換件衣服就成,可指揮……”想不被人認出,八成得換張臉。
臉藏住,這身煞氣也藏不住。
沈瑄的殺神之名太過兇殘,凡是同燕軍打過仗的南軍,沒親眼見過,也從同袍嘴裡聽過這位的凶名。
“無礙。”沈瑄除下鎧甲,鬆開袖口,“我自有計較。”
既然沈指揮胸有成竹,孟清和不再多問。有沈瑄同行,危險係數攀高,安全係數也是直線上升。兩相對比,孟清和更樂於和沈瑄一起行動。
當夜,孟清和睡了個好覺,還做了個不太純潔的美夢。
隔日醒來,沈瑄正在淨面。
水珠撲在如玉的面容上,隨著沈瑄起身的動作流淌,滑過下頜和頸項,領口染上一抹濕痕。
半晌,沈瑄轉過頭,目若朗星,視線掃過孟清和,挑起一邊的眉毛,似有些驚訝。
走到榻邊,修長的手指擦過孟清和的嘴角,眼中染上了笑意,“十二郎如此悅我?”
低頭掃了一眼,孟清和羞愧捂臉。
這樣都能流口水,還能再沒出息一點嗎?
都是那個夢的錯!
帳外響起了親兵了聲音,沈瑄直起身,曖昧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帳簾被掀起,親兵送來了幾套布衣。
拿起一件灰色的團齡外衫,孟清和有些懷念。自離家中之後,袢襖和武官服再未離身,極少有機會再穿此類布衣。
不想手裡的外衫突然被沈瑄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淺色的衫裙。
孟清和眨眼,再眨眼。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男子的長袍,而是一身裙子!
未及詢問,又有親兵送到帳前兩個娃娃。
看向含著手指頭的娃娃,再看淡定自若的沈指揮,孟十二郎瞬間石化。
誰來告訴他,是不是他又穿了?還是燕王等人被集體穿了?
又是裙子,又是娃娃,這餿主意誰想出來的?!
沈瑄默然的看著他,意思很明白。
孟清和抽了兩下嘴角,再次捂臉。
好吧,是他自己。
可是,就算要帶上“偽裝”,也用不著他一個男人穿裙子吧?
沈瑄沒說話,換上外衫之後,示意親兵先把兩個友情出演的孩子帶下去。等在帳外的,還有孩子的父母,他們都是附近的村民,族中有親族從軍,燕王有令自然不敢不從。
孟清和依舊對著手裡衣服運氣,忽然被沈瑄按坐在榻上。不解的抬頭,沈瑄抬手散開了他的發。
修長的手指緩緩在發間梳過,像是有羽毛輕輕掃過孟清和的心間。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謐中,情緒似乎要從胸口溢出,說不清,道不明。
孟十二郎捂著胸口,不就是穿裙子嗎?為了美人,他穿!
想當初草裙都穿過,這又算得了什麼?!
心理建設做好,孟清和很是大義凜然。認真考慮要不要到燕王帳前喊幾聲口號,如此犧牲,總要讓大佬看見。至於丟臉什麼的……一切為了王爺的大業,拋頭顱灑熱血!
結果,孟十二郎沒能如願。
沈瑄為他梳好了發,另叫人送了一套男子的外衫。
換上外衫,孟清和懷疑,之前的裙子,果真不是沈指揮拿來逗他的?
走出帳篷,孟清和有些意外,竟在同行的隊伍中見到了楊鐸。
楊同知一身團領右衽短衫,頭髮只用布帶束起,臉上抹了泥灰,仍不掩俊朗。
“卑職見過沈指揮。”
楊鐸抱拳向沈瑄行禮,隊伍中假扮百姓的軍漢也單膝跪地,“卑下見過指揮,遵指揮令!”
作為臨演的裡中百姓有點驚慌,怎樣行禮的都有,沈瑄親自扶起一名老者,說道:“晚輩謝耆老高義!”
“使不得!”老者連忙擺手,道,“王爺慈愛,為百姓放糧,小老兒一家才得以活命。為燕王殿下做事是小老兒求都求不來的,莫要說什麼高義,小老兒當不得。”
聽完老者的話,孟清和心中頗有感觸,轉頭望向燕王大帳,抿了抿嘴唇,目光愈發堅定。
建文三年閏三月乙亥,上百名躲避戰禍的百姓奔入真定城。孟清和和沈瑄等人混在百姓隊伍中,未被守軍發現。
入城後,曾同沈瑄敘話的老者主動求見城門裨將,言有密報。
“燕逆正在裡中收糧。”老者跪在裨將跟前,哭訴道,“小老兒家中糧食都被搶走,活不下去了,但求天軍庇佑。”
孟清和假作老者的孫子,見縫插針,添油加醋,哭得比老者更加淒慘。一邊哭一邊大罵燕軍不是東西,家裡的糧食和牲畜都被搶走,只剩幾件衣服,幾個破碗,一路嚼草根啃樹皮才熬到真定。
“小的命苦……小的一家都命苦啊!”
孟十二郎哭得很有節奏,李景隆都蒙過,一個裨將不在話下。
唱作俱佳之下,裨將流下了同情的淚水。不再有任何懷疑,將情況報告了陶銘。
陶銘召來謀士商議,認為燕軍四處征糧,營中必定空虛,正是偷襲的大好時機。
“將軍高明!”
謀士和部下的吹捧,讓陶銘忘記了平安臨行前的叮囑:固守城池,千萬不要主動迎敵,否則真定定然不保。
平安一番好意,在燕王的狡猾和陶銘的愚蠢之下付諸東流。
陶銘果斷中計,率軍出城偷襲燕軍大營,一頭撞進了燕王設下的圈套,在滹沱河遇上了等待多時的燕軍,兩軍立刻展開了交戰。
交戰中,燕王再次發揮了奮勇向前、一馬當先的精神。沒有沈瑄緊跟在身邊,更是砍了個過癮。
朱棣只領數騎在陣中殺進殺出,愣是沒有南軍敢對他怎麼樣。被燕王砍了,只死自己一個,不小心砍死砍傷了燕王,怕會死全家。
當此時,真定方向竄起了黑色的濃煙,這是混入城中的沈瑄等人奪門成功的訊號。
燕軍登時再無顧忌,朱棣一聲令下,喊殺聲震天。
陶銘心知中計,丟了真定,官位必然不保,項上人頭也未必能安穩。乾脆豁出去同朱棣拼命,或許還能得個死後哀榮。
南軍見主帥開始拼命,也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不敢朝燕王身上射箭,乾脆對著燕軍的帥旗撒氣,箭雨之下,燕王的中軍大纛很快被射成了刺蝟。
旗衛擎著大纛,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算什麼?精神勝利法?
南軍為活命而戰,一時之間,燕軍竟拿他們毫無辦法。
奈何上天好似真的站在燕王一方,兩軍交戰最激烈時,又是一陣大風,掀屋拔樹,對著南軍的方向猛吹。
從白溝河,到夾河,再到滹沱河,這已經是第三次有大風助陣。
朱棣想不相信自己是受命於天都不可能了。
南軍的戰陣終於潰散,燕軍趁勢追殺,一直追到槁城,斬首六萬餘。主將陶銘失蹤,事後也未能尋得蹤跡。不過以當時的情況來看,“哀榮”是不可能了,“光榮”卻是一定的。
守軍潰散,燕王重新奪回真定,順便接收了南軍留下的大批糧草和軍械。這些本是平安為守城準備,經過陶銘的手,全都送給了燕王。
獻計的孟清和遭到了燕王的表揚,沈瑄楊鐸等將士也各有恩裳。
助計畫成功的老者和裡中村民得到了燕王的親切接見,回去時,有軍漢專門推著糧車。燕王再次借花獻佛,仁慈的名聲更勝往昔。
立功的孟同知回到帳中,卻見沈指揮正在擦拭長刀。
鯊魚皮的刀鞘放在一旁,刀身映出了沈瑄俊美的面容。
自真定城一行,沈指揮貌似就有點不太對。
“指揮?”
“十二郎與楊同知交情不錯?”
“啊?”孟清和被問得愣了一下,“談不上交情,只是之前共事過。”
“恩。”
沈瑄放下布巾,收刀回鞘,“過來。”
孟清和老實的過去了,然後,嘴被堵住,衣領也被扯開了。
一連幾天,孟十二郎頸側的印子都沒消。
當時,他咬回去了,結果……不能想,越想越是心酸。
拿下真定之後,燕王率軍繼續進攻。
閏三月癸醜,,燕軍攻佔順德、廣平。
夏四月,燕軍再臨大名城下,城中官吏主動出迎,表示大家早就等著燕王殿下的到來,全都盼著這一天呐!
同月,建文帝派遣的時臣從京城出發,帶著皇帝的詔令拜見燕王。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高巍。
當時,聞聽皇帝要派人使燕,朝中文臣武將紛紛告假。理由千奇百怪,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宗旨只有一個,堅決不能被皇帝逮住!
燕王是好相與的嗎?
去了十有八-九就回不來了。
建文帝氣結,卻也拿這些鵪鶉沒辦法。
點名直接攤派?文臣直接暈倒,武臣當殿大哭,臣愚鈍,擔當不了重任,皇帝還是另擇賢才吧。
方孝孺主動請命,建文帝頭搖得像撥浪鼓,這位和燕王絕對說不到一處去。派他使燕,拖延時間別想了,說不定會刺激得燕王立刻抄刀子直奔南京。
不得不承認,雖然建文帝大部分時間都是腦袋上有坑,對方孝孺這個人,他還是看得相當准的。
左思右想,在大臣中撥拉過來撥拉過去,最終,在家中閉門思過的高巍進入了皇帝的視線。
此人曾主動使燕,和燕王的關係很是說不清道不明。
派他去,就算無功也能無過吧?
於是,建文帝拍板,就是你了!
臥病在床的高老先生好不容易聆聽一次聖音,不想卻是如此“重任”。
想起在燕王府內遭受的種種,老先生險些白眼一翻暈過去。不是假暈,絕對的真暈。
奈何皇帝旨意已下,高巍想推辭都沒辦法。
既然皇帝還肯用自己,高老先生跺跺腳,不就是使燕嗎?他不懼!
高老先生帶著皇帝的詔書一路向北,最終在大名見到了燕王。
彼時,燕王正與部下商議,準備向彰德進兵。

第九十一章 意外

高老先生在燕軍大營前下了馬車,燕王聞報,親自出迎。
“老先生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高巍無官無職,只有個使臣的名頭,雖然作戲的成分更多,但在不知情的人看來,燕王此舉堪稱禮賢下士,為人謙遜的典範。
誰說燕王是造反?不見對皇帝派來的使臣禮遇有加?倒是皇帝做事有些欠考慮,使臣品級不論,竟然派個沒有官職的人來,這是藐視燕王還是看不起燕軍?
燕王很熱情,親自攜著高巍的手,將他迎進大營。
營中的軍漢卻不怎麼客氣,一路行來,高巍身上差點被怒目紮成篩子。
期間,更有士卒抬著紮滿箭矢的大纛走過,高巍不解,這是作甚?搞行為藝術?
燕王哈哈一笑,“戰場上留下的,帶回北平做個紀念。”
紀念?高巍眉頭一跳,手心有些冒汗。
適逢大軍正埋鍋造飯,麥餅和肉湯的香氣一同在風中飄散。
咕嚕。
高巍的肚子叫了起來,表情頓時僵硬。
燕王刻意忽略了高巍僵硬的表情,將人請入大帳。候在一旁的鄭和彎腰行禮,退出了大帳。很快,散發著香氣的肉湯和烤餅被送了上來。
“行軍途中,飯食難免簡陋,老先生莫怪。”
燕王請客,再簡陋也必須視為珍饈佳餚。
高巍此行是為同燕王“和談”,自然不能給燕王臉瞧。況且,帳外的帶刀軍漢虎視眈眈,大義凜然必定要付出代價。高老先生謝過燕王,拿起一張麥餅,感歎一聲,“一飯一食皆是農人辛苦所得,何談簡陋?”
感情表完,一口咬下去,嚼一嚼,高老先生表示,沒錯,就是這個味!回南京後當真是日想夜想啊!
燕王很高興,“既如此,先生同孤一道回北平如何?”
這麼懷念他家的伙食,乾脆跳槽,跟著他一起造反怎麼樣?大餅絕對管飽。
高巍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只能尷尬的笑兩聲,道:“王爺莫要說笑了。”
吃餅,繼續吃餅!
咳!
噎住了。
幸好燕王的確只是說笑,此時把高巍帶回北平沒多少用處,相反,讓他回南京更利於行事。
高巍見燕王沒有在“跳槽”的事上繼續糾纏,松了口氣。不敢再攀感情拉關係,一心一意的吃餅喝湯。五個面餅很快下肚,才只有七分飽。北平一行,高老先生的飯量隨著體積大增,再未能回落,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帳外,孟清和巡營走過。
身為指揮同知,本不用親自帶隊巡邏,可他著實想見“故人”一面。不只高巍“懷念”北平的日子,孟同知對高老先生也十分的懷念。這麼容易坑,還坑得如此成功的實例,不懷念很難。
酒足飯飽,高巍終於有機會同燕王談及正事。
燕王抬手,“且慢。”
旋即令鄭和升帳,召集麾下大將一同參與本次談話。
“老先生不介意吧?”
“……不介意。”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北平的遭遇,南京的日子,皇帝的冷落,連番打擊之下,已讓高巍從不知變通開始變得圓滑。
被燕王放歸時,高巍尚未如此。回到南京之後,皇帝的不信任,同僚的不理解,好友的冷落嘲諷才是改變了高巍的元兇。他依然忠誠于皇帝,奉行正統,但對燕王,卻不會如以往那般開口逆臣閉口賊子了。
罵上一千句,依舊不耽誤燕王造反,何必浪費口水?
如高巍一般的例子並不少,大才子解縉也經歷過類似的心路歷程。從敢於上疏指責洪武帝,到厚著臉皮向建文求官,再到燕王打到南京時夜奔出城,其中的心酸與苦悶,人生和官場的大徹大悟,非普通人能夠體會。
燕王也發現了高巍的不同。幾個月前,這老頭幾句話就能氣得自己頭頂冒煙,恨不能操刀子砍人,如今卻安坐帳中,對自己擺出一張笑臉,朱棣都想感慨一下,這簡直是太神奇了!
朱能、沈瑄等將領被召到大帳,孟清和在沈瑄身邊蹭了個站位。高老先生目光掃過來,友好的咧嘴一笑。老先生頓時如遭雷劈,渾身斯巴達了。
這張臉,化成灰他也認得!
孟清和繼續笑,高巍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變青,由青成黑,若不是燕王出聲驚醒,怕是會一直黑下去。
“高先生此行,為勸孤罷兵。”
燕王開了頭,高巍站起身,拱手道:“巍臨行前,上言,殿下旦釋甲,謁孝陵,許殿下歸藩,赦罪不責。”
朱棣沒說話,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膝蓋,似在認真考慮。
高巍繼續說道:“上親言,殿下為太祖高皇帝親子,孝康皇帝親弟,陛下叔父。刀兵相見有違親親之情,但有損傷,他日不見宗廟神靈乎?”
燕王的神情變了。
建文帝提及宗廟神靈,不能不讓燕王顧忌。
朱允炆不見宗廟,自己就行嗎?
“天子幾番嚴令將兵不得傷害殿下性命,”說到這裡,高巍眼圈紅了,“殿下竟不能體會陛下拳拳之心,嗎?”
“孤……唉!”燕王歎息一聲,“孤又何嘗願意如此?實乃朝中奸佞當道,向陛下屢進讒言,壞祖宗法度,迫害藩王,禍及黎民。孤奉高皇帝遺命,豈能坐視朝綱敗壞!此番靖難只為掃除奸臣清君側。若陛下能驅逐朝中奸佞,孤便……”
不等燕王說完,朱能立刻出列,大聲說道:“殿下不可!殿下一旦罷兵,定為奸臣所害,天子亦憂!”
燕王皺眉,大聲叱喝道:“士弘何出此言?還不退下!“
“臣請殿下三思!”
撲通一聲,朱能單膝跪下了。
張玉死後,論資排輩,朱能成為了燕軍第一大將。沈瑄威名再甚,仍要列在朱能之後。
見朱能都跪地上了,其他人也不能不出聲,紛紛跪地,同聲道:“請王爺三思!”
“你們……”燕王指著眾人,語氣十分無奈,“你們這是陷孤於不義!”
眾將跪地不起,燕王勸說無果,只得轉頭對高巍苦笑道:“老先生可見?孤與天子乃是至親,孤的父王是天子大父;天子之父更是孤的兄長。孤為藩王,富貴已極,複何望!天子仁厚,素厚愛老臣,只因奸臣構陷以致於此。 起兵靖難情非得已,為正朝綱,救死難耳。蒙詔罷兵,天子不罪,孤不勝感激。然朝中奸臣未散,大軍未還,麾下將士擔憂奸臣害孤,心存疑慮不願解甲。望天子誅滅奸臣,召回大軍,我父子四人願單騎歸闕下,任陛下處置。”
說罷,握拳凝目,不願再語。
“殿下!”帳中諸將虎目含淚,孟清和更是高聲道,“王爺一心為天下社稷,被世人誤解指責尚且不惜。我等並未顧惜自家性命,實不忍見王爺為奸臣所害。若天子能驅逐奸佞,散去大軍,我等願隨王爺一同前往南京,聽憑處置!”
高巍臉色丕變。
朝廷不撤兵就要繼續打,朝廷撤兵仍要跟著燕王一起進京。知道的,這是謝罪,不知道的,是想繼續攻打南京?
這是堅決一心造反到底了?
高巍僵硬的坐著,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陳橋兵變四個字突然闖進腦海,讓他悚然一驚。
就算將領的手中沒舉著龍袍,哪怕燕王暗地裡放出了“周王輔政”的信號,實際如何,朝廷內外都一清二楚。
名為靖難,實為造反。朱棣盯准的是皇位,諸多藉口全是虛的,不過是為面子上好看。張開的炮口,冰冷的刀鋒才能代表他最真實的意圖。
朱棣不說話,高巍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突然意識到,此次出使根本是個錯誤。燕王不可能罷兵,與其浪費時間和他玩心眼,不如多招募士兵,多製造軍械來得實際。
這一刻,曾經被四書五經聖人學說塞住頭腦的高老先生頓悟了,清醒了,整個人都昇華了。回憶之前的種種,忽然發現自己當真是傻得冒泡。
建文帝是靠不住的,可皇帝再靠不住,仍必修維持天下正統。
這是立場問題,更是一個讀書人的氣節。高巍可以變得圓滑,卻不能丟掉自己的氣節。
看似迂腐,卻是這樣的堅持,造就了如高巍一樣的讀書人。
高巍終究不是解縉。
這也是高巍死後被奉為忠臣,解縉空有才子之名,卻先後被朱棣父子用完就丟,最終死在錦衣衛手中的根本原因。
想通之後,高巍突然變得輕鬆了,壓力瞬間減輕,大腦也變得清晰。
“和談”終究不會成功,勸說燕王罷兵也是不可能的,不如想法子迷惑朱棣,哪怕只能拖延一下燕軍進攻的腳步也是不虛此行。
孟清和跪在沈瑄身側,一邊隨著眾人高呼,一邊觀察高巍的表情。
燕王的演技已是爐火純青,哪怕知道他在演戲,也不免被感動一下。感情太真摯,表情太到位,絕對是大明朝的影帝! 朱允炆在他面前壓根不夠看,唯一能同朱棣飆演技的,大概只有躺在陵墓裡的朱元璋了。
高巍也變得不同,至少比在北平燕王府時高出了不少段位。
孟十二郎垂眼,想再坑他一把似乎不是那麼容易了。
如果知道孟清和的心理活動,高老先生絕對會哭。天下那麼多人,朝中的大臣也不在少數,怎麼只盯著他一個坑?這是什麼道理?!
最終,燕王妥協在眾將的苦求之下,高巍帶來的詔書成了一紙空文。
或許是為建文帝的面子和自己的名聲考慮,燕王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書信,並派指揮武勝隨高巍一同進京,面呈天子,說明燕王不罷兵實在是情非得已,要打到南京也是形勢逼的。燕王同時在信中說明,為表誠意,武勝進京期間,燕軍不會繼續向南攻打。
潛臺詞是,不打歸不打,手裡的地盤也別想他會還回去。
高巍回京之後,將同燕王的談話寫成奏疏,一股腦的上報給了皇帝,然後主動在家閉門思過。高老先生想得很清楚,建文朝的官,他是不會做了。朝廷打敗燕王也好,燕王進入南京也罷,大不了殉國,名利如過眼雲煙,不會再讓他產生絲毫動搖。
建文帝很詫異,之前還主動請求起複,現在這是鬧哪樣?
一次使燕,竟然產生這般效果,不只是一頭霧水的建文帝,怕是高巍自己都沒想到、
“忠於本心,何懼一死?”高巍站在大案之前,揮筆書就,“為人之道。”
高老先生關門過起了自己的日子,建文帝還要召見燕王派來的信使武勝。
武勝是個有頭腦有膽略的人,明知此行艱險九死一生,仍是主動請命。燕王也沒打算將他視做棄子,暗中派楊鐸帶人保護左右。
據悉,被問及誰可當此重任時,沈瑄與朱能一同推薦了楊鐸。
燕王點頭,表示贊同。楊鐸多次進京,同小舅子徐增壽也見過面,比較熟悉南京的地形,一旦武勝遇到危險也好想辦法撈人。
下達了任務,燕王很滿意,同朱能誇獎沈瑄有才幹,不只武力值超群,還有識人用人的本事。
沈指揮很謙虛,一再表示,全都仰賴王爺教導。
“楊同知行事沉穩,善於把握時機,若有他在京城,他日大軍過江,直抵城下,當成大功。”
一番話有理有據,順便暢想了一下美好的未來。
燕王連連點頭,想到楊鐸的父親曾在錦衣衛混得風生水起,很有家學淵源,一拍大腿,沈瑄提醒了他,好鋼就要用在刀刃上!宮中的宦官只能傳遞消息,徐增壽肯定被建文帝盯著,又有是敵非有的徐輝祖,是該派人進京好好活動一下了。
於是,在保護武指揮進京的同時,楊鐸又接到了長期潛伏京城,配合徐增壽進行多方聯絡,伺機而動的重要任務。
楊同知恭敬領命,表示一定完成任務!
雖然比不上戰功來得快,但若能高品質完成這份工作,燕王登上九五之日,功勞絕對不小。至於人身安全問題,造反本就是個掉腦袋的職業。潛伏京城危險,上了戰場也是一樣。造反成功,大家升官發財,分田分房子,造反失敗,一起腦袋落地。
經過一番思考,楊鐸擺正了心態。這是個艱巨的任務,同時也是一場機遇。成敗全看他自己。
聽聞是沈指揮推薦了他,楊同知不解。似乎,他同沈瑄並沒多少交情?難道是一起奪取真定城的原因?
直到出發,楊同知仍沒能想清楚這其中的關竅。
出發之前,楊鐸意外點了紀綱隨行。紀百戶顛顛的跑過去,萬分感謝楊同知的賞識,好似忘記了在德州時,差點命喪在楊鐸手中。
孟清和偶然得知楊鐸曾在戰場上救過自己,在真定城中表達過感謝,楊鐸出發時又親自去送。看到隊伍中的紀綱,眼眸微閃,果然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
送行帶來的結果,當夜,孟十二郎的後頸又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牙印。
摸了摸脖子,仰頭望天,好像明白了沈瑄這段日子以來不對勁的原因。
勉強壓下不停上翹的嘴角,好吧,他就偷著樂了,怎麼著吧!
五月初,抵達京城多日的燕軍指揮武勝終於得到了皇帝召見。
這是一次成功的會面。
武勝表示,燕王對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燕王靖難都是朝中奸臣逼的,絕沒有對皇帝不滿的意思。
如果沒經歷過之前的種種,建文帝說不定會相信他的話,如今仗都打了三年,還說燕王沒有不臣知心,是騙三歲孩子呢?
就算生氣,建文帝也沒想把武勝怎麼樣。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高巍好好的回來,武勝也該全須全尾的送回去。
如果建文帝真這麼幹了,說不定能為黃子澄和齊泰的募兵爭取更多時間。畢竟是燕王親口保證使臣在京期間不向南動兵。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方孝孺突然插了一腳。
嫉惡如仇的方大學士表示,燕王欺人太甚!竟敢派人蒙蔽天子,睜著眼睛說瞎話!不能把燕王怎麼樣,必須嚴懲武勝!
建文帝好被他激烈的言辭嚇了一跳,“愛卿,如此不妥吧?”
“陛下,燕逆遊說不可輕信!武勝助紂為虐必須嚴懲!”
“可戰事不利,又斬來使,”耳根子再軟,到底也是皇帝,朱允炆直覺處置武勝絕不是個好主意,“容朕再想想。”
不料方孝孺就是個認死理的,認准一件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見皇帝有遲疑之意,當即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客串了一把言官,擺事實講道理,引經據典,決意讓建文帝深刻意識到,不聽方大學士的話絕對是錯誤,大大的錯誤!只有處置了武勝,才能給燕王一個震懾。展示天子之威,表示燕王再能打,咱們也不怕!
“若燕王大舉南下……”
“陛下,”方孝孺正色說道,“如今雨水不絕,燕軍多不習慣,必不能久戰。若燕軍南犯,陛下正可號令天下勤王,何愁燕逆不滅!”
最終,建文帝被方孝孺說服了。
正在鴻臚寺中收拾行囊準備離京的武勝,就這樣被抓了起來。未經大理寺和刑部,也沒有任何罪名。抓人的是宮中侍衛,手裡連駕帖都沒有,如狼似虎的沖進鴻臚寺,人一捆,直接關進了錦衣獄。
洪武帝當眾焚毀錦衣衛刑具,解除了錦衣衛的刑訊辦案職權,卻沒徹底解散這個部門,畢竟錦衣衛還幹著儀仗隊的活。同樣,刑具沒了,關押犯人的監獄仍在。朱元璋精打細算慣了,推倒牢房再蓋實屬浪費行為,耗費人力物力又不能增加GDP,必須堅決予以杜絕。況且,現在用不上,誰知道以後是不是還有大用?
不得不佩服洪武帝的神機妙算,不用等到永樂帝登基,建文帝三年,閒置許久的錦衣獄就迎來了久違的住戶。
被帶走之前,武勝將隨身的腰牌踢到了榻下。宮中侍衛只管抓人,沒有接到搜房的命令,這塊腰牌最終落在了楊鐸手中。
武勝被抓的消息當天便送出京城。
燕王聞聽,當即大怒,下令部隊開拔,立刻向南進攻。
給臉不要臉,就別怪他做叔叔的再扇侄子幾巴掌!用手不夠給力,直接上木板,不扇幾顆牙下來,咱們不算完!
盛庸軍在德州始終未能站穩腳跟,得知十數萬燕軍南下,守城將領不戰而逃,軍隊也很快潰散。
沈瑄奉命截斷南軍糧道,燕王對攻打濟南存在心理陰影,不打算硬碰硬,直接斷糧,困也能困死城中的守軍。
濟南軍糧多賴漕運,且有重軍守衛,想要截斷糧道,不是一件容易事。中軍將領多建議強攻,打敗南軍,鑿船沉江。此計不能說不好,卻相當耗費時間。仗打完還要鑿船,肯定會拖慢大軍的速度,給濟南守軍襲擾的機會。
沈瑄沉吟不決,孟清和出言道:“將軍,卑職有一計。”
“何計?”
“卑職認為,濟南守軍雖眾,戰力卻是一般。且由各衛抽調,彼此互不相識。不若集合千餘騎兵,換成守軍袢襖甲胄,縛布條於頸間,或插柳條於背上,不能混入城中,也可趁機對糧道守軍發起進攻。混亂時,用火箭燒河中船隻,船隻既毀,自然無法運糧,從他處抽調也需要一些時日。彼時,便是不破濟南,也能攻下其他州縣,讓濟南成為一座孤城!”
眾人商議片刻,都認為此計可行。
沈瑄採納了孟清和的建議,決定親自帶兵出戰。
有朱棣這樣的主帥,燕軍中的將領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喜歡帶兵衝鋒,身先士卒。樂於光著膀子上戰場的甯王都忍不住羡慕,王兄麾下人才濟濟,小弟佩服。
沒等沈瑄走出帳篷,就被中軍將領合力攔住了。
“將軍坐鎮軍中,這等小事交給麾下即可。”
“此言甚是!我等需要將軍的指揮,有將軍壓陣,我等才有信心!”
“將軍,您在軍中,卑職才能衝殺在前!”
“殺雞焉用牛刀,朝廷軍隊不堪一擊,不需將軍出戰。若打不下營陣,卑職提頭來見!”
“將軍,為了戰爭的勝利,您還是留下吧!”
甭管莽夫還是智將,有志一同,堅決不讓沈瑄帶隊衝鋒。
開玩笑,沈指揮一沖,到嘴的鴨子都跑了,還去什麼地方撈戰功?光燒幾條船,別人願意聽,他們都不好意思說。孟清和明智的選擇站在“包圍圈”外,沒見沈指揮已經烏雲罩頂電閃雷鳴了?這個時候往前湊是找死還是找死啊?
孟同知的預想很快成真,以鄭亨為首,中軍將領一個接著一個飛出了大帳,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自由落體,濺起沙塵一片。
摔得慘了點,回報卻是豐厚的。
沈瑄留在了軍中,將帶隊發起進攻的任務交給了鄭亨。
五月辛未,沈瑄麾下中軍奉命截南軍糧道,計破多處守軍,先焚穀亭,再同邱福薛祿合兵,大敗南軍於沙河、沛縣,焚毀兩船,得軍糧百萬旦,軍械無數。
六月,朱能率軍敗盛庸麾下大將袁宇,斬首萬餘。
七月,燕軍襲彰德,燕王派兵襲擾守軍,不許城內百姓外出砍柴。一旦發現,當即遣送到城下,絕不傷及性命,運氣好的,還能帶回家幾個饅頭面餅。如此行事,百姓尚好,城內守軍卻不得不拆屋推牆,取得木頭石料建造守城工事。很快,百姓便怨聲載道。
當時,都督趙清鎮守彰德,擔心民怨沸騰,給燕軍破城的機會,不得不主動出城迎敵,正中燕軍埋伏,被擒殺千人。燕王並未窮追猛打,反而派人招降趙清。
趙都督無法,只能出城,言道:“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許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燕王表示同意,饒過趙清性命,派薛祿帶兵進彰德,帶大軍繼續向南進攻。
到八月間,除濟南等少數州府,燕王已佔據了大半個山東。
消息至京,滿朝震動。
建文帝坐在皇位上,一邊掉眼淚一邊捶胸口,他怎麼就聽了一個書呆子的話?悔聽孝孺之言啊!
正在建文帝垂淚,燕王的得意之時,北平突然傳來消息,平安突然率軍出現在北平城外五十裡!數萬大軍紮營平村,威脅北平。
燕王大驚,平安可不是李景隆,現在也不是寒冬,沒機會給朱高熾做冰雕。一旦北平有失,打下整個山東也是白費!
不過,平安這幾萬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朱棣很是費解。

第九十二章 希望

費解歸費解,北平被圍,必須派兵救援。
沈瑄與朱能正率軍斷南軍糧道,輕易不能調動。徐忠守真定,也不能動。房寬和吳傑等隨軍進兵山東,調回去,手頭的人怕是不夠用。
邱福、何壽……燕王默默轉頭,直接把這兩人的名字拍飛。兩人最近表現算得上不錯,可馳援北平不是小事,萬一突然掉鏈子,問題就大了。
刨除五軍主將和不靠譜的老資格,燕王只能另外尋找人才。最終,在白溝河一戰中有良好表現的劉江和中軍副將張輔脫穎而出。兩人都在沈瑄麾下聽命,受沈瑄影響,作戰勇猛,腦子也不缺。張輔是張玉的兒子,有父親的香火情在,應該可以服眾。
彼時,燕軍進駐定州,兩人被召至大帳,燕王正與軍中謀士商量馳援北平的計策。
劉江,張輔單膝跪地,口稱“見過王爺。”
燕王抬手,“不必多禮,孤有要事託付二位。”
“卑職惶恐。”
得知燕王令兩人率騎兵馳援北平,張輔立刻出言,願為先鋒。
話音未落,同在帳中的高陽郡王朱高煦上前一步,申請老爹批准與援軍同往,解北平之圍。
燕王沒說話,目光落在劉江身上。
劉江沒讓朱棣失望,斟酌片刻,道:“卑職有一策,可解北平之圍。”
“何計?”
劉江道:“回王爺,大軍調動不易,卑職願同張將軍領千騎盡速趕至北平。以火炮架于平安軍營外,乘夜炮擊敵營。炮聲不絕,令敵以為大軍回援。平保兒領兵不到十萬,疑大軍回師,必駭然。其麾下亦恐,必四散而逃跑。屆時,城內守軍殺出,裡應外合之下,北平之危可解,大勝可期。”
燕王大喜,誇獎劉江為智將。
遭到上司,劉江赧顏,抱拳道;“此計非卑職獨想,乃燕山後衛孟同知提點。”
“哦?”燕王看向劉江,“果真如此?”
“回王爺,卑職不敢隱瞞。”劉江是個老實人,雖然孟清和只是隨意提了一句,計策多由他想出,卻不願獨佔功勞。
“善!”
燕王喜歡厚道人,沒有多問,當即令劉江張輔馳援北平,朱高煦還想跟著,再次被老爹無情拒絕。
鬧騰什麼?北平不許去,給老子去河間守城 !
無奈,朱高煦只能領命,乖乖帶兵前往河間駐防。
燕王已經猜到了平安出現在北平城外的原因,就兩個字,繞路!
不是山西就是遼東,要麼就是河間等地的守將有了二心。朱棣眉頭緊擰,平安此舉讓他擔憂,也給了他啟發。想起久攻不下的濟南,腦袋裡似有念頭飛快閃過,卻沒能馬上抓住。
他是否忽略了什麼?
此時的北平城,內外一片肅殺之氣。
城外,平安的幾萬大軍搭建營盤,立起木質高架,與城頭守軍遙望,每日鑽研問候對方祖宗的語言藝術。隔三差五還要比試一下射箭水準,射不中,引來一陣哄笑。射中了,只能算受傷的倒楣。偶爾,箭上還會綁有平安和世子的書信,內容大同小異,主題思想只有一個:勸降。
彼此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該走的程式該是要走的。
朱高熾已非吳下阿蒙,見平安令南軍每天在城門處襲擾,遇到燕軍出擊,馬上掉頭就跑,一點也不戀戰,不得不深思平安的真實意圖。
攻城?幾萬南軍就想打下北平城,根本是個笑話。
不攻城,每天在城門前溜達算怎麼回事?證明到此一遊?還是示弱以敵,打算等城內放鬆警惕再伺機而動?
想不明白,朱高熾跑去請教燕王妃。在親娘跟前露怯不丟人,解決問題才是根本。結果燕王妃卻不怎麼給兒子面子,一句話就把他打發了,求教道衍大師去。
求教道衍大師?
朱高熾背著手在承運殿暖閣內踱步,牙疼,胃也有點疼。
不只是孟清和對道衍發怵,朱高熾三兄弟見著這位也是頭皮發麻。在和尚面前以晚輩自居,畢恭必敬,世子郡王的派頭統統丟到牆角,這是從老爹鞭子下得出的慘痛教訓。
聞聽世子來意,道衍睜開雙眼,廂房裡的木魚聲停下了。
“世子心中可有計較?”
“實在無法,還請大師教我。”
道衍微微一笑,“有句話,貧僧曾同燕王殿下說過,如今不妨再同世子說一次。”
“大師請說。”
在朱高熾期待的目光中,道衍很是高深的說道:“平都督是個聰明人。”
啥?
朱高熾抬頭,腦袋上全是問號。
道衍卻不再多說,重新敲起了木魚,繼續念經。送客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無奈,朱高熾只能走人。
來時一頭霧水,回去時添了更多疑惑。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朱高熾當真很想抓著道衍的衣領吼一句,把話說明白能死嗎?!整天玩深沉有意思嗎?!北平城出了問題,咱們一起玩完!
可惜這些話只能在心中想想,說出口?除非朱高熾想再嘗嘗老爹的鞭子。
隨著年紀漸長,朱高熾越來越善於隱藏自己的心思,對外總是一副謙和面容,在燕王面前也是一樣。
燕王沒說什麼,倒是燕王妃一反常態,幾次出言教導,言辭越來越鋒利。不教訓不行,和旁人外心眼沒問題,和他老爹玩心眼,嫌命太長了是吧?天家無父子,以為只是一句空話嗎?
有一雙慧眼的不只是燕王妃。
道衍身負朱棣重托,除了攛掇燕王造反,充當謀臣,偶爾也會提點一下燕王的三個兒子。
老子英雄兒好漢,這是洪武帝和永樂帝共同的追求。
洪武帝成功了,二十多個親生的,十多個掛名的,不是武功蓋世也是文采非凡。朱老四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英雄到把侄子的江山給搶了。
永樂帝在兒子的基數上比不上老爹,品質也是差強人意,可人生總要有所追求。老爹這麼多兒子,他只有三個,不說出類拔萃總要能過得去吧?
朱高煦和朱高燧打仗一流,腦袋不笨,玩心眼卻差了些。
朱高熾心眼不少,騎馬打仗卻只有跟在隊伍後邊吃灰的份。
朱棣不只一次感慨,感慨到燕王妃面前,險些被飽以一頓老拳。
怎麼著,嫌棄她生得不好?
連睡了三天偏殿,燕王痛定思痛,一邊對髮妻陪著笑臉,一邊表示,老婆生的孩子他都喜歡!絕對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所以,他能搬回來了吧?
燕王應該慶倖,燕王妃是巾幗英雄,也十分的通情達理,否則,神器搓衣板必定會成為王妃殿中的標配。
不能繼續向燕王妃吐苦水,燕王只能換了一個抱怨的物件,道衍。
對於以忽悠人起家的大和尚來說,燕王這點煩惱不算什麼。道衍表示,路是人走出來的,兒子是老子教育出來的。子不教父之過,燕王想要合心意的兒子,教育就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為本嘛。
燕王茅塞頓開,心領神會,鄭重點頭,明白了。
同道衍長談之後,朱高熾三兄弟挨老爹鞭子的次數直線上升。
朱棣完美詮釋出什麼叫做硬漢的教育。當初老爹就是這麼教育他的,雖然沒抽鞭子,軍中的棍子卻沒少挨。
見識過一次朱棣教育兒子的方法,道衍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手段有點簡單粗暴,大方向上還是沒問題的。至於細枝末節,揍孩子什麼的……大和尚表示,這是燕王的家務事,自己還是不要參與為好。在看好的徒弟屢次被世子抓壯丁之後,大和尚更認為沒有提醒的必要。
所以,朱高熾三兄弟的硬漢式教育之路,仍要繼續走下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清和的確適合做道衍的徒弟。論起坑人的本事,這兩位當真是一脈相承,不相上下。
北平城外,南軍一天照三遍的騷擾,守軍已經懶得理他們了,來了直接放箭攆走,根本不用派人出城。
雙方形成了默契,不像是你死我活的戰爭,倒像是在聯手演一場戲,戲的導演和主角就是平安。
平導正用實際行動向朝廷證明,將士們一直在努力,從未曾懈怠,雖然沒有硬攻,卻也是每日三遊,足以“震懾”燕軍。
不論實際情況如何,戰報上的確是這麼寫的。
從拼死作戰到出工不出力,平安也經歷過一番心理掙扎。奈何朝廷不辦實事,一群豎儒成天之乎者也,對武將各種打壓。皇帝的態度也著實令人寒心。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吃草,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平安沒有公開背叛朝廷,可他的不作為卻給南軍埋下了隱患。繞路深入河北腹地,圍困北平的行動,也給燕王提了醒,南下之路就只有濟南一條嗎?
哪怕現在還沒有想到,有道衍這個高人指點,朱棣早晚也會明白。就算道衍不提醒,闖進了歷史的孟清和也不會繼續置身事外。
結果已經擺在面前,輕輕動幾顆螺絲釘,加快一下齒輪運行的速度,應該沒關係吧?
坐在帳中,孟十二郎四十五度角望天,一邊對著星星感歎,一邊對著帳篷上的破洞歎氣。
都能看到星星了,不補不成了。
仗打了三年,燕王的家底怕是快被掏空了,連沈瑄這個中軍大將,侯二代的帳篷都打了不少的補丁,能早一日結束戰爭,進入南京,總是好的吧?
在歷史面前,孟清和很渺小。但在知道歷史走向的前提下努力一把,應該問題不大。
沈瑄走進帳篷,見孟清和支著下巴發呆,順著視線望過去,看到破得很有藝術感的帳頂,表情十分微妙。
“指揮?”
“恩,用過飯了?”
“用過了。”孟清和站起身,笑眯眯的接過沈瑄的頭盔,“估計半夜還會下雨。”
解下佩刀,沈瑄挑起一邊的眉毛,“所以?”
飽滿的額前,幾縷黑髮垂落,黑色的雙眼益發深邃。
“所以,為了半夜不淋雨,這帳篷得補一補。”
看到孟清和擺出從後勤部門翻來的針線,沈瑄眼中帶著疑問。
孟清和笑笑,“勤儉節約,從主將做起。指揮幫把手?”
“你來補?”
“啊。”孟清和點頭,“不用麻煩別人,指揮把我托起來就行。”
托起來?
沈瑄單手托著下巴,似想到了什麼,當下彎腰,一把將孟清和抱起,扛到了肩膀上。
視線顛倒,孟十二郎有點暈,腹部被硌了一下,嘶一聲,拍拍沈瑄的背,“指揮,反了。”大頭朝下。補什麼帳篷?
“好。”
扣在腰上的大手再用力,姿勢正過來了,卻是整個人在對方懷裡躺著。
孟清和磨牙,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沈瑄笑得得意,突然將孟清和拋了起來。
孟十二郎徹底麻爪,當他是幾歲娃娃?再輕,他也是男人!落下時,下意識抱住了沈瑄的脖頸,心頭狂跳,氣喘得有些急,瞪著眼睛剛要開口,眼前一暗,唇被壓住了。
氣息交融,耳邊流淌過低沉的笑聲,“別生氣。”
孟清和眯眼,頭向後仰,卻被一隻大手扣住,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這是道歉?未免太沒誠意。
眼珠子轉了轉,頭一低,不氣就不氣,先親個夠本再說。
帳篷裡的火燭熄滅,傳出了一聲鈍響,似矮桌被踢翻,又似有重物跌落。
巡營士兵走過,停下了腳步,奇怪的互相看看,聽這聲響,莫非沈指揮與孟同知正在抹黑切磋武藝?
想起沈指揮非人的戰鬥指數,軍漢們頓生崇敬之情,具有如此不懼艱險,迎難而上的大無畏精神,孟同知果然是純爺們,真漢子!
聖人都說人不可貌相,傳言孟同知臨戰斬首五級,肯定沒有誇大,更沒有摻假!
偶像啊!
軍漢們滿眼冒星星,在錯誤的認知上越走越遠。
帳中,孟十二郎攏了攏衣領,一呲牙,這次留牙印的的絕不只是他。
沈瑄單臂撐起,手指梳過被孟清和拆開的發,傾身啄了一下孟清和的髮鬢,“帳篷還補嗎?”
孟清和磨牙,補!必須補!否則他白被咬了!
“這次不許胡鬧。”他發現,眼前這位侯二代不只表裡不一,偶爾還會孩子氣得讓人牙疼。
二十出頭,本就是大男孩,可孟清和卻時常會忘記沈瑄的年齡。
仔細想想,這並不奇怪。無論是戰場還是朝堂,沈瑄所處的位置,註定他輕易不能放鬆自己。
這種樣子是不是只有自己看過?
想到這裡,孟清和心中湧起了一股奇妙的滿足感,好像打開了旁人無法開啟的寶箱,捧起了無價的寶物一般。
或許是孟十二郎的表情太過夢幻,沈瑄不得不拍了他一下,“怎麼了?”
“子玉,”孟清和勾勾手指,“彎腰,低頭。”
沈瑄照做。
帳篷何時修補?再議。
建文三年八月底,張輔與劉江的援軍過滹沱河,直奔北平。
由於攜帶大量火炮,拖慢了行軍的速度,但從北平方向傳來的消息看,平安並未下令攻城。雖然不知原因,卻著實為大軍爭取了時間。
張輔令前鋒探路,遇到南軍的斥候一概擒殺,絕不能讓平安提前得到消息,探得援軍虛實。此舉果然奏效,援軍到時,平安軍並無覺察,劉江同張輔商定,乘夜舉火把襲營。
炮聲響起,張輔領騎兵沖營,南軍亂中有序,擋住了張輔的進攻。張輔不得不領兵退後,援軍本就不多,硬碰硬沒有勝算。
“平保兒果真厲害!”
雙方是敵人不假,卻不妨礙張輔對平安治軍的佩服。要是換成李景隆,南軍的大營早就亂成一片。
劉江見張輔不敵退回,馬上下令開炮。
黑夜中,炮聲震耳欲聾,即使沒有對南軍造成多少實質性的損傷,卻不斷在碾壓他們的神經。黑燈瞎火看不到敵人,只能看到成片的火把,聽到隆隆的炮聲。南軍變得心神不定,莫非是燕王親自率大軍回援?
炮聲同喊殺聲驚動了城內的守軍,朱高熾登上城頭,遙望平安大軍紮營的方向,眉心微皺,是父王回師了?
幾匹快馬從王府方向馳來,為首者竟是一名女官。
女官身負燕王妃親命,請世子配合援軍一同炮轟平安軍大營,天明時分派騎兵出城襲營。
“天明出城?”
“回世子,正是。”女官道,“道衍大師也贊同王妃的意見。”
“好,孤知道了。”
朱高熾沒有遲疑,母妃在兵事上的謀略以及對戰機的把握,自己望塵莫及。道衍大師也贊同,那就更沒錯。
之前,他正為固守還是出城迎敵不定,懷疑這是平安的計策,設下埋伏誘守軍出城。回頭想想,平安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手筆,一定是父王的援軍。
城頭很快響起炮聲,守城的威武大將軍在黑夜中發出怒吼,威力自然不是張輔劉江帶來的火炮可比。
兩面炮火接連響起,喊殺聲包圍在四周,南軍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再無戰意,紛紛逃散。
本是孤軍深入,再被炮這麼一轟,仗真沒法打了!
大營不要了,輜重也扔了,先保住性命再說吧。
平安沒辦法,只能儘量收攏潰軍,親自帶頭向真定方向奔逃。他擔憂的不只是燕軍,還有麾下的南軍,如果炸營,幾萬人都得撂在北平城下。不想士兵互殺,只能帶頭跑。 就算成為燕軍的靶子,帥旗和火把也得舉著,無頭蒼蠅似得亂竄,下場如何可想而知。
拉緊韁繩,平安心中的鬱悶無法言喻。
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還沒這麼憋屈過。
朱老四不厚道,朱老四的兒子也一樣!明明戲演得好好的,說翻臉就翻臉,太不講道義了!
平安率軍一路南逃,張輔領騎兵緊追。追到真定時,城內的徐忠領兵阻截,前後夾擊,卻沒能攔住。
事實證明,一旦平安小宇宙爆發,除了沈瑄朱能少數幾人,真沒人能擋住他。
燕王接到消息時,平安已跑出了河北,大軍剩下不到一萬人,卻連續經歷了幾番血戰,各個兇猛無比。
經過慎重考慮,與部將商議之後,朱棣下令讓開道路,放平安離開。
守衛濟南的盛庸聞聽平安敗退,立刻派兵前去接應,密令大同守將房昭引兵入紫荊關,佔據易州西水寨,引開燕軍的注意,助平安脫險。
盛庸壓根沒想到朱棣已決定放平安離開,人沒接到,反而徹底暴露了朝廷埋在朱棣盟友內部的釘子。
燕王很淡定,晉王卻是火冒三仗,調集護衛,親自上陣助燕王作戰。同時派人去抓房昭一家老小,不想白跑一趟,房昭的家人投繯的投繯,跳井的跳井,一個沒留。
晉王冷笑,家人沒了,不是還有族人嗎?
輕飄飄一句話,決定了房氏一族的命運。為了消除燕王的疑心,晉王必須下狠手。
獲悉結果,燕王對朱能沈瑄等人笑道;“善,酷類吾兄。”
雖沒明言,卻也讓晉王松了一口氣。
南京城中,隨著戰報不斷送回,建文帝越來越暴躁。
東昌大捷曇花一現,祭告太廟成了一場笑話。
平安戰敗,盛庸龜縮濟南,河北,山西,遼東諸地盡失,山東大部分州縣也為燕王佔據。燕軍的炮口隨時會指向南京,建文帝的脖子上似懸掛了一把大刀,隨時可能落下,握刀的人正是他的親叔叔。
皇帝猶如一頭困獸,文武百官繼續裝鵪鶉,只有言官還精力十足的蹦躂,北平戰敗的消息傳來,馬上一蹦三尺高,立諫撤去平安都督一職,解除他手中的軍權,將他拿回京城查辦。刑科給事中言之鑿鑿,平安幾番作戰不利,有投燕之嫌,必須查辦!
拿下平安,誰能代替他指揮軍隊?
這是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的事,與他何干?他是言官,諷諫皇帝,糾察百官,只需做好本職工作即可。
武將們氣得眼睛發紅,希望皇帝能辦了這個挑事的禍頭,哪怕斥責幾句也好。可建文帝再次讓他們失望了,他沒把平安拿下,卻也沒斥責挑事的言官,只是無力的揮了揮手,宣佈退朝。
六科給事中和禦史們嘲諷的看著朝堂上的武將,蔑視著這群只會喊打喊殺的莽夫,昂首挺胸的走出奉天殿,活似一隻只驕傲的鬥雞。
武官們咬牙切齒,殿外執勤的大漢將軍也是繃緊了臉頰。
為這樣的皇帝賣命,當真值得嗎?
回到乾清宮,一身疲憊的建文帝令人召來方孝孺,不為問計,只為找人說說話。這個書呆子已經坑了他一次,朱允炆不想再被坑第二次。
不想方孝孺卻固執得很,堅決要為皇帝分憂,不顧建文帝的阻止和殿中宦官哀怨的目光,慷慨言道:“臣有一計,可令燕逆無暇南顧,父子相疑!”
此言一出,捂臉的建文帝慢慢轉頭,看著信心十足的方大學士,心中慢慢浮起一絲期待,要不要再信這個書呆子一次?
殊不知,方大學士的計策的確帶來了勝利的希望,卻不屬於建文帝,而是燕王。

第九十三章 坑死人不償命

短暫的皇帝生涯中,朱允炆犯下過無數的錯誤,寵信豎儒,向書呆子問計,無疑能排入前三位。
被坑一次,可以說是情商不高。
被坑了一次又一次,那就是智商有問題。
建文帝的智商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不然洪武帝也不會選他做繼承人。無奈頭型特殊,腦袋上有坑,沒問題也成了有問題。
方孝孺是學問大家,是條硬漢,更是一顆紅心向皇帝的忠臣。
可惜,他的能力全都用在了讀書上,完全套用書上的理論來解決實際問題,還是解決造反的問題,註定會撞個頭破血流。不過,有仁慈的皇帝擋在面前,要撞,也是他先上。
何謂好心辦壞事,坑人於無形?方大學士將為世人呈現其中真髓。
燕王以武力逼迫,建文帝尚能堅挺。
方大學士親自挖坑,朱允炆徹底栽倒。
方孝孺不通實務,卻辯才一流。
建文帝為方孝孺的口才折服,再次採納了他的意見,決定對燕王父子實行離間之策。
周王被抓,就因兒子告發。
建文帝知道燕王不是周王,朱高熾三兄弟也不是為了爵位敢舉報老爹的朱有爋,可總要試試看。燕王多疑,只要對朱高熾產生懷疑,目的就已經達到。
父子相疑,兄弟相爭。
或許不用建文帝動手,燕王的軍隊就會從內部瓦解。
乾清宮內,方孝孺侃侃而談,以一個學者的角度,用最嚴謹的態度,向建文帝列舉了離間之計的種種好處。
“兵家貴間。臣以為,陛下可遣書於世子,令歸朝廷,不究其責,並許以王位。時令人密報燕王,王必北歸。天軍可趁機奪回糧道,從容佈置。再號令天下勤王之兵,大舉北伐,事成矣。”
建文帝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還會拍一下桌案,稱讚一聲“先生大才!”
方孝孺表示,燕王不忠,乃大奸之人!為了皇帝的江山社稷,他必定竭盡忠智,肝腦塗地。
當真是忠臣啊!
建文帝被徹底感動了,執手淚眼,君臣相得。
情形似曾相識?
燕王起兵造反時,齊泰為兵部尚書,黃子澄為翰林,君臣三人沒少如此“相得”。
現如今,齊泰黃子澄外出募兵,方孝孺繼續兩人未盡的事業,在朱允炆的職業道路上揮汗如雨,不斷挖坑。
建文帝摔得鼻青臉腫,爬起來,仍要贊一聲“先生大才”,然後流著眼淚繼續摔。
當真是命苦。
計策已定,方孝孺親自動手執行。
北平是燕王的老巢,朝廷埋下的釘子基本都被清理乾淨,方孝孺卻不然。身為天下讀書人的楷模,方大學士的崇拜者一抓一大把,或許他們對朝廷會有這樣那樣的非議,在建文帝身上也能挑出各種毛病,對方孝孺卻從未說出個不字。
方大學士想瞭解燕王父子的關係?
沒問題!資料整理好馬上送到。
方大學士想對燕王父子用間?
更沒問題!一切為了正義!
曾因公務進出燕王府的翰林編修林嘉猷,對燕王父子的關係十分清楚,對朱高熾和朱高煦朱高燧之間的爭鋒也瞭解一二。方孝孺向皇帝提出用計離間燕王父子,林編修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書生也懂得柿子要用軟的捏,下手要儘快。
為確保計畫萬無一失,方孝孺撇開成見,建議皇帝啟用錦衣衛和宦官。
洪武年間的錦衣衛號稱無孔不入,辦事能力一流,大臣晚上多吃幾塊肉,洪武帝都一清二楚。即使荒廢了幾年,架子還在,應該能挑出可用之人。
宦官中一直流傳燕王仁愛之名,連方孝孺都有耳聞,不知道的,或許只有身居皇宮,被宦官和宮人包圍的朱允炆。如果派宦官報信,老謀深算的燕王應該也會中計。
“派遣錦衣衛入燕貽世子,令宦官至燕王處報信,此計可成。”
重新啟用錦衣衛?
建文帝臉上浮現出幾許遲疑之色。
暗地裡他一直在用錦衣衛,同燕王有牽連的勳貴和武將家中都有錦衣衛的耳目。可大部分朝臣,尤其是文官們一直被蒙在鼓裡。依方孝孺計畫行事,無論事成與否,錦衣衛都會被擺到檯面上,這同朱允炆一貫的形象完全不符。
宦官更讓建文帝皺眉。
太祖高皇帝親自立下石碑,宦官敢干預政事,發現就砍頭。剝皮充草是官員的待遇,宦官無權享受。
“愛卿,一定要用錦衣衛和宦官嗎?朕……”建文帝很是猶豫,“或許可從勳貴中擇選一二?”
“陛下,此計非錦衣衛同宦官不成。”
“果真不成?”
“果真不成。”
“……好吧。”
建文帝又一次被方孝孺說服了。當即命方孝孺起草詔書,召錦衣衛千戶張安覲見。至於為燕王送信的宦官,建文帝選定了王景弘。
在皇帝看來,一直隨侍在他身邊的王太監,忠心應該沒有問題。
旨意一出,連王景弘都不敢相信。
方孝孺挖了坑,建文帝仍覺得深度不夠,自己又挖了兩鍬。
當真是天意弄人,點背不能怨社會。
“陛下,臣一定不辱使命!”
張千戶是難得的忠心之人,雖然以敏銳的直覺察覺到此行定是有去無回,無論燕王中計與否,自己的項上人頭都將不保,仍毫不遲疑的接受了任務。
不接受也不行。獲悉如此機密,又蒙皇帝親自召見,敢拒絕,同樣是死路一條。
王景弘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奴婢此去,不能再侍奉陛下,陛下一定要保重龍體!”
建文帝難得給宦官一個好臉,溫聲安慰了王景弘幾句,還給了他不少賞賜,自以為得到王景弘的忠心。殊不知,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宦官,正暗地中盤算將計就計,將朝廷兵力不足,京城空虛的消息一併告知燕王。
正愁消息送不出去,方大學士當真是及時雨啊!
一番謀劃之後,建文帝三年十一月,錦衣衛千戶張安和內侍監太監王景弘帶著方孝孺擬定的詔書出發了。
出了南京,兩人一路北上,進入山東之後,在濟寧分手。
張千戶快馬加鞭趕往北平,王景弘奔向燕王駐軍的定州。
彼時,河北境內大雪漫天,若非有堅強的意志力支撐,張千戶怕會在中途壯烈,沒見到朱高熾就被凍死在路旁。
距北平二十多裡的孟家屯,角樓上的青壯發現了行跡可疑的張安和同行的幾名護衛,當即報告了族老。孟重九做主,將這行人的蹤跡告知裡中巡檢。
“虧了十二郎三個,咱們才有今天的日子。現今不比以往,大家可都要警醒些。但凡有一點不對,也要立刻報知巡檢,或是入城上報大令。”
族人們點頭紛紛稱是。
十二郎帶著兩個堂兄在燕王麾下,官越做越大,孟氏一族都是水漲船高。
十二郎又仗義,哪次回來,族人不得了好處?就算幫不上大忙,也不能像孟廣孝一家扯後腿。大郎做得叫人事嗎?沒有十二郎,孟氏一族都要被他帶累遭殃。
裡中巡檢得到消息,兩口吃完一條雞腿,呸一聲吐出骨頭渣子,一把抓起腰刀,“這幾個八成是朝廷來的探子,趙三,馬上給大令送消息,李柱子幾個跟老子一起走!抓住了,肯定是大功!”
北疆之地,民風剽悍。巡檢和縣衙的差役都有相當的戰鬥力。上陣拼殺稍遜一籌,砸棍子拍板磚卻是熟手,尋常邊軍都比不上。
堂堂錦衣衛千戶,被一個不入流的巡檢敲了悶棍,張安頭暈眼花,兩眼冒星星,栽倒在地。眾人一哄而上,跟著張安的校尉力士個個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
人被捆到宛平縣衙,一頓水火棍掄下來,張千戶咬牙堅持,硬是沒開口。
咱是錦衣衛,不能掉了面子!
賀縣令是誰?親自抄家夥同南軍對砍的猛人,政務水準甲等,搏擊技術一流。
不開口?沒關係,繼續揍!
屁股不打爛不算完。
張安仍在咬牙硬扛,校尉和力士卻撐不住了。一名校尉慘叫著開口,將幾人的身份以及張安懷揣詔書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也接連招供,大致同校尉說的一樣,都知道張安懷揣詔書,到北平為求見世子。至於方孝孺設下的離間計,除了張安沒人知曉。
幾棍子竟然敲出一群錦衣衛,賀縣令當真沒有想到。
掄棍子的衙役更沒想到,竟然有幸揍了錦衣衛的屁股!
想想洪武年間令人聞風喪膽,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北鎮撫司,衙役們手心冒汗,精神卻極其的亢奮。
職業生涯中能揍一次錦衣衛,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今日之後,完全可以對人吹噓:“老子是硬漢,純爺們!不相信?老子可是連錦衣衛都揍過!”
“有密詔?搜出來!”
賀銀一聲令下,衙役們一擁而上,連負責筆錄的文吏都擼袖子上陣。
張千戶奮起反抗,奈何雙拳不敵四手,外套裡衣,連靴子都沒保住。
白條條的趴在地上,張安目眥皆烈,手握成拳,頭頂冒煙。
奇恥大辱!
衣服撕開,腰帶拆開,靴子底也被斷開,仍沒發現密詔的影子。一個衙役靈機一動,解開張安背著的包裹,露出裡面的信封,眾人的動作齊刷刷的停住了。
這衣服,扒得太沒有價值了。
賀縣令看著擺在面前的信封,咳嗽一聲,“今天的事必須保密,敢洩露半點,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錦衣衛,密詔,還有扒衣服,通通不許!
“遵命!”
十一月的北平,呼口氣都能結冰。
張千戶身上裹了一件舊棉襖,掛著兩管鼻涕,一邊念著奇恥大辱一邊被抬進了王府。
密詔也被一起送到。
賀縣令是個謹慎的人,密詔原封不動,連個邊角都沒折損。信封未拆開,自然無人知曉密詔裡的內容。
朱高熾聽完前因後果,沉吟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賀大令,此人真是錦衣衛?”
“回世子,正是。”
“密詔一事,除了縣衙眾人,可有其他人知曉?”
“回世子,臣已下令嚴守消息,務必不能傳出縣衙之外。若是走漏消息,在場的文吏衙役連罪。”
“恩。”
朱高熾滿意的點頭,當著賀銀的面叫來王安,令他帶人將關在縣衙中的錦衣衛提出,連同眼前的張千戶一起送到燕王駕前。
“這封密詔也帶去,不能有一點破損。”朱高熾鄭重說道,“父王問起,一五一十的說,不得隱瞞。”
“奴婢遵命。”
王安捧起密詔,退了出去。
送走賀銀,朱高熾立刻去見了燕王妃。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父王起疑,挨一頓鞭子是輕的,很可能徹底厭棄自己,必須未雨綢繆,把自己摘出來。
王安嘴巴很嚴,他身邊的小宦官卻沒這個本事。架不住有心人詢問,或多或少露出了一點口風。王府中官黃儼便是這樣的有心人。
黃儼深知世子兄弟不睦,且早已站在高陽郡王一邊,認為這是扳倒朱高熾的機會,秘密派人趕在王安之前趕往定州,密報世子與京中聯繫密切。
“切記,速度一定要快!”
“是!”
黃儼派人秘密出府,未到典寶處申領腰牌,直到隔日,朱高熾才得到消息。明知黃儼給他使絆子,卻不能宰了他。若是被燕王得知,又是一個欲蓋彌彰的罪名。再憋屈,也必須打落牙齒和血吞。
握緊拳頭,朱高熾告訴自己不要著急,暫且忍耐,留待日後再算。
黃儼派出的人先一步抵達燕軍大營,燕王果真起了疑心。
朱高熾曾同朱允炆一起讀書,交情很是不錯,又有周王的例子擺在面前,某非,世子真要反了自己?
此事不好大肆宣揚,朱棣召來朱高煦和幾名心腹商議。孟清和有幸在列,心中卻暗叫倒楣。
朱高熾不會同朱允炆聯手,除非腦袋發抽。建文帝明擺著削藩,今天許給朱高熾王位,明天就能給他摘了。還要背上一個“不孝”的名聲,打死朱高熾也不會幹。
孟清和心中明白,話卻不能說。
燕王明顯對世子起了疑心,高陽郡王又在一旁,為朱高熾說好話,實在是得不償失。
悄悄挪後兩步,儘量躲在沈瑄和朱能高大的背影之後,還是當背景安全。
沈瑄等人也不傻,雖是武將,在政治嗅覺上卻比孟清和敏銳百倍。
世子與京中聯繫密切?
看看燕王和高陽郡王的表情,朱能帶頭,沈瑄隨後,眾將一致保持沉默。
說到底,這件事要看燕王的態度。只要燕王不相信,建文帝和方孝孺派更多人也沒用。一旦燕王起了疑心,便是密詔和人都被送到面前,也會認定朱高熾是做戲給他看。
沉默在大帳中蔓延,空氣都好似凍結一般。
黃儼派來的人同王安一起跪在地上,兩人都在發抖。
燕王一直沒叫二人起來,撕開信封,看過密詔,突然開口問朱高煦,“你認為此事如何?”
朱高煦似有些猶豫,“父王,兒……”
“孤要聽實話。”
話落,視線掃過帳內眾人,在孟清和身上停留不過一秒,仍讓他頭皮發緊。
朱高煦的表情很是掙扎,艱難說道:“世子……固善太孫。可世子一心忠於父王,父王三思!”
火上澆油,背地裡下刀子。
聽著是為朱高熾開脫,實際卻是不斷加深燕王的疑心。
孟清和無聲的吸了一口冷氣,頭垂得更低。不攪合進世子兄弟之間果然是對的。不然的話,任誰在背後給他一刀,進了閻羅殿都沒處哭去。
朱能和沈瑄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對朱高煦有了新的認識。
都說世子精通儒學,心機頗深。現在看來,高陽郡王也不是善茬。
手段粗糙,卻抓住了燕王的心態,這才是朱高煦的優勢。
燕王面色發黑,正要開口,帳外親兵回報,有幾個南京來的宦官求見燕王,聲稱有要事稟報。
南京來的?
朱棣臉色一沉,“帶進來。”
王景弘走進大帳,納頭便拜,“奴婢拜見殿下。”
燕王見過王景弘,對他有些印象。王景弘沒料到燕王還記得自己,激動不已,再拜之後,道出建文帝同方孝孺使離間計,意圖引燕王父子相疑。
“殿下,此乃豎儒奸計!”
在帳外見到不成人型的張安,王景弘料定燕王已得到消息,不再囉嗦,幾句話就將建文帝和方孝孺賣得徹底。
朱棣一掌拍在桌案上,滿臉怒氣,“豎子可惡!幾殺吾子!”
見燕王如此,高陽郡王暗道可惜,口中卻道:“豎儒奸詐,險些誤會了大哥!”
帳中將領不再沉默,跟著燕王父子一起大罵方孝孺為人奸詐,壞得流油,太不是東西!
為表功,王景弘借機又道:“殿下,奴婢另有重要情報,皇帝奪齊泰黃子澄官位,不過掩人耳目,實令兩人外出募兵。”
“募兵?”
“朝廷兵力不足,京城十分空虛,若殿下能領兵直搗京師,大事可定!”
話落,未見眾人大喜,也沒遭到燕王表揚,反而被高陽郡王瞪了一眼。王景弘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沒說對,也不清楚是哪裡犯了忌諱,見燕王臉色不愉,心中難免惴惴不安。
鄭和眯眼看著他,這人要是留在王爺身邊,肯定是勁敵,必須注意!
帳中沉默許久,眾將一起磨牙。
拼死拼活造了三年反,為的就是打到京師!
京城空虛,可一戰而下?
也要能過去才行!
山東攔在當中,濟南都打不下來,去南京?怎麼去,飛過去?
孟清和借著遮擋,悄悄拉了一下沈瑄的袖子,“指揮,我有話說……”
沈瑄側頭,靠近了些,孟清和壓低聲音,“京城空虛的確是大好機會,平安可以繞路進攻北平,王爺何必一定要攻下濟南?”
“繞開?”
“對。還有,朝廷派來的錦衣衛,也可以做做文章……”
兩人在一邊竊竊私語,旁人沒注意,燕王卻看得一清二楚。孟清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濟南給燕王的打擊太大,讓他鑽了牛角尖,認為打不下濟南就沒法去京城。
只要幫燕王掃開迷霧,靖難之路將是一片坦途,路上有石頭硌腳,踢開就行。
這份功勞不是孟清和自己能領的,必須找個“墊背”的,再沒有比沈瑄更合適的人選。
原本,孟清和還在考慮獻計的最佳時機,王景弘的突然出現,讓他眼前一亮。
不過帳中的氣氛太壓抑,貿然開口不太妥當,不如想法讓燕王主動詢問,一切水到渠成。
“瑄兒,你二人在說什麼?”
沈瑄看著孟清和,孟十二郎悄悄眨眼,退後一步,打定主意不開口。
“瑄兒?”
燕王又問了一句,沈瑄朗聲答道:“回王爺,卑職在與孟同知商討進兵京城一事。另外,帳外的錦衣衛也可一用。”
“哦?”
“不攻打濟南,亦可入京。”頓了頓,見燕王和眾將面現疑惑,沈瑄才接著說道,“可以效仿平安軍,借道,繞路!”
“繞路?”燕王心頭一動,豁然開朗,“大善!”
得知平安出現在北平城外,燕王腦子裡也曾有念頭閃過,卻一直沒能抓住。沈瑄此言一出,恰好給他提了醒。
又不是只有一條路通往南京,他在濟南死磕,根本是進了死胡同。
繞過濟南的確要承擔腹背受敵的危險,可若是冒險成功,勝利可期,一切都值得!
興奮之余,燕王又問道:“瑄兒說這幾個錦衣衛也有大用?”
“回王爺,此為孟同知所言,卑職也不甚瞭解。”
眾人視線掃過來,孟清和不得不開口,道:“卑職以為,天子寵信腐儒,重仁愛之名。錦衣衛的名聲一向不怎麼好,這一點,可以利用。”
如果被朝中文武得知皇帝用錦衣衛辦事,刺探情報,挑唆藩王家庭關係,哪怕是為了“正義”,也夠建文帝喝一壺的了。
注重名聲?那就從名聲下手。
如果把方孝孺也牽扯上,輿論的風向又會如何?讀書人還會崇拜同“鷹犬”沆瀣一氣的方大學士?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無論矛斷了還是盾破了,于燕王都沒有損失,說不定還能得到意外之喜。
建文帝親自把人送來,不好好利用,委實對不起他的一番心意。
聽完孟清和的話,眾人都有些後背發涼。
黑,簡直是太黑了!
不愧是道衍大師的徒弟,當真是坑死人不償命!

第九十四章 勝利的曙光一

建文三年十一月,燕王造反的勢頭愈發猛烈,麾下軍隊連戰連勝,已佔據大半個山東,一旦攻下濟南等州府,隨時可能繼續南下。
軍情十萬火急。
南京城內卻是歌舞昇平,繁華如昔。
茶樓酒肆中賓客滿座,花街柳巷脂粉飄香。
攜帶戰報的快騎從城中馳過,卷起一地煙塵,引來的不過是幾句燕王又打到哪裡的猜測。
仗打了三年,談來探去無非只有老幾樣,沒多少新意。
年初,曆城侯東昌大捷,皇帝祭祀太廟,著實讓京城轟動了一番。沒等高興幾天,接連幾場大敗,再沒好消息傳來。
朝廷在邸報上粉飾太平,百姓卻從各種管道得知真相。
燕王的軍隊連戰連捷,朝廷的軍隊十戰九不勝。
關心國事的讀書人在太學中慷慨陳詞,說的無非是散發更多征討檄文,號召天下勤王的陳詞濫調。
朝中的文臣武將仍是該裝鵪鶉的裝鵪鶉,該慷慨激昂的慷慨激昂。各自私底下打著不同的算盤,左都督徐增壽成為很多勳貴武官們的座上賓。
閒居在家不問朝政的長興侯耿炳文幾次同他當面探討“兵法”,谷王時常請他到家中赴宴,在京的遼王同樣不落人後,與徐增壽攀上了交情。齊王也想湊個熱鬧,無奈被皇帝軟禁,有心無力,遞個消息都相當困難,只能望牆興歎。
這些人中,李景隆同徐增壽的“交情”最好。不當值時,經常能看到兩人手挽手,肩並肩,大步邁向南京城內最有名的風化場所,豪爽一整夜。
魏國公徐輝祖對徐增壽已是放任自流。
在外人看來,徐增壽這個小舅子同燕王關係非同一般,徐輝祖這個大舅子則是站在朝廷一方,明顯有大義滅親的意思。
按理來說,重用徐輝祖,絕對能大規模收攏人心,可建文帝的態度卻是模棱兩可。
戰況艱難時,派徐輝祖出去為大軍殿后,貌似信任有加。
戰況稍一緩和,馬上把人叫回來,名義是保衛南京。
兵權一收,出不了南京,魏國公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施展。朝中的有識之士私下裡不免歎息,若天子能命徐輝祖為帥,勝負或許未可知,戰局卻不會糜爛至此。
但凡天子將對腐儒的寵倖分出一半,朝中的武將敢不拼命?
現實的情況卻是,腐儒們借天子的寵倖打壓武將,蔑視勳貴,擺出一副不屑與之為伍的清高姿態,仿佛天下只有他們才忠於皇帝,才為皇帝的江山社稷努力一般。
武將會服氣?明顯不可能。
文武不和愈發的嚴重,幾乎勢同水火。
文管內部,周禮派和太祖派四處遣煽風點火,見面就要互掐,奉天殿的早朝十足一個熱鬧的菜市場。
大家都在仗義執言,都在各抒己見,卻同皇帝最想聽的相聚十萬八千里。
論起典章法度雞毛蒜皮,能洋洋灑灑說上一天。
問到燕王造反,馬上低頭垂目,好似地上有金子一樣。
如此行徑,換成洪武年間,不剝皮充草也要砍頭腰斬。當今天子卻不然,對文臣的不作為視而不見,一旦文武發生爭執,又往往站在文臣一邊。武將心中憋了怨氣,怎肯為皇帝盡心盡力,拋頭顱灑熱血?
常言道,不在憋屈中憂鬱,就在憤懣中爆發。
隨著徐增壽在京中的活動,加上楊鐸等人暗中的努力,以長興侯和曹國公為首的勳貴武將集團,已逐漸有向燕王靠攏的趨勢。
建文帝明知道手下正醞釀著集體跳槽,卻對此毫無辦法,更不能馬上下旨查辦。
五軍都督府,各地衛所,西南的土司,散佈在軍中的故友同袍,昔日部下,都是勳貴武將們的資本。就算是李景隆這個草包,憑藉著李文忠的舊部也能拉出一張關係網。
文官有同窗,同鄉,同榜。
武將有同袍,有親兵,有部將。
文官的關係網雖然密切,卻不妨礙彼此插對方刀子。
武將的交情多是戰場上一起流血拼命結下的。尤其在明初,衛所制度尚未崩壞,武官以下多是善戰之兵,熬過洪武帝大殺功臣浪潮的勳貴個個不簡單,如果建文帝敢觸動這張關係網,等待他的下場不會比被燕王踹下皇位好多少。
洪武帝敢對開國功臣動手,前頭髮鐵券,後頭就舉刀子砍人,完全無壓力,只因為朱元璋有這個底氣。
他就砍了,能怎麼樣?
反對?一起砍了!
建文帝不行。天生的優柔寡斷和老朱家遺傳的多疑性格雜糅在一起,將他一步步推到如今的境地。
重用文人,壓制武將,削除藩王,都為保洪武帝交給他的江山社稷。
奈何雄心壯志與個人能力脫節,結果是燕王的造反隊伍在山東喊打喊殺,混得風生水起,建文帝卻只能在皇宮長籲短歎,中對書生問計。
手中明明一副好牌,打成今天這個樣子,不用洪武帝,前太子朱標活過來都能把朱允炆一巴掌拍死。
勝利距離自己越來越遠,齊泰和黃子澄在外募兵一直沒有消息。建文帝只能期望方孝孺的離間之計能夠奏效。不能讓燕王父子相疑,好歹拖延一些時日。
在焦急的等待中,張安和王景弘始終沒有好消息傳回,取而代之的,是幾則流言在京城中不斷蔓延。
“皇帝重用錦衣衛刺探大臣宅邸,據說五品以上的官員家中都有錦衣衛的探子。”
“據悉翰林院中的某位大儒同錦衣衛也是關係匪淺,稱兄道弟。”
有人不相信,洪武年間就取消了錦衣衛斷獄之權,更解散了北鎮撫司,當今天子用錦衣衛刺探情報?為何燕王造反之前不用?
被駁斥的人嘿嘿一笑,看看周圍聚集來的目光十分的得意。
不怕被罵胡說八道,只怕引不起注意。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為不需要證據。
比起枯燥無味的真相,世人往往更喜歡聽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
道聼塗説,捕風捉影。有人駁斥,就會有更多人傳播,更多人相信。口口相傳,到了最後,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孟同知的精闢總結被燕軍情報人員奉為圭旨,隨著又一批細作進京,傳入楊鐸和徐增壽耳中。
左都督放下茶杯,搓搓下巴,“這話倒是有趣。燕山後衛的孟同知,莫不是當初隨世子入京的那個孟百戶?”
“正是。”
“真是他啊。”徐增壽笑了,那場因朱高熾引起風波,至今他仍記得。
燕王世子懷念太祖高皇帝,每日粗衣陋食,人漸消瘦,得了純孝的美名。在京的藩王人人效仿,禦史接連上疏,皇帝面子大失,不得不搬進武英殿齋戒,才挽回些許名聲。徐增壽以為是哪個高人在外甥背後出謀劃策,最有可能的是燕王府中那個和尚。
真相水落石出,竟然是個百戶,著實讓他愕然了好一段時間。
“聽說他是道衍大師的徒弟?”
“此事卑職也有耳聞,真相如何並不十分清楚。”
“哦。”徐增壽點點頭,那位大師可是了不得,是他的徒弟,有這樣的手段無可厚非。
印象中,孟同知長相不錯,身體卻十分瘦弱,不知為何會從軍。不到四年就爬到了從三品,就算不是道衍的徒弟,才幹也不可小覷。
他日得見,說不得要討教一下。
搖搖頭,拋開其他念頭,徐增壽示意楊鐸靠近些,附在他耳邊,這般如此,如此這般的吩咐一番,笑著拍了拍楊同知的肩膀,“震武的能力,吾知曉。盡力施為,莫要墮了汝父當年的威風。”
“卑職遵命!”
楊鐸領命,起身告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徐增壽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前日同谷王有約,今天的晚飯又不能在家中用了。
吩咐過長隨,徐增壽換了一身外出訪客的藍色衣袍,腰系玉帶,披上斗篷,英武中帶著文雅,同徐輝祖愈發的相似。
得知徐增壽又去了谷王府,徐輝祖沒說什麼,揮手讓護衛退下,負手立在窗前,看著有些陰沉的天色,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為了徐家,他的確該好好想一想了。
進入十二月,燕王突然班師回了北平。
山東境內烽火暫熄,守衛濟南的盛庸和退入宿州的平安卻嗅到了一絲不尋常。形勢大好卻突然撤退,要麼是北平出了事情,要麼就是在醞釀著更大規模的進攻。
盛庸和平安都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眼前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燕王再來時,恐怕就是最後拼死的決戰。
京城的建文帝卻不這麼想,他更傾向于方孝孺的離間之計奏效,燕王疑心世子在他身後捅刀,大軍回師穩定根據地去了。
方孝孺也是一樣。
興奮之余,一封聲情並茂的檄文再次出爐,繼續大罵燕王是擾亂朝綱的亂臣賊子,號召天下有識之士起兵勤王,還江山太平社稷清明。
方孝孺恨不能明日就誅滅燕王,天下穩定,他才可繼續鑽研周禮,推行復古,實現偉大的理想。
檄文發出之後,引來的不是如往日一般的讚揚之聲,反而是聲聲質疑。在建文帝和方孝孺暢想剿滅燕王叛亂,共建美好社會的時候,關於錦衣衛的流言已是愈演愈烈,壓都壓不住了。
應天府堂官察覺到情況不對,擔心背後有人操控流言的傳播,聯合五城兵馬司在城內外暗中盤查,結果卻是白費功夫。雖然知道流言大多由北邊來的流民和乞丐傳出,源頭和正主卻始終抓不到。
流民戶籍不明,乞丐也是一樣。
應天府衙役手握鐵尺,五城兵馬司的軍漢揮舞著刀鞘,看似威風,卻找不到用力的地方,只能拍空氣。
隨著應天府的連串舉動,流言的傳播速度更上一層樓。內容也是更加豐富多彩。
什麼錦衣衛密探大鬧國公府,天子與錦衣衛二三事,某大學士同錦衣衛千戶不得不說的關係,繪聲繪色,好似親眼所見一般。
流言沒有明指某大學士是誰,從內容揣測,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翰林學士方孝孺。
答案一出,天下譁然。
方孝孺是誰?
當世大儒,讀書人的楷模,文官的偶像,言官的榜樣。
如此正人君子竟然會同臭名昭著的錦衣衛牽扯到一起?
大部分人對此持懷疑態度,尤其是讀書人,更斥責其為無稽之談。
恰在此時,奉命入燕的錦衣衛千戶張安突然現身說法,將方孝孺如何提出反間計,如何同他聯絡,又如何令他陷害對朝廷無比忠誠的燕王,挑撥燕王父子關係,原原本本,一絲不落的說了出來。並由“正義之士”集資印刷成文,供天下人閱覽。為了增加內容的趣味性,撰稿者採用了演義的寫法,分為章回小說體,可讀性更高。
大概是覺得還不夠震撼,燕王親自寫了一份奏疏,派人送入京城。
入京的武官很清楚,此行十分兇險。風險卻伴隨著機遇,如能保住性命,他日燕王殿下榮登大寶,自己的功勞絕對是鐵板釘釘。
於是,在大搖大擺進入南京,將奏疏遞上之後,武官春風滿面的被大漢將軍拿下,扔到錦衣獄中和武勝作伴去了。
兩人見面之後,隔著欄杆抱拳,互相問候。
兄弟可好?如今做了鄰居,為了美好的未來,光明的前途,理應互勉。
接到燕王奏疏,通政使司上下冒出一身的冷汗。
真要面呈陛下預覽?
會不會把皇帝氣出個好歹?
眾人互相看看,最終由左右通政和謄黃右通政舉手表決,送!
通政使為何沒參與表決?
說起來慚愧,因與戶部右侍郎政見不和,一言不愉大打出手。搏擊之技略遜一籌,被敲破了腦袋,傷到了面子,告假養傷中。
如通政使司上下所料,燕王這封奏疏的確捅了馬蜂窩。
民間的流言,建文帝一直被蒙在鼓裡。宮中的宦官女官有意隱瞞,朝臣們是不願自找沒趣,大多趁著這段時間盤查府內,發現了蛛絲馬跡,不免對皇帝寒心。
作為事件的當事人,方孝孺除了做學問就是為平定燕王叛亂出謀劃策,也無暇留意城內的老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說些什麼。雖也感到同僚的眼神透著古怪,但方大學士對自己的名聲和人品一向很有信心,自然不會多想。
燕王這封奏疏,相當於揭開了眾人聯手遮掩的蓋子,將“真相”攤開在陽光之下,一巴掌甩在了朱允炆臉上,另一巴掌賞給了方孝孺。
派錦衣衛入燕,建文帝已經做好了被禦史噴口水的準備。沒等到言官,燕王先給他潑了一盆污水。
方孝孺的震驚比建文帝更真實。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燕王指著鼻子痛駡“沽名釣譽”,“與鷹犬為伍”,“挑撥天家親親之情”,“蔑視人倫”,“禍亂朝綱”。
遭到如此污蔑,建文帝還能堅持,方孝孺卻支持不住,一口血噴出,當場暈了過去。
這已經不是面子的問題,而是上升到做人的根本。
如果燕王這封奏疏上的罪名落實,方孝孺往昔為人稱道的一切都將被打上問號。
儒學大家,真君子?
偽君子,真小人?
有人暗中為方孝孺惋惜,這分明是燕王的毒計!可誰讓方孝孺自己送出了把柄?計策不錯,但用人不當。哪怕從大漢將軍和旗手衛中挑人也比錦衣衛強吧?
同錦衣衛攪合到一起,武將尚且罷了,一個文官,還是被讀書人視為偶像的翰林院大學士,絕對是自毀長城。
稱快的同樣不少。
自古文人相輕,方孝孺是大儒,卻不是唯一的大儒。他的名聲太大,被他壓下的人又怎麼能甘心?
遇上心胸寬廣,胸懷坦蕩的倒還罷了,有幾分文采卻小肚雞腸的,無不想趁機踩上幾腳,將方孝孺拉下神壇。
流言從民間湧入朝中,爭論從朝堂向天下蔓延。
圍繞著方孝孺的這場爭論,在讀書人中造成了巨大的反響。
太學,府學,州學,縣學,甚至是衛學,都分為了旗幟鮮明的兩派。一派認為這純屬污蔑,方大學士是正人君子,即便同錦衣衛有牽連也定是被人陷害。另一派對此觀點嗤之以鼻,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真是污蔑?為何不見方孝孺反駁?倒是張姓的錦衣衛千戶手握證據,言之鑿鑿,還有方孝孺親自草擬的詔書!
“如此偽君子,便是學富五車,我等也不願與之為伍!”
兩派學子爭吵不休,聲音漸漸壓過了燕王造反的消息。
支持方孝孺一派的學子戰鬥力強悍,凡是不站在自己一方的,無論觀點為何,全都大力攻訐者。
這些裡有聽信流言被方大學士的“無恥行徑”傷害了心靈的,也有佩服方孝孺學問屬於中間派的,還有看穿燕王伎倆卻對方孝孺不通實務遺憾搖頭的。
第三類人往往更注重實際,在爭論中看到了朝廷的軟弱可欺,也看出了燕王的強悍和霸氣。
天子登基以來,除了削藩還有何建樹?
倭寇登岸搶掠殺戮,安南趁機侵擾西南,各番邦不再來朝見,反倒是北邊的殘元攝于燕王的威名不敢輕舉妄動。
對方孝孺和建文帝失望的同時,不免對燕王升起了期待。
建文帝是正統不假,可如今的大明,需要一個更有力的君主,能震懾四夷,揚威海外的皇帝!
這樣的言論開始在部分讀書人中流傳,雖沒擺上檯面,卻也不容小視。
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明朝的讀書人有不可理喻的一面,也有讓人震驚佩服的一面。
土木堡之變,明英宗被俘,瓦剌兵臨城下,明朝的士大夫們寧可擁立新皇帝,背負不臣的駡名,也不向敵人低頭。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是漢家風骨的最後挽歌。
最終,在野蠻的侵略之下湮滅。
北平的燕王沒有料到,只是針對皇帝和方孝孺的計策,竟然會取得這樣的效果。
朱棣很是高興,當著眾將領的面又一次誇獎了沈瑄與孟清和。
“我兒甚好,甚好啊!”朱棣撫著短髭,“孟同知更是吾之仲卿!”
聽到這句,孟清和沒覺得高興,反而是後背發冷,頭皮發麻。
朱元璋誇藍玉是他的李靖張良,藍玉剝皮充草。
朱棣稱讚張玉是他的的冠軍侯,張玉死在亂軍之中。
現如今,當面誇他是衛仲卿,這代表著什麼?
“卑職謝王爺,實在不敢當。”
明知是烏鴉嘴,含著淚水也要表達感謝。好歹衛青算是善終,比英年早逝的冠軍侯好上幾個段位。
心思跑遠,孟清和臉上的笑容卻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沈瑄睨了他一眼,不著痕跡的彎了彎嘴角,沒有出聲。
眾人散去後,孟清和本想回房安慰一下自己,要麼去找沈指揮找點安慰也成。不想中途被道衍叫了過去,進到廂房,坐下,對著大和尚愈發閃亮的光頭沉默無語。
道衍面前擺著炭爐,爐上架著烤餅和饅頭。
聞到烤餅的焦香和一絲肉香,孟清和沒和道衍客氣,大和尚為他準備的,不吃白不吃,浪費可恥。
道衍夾起一片饅頭咬著,等孟清和吃完三張餅,也放下了筷子。
茶水送上,透過氤氳的熱氣,可以看到大和尚慈祥的面容。
燕王不懂道衍,孟清和以為自己懂,接觸多了才發現,他同樣不懂這個人。
以造反為平生最高追求的和尚,當真是個奇怪的人。
“勸王爺繞過濟南的計策,是徒兒所出?”
預料到道衍會問這件事,孟清和放下茶杯,無視道衍話中的徒兒二字,說道:“回大師,是在下提議,做決定的是王爺。”
“污蔑方孝孺的計策也是出自你口?”
點點頭,孟清和沒想抵賴。雖然手段不太光明,把柄卻是方孝孺自己送來的。況且,方孝孺的名聲差了,燕王還會一意要他起草繼位的詔書嗎?如果方孝孺這樣的都能逃過死劫,那自己欠了人情的鐵鉉,是不是也有辦法?
假若方孝孺沒有徹底激起朱棣的殺性,歷史上的滅十族還會出現嗎?
等到永樂帝坐上皇位,流的血是不是會少一些?
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戰場之下,殉國者固然可敬,被無辜牽累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這些話只能藏在心裡,不能同任何人說,連沈瑄也不行。
偶爾,孟清和也會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可笑。心底的良知卻告訴他,即便被罵虛偽,被罵假慈悲,也應該這樣做。
孟十二郎走神了,眼神放空。
道衍沒出聲,靜靜的撚著佛珠。
廂房裡只有火星爆裂的劈啪聲,良久,孟清和緩緩舒了一口氣,再看道衍,大和尚閉目凝神中。
“孟同知,”道衍睜開雙眼,沒有再叫孟清和徒兒,笑容中帶著認真,“心有善念,便可隨心而動,何須遲疑?”
孟清和驚駭,大和尚莫非會讀心術不成?
正驚駭著,道衍又道:“為師交與徒兒的典籍可有讀通?不懂之處可向為師求教。切莫為面子耽誤了學習。”
孟清和:“……”
“沒有不懂之處?”道衍笑得十分得意,“不愧是貧僧的徒弟。”
孟清和:“……”
這和尚不是高深,只是人格分裂而已吧?
建文三年十二月底下,經過休整與部署,燕王在承運殿召集眾將,宣佈將發動最大規模的進攻。
“頻年用兵,何時可已?當臨一決,不復返顧矣。”
解釋過來,造了三年反,必須見真章了。此次出兵,當是最後一次,不打到南京,老子絕不回頭!
以朱能,沈瑄為首,眾將齊聲道:“遵令!”
站在沈瑄身後,聽著殿中的回聲,孟清和胸中一陣激蕩。
靖難,終於進入了倒計時。

第九十五章 勝利的曙光二

建文四年元月,燕王師出北平,鋒銳再指山東。
盛庸等朝廷將領壓根沒想到燕王會來得這麼快。
仗打了三年,雙方已經有了默契,正月不打仗,春季才進攻。
燕王卻突然不和盛庸等人講規矩了,正月裡就開炮,對著朝廷軍隊喊打喊殺,明擺著不打算過年,旁人也照樣別想!
“燕逆此來,所圖定然非小。”
濟南城中,盛庸剛接到朝廷將派兵增援的消息,隨軍還有大量糧餉。
有人有糧,多好的事?
結果燕王突然出兵,一切的計畫都被打亂,笑到一半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盛庸一咬牙,不過年?好,那就不過了!他倒要看看,燕王是不是真能打下濟南!
將領們接到命令,立刻加快了構築城防的速度。士兵排成幾隊,不分日夜到城外樵采,運回大量的原木巨石,並在鄉間徵集軍糧,以備燕軍斷絕糧道,圍城困守。
濟南做好了準備,等著燕軍的到來。燕王的舉動卻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大軍放棄了以往的進軍路線,兵過槁城,乘河水結冰,夜渡滹沱河,轉道威縣進入山東。
南軍將領都有些迷糊,摸不透燕王此舉是何用意。莫非要再來一次東昌大戰?
不想燕王壓根沒在東昌停留,取道館陶一路南下,連奪冠縣,東平,鄆城,巨野,定陶,單縣,只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穿過了山東,大踏步邁進了江蘇。
燕軍對山東境內的盛庸軍理都不理,也不擔心被抄了後路,一心一意的急行軍,只要天氣允許,便日夜兼程,探路的前鋒全部由蒙古騎兵和邊軍精銳組成,十二騎便破鄒縣追兵,當真是勢不可擋。
在朱棣的率領下,燕軍像是一顆出膛的子彈,不擊中目標絕不甘休。
進入江蘇之後,發動了更加猛烈的進攻,豐縣,沛縣接連易主。
沛縣知縣顏伯瑋不肯投降,又無足夠兵力防守,在燕王進城之前,遣子還鄉,自己留在縣衙,整肅衣冠,向南再拜,哭道:“臣無以報國,唯有一死!”
遺文大罵燕王不臣,自縊而死。
被送出城的兒子中途折返,見到父親的屍體,伏地大哭,隨後自刎。
顏伯瑋死後,沛縣指揮王顯打開了城門,迎燕王入城。
孟清和奉命搜捕城中的朝廷“細作”,進到縣衙,發現沛縣主簿和典史等都是一身官服,端坐大堂之中,等著燕軍的到來。
看著一身正氣滿面正義的主簿等人,孟清和苦笑。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像正義一方與邪惡勢力的較量。
自己跟著燕王造反,在這些人眼中,本就是助紂為虐的亂臣賊子,惡棍典範。
“無恥賊子!”
在主簿的帶領下,縣衙中的一干人對孟清和等人展開了無情的抨擊,嚴厲的討伐。他們不知道孟清和姓甚名誰,卻不妨礙對他的人身攻擊和大肆唾駡。
罵上這一場,是生是死,都將青史留名!
“賊子不得好死!”
被當面這麼罵,心態再好也沒法淡定。
孟清和有點理解為什麼燕王會被方孝孺氣得大開殺戒了,就算不是變態殺人狂,遇上這樣的也沒法保持理智。
“同知,還和他們廢話作甚,標下親自動手,綁住了事!”
馬常按住腰刀,滿目赤紅。
挨駡的不只是孟清和,闖進縣衙的燕軍有一個算一個,都沒能倖免。
不敢去對著燕王“直言”,逮著小兵問候祖宗,算什麼本事?
常年戍守邊塞和北元作戰,又敢跟著燕王造反,軍漢們沒一個脾氣好的。
他們是造反了,怎麼著?
知道他們是一群亂臣賊子,還敢當面噴口水,骨頭肯定很硬!爺們就喜歡骨頭硬的!
可惜,只有顏伯瑋那樣的才配稱一聲漢子!
眼前這些?
馬常臉色陰沉,在某個文吏罵到他的父親時,刷的抽—出了腰刀
孟清和阻止了馬常。
燕軍進入江蘇,距離京城越來越近,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給燕王的名聲造成影響。好壞只在一念之間。
兵過曹縣,在路邊發現倒臥的南軍士卒,燕王親口下令救治,並言:“孤舉兵是為掃除奸臣,將士何辜,怎能不救。”
此舉明顯有刷聲望的嫌疑。
孟清和清楚,燕軍將領也十分明白,沿途再遇上散落的朝廷士卒,無論是被打散還是在戰場上溜號,全都收攏,給其衣食。不少人被感動,換上了燕軍的袢襖,加入了造反隊伍,發誓為燕王效力。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好處顯而易見,燕軍前進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別看只是一群小兵,偏偏是這些小兵,在戰爭中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大軍沿途的地形,城防,都如被揭開了面紗的少女,纖毫畢現,不再有任何秘密。
之前,燕王手中只有沈瑄和楊鐸繪製的地形圖,如今,他有了一群活地圖。
刷聲望果然是一本萬利的買賣,燕王表示,不刷白不刷,必須走到哪刷到哪!
燕王有命,麾下將領自然不能拆臺,不只不能拆,還要跟著一起刷。
頭頂造反者的光環,坐上皇位也會被人指責來路不正。朱棣必須想辦法為自己洗白。臨陣磨槍不是不行,但有了平時的積累,槍才能磨得更亮。
想到這裡,孟清和強壓下心中的火氣,抱拳,對兀自叫駡不休的主簿唐子清等人行禮。
主簿等人的罵聲哽在了嗓子裡,馬常等燕軍也愣住了,給罵自己的人行禮?孟同知被氣糊塗了不成?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孟清和開口說道:“諸位都是忠義之人,效忠於朝廷,臨危不懼,大義凜然,慷慨赴死,在下萬分敬佩。要不要在下幫忙準備繩子?繩子麻煩,不如撞牆?依在下看,縣衙的牆壁和地面都十分結實,應該撞不壞。在下太過敬佩諸位,實在不忍心讓麾下動刀,傷感情啊。”
縣衙眾人:“……”
在場燕軍:“……”同知果然是被氣糊塗了吧?
看著縣衙眾人仿佛吞了蒼蠅的表情,孟清和咳了一聲,話鋒突然一轉,“雖然佩服諸位的高義,在下卻不能苟同諸位的觀點。自天子登基以來,于國政未有建樹,卻聽信豎儒之言,不念親親之情,大舉削藩,逼死藩王,真能當得仁厚二字?燕王殿下起兵,是奉太祖高皇帝遺訓,為的是掃除朝中奸佞,還社稷清明!”
看縣衙主簿想反駁,孟清和刻意提高了聲音,“大軍過處,秋毫無犯,顧念百姓困苦,燕王殿下幾次下令放糧,諸位不曾聽聞,德州等地的百姓夾道為殿下送行?”
主簿和典史等憤然道:“不過是亂臣賊子假作仁慈!庶民愚昧,不曉大義,為眼前之利甘於從賊,無恥之尤!死不足惜!”
“愚民?”孟清和搖搖頭,“在下可不這樣認為。”
“強詞奪理!”
孟清和聳了聳肩膀,沒打算繼續同他們爭論。
燕王的確是個造反者,本就不占理。
既然給燕王打工,就要站穩立場。一次又一次把洪武帝抬出來,不過是為燕王正名。
勝者王侯敗者寇,實力決定了誰才能笑到最後,這不是罵幾句能輕易改變的。哪怕罵出個花來,結果也是一樣。
說完該說的,孟清和帶著馬常等人離開了大堂,退到縣衙之外,見四周有百姓聚集,嘴角一彎,抱拳對門內施禮,高聲道:“孟某同麾下佩服諸位高義!燕王一心掃清奸臣,還社稷清明,諸位深明大義,理解燕王的苦衷,請受在下一拜!”
馬常等人腦子依舊沒轉過彎,但見孟同知行禮,只能跟著彎腰。
禮畢,孟清和又笑著對周圍的百姓抱拳,然後低聲對馬常道:“帶人去後門,如此這般……”
馬常一咧嘴,他就知道,以孟同知的為人,怎麼會被扇了一巴掌還把臉湊上去,肯定是踢一腳才對。
縣衙前的一幕很快被報至燕王駕前。
沉思兩秒,燕王笑了,對沈瑄道:“瑄兒果有識人之能,此事,果然交由孟同知處理最好。”
“王爺謬贊。”
朱高煦同朱高燧兄弟在一旁低聲交換了意見,朱高燧有點想不明白,朱高煦為他解釋,不管縣衙中的那些人是死硬派還是投降派,孟清和此舉都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不投靠父王,跑回南京,朝廷也不會再信他們。”
“若是死了?”
“那也同父王無關。”朱高煦笑道,“定是他們明瞭朝中奸佞作亂,無能為力,也無法勸諫,只能以死明志,以死諫言。”
朱高燧咂舌,這個孟清和,還真是了不得。
不到盞茶的時間,又有消息傳來,縣衙主簿唐子清、典史黃謙等都已棄暗投明,在孟同知的“保護”下,到了大營。
至於是自己走還是被堵上嘴敲暈扛來的……反正人已經來了,坐實了結果,過程就不必深究了。
燕王表揚了唐、黃等人的深明大義,同時下令厚葬顏縣令,妥善安置他們的家人。又當著城中百姓的面,流下兩滴滾燙的淚水,大聲感歎:“顏縣令乃忠義之士,當真是忠義之士啊!”
沛縣指揮王顯等人面帶悲痛,口中哭著“顏兄”,腳下卻踩著死人的肩膀向更高的官位爬去。
清點縣衙庫倉之後,依慣例,燕王下令放糧。
沛縣百姓提著分到的糧食,無不感念燕王的仁慈。
被孟清和從縣衙後門綁架出來的唐子清和黃謙等人,看到入營拜見燕王的裡中耆老和城中大戶,滿心不是滋味。有心再罵幾句,卻被兇狠的軍漢狠瞪一眼,缽大的拳頭握緊張開,骨節脆響。
孟同知說了,要以理服人。
軍漢們一向習慣於用拳頭講理,可見,唐主簿等人的日子會過得多精彩。
在沛縣停留不過三日,大軍再次開拔。
探路的前鋒先過豐水,沿途集結船隻,目標直指徐州。
至此,盛庸和平安再也坐不住了,他們終於明白了燕王的真實意圖。
濟南,他不打了。
地盤,無所謂了。
燕王的目的地只有京城!
京城守軍不足,燕軍氣勢洶洶,盛庸等人心肝發顫,不再據城嚴防,紛紛調集軍隊,緊追在燕王身後。
必須把燕王攔下來,至少也要拖慢朱棣的腳步。同時快馬加鞭給京城送信,一旦被燕王攻入南京,一切就都玩完了。
平安距離較近,率領四萬軍隊最先沖了上去。
燕軍都是騎兵,平安麾下也不是弱旅,雙方你追我趕,只要逮住機會,平安軍就在燕軍的尾巴上咬一口。連續一個月,燕王攻城紮營都不得安生,氣急了,採納沈瑄的建議,在淝河設伏,狠狠敲了平安一記板磚。
淝河兩岸地勢平坦,林木稀疏,並不是設伏的最佳地點。
平安萬沒料到燕王會等在這裡拍他板磚,傍晚過橋時,岸邊突然蹦起大量披著樹葉裹著枯草的燕軍,著實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由於天色昏暗,平安軍第一反應不是遭遇了埋伏,而是遇上了鬼魅山魈。驚嚇之餘,橋上擁擠,橋下踩踏,落水無數。
燕軍乘勢追殺,殺得平安軍大敗。
同樣是一身枯葉草杆的朱高煦抹一把臉上的泥土,大笑著拍了一下孟清和的肩膀,“孟同知果然大才,能想到此計,孤佩服!”
雖然形象糟糕了點,還要在土裡打滾,效果卻相當的好。
抓下捆在頭上的枯草,朱高煦又拍了孟清和兩下,“孤再不說孟同知像小娘了,孟同知絕對是爺們,純的!”
孟清和:“……”
應該是好話吧?可他聽了想揍人是怎麼回事?
大敗平安,掃清了南下的第一塊絆腳石,燕王令沈瑄親率前鋒斷徐州糧道。
三月丙午,沈瑄領軍至大店,正好撞上了鐵鉉帶領的軍隊。
說來也巧,鐵鉉和徐輝祖奉命支援濟南,沒出江蘇,燕王就打過來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在哪打仗不是打。
曾在濟南大敗朱棣的鐵鉉很有信心,下令將士主動出擊,決心以兵力優勢吞掉這股燕軍。
鐵鉉想得不錯,同麾下將領制定的計策也是中規中矩,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敵人的戰鬥力。
歸根結底,濟南之戰的勝利,有很大僥倖因素在內。如果沒有太祖高皇帝的神牌,未必能迫使燕王退兵。
沈瑄是個徹頭徹尾的殺神,鐵鉉的軍隊,大部分是齊泰黃子澄募到的壯丁,沒經歷過真正的血腥屠殺,更沒見過沈瑄這樣的猛人,擺好的陣型,兩次衝鋒就被打散。
無論邊軍還是蒙古騎兵,自開戰以來首次遇到這樣不堪一擊的敵人。
刀剛舉起來,人就跑了。
雖然南邊衛軍的戰鬥力稍遜于北邊的邊軍,也不至於差這麼多吧?
難道又是誘敵之計?
這樣的手段,朝廷軍隊沒少用。
燕軍的進攻有瞬間遲疑,身為主將的沈瑄卻沒有停下,手持長刀,向潰散的鐵鉉軍發起了第三次衝鋒。
主將沖過去了,就算真是圈套,做下屬的也必須跟著沖。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前鋒部隊如洪水一般,呼嘯著席捲而去。
孟清和想跟緊沈瑄,卻發現有點困難。
沈瑄沖得太快,鐵鉉軍跑得也不慢。
兩條腿被四條腿追,還能拉開幾米的距離,可見潛力驚人,爆發力同樣驚人。
在高福等人的保護下,孟清和不再隨大部隊往前沖,而是落在後邊,幹起了撿漏的活。
在軍中四年,比不上經驗老道的高福,也能看出這批南軍不對勁。不像是衛軍,倒像臨時被拉上戰場的莊稼漢。
遇上還活著的,攔住想補刀的高福等人,挑重點問了幾句,果然,這支軍隊的大部分人都是募集而來。
從穿上袢襖到拉上戰場,最短不過半個月時間,這樣的軍隊能有戰鬥力才怪。
“小的聽總旗說過,要去濟南,不成想……”
去濟南?
孟清和恍然,八成朝廷以為燕王會等到春天才發動進攻,隊伍拉到濟南,一樣可以練兵。人頭多了,還可以壯壯聲勢。守在城裡,燕軍的斥候知道是衛軍還是臨時拼湊的壯丁?
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惜落了空。
“人先救起來,等沈指揮回來,聽指揮定奪。”
“遵令!”
跟在大部隊身後一路撿漏,孟清和撿到了百戶三人,總旗兩人,小旗和士卒二十多人。這些人的傷勢都不算太重,跟著走絕對沒問題。
孟清和不擔心他們會突然暴起,要了自己的小命。沒受傷,他們也不是高福等人的對手,何況是現在?
走著走著,高福又發現了一個傷重的南軍。穿著普通士卒的袢襖,卻留著一把文人的鬍鬚。臉上佈滿血污和塵土,看不清長相。倒在這人身邊的南軍有百戶,還有千戶。以倒臥的位置看,竟隱隱將他護衛其中。
高福覺得不對,孟清和也是皺眉,叫來跟在後邊的三名百戶,“此人,你們可認得?”
高福將人拖過來,三個百戶同時驚呼,“鐵侍郎?!”
鐵侍郎?
孟清和心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急切追問道:“你們說他是誰?”
“回同知,此人是兵部左侍郎鐵鉉。”
孟清和倏地瞪大雙眼,看著氣怒卻不能出聲的鐵鉉,天老爺,沈指揮殺了一路,竟把這位給漏掉了?
“同知,您看?”
“快扶起來……高福,別拽衣服,把人勒死怎麼辦?”孟清和瞪眼,這個漏撿得不容易,是老天看他心誠?
高福鬆開鐵鉉的領子,將他放到馬背上,頭朝下,像是馱著條麻袋。
鐵鉉是個硬漢,可殺不可辱。
先被敵人所救,又被如此“折磨”,氣惱已極,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同知,怎麼辦?”
孟清和擺擺手,暈就暈了,先把血止住,別讓人死了。衣服不用換,臉也不用擦,大軍到後,直接送到燕王面前。
剛剛鐵鉉一直沒說話,是傷到了喉嚨?
為保萬無一失,回營之後再想想辦法,不讓他說話,就算燕王一定要殺他,應該也會給他的痛快。
若是不殺……孟清和搖搖頭,這任務著實太艱巨了。
不過,他記得鐵鉉應該是南京城破才被抓的?
這麼早就被自己撿漏,是機緣巧合還是蝴蝶翅膀又扇了一下?
想不明白,孟清和乾脆不想了,只等著沈瑄回來再做計較。
入夜,前鋒軍紮營之後,孟清和將抓到鐵鉉一事告知了沈瑄。
“指揮覺得怎麼辦妥當?”
沈瑄解下佩刀,鬆開袖口,“待大軍前來,交給王爺處置。”
孟清和點點頭,也只能這麼辦。
希望鐵鉉能繼續啞下去,不成的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用鹽還是糖?煙就免了,太那啥了點。
正想著,下巴突然被抬起,對上一雙深黑色的眸子。
“在想什麼?”
“沒什麼。”
孟清和笑笑,救鐵鉉一命實在很難,可他欠了對方人情,總要想辦法償還,無論鐵鉉怎麼想,對得起自己就行。
沈瑄沒有多問,啄了一下孟清和的嘴唇,“睡吧。”
火燭熄滅,合衣躺下,帳外有巡營士兵的腳步聲。
伴著熟悉的溫暖,孟清和緩緩沉入了夢鄉。
綿長的呼吸聲中,沈瑄突然睜開雙眼,目光掃過熟睡的孟清和,半晌,將人攬進懷中,帳篷中,只餘靜謐。
大軍在兩日後趕到,得知孟清和抓到了鐵鉉,燕王當即派人將他請來,見鐵鉉傷勢嚴重,還令隨軍的大夫診治。
經過兩天,鐵鉉恢復了些許力氣,只有嗓子未好。見到朱棣,不行禮,也沒有痛駡,背脊挺直,怒目而視,用表情和肢體語言表達著極致的憤怒。
“鐵方伯有話要對孤說?”
方伯是布政使的別稱,朱棣稱鐵鉉為方伯而不是侍郎,足見他對濟南之戰的怨念有多深。
鐵鉉冷笑,“亂臣賊子,何敢立於天地!”
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風箱拉動發出的一般。
孟清和心驚,隨軍醫戶明明說他沒法說話的!早知道就應該灌糖水了!
燕王面色陰沉,鐵鉉仍是一字一句說道:“口稱靖難,實為造反!如此大逆不道,必受天譴!老天不收,亦不得好報!他日于太祖靈前……”
砰!
鐵鉉沒能繼續說下去,而是被朱高煦一腳踹飛。
“混帳!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如此辱駡父王!”
鐵鉉嘴角淌血,面無懼色,站起身,仍是對著朱棣冷笑。
“你……”
朱高煦還要上前,卻被朱棣攔住。
“鐵方伯一心求死,孤成全你!來人!”
一聲令下,兩名親兵進帳,將鐵鉉拖了出去。
沙啞的罵聲漸遠,朱高煦道:“父王,兒要親手殺了此人!”
“去吧。”
朱高煦單手按刀,大步走出帳外,很快,罵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噴濺的鮮血和滾落在地的人頭。

第九十六章 勝利的曙光三

朱棣一生中殺了許多人,鐵鉉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殺了鐵鉉,除為出一口惡氣,也為向世人證明,他將掃除前進路上的所有絆腳石,無論那塊石頭有多硬。
王帳前的血跡未幹,燕軍已在號角聲中陸續拔營,整隊集結,開始向下一個目標挺進。
騎在馬上,風拂過臉頰,孟清和回首遙望,大營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很快隱去。
求仁得仁,鐵公值得敬佩,終將青史留名。
無論背負何種名聲,自己的路仍要繼續走下去。
三月中,燕軍大破蕭縣,知縣陳恕自殺殉國,城內指揮及縣丞等均投降燕王。
燕王下令厚葬陳恕,開倉放糧,並在城內四處張貼告示安撫鄉民。
收攏人心,博取仁義之名,燕王已是駕輕就熟。
不出三日,城內無人再以“逆臣”辱駡燕王,反而大贊燕王仁義。即便有頑固不化的,也只能躲在犄角旮旯自言自語,自娛自樂。
蕭縣已下,徐州門戶大開。
燕王兵臨徐州城下,沒有急著攻城,先派騎兵斷徐州糧道,再派麾下將領帶兵包圍徐州,不許城內百姓外出樵采。遇上偷偷出城的,百姓護送回城,士兵一概抓起。敢反抗?那就用刀子說話。
此計看似粗陋,燕軍卻是屢試不爽。
徐州守軍糧食有限,糧道被絕,派出求援的騎兵也接連被殺,不願困死城中,只能出城迎敵。
打不過也要打。
繼續這樣下去,守軍的士氣和體力都是每況愈下,不戰死也會被餓死。
雙方在徐州城外二十裡展開激戰,守軍不敵,被燕軍大敗,紛紛向城內潰逃,燕軍一直追殺到城下,才因城頭落下的箭雨退去。
城門落下,守將清點人數,騎兵和步卒加起來至少減員一半。丟棄的軍械更是無數。
戰報送上,徐州知州和駐守於此的都指揮接連倒吸一口涼氣,是守軍無用還是燕軍過於兇猛?
一次交鋒便敗落至此,難道徐州衛軍都沒反抗,排成隊給燕軍砍嗎?
打出河北之後,朱棣大部分時間都在山東境內轉悠。徐州上下風聞燕軍戰鬥力強悍,到底沒有親眼見過。
真正和燕軍打過一場才能明白,同朱棣打了三年仗的盛庸有多堅強。
都指揮眉頭緊擰,當即下令關緊城門,士卒日夜在城頭巡邏,不必理會燕軍挑釁,更不許再出城迎敵。
“徐州乃四戰之地,徐州有失,京城和中都門戶均將不保。”都指揮沉聲道,“燕逆雖強勢,然徐州城高池深,令將士固守,待援軍抵達,可裡外夾擊,大破之!”
知州點點頭,這的確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但他仍有些擔憂,“如今糧道被燕逆斷絕,城中糧餉不足,軍械也損失泰半,該當如何?”
“庫倉中尚有軍械可以補充,至於糧餉。”都指揮頓了頓,“可向庶人征糧。”
“向庶人征糧?”
知州愕然。
朝廷並未下令徐州守軍就食當地,雖說事急從權,但無令而行可是大忌。哪怕皇帝不追究,科道禦史也不會善罷甘休。
“不若再想想其他辦法,沒有朝廷下令,擅自向民間征糧恐不妥……”
“不必再言。”都指揮臉上閃過一絲不滿,厲聲道,“不向民間征糧,難道等著餓死?燕逆一旦攻城,將士餓著肚子怎麼打仗?!若朝廷怪罪,老夫一力承擔!”
話說到這個份上,雖有不甘,知州還是閉上了嘴,不再多言。
若是布政使在此,定會同都指揮據理力爭,可知州到底同都指揮差了太大品級,提出意見尚可,勉強爭論絕沒有好果子吃。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是正二品與從五品的天壤之別。
現在不是明末,芝麻綠豆大個文官就敢對武將指手畫腳,無理也要唾駡一聲“莽夫”。
知州也不是言官,沒有諷諫檢察之權。都指揮決定征糧,再不同意也不能明著反對,還要主動承擔一部分責任。
都指揮發威了,知州妥協了,徐州的百姓開始遭殃了。
春暖花開,正是萬物復蘇,耕田播種之機,徐州守軍突然征糧,數目不足,竟將百姓家中的糧種也額一起扛走,一粒不留。
百姓怨聲不休,若無軍隊威懾,怕是會揭竿而起,和燕王一起造反了。就算沒反,在守軍到處征糧時,遇到的麻煩也不少,被問候幾聲祖宗都是客氣的。
徐州守軍徵集到了足夠的糧食,做好了守城的準備。
城外的燕軍卻出乎預料的沒有攻城,天明時分拔營列隊,繞過了徐州城,朝宿州方向進發。臨行不忘朝城頭揮手,兄弟們,回頭見啊。
看著遠去的燕軍大部隊,城內的守軍傻眼了,這就走了?
都指揮很是怨念,若知燕軍不會攻城,他何必下令征糧?白擔了罪名!
燕王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就不攻城呢?哪怕只是試探一下,做做樣子,朝廷怪罪下來也有藉口辯解一二,如今可怎生是好。
之前被壓得抬不起頭的知州冷笑,繼續威風啊?
無令擅自征糧,罪名往大了說,可以同造反直接掛鉤。
回去後,他必定向朝廷遞送奏疏,狠參這老匹夫一本,不死也要讓他脫層皮,方可徹底出了這口怨氣。
大敵當前,朝廷內外仍在勾心鬥角。武將玩不過文官,除了出身顯赫的勳貴和皇帝的親戚,紛紛落馬。如此境況,建文帝能保住皇位才怪。
建文四年,夏四月,燕軍攻攻下淮北,奪取濉溪,前鋒直抵淮水。
燕軍斥候發現朝廷的運糧船,沈瑄親自率兵伏擊押送糧餉的軍隊,生擒江蘇參政。奪下糧草之後,餉舟盡皆燒毀。
孟清和想勸沈瑄留下這些船,可以運兵,或許還能做戰船。
“戰船?”沈瑄搖頭,“十二郎久在北地,未曾見過樓船,此等舟楫不堪用,燒了也就燒了,不值得什麼。”
孟清和:“……”
好歹是二十一世紀新鮮人,竟然被個明朝土著當做了土包子?
孟十二郎很不服氣。
日後,當他看到真正的戰船在江海之上乘風破浪,炮口張開時,才發現自己果真是個土包子。
沈瑄在淮水放火,孟清和奉命繼續探路。
見孟同知有些悶悶不樂,高福拽住韁繩,安慰道:“同知不必如此,卑下也沒見過樓船。北方的漢子不識大船,不是什麼大事,一點不丟人。同知不用介懷。”
“……高百戶。”
“卑下在。”
“能讓我打一拳嗎?”
“為何?”
“不要問理由。”
“哦。”
砰的一聲,孟十二郎一拳好似打在石頭上,頓時呲牙咧嘴。
高福咧咧嘴,拍拍肩膀,笑道:“同知力氣特小了點,還得練。”
孟清和仰頭望天,迎風淚流,這還有天理嗎?
四月丙寅,燕王大軍同沈瑄率領的前鋒匯合,在小河遇上了重整旗鼓的平安軍。
燕軍在北岸紮營,平安軍營于南岸。
燕王令部將伐木,在河上建橋,先渡步卒輜重過河,紮下營盤,提防平安軍突然襲擊,騎兵留在最後。
平安派出斥候探查燕軍渡河情況,卻沒有貿然發動襲擊,他同樣在等,等總兵何福率領的部隊到達,合併之後對燕軍發起總攻。
整整一夜,小河兩岸的火光一直沒有熄滅。
天明時分,燕軍齊結,何福也率軍趕到。
兩軍列陣于小河南岸,綿延十餘裡。
陣中旗幟鮮明,刀戟之聲不絕。
號角聲驟響,燕騎在滾雷聲中沖向了何福軍的左翼。
炮聲隆隆,騎兵沖陣時,燕軍火炮發射的大鐵球砸進了平安軍的右翼。
沈瑄與朱能分率中軍與左軍護衛兩翼,燕王親自率領蒙古鐵騎向平安軍與何福軍交接處發起衝鋒。
燕軍的作戰意圖很清楚,不求殲滅敵軍,只為突破敵軍戰陣。繞到敵軍身後,再來一記回馬槍。
仗打了三年,如平安盛庸等南軍將領多已熟悉燕軍的戰術。朱棣不得不改變了習慣的戰法,一切都是為了取得勝利,儘早打進京城。
平安與何福反應都很迅速,同時向薄弱處增兵,並效仿盛庸以弩箭和火銃包圍騎兵。
燕王帶頭沖了三次,硬是沒沖過去,反而損失了陳文、陳暉兩員大將。
進攻何福軍的沈瑄見勢不妙,立刻掉頭沖進陣中,長槍橫掃,將燕王救了出來。
陷於陣中的燕山中衛同知王真等人被徹底包圍,身披數創,不慎落于馬下。
王真不願被生擒,拔劍自刎而死。
孟清和沒有跟隨沈瑄沖陣,而是帶領高福等人退到戰圈邊沿,指著立在何福陣中的帥旗問道:“有沒有問題?”
高福目測一下距離,自信答道:“回同知,沒有問題!”
孟清和點頭,“很好,動手!”
眾人立刻將高福同其他兩名弓兵護衛起來,孟清和手持長刀,暗暗咬牙,射旗這一招,還是從南軍身上學的。
南軍只將燕軍大纛射成刺蝟,取得精神上的安慰,他下手可就沒那麼客氣了,無論如何也要來點實際的才行。
高福三人從馬背上取出特製的火箭,張工搭箭,瞄準了何福的帥旗。
根據孟同知的要求,匠戶們在火藥的配比中加了重料。孟清和有信心,射不斷何福的帥旗,也能把它變成一支火炬。
破空聲中,高福三人連射九劍,只有兩箭落空。
整面帥旗瞬間燃起了大火。
帥旗周圍的士卒接連發出驚叫,只要沾上火星,迎風便燃,騰起火焰足有兩米。在地上翻滾也無濟於事。
交戰雙方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何福麾下將士更是雙股戰戰,面帶惶然。
帥旗竟然著火了?!
莫不是上天示警,此戰必敗?
軍心不穩,心生怯意,是臨戰大忌。
何福軍隨時可能崩潰。
當此時,又是一陣破空聲,平安軍中的幾杆軍旗也燃起了大火。
南軍頓時一片譁然。
燕王是個純粹的戰爭狂人,對戰機的把握無人能敵。見南軍大亂,立刻不跑了,調轉馬頭,下令全軍進攻,直接殺了回去。
沈瑄緊跟在燕王身後,被攆了兩次仍堅定不移。
高陽郡王沒往燕王身邊湊,有沈瑄跟著,父王安全無虞。想多撈點戰功,還是跟著朱能沖吧。
孟清和很是興奮,指著平安的帥旗,“射那個!”
高福三人面帶愧色,“同知,箭沒了。”
手藝還是不過關啊,數一數,有五六支箭沒能命中目標。即使射傷了敵人,也是嚴重的浪費。
“沒箭了?”
“沒了。”
“沒就沒了。”
何福軍與平安軍已露敗相,平安的帥旗除為逃跑指明方向,起不到更多作用。
孟清和舉起長刀,腳跟一踢馬腹,“有便宜不占非好漢,跟我一起沖!”
高福等人:“……”孟同知是漢子不假,只是這腦袋……果然是讀書人的關係?
燕王與沈瑄在陣中拼殺,孟同知在陣外發起了進攻,趁機撿漏。可惜運氣沒上次的好,不只如鐵侍郎一般的大人物沒撿到,沿途連個百戶都沒遇上。
拉住韁繩,孟清和無奈搖頭,看來,想多占點便宜也不是容易事啊。
夜幕降臨,喊殺聲終於停了。
何福與平安的軍隊退回大營,燕王狀似退兵,卻在中途繞道,跑到了南軍的大營後,打算趁夜玩偷襲。
手段不太光彩,只要能贏,朱棣壓根不在乎。
燕軍上下仿效淝河伏擊,全身上下包裹著樹葉草杆,慢慢靠近南軍大營。借助夜色和偽裝,巡營的南軍士兵壓根沒發現隱藏在暗處的偷襲者。
朱高煦帶著朱高燧,領五百步卒充當先鋒。為了討這個差事,高陽郡王差點坐地上蹬腿打滾。
燕王捂臉,這是老子的兒子?
掀開幾根手指,朱高煦隨時準備打滾,朱高燧已經滾上了,反正他年紀小,不在乎!
燕王默然,好吧,這兩個真是他兒子。
兩個熊孩子如願以償,老爹的心靈卻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坐在帳中,看著嘴角咧到耳根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再看看始終裝背景的朱能沈瑄等人,燕王到底沒繃住,樂了。
這就是老子的兒子,怎麼著吧!
孟清和嘴角抖了抖,馬上低頭。
能看到漢王耍賴,趙王打滾,何其不易。
彪悍的人生果然不需要解釋。
丑時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時候。
伴隨著十數射入營內的火箭,潛伏在營外的燕軍一躍而起,高喊著發起了進攻。
距離太近,南軍反應過來時,營前的拒馬和柵欄已被步卒推開,燕軍騎兵很快沖進了大營。
朱高煦發現孟清和同軍中匠戶鼓搗出的火箭很好用,這次夜襲帶了不少,取下背上硬弓,搭上箭,拉到滿弦,火光映紅了他的側臉,剛毅,英俊,青澀的輪廓已漸漸褪去,戰場上的高陽郡王恰似二十年前的朱棣。
他天生屬於戰場,就和他的父親一樣。
喊殺聲,慘叫聲,兵戈撞擊聲,火藥爆裂聲連成一片。
孟清和沒有參與偷襲,奉命留在大營,警惕可能出現的意外。
沈瑄隨燕王一同出擊,不到半個時辰,南軍的大營盤已成一片火海。
無論是出擊還是留守的燕軍,都相信勝利屬於自己。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孟清和蹙眉,帶著高福走到營門前,舉起火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同知,方向不對!”
聽到高福的話,孟清和心頭一陣狂跳,大聲喝道:“來人,快去報告王爺!其他人隨我嚴守大營!”
“遵令!”
“營中還有多少火箭?弓弩和火銃兵全都過來!”
“是!”
燕王和麾下大將傾巢而出,五軍主將副將一個沒留,孟清和成為了留守軍官中級別和地位最高的。前軍倒有一員大將在營,卻身受重傷,根本無法移動,更不用提佈防指揮。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孟清和的神色也越發焦急。
高福趴在地上,告訴孟清和,聽這蹄聲,來者不下萬餘,且只多不少。
“高百戶,你親自帶人去報告王爺,馬上就走!”
“同知,卑下奉命保護……”
“這是命令!若是被敵人攻破大營,誰的命都保不住!”
“遵令!”
與高福一同離開的,還有一名百戶,五名總旗。
孟清和用最快的速度將火銃和弓弩手集結,火箭也全部運來。
甭管是騎兵步卒還是火頭軍,都必須拿起武器。
傷兵營中能動的也主動出戰。
現在不是講“人道”的時候,如果大營被破,大家都要去閻王殿裡報導。
“諸位,只要撐到大軍回援,就有希望!”
孟清和親自拿起一柄弓弩,仿佛回到了邊塞歲月。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勇氣,但在敵軍來時,他主動站在了防守陣型的最前方。
激動?興奮?恐懼?
死亡似乎離他很近,心情卻突然變得格外平靜。
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變得十分清晰,耳邊卻似蒙上了一層薄膜。
黑暗中,只有敵人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投火把!”
無數的火把彙集成劃破黑暗的光點,落在營外,組成了一道並不嚴密的火牆。
借著火光,孟清和終於看清了敵人的樣子。
不一樣的袢襖,打著的,是魏國公的旗幟。
黑色瞳孔緊縮,如果是徐輝祖,自己的小命恐怕真要保不住了。
念頭剛一升起,孟清和便咬緊嘴唇,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一把擦掉嘴角沁出的血珠,到了這個地步,害怕沒有一點用處,死還是活,全看他自己!
“放箭!”
箭矢從營中飛出,火光陡然在敵軍中騰起。
戰馬嘶鳴,衝鋒的隊形一滯。
孟清和豁出去了,老子連蒙古騎兵都不懼,誰怕誰!
“繼續放箭,火銃手準備!”
於此同時,夜襲何福平安軍大營的燕王聞聽後方被襲,暗道不好,營中囤有大量糧草,若被南軍奪取燒毀,他還南下個X!
“前軍斷後,其他人隨我回營!”
何福平安營中已是一片火海,士卒死傷無數,有心追擊,卻是空想無力。
如果不是徐輝祖突然出現,襲擊燕軍大營,何福同平安都要落到朱棣手裡。
沈瑄一馬當先,心急如焚。
高陽郡王幾乎同沈瑄並駕齊驅,燕王朱能等人都落後一截。
看著前方的義子和次子,若非情況不允許,朱棣當真很想撫須大笑,得子如此,上天果然厚待於孤!
徐輝祖不愧是徐達的兒子,用兵盡得其父真髓。
派兵襲擊朱棣大營,不忘於半路設下伏兵,阻攔燕軍回師,打了燕王一個措手不及。
幸好有沈瑄與朱能開路,對上這兩個猛人,設伏的南軍再驍勇也是無濟於事。
連續打退兩支伏兵,沈瑄終於看到了大營。
大營周圍一片火光,營中卻只有幾處起火,糧草應是安然無恙。
沈瑄握緊長槍,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也映紅了他的雙眼。
“殺!”
燕山後衛同燕山左衛衝殺在前,全力進攻營盤的南軍頓時一亂,營中的燕軍卻是精神一振。
借著天邊初綻的的晨光,孟清和看到了策馬奔來的沈瑄。
銀甲長槍,將軍如璧。
當真是,無敵的帥啊!
不敢走神太久,用全身的力氣擋住了敵人砍來的一刀,好不容易扛到大軍回援,這個時候被砍死,未免太冤了。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在孟清和全力對付面前的敵人時,一個穿著燕軍袢襖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
一陣鈍痛,刀尖從腹側穿出。
孟清和慢慢回頭,看到了一張算不上陌生的面容。
沛縣主簿,唐子清。
身邊有人大叫:“同知!”
孟清和卻已力氣耗盡,漸漸感不到傷口的疼痛。
意識的最後,只看到飛身而來的沈瑄。
銀色的鎧甲,如玉的面容,黑色的雙眼一片血紅。
黑暗降臨,孟清和傾倒在地,所有的一切都歸入了寂靜,再無聲息。

第九十七章 勝利的曙光四

孟清和在生死線上掙扎了數日,偶爾蘇醒,湧入口鼻的總是苦澀的藥味。
期間,魏國公徐輝祖襲燕軍大營不成,反被前後夾擊,陷入了包圍。帶兵襲營的將領也沒料到燕軍回師這麼快,倉皇之下很快落敗,再無力組織抵抗。
據言,燕軍大營前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沈瑄一人,便如凶神降世,身上的鎧甲和手中的長槍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通身殺氣彌漫,南軍和燕軍都不敢近前,連久經沙場的猛人朱能都感到心驚。
這哪裡是打仗,分明就是一邊倒的殺人。
到底殺了多少人,怕是沈瑄自己都不清楚。
徐輝祖見燕王回援,情知事不可為,立刻下令撤軍。
殊不知,來時容易,想走就難了。
見南軍撤退,沈瑄拉過一匹戰馬,躍身而上,領燕山後衛一路追殺過去,死咬住不放。
朱能領燕山左衛緊隨其後,一邊追一邊感歎,前定遠侯沈良就是個凶人,不成想,兒子比老子還凶!這架勢,徐輝祖當前,少不得都要挨上一刀。
這小子之前也狠,卻沒見狠成這樣。
魏國公哪裡惹到他了不成?
沈瑄追殺一路,倒伏的南軍屍體,丟棄的軍械,綿延數裡,連空氣中都充斥著血腥味。
徐輝祖接連安排三股士兵斷後,不想兩次衝鋒就被解決,根本無法為大軍撤退爭取更多時間。
很快,魏國公的大旗落入眼簾,沈瑄雙眸發紅,一拉馬韁,徑直沖了上去。
朱能甩掉長刀上的血跡,也被激起了殺性。隨後趕到的徐忠舔舔嘴唇,這仗打的,嘿!
“殺!”
在幾名主將的帶領下,燕軍一路追殺,殺得南軍膽氣俱喪,直到正午才撤軍返還。
是役,雖因徐輝祖的突然到來沒能徹底擊破何福平安的大營,卻徹底打擊了南軍的士氣。
平安如何,徐輝祖又如何,連何福這樣的老將都不夠看!
敢襲燕軍大營?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沈指揮威武!
朱將軍威武!
燕王殿下定能帶領大家打進南京,推翻皇帝……不對,靖難成功,清君側!
聽著親兵的講述,孟清和緩緩舒了口氣。摸摸腰側,這一刀總算沒白挨。
帳簾掀開,趙大夫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醫戶。
一名醫戶放下藥箱,另一名去帳外打水,為趙大夫淨手。
“孟同知能醒來,便無大礙。”趙大夫坐到榻邊,手指輕按在孟清和的手腕上,許久,才笑道,“同知身體底子薄,虧得沈指揮照顧,否則連日行軍,不曉得要遭多少罪。”
孟清和時昏時醒,記憶很是模糊。
沈瑄一直在照顧他?
下意識看向帳頂,果然,那塊他親自打上的補丁赫然在目。
這是沈瑄的大帳,不是傷兵營。
“勞煩趙大夫了。”
“同知客氣。”趙大夫小心的扶起孟清和,解開他腰間的布條,傷口沒有紅腫發炎,已開始結痂。
“嘶……”
趙大夫動手換藥時,孟清和疼得擰了一下眉。
回想背後插刀子的唐某人,恨不能當面給他一頓老拳。可惜沒機會了。在大營被襲的隔日,沛縣主簿唐子請及典史黃謙等人就被拉到營前砍了頭,無論知情與否,一個沒留。
負責看管他們的兵卒也被打了軍棍,總旗小旗加倍。
沒人抱怨。
大營被襲,軍中大將都不在,孟清和臨危擔起重任,組織眾人抵抗敵軍,護住了糧草,撐到了大軍回援,無異於救了大家一命,軍中上下無不誇讚。尤其是奉命留守的燕軍,對孟清和懷了更多的感激。若是大營被魏國公的軍隊攻破,後果絕不是失去糧草這麼簡單。
軍心定然大亂,全軍潰敗都有可能。
拼了老命打出河北,馬不停蹄穿過山東,京城就在眼前,這個時候出了差錯,別說燕王和軍中將兵扼腕,連火頭軍和隨軍醫戶都不會甘心。
眾人對孟清和的佩服和感激之情有多重,對徐輝祖的怨念就有多深。
在犄角旮旯抽鞋底紮小人的不在少數,大罵徐輝祖本人的也有,問候徐家祖宗卻是不敢的。燕王妃和魏國公是親兄妹,朱高熾三兄弟是徐輝祖的親外甥,誰敢問候徐輝祖的祖宗?絕對是活膩了。
換過傷藥,孟清和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手腳發沉,動一動,傷口就疼。
“用過了藥,同知好好休息。”趙大夫盯著孟清和捏著鼻子把整碗湯藥喝完,才滿意的點點頭,收拾好藥箱,道,“大軍已到眉山,應會停歇兩到三日,同知可好好將養。”
“謝謝大夫,我一定照做。”
忍著嘴裡的苦味,孟清和總算把話說利索了。
太苦了,苦得他說話都有些大舌頭。
良藥苦口,也不能苦成這樣吧?
趙大夫離開後,孟清和用半碗水漱了口,滋潤了一下喉嚨,勉強把苦味壓了下去。這樣的藥還要喝上半個月,日子怎麼捱?
咬咬牙,為了身體,再苦也得忍著!
外用的藥很有效,傷口處漸漸蔓延開一片清涼,十分的舒服。
湯藥裡似乎有催眠的成分,要麼就是自己身子太虛,孟清和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發沉。
親兵見孟清和又睡著了,不敢打擾,放輕腳步退出了大帳。
簾子落下,遮住了帳外的雨聲,只餘一片寂靜。
孟清和一覺睡到了傍晚。
半夢半醒間,仿佛聞到了食物的香氣。孟清和抽抽鼻子,有些困難的睜開雙眼,一大碗湯麵擺在離他不遠的矮桌上,麵條散發的熱氣和香氣一同在帳篷裡飄散。
香味不斷躥進鼻孔,口水滴答,肚子轟鳴,孟十二郎徹底清醒了。
“醒了?”
正想伸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抬起頭,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底。
“指揮。”
“恩。”
沈瑄起身端起桌上的大碗,坐到孟清和身邊,在他充滿渴望的目光中挑起一筷子面,然後,動作優雅的送進了自己嘴裡。
孟清和愣住,這是什麼情況?
面不是給他吃的?
一口,又是一口。
換做平時,看美人吃東西是種享受。
可是現在,他是傷患,餓著肚子的傷患!對著肚子轟鳴的傷患吃東西,這是何其的不人道!
“指揮。”
“何事?”
“卑職餓了。”
“哦。”點點頭,繼續吃。
孟十二郎腦門上蹦起數條青筋,惡向膽邊生,“沈子玉!”
沈瑄停住筷子,挑眉,“恩?”
孟某人的一口惡氣頓時被紮漏了,“……我餓了。”
強勢不起來,裝可憐總成吧?
大手突然托起孟清和的後頸,俊雅的面容驟近,輕輕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額頭相抵,低沉的聲音中帶著憐惜,“十二郎莫再如此讓我擔心。”
聽著沈瑄的話,孟清和的眼睛有些發酸。
是不是受傷後會比較脆弱,變得多愁善感?
沈瑄將孟清和扣進懷裡,低沉的聲音淹沒在孟清和的發間,帶著幾乎要將他包攏的情感,“今後,我會護著你。”
心被攥住了。
下巴搭在沈瑄的肩頭,蹭了蹭,孟清和閉上雙眼。
兩輩子,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
怎麼辦?
該怎麼反應?
本來機靈的人,這一刻竟有些傻了。
果然XX中的人會變傻瓜?
肚子不合時宜的開始叫,孟清和無奈,睜開眼,咬了咬嘴唇,“子玉。”
“恩。”
“我讓你護著。”
“好。”
“所以,能不能,先讓我吃面?”
沈瑄臉黑了。
侯二代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就這樣被孟十二郎給毀了。
美好記憶什麼的,註定是被用來糟蹋的。
“子玉?”
侯二代不說話,黑臉中。
“指揮?”
繼續不說話,繼續黑臉中。
琢磨半晌,一狠心,試探道:“當家的?”
“……”黑不下去了。
用力咬了一下孟清和的頸側,沈瑄歎息,人是自己選的,認了吧。
麵條很勁道,仍是熱的,剛好入口。
拿起筷子,孟十二郎才發現自己手腳發軟,根本沒多少力氣。
捧不住碗,總不能趴著吃吧?
無奈之時,大碗被沈瑄接過,筷子被抽走,一筷子面直接送到嘴邊。
孟清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沒出息!真沒出息!
想說點什麼,嘴剛張開,濃郁的面香瞬間在唇齒間蔓延。
鼓起一邊腮幫子,看向不再黑臉的侯二代,這是雨過天晴了?
“十二郎面皮薄,是我急了些。”沈瑄笑得溫和,手指揩去孟清和嘴角的麵湯,送到自己唇邊,一舉一動都格外的迷人。
感動沒了,羞澀也沒了。
孟十二郎背後升起一團涼氣,情況不對!
帳外突然響起一聲悶雷,孟清和打了個哆嗦,忙道;“沒急,一點沒有!”
“十二郎不必勉強。”
“沒有,絕對沒有!”
“哦?”
“我真沒其他想法,就是第一次聽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沒經驗,有點……”
“經驗?”沈瑄眯起了眼睛,笑意更深,“十二郎還想聽誰說?”
孟清和被堵住的腦袋總算理順,聰明了一回,“沈子玉。”
沈瑄一挑眉,“當真?”
“自然。”
“很好。”
給出了令人滿意的答覆,孟十二郎安全了,侯二代繼續投喂。
當夜,孟清和被沈瑄攏在懷裡,睡了個好覺。
清晨醒來,沈瑄已不在帳中,小心摸了摸傷到的腰側,似乎好了不少。
夜裡,沈瑄一直抱著他,小心避開了傷口,不許他輕易翻身。
摸摸耳朵,自己睡好了,沈瑄可就未必了。
帳外親兵聽到聲音,出聲問道:“同知可醒了?”
“醒了,進來吧。”
帳簾掀開,陽光隨之灑入,雨水連綿,人都要發黴了,難得見一個晴天。
“標下瞧著,同知的精神好了許多。”
親兵先送上熱水,又端來兩隻大碗,一碗切成片的燉肉,一碗軍隊不常見的疙瘩湯。
“這是?”
“回同知,是火頭們的一點心意。”親兵放下碗,扶孟清和起身,先擰了布巾遞給他,才繼續說道,“同知領著大家護衛大營,保住了糧草,燕王殿下高興,火頭們也得了不少恩賞,都感激同知。若不是曉得同知傷重,不能輕易打擾,都想當面感謝同知。”
得了燕王的恩賞卻感激他?
孟清和皺了皺眉,將布巾捂在臉上,半晌,開口說道:“你幫我帶個話,告訴大家,守衛大營是咱們的本分。孟某也是職責所在,不需要感謝。大家忠於王爺,為王爺效死才是根本。”
“同知?”
“再有人和你提要來謝我,就這麼回答,別的不用多說。”
“同知,這樣恐會得罪人。”
“沒事,照我說的辦。”
“遵令!”
放下布巾,孟清和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在心中思量,單讓親兵傳話還不夠,必須和沈指揮提兩句。
猛然想起沈瑄昨夜的話,護著他?和這事有關?
搖搖頭,八成是他想多了。
被大佬賞識是好事,小範圍的收攏幾個心腹也沒錯,大範圍的得人心,那就不妙了。
前車之鑒不遠,在燕王手下幹活,低調謹慎的做人才是生存之道。
低調不了就只能謹慎。
總之,小心無大錯。
該感謝唐某人捅他這一刀嗎?
孟清和呲牙,果然傻了!
燕王帳中,從沈瑄口中得知孟清和醒來的消息,朱棣十分高興。
“孟同知立下大功,孤定當厚賞。”
沈瑄代孟清和謝過燕王,言守衛大營是將士的本分,愧當王爺賞賜。
“瑄兒太小心了些。”燕王笑道,“有功當賞,有過必罰,孤既說厚賞,怎能食言?”
“如此,卑職代麾下謝王爺。”
“這才對!”
沈瑄離開後,奉命探望孟清和的鄭和回到了王帳。
“王爺,孟同知讓親兵給火頭們帶話,說他做的都是本分,得了賞,更該為王爺效死。”
“當面說的?”
“回王爺,是奴婢在帳外聽了幾耳朵。”
燕王點頭,“孤早知他是個忠心的,不然瑄兒也不會明裡暗裡的護著他。吩咐趙大夫一定要儘快把人治好。知道徒弟受了重傷,道衍那和尚又要對著孤念經了。”
“奴婢遵命。”
燕王撫過短髭,哼了一聲,“孤是那麼小心眼的?以為暗地裡搞些動作,孤就會疏遠猜忌瑄兒?未免太小看了孤。誰沒有私心,不過分,孤也不計較。可有些人……孤現在沒空搭理他們,等孤騰出手來,一個也別想跑了,一起收拾!”
鄭和低頭,努力在地上找金子,全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經過這回,王爺對沈指揮與孟同知更加看重,有人再想尋機對兩人發難,定是難上加難。
想到這裡,鄭和撇嘴,咱家都能看穿的伎倆,王爺會看不明白?只要王爺不放在眼裡,用再多力氣都是白費。
孟同知借機收攏人心,沈指揮功高驕縱,心懷不軌?虧他們想得出來!
再者說,高陽郡王和三公子都在軍中,說沈指揮這個義子驕縱,這二位又會如何想?
還是說,表面沖著沈指揮,實際卻是朝著這兩位去的?
鄭和心中一動,再次撇嘴,若真是這樣,根本是在找死。
自以為聰明,實際卻蠢到家了。
建文四年,四月甲戌,魏國公徐輝祖與都督平安合兵,同燕軍大戰於眉山。
燕軍初戰告捷,卻因房寬邱福等人的冒進中了南軍圈套,後軍險些全賠進去。
後軍三員大將接連被徐輝祖和平安斬殺,連副將都未能倖免。房寬受了重傷,邱福被箭矢射中左臂,好歹是沖出了包圍圈,留下一條性命。
燕王的臉色很難看,暗地裡後悔,自己抽了哪門子風,竟然腦袋發熱把邱福給放了出去!
日暮時分,雙方收兵,各自回營,計畫明日再戰。
燕王知道徐輝祖的厲害,沒敢再玩偷襲的把戲,而是擺出陣勢,打算鑼對鑼鼓對鼓,以實力較量一場。
連續三日,眉山腳下殺聲震天,血流成河。
燕軍戰鬥力強悍,徐輝祖和平安的軍隊也不弱,兩軍你來我往,戰況很快陷入了膠著。
這樣的消耗戰是朱棣最不願意見到的。
第四日的大戰結束,燕軍連損數員大將,若非沈瑄和朱能的非人表現震懾住了南軍,並率兵殿后,燕軍根本撤不回大營。
回營之後,燕王召集眾將商議對策。有將領提出,大軍接連苦戰,已是疲憊不堪。又逢暑雨連綿,燕軍不適應,很多已經患病。且連戰不利,留在此處繼續同徐輝祖硬磕下去,絕對沒好處。
“小河之東,平野多牛羊,二麥將熟,不若暫且渡河,令將士休整,再尋機在動。”
撤退?
燕王環視眾將,沉聲道:“兵事有進無退!兵出北平之時,孤已言,此乃最後之戰!此時撤兵,士氣必墮!公等何出此言!”
見眾人不說話,燕王乾脆下令,“欲渡河者左,不欲者右!”
公開投票,誰敢不給他面子?
結果卻出乎朱棣的預料,話音剛落,大半的將領都站在了左邊。
將領們小心的瞅著燕王,您老親口下令,大家民主投票,結果出來,您老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朱棣瞬間石化。
一個兩個還能處理了,一大幫,他總不能都殺了以振軍心吧?
狠狠磨牙,燕王也不宣佈投票結果,氣哼哼的說了一句:“公等自為之!”
老子偏不下令,看你們怎麼辦!敢自己跑?老天給你的膽子!
主將耍賴,眾人傻眼。
站在朱棣身邊的朱高煦朱高燧互相擠擠眼,打滾耍賴什麼的,比起老爹,他們顯然還差得遠。
朱棣不說話,站在左邊的將領們也不說話。同樣沉默的沈瑄卻突然動了。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右側,腳步停住,雙手抱拳,堅定道:“卑職誓追隨王爺,絕不輕言撤退!”
始終沒表態的朱能也站到了沈瑄身邊,“諸君免矣!南京近在咫尺,豈可有退心!”
兩位凶神橫眉立目,刷刷對著左邊的將領放冷光。
煞氣凝聚,氣勢壓倒了左邊一群。
何為霸氣側漏?這就是!
朱能沈瑄一表態,朱高煦和朱高燧也顛顛跑過去,同聲道:“兒子願追隨父王,必下南京!”
燕王大笑,“好!”
笑完,目光轉向還站在左邊的將領,怎麼著,還不給老子面子?
眾人互相看看,麻溜的全都換到了右邊。
燕王帳中的第一次民主投票,就此成功落幕。
孟清和未能參與此次投票,深感遺憾。考慮到大軍目前的困境,眼珠子轉了轉,嘿嘿笑了起來。
當日,沈瑄回帳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又匆匆離開。緊接著,朱能和徐忠等人被召入王帳,何壽邱福等卻沒接到通知。想起之前那場投票,邱福等人收回視線,不叫就不叫,現在躲著點也好。
入夜,幾匹快馬從燕王營中馳出,冒著大雨直向南京方向奔去。
雨水掩蓋了馬蹄聲,南軍士兵壓根沒有發現這支隊伍。
大雨連下數日,燕軍又倒下一批,南軍則是糧草漸盡,打起仗來都是心中沒底,乾脆同時高掛免戰牌。
燕軍衣不解甲,冒雨在河上搭建木橋,南軍斥候回報主將,營中大喜,莫非燕軍撐不下去,打算退兵了?
徐輝祖和平安卻神情凝重,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數日後,一道從南京來的詔令讓二人同時變色。
“上聞燕逆北歸,京師不可無良將,召魏國公還,以衛京城。”
“臣領旨。”
徐輝祖雙手捧過聖旨,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有苦意。
燕王打的是什麼主意,他總算知道了。
皇命不可違,即便料到此去南軍定然大敗,徐輝祖也不敢有二話,打點行囊,僅帶著親兵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途中回首,大營已全部籠罩在雨幕之中。
想起佇立在營門前的平安,徐輝祖苦笑,天子,糊塗啊!
“將軍?”
“走吧。”
這一次,怕難再有相見之日了吧。
建文四年四月丁醜,燕軍大破平安於眉山。
己卯,平安與何福合兵,營於靈璧。沈瑄率騎兵斷其糧道,斬殺南軍千人,獲糧五十余萬擔。
五月,燕軍再敗南軍於靈璧,總兵何福負傷奔走,都督平安,參將都督馬溥、徐真,都指揮孫晟、王貴等三十七員大將被擒。
至此,燕王掃清了前進路上最大的一顆絆腳石,最終的勝利,已盡在咫尺。

第九十八章 兵臨城下一

建文四年,五月,燕王發兵泗州,十萬大軍圍城,城內守將周景初自知不敵,更別指望朝廷派遣援軍,乾脆打開城門,舉城投降。
泗州上下官吏皆降,不肯投降的,要麼自己找條繩子了斷,要麼趁燕王未入城之前南逃。
周景初還算厚道,念在共事的交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了這些人出城。
城外的燕王也沒派兵追擊,跑就跑了,就算跑去給朝廷報信也沒關係,朱允炆手裡還有幾張牌,他一清二楚。
除非天上掉下塊石頭把朱棣砸死,否則,戰局至此,建文帝想翻盤基本是不可能了。
拿下泗州之後,燕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兵點查庫藏,也不是搜捕城內奸細,而是換上冕服,領著朱高煦和朱高燧拜謁祖陵。
從起兵造反到打出河北,四年時間,朱棣經歷了太多,憋悶,憤怒,恐懼,此刻都化為了一聲長歎。
比起成功,更多時間,他想到的是失敗。
幾番死裡逃生,除了感激拼死搏殺的手下將領,更應該感謝腦袋經常發抽的朱允炆。
道衍給建文帝發了許多張好人卡,燕王表示認同,侄子的確是個好人。但在政治鬥爭和軍事博弈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好人。
祖陵前,燕王玄衣右衽,冕旒五采,叩首三拜,莊嚴而虔誠。
玄衣上的真龍似要飛天而起,沒有禮樂,沒有鐘磬,只有雄渾的帝王之聲在天地間迴響。
“天子無道,為奸臣所惑,改祖宗之法,壞親親之情。朝無諍臣,為保江山社稷,奉高皇帝遺訓起兵靖難,今已四載。幾番生死,幸賴祖宗,得今日拜陵下!”
“後代子孫,于祖宗陵前立誓,定當掃除奸佞,蕩平宇內,複太祖之法,還社稷清明!”
說到最後,燕王拜泣:“祖宗有靈,佑我大明江山!”
跪在老爹身後的朱高煦朱高燧有樣學樣,在陵前叩首,大聲道:“祖宗有靈,佑我大明江山!”
陵下將士以朱能沈瑄為首,以長槍敲擊地面,齊聲道:“殿下千歲!我等誓死追隨殿下,掃除奸臣,清君側!”
孟清和傷未痊癒,勉強支撐著站在沈瑄身邊。
估計燕王父子即將完成祭拜,暗中拉了沈瑄一下,低聲在沈瑄耳邊說了一句話。
沈瑄沒有轉頭,而是將話原封不動的傳給了朱能。
朱能慎重點頭,站在他身側的徐忠房寬等也得了提醒,心中暗道,不怪沈瑄能得王爺賞識收為義子,這份心思著實難得。
殊不知,躲在草原狼背後的狐狸才是真正的推手。
身著冕服的燕王父子剛一出現,臉上肅穆的神情尚未退去,陵下的朱能,沈瑄,徐忠等大將,同時手按長刀,單膝跪地,高呼:“殿下千歲千千歲!”
事先對了暗號的只有五軍主將,但副將和小兵們也不傻,見主將跪下了,自然不會繼續站著。
士兵接連跪倒,千歲之聲如潮水奔騰拍岸。
百人,千人,萬人,十萬。
吼聲直沖雲霄,狠狠擊在朱棣的胸腔之上。
“殿下千歲千千歲!”
泗州百姓也被陵下這一幕震撼,在族老的帶領下,隨將士們一同高呼。
軍心,民心。
燕王攥緊拳頭,非如此不能自抑。
人上之人,九五至尊,一步,只差最後一步!
朱高煦和朱高燧胸中激蕩。兄弟倆不約而同的咬緊牙關,繃緊了臉頰,這就是地位和權力!
世間最可怕的毒藥,最甜美的瓊漿!
朱高煦雙手用力得暴起了青筋,朱高燧喉嚨發幹。如果說,往日的兄弟相爭還有義氣在內,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一切,為的都是最高的那個寶座。
父王可以,他們,也行!
世子如何?
同樣是父王的嫡子,當父王改稱為父皇的時候,兄弟三人將再次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之前,朱高燧並未參與兄長之間的爭奪。如今,權利的火苗已在他心中燃起。同是燕王的兒子,自然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想要的東西,只有依靠自己的雙手去搶,去爭,去奪!
燕王萬萬沒有想到,祖陵一行,麾下將領會給他如此驚喜。
今日之事傳出去,朱允炆的正統地位將不再是威脅,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同侄子分庭抗禮。
老爹的大旗很好用,祖宗的大旗定然更好用。
朱允炆,好侄子,做叔叔的定要給你再上最珍貴的一課。腐儒們的歌功頌德固然重要,但在絕對的實力和民心面前,註定會一敗塗地!
燕王很激動,看到眼前的一幕,沒人會不激動。
今日是千歲,明日便是萬歲!
待俯瞰天下萬民那一日……
朱棣再次握拳,壓下奔騰的情緒,對著陵下的將士和百姓開始發表即興演說。
可惜場地太大,扯開嗓子,喊破了喉嚨,也只有小範圍的人能聽到。
一直關注燕王動態的孟清和又拉了一下沈瑄,沈瑄轉頭,了然。
很快,一支喇叭被送到朱高煦手裡。朱高煦嘴角抽了抽,恭敬獻給了老爹。
喇叭的做工算不上精緻,和燕軍用來同南軍對罵的別無二致。只是上面系了一條紅布,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千歲專用”。
朱棣接過喇叭,嘴角也抽。
“父王……”
朱高煦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不合適。雖然喇叭是沈瑄的親兵呈上,但主意是誰出的,不用想都知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燕王霸氣的一揮手,舉起了喇叭。
事後,據史官記載,太宗皇帝聲如洪鐘,氣蓋山河,一言可傳千里,非真龍天子無以為也。
至於很破壞朱棣形象的那只喇叭,自然被史官們用最先進的筆法春秋掉了。
《明太宗實錄》都能把朱棣的親娘給春秋了,何況一支喇叭?
朱棣講得酣暢淋漓,完全脫稿。
陵下的將士和百姓聽得熱血沸騰,如癡如醉。
孟清和小心的撐住身體,擦一把額上的冷汗,永樂大帝果然不凡!如此口才,就算不做皇帝,照樣能混得風聲水起。同他相比,什麼X利,什麼X銷,統統弱爆了。
又過了許久,演講仍沒有結束的跡象。孟清和額頭上的汗越出越多,臉色愈發蒼白,當真有些撐不住了。
天下飄起了小雨,孟清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由得苦笑,不會當場倒下去吧?如此,趙大夫的苦藥,恐怕又要多吃半個月了。
一條有力的手臂突然環住了他的背,孟清和愕然。
“指揮?”
沈瑄表情淡定,態度十分自然,“站不住,靠著我就是。”
孟清和:“……”
眾目睽睽之下?
孟十二郎很想說,他們可是站在前排!
沈瑄卻不在乎,朱能徐忠等人也是不以為意。高處的燕王正慷慨激昂,講到最關鍵處,根本不會注意到沈瑄的動作,面子過不去的大概只有孟十二郎。
朱能還頗為關心的看了孟清和一眼,低聲對沈瑄說道:“看著不成,你扶著點。”
“恩。”
沈瑄點頭,孟清和再次無語。
並非朱能等人神經太粗,只是經常看到沈瑄把孟清和抱上抱下,抱進抱出,習慣了。
孟清和受傷之後,已然成為沈瑄隨身的“行禮”。
行軍,抱著。
騎馬,抱著。
紮營,抱著。
吃飯,抱著。
打仗……好吧,這個沒抱著。
就算沈瑄想抱,為了小命著想,孟十二郎也抵死不從。
有趙大夫現身說法,證明孟同知傷勢嚴重,不宜自己行動。再有燕王發話,務必讓孟同知儘快把傷養好,沈瑄整日把孟清和當個娃娃抱,理由正當,師出有名,軍漢們不習慣也習慣了。
同樣身負重傷的前軍大將對孟清和的VIP待遇很是羡慕,躺在糧車上幽幽看著照顧自己的親兵,老子被捅了三刀,怎麼不見有這待遇?
親兵擦汗,老天哎,孟同知瘦得像個羊羔,還沒自己的婆娘壯實,沈指揮單臂托起毫無壓力。您老重如磐石,高大威猛,抱著?壓不死也得累出病來。
躺在糧車上的將領琢磨半晌,只能點頭,不再爭取改善待遇。
這番話傳出,軍中再無人對沈瑄抱著孟十二郎進出存有異議。但卻出現了另一個疑問,孟同知與沈指揮慣常使用的長槍,哪個更輕?
幾個習慣用槍的燕軍湊到一起,掂量了一下彼此的長槍,目光一致落在了孟清和身上。
孰輕孰重,了然矣。
孟十二郎得知這個結論,良久無語。
和一杆長槍比重量?真當他飲風喝露,能被風吹跑?
好歹他也是個男人!就算沒有八塊腹肌,也是威猛的漢子!
漢子這一點,沈瑄同意。
威猛……再議。
燕王講痛快了,朱高煦和朱高燧帶頭,再次高呼千歲。
看著兩個兒子,燕王笑得愈發暢懷。
回營之後,燕王下令盤點泗州庫倉,得知倉中糧食有限,當即從軍糧中撥出一部分補充給守軍。反正是從朱允炆手裡搶的,借花獻佛,完全不心疼。
城內守軍無不感激,知州以下官吏皆言殿下仁慈。
或許是刷名聲上了癮,燕軍在泗州休整期間,朱棣親切接見了裡中耆老,並賞賜給耆老酒肉,發下糧食,令耆老帶回去發給村人。
“殿下仁慈!”
泗州父老被感動了,交口稱讚燕王仁義,厚道,有高皇帝之風。
朱元璋殺官如罵,順帶著鄙視讀書人,對普通百姓卻仁愛有加。
尊敬老者,與民休養生息,建造養濟院收容鰥寡孤獨和乞丐。即便有好殺之名,許多百姓也念著他的好處。
對百姓將自己與老爹作比,朱棣表面謙虛,心中暗爽。這可不是他說的,是百姓說的。
燕王有洪武帝之風,善,絕對的大善!
朱棣在泗州停留數日,一為拜謁祖陵,二為制定下一步的進攻計畫。
最終目標是京城,進軍路線卻有多條。一部分將領認為當取鳳陽,以中都同朝廷對抗。另一部分認為鳳陽防守嚴密,應先取淮安。
“淮安多糧,下之,可絕朝廷糧道。”
沉吟良久,燕王看向始終沒出聲的沈瑄,問道:“瑄兒以為如何?”
沈瑄答道:“卑職以為,鳳陽多兵,淮安多糧,攻之不易。不若另取捷徑,以下京城為要。”
眾將面露不解,朱能卻很快明白,當即道:“王爺,卑職附議。”
沈瑄提議,朱能表態,其他人縱有想法也只能暫時按下,先聽燕王如何說,再決定同意還是反對。
“瑄兒所言甚是。”燕王笑道,“ 趨鳳陽下淮安都非上策。不若乘勝直趨揚州。進攻揚州,京師孤危,必生內亂。且揚州一下,淮安鳳陽兩地守軍必震!”
將領們紛紛面露恍然,齊聲道:“王爺英明!”
朱棣撫齜含笑,有徐增壽和楊鐸等人在城內,不生大亂也必定會著上幾把火。
建文元年五月辛卯,燕軍從泗州開拔,為掩真實意圖,作勢進攻淮安。
當時,從山東奔襲而至的盛庸軍扼守南岸,備戰船數千。
燕王採納謀士意見,令士兵大張旗鼓伐木造船,吸引敵軍注意,另派朱能沈瑄等將領精銳西行二十裡,以小船過河,繞到盛庸軍背後發動突襲。
朱能沈瑄過河之後,摸到南軍背後,乘夜架起道衍送來的虎蹲炮,對盛庸大營一頓猛轟。
炮聲一響,燕軍立刻舉著火把,借木筏和木橋大舉過河。
為防士兵落水,舟筏皆以繩索相連,火光連成一片,似火龍游江。
盛庸軍被打了措手不及。
夜色中,只能看到無數火把,壓根看不到有多少燕軍過河。盛庸下令組織弓兵對河中射箭,無奈身後炮聲不絕,朱能沈瑄等趁亂沖入營中,軍心大亂,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抗。繼續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盛庸滿心苦澀,被部下夾著登上小舟,乘夜遁逃。
此戰,盛庸數萬大軍盡沒,大小千餘艘戰艦也落入燕軍之手。
奉命燒船的南軍將領被沈瑄一箭射死,手下士卒見到這尊殺神,齊刷刷的兵器一扔,大聲喊道:他們知道戰艦在哪,馬上帶路!抄近道!
朱能上前拍拍沈瑄的肩膀,“子玉勇猛!”
隨大軍過江的孟清和高舉雙臂,“指揮雄壯,指揮威武!”
朱高煦咳嗽一聲,朱高燧一咧嘴,“義兄實乃吾之榜樣!”
沈瑄手握長刀,表情莫測。
砍還是不砍?該砍哪個?
見到停泊在水中的戰艦,孟清和嘴巴張大,眼睛瞪圓,難怪被沈瑄看成了土包子!不愧是組織起世界上第一支遠洋艦隊的彪悍朝代,怎一個威武霸氣了得!
盛庸兵敗,戰船被奪,燕軍順勢攻下盱眙,前進的道路再被掃清。
燕王下令全軍加快速度,一路急行至揚州城下,擺出陣勢,張開炮口,不等攻城,揚州守將吳禮已縛監察禦史王彬及指揮崇剛至燕王帳前,舉城投燕。
揚州一下,各州縣聞風而降。燕軍連下高郵,通州,泰州等地,
建文四年五月己亥,燕軍在儀真立下大營,為下江都,秘使南京的細作用間,使言官彈劾江都守將陳瑄。
陳瑄被疑,久積的不滿一朝爆發,暗中派人聯絡燕王,願領舟師一起歸燕。
那群腐儒整天往他身上潑污水,說他不忠,與燕王暗有聯絡,天子聽信一面之詞,要收回他的兵權,召他回京,怎能不使人心寒?
不願坐以待斃,乾脆不忠給朝廷看!
拼死拼活還要被污蔑,老子受夠了!與其白背個罪名,不如跟著燕王一起造反!
陳瑄跳槽,燕王自然大喜,搞了這麼多動作,在江北紮營不攻,為的就是江都的這支舟師!
如今舟師在手,建文帝還有什麼辦法能阻攔自己過江?
聞聽江都等地歸於燕王,守將集體跳槽,建文帝大驚失色,彈劾江北武將的言官蹦躂得更歡,這群莽夫果然投燕,他們彈劾得沒錯。
可當建文帝問及江邊防守時,言官們瞬間啞火。
武將沒了,誰還能為皇帝打仗?
平日裡指點江山,打壓武將,動不動就要參上一本的文官們,燕王打到門口才發現,沒有武將,他們隨時可能被燕王揪起領子哢嚓了事。
募兵歸來的黃子澄當庭大哭:“大勢去矣!吾輩萬死不足以贖誤國之罪!”
建文帝比黃子澄更想哭,文臣不堪用,武將紛紛跳槽,如今還有誰能拉他一把?
盛庸?
徐輝祖?
耿炳文?
朱允炆很迷茫,他終於明白“孤家寡人”到底是什麼滋味了。
魏國公府內,徐輝祖放下筆,看著坐在面前的徐增壽,神情複雜。
“兄長還沒看清天子的為人?”徐增壽冷笑,一條結痂的疤痕橫貫左頰,“若非小弟事先得了消息,此時早成刀下亡混。天子為何突然召兄長回京,府外的那些天子親軍又是怎麼回事,兄長還不清楚?”
徐輝祖苦笑。
月前抵京,方知天子欲捉拿徐增壽,結果自己這個四弟膽大包天,和天子親軍動起了刀子,連殺數人,一路逃入魏國公府,捧出高皇帝的丹書鐵券,面向皇宮方向而跪,大聲道:“天子不恤臣下,聽信奸佞之言,任小人擺佈,妄殺忠良!”
徐增壽這一鬧,京中勳貴累積的不滿也找到了宣洩口。
有鐵券的,舉著鐵券同徐增壽一起跪,沒鐵券的也要跟著湊一把熱鬧。加上楊鐸等人的活動,京中很快謠言四起。
有人說天子被豎儒迷惑,要大殺武將。
還有人說天子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看似仁厚,實則要效仿洪武帝對功臣下手。
建文帝氣得吐血,卻拿徐增壽等人沒有辦法。
洪武帝可以出爾反爾,發鐵券收鐵券跟玩一樣,想砍誰的腦袋不耽誤。
建文帝卻不敢。
復興周禮本就為太祖派詬病,再明目張膽的砍了頂著鐵券的徐增壽?明擺著扯出小辮子給燕王抓。
建文帝對徐增壽實在沒辦法,只能藉口護衛京師的名義把徐輝祖調回來。京中勳貴鬧得厲害,放徐輝祖在外帶兵,他實在不放心。
不能說朱允炆大錯特錯,但他的所作所為的確給燕王幫了大忙。
歸根結底,只有八個能夠形容,上天不佑,造化弄人。
“兄長……”
徐增壽還要再說,徐輝祖皺眉打斷了他,“不必再說,我也不想再聽。擅動鐵券是對先祖不敬重。自明日起,你隨我一同進祠堂,外邊的事不許再插手。”
進祠堂?
徐增壽心思急轉,馬上明白了徐輝祖的用意。
不投燕王,卻也不打算繼續為皇帝賣命。
該說迂腐還是聰明?不過,能讓兄長如此表態已是不易,徐增壽見好就收,起身退出了書房。
房門外,見到一身護衛打扮的楊鐸,徐增壽笑得真心,“若非楊同知提點,我怕已人頭落地。這個人情,徐某記住了。”
楊鐸抱拳,道:“都督,此並非卑職之功,卑職也是得人提點。”
“哦?”徐增壽好奇問道,“是哪位高人?”
“此人都督知道,正是道衍大師的弟子,燕山後衛同知孟清和。”
“是他?”徐增壽道,“如此,他日殿下進南京,我定要當面一謝。”
五月甲寅,燕王領二子及麾下將領祭長江,誓師攻入南京。
時日,江上舟船相接,戰鼓大震,號角齊鳴。岸邊旌旗蔽空,刀槍嗡鳴。
建文帝再向群臣問策,只有方孝孺出言,以割地求和拖延時間,再派人外出募兵,詔令天下勤王,解京師之圍。
“可召集勇士乘夜燒毀燕逆戰船,無船,燕逆豈可飛渡?”
此言一出,文臣紛紛附和,武將卻是皺眉。
燒船?以為燕軍都是聾子瞎子?
有武將提出異議,立刻被文臣們的聲音壓了下去。
最終,武將們閉口不言,建文帝採納了方孝孺的意見。
為保計策順利實施,建文帝特意下了罪己詔,還將齊王從關押處放了出來。
同燕王聯絡感情,充當說客的重任,則落在了慶成郡主身上。
慶成郡主也不怎麼樂意,給皇帝當說客,和燕王講道理,難度未免太大。何況,她並不認為皇帝是真心想割地求和。萬一事情不妥,燕王翻臉是一定的,自己該如何脫身?
無奈皇命已下,再不樂意,也得打出郡主儀仗,乘船前往燕軍大營。
看著北岸的軍營,慶成郡主連聲歎氣,叔叔和侄子打仗,關她什麼事?這倒楣催的!


第九十九章 兵臨城下二

慶成郡主是蒙城王的女兒,朱元璋的侄女,朱棣的堂姐。
洪武年間曾受封公主。
時禮部官員上言,皇侄女封公主不和規矩,應改封郡主。
洪武帝冷哼,這是朕的家事!又不是朝廷授官,朕樂意怎麼封就怎麼封,管得著嗎你?
禮部官員還想擺事實講道理,儘量爭取一下,卻被同僚硬拉了回去。腦袋被驢踢了?萬一不小心激怒了皇帝,吃不了兜著走。
發熱的腦袋冷靜下來,禮部右侍郎猛然打了個哆嗦。
明朝立國,奉行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發展到明中期以後,皇帝與內閣時常處於對立姿態。朝廷官員以斥責皇帝,各種直言,順便挨幾記廷杖為最高榮耀。
能被打廷杖,證明是好官,清官,諍臣,光榮啊!
很多文官,尤其是言官,有事沒事就要刺皇帝幾句。皇帝笑呵呵的挨駡,承認錯誤,是聽得進諫言,有明君之相。皇帝發火,就是昏君暴君的表現,必須接著罵,用力的罵!
大明朝的皇帝,尤其是仁宗以後,幾乎沒有不被指著鼻子過的。無數文官踩著皇帝的臉皮,扇著皇帝的巴掌,頭頂“諍臣”光環,青史留名。
洪武帝和永樂帝是唯二的例外,敢當面罵這兩位?脖子挨一刀是基本,情況嚴重的必定要拉上家人一起挨刀。
可惜猛人的子孫未必都是猛人。
朱棣之後的皇帝,唯有嘉靖能同文官抗爭一下,其他的,包括明仁宗和深受朱棣喜愛的明宣宗都不行。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馬上皇帝,同樣深諳一個道理,和文人吵架是沒法吵贏的,這個時候,就需要用刀來講理了。
脖子和砍刀,孰硬?
明顯是後者。
洪武年間,慶成郡主被朱元璋的光環籠罩,禮部官員想找她麻煩也不可能。
洪武帝大行,建文帝登基,讀書人一抖起來,關於慶成郡主的封號問題就被擺上了檯面,重新提起。
建文帝是個仁厚的皇帝,善於採納臣子的意見。
禮部官員奏疏一上,皇帝立刻表示,公主封號的確不合適,應當改為郡主。
洪武帝親封的公主,還是建文帝的長輩,沒犯任何錯誤,卻被剛登基的皇帝降為郡主。連帶著府邸,儀仗,祿米全都降了等級。
這算怎麼回事?
嚴重點說,不孝兩個字都能甩到建文帝的臉上。
慶成郡主是四十多近五十的人了,被建文帝如此對待,氣得手直哆嗦。這不單是地位和財產問題,更是面子問題!
因為腐儒的幾句話,太祖高皇帝賞的封號說改就改,說撤就撤?
分得清親疏遠近嗎?
氣歸氣,慶成郡主很快發現,比起洪武年間就藩的堂弟們,自己算是幸運的了。
不過,郡主也發現,皇帝狠心有了,卻太急,也過於天真,以為靠著一群只會清談的書生就能把藩王全都拿下? 讀書讀傻了吧?
周王代王被流放,湘王一家自殺之後,慶成郡主就感到事情要壞。
果然,建文帝捏完幾個軟柿子,打算朝硬茬動手時,踢到鋼板了。
朱棣是誰?讓北元聞風喪膽的猛人。
坐以待斃?乖乖交出領地財產?簡直白日做夢!
於是,建文元年,燕王扯著老爹遺詔的大旗公開造反了。
慶成郡主料到朱棣會反,卻沒想到他能在建文四年打到京城。
天子再糊塗也是富有天下。朱棣一介藩王能把朝廷逼到這個份上,該說做皇帝的侄子太蠢還是做叔叔的藩王太厲害?
朱棣朱允炆掐架原本不關慶成郡主的事,不料皇帝為使計拖延燕王爭取時間,找說客竟找到了她的頭上。
慶成郡主不樂意,皇帝不想擔上逼迫堂姑的罪名,乾脆請鄧太后出面,採用淚水攻勢,搬出已逝的孝康皇帝,慶成郡主不答應也得答應。
若是不過江,太后的眼淚能把她淹死,朝中的豎儒更會給她扣上一頂冷酷無情的帽子。
到底誰冷酷誰無情?是誰上疏讓皇帝摘掉她公主的封號?慶成郡主咬牙,難怪高皇帝看讀書人不順眼,一個個的不辦人事,全都該殺!
慶成郡主乘坐的船行到江中,已能看到對岸的人影。
燕王提前得知消息,列出儀仗,早已等在岸邊。
船隻停靠,慶成郡主登岸,朱棣上前一步,先行禮道:“堂姐安好?高皇帝大行四年,孤也已四年未見堂姐了。”
這手感情牌打得正是時候,見燕王神情不似作偽,思及這幾年的不順,慶成郡主也是眼圈發紅。
姐弟倆執手相看,淚灑風中,這就是親情啊!
燕王身後的隊伍中,孟十二郎默默轉頭,堅決不承認自己被慶成郡主的身高打擊到了。這身材,這長相,真該讓後世詆毀朱元璋是張馬臉的人看看,老朱家的基因絕對是超一流水準。
簡短寒暄之後,燕王迎慶成郡主入營。擺出的儀仗,給出的待遇,全都是公主級別。慶成郡主十分感動,身為建文帝的說客,心卻早已偏向了燕王一邊。
“瑄兒,高煦,高燧,來見過堂姑。”燕王將慶成郡主扶坐到上首,道,“堂姐可記得定遠侯?”
“可是高皇帝義子沈良?”
“正是。瑄兒乃定遠侯獨子,一直跟在孤的身邊,已被孤收為義子。回想當年,著實是……唉!”
朱棣歎氣,慶成郡主也是心頭發沉,受了沈瑄和朱高煦兄弟的禮,以長輩的身份溫言幾句,重又轉向朱棣。
不管偏向誰,該說的話總是要說。
“天子已下罪己詔,願同殿下割地,劃南北而治,只請殿下退兵。”
燕王沉默良久,歎息一聲:“自天子登基,奸臣當道。孤起兵是奉高皇帝遺詔靖難清君側,何為割地!”
慶成郡主沉默了。
燕王起兵真正目的為何,天下人都清楚,可他硬要拿靖難說事,也沒法反駁。
論演技,燕王爐火純青。揣著明白裝糊塗,更是駕輕就熟。
南京城裡的天子……那屬於腦袋上有坑的,整日同豎儒為伍,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是真糊塗。
正不知該如何接話,燕王又道:“堂姐可知周、齊二王今何在?”
慶成郡主道:“天子已召周王還京,但未複爵,齊王已釋囚。”
聽聞此言,燕王愣了幾秒,突然一拍大腿,嚎啕大哭。
慶成郡主愕然,這是什麼情況?怎麼突然就哭了?
“殿下?”
“天子如此,親親之情何在?吾悲矣!”
皇帝不念親情,必須大哭!
燕王越哭越起勁,慶成郡主急得出了汗。一個中年大漢在她眼前哭成這樣,燕王臉皮厚不覺得尷尬,她彆扭啊。
想讓沈瑄和朱高煦兄弟勸一勸,卻發現朱棣的兩個親兒子正跟著一起掉眼淚,一邊哭一邊喊“父王,王叔”。朱棣的乾兒子雙手握拳,眼露殺氣,比燕王嚎啕更滲人。
慶成郡主苦勸無果,乾脆不勸了,跟著一起哭。攪合叔侄倆的這點破事,她才該哭!
一時間,王帳中哭聲震天,無比的慘烈。
帳外的士兵丈二和尚摸不到腦袋,怎麼回事?
硬是加入巡營隊伍的孟清和咂咂嘴,看起來,朱家人的演技和哭功都是非同一般。只是不曉得沈指揮有沒有加入其中。
幻想一下某個場景,孟十二郎搓搓胳膊,不行,想像不能,太可怕了。
哭聲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停息。
帳外的士兵松了口氣,帳裡的燕王和慶成郡主再一次話歸正題。
燕王擦掉眼淚,沉痛表示,天子被奸臣迷惑,勸說沒用,只能兵諫。
郡主忙道:喊打喊殺的多傷感情,有事可以商量。
燕王搖頭,只有掃除奸臣,請天子恢復高皇帝典章,赦免諸王,返還封地,大家才能有事好商量。
郡主瞪眼,這還“好”商量?
“天子許臣所請,臣即還師北平,再無他望。”
“天子已許地求和,殿下是否過了些?”
“求和?”朱棣冷哼一聲,取出北平送來的書信,遞給慶成郡主,“堂姐自觀。”
信是朱高熾所寫,內容是朝廷徵發遼東戍邊之軍南下。河北諸將聞聽消息,紛紛出擊,沿途阻截,總算將大部隊攔了下來。燕王妃做主派北平守軍戍衛遼東,又徵調守禦千戶所的部分蒙古騎兵,才沒讓遼東出亂子。要防備的可不只是北元,還有野人女真等部。
“天子求和,蓋因奸臣欲緩我師,候各地兵至耳!殘元環伺卻徵發遼東邊軍,可曾想過後果?”
捏著信紙,慶成郡主臉色變得很難看。
緊接著,燕王取出侍中黃觀、修撰王叔英、都禦史練子寧在廣德等地募兵的證據。方孝孺撰寫的勤王詔書也被擺在了郡主面前。
燕王流了兩滴眼淚,又添了一把火,“明知孤會察覺,仍派堂姐前來,可念堂姐安危?堂姐為天子奔走,天子卻是如何待堂姐的?”
慶成郡主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昔日,吾能送三子進京,若天子真心求和,為何不遣吳王衡王前來?天子不肯令親弟為使,誠意何在?”
一番話落,慶成郡主徹底沉默了,臉陰得能嫡出水來。
朱棣話鋒一轉,“天子雖不仁,吾卻不能不義。吾念親親之情,期天子能驅逐奸臣,拜謁孝陵,複太祖高皇帝之法,不然……”
“不然如何?”
“堂姐當語天子,待吾兵進南京,相見有日矣。”
慶成郡主無言。
皇帝不答應要求,就要開打?
“刀槍無眼,也請堂姐告知諸弟妹,大軍進南京時,當安守宅邸,方能無恙。”
也就是說,不要亂跑,也別想四下串聯,否則別怪他不認親情?
慶成郡主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朱允炆的那點手段算什麼,朱棣才是真正的兇狠。
明白不可能勸服朱棣,郡主不再多言,也沒心思在燕王大營逗留,當天便乘船返回了對岸。
朱棣態度很好,親自相送。
慶成郡主心情複雜,幾番欲言,最終只化為一聲長歎。
“殿下之言必定帶到。只願殿下信守承諾,待到那日,留吾等一條性命。”
“吾自當一言九鼎。只是堂姐答應的事還請做到。”
若非場合不對,慶成郡主當真很想翻白眼。說再也沒用,事到如今,只能期望朱棣良心發現,別讓自己白信他一回。
船行到江中,想起藏在袖中的燕王手書,慶成郡主叫來心腹,“回城後找人給魏國公府送信,再去曹國公府……記著,人一定要可靠。”
“奴婢遵令。”
站在江邊,看著郡主的船在江中走遠,燕王手按腰間寶劍,高聲道:“明日拔營,自瓜州渡過江!”
眾將齊聲道:“遵令!”
建文四年六月癸醜,燕軍集高郵、江都、通州、泰州戰船於瓜州,令都指揮華聚,內官白狗兒為前鋒,陳兵鋪子口,領舟師過江。
被親兵護送回到南京的盛庸恰好在此處佈防,率領寧波永清等地新募的士兵,同燕軍展開大戰。
燕軍慣于陸戰,騎兵所向披靡,卻不善水戰,會水的不多,一旦被南軍掀進江中,撲騰幾下就會沉底。
南軍瞅准了這點,不和燕軍近戰,平舉著仗長的長杆,一排排把燕軍掃落水中。
被燕軍抓著長杆一起拽下江?
沒關係,咱會水,遊上來還能繼續戰鬥。
對於南軍的戰法,孟清和總覺得熟悉。
一拍腦袋,燕軍破盛庸的烏龜陣用的就是這招。
他借用了鐵鉉的神牌,盛庸就借鑒他的長杆?
這算風水輪流轉,出來混總是要還?
孟清和退後一步,躲開掃過來的長杆,臉色發白,對南軍怒目而視,還有沒有點公德心了,他可是傷患!
高福等人護在孟清和四周,臉比孟清和還白,明顯有暈船的徵兆。
他們還算好的,船舷一側的鄭和已是吐得昏天暗地。但鄭和到底是鄭和,一邊哇哇猛吐,一邊不忘揮刀砍人。如此勇猛敬業,不愧是未來的三保太監!
沈瑄是極少數不受影響的燕軍大將,下馬登船,仍是步態沉穩,煞氣凜然。
江面上,兩軍激戰正酣,炮聲隆隆,不時有戰船相撞,開始近戰。獨有一艘戰船例外,沈指揮持槍立在船頭,眼睜睜看著一艘又一艘戰船掉頭跑開,就是不和他照面,臉色黑如鍋底。
黑到最後,放下長槍,拉弓射箭,一箭一個。
不近戰,照樣能殺人!
如沈瑄一般的非人類到底是少數,包括朱能在內的燕軍習慣了陸上衝鋒,換到江上作戰就差了一籌。腳下站不穩,又要防備南軍不時探過來的長杆,當真是叫苦不迭。
南軍在江上如魚得水,燕軍很快陷入了不利,若非新投的陳瑄率舟師拼死作戰,怕是連燕王都要掉到江底喂魚。
建文帝有令在先,南軍士兵不敢直接操刀子砍死朱棣。若是他自己掉進江裡,那就屬於意外事件,不關任何人的事了。
燕王逐漸意識到情況不妙,身上的防護罩好像不管用了,頓時大驚。
見到燕王險狀,沈瑄立刻下令船隻靠近,為王爺解圍要緊。
就在南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燕王和沈瑄身上時,朱高煦和朱高燧乘坐的幾艘戰船不聲不響的脫離戰圈,在南軍的眼皮底下強渡成功,登上了對岸。
燕軍一旦上了岸,便如猛虎出柙,野豬下山,吔,這個比喻似乎不太恰當?
孟清和摸摸鼻子,不再胡思亂想,一把抓起腰刀,緊隨高福等人一同下船。
燕軍登岸後架起火炮,對岸上與江中的南軍一頓猛轟。
新募士兵的缺點再次顯露無疑,順風仗能打,一旦戰場局勢傾斜,潰退就成了必然。
盛庸無奈,只能下令後退。手中兵力就這麼多,全賠了,根本沒地方補充。
燕軍又一次反敗為勝,大軍登岸之後,燕王勉勵了出計的孟清和,又用大手拍著朱高煦的背,說出了歷史上相當有名的一句話:“勉之!世子多疾。”
朱高煦興奮了,亢奮了,無比激動了。
這是什麼?這是要傳位元給他的信號!
亢奮中的高陽郡王壓根沒想過老爹會給他開一張空頭支票,大喜之下,戰鬥力瞬間飆升,率領麾下士兵追在盛庸軍身後,嗷嗷叫著咬死不放。
打不死也要打殘,能一路打進南京更好!
目送朱高煦遠去,孟清和仰頭望天,有永樂帝這樣的老爹,被當羊肉涮也只能認命。
六月戊午,燕軍抵達鎮江。
燕王採納謀士意見,令戰船懸燕軍旗幟往來江中,又派人到城下喊話,要求守軍投降。
燕山後衛千戶高福接受了這一光榮使命,到城下站定,舉起喇叭,按照孟清和擬好的草稿,大聲喊道:“城裡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快放下武器出來投降!燕王殿下仁慈,爾等性命無憂!若不投降,後果自負!見到江上的戰船沒有?舟師都已歸附燕王殿下,繼續頑固不化只有死路一條!燕王殿下起兵靖難是為天下!爾等不快些棄暗投明還等什麼?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啊!”
這番話有點不倫不類,效果卻很不錯。
城內守軍紛紛驚呼:“舟師已降,吾有何可為?”
長江都沒能擋住燕軍,憑自己手裡這幾杆槍還想擋住燕王?簡直是笑話。
守將童俊召心腹商議對策,眾人舉手表決,有超過一半的人願意投靠燕王。
鎮江是護衛京師的咽喉之地,朝廷就會厚待此處武將?
恰恰相反,因為靠近南京,這裡的武將更容易成為言官們的攻擊目標。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要被參上一本。想想江都守將陳瑄的遭遇,童俊一拍桌子,朝廷對他們不仁,何必繼續為一群豎儒賣命?
“開城門,迎燕王殿下入城!”
鎮江一下,南京再無屏障。
六月庚申,燕軍次龍潭。
從京城遙望,已經能看到燕王的帥旗在風中飄揚。
建文帝再召群臣問計,有大臣建議皇帝離京南下,暫避燕軍鋒芒,待天下勤王兵起再反戈一擊。
“燕逆口稱靖難,卻迫天子離京,天下有識之士必當征討,屆時,陛下登高一呼即可滅之。”
聽起來有些理想主義,卻也是為建文帝考慮。
長江天險已破,盛庸被燕王所擒,長興侯耿炳文臥病,魏國公徐輝祖守在祠堂閉門不出,如李景隆之輩都是酒囊飯袋,草包一個。朝中再無領兵之將,還有誰能同燕王對抗?不如暫時退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建文帝是正統,只要建文帝還活著,燕王永遠是個逆賊!天下共討!
建文帝有些猶豫,走還是不走?
方孝孺卻堅決不同意天子南下,怒火一起,對著出計的大臣一頓痛駡,罵不過癮,又是一頓痛毆。
可憐鬍子花白的宗人令顫顫巍巍鼻孔流血,還要被罵一句:“賊也!定為燕逆收買,壞陛下聖明!”
聖明?
去X的聖明!
勳貴出身的宗人令被氣得面色漲紅,眼皮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方孝孺鄙夷的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的宗人令,對建文帝說道:“京師尚有勁兵二十萬,牆高池深,如何不守?可趨城內外百姓伐木運石加固城防,通燕者以造反論。燕逆連戰,大軍已疲,豈能久駐?糧盡必生內亂!守軍可出城擊之,定可一戰而勝!”
建文帝又一次採納了方孝孺的意見,將最後一條光明正大“逃生”的道路徹底關閉。
京中百姓被強征伐木運石,晝夜不得休息,病累之下,死者枕籍。
得知是方孝孺給皇帝出主意強征勞役,百姓不敢對皇帝不敬,一邊幹活一邊問候方孝孺的祖宗卻沒有任何問題。
方孝孺同錦衣衛關係匪淺的流言再度傳得沸沸揚揚,不只百姓唾駡,在讀書人中的名聲也是一落千丈。
方孝孺猶不覺,更聯合鄒公瑾等文臣,進言建文帝誅殺李景隆,言其同燕王必有聯繫。且左都督徐增壽,谷王齊王等亦該殺,連慶成郡主也不能放過。
建文帝不聽,方孝孺等人乾脆自己動手,當殿群毆,差點活活打死李景隆。
被送出宮時,李景隆雙目充血,怨恨之情再無法掩飾。
回府之後,立即怕人聯繫徐增壽和谷王齊王,不能再猶豫了,不把皇帝拉下寶座,整死方孝孺一群人,死的早晚會是他們!
取出慶成郡主帶回的密信,李景隆冷笑,不慎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笑容瞬間變得扭曲。
別怪他不仁義,只能怪天子聽信豎儒,不給勳貴和武將生路!

第一百章 攻下南京

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防守工事修建完畢,大炮被推上城頭,士卒日夜巡邏,以防燕軍。
因盛庸被擒,徐輝祖閉門不出,被懷疑同燕王有私的將領均被撤換,無大將守城,方孝孺向建文帝建議,調派在京的藩王守內城城門。
藩王們接到詔令,表情都十分微妙。
讓他們守城門?確定?
皇帝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他真是老爹的親孫子?
事實上,朱允炆的基因沒有問題,可誰讓他身邊有個方孝孺,還是朱元璋親自給他挑選的輔國之臣?
當時,岷王已被召回京城,同齊王一起看管。代王和周王勞動改造的地方遠了些,正在返京的路上。
守城的將領定下,朝廷又開始徵調青壯,助軍隊守城。詔令寫得很清楚,不是抽丁,而是全家徵調。意味著除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任何免征的條件都不管用了。管你是不是家中獨苗,是不是有兄弟從軍,只要符合條件的都要應召,否則以造反論。
詔令一出,城內頓時一片譁然,抱怨之聲四起。
有傳言說是方孝孺給皇帝出的主意,方大學士的名聲立刻臭到了大街。
“之前一次,現在又來,這是不給百姓活路了啊!”
實際上,這次真不關方孝孺的事,是由兵部下令。無奈之前徵調青壯修築城防卻是由他提議,髒水一潑,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京城外,燕軍秣馬厲兵,紮下大營,架起了火炮。
京城內,一排排白幡已然掛起。因修築城防,許多青壯病累而死。再次抽調,怕是不少人家都要絕戶了。
城北幾處民宅前,一位老婦哭跪在地上,幾個婦人互相攙扶著,腰間系著麻帶,已是流不出淚水。
十余口的昌盛之家,僅餘的三名男丁也被帶走,老婦人喃喃的念著,她的孫子剛剛十三歲啊!
哭著哭著,老婦人眼中燃起了怒火,大聲罵道:“方孝孺!虧你名滿天下,如此不顧百姓,做下這等損陰德的事,不得好報!不得好死!”
臨近一間宅院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穿著儒衫的男子走了出來,見到跪坐在地上的老婦,皺眉道:“無知婦人,方學士一心為國,豈容污蔑!”
“呸!”
啐他的不是老婦,而是一旁的年青婦人,看著滿臉愕然的男子,婦人大罵道:“都是喪了良心的!一心為國,姓方的怎麼不去守城!你怎麼不去?!”
“吾輩讀書人有功名在身,豈可同庶人相提並論!”
“讀書人?”婦人冷笑一聲,“不過是一群成日裡高談闊論,不辦人事的混帳!”
“你……”
男子臉色漲紅,搖頭直念無知夫人,愚昧庶人!腳下卻退回了門內,再不敢露面。
看著那扇黑漆大門,婦人又狠狠的啐了一口。
什麼東西!
無獨有偶,同樣的情形每日都在出現。
京城百姓因兩次徵調怨聲載道,楊鐸紀綱等人趁亂四處活動,各種流言頻出,什麼某大學士是偽君子,為成就自己的聲明不顧百姓死活,某大臣出城投靠燕王,某大臣乘夜難逃,甚至還有皇帝早已離開皇宮,駕往湘楚的消息。
“徵調民夫是掩人耳目,迷惑燕王,皇帝和朝中大臣早跑了!”
“高皇帝對百姓仁慈,燕王殿下也仁愛百姓,當今天子卻是如此!”
“都說燕王才是真龍,如今看來……”
流言愈傳愈烈,各種版本紛紛出爐,軍心都開始不穩。守城的武官彈壓了幾次,卻治標不治本。連很多武官都半信半疑,何況下邊的軍漢?
皇帝真跑了?
自己真成了拖延燕王的炮灰?
朝廷裡的那些大官也跑了?
軍中人心惶惶,百姓怨氣沖天,建文帝卻被蒙在鼓裡。
身為一個標準宅男,建文帝多是從大臣和宮廷侍衛口中得知外邊的消息。如今六部官員各有打算,徐輝祖等勳貴閉門不出,朝中武將貶的貶,守城的守城,圍繞在皇帝身邊的只有方孝孺和黃子澄等人。皇帝聽到的,看到的,是經過這些人潤色的。
建文帝知道京城被圍,卻不知道城內人心浮動,城防正岌岌可危。
方孝孺性情耿直,一心忠於正統,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只要他認為是對的,是對朝廷好的,便是背上駡名也要去做。
黃子澄知道方大學士的名聲越來越糟糕,城裡罵他的比罵燕王的人都多,卻沒有趁機向皇帝告狀,而是同齊泰商量之後,將這件事隱瞞下來。
城內亂了,皇帝身邊不能再亂了。萬一這些流言是燕王細作放出的,皇帝被氣出個好歹,他們就是罪人。
黃子澄難得聰明一次,猜到了流言的真相,但他選擇的處理方法卻是大錯特錯。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要在建文帝面前粉飾太平,不是蠢到極限還能是什麼?
燕軍發動了幾次試探性的攻擊,沒有取得戰果,收大軍回營,只派人輪流對城內喊話,大數朝中奸臣的罪狀,要求朝廷處決奸臣。
“殿下仁慈,不忍見百姓受苦。但天子無道……只能奉高皇帝遺命靖難……朝中有奸佞,不除不能安天下!”
軍中嗓門大的都被集中起來,舉著喇叭每日幾喊,主題鮮明,中心思想明確,語言豐富多樣,說服力非同一般的強,連部分死硬派都在這樣的語言攻勢下產生了動搖,足見撰稿之人功力深厚。
孟十二郎擺擺手,過獎矣。
同孟清和是老交情的劉提調表示,孟同知真不考慮改行當文官?
如此大才,當真是可惜了。
入夜,徐增壽避開朝廷的眼線,親自去見了李景隆。
翌日,有官員上疏,請天子再派人往燕王處說和。
經過廷議,建文帝決定遣兵部尚書茹瑺、都督王佐往燕軍大營。
在暖閣擬旨時,有內侍提醒建文帝,茹尚書和王都督同燕王沒有任何交情,燕王會樂意見他們?恐怕連大營都進不去。
建文帝認為內侍說的有理,點點頭,臨時把李景隆也加了進去。
“來人。”
旨意擬定著人送出,之前給他提醒的宦官也被拖了出去。
太祖高皇帝有令,宦官不得干政。只打二十板子,沒砍腦袋,已經是額外開恩了。
內侍沒有求饒,反而叩謝皇帝隆恩。額頭觸地,嘴邊掀起冷笑。皇帝肯定沒有發覺,大漢將軍架著他往外走時,殿中的宦官宮人都是什麼表情。
城外,燕軍大營
燕王熱情接待了李景隆和茹瑺等人,聽幾人再次提起割地退兵一事,抬手打斷了他們的話。
“公等不必多言!始孤之弟未有過,天子動輒加罪,削為庶人,雲‘大義滅親’。孤亦未有反意,天子仍相疑,令人取孤一家性命。孤起兵乃尊皇考遺訓,為保朝廷典章,為滅奸臣。公等歸奏天子,殺奸臣,孤即可解甲,入城謝罪!”
朱棣話落,帳內頓時一靜。
李景隆讀過燕王密信,知道內情,看似緊張,實則胸有成竹。
茹瑺、王佐等則不然,聽完燕王一番話,已是汗如雨下。
之前只是驅逐,現在卻是“殺”了。
真按照燕王列出的名單挨個殺,不用燕王動手,天子馬上就會眾叛親離。
茹瑺和王佐互相看看,多說無益,只能見到天子再做商議。
眾人起身告辭,燕王親自送到營外,李景隆趁機將著有京城佈防和守將的密信送出。費盡心思走這一遭,為的就是這件事。
燕軍讓開一條路,放李景隆等人離開。
回到王帳,看過信中內容,燕王大笑出聲,道:“上天助我,真乃上天助我!”
立刻召集眾將,令沈瑄明日帶兵猛攻朝陽門。
“遵令!”
軍令傳到營中,孟清和敲敲腦袋,朝陽門?他記得靖難成功,是內應為燕軍開了金川門,這個朝陽門是怎麼回事?
沉思半晌,得不出結論,乾脆拋開。
甭管是哪座城門,只要能進南京,大功便能高成。
孟清和站起身,走出帳篷,看著日落前最後一縷晚霞,深吸一口氣,笑了。
四年,從他初到這個陌生的朝代起,一步步走來,期盼了上千個日子的成功,即將到來。
建文思四年六月丙辰,燕軍猛攻朝陽門。
守軍不備,木造工事被火箭點燃,大火瞬間燃起,積存在此的糧食和軍械均被燒毀。
沈瑄令步卒以攻城錘猛擊城門,本為試探,不想城門竟被撞開了一個大洞。
守軍和燕軍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一方沒想到燕軍竟有如此神兵利器,另一方則沒料到京城的城門會這麼不禁撞。
沈瑄也遲疑了片刻。此番進攻實為探明李景隆情報中的真假,不為破城。可城門已被撞開,戰機難得,若是退回去,未免可惜。
“朝陽門工事不備,守軍多為募兵,城防弱於他處。”
“殿下攻城日,吾等將于金川門,朝陽門兩處迎大軍。”
朱棣反復看過李景隆留下的密信,字跡是徐增壽的沒錯,為消除最後一絲疑慮,才下令沈瑄佯攻朝陽門。
不料沈瑄麾下作戰太過勇猛,孟清和提議建造的攻城錘過於犀利,一場佯攻,竟然把城門給砸開了。
這下怎麼辦?
繼續進攻?
必須進攻!
在後軍觀戰的燕王當機立斷,下令朱能領左軍壓上,與沈瑄一同進攻朝陽門。徐忠吳傑率兵攻打金川門,房寬領後軍壓陣,邱福……和房寬一起壓陣。
機不可失,雖然不在計畫之內,卻也是攻下南京的好機會,可能拖後腿的全都壓陣去吧。
眼見燕王父子率蒙古騎兵直沖金川門,房寬和邱福很鬱悶,他們麾下的將士更鬱悶。
主將不給力,被王爺不待見,連帶著小兵想撈戰功都變得艱難。
看看朱將軍的左軍,再看看沈指揮的中軍,哪次不是衝鋒在前戰功優先?
這兩位猛人的隊伍比不上,徐將軍的前軍和吳侯爺的右軍呢?照樣甩後軍一頭。
將士們很無奈,望著不遠處的南京城眼放綠光,充滿了渴望。
同袍都去攻打京城了,他們卻被留下壓陣,何其命苦!
後軍將士們的鬱悶暫且不論,攻破朝陽門的中軍得到繼續進攻的命令,再無遲疑,揮舞著刀槍如潮水一般湧入了城門。
朝陽門的守軍四散潰逃,援軍未到,沈瑄令麾下放慢進攻速度,先佔據城門,與朱能合兵之後再動。
“指揮,不繼續進攻?”孟清和覺得可惜,“若能直搗皇宮,定是首功。”
沈瑄道,“正是首功,才不能爭。”
首功,才不能爭?
孟清和打了激靈,因為興奮而發熱的大腦頓時清醒。
他忘記了,攻破朝陽門已是大功,足以讓人眼紅,若是再爭,可就不太妙了。大家都是跟著王爺九死一生,從死人堆裡拼殺過來的,憑什麼好處都讓一個人占了?
“還有,”沈瑄側過頭,看著孟清和,“領軍破開城門的是中軍副將張輔,朱將軍和王爺問起,都要這麼說。
“指揮……”
“恩?”
“卑職記住了。”
“記住就好。”沈瑄回頭遙望,前方已出現了身著朱紅袢襖的守軍,猛的拉緊韁繩,托起長槍,“十二郎切記,攻入京城不是結束,才是開始!”
話落,燕軍號角聲起,沈瑄策馬當先,“隨我殺!”
“殺!”
朝陽門的動靜越大,會吸引更多守軍的注意力。守軍接連向朝陽門派出援軍時,李景隆已夥同谷王打開了金川門。
安王,遼王心裡門清,沒主動參與,卻也沒向建文帝告密。假作被燕軍擊敗,退回王府閉門不出。
慶成郡主帶回消息,燕王進京之日,安守宅邸定能無恙。
幾位藩王都是聰明人,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朝陽門和金川門接連被破,神策門與太平門同時火起。
建文帝在宮中得知消息,頓時大驚失色,燕王進城了?!
“快,召集群臣!”
建文帝當真是慌了,他不像老爹出生在戰火中,經歷過元末戰亂。更不像朱棣等北疆藩王,常年同北元對峙,視戰場廝殺如家常便飯。
他出生在明朝建立,朱元璋平定天下之後,成長在皇宮大內,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儒家教育。
他有野心,有抱負,在登基之後重用文臣壓制武將,並非單為個人喜好,更為鞏固皇位。
高皇帝大孝剛出,便想方設法削藩,推行周禮,也是為了整個江山。
朱允炆認為自己沒做錯,高皇帝在世,不也同樣清除了跟隨他打江山的功臣?
他唯一錯的,就是過於急躁,過於相信自己的正統地位,過於……相信了方孝孺和黃子澄等一干文人。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有用了。
建文帝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看著去而複返的宦官,知道不會有人應詔而來了。
這一刻,他成為了孤家寡人,真正的孤家寡人。
“齊、黃兩位愛卿現在何處?”
“回陛下,齊尚書和黃翰林已于兩日前外出募兵。”
建文帝恍然,道:“是了,是朕下的命令,竟然忘記了。”
想起黃子澄在蘇州無功而返,提議到外洋募兵,被方孝孺大聲斥責的情形,朱允炆突然笑了。
“事出汝等,豈可棄陛下而逃?!”
“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若非汝謊報軍情,為曹國公隱瞞,戰況何至於此?!誤國之輩,當殺!”
“你……陛下!”
方孝孺同黃子澄的聲音似乎仍在大殿中迴響,朱允炆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出了眼淚。
走吧,走了也好。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的問道,“可要再下令?”
“不必了。”朱允炆站起身,立在寶座之前,俯瞰整座大殿,臉上再無一點焦急的神色。
他是洪武帝的孫子,孝康皇帝的兒子,他有自己的尊嚴,沒有誰能夠侵犯,就算是燕王,也不行!
“退下。”
“陛下?”
“退下!”
“奴婢遵命。”
空曠的奉天殿中,只余朱允炆一人。
良久,他又開始笑,笑聲越來越大,帶著憤怒和瘋狂,傳出殿外,映襯著火起的京師,令人膽寒。
“萬歲,天子,哈哈……”
火光映紅了天幕,喊殺聲中,京城十三座內城門接連被燕軍攻下。
守城的藩王要麼如谷王一般擺明立場,要麼如遼王安王一般閉門不出,武將多在燕軍入城後率軍投降。不願投降的也沒支撐多久。被徵調的青壯和部分士兵炸營,奪刀擒住上官,城門很快易主。
城內的百姓紛紛緊閉屋門,卻有地痞無賴趁機作亂。
孟清和奉命往金川門處送信,親眼見到幾個賊眉鼠眼的無賴欺辱婦人,一個著儒衫的男子倒在一側,面孔已被鮮血模糊。
“殺了。”
見慣了生死,孟清和下令時沒有絲毫遲疑。
高福抽—出長刀,地痞見勢想逃,不等跑出兩步,一道寒光閃過,頃刻人頭落地。
處置了幾個地痞,孟清和沒有停留,軍務緊急,不能耽擱。高福收起刀,看著滿臉淚痕,腰纏麻帶的婦人,從懷中掏出一瓶傷藥,指著倒在一邊的書生,“給他用,養上幾天就好了。”
話落,調轉馬頭,緊隨孟清和而去。
婦人擦乾臉上的淚水,走到書生身邊,咬咬牙,還是將他扶了起來。
之前,她曾指著這人的鼻子罵,今日,他卻差點為救自己丟了性命。
這份恩情,她記住了。
回想起殺了地痞的高福和在馬上下令的孟清和,婦人攥緊了手中的藥瓶,日後有機會,這份恩情也定然要報。
建文四年六月乙丑,燕軍下京城,困皇宮。
京內勳貴紛至燕王駕前痛陳皇帝無道,聽信奸臣讒言,迫害功臣後代。
“吾等願歸殿下,請殿下為周公輔政。”
燕王含笑,卻沒點頭。
眾人以為檯子架得還不夠高,正想繼續努力,卻見燕王擺手。
“公等都是深明大義之人,一心為國。孤已秉承太祖高皇帝遺訓靖難進京,當下以捉拿奸臣為要,其他可再議。”
隨即,燕王令人取出擬好的奸臣名單,交給在場眾人傳閱。
被列入奸臣名單的共有五十余人,左班文臣共二十九人。
太常寺卿黃子澄,兵部尚書齊泰,文學博士方孝孺赫然在列。另有禮部尚書陳迪,刑部侍郎暴昭等,但凡曾被朱棣拉黑過的,一個也沒落下。
雖有道衍從北平來信,稱方孝孺學問不凡,雖聲名有墮,仍受士林推崇,萬萬不可殺。
大和尚開口,朱棣自然不會不給面子,不殺他,卻不妨礙將其列上奸臣名單,再潑幾瓢髒水。
造反期間,朱棣沒少挨駡,大部分檄文都是出自方孝孺之手,怎麼著也得出了口氣。
負責草擬並抄錄這份名單的正是待詔解縉。
由於歷史發生一點點誤差,攻破南京城門的日期稍有提前,解大才子沒來得及夜奔,但在燕王入城後,卻同胡靖等人第一批出迎,給朱棣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名單末尾寫明,凡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綁縛奸臣,各有賞賜。
文武升官,軍吏升級,庶民給錢。
最後一條是在孟清和的的建議之下加上去的,草擬告示的解縉很不以為然,區區一個武官竟在此指手畫腳?思及自己新投燕王,立足未穩,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燕王攻下內城之後,發佈了捉拿奸臣的告示,並沒進皇宮,反而帶兵進駐龍江,下令不得擾民。
很多人看不明白燕王此舉的意圖,看明白的卻閉口不語。
燕王以退為進,單看天子如何選擇。
生還是死,全在一念之間。
翌日,天剛明,皇宮突然起火,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朱棣聞聽消息,立刻趕往皇宮,至東華門時,火已撲滅。
滿面烏黑的守軍跪在朱棣馬前,“稟殿下,火自奉天殿起,卑職趕到時,天子,皇后及太子均已葬身火海。”
聽到消息的魏國公徐輝祖長歎一聲,跪在徐達的神位前久久不起,直到深夜。
寺廟道觀的鐘聲又一次在京城內外響起,向天下宣稱,建文皇帝已然大行。
站在奉天門前,孟清和心中有個疑問,建文帝真死了嗎?
目光轉向負手而立的燕王,慢慢垂下了雙眸。
鐘聲已響,穿著龍袍的屍體也已找到。無論朱允炆是不是還活著,大明的建文皇帝,朱元璋親自選定的繼承人,都已經死了。

第一百零一章 暗潮

建文帝駕崩,不管真崩還是假崩,皇宮都需要一個新主人。
國不可一日無君,天下不可一日無主。
建文四年六月丙寅,群臣上表,叩請燕王入奉天殿,祭祀太廟,繼皇帝位。
“為宗社民生,天下豈可一日無君?殿下奉高皇帝遺訓,靖難掃除奸臣,功在千秋,當正天位,承太祖萬世洪業!”
靖難清君側的旗幟早被高高掛起,周公輔政的口號也被扔到一邊。
皇帝人選中,群臣無一例外的忽略了建文帝的兒子。
國家需要年長的君主,少主容易被奸臣蒙蔽,建文帝就是前車之鑒!燕王殿下是太祖高皇帝嫡子,文韜武略,天生聖人,絕對是皇位的最佳繼承人。
文臣的一張口,一支筆,罵人時像鋒利的刀子,反過來卻能使人通體舒泰。
解縉,胡靖等人筆下生花,勸進的文章一篇接著一篇。不單呈送到燕王面前,還通過各種各樣的管道廣發民間,推動強大的輿論攻勢,證明燕王繼位是順應民心,是大勢所趨,是國家的必須。
輿論已成,文臣再上表,燕王仍不應,並言:“孤為國家社稷,起兵清君側,不意少主不亮孤心,自絕於天。孤甚愧,傷矣。天子之位當擇德才兼備者。孤才疏,豈敢負荷。”
簡言之,他起兵造反是為皇帝好,結果皇帝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自焚死了。他很羞愧,萬分的傷心。沒心思當皇帝。皇帝誰當,另選吧。
話說得漂亮,姿態也很誠懇,但能當真嗎?誰當真誰是傻子。
文臣勸道:“殿下,您就是德才兼備之人,天下還有誰比您更有才?”
燕王擺手,“孤才疏,很是才疏。”
文臣再勸:“殿下,您乃高皇帝嫡嗣,您不負鼎誰來負?”
燕王仍擺手,誰來負他管不著,總之,他不負!
文臣急了,殿下,謙虛兩次就行了吧?快點繼位,咱們也好恢復生產,重新開工,建設國家不是?
燕王不語,沉默,堅持頑固不化。
文臣沒轍了。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起兵就是奔著皇位來的,如今建文帝崩了,登上九五的道路掃清了,他卻突然撂挑子,把到手的果實扔出去,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
朱棣想當皇帝,一直都想。
朱標死後,洪武帝選了孫子繼承大統,朱棣很不服氣。
憑什麼?
論才幹資歷,論對國家的貢獻,朱允炆哪一點比得上自己?
一個黃口小兒,成日裡只曉得同書生為伍,之乎者也,能處理好國家大事?
朱棣心中的火苗一直在燒,加上道衍在一邊煽風,建文帝不停遞柴,火越燒越旺,一路從河北燒到江蘇,燒進南京,阻攔朱棣的所有一切都被燒成了灰燼。
最後,建文帝的執政生涯也在大火中徹底結束。
朱棣辛勤誠懇的造了四年反,為的就是奉天殿中的那張寶座,如今萬事俱備,抬腿坐上去就萬事大吉,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完全可以繼位,改年號,宣佈從今天開始老子就是皇帝,天下都是老子的。跟老子一起靖難的厚賞,和老子作對的一刀哢嚓,新皇帝新氣象,這就是老子的風格!
要是真這麼個幹了,他就不是朱棣,也不會是將大明的國勢推向頂峰,震懾海外的永樂大帝了。
大家都知道朱棣是在端著,如何才能架起讓他滿意的梯子,就是沒能找對路。
文臣三次上表,朱棣皆不應,最後,連面都不見了。
站在朱棣的大營前,文臣想哭。當真是沒辦法了,總不能捆著朱棣推上皇位吧?再說他們也沒那能耐啊!
武將們冷眼看著文臣們蹦躂,很是沉得住氣。
直到文臣折騰了幾個來回,燕王仍是不為所動,才聯合勳貴一同上表勸進。奏疏內容很直白,也很實際,主題思想只有一個,殿下是皇位的當然繼承人,除了殿下,無人能繼承皇位。大家是粗人,只認殿下!便是建文帝活過來也哪涼快哪玩去吧!
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也真正騷到了朱棣的癢處。
當然,奏疏上不會寫得這麼直白,字裡行間表達出的意思卻十分清楚。
武將和勳貴對燕王殿下情比金堅,義比海深。
殿下,您就順應大家的心願,繼位吧!
武將之後,藩王也接連上表,同朱棣結盟的甯王和晉王更是言辭懇切。
燕王推辭不過,肅然道:“公等如此,孤便返回北平!”
眾人面面相覷,這還不成?
到底梯子要架到多高,燕王殿下才肯下來?
能不能給個提示?
京城的文武鬧得沸沸揚揚,藩王們也沒閑著,有心人會發現,無論鬧騰得多厲害,其中都沒有沈瑄朱能的影子。
燕軍中,只有房寬,邱福,何壽等人參與了上表,真正被朱棣視為心腹的將領自始至終保持沉默。
朱能奉命督造皇陵,沈瑄奉命捉拿出逃的奸臣,徐忠負責京城的安全保衛工作,吳傑在攻打南京時中了流矢,臥床養傷,連兵權都交給了兩個副將,很有韜光養晦的意思。
燕王早晚會繼位,朝中文武架起的梯子也夠高了,仍未點頭,不過是時機未到。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四年都過來了,還需急在一時嗎?
首先,建文帝必須妥善安葬。
其次,列入奸臣名單的必須儘快抓捕,哪怕逃出京城,也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再次,派人去北平接燕王妃和世子入京,順便把道衍和尚也帶來,朱棣還有很多事要同他商量。
坐在王帳中,朱棣有條不紊的下達著命令。
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多年的願望即將實現,皇位近在咫尺,只差最後一步,必須做到盡善盡美。例如給朱允炆修造的陵墓,外觀一定要大氣上檔次,必須讓世人知道,做叔叔的沒有虧待侄子。
工程量很大,任務很艱巨,卻難不倒朱能。
從沈瑄手下把孟清和借調過去,順便要去了燕山後衛隨軍的匠戶,按照設計好的圖紙,以最快的速度開工。
按照嚴格標準,這純粹就是個豆腐渣工程,百分百的樣子貨。
考慮到入住的很可能不是朱允炆本人,為縮短工期,在工程品質上放寬,多少也能說得過去。
何況,厚葬朱允炆不過是為堵天下悠悠之口。人往裡面一送,陵墓一封,誰知道裡面是白坯還是豪華裝修?
建文四年六月壬戌,陵墓竣工。
翌日,被大火燒的面目全非的建文帝被安葬進皇陵,同葬的還有皇后和太子。
隨著墓門的關閉,建文帝時代徹底宣告終結。
七月流火,燕王妃和世子朱高熾抵京,燕王親自出迎。
三日後,文武及諸王再上表,勸燕王繼位。
有文臣叩拜於地,大哭,“殿下,您要是不繼位,臣就不起來了!”
更有武將抽出刀子,抵在脖子上,大聲道:“殿下,您若是不繼位,臣就血濺當場!”
在此二人的帶動下,文臣痛哭,武將陳詞,為了朝廷的和諧,為了共建美好社會,燕王不答應繼位,誓不甘休。
這一次,燕王沒有再推辭,仰望藍天,長歎一聲,為了國家,為了黎民百姓,他只能負起這個重任,扛起大鼎了。
眾人正哭得起勁,冷不丁見燕王點頭了,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這是,答應了?
事先準備的勸說之詞都沒用了?
眾人發愣時,孟清和用力一拉沈瑄,拼命眨眼,“指揮,拜見陛下!”
沈瑄心領神會,突然一腳踹上朱能的後膝。噗通一聲,朱將軍單膝跪地。
又一腳踢在張輔的後腰上,張輔沒朱能武力值高,當場立撲。
完成準備工作,沈瑄才拉著孟清和從容跪在地上,叩首:“陛下萬歲!”
朱能和險些磕掉門牙的張輔正對沈瑄怒目而視,聽到此言,一個激靈,馬上跟著叩首:“陛下萬歲!”
沈瑄和朱能搶得先機,眾人回神扼腕,這麼好的機會,偏偏讓兩個武夫搶了先!
朱棣親自扶起朱能,然後是沈瑄。拍著兩人的肩膀,口稱愛卿。此舉瞬間奠定了兩人在武官集團中的地位。
朱能是繼張玉之後,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沈瑄位列朱能之後,連徐忠吳傑等人都要靠邊。
孟清和以為朱棣不會注意到自己,不想在扶起沈瑄之後,一雙繡著盤龍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各種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刺過來,孟十二郎頓時壓力山大。
許多人都在想,這個面生的年輕人到底是誰?能得燕王如此看重,必定有其不凡之處。
沈瑄叩拜朱棣之前,似同此人有過交談?看向孟清和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在孟清和身上,許多文官嗅到了同類的味道。腦袋裡立時響起了警報,此乃勁敵,必須注意!
燕軍大營中,眾人山呼萬歲。
很快,朱棣在眾人的簇擁下登輅,被迎入皇城。
為防途中生變,燕軍先一步列隊入城,在道路兩旁護衛。
威武雄壯的漢子們手按腰刀,兩腿跨立,目露精光,渾身煞氣凜然。
同樣負責維護治安的應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馬司被搶了工作,也只能摸摸鼻子讓位。想爭取在皇帝陛下跟前露臉,現在還不是時候。
燕王所經之處,百姓紛紛叩拜。
車輅行至奉天門,孟清和跟在沈瑄身邊,總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
擰眉深思,到底是什麼?
突然,隊伍停住了。
一名身著青色公服的文官攔在了燕王駕前,從公服上的白鷳補子判斷,應該是五品。
護衛車輅的燕軍立刻長刀出鞘,沈瑄朱能等將領也打馬上前,盯著突然跳出來這位,眼神很是不善。
若非見他沒有手持兇器,早就一刀劈過去。
突然跳出來,想幹什麼?
文官臉上沒有一絲懼色,中規中矩的大禮參拜,道:“陛下可曾拜謁孝陵?”
孟清和一拍腦袋,他總算想起自己忽略什麼了。
燕王也是神情一變,馬上下輅,扶起跪在地上的文官,慚愧道:“虧得先生提醒!”
打著老爹的旗號靖難,登皇位之前不到朱元璋的神位前做一個思想彙報怎麼行?
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議論?敢把老爹用完就丟,名聲能好聽嗎?
於是,車架中途轉道,先去孝陵拜謁朱元璋,哭一場再說。
一路之上,孟清和都在打量攔住燕王車輅的文官。
年過而立,相貌說不上英俊,卻是中正平和,看上去就是一個正人君子。
暗中記下他的樣子,稍後一定要打聽一下這人是什麼來歷。
拜謁過孝陵,朱棣再入皇城。
這一次,他不再是客人,而是成為了這裡的主人。
皇宮有了新主人,朝廷六部官員便如擦了潤滑油的齒輪,重新開始運作。
欽天監推定吉日,禮部,太常寺,光祿寺官員忙著安排新皇登基的相關事宜,宮中尚衣監督制皇帝冕冠,另有皇后冠服,親王冠服需要趕制,一時之間,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燕王有三子,皆為嫡出,除世子外,朱高煦和朱高燧應封親王,按洪武帝定下的規矩製作即可。臨到世子的冕服,內侍和女官們卻犯了難。
論理,朱高熾身為燕王世子,燕王登基後是應封太子。
問題在於,燕王似乎沒有冊封太子的意思,在朱高熾抵達南京之後,只是按規矩召見他兩次,態度十分的冷淡。倒是朱高煦和朱高燧經常被朱棣帶在身邊,父子之情溢於言表。
燕王妃勸說了兩次,朱棣嘴裡答應,行事未見更改,仍舊對朱高熾採取冷暴力,就像刻意對朝臣表明態度,他對長子並不滿意。
朱高熾的地位愈顯尷尬,但他不能抱怨,更沒法抗議,因為造成這一切的是他的父親。
燕王妃察覺到情況不對,在北平時,朱棣對朱高熾的態度已有好轉,為何突然又如此冷淡?
三番兩次詢問,燕王終於吐口。
“高熾膽子大,手伸得長了些。”
說話時,朱棣表情中帶著幾許諷刺。
兒子在老子身邊安排人,當真是膽大包天!
自己當初和宮內官宦做朋友,按人頭派送禮品,為的不過是探聽侄子的消息,對洪武帝是一點不敢沾。朱高熾倒好,探聽兄弟消息不算,竟然敢在他老子身邊插釘子,真以為做老子的不會教訓他?
燕王妃臉色有些發白,她明明教訓過兒子,別在他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樣,他怎麼就是不聽?!
“陛下,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朱棣搖頭,“起初朕也不願相信,可證據確鑿,容不得朕不信。鄭和!”
“奴婢在。”
“把楊鐸叫來,還有那個紀綱。”
“是。”
燕王妃知道朱棣此舉是讓她明白,朱高熾已經觸及到他的底線。之所以還沒處置朱高熾,只因為他是朱棣的長子,嫡長子!
“陛下,世子一時糊塗,臣妾有失察之責。”
“責不在你。”燕王搖頭,咬牙,狠聲道,“在朕。”
“陛下?”
“依朕看,還是鞭子抽得不夠多,才讓這混小子如此大膽!等朕騰出手來,給他幾頓鞭子,不老實也老實了。”
燕王妃:“……”
還願意揍,說明沒失望到底。
不過,這頓揍能不能捱得過去,就要看世子自己了。
燕王妃暗自舒了口氣,心下琢磨,是不是該多備些傷藥?還是給兒子通個氣,哪天他老爹甩鞭子抽他,千萬別躲?
聞聽燕王召見,楊鐸不敢耽擱,立刻動身。
在宮門前見到紀綱,楊鐸心頭一動,對朱棣此番召見的原因有了猜測。
世子在燕王身邊插了釘子,事情可大可小,單看朱棣如何處置。
人是紀綱發現的,也是他帶到楊鐸跟前的。有沒有人幫忙,楊鐸不清楚。但明著把功勞送給自己,實際上,卻有把世子怒火往他身上引的意思。
目前天下局勢尚不穩,仍有建文舊臣逃逸在外。
一日不坐穩皇位,燕王便不會徹底廢掉朱高熾,最多是小懲大誡,給兒子一個警告。
紀綱想得到這點,楊鐸自然也能想到。
想踩著自己上位?
楊鐸冷笑,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紀綱身上,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朱棣父子之間的官司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連燕王妃也不行。
朱高煦和朱高燧眼見老爹對世子冷淡,意外的沒有趁機落井下石,反而在朱棣面前說了不少世子的好話。朱棣愈發喜歡這兩個兒子,對朱高熾卻越來越不待見。
消息傳出去,文臣武將對朱高煦兄弟有了新的認知。不過,朱棣尚未舉行登基大典,現在也不是站隊的時候,朱高熾兄弟間的爭奪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擺上明面。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仍能維持一段時日。
比起皇宮裡的暗潮洶湧,到南京後,堅持住到寺廟裡的道衍卻躲起了清淨。
造反的追求已經達到,燕王登上皇位,大和尚突然變得清心寡欲起來。除了朱棣宣召,大部分時間都在寺廟中念經,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同孟十二郎探討佛學。
雖然孟清和很想擺脫道衍這個大號蜜蜂,無奈燕軍上下一致認為他是道衍的高徒,連朝中官員都有耳聞,孟清和腦門上早就蓋上了鮮紅的大戳,想擦?已經來不及了。
坐在大和尚面前,孟十二郎很是鬱悶。
看樣子,當真是甩不掉這塊牛皮糖了。
實在不行,等鄭和下西洋的時候他也跟去?最好把沈瑄也拉上。
公費旅遊,順便撈錢,再度一下蜜月……
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可行。
不過,鄭和出海要等到永樂三年,在那之前,他還要繼續忍受道衍的嗡嗡。
要麼,請調去邊防衛所?
大和尚跟去的可能性很低,沈瑄同去的可能性更低。
孟清和捧頭,這日子沒法過了!
“好徒兒,有何煩惱?可向為師道來。”
孟清和望天,眼前就是最大的煩惱,要麼大和尚把自己解決掉?
道衍微笑,將茶杯推到孟清和面前,“萬事皆有因,有因便有果。徒兒乃豁達之人,為師看人從未錯過。”
孟清和端起茶杯,看著碧綠的茶水,大和尚不是反諷?當真不是?
“大師過譽,孟某不敢當。”
“徒兒豁達,謙虛,人品極佳,貧僧果然很會收徒。”
孟清和:“……”他果然不應該說話。
“不過,徒兒做事卻有些魯莽。”道衍話鋒一轉,“有些事不當插手,徒兒可明白?”
“孟某明白。”孟清和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事謹慎的道理我清楚。可事到臨頭,被人欺負到頭上,哪怕目標不是我,只是倒楣被牽連,該出的氣也不能忍。”
在軍中散佈流言,試圖引燕王猜忌沈瑄和自己,是不是出於世子的意思,他不敢確定,人是世子的,毋庸置疑。
該感謝他的好記性,只是在世子身邊見過一次,就記住了那名千戶的面孔。
是人都有底線。
孟清和輕易不願惹麻煩,卻不意味著他膽小怕事。
被人欺負到頭上還能忍,就不是男人!

第一百零二章 新時代的序幕

道衍的辯才一流,卻無法說服孟清和。
“徒兒需知,一葉障目,意氣而為非智者所為。”
“大師的話,我記住了。”孟清和道,“但事有不為,亦有必為。孟某終究是俗人,做不到超脫物外。”
道衍搖頭,不等他開口,孟清和又道:“忍字頭上一把刀,孟某自認不是挨刀的材料。誰讓我不痛快,我也不能讓他好受。一報還一報,種因得果,剛剛大師不是也這樣說?”
“阿彌陀佛。”道衍雙手合十,“即便此人不該惹?”
“大師,是別人先惹我。”
“位高權重亦不懼?”
“不怕叫大師知曉,孟某只忠於今上,何人能重於今上?”
風過庭院,院中的古木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道衍垂下雙眸,宣了一聲佛號,“要下雨了。”
孟清和愣了一下,“大師?”
“天色漸晚,徒兒早些回城吧。”道衍撚起了佛珠,“徒兒靈台清明,是為師障了。”
轉頭看向窗外,果然,風起時,天空已有烏雲聚集,遠處雲層中隱有閃電爬過,又將是一場雷雨。
孟清和起身,向道衍告辭。
此間寺院建在山裡,離城中有一段距離,他可不想中途淋雨。身上的傷沒好利索,再受了寒,怕是再離不開趙大夫的苦藥。
“徒兒。”
正跨出房門,背後又傳來道衍的聲音。
“大師?”
“記住你同為師說過的話,忠於今上。但凡事需留一線,當是為今後結個善緣。”
孟清和停下腳步,轉身行禮,道:“多謝大師教誨。”
“若事無可解,來找為師。”道衍笑得十分慈祥,“為師定為徒兒出頭,找回場子。”
孟清和:“……”
他聽錯了吧?這是個出家人該說的話嗎?
孟十二郎的神情很是微妙,道衍卻不再多言,擺擺手,閉上眼,開始念經。
烏雲黑沉,室內未點燭火,十分幽暗。一身僧衣的道衍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燙著戒疤的光頭鋥光瓦亮,堪比兩百瓦的日光燈。
這就是所謂的佛光?
孟清和頓時囧了。忙道一聲罪過,大和尚明言會罩著他,他卻吐槽和尚的光頭,當真是太不應該。
再次向道衍告辭,回手帶上房門。
一個小沙彌站在門外,見孟清和出來 ,躬身施禮。
“檀越有禮。”
孟清和長相不錯,臉上總是帶笑,又是道衍大師的高徒,寺廟裡的和尚對他都很和善。
對小沙彌笑了笑,孟清和從口袋裡取出一包豆沙糕點,遞給小沙彌,眨眨眼,“小師父笑納。”
三頭身的小沙彌很是苦惱,該不該收?
“沒有豬油,只有豆沙和綠豆,不算破戒。”
小沙彌依舊苦惱,很是猶豫,真不破戒?好像很甜,很好吃……
“方丈不是會外出化緣?寺廟也受信徒的香火供奉,小師父就收下吧。”孟清和繼續道,“權當是在下對佛祖的誠心,完全不用有心理負擔。”
即使不明白何謂“心理負擔”,小沙彌還是被孟清和說服了,雙手合十,“檀越美意,貧僧卻之不恭。”
三頭身的小和尚擺出一副高僧的樣子,一個字,萌;兩個字,很萌;三個字,非常萌。
孟清和忙把點心遞過去,告訴自己,不能笑,堅決不能笑。
吱呀一聲,房門突然打開。
道衍和尚站在門口,撚著佛珠,視線掃過小沙彌手裡的糕點,再看孟清和,意思很明白,阿彌陀佛,沒有為師的份?
“徒兒如此,為師傷心矣。”
孟清和:“……”
可以再不要臉點嗎?
當他不知道未來的永樂大帝給了大和尚多少好東西?傳說中的金元寶都是用馬車拉!
如此土豪,用得著和他這個還要養家糊口的俗人哭窮嗎?
“大師,給。”
孟清和猶在腹誹,小沙彌已將糕點獻上。
“淨悟甚好,可願聽貧僧講經?”
眼見大和尚笑眯眯的從小沙彌手裡取走兩塊糕點,孟清和當真很想指著那顆光頭罵,和個三頭身搶吃的,還有沒有點羞恥心了?
小沙彌卻很高興,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大師!”
傻乎乎的樣子,讓人很難將他同今後的某位高僧聯繫到一起。
果然單純的人進步快?
孟清和撓撓下巴,很是無解。
往來多次,孟清和對此處寺廟的佈局已十分清楚。不用僧人帶路,三繞兩繞就走出了山門。
掃地僧告知孟清和,山門前有人在等他。
“那位施主,身上煞氣著實有些重。”
以掃地僧沉默寡言的性子,能讓他做出這番評語,可見山門外的果然是尊凶神。
“多謝。”
孟清和笑呵呵的同掃地僧道別,腳步加快,果然在石階轉角處見到了一身藍色常服的沈瑄。
深山古刹,滿目蔥蘢。
一彎幽徑,君子盎然而立,黑髮烏眉,俊雅卓然。
孟清和停下腳步,靜靜的看著沈瑄,若是不動,眼前這人,當真像是一尊白玉雕琢的藝術品。
只不過,溫潤的表像之下始終隱藏著迫人的鋒銳。
被這樣盯著,常人都能發現不對,何況沈瑄。
山風吹過鬢邊,沈瑄抬起頭,見到石階上的人,如玉面容似乎冰雪初融,笑的溫和,卻令人不由得臉紅心跳。
戰場上的凶神,戰場下的王孫貴簣。
同一個人,卻有著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
孟清和拍拍胸口,腹誹一聲,十足非人類。
“指揮既然來了,為何不進去拜會一下道衍大師?”
沈瑄搖頭,“佛門清淨,非我踏足之地。”
孟清和不解。
“十二郎不用明白。”沈瑄單手覆上孟清和的腰側,湊近了些,“傷口可還疼?”
孟清和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幸好山門已關,現在又沒有香客,沒人看見。
“不疼了。”忙一把握住沈瑄的手腕,用力拉開,沒人也不能這麼肆無忌憚,“指揮,咱們快些下山吧,眼瞅著就要下雨了。”
“的確。”
沈瑄點點頭,在孟清和以為警報解除之際,突然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指揮?”
“你身上有傷,腳程慢,這樣快些。”
天空中悶雷聲聲,沈瑄邁開長腿,孟清和知道抗議沒用,老實環住了他的脖子。抱就抱吧,能早點下山也好。
經驗告訴孟十二郎,在侯二代面前,任何掙扎都是沒用的。
山腳下,兩人的親衛正牽馬等著。見沈瑄抱著孟清和下山,眉毛都沒挑一下。
孟同知受傷的時日,一直被沈指揮抱來抱去,大家早習慣了。反正孟同知一副小身板,還沒沈指揮的長槍重,和抱只羊羔也沒多大區別。
沈指揮體恤下屬,多好的上司。
親衛遞上馬韁,沈瑄沒要求孟清和與他同乘一騎,這讓孟十二郎松了口氣。
無論如何,自己好歹是從三品的武官。軍漢們大大咧咧不在乎,朝中文官的彎彎腸子可不好對付。和沈瑄同乘一騎,被朝中哪個文官,尤其是是言官看到了,參上一本,肯定又是一場官司。
他們可不在乎是不是今上從北平帶出的人馬,況且,能逮住一兩個燕王嫡系紮刀子正和人意。今上為安定人心,必定不會包庇。
自從建文自焚,今上登基,被列入奸臣名單的文臣武將都是殺的殺砍的砍。哪怕自盡,家人也會被誅連。托關係走門路請人在朱棣面前說情也未難被赦免。
劊子手每次舉刀,砍掉的腦袋都是以百為基數。
朝中許多人明白朱棣要以殺立威,部分人挾私報復,趁機誣告,還有小吏無賴侮辱犯官家眷,劫掠私財。
很快,燕王濫殺,燕軍殘暴,不恤百姓之聲四起。
一股暗潮正在湧動,朱棣察覺到了,卻沒馬上處置,他在等,等幕後的推手露出痕跡。
朱棣是一個出色的獵人,要麼不殺,要麼一刀斃命。
看不清形勢,妄想渾水摸魚給他找不自在,絕對是自尋死路。
正如沈瑄之前所言:一切,才剛剛開始。
一行人快馬加鞭,卻還是被大雨阻在了途中。
幸好路邊有茶寮可供避雨,孟清和給的茶錢多,店家特意送來一個火盆,以免眾人淋雨後著涼。
七月天,淋一場雨,對習慣在冰天雪地裡和北元玩躲貓貓的軍漢們不算什麼。抹一把雨水,喝一碗熱茶,身上的熱氣都能把衣服烤幹。
難受的只有孟清和。
坐在火盆邊,臉色仍是發白。沈瑄單手按在他的腕上,神色間帶著擔憂。
“指揮也會號脈?”孟清和鼻子發癢,打了個噴嚏,不由得苦笑一聲,繼續這樣下去,他會不會變成個紙片人?不成,他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有遠大理想,不能就這麼紙片下去。回城就去看大夫,藥再苦他也認了。
沈瑄沒回答孟清和的話,半晌,移開手指,“回去後便告假吧。我在東城有座宅院,請趙大夫開些補身的藥,好好休養些時日。無事不要出門,道衍大師那裡,我去解釋。”
“現在告假?”孟清和有些遲疑,“這樣好嗎?”
“無礙,有安陸侯等人在先,依例行事即可。”
燕王已在宮中處理國事,但繼位的詔書還未草擬,大典也未舉行。五軍將士和軍中謀士自然未得封賞,品級仍以王府官屬論。
吳傑有侯爵位,曾任都督,告假需要在五軍都督府打聲招呼,孟清和在朝中無職,不用走這個程式,只要沈瑄批准,假條都不用打,直接回家就成。
雷聲轟鳴,閃電刺目,大雨傾盆。
幾個軍漢蹲在茶寮門前,無聊中,竟扯開嗓子吼起邊塞胡曲,吼聲幾乎蓋過了雷聲,茶寮主人是一對老夫婦,被嚇得腳軟,軍漢們卻在哈哈大笑。
孟清和歎氣,又取出不少銅錢,權當是賠償精神損失。
“老丈,請多擔待。”
孟清和打著噴嚏安慰老人,沈瑄轉頭,冷眼掃過去,吼得興起的軍漢們頓時收聲。
不閉嘴不成,脖子發冷,頭皮發麻,簡直與被人砍刀子沒多少區別。
老丈顫巍巍的接過銅錢,連聲道謝,又給孟清和送上兩盤小菜,味道竟是格外的好。
切成條的豬皮,鹵得入味,嚼起來十分勁道,加了辣味的鹹菜,配上饅頭鐵定味道更好。
孟清和的肚子突然開始叫,想問老丈買乾糧,卻被沈瑄按住了手。
“雨快停了,回城再用飯。”
雖有些可惜,孟清和還是聽了沈瑄的話,放下筷子,端起茶盞,一口溫茶水入口,鹹味被沖淡不少,似乎也沒那麼餓了。
未時中,大雨終於停了。
孟清和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眾人從茶寮離開,趕到城門前時,一支車隊正在入城。
馬車簡陋,也沒打出任何儀仗,卻有內廷中官出迎。
見到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的中年人,沈瑄當即下馬,帶著孟清和退後,低聲道:“是周王。”
周王?永樂帝的同母胞弟,建文帝第一個開刀的藩王?
周王之後是他的幾個兒子,隨後才是女眷。
朱元璋武功蓋世,龍馬精神,親子義子能組成個加強排。可惜的是,皇子們繼承了老爹的文治武功,卻沒繼承老爹生兒子的能力。
從太子朱標往下數,朱家第三代加起來,勉強才能夠上三位數。
朱棣有三個兒子,周王朱橚還比不上哥哥,就兩個。
相比之下,朱標活到成年的兒子有四個,在兄弟中算是多的。
周王被建文帝從雲南召回,擔憂皇帝會對他一家不利,想方設法拖延進京的時間。行到中途,聞聽燕王破了京師,立刻快馬加鞭。如今皇位上坐的是親哥,還有什麼好說的,加速前進就對了。
到南京時,除了周王本人,包括王妃,世子和郡主都是面有菜色,強撐著才沒直接暈過去。
周王一家在城門前停留時間不長,很快被迎進城內,送到周王府安頓。
等在城門前的車馬和百姓這才陸續入城。
進城後,孟清和沒有回下榻的驛舍,直接被帶到了沈瑄在東城的宅院。
沈瑄爵位未複,侯爵府尚未發還,這座宅院是他的私產。
黑油大門,廳堂五間。屋脊用瓦獸,梁、棟、簷桷以青碧繪飾。
廳堂擺設嚴格按三品規置,從牆壁上掛著的名家筆墨,到簷角上的雕刻繪飾,再到堂內的桌椅,沒有任何僭越的地方,也不見奢華,身處其間,卻時刻能感覺到厚重的底蘊。
“十二郎可還滿意?”
親衛已退了下去,只有兩名長隨候在門外。
孟清和點點頭,這樣的建築,擱在後世絕對屬於豪宅級別。
沈瑄笑了,拉著孟清和穿過堂屋,走到後宅,沿路都用磚石鋪就,二堂之後還有一處演武場。
看著演武場內的兵器架,想起之前看過的幾幅名家筆墨,孟清和嘴角抽了抽,好吧,誰說武將就沒有文化?
孟清和以為自己會被安排在西廂,不料沈瑄直接把他帶進了正房。
黑色大岸,山水屏風,簡潔的陳設,明顯是沈指揮的風格。
“這是正房吧?”
“是。”
“我睡這裡合適嗎?”
“十二郎不滿意?”
“不是,可……”
這裡畢竟是京城,不是北平,也不是軍營。孟清和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
“滿意就好。”沈瑄坐到孟清和身邊,“其他的,十二郎不用在意。”
當真不用在意?
突然,孟清和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指揮也睡在此處?”
“自然。”
“……”
“怎麼?”
“沒什麼。”孟清和揉了揉額角,好吧,早晚有這麼一天。不過他的傷還沒好,沈瑄應該不會亂來。
“十二郎放心。”沈瑄俯身,輕啄了一下孟清的額角,“六禮未成,瑄自會守禮。待再次見過伯母,禮成,方可……”
一把捂住沈瑄的嘴巴,孟清和面紅耳赤。
明明沒說多露骨的話,可他就是受不了。
大明朝的侯二代,他服了,徹底服了。
自此,孟清和正式在沈瑄家中安營紮寨。
至於會不會有流言傳出,反正沈指揮說他會解決,用不著擔心,擔心也沒用。
孟同知休養期間,京中又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起因是方孝孺。
因楊鐸等人的暗中運作,方孝孺的清貴之名已不復往昔。又因兩次徵調民夫,京城百姓對他也頗有怨氣。
起草繼位詔書這件事本不該落到他的頭上,不想,剛從廣西調回的陳瑛向朱棣進言,方孝孺名滿天下,門生故友眾多。雖名聲有損卻瑕不掩瑜,由他起草詔書,也可對天下人表態,陛下仁慈豁達,不責舊事。
仔細考慮之後,朱棣採納了陳瑛的建議,下令將方孝孺從獄中提出,到文華殿覲見。
方孝孺來了,卻沒向朱棣行禮,而是當殿大哭。聽到朱棣讓他起草繼位詔書,哭得更加傷心,幾乎是肝腸寸斷。
朱棣很不高興。
老子饒你一命,還把起草繼位詔書的光榮使命交給你,你就給老子這個態度?
剛想叫人拖出去,冷不丁想起道衍和尚說過的話,朱棣勉強把火氣壓了下去。大和尚說此人不能殺,殺了他,天下讀書人的種子就要絕了。
朱棣艱難的露出一個笑容,好聲好氣的勸了方孝孺幾句,不想方孝孺頑固不化,幾乎是朱棣說一句他頂一句。
朱棣說,他是效仿周公輔成王。
方孝孺言:成王安在?
朱棣皺眉:伊自焚死。
識相點的,就該在這裡打住。不想方孝孺硬氣到底,成王不在,還有成王的弟弟和兒子,王爺不是要學周公嗎?沒聽說周公撇開成王自己坐上皇位的。
朱棣怒了,“別扯這些沒用的,老子叫你來寫詔書,你寫不寫?!”
硬漢方孝孺一梗脖子,“堅決不寫!”
朱棣不玩懷柔了,直接令左右送上紙筆,“不寫,你休想走出此殿!”
方硬漢執起筆,在紙上寫下篡位二字,筆一扔,繼續大哭;“死即死爾,絕不草詔!”
朱棣被氣得頭頂冒煙,“汝安死,不顧九族?”
方硬漢一甩頭,“便十族奈我何!”
換成建文帝,被方孝孺如此頂撞,最多斥責幾句,頂天嚇唬一下打板子。
可朱棣是誰?洪武帝的兒子,殺人不眨眼的藩王。
不寫?想死?
好,老子成全你!
滅十族也不怕?
很好,老子也成全你!
於是,方硬漢的直系和旁系血親統統被殺,為湊夠十族,師生好友也沒能逃過一刀。
方孝孺的死只是個開始。
同朱元璋一樣,朱棣舉起屠刀,不殺到夠本絕不會放下。
之前捉拿奸臣是按章辦事,方孝孺之後的殺戮卻讓許多朝臣想起了洪武朝最黑暗的那一段歲月。
戶部侍郎卓敬,禮部尚書陳迪,刑部侍郎暴昭,右副都禦使練子寧……
一個個名字被朱砂劃去,一個個家族走上法場。
在原僉都禦史景清詐降,伺機謀殺朱棣不成,被剝皮充草之後,整場殺戮達到了頂峰。
方孝孺被夷十族,景清卻被赤族,籍鄉,便是所謂的瓜蔓抄,同裡之人一個不留,十余個村落成為了廢墟。
朱棣對自己人寬容,對膽敢同他作為的人卻絕不手軟。
既然開了殺戒,那便一直殺下去。
殺到所有人人膽寒,殺到沒人再敢反對他為止!
奉天殿中,一身冕服的朱棣高坐龍椅,在禮樂聲中受百官朝拜。
孟清和立在右班武將的佇列之中,一身緋色朝服,戴五梁冠,隨著禮官的聲音,跪在石磚之上叩首。金綬上的玉環擊在磚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詔:今以洪武三十五年為紀,明為永樂元年。建文中更改成法,一復舊制。山東、北平、河南被兵州縣複徭役三年,未被兵者與鳳陽、淮安、徐、滁、揚三州蠲租一年,餘天下州縣悉蠲今年田租之半……”
聽著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嗓音在殿中響起,孟清和微抬起頭,越過站在身前的沈瑄,看向禦階之上。
奉詔的是身著紫色葵花衫的鄭和。
“臣等領旨,陛下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下,奉天殿中,孟清和同群臣一起再拜。
法場之上,劊子手舉起屠刀,又是一排人頭落地。
血色之中,彪悍的戰馬在北疆馳騁,巨大的戰船即將遠航。
大明最彪悍的時代,即將從永樂帝的手中拉開序幕。

第一百零三章 都是封賞惹的禍

建文四年七月,燕王繼皇帝位,詔告天下。
同月,齊泰、黃子澄等建文朝臣人頭落地。
楊鐸紀綱等人奉命領燕山衛大肆搜捕落網之魚,凡同名單上的奸臣有關之人,無不提心吊膽,風聲鶴唳。
好在方孝孺和景清只是個例,朱棣好殺,卻終究沒有達到朱元璋的水準。
殺了方孝孺和景清之後,朱棣召見了道衍,君臣兩人進行了一次長談。
或許是道衍和尚的勸說起了效果,也或許是朱棣認為人已經殺得夠多了,在將徐輝祖捉拿下獄之後,這場屠殺暫時畫上了休止符。
徐輝祖被拿,徐皇后和徐增壽都十分擔憂。
徐皇后流著眼淚在朱棣面前求情,徐增壽則想方設法進到牢中見了徐輝祖一面。
以徐輝祖的身份,即便關押進錦衣獄,也沒人敢難為他。除了外表憔悴點,精神還算好。
隔著牢門,徐增壽與徐輝祖對面而坐。
兄弟倆沒說話,歷史上,徐增壽這時已經死了。
“兄長,陛下已經登基,還要固執下去嗎? ”
徐輝祖閉口不言語,徐增壽無法,知道自己算是白來一趟。
不過,為了徐家,為了宮中的徐皇后,終有一天兄長的態度會鬆動。只是要過多久……徐增壽撓頭。
說不得,要去道衍大師那裡想想辦法。
兄長太固執,也是個愁事。徐增壽歎氣,很是無奈。
自洪武朝起,論勳貴排位,徐家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徐皇后,代王妃,安王妃,都是徐輝祖的親妹妹。
燕王登基稱帝,徐輝祖從藩王的大舅子升級成為皇帝的大舅子,不出意外,朱棣之後的皇帝鐵定是他親外甥。只要徐家不犯不赦的大罪,榮耀權柄不可估量。這樣的身份,已經不單是顯赫能夠形容了。
可是,在朱棣進城之後,徐輝祖並未露面,也未奉召,而是跪在徐家祠堂中,對新帝避而不見。
皇帝下令,他藉口推辭。
以親情遊說,繼續沉默不語。
這種態度惹惱了朱棣,當時正逢方孝孺案發,朱棣一聲令下,徐輝祖被抓起來,下錦衣獄。
關了大舅子,朱棣又把小舅子叫到身邊,滿口抱怨,同樣都是舅子,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見朱棣不似真要殺了徐輝祖,徐增壽大著膽子為兄長求情。
徐輝祖帶兵和朱棣打仗,是因為當時還拿著建文帝發的工資。
朱棣進城之後跪祠堂,因為腦筋太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見朱棣態度有了些許鬆動,徐增壽繼續說道:“陛下,臣的兄長雖未奉召,卻也未明言反對陛下。兄長的性格隨了臣的父親,陛下不是也清楚?”
提起魏國公徐達,自己的老丈人,朱棣不好繼續發火,瞪了一眼徐增壽。
徐增壽故意笑得賴皮,朱棣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擺這個樣子,是想朕打你板子?”
“臣不敢。臣對陛下之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對陛下的愛戴,如江水氾濫一發不可收拾。”
朱棣:“……哪學來的?”
“不敢瞞陛下,兩日前,臣拜會了燕山後衛的孟同知,談話間獲益匪淺。”
“你怎麼會去見他?”
“孟同知幫過臣一個大忙,臣上門道謝。”
“哦。”
徐增壽欠孟清和一個人情,還是不小的人情,朱棣知道。
楊鐸和紀綱在京中的活動,包括助徐增壽脫險,以及孟清和在其中的作用,他都一清二楚。如今攤開在自己面前,是想為孟清和討賞?
“陛下英明!”徐增壽笑道,“臣就那麼點家底,還要養活老婆孩子,想還了孟同知的恩情,只能請陛下幫忙。”
朱棣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行了,朕知道了。”
“陛下答應了?那順便也給臣點賞賜?臣好歹也是立了功的。”
朱棣吸氣,呼氣,再吸氣,最終吐出一個字:“滾!”
“臣遵旨。”
徐增壽見好就收,從善如流的滾了。目的已經達到,此時不滾更待何時。
孟清和的賞跑不了,由陛下恩賞遠比他贈送金銀要好得多。
大哥的頭也掉不了,顧念著宮裡的徐皇后和三個外甥,天子也不會砍了魏國公的腦袋。
吹了一聲口哨,徐增壽心情大好。
原本,他被徐輝祖突然下獄驚到了,整日心焦,沒想到這一層,還是孟清和給他提了醒。說到底,徐輝祖和朱棣打仗是盡本分。燕王進京後,他只是避入祠堂,沉默以對,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反對燕王的言論。不奉召,可以儘量往家庭內部矛盾上靠攏,如此,魏國公應當性命無憂。
所謂旁觀者明,徐增壽看不透的東西,經過孟清和的反洗,頓時如醍醐灌頂,一下給他點透了,這份人情不亞于孟清和曾借楊鐸的手救了他一命。
人情啊。
步出皇宮,看著宮門在身後合攏,徐增壽長出一口氣,只要徐家還在,大哥能從錦衣獄出來,欠下再多的人情也無所謂。
自己還不了,不是還有皇帝寶座上的姐夫?
陛下應該十分樂意幫徐家還人情,這可是個對臣下示恩的好機會,還是兩方示恩。
想到這裡,徐增壽表情一變,難不成,孟清和在提醒他時就想到了這個?
先幫忙,再賣人情,進而給皇帝拉攏人心的機會。
多智近妖……不愧是道衍的徒弟。
正在演武場看沈瑄練槍的孟清和突然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誰在念叨他?
沈瑄回頭看他,孟清和忙道:“指揮,不要停,繼續!”
沈瑄:“……”
黑眸微沉,槍如游龍,無端的帶上了一股殺氣。
孟清和摸摸鼻子,他說錯話了?
沒有啊?
想不明白的結果是,當夜,草原狼大開殺戒,某只狐狸的脖頸和肩後留下了數枚牙印。
孟清和呲牙,他還是傷患!
沈瑄挑眉,那又如何?他可是斟酌過力道,且相當“守禮”。
孟清和:“……”
好吧,不能和侯二代講理。
秋七月壬午朔,朱棣大祀天地於南郊,再祭太廟。
同月,複太祖成法,凡建文朝因反對周禮被罷免者一概複官。周禮派和太祖派的爭論至此劃上句號。沒了領軍人物方孝孺,周禮派受到了嚴重打擊。意志堅定的為建文帝殉節,其餘人多改變理念,重投太祖成法的懷抱。
沒有殉節又固執己見的,大多沒什麼好下場。
朱棣不是朱允炆,敢和他雞蛋撞石頭,頭破血流是肯定的。
況且,對於恢復周禮一事,朝中本就存在爭論,如今被朱棣一刀切也沒什麼不好。
早朝不再像個菜市場,大臣們不必為一個官職該是幾品爭論不休,能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本質工作中,于國於民都是利好。按照洪武帝的話來說,拿著老子的工資就得給老子辦事!每天想七想八不辦實事,統統拖下去砍了!
朱棣沒像老爹一樣幾乎殺光朝中的大臣,只用實際行動讓有資格站在奉天殿中的人明白,建文朝的日子過去了,裝鵪鶉消極怠工的路也堵死了,在其位謀其政,想白拿工資?掂量一下脖子是不是夠硬。
大臣們很快發現,繼工作狂洪武帝之後,皇位上又出現了另一個朱扒皮。
抖起來的文臣開始變得小心,被壓制了四年的勳貴和武將們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棣和朱元璋一樣,人殺得多了,也就不在乎多少人罵他了。
大不了給史官提個醒,下筆的時候多想想,該用春秋筆法的就別用記實手法,該美化該頌揚的絕不能吝惜筆墨。對天子不利的言辭,能少兩個字就別少一個字。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能當做神話故事和八卦週刊誦讀的《明太宗實錄》正式出爐。比起朱棣下令重修的《明太祖實錄》,《明太宗實錄》的藝術性拔高了數個層次,真實性卻要打個折扣。
誰讓朱棣是皇帝,還是大明歷史上唯二殺文臣殺得無比順手的皇帝?
說來也奇怪,朱元璋和朱棣殺官如麻,朝廷的運作卻如加足了燃料的火車,轟隆隆往前飛馳,到站都不停一下,上不去的人只能跳著腳,在火車後邊緊追。追上了,有可能成為一代名臣。追不上的只能安慰自己,非吾無才,朝中無伯樂,天子不用而已。
換成皇帝對文官無比和藹,被罵也笑臉相迎時,官員們的工作效率卻像是老牛拉破車,鞭子甩出花來也不見挪動一下,動不動還要倒退兩步。具體參見崇禎帝,真心勤政,也真心倒楣。
所以說,歷史和人心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時間,壓根沒法用常理來推斷。
八月癸巳,朱棣將朱允炆的三個弟弟和還活著的兒子分批降爵,改封,隨前太后呂氏守居懿文太子陵園。抹去了建文帝的年號,廢掉了建文朝更改的法典規章,朱棣也沒忘了自己的長兄,前太子朱標。
革去孝康皇帝廟號,仍號懿文太子,看似表面文章,實際卻在暗中抹殺朱允炆的正統地位。並以白紙黑字記載,朱標只是太子,根本沒登上皇位,朱允炆的皇位是趁高皇帝臨危矯詔!
聽起來荒謬,但朱棣就這麼幹了。
誰反對?
沒人敢。想做下一個方孝孺嗎?
只不過,讓朱棣沒想到的是,歷史終究無法掩蓋,在他大行不久,兒子就拆了他的台。
處理好了家務事,坐穩了皇位,朱棣開始封賞隨他起兵造反的靖難功臣。
大佬發家了,手下也不能虧待。
發錢分地,授官封爵。
在朱棣的授意下,靖難功臣名單火熱出爐。
名單按功勞大小依序排列,能排在前邊的絕對是簡在帝心的人物。
當時,侍讀解縉、編修黃淮已入職文淵閣,成為了朱棣的機要秘書,遞送到皇帝面前的奏疏都要先經兩人過目。兩人也比其他朝臣先一步知曉了功臣名錄。
大致內容多在預料之中。
以戰封賞,封公四人,侯十五人,伯十三人,歸附功臣另賞。
張玉被追封榮國公,諡忠顯。陳亨追封涇國公,諡襄敏。朱能封成國公。邱福封淇國公,均為世襲。
值得一提的是,原定遠侯沈良之子沈瑄,朱棣本欲封其為國公,以沈瑄的戰功,如此恩賞無可厚非。但卻遭到了群臣的反對,最終只能改封為侯。
關鍵一點,是解縉的一句話:“沈子玉英武,有謀略,類平安,更類藍玉。初封國公,後有何可賞?”
解縉的話不是當著朱棣的面說的,他還沒傻到那個份上。相反,解縉被稱為第一才子,聰明才智自然非同一般。
特意當著楊榮等人的面說出這番話,為的就是傳進朱棣的耳中,在朝臣間引起爭論。
朝中文武不和,京中官員同朱棣的嫡系也存在矛盾。
利用種種矛盾,解縉達成了目的,也將自己摘了出去。
嚴格來說,解縉不算說沈瑄的壞話,前定遠侯沈良同藍玉有交情,否則也不會被無端牽扯進藍玉謀反案,而藍玉為人驕狂,戰功赫赫,是否真的謀反,後世仍存在爭議。
將沈瑄同平安藍玉作比,可認為是對沈瑄的讚譽,但傳進朱棣的耳朵裡,卻不是那麼回事了。
“解縉。”
聽完楊鐸的密報,朱棣臉色有些陰沉。
沈瑄幾乎是在他身邊長大的,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將他同藍玉作比,打的是什麼主意?
功高震主?後無可賞?
想起靖難時軍中的傳言,朱棣嘴邊掀起一抹冷笑。
“除了沈瑄,還有誰?”
“回陛下,解侍讀等還提到了燕山後衛同知孟清和。”
“說他什麼了?”
“誇讚其仁孝,謙和,與人為善。”
話落,楊鐸垂首,不再多言。
與人為善?好一個與人為善!朱棣冷笑,不如明說結交權貴,圖謀不軌。
好一個解大才子,好一班文臣!
“下去吧。”
“是。”
楊鐸退出暖閣,始終沒有抬頭。他能察覺,陛下已經發怒了。怒火到底是沖誰……只怕有些人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暖閣內,朱棣單手敲著桌案,明黃色的龍袍,兩肩上的金龍似正昂首咆哮。
良久,朱棣出聲道:“鄭和。”
“奴婢在。”
“把朕的三個兒子都叫來,朕有話同他們說。”
“是。”
“再去皇后那裡傳個話……算了,暫時不用去。”
“是。”
鄭和退了出去,一路思量著朱棣傳召朱高熾三兄弟是何用意,莫非是與解縉等人有關?
和朝臣牽扯上……
鄭和額上冒了一層薄汗,不敢再想。
朱高熾三人聽到傳召,第一時間趕到了文華殿,侍候的宦官宮女都被趕到殿外,殿門一關,等著三人的只有獰笑中的老爹和老爹手裡的鞭子。
這一次,朱棣一點也沒手下留情。
鞭子舞得啪啪作響。
兄弟三個見著頭頂冒煙的老爹都有些心虛,不敢躲,硬生生的挨了幾鞭,卻不見老爹有停手的跡象,不敢硬扛了,站起身撒腿就跑。
朱高熾渾身大汗,朱高煦繃緊了腮幫子,朱高燧不時揉著胳膊和後背,身後的鞭子虎虎生風,被抽中可不是開玩笑的!
文華殿內似颱風過境,不時傳出朱高熾幾人的痛叫。叫得越大聲,鞭子來得越快。
到最後,朱高熾三個都不敢叫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再自己跑了,再次架起朱高熾,在大殿內兜圈圈。
徐皇后得到消息,掐著時辰趕過來。在門前又等了兩盞茶的時間,才一腳踹開了殿門。
敢在朱棣教訓兒子時踹門的,也只有徐皇后了。
鄭和沒抬頭,在徐皇后進殿后,冷眼掃過見到剛剛一幕的宦官和宮人,眾人頓時臉色發白,差點連氣都不敢喘。
“咱家問你們,剛才都看見什麼了?”
“回、回公公,什麼都沒看見。”
“管好眼睛耳朵才能活得長,可記住了?
“是。”
鄭和不再理會他們,轉而思索,皇后怎麼會來得這麼快?念頭一閃,鄭和垂下了眼。
殿中,朱棣正舉著鞭子,怒瞪爬到柱子上的三個兒子。
“給朕下來!”
兄弟三個手把手,抱緊柱子,堅決不下來。
“真不下來?
絕對不下去!
“好,有能耐就抱在上邊一輩子,下來,朕照樣抽! ”
兄弟三個同時打了個哆嗦。
朱高熾遲疑:要不就下去?
朱高煦撇嘴:下去挨揍?
朱高燧呲牙:不能真抱一輩子吧?
三人正無計可施,皇后來了。
朱高熾兄弟頓時如見救星,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就差喊一聲:娘啊,你總算是來了!
徐皇后沒理會啪嗒掉眼淚的兒子,向朱棣行禮之後開口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朱棣如此暴怒,三個一起抽。
朱棣氣哼哼的一甩鞭子,“讓那三個孽障下來,親口告訴皇后!”
徐皇后看向抱在柱子上的朱高熾三人,神情一冷,“給本宮下來。”
爹娘一起發話,頑抗到底絕對沒好下場,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麻溜的滑下柱子,沒等站穩,朱棣的鞭子又過來了。
兄弟三個不敢再躲,只能可憐兮兮的望著徐皇后,一起裝可憐。
無奈老爹不讓他們如願,一邊甩鞭子一邊怒斥,“你們把朕的話當耳邊風嗎?朕告訴你們多少次,少給朕來酸丁那一套!”
“那個姓張的千戶到底是誰的人,推動軍中流言的到底是誰,真以為朕不知道?!”
“你們想爭,朕不攔著!朕的兒子,就當有這個氣魄!可看看你們都幹了什麼?!”
“算計兄弟,離間功臣!真以為朕眼睛瞎了,耳朵聾了?朕還沒死呢!”
“人可以有野心,卻不能犯蠢!“
“一路跟著朕打天下的,才是咱們立身的根本!聯合外人踩自己的兄弟,砍自己的臂膀,信不信朕現在就打死你們?!”
隨著朱棣的罵聲,朱高熾三人的臉色越來越白。
“父皇,兒臣錯了!”
三個兒子趴在地上哭,朱棣舉在半空中的鞭子再揮不下去。徐皇后卻在這時接手,袖子一擼,“陛下,您歇歇,臣妾來。”
繼男子單打之後,文華殿中又開始了女子單打。
徐皇后揮鞭子的架勢絲毫不遜色于朱棣,今天這頓揍,註定讓朱高熾兄弟刻骨銘心。
父皇不能惹,母后更加不能!
揍完兒子後,靖難功臣名錄正式詔告天下。
沈瑄未能封公,襲定遠侯爵位,加祿一千擔。
孟清和也搭上了封爵的末班車,以從三品武官獲封二等伯,加祿五百擔。
接到敕令,孟十二郎有點傻。
掐了掐大腿,很疼。
嘴角咧到了耳根,當真不是做夢!

第一百零四章 煩惱

九月,新皇繼位的詔令傳至各府州縣。
孟重九等族老隨著裡長一同到縣衙聽詔。
此時,宛平縣大令賀銀因守衛北平有功,已升調入京,原縣丞升任縣令,主簿以下各有恩賞。
從小吏到捕快,人人都是喜氣洋洋。
燕王得了天下,北平便是龍起之地。即便沒有如賀大令一般升調入京,得了朝廷恩賞也是全族的臉面。往日被看不起的胥吏,在會兩句之乎者也的黃口小兒跟前都要矮一截。
如今,就算是秀才跟前也能挺止了腰板說話。
咱可是得過朝廷恩賞的,一個酸丁算得了什麼?
要抖威風,先考上舉人再說。
族老們一路都在談論從南京傳回族中的消息,歎道孟清和,孟清江和孟虎,全都是讚不絕口,笑開了一臉的褶子。
“聽說五郎剛升了百戶,還得了百畝的好田。”
“四郎不是一樣?若不是傷了胳膊,說不得還能往上走一走。”
“咱孟家兒郎可是出息了,不說旁的屯子,裡長到咱們跟前都要先擺出個笑模樣。”
“說到底,最出息的還是十二郎。”一名族老說道:“十二郎可是封了二等伯,能降等襲爵的,至少三代都是勳貴。孟家祖上多少代沒出過這樣的大官。”
另一名族老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有爵位還能廕敘族中子弟,以十二郎的官位,至少是個從七品。”
“這麼一說,若是有族中子弟被十二郎推舉,至少得是個主簿,縣丞都說不準?”
“那是!”
族老們越說越興奮,引得同行的裡長和其他屯子的老人們羡慕不已。
瞧瞧人家,再看看自己。
當初孟家屯在裡中壓根排不上號,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兩個童生和一個秀才。
現在呢?
族中子弟出息,跟著當今天子打天下,得了從龍之功!
二等伯,光聽就了不得,升鬥小民想都不敢想。還能直接讓同族當官,當真是不能比啊。
旁人羡慕嫉妒的眼光掃過來,孟氏族人更加得意,羡慕去吧,有能耐族裡也出個十二郎?
“若是廣智還活著,見到十二郎這麼出息得有多高興?”
“是啊,廣智是個好的,八郎九郎也隨了他,不想卻被韃子害了。好在十二郎出息,能撐起門戶。”
“別說一門一戶,咱們一族能有今天也要多虧了十二郎。”
“可不是。”
“不曉得十二郎年時回不回,開祠堂拜祖先,總要十二郎和四郎五郎在才好。
“對,以前是打仗,沒辦法,現在天下安定了,老九,不然給十二郎去個信?”
孟重九搖搖頭,“十二郎回不回,得他自己拿主意。他能走到今天不易,咱們得了他的好處,也得多為十二郎想想。”
聽了孟重九的話,族老都不由得皺眉,“老九,這話怎麼說?”
“怎麼說?”孟重九哼了一聲,“族人中間傳的話,老哥幾個都知道吧?十二郎和四郎五郎是怎麼得的官位?用命拼出來的!人心不足,可人心也是肉長的。說酸話的,想佔便宜的,竟還有去十二郎家做媒攀親的,八竿子打不著的也要攀上來,這都是些什麼?!”
或許是想為族人留幾分顏面,孟重九的聲音壓得很低。
“實話告訴老哥幾個,十二郎將來的造化還大著,更是個講仁義的,四郎五郎就在眼前擺著。有十二郎在,咱們一族的子弟,無論從文從武都能得著出路,就是在家裡種田,旁人也要高看一眼。”頓了頓,孟重九加重了語氣,“別讓筋頭巴腦的好處迷了心,怎麼做,大傢伙在心裡好好掂量掂量。不能給十二郎幫上忙,卻也別給他扯後腿惹禍。”
話落,牛車上陷入了沉默。
族老們都在心中思量,這段時日,族人的確是張狂了些,有些話也不太好聽,若不是孟重九提醒,眾人也沒當回事,如今想來的確是不妥。為長遠打算,是該想想辦法了。
不知不覺間,牛車已到了縣衙。
族老們陸續下了車,同裡的人忽然發現孟氏族人有些不同了。到底哪裡不同,一時間卻沒人能說得清楚。
身著七品公服的大令已在大堂等候,這讓前來聽詔的老人們受寵若驚。
看到大令對孟氏族老的親切的笑容,眾人才明白怎麼回事。暗地裡嘀咕,誰讓孟家屯出了個十二郎?當真是祖墳青煙了。
一番寒暄之後,大令捧出詔書,堂下眾人立刻肅穆聽詔。
除了宣佈天子繼位元的消息,還有減免北平農稅的詔令,這絕對是個意外之喜。
老人們紛紛稱頌天子仁慈,翻來覆去只有幾句話,卻比錦繡文章更能打動人心。
聽完詔令,大令親自送老人們離開縣衙。同時讓衙役將備好的糧食布匹和酒肉搬上牛車。
得知是天子的恩賞,老人們再次謝恩,面向京城方向拜了幾拜,齊聲高呼:“陛下恩德,慈愛庶民,萬歲萬萬歲!”
縣衙文吏當即將此事記錄下來,寫到奏疏裡遞送入京,不單是對今上的頌揚,也是大令的政績。
大令得了好處,有肉吃,下邊的人多少也能撈口湯喝。
想起是孟氏族人帶頭向南而拜,文吏暗自點頭,不怪孟家屯能得個從龍之功,出了個二等伯,有本事,會做人呐。
回到屯子裡,孟重九等族老立刻召集族人,宣告了詔令的內容,將恩賞的布匹糧肉分給了族人。
十二郎每次給孟王氏送東西,都有部分是點名送給族老的,族人也時常能得些好處。老人們家中還有十二郎送回的好酒,這次帶回來的酒肉量多,不若分給族人,讓大家都沾些喜氣。
族人們興高采烈的分了東西,孟重九和老人們又聚到一起商量一番,決定明日再召集族人,好生叮嚀一番,把一些不好的苗頭全都掐滅。
“得了好處,再管不住一張嘴,給族裡惹冒犯,就算攆出孟家屯也說不出二話!”
“還有外邊來攀親的,不管是誰,先問清楚,不能隨便往十二郎家裡帶。”
“對!”
族老們下決心整治族內的不安定因素,為此還修改了族規。孟清和事後才得知孟重九等人的動作,感歎之餘,下了大力氣提攜族人,有天分,願意讀書和想要從軍的全都重點培養。
在這個時代,宗族是束縛,也是助力。
只要孟氏能扶起來,孟清和樂於幫把手,出些力。百年望族不敢想,讓族人衣食無憂,富過三代應該沒有問題。若是能搭上鄭和下西洋的順風船,富上五代都綽綽有餘。
族裡的兒郎出息了,族人富裕了,各種不安定因素也會隨之消弭。即便人心不足還想挑事,肯定也是少數。況且,真有這樣的,不用孟清和動手也會被其他族人給按下去。
擺在大家面前的路是一樣的,十二郎也沒區別待遇,自家不爭氣能怪誰?
鋪好了路,指明了方向,還想別人背著你走?世上沒有這個道理!
孟清和深諳一個道理,凡事可以親力親為,更可以借勢。
只要大部分族人站在他這一邊,餘下小部分不足為慮。何況族中還有孟重九這樣的明白人,對孟氏一族的未來,孟清和很有信心。
回到家中,孟重九先一步將家人叫到堂屋,將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我話放在這裡,誰要是敢聯合外人禍害自家人,別怪我不講情面!”
“爹,您放心,再糊塗也不能做那樣的事。”
“對,不看十二郎也要看五郎,怎麼能禍害自家人。”
“爹,您就放心吧。”
等家人都拍著胸脯表決心之後,孟重九才讓眾人散去,獨留下了孟虎的爹。
眾人知曉孟重九的用意,兩個嫂子直接把孟虎的娘拉走了。這段日子,家裡這個上門女婿的確有些不安分,該讓爹敲打敲打了。
在桌角磕了磕煙袋,孟重九開門見山,“你想讓五郎改姓?”
孟家贅婿臉帶一絲尷尬,卻還是跪在了地上,給孟重九磕了三個響頭,“爹,這麼做也是為了五郎。”
“為了五郎?”孟重九掀掀眼皮,“怎麼講?”
“爹,五郎現在可是百戶,朝廷的六品武官,若讓人知道他爹是個贅婿,旁人怎麼看他?”
“就這樣?”
“爹……”
“不是為了你那個找上門的族親?”
“爹?!”
“當我不知道?”孟重九冷笑,“當年你逃荒到這裡,快要餓死了,是老孟家一口熱水,一張餅子救活了你!那時怎麼不見你那個族親出來?現如今五郎出息了,倒是找上門了?當初是看你老實,我才給你一口飯吃。我姑娘縱然是腿腳有些毛病,也是四裡八鄉出名能幹的!你做了我孟家的上門女婿,趁早把那些花花腸子給我扔了!被人攛掇幾句就以為自己是個老太爺了,還想納小?我姑娘好性子,她老子她兄弟都沒死!”
“爹,我沒有!”
“用不著爭強,我眼睛沒瞎!”孟重九猛的一磕煙袋,木質的煙杆斷成了兩截,“我給你留面子,是看在五郎的份上。五郎能被十二郎提攜,能有今天,是因為他姓孟!你想再孝敬陳家的祖宗,行;提上包袱自己滾蛋!否則,趁早息了這份心思!”
“爹,我……”
“你自己想清楚。”
孟重九懶得和他再說,起身離開了堂屋。
門上掛著的簾子掀起又放下,孟虎的爹跪在地上,一直沒有起身。
傍晚,屯子裡升起了嫋嫋炊煙。
送走了第三波上門的冰人,孟王氏坐在堂屋裡,一臉的疲憊之色。
“娘,三姐才十一,怎麼就有官媒上門?”
孟許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同孟張氏一起擺飯,插空問了一句,孟王氏卻沒回答,只是搖頭。
妯娌倆互相看看,不敢再問,等飯擺好,叫了在後院裡喂兔子的孟三姐和孟五姐,一家人坐到桌前用起了晚飯。
兩和麵的饅頭,小米粥,一碗燉肉,兩盤青菜,再加一碗肉湯,擱在一般農戶家都是頂好的伙食。
燕王進京之前,孟清和就隔三差五往家裡送東西,加上一個不當自己是外人的沈指揮,孟家的糧食和肉類一向不缺,生活品質直線上升。孟三姐和孟五姐越長越好,水靈靈的,看著就讓人喜歡。
自打孟家出了孝期,陸續開始有冰人上門。起初是打聽十二郎,被孟王氏婉拒之後,又打起了孟三姐和孟五姐的主意。尤其是孟清和封爵的消息傳來,連孟王氏和兩個兒媳的娘家人都上門了。
除了說媒,攀親的也不少,早八百年沒聯繫的都要來打秋風,孟王氏煩不勝煩,擔心十二郎的名聲,沒法用掃帚把人攆走,乾脆以一家寡婦的藉口緊閉門戶,可這也擋不住有心人找上門。
財帛動人心,權利地位更是如此。
孟王氏愁啊,每每看到養在院子裡的大雁,她就更愁。
“娘,小叔的事該怎麼辦?”
“十二郎的事不急。”孟王氏擺手,“要定也不是現在。三姐和五姐可以先看起來,有好的,你們也多留意些。”
“是。”
用過飯,孟王氏獨自坐在屋裡,又取出孟清和的信來看。
兒子要幫她請封,還說要接她到京城享福。
孟王氏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讀了一遍又一遍,欣慰之餘,猛然又想起了那個一身貴氣,開口叫她“母親”的沈瑄。手一抖,信紙掉在了地上。
難道真要給孫女招贅?如果從族中過繼……
想了許久,到底沒能拿定主意。
吹熄了油燈,躺在床上,孟王氏深深歎了口氣。
還是等見了兒子的面再說吧。
南京
孟清和尚不知自己正被親娘各種惦記。
他正忙著清點家什,打包搬家。
沈瑄複侯爵位,孟清和獲封二等伯,繼續住在現在的宅子裡明顯不合適。
定遠侯府是現成的,修整清掃一番,重新掛上門匾就成。孟清和的伯爵府也是現成的,這要感謝洪武帝的大手筆,封爵大手筆,殺官同樣大手筆。留下許多宅邸,從裡面挑一間,到相關部門備案,交一筆過戶費就能拎包入住。
原本,孟清和看好了靠近城西的一座宅院,按伯爵府規制建造,大門上的金漆有些剝落,內部卻保存相對完好。最重要的是,占地面積不大,符合孟十二郎“低調”的要求。
不料算盤打得叮噹響,錯算一步,搬家計畫在中途夭折。
沈侯爺罔顧孟伯爺的主觀意見,越過他直接拍板,住什麼城西,住侯府旁邊。
孟清和抗議,他好歹是個伯爵,必須有人權!
沈瑄挑眉,攬過孟清和的腰,慢條斯理的扯開了領口,不聽話,恩?
高壓之下,孟十二郎HOLD不住了,丟盔棄甲,捂著脖子上的牙印淚流滿面,同知沒人權,伯爵一樣沒有,這日子當真是沒法過了!
經過一番無用的抗爭,孟清和乖乖搬進了沈瑄隔壁,同沈侯爺做起了鄰居。
喬遷當日,他赫然發現,隔了一條街就是魏國公府,距魏國公府幾百米是新建的武陽侯府,斜對面靠近街尾就是長興侯府,站高點,還能看到曹國公府的屋頂。
公侯之家,武將宅邸。
一水的高牙石台,屋頂覆黑板瓦,屋脊雕花樣瓦獸,梁、棟、鬥栱、簷桷以彩繪裝飾,門用金漆,訂著獸面錫環,一眼望去,猙獰青獸似在咆哮一般。
看看旁邊的定遠侯府,街對面的魏國公府,遠一點的武陽侯府,再回頭瞅瞅自己的伯爵府,低調的奢華?
孟清和捂臉,咬牙。
X的低調!X的奢華!
早知道,咬死他也不和沈瑄做鄰居!
噴氣機群裡夾著個木質雙翼機,無異于一群高富帥中間混入個矮窮挫,能看嗎?!
現在搬家,來得及嗎?
蹲在府門前,孟十二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
親衛站在一邊,看著頭頂冒黑氣的興甯伯,明智的選擇閉嘴裝門柱。
武陽侯徐增壽恰好來探望出獄不久的魏國公徐輝祖。剛下馬,就看到了蹲在街對面的孟清和,好懸沒樂出聲來。
一個二等伯蹲在路邊畫圈圈,身邊圍著一群裝柱子的親兵,這場面,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甩手將馬韁丟給親兵,徐增壽大步走向孟清和。
比起探望大哥,還是眼前的興甯伯更有意思。
如果徐輝祖知道徐增壽的想法,會不會從塌上蹦起來,上演一齣兄弟相殘?
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興甯伯這是幹什麼呢?”
雖然見面次數不多,徐增壽與孟清和卻格外的投緣,說起話來也相當的隨意。
“沒幹什麼。”孟清和站起身,“武陽侯有禮。”
“咱們兄弟之間用不著這麼外道。”徐增壽轉轉眼珠子,突然一咧嘴,“我大哥剛從牢裡放出來,兄弟正要登門為他慶祝一下。興甯伯有空沒有,一起來熱鬧一下?”
“這個……不太好吧?”上門慶祝魏國公出獄?會不會被打出來?
“有什麼不好?兄弟不用客氣。”徐增壽一把攬住孟清和的肩膀,“來,雖然我大哥經常繃著臉,可他還是很好相處,很隨和,很可親的。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能和朱能打個平手,讓永樂帝忌憚咬牙的魏國公好相處,很隨和,很可親?
由於太過震驚,直到被徐增壽拉進魏國公府,孟十二郎才勉強回過神來。
拉著一臉震驚的孟清和,徐增壽笑道:“不用不好意思,我大哥就是你大哥,到大哥家蹭飯天經地義,走!”
到魏國公家蹭飯?
孟清和嘴角抽了抽,為何史書上沒有記載徐增壽是這種性格?
果然永樂朝的歷史全都經過了潤色。
孟清和在魏國公府蹭飯之旅很成功,人是徐增壽拉來的,徐輝祖再不歡迎也得多加一副碗筷。
皇宮裡,沈瑄也被安排進了朱棣的家宴。
在京的藩王中,只有周王和甯王被大明第一家庭邀請赴宴。
朱棣拉著周王甯王坐在上首,朱高熾三兄弟和幾個堂兄弟在下首陪坐。徐皇后,世子妃同兩位王妃以及郡主們另外開席。
宦官宮人們依序送上各式精美的菜肴,奉上酒水,行動間,每一步都似測算好了距離和力道,不聞丁點環佩之聲。
沈瑄是朱棣的義子,封侯爵,位次列在朱高熾之下,朱高煦之上。
席間,甯王世子對他表示出了好奇,周王世子卻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宮廷舞樂之上,還隨著樂聲打起了拍子。
周王世子好樂曲雜戲,在老朱家內部不是秘密。
朱高熾為父王和兩位叔叔斟酒,回到座位之上,端起酒杯,對沈瑄道:“日前,孤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沈侯多擔待。”
沈瑄頷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杯過後,朱高熾將目光轉到同甯王世子拼酒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身上,輕聲道,“也請沈侯幫孤給興甯伯帶句話,張千戶實非孤的人,孤也是事後才想明白,自己入了旁人的套。但整件事是因孤而起,的確是孤不對。”
“世子此言,臣定會帶到。”
席上並非說話的好地方,朱高熾點到即止,沒往深處說。身上的鞭傷還沒好,短時間內,他不想傷上加傷。
想到這裡,朱高熾話鋒一轉,笑道:“對了,孤還要恭喜沈侯。”
沈瑄不解,“世子指的是?”
“父皇母后正為二弟和三弟選妃,母后說,沈侯的親事也該定下了。”朱高熾笑了笑,“稍後父皇應會親自召見沈侯,孤提前道一聲恭喜也是應該的。”
聽完朱高熾的話,沈瑄垂下眼眸,將杯中酒飲盡,一股無形的煞氣在周身騰起。
斟酒的宮人一個哆嗦,險些把酒壺掉到地上。
傳言果真非虛,定遠侯看似英俊儒雅,實際卻是尊凶神,往前湊絕對是找死,有多遠離多遠方為上策。

第一百零五章 誤會

皇宮裡一場家宴,喝倒了一個皇帝,兩個藩王。
朱棣和喜歡光著膀子上戰場的甯王喝酒肯定不含糊,身為朱棣的同母弟弟,周王自然也差不多哪裡去。
三個中年壯漢甩開了膀子,把酒當水灌,當真是豪情萬丈。
酒杯不成,得換大碗!
大碗不夠,必須上酒罈!
碰酒杯不夠豪邁,撞酒罈才是真英雄。
哥倆好,對壇幹,這才是兄弟!
最先撐不住是的周王,隨後是甯王,最後才是朱棣。
看著滑到桌子下邊的周王和甯王,朱棣捧著酒罈子哈哈大笑,小樣,和老子拼酒,喝不暈你!
想當年深入大漠,老子把烈酒當水喝,你們,統統的不行!
甯王妃和周王妃專心吃菜,順便關照一下兒子不許學老爹,否則家法伺候。
徐皇后站起身,走到朱棣身後,道一聲:“陛下。”
永樂大帝轉頭,咧嘴,然後,以十分標準的姿態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嚕。
徐皇后若無其事的收回還舉在半空中的手,撫了撫髮鬢。
看來是真喝多了,不用她動手,直接暈了。
朱高熾三兄弟已是見怪不怪,想當年在燕王府,哪次父皇喝多撒酒瘋要揍兒子,都是母后下山擒虎,一記手刀解決。
不過,自文華殿那頓刻骨銘心的鞭子之後,朱高熾三兄弟發現,比起父皇,母后的鞭子抽得更有水準。
所以,非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惹怒母后。母后一生氣,後果將相當嚴重。
解決了朱棣,徐皇后將目光轉向幾個兒子。
朱高熾兄弟三個一縮脖子,立刻放下酒杯,沒喝醉也不敢再沾一下。
甯王世子和周王世子也老老實實的端正坐好,皇后當真威武!
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沈瑄。
自斟自飲,一杯接著一杯,眉目如畫,衣帶當風,那叫一個瀟灑。
朱高熾自愧不如,朱高煦一臉佩服,朱高燧滿眼小星星。
如此臨危不懼,大拇指,必須大拇指!
甯王妃和周王妃的視線掃過來,眼中閃過一抹深意,心中都有了計較。
徐皇后和藹說道:“瑄兒,多吃些菜,壓壓酒氣。喜歡這酒,回頭母后讓人給你府裡送幾壇。”
沈瑄起身謝恩,徐皇后笑得更加和藹。
朱高熾三兄弟一起眼紅,差別待遇,絕對的差別待遇,實際上沈瑄是母后親生的,他們都是撿來的吧?
家宴之後,甯王和周王留宿宮中,兩位王妃帶著世子和郡主出宮回府。
離開之前,甯王妃和周王妃拐著彎向徐皇后打聽了沈瑄的各種資料,包括年歲幾何,身家幾許,性格愛好怎樣,定親與否,有沒有紅顏知己,生活作風過不過關,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徐皇后聽得皺眉,心下琢磨著兩位王妃的用意,片刻之後,恍然。
這是相中了瑄兒?
陛下的確打算為瑄兒尋一門親事,可若是牽扯上藩王……徐皇后表面不動聲色,送走兩位王妃,心中卻打起了鼓。
高煦和高燧選妃,朝中的文臣武將挨個扒拉,只有他們選人的份,誰敢挑他們?
沈瑄則不然。世襲侯爵位,又是皇帝義子,戰功赫赫,生活作風良好,至今沒有傳出任何緋聞,勳貴,文武,乃至於藩王,家中有女兒的,八成早就在暗地裡打聽了。
從周王妃和甯王妃的態度中就能看出端倪。
如此乘龍快婿,不趁早下手,還等什麼?
之前皇帝與皇后一直沒露口風,眾人不好先張嘴,如今皇后擺明瞭給親子義子一起挑媳婦,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總要優先吧?就算郡主不成,王妃的娘家可有不少好姑娘。
皇妃必須嚴格限制出身的規矩至少要到明仁宗之後。朱元璋選兒媳都是從功臣家裡挑,同是馬上皇帝,朱棣也不能免俗。還有什麼比兒女親家更能表示親近?
世子妃的的父親是世襲指揮使,若無意外,朱高煦和朱高燧的妻族定為功臣勳貴。沈瑄的親事自然也不能馬虎。
何況,同皇帝義子結親,基本不會涉及到皇位繼承權問題,比起同兩位皇子結親更安全,好處也更多。
洪武帝殺了那麼多開國功臣,胡惟庸李善長都沒能倖免,他的二十多個義子卻大都活得好好的,要麼封疆拜爵,要麼安享富貴。倒楣如定遠侯沈良,牽扯進藍玉謀反案一樣保住了性命,頂多充軍塞外了事。有燕王照顧,照樣活得滋潤。
燕王進京,登上大寶,定遠侯一脈也徹底翻身。
只要定遠侯府不犯大錯,即便成不了魏國公府,得個富貴平安定然沒問題。
可見,同沈瑄結親絕對錯不了。
徐皇后料到沈瑄的親事會有波折,但事態的發展與她之前所想的完全兩樣。
送走了甯王妃和周王妃,回到寢殿,想起代王妃和安王妃呈上的書信,徐皇后一個頭兩個大。
兒子不受歡迎,她愁。
兒子太受歡迎,她也愁。
其中牽扯上政治因素,關係到皇室家族的和諧,她更愁。
徐皇后是真把沈瑄當做自己的孩子照顧,如此一來,更加讓她煩心。
兒媳婦到底該從哪家挑?
看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朱棣,徐皇后氣不打一處來,當真很想把人搖醒,學一次咆哮X。
她這裡發愁,禍頭子卻睡得昏天暗地,什麼道理!
“殿下,”見徐皇后臉色陰晴不定,侍奉的女官小心詢問,“時辰不早了,可要安歇?”
徐皇后輕輕皺眉,按了按額頭,“歇了吧。”
頭疼的事明天再說,給瑄兒定親的事走漏了風聲,引來了這許多麻煩,不能只她自己頭疼,老夫老妻了,要頭疼,必須一起疼。
皇宮裡,徐皇后為沈瑄的婚事操心。
皇宮外,沈瑄回到侯府,揮退了長隨,借著月光走出院落,立在一面石牆之前,縱身躍起,三兩下翻過牆頭,動作乾淨俐落,如一只迅捷的豹子,跳進了隔壁的興甯伯府。
業務熟練程度,堪比個中好手。
目睹這一幕的侯府親衛張大了嘴巴,看錯了吧?一定是看錯了吧?
堂堂定遠侯三更半夜爬牆,爬的還是興甯伯家的牆!
以定遠侯和興甯伯的交情,想串門,直接走大門不成嗎?用得著這樣嗎?
親衛一頭霧水,嚴重懷疑自己是睡眠不足產生了幻覺。
但十幾個的刀口舔血,以勇猛善戰為標杆的軍漢集體產生幻覺,可能嗎?
何況其中還有三個是斥候出身。
“百戶,這事怎麼辦?”
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抓抓下巴,一咬牙,“當什麼都沒看見。”
軍漢遲疑,“這樣成嗎?”
百戶瞪眼,“你有意見?”
遇上這樣不能用常理判斷的情況,只能選擇性失明。
不然的話,怎麼解釋這件事?侯爺半夜不睡覺爬牆玩,傳出去能聽嗎?
軍漢不出聲了,見還有想開口的,不用百戶動手,總旗一巴掌呼過來,世界頓時清淨了。
興甯伯府內,值夜班的護衛看到從牆上跳下的沈侯爺,反應不比侯府的親衛好多少。
定遠侯半夜翻牆,難不成是有機密要同興甯伯商量?
仗打完了,應該不是軍事機密。
莫非是建文餘黨?
沈瑄掃了一眼石化中的伯府護衛,冰冷的目光讓眾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有殺氣!
定然是了不得機密!
伯府護衛以為自己探明了真相,否則,實在無法解釋一個侯爵到伯爵家翻牆的原因。
好在沈瑄沒打算在孟清和家裡殺人滅口,熟門熟路找到孟清和居住的正院,手一撐,繼續翻牆,進房。
用後世的話來形容,這就是見證奇跡的一刻。
定遠侯翻了興甯伯家的牆,還一翻就是兩次!
護衛們面面相覷,都進了府,院門也沒上鎖,走門不行嗎?
再一思量,恍然大悟。
據說豪門大戶和勳貴之家總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獨特愛好。有愛好做木工活的皇帝,喜歡煉丹的王爺,定遠侯半夜翻牆,似乎也不必那麼大驚小怪……
臥房內,孟清和睡得正熟。
夢中,經過艱苦卓絕的奮鬥,他終於把某只草原狼踩在了腳底,正叉腰大笑驕傲戰果時,一陣危機感突然襲上心頭。
本能促使他以最快的速度清醒,睜開眼,頓時被嚇了一跳。
任誰半夜醒來,看到塌邊站著一個人,柱子似得立著還不出聲,都會嚇一跳。
“沈……子玉?”
試探的叫了一聲,見黑影點頭,被嚇飛的理智瞬間回籠。
摸摸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當真是完全情醒了。
冷靜之後,一陣淡淡的酒氣飄入鼻端,想起今日皇宮中的家宴,孟清和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無奈的撇撇嘴,掀開被子,下塌,把沈瑄按坐在榻上,“喝多了吧?”
摸了摸沈瑄的耳朵,滾燙。果然喝多了。
相處四年,孟清和不敢說完全瞭解沈瑄,對他的一些習慣卻很熟悉。
就喝酒一項來說,沈瑄輕易不會喝醉,喝醉了也不會撒酒瘋,但會撒嬌。
沒錯,就這兩個字,撒嬌。
第一次發現沈瑄有這個習慣,孟清和當真是萬分的驚奇。堪比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
好在沈瑄喝醉的次數是鳳毛麟角,四年的時間,孟清和只有幸見識過一次。
滿打滿算,這是第二次。
沈侯爺半夜上門,還是喝醉的狀態,孟十二郎確信,不把他安頓好了,自己也別想睡踏實了。
拉開房門,叫人送上解救湯和熱水,想想,又叫來值夜的馬常,“到隔壁說一聲,沈侯爺在這邊。”
馬常領命,想起半夜砸門不太好,叫人抬個梯子,爬上去,朝侯府裡的親衛招手,“弟兄們,對,這邊,看這邊。伯爺讓我從傳話,侯爺在這邊。”見下邊的人不出聲,又補了一句,“沒走門,翻牆過來的。”
侯府親衛:“……”
定遠侯半夜翻牆,興甯伯護衛半夜架梯子喊話,這世界果然玄幻了。
當夜,沈瑄宿在了孟清和房中。
孟清和當了一夜的抱枕,積了一身的火氣,想不要命一次,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動。
手沒法動,腿也一樣。
脖子勉強能轉動,可動一下,就會被咬一口。
力道不大,連個印子都沒留。
咬完還要舔一下。
孟清和瞪眼,這人到底是醉著還是清醒?
沒等辨明,嘴又被堵住了。
火苗很快變成了大火,火上架了柴薪。
熊熊大火燒了一夜,孟十二郎榮升國寶,沈侯爺卻睡了個好覺。
天明時分,陽光透過窗縫灑入室內。
掛著兩個黑眼圈的孟十二郎怒瞪一夜好眠的某人,磨牙運氣。
咬一口?
還是踹下去?
甭管哪一種,後果八成都不會太好。
孟十二郎的目光實在太過炙熱,酣眠中的美人緩緩睜眼。
黑髮散落在枕上,神態間帶著一抹初醒的慵懶。
就這精神狀態,宿醉?騙鬼去吧!
孟清和:“醒了?”
沈瑄:“恩。”
孟清和:“睡得好嗎?”
沈瑄:“很好。”
孟清和出離憤怒,卻被滑入頸間的溫熱熄滅了所有怒火。
“……睡著……”
“什麼?”
“有你在,我才能睡著。”沈瑄枕在孟清和的肩上,攬住他的腰,“十二郎,同吾結髮,可好?”
“……這是犯規……”
“恩?”
孟清和磨牙,終於忍不住了,手指插入沈瑄的發間,狠狠堵住了他的嘴唇。
理智什麼的,全都見鬼去吧!
黑眸微閃,主動權很快被奪走。
當日,定遠侯與興甯伯雙雙告假。
永樂大帝宿醉醒來,看到笑得格外溫柔的徐皇后,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下意識做出了捂耳朵這樣很不威猛的動作。
徐皇后笑得更溫柔,永樂大帝頓時汗如雨下。
“陛下,您先把手放下來,臣妾有話同您說。”
朱棣:“……”
“陛下,是關於瑄兒的婚事。”
“瑄兒?”
徐皇后點點頭,說明前因後果,然後靜靜的看著朱棣。
“怎麼這麼多,”朱棣皺眉,“都參了一腳?”
“除了從北平一路跟著陛下的,能數得上的都沒落下。未必是真想同瑄兒結親,卻都想著法的往臣妾跟前遞話。”
朱棣用力按了按額頭,眼神發冷,“他們這是想幹什麼?!”
如此行事,根本不是為了搶女婿,是做給他看,讓他以為瑄兒在朝中的影響力是如此之大,引得父子猜忌!這是盯准了瑄兒,想從他這裡下刀子,再順藤摸瓜,破開了豁口,妄圖壓制從他起兵的武將!
他把三個兒子都抽了一頓,也沒讓朝廷裡的人有個警醒,消停下來。藩王們也跟著起哄,當他是那個眼高手低的侄子,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陛下,這其中有真心想同瑄兒結親的,也有借機……您看這事該怎麼辦?”
馬上將沈瑄的親事定下是個辦法,卻不是最好的辦法。
繼續拖著,誰知道朝中又會起什麼風浪?
再者說,藩王也牽扯進去,就不是快刀斬亂麻能解決的了。朱棣打著靖難的旗號推翻建文帝,給建文帝扣下許多大帽子,其中一個就是不顧親親之情。
如今他登上王位,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撫藩王,令其複爵歸藩。若是期間出了岔子,恐會生出不小的問題。那些同情建文帝的人定會借機生事,對皇位上朱棣口誅筆伐。
說侄子不顧念親親之情,做叔叔的又怎樣?
建文帝的弟弟和兒子還活得好好的,藩王們的護衛和實力也沒徹底削弱,一個一個都是麻煩。
朱棣不擔心有藩王會學習自己起兵造反,最有實力的甯王被他扣著呢。
他擔心的是有人趁機攪混水,再引起天下人對他繼位的爭論。爭論一起,事情就沒完沒了了。
“這件事交給朕,皇后不必擔憂,再有人提起,直接推了便是。”
“是。”
一掃宿醉的萎靡,朱棣換上常服,精神抖擻的去了文華殿。他已經殺了不少人,不在乎殺更多的人。但他從侄子手裡搶過皇位的目的不是整天同一群腐儒打嘴仗,同文官們扯皮。他胸懷天下,時刻以老爹未盡的事業為榜樣,他要讓四夷臣服,番邦來朝,他要讓大明的鐵蹄踏遍蒙古,他的時間很寶貴,誰敢擋他的路,他就要誰好看!
很快,一道敕令發出宮外,命侍讀胡廣,修撰楊榮,編修楊士奇,檢討金幼孜、故儼入文淵閣,參預機務。至此,朱棣的機要秘書從兩人增至七人,解縉同黃淮手中的權利一下被分薄許多。
不久,朱棣又令解縉主持重修《明太祖實錄》,並曾多次當著朝臣的面對解縉大誇特誇,用語之肉麻程度令人瞠目。
解縉很是受寵若驚,朝中文臣的注意力也開始集中到他的身上,每次上朝都是各種飆刀子,各種羡慕嫉妒恨。
朱棣卻全無所覺,依舊對解縉大誇特誇,還說出瞭解縉是朝廷中流砥柱這樣的話。
如此厚恩,許多武將也開始疑心,莫非今上也要效仿太孫,寵倖文臣?剛鬆快幾天,又要被一群酸丁踩到頭頂了?
受文臣擁護的朱高熾沒出面,也沒對此表達看法。除了被老爹叫去聽政,從早到晚閉門讀書。
朱高煦和朱高燧更沒話說,閑著沒事到校場叮咣打一場,最近發展到登門向魏國公討教。討教完順便蹭飯,然後到興甯伯家侃大山,過得不要太愜意。
跟隨朱棣從河北打出來的武將也很淡定。
想想光榮在亂軍中的張玉,馬失前蹄而壯烈的譚淵,再想想差點一命嗚呼的興甯伯。
對比如今被天子誇得找不著北的解縉,略有同情心的都會對解縉報以同情的目光,說一句:兄弟,被天子誇獎是福氣。所以,汝自求多福吧。
朝臣的注意力暫時被轉移,藩王們卻沒有。
雖然有目的不純的,卻也有真心想同沈瑄結親的。
這下子,朱棣也沒辦法了。
有歪心思的好處理,真心實意找女婿的,總不能全都往門外推吧?
無奈僧多粥少,應了一家,就要讓其他家失望。
不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都是親戚,沒打算撕破臉之前,厚此薄彼肯定說不過去。
萬一心中有了不滿的想法,可不利於大明皇室的精神文明建設。
朱棣召見了沈瑄,看著光芒萬丈的義子,一聲接一聲歎氣。
兒啊,想做你老丈人的太多,父皇也HOLD不住啊。
沈瑄道:“還有兄弟。”
朱棣擺手,正妃側妃都算上,也只能分散一點點火力,關鍵是,藩王的家眷實在不好打發。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功臣武將家裡出來的,喜歡“以力服人”。萬一鬧出個丈母娘比武搶女婿,那就大大的不美了。
想到某種可能,朱棣和沈瑄一起臉黑。
黑到中途,沈瑄跪地,坦然道:“陛下,臣有話說。“
“你說。”
“臣不行。”
“什麼?”
“臣對女子不行。所以,臣不能同女子成婚。”
大殿中瞬間落針可聞。
鄭和低頭,侯顯彎腰,他們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
良久,沈瑄抬頭,愕然當場。
禦案之後,永樂大帝已是淚流滿面。
“孩子,委屈你了。”
沈瑄;?
“不讓父皇為難,竟要如此自汙。”
沈瑄:“……”
“朕絕不能讓你如此委屈!”
“陛下,”沈瑄滿臉嚴肅,“臣所言句句屬實。”
“不必說了。”朱棣捶著胸口,心痛啊!
“陛下,先父也知曉此事,所以未給臣定親。”
朱棣:“……”
“先父流連花叢,也是為此。”
朱棣:“……”
“陛下,臣……”
“不要再說了!”朱棣大步走到沈瑄跟前,用力一拍沈瑄的肩膀,“那些逼得瑄兒如此的混帳王八蛋,朕一個也不會放過!”
沈瑄:“陛下,您誤會了。”
朱棣感慨道:“是不是誤會朕清楚。瑄兒的忠心,朕更知道!”
沈瑄:“……”
什麼叫固執己見?
這就是。

第一百零六章 謀定

朱棣是個固執的人,認准的事輕易不會更改。
例如他認為老爹選定的繼承人不合格,二話不說起兵搶奪皇位,結果成功了。
又如他始終看殘元不順眼,各種打壓,各種欺負,最後也把對方打滅火了。
雖然後代子孫不爭氣,搞出個土木堡之變,將大明幾十萬精銳葬送得一乾二淨。但在明宣宗之前,明朝對殘元諸部一直佔據著戰略優勢,壓著殘元諸部打,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洪武帝奠定了基礎,永樂帝將之發揚光大。
如果讓草原部落評選最不好相處的鄰居,洪武帝和永樂帝絕對名列前茅。
可惜明仁宗沒繼承老爹的光榮傳統,明宣宗也沒能多活幾年,明英宗……不提也罷,土木堡之變就是這位的手筆,如果永樂帝能活過來,絕對會大巴掌拍死這個曾孫子。
現如今,明英宗還沒影子,明宣宗還是個小屁孩,未來的明仁宗連太子都沒當上,剛登基的永樂帝正磨刀霍霍向四鄰。
朱棣是個為戰爭而生的皇帝,戰場廝殺貫穿了他整個人生。
可以說,是戰場拼殺造就了大明的成祖皇帝,也是成祖皇帝的長刀砍出了一個萬邦來朝的大明。
沒人能夠否認,成祖時期的大明,無論軍事實力還是科技水品絕對是遙遙領先於世界。
美洲還在刀耕火種,歐洲正抓著中世紀的尾巴。勉強算得上發展中國家的英法還在打生打死,提起大明,絕對是一句“oh,傳說中的神話!”
在同朱高煦和朱高燧侃大山的過程中,孟清和一點一點將世界地圖描繪出來,使兩人對“外邊的世界”越來越感興趣。
實際上,孟清和對當今世界各國也是一知半解,除了應試教育留下的深刻記憶,許多知識都來源於不太靠譜的影視劇。
但朱高煦和朱高燧卻聽得津津有味,尤其聽到某國皇太后一輩子沒洗澡,卻被封為“聖女”之後,兄弟倆的表情著實難以形容。
一輩子不洗澡?發生在皇室,還是皇太后?
就算是街頭的乞丐,沒事也要抓抓蝨子,清理一下,一輩子不洗澡……不行,不能再想了,否則今天甭想繼續到舅舅家蹭飯,蹭了也吃不下去。
“興甯伯,你說的都是真的?”比起朱高煦,朱高燧的適應能力更強些,至少對擺在一邊的點心還能下得去手,“這些都是那位前宋遺民告訴你的?”
“回郡王,臣當初也不相信,總想著有機會能親眼看看。”孟清和一副遺憾的表情,攤開手,“不過,臣聽說前元的軍隊曾到過這些地方,也有海船從外邦前來,想來應不是虛構。”
朱高燧點點頭,眼睛越來越亮。
孟清和話中提到的國家和大陸都萬分的吸引他。雖然不洗澡的皇太后有點那什麼,不過是聽後便罷。
說到底,他有興趣的還是孟清和嘴裡的作物和各種趣聞。
海洋對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未開化之地?
還是更加廣袤的領土?
如果有機會,他也很想親眼看一看。
臨到飯點,朱高煦和朱高燧起身告辭,孟清和作勢挽留,兄弟兩個一起搖頭,去舅舅家蹭飯是母后的命令,必須嚴格執行。按照興甯伯的話來說,就是以親情為紐帶,修復舅舅和老爹之間不可調和的關係。
老爹是個死硬派,大舅也不是能輕易低頭的,朱高熾和老爹舅舅都說不到一起去,只能朱高煦和朱高燧多跑幾趟。
起初,兄弟倆還有些彆扭,日子長了,發現這也沒什麼不好。
比起皇宮,明顯呆在魏國公府更自在。
有大舅四舅一起研討兵法切磋武藝,還有對門的興甯伯可以侃大山,朱高煦和朱高燧從被徐皇后催著出宮,到一天三趟往外邊跑,轉變之迅速連朱棣都感到吃驚。
聞聽兩個弟弟同魏國公府越走越近,還經常到興甯伯府串門,朱高熾在房間中靜坐良久,最終也只能搖頭,他同兩個弟弟的性格不同,人生追求或許類似,處事方法終究有所區別。
朱高煦和朱高燧能做的事,他未必能做到。相反,他能做到的事,交給兩個弟弟也未必可行。
父皇已經讓他聽政了,朝中的一班文臣明裡暗裡的向他表達出善意。
此時的朱高熾,表現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謙恭謹慎。
嫡長子,又是洪武帝親封的世子,遵照傳統,只要朱高熾不發抽,太子之位定然是他的。
九成以上的文臣都是這般想,尤以解縉等人為首。
雖然從北平一路跟隨朱棣進京的朱能等人與朱高煦朱高燧更有階級情感,朱棣也表現得更喜歡次子和三子,一個立嫡立長的大帽子壓下來,朱棣也不得不認真考慮現實問題。
朱棣登基不到半年,文臣武將就隱隱分出了派別。
在這種情況下,文臣使陰招打壓武將,武將擼袖子想揍文臣,並不是件多奇怪的事。
雙方都在找機會,以段位來看,明顯文臣棋高一著。
解縉等人未必是真看沈瑄各種不順眼,一定要把陰招往他身上使,誰讓沈瑄恰好撞到了槍口上?
天子義子,靖難武將中能列入前五,據說還救過高陽郡王的命,這點屬於以訛傳訛,不過救人的孟清和是沈瑄麾下,算在他頭上也不為過。
再加上前定遠侯是個孤兒,連家廟都沒有,留下沈瑄一根獨苗,根本沒有家族幫襯,簡直是最好的下手目標!
於是,趁著皇后挑媳婦的機會,許多人都開始活動。
他們必須讓天子看到,一旦武將的影響力在在朝中不斷擴大,帶來的後果會多麼嚴重。就算是陛下的義子,隨陛下起兵的心腹,也不是百分百可以信任。
武能興邦不假,但真正能幫助天子治理國家安撫萬民的,永遠都是文臣!
在這一點上,建文帝就做得很好,雖然人生際遇倒楣了些,不便提及,可還有喜好讀書個性仁厚的世子,堪當樣板。
朝中大臣們的心思,朱棣瞭解得一清二楚,正是因為瞭解,他才愈加的憤怒。
這種憤怒在沈瑄“自汙”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多好的孩子!多忠心的臣子!
體恤上意,不欲讓他為難,不吝用如此藉口推拒婚事,從源頭上掐滅了還沒燃起的火苗。
朱棣對背地裡耍手段的人有多憤怒,對沈瑄的所作所為就有多感動。
無論沈瑄解釋多少次,朱棣就是認准了心中所想,扒皮馬也拉不回來。一邊拍著沈瑄的肩膀,一邊捏著鼻根四十五角流淚。
“放心,父皇絕不能讓你委屈了!”
沈瑄沒轍了,徹底沒轍了。
只能沉默的退出大殿,離開皇宮,回到定遠侯府,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苦思冥想。
到底哪個環節不對?
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他哪句話哪個動作讓天子產生了誤會?
關鍵是,繼續這樣下去,他還要爬多久的牆才算到頭?
沈瑄想了許久,始終不不得其解。
隔壁的孟清和一直沒等到爬牆的沈侯爺,不免覺得奇怪。
往日裡是風雨無阻,今天這是怎麼了?
侯府和伯府的護衛也感到奇怪,伯府的護衛巡邏到沈瑄經常出沒的牆頭,架上梯子探頭,朝著侯府的護衛招手,今兒個定遠侯不在府裡?還是身體不適?
侯府護衛表示,人在,也沒見請大夫。
伯府護衛還想再問,突然下邊有人拉他,扭頭剛想瞪眼,看到下邊站著的是誰,嚇得差點從梯子上滑下來。
“伯、伯爺?”
孟清和一身藍色常服,下擺提起,掖在腰帶上,朝著梯子上護衛勾勾手指,“下來,換我上。”
護衛閉上嘴巴,麻溜的下了梯子,看著孟清和俐落爬上去,一撐牆頭,消失在對面,半晌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保持著對月望天的姿勢,到底發出一聲感歎,原來,伯爺的身手也是如此了得!
難怪傳言一戰斬首五級,絕對的鐵血真漢子!
牆對面,孟清和站起身,拍拍常服上沾到的塵土,對著目瞪口呆中的侯府護衛一咧嘴,“正院在哪?前邊帶路。”
他本想自己去的,無奈侯府面積太大,這裡又靠近後園,假山石路,亭台垂柳,各種花卉,白天看著漂亮,晚上卻像在走迷宮。
護衛不敢耽擱,以最快的速度將孟清和帶到正院。
“伯爺,侯爺就在裡面正數第一間,您請。”
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太對,抓抓下巴,想多了吧?
院門沒鎖,孟清和沒沈瑄那麼好的身手,也沒有有門不走偏爬牆的愛好。
推開院門,走到房門前站定,朝身後看一眼,沒人。
回頭咳嗽一聲,敲了三下房門,“侯爺,在不在,在就應一聲?”
門內沒有聲音。
孟清和又敲了幾下,還是沒聲音。
再舉手,房門開了。
一身大紅麒麟服的沈瑄站在門內,腰間佩玉帶,梁冠已除,發間只有一根玉簪。
黑色的眼眸望過來,孟清和張張嘴,撓撓下巴,他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沒等想起,有力的手臂已攬在他的腰間,輕鬆將人撈進了房內。
關門,落鎖。
當夜,興甯伯宿在了定遠侯府內。
侯府與伯府的護衛都見怪不怪。侯爺同伯爺交情好,經常秉燭夜談。不過是不走大門,都喜歡爬牆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爬牆的又換成了定遠侯,隨後,幾則流言開始在京中流傳。
據說,定遠侯不愛紅顏愛藍顏,所以才遲遲沒有定親。
還據說,定遠侯已有了意中人,苦苦追求未果,那個愁啊,整天在侯府裡舞刀弄槍,喊打喊殺,槍桿都折斷了不知多少。
再據說,定遠侯害了相思病,得了夢遊的毛病,一到半夜,準時准點的翻牆,只為見意中人一面。
翻牆?見意中人?
這麼說,定遠侯的意中人就住在附近?
眾人湊到一起,將定遠侯府附近的建築物一一羅列,看著列出的名單,表情越來越精彩。
魏國公府,武陽侯府,長興侯府,曹國公府……
拿著筆的手有點抖,鬍子都拽掉了一把。
定遠侯的意中人在這其中?
不抖不成,委實太過驚悚。
與定遠侯府只有一牆之隔的興甯伯府被徹底忽略了,甚至沒被一個人提起。
沒什麼好奇怪的,有個詞叫燈下黑。還有句話,叫級別不夠。
國公侯爺排排站,一個二等伯……的確容易被忽略。
傳言愈演愈烈,宮中特地將沈瑄召去詢問,眾人滿心期待天子會作何反應,畢竟定遠侯是皇帝義子,被傳出這樣的話,總該有個說法。
這樣的事發生在一般人身上,至多一句年少風流。擱在定遠侯身上,就不得不從多方面考慮。
是不是政治對手的污蔑,還是建文餘黨的活動?
結果卻讓等著看戲的人萬分失望,定遠侯在宮裡走了一圈,什麼都沒有發生。反而是在定遠侯出宮之後,天子發了一通火氣。
“瑄兒如此忠孝,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在算計瑄兒,算計朕!”
道衍清修的佛寺內,孟清和突然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對閉目養神中的道衍說道:“大師,該你了。”
兩人面前擺著一張棋盤,上面黑白兩色棋子正在廝殺,白子佔據了明顯的優勢。
得知孟清和不善圍棋,道衍便時常拉著他對弈。
按照大和尚的說法,他的徒弟怎麼能有短板。君子六醫,琴棋書畫,必須樣樣拿得出手。
孟清和頭疼一陣,也就照著大和尚的意思做了。
大和尚是真心教他,對弈不過是個引子。
就像他假託前宋遺民講給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海外風土人情,道衍也是通過棋局,教給他更多的道理。
孟清和很感激道衍,即使仍沒開口叫一聲師父,仍不妨礙他對大和尚的感激。
近日裡京城不太平,道衍經常叫他叫來,倒也幫他躲開了不少是非。
哪怕推動這股暗潮是自己,孟清和也不願意現在就被捲進去。
他準備等到最好的時機,一擊以達到目的。
孟清和已非吳下阿蒙,也不是四年前為了活下去拼死掙扎的小蝦米。為自己打算,也為順便再坑某些不順眼的人一把,才同沈瑄商量出了這副棋局。
雖說要冒一定的風險,若能得到滿意的結果,也是值得的。
道衍撚起一粒棋子,思索兩秒,落在棋盤之上。
必須承認,孟清和聰明,有靈氣,但在道衍面前仍是不太夠看。
歲月催人老,流失的時光也是人生的沉澱。
道衍的閱歷和人生經歷不是孟清和能比,至少不是現在的他能比。
“該回去了。”棋子落下,勝負未定,道衍卻單手撚著佛珠,笑道,“好徒兒,下月此時,為師同你再下完此局。”
孟清和沒說話,起身向道衍行禮。
大和尚是在告訴他,棋局還有疏漏之處?
但事已至此,九十九步邁出去,不差最後一步。
不抓住這個機會,他肯定會後悔。
“大師,晚輩告辭。”
“去吧。”道衍微合雙目,“為師窮盡一生為天下尋得明主。徒兒盡得為師真傳,定能達成心願。”
孟清和:“……”
能把攛掇永樂造反說得如此正義凜然,冠冕堂皇,除了道衍,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說他能夠達成心願,順便拐著彎的自誇一把?
這樣的師父能認嗎?
孟清和磨牙,堅決不能。
下山時,不出意外遇到了來接他的沈瑄。
冬雨連綿,習慣了北方的天氣,南方的濕冷著實讓孟清和很不適應。
一條斗篷披在肩上,沈瑄騎馬,給孟清和準備的卻是馬車。
車裡備了手爐和熱水點心。看著樣式有些奇怪,固定在矮桌上的大肚水壺,孟清和緩緩的笑了。
捧起手爐,掀開車簾,沈瑄恰好轉頭,四目相對,並未持續幾秒,看入對方眼中的面容卻似永久。
靠在車壁上,孟清和閉上雙眼。
決定了,就不能後悔。
為了家人,他拼了一次,贏了。
為了自己,他要再拼一次。
無論輸贏,他都不後悔。
洪武三十五年,冬十一月朔,大朝。
隨著奉天殿響起的禮樂聲,身著朝服的文武大臣分作兩班,步入大殿。
“跪!”
伏地拜見天子之後,殿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一股緊張的氣氛不斷凝聚。
再宣奏事之後,一名禮科給事中步出文臣行列,朗聲道:“臣有奏!臣參定遠侯沈瑄立身不正,肆行不修,結交朝臣,圖謀不軌,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右班武將紛紛怒目而視,尤其是朱能張輔等人,握著朝芴的手都暴起了青筋。若非在大殿之上,顧忌不小心鬧出人命,對天子不好交代,百分百會沖出去給他一頓老拳,
立身不正,圖謀不軌,欺君罔上?
文臣言官的一張嘴,上嘴皮碰下嘴皮,紅口白牙的潑髒水,如此肆意污蔑,也不怕天打雷劈?!
龍椅之上,朱棣的臉色也變得陰沉。
冕冠垂下的旒紞遮住了他的面容,卻遮不住他周身蔓出的殺氣。
或許是龍椅位置太高,也或許是言官們的抗壓能力非同一般,六科都給事中有四人出列,左右給事中也呼啦啦的站出來一大半,異口同聲參奏定遠侯。
從生活作風問題到獨特的興趣愛好,再到京城流言,巨細靡遺,每條都能說出花來。這還不算,宅基地多占,在院子裡私搭亂建,不遵太祖高皇帝詔令,在花園裡挖水塘都要說上一句。
說到激動處,連前定遠侯沈良都被拉出來增加說服力。
上樑不正下樑歪,做父親的立身不正,曾被高皇帝數次斥責,還牽涉進藍玉謀反案,做兒子的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更有甚者,當庭痛哭,痛心疾首道:定遠侯好殺成性,生活作風不正,京中百官人人自危。此等人怎配為侯爵?怎堪稱一等功臣?
必須除爵,罷官,抄沒家產,流放!
和他有關係的,例如張輔等人,也要加以追查,以正朝綱!
“請陛下明察!”
“此無恥之徒,臣等不願與他同朝為官!”
言官越說越激動,有武官站出來為沈瑄說話,很快被文臣給頂了回去。
朱棣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黑來形容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要殺人的前兆。禦台旁的鄭和後背發冷,恨不能沖下去一拳一個,把唱作俱佳的文官統統錘死。
你們找死,也別帶累旁人!
被罵得狗血噴頭的沈瑄始終沒有發言,在朱棣將目光轉向他時,出列,跪在地上,背脊停止,面容剛毅。
什麼話都沒說,卻也是什麼都說了。
武官們全都握緊了拳頭,不說朱能張輔,便是後投朱棣的陳瑄等人也是雙目赤紅。
跪在大殿中的定遠侯,讓他們想起了建文朝無辜被參的同僚。
守國,衛疆,在戰場上拼死,卻要被這群言官攻訐!
何辜!
皇帝遲遲不肯表態,言官們以為得計,戰鬥的激情越來越高。
都察院左副都禦使剛要出列,趁機加一把柴,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咳嗽。轉過頭,眉頭一皺,楊士奇?
遲疑之時,右班武將中已站出一人,手持朝芴,腰懸金牌,相貌俊秀,不似武將,倒似文臣。
正是興甯伯孟清和。
“陛下,臣有話說。”
見興甯伯出列,文臣大多露出輕蔑之色,只有同孟清和打過交道的解縉等人面露深思,隱隱覺得,今日之事,怕是會另起波折。

第一百零七章 興甯伯威武

孟清和打斷了言官們的發言,自右班武將出列,跪於奉天殿中,朝服上的白澤鬚髮皆張,懾人的氣勢在無形中蔓延。
文官了不得?文官就能隨意羅織罪名污蔑朝臣?
言官了不起?從七品就敢指著朝冠七梁的侯爵大罵?
罵本人不算,連成了神位的老爹都不放過,這不是耿直,這是混帳!
既然越過了線,就別怪他下黑手,不留情面了。
“陛下,臣有話說。”
孟清和手持象牙芴,規矩行禮,沒急著發言,而是先徵求領導意見。
此舉同剛剛蹦高噴唾沫星子的言官形成了鮮明對比。
什麼叫上下有別,君臣之分?
後世職場,對老闆都要表示出相當的禮貌,何況是封建王朝的皇帝?
發工資的大佬沒發話就一蹦三尺高,在建文朝叫直言,在洪武朝和永樂朝就是找死。
如果文官們之前不瞭解永樂帝的脾氣,有了法場上成排落下的人頭,還敢玩直言,還敢未經大佬同意就蹦高,還是對著大佬的心腹和義子蹦高,這簡直是逼著永樂帝向他們再舉起屠刀。
法不責眾?
孟清和搖頭,這一招在永樂帝面前壓根不管用。
成百上千的都殺了,還在乎朝中這幾個?
一朝天子一朝臣,拿誰的工資給誰辦事。這些在建文朝抖起來的文官,顯然還沒完全將心態轉變過來。
皇位上坐著的不再是好說話的朱允炆,而是動不動就喜歡操刀子砍人的朱棣!
在他跟前一擁而上,狂踩沈瑄,把奉天殿鬧成了菜市場,該說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們太傻太天真,還是表揚一句精神可嘉?為了心中的“正義”,竟不惜用生命做鬥爭。
龍椅之上,永樂帝微微前傾,旒紞隨著他的動作敲擊出了幾聲脆響,朝堂上的文武似無所覺,距離最近的鄭和卻是一腦門的冷汗。
幸虧興甯伯站出來了,否則,陛下怕是會當殿殺人了。
不宰上八九十個,這事不能善了。
“愛卿免禮,有話大可以道來。”永樂帝將手搭在龍椅一側,寬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緊握成拳的大手,也遮住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臣遵旨。”孟清和站起身,目光轉向大義凜然中的禮科給事中,事情就是這位挑起來的,有充當先鋒的精神,就要有被先罵的覺悟,“臣要問趙給諫,可清楚自己都說了些什麼?”
永樂帝看向趙緯,趙緯眉頭一皺,“自然!”
趙緯曾為大興教諭,靖難期間,因守衛北平有功,在永樂帝登基之後被升調南京,擢禮科給事中。
原本,彈劾沈瑄一事不該由他挑頭,或許是一時間腦袋發熱,也或許是讀書人骨子裡的清高作祟,總之,他第一個蹦出來了。
這也是讓永樂帝臉黑的原因之一。
從北平帶過來的班底,插進南京文官內部的釘子,第一個跳出來給自己紮刀子,沒當場結果了趙緯,朱棣都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見趙緯沒有否認,孟清和勾了一下嘴角,“趙給諫參奏定遠侯立身不正?”
“對!”
“生活作風有問題?”
“然!”
“嗜殺成性?”
“不錯!”
“結交朝臣圖謀不軌?”
“正是!”
一邊說,趙緯一邊昂起了頭,端得是正義的代表,清高耿直。
孟清和哦了一聲,繼續問道:“還說定遠侯如此行徑,是因長輩不教之故?”
趙緯正要點頭,心頭卻是一跳,對危險的直覺讓他瞬間變得警惕,“興甯伯此言是為何意?”
孟清和略感可惜,果然能當出頭椽子的也不全是傻子。可事到如今,容不得趙緯脫身。不先把他踩趴下,後邊一串怎麼拎出來?
“趙給諫只需要回答孟某,是還是不是?之前有沒有說出這句話?”見趙緯遲疑,孟清和又加了一句,“滿朝文武都看著,陛下也是明察秋毫,趙給諫可別知錯犯錯,不然,欺君罔上四個字,孟某就要還給你了。”
趙緯目閃寒光,臉色陰沉,眼角餘光掃過站在他身邊的“戰友”們,一甩衣袖,大聲道:“便是如此,又如何?!前定遠侯沈良不修身,不齊家,多次被太祖高皇帝訓斥,滿朝皆知,乃是不爭的事實!怎麼,興甯伯要為沈良討個公道?認為太祖高皇帝斥責沈良有誤?” 趙緯冷笑,轉身對龍椅上的朱棣道,“陛下,臣要參興甯伯對太祖高皇帝不敬之罪!”
話音剛落,立刻得到了文官們的回應。
“臣參興甯伯大不敬!”
“興甯伯不敬高皇帝,應除爵!”
一個大不敬的罪名壓下來,諒你有一千張嘴也休想脫罪。
為定遠侯出頭?
這就是下場!
敢同滿朝文官作對,就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今日,文官們是打定主意要將沈瑄參到除爵,興甯伯自己跳出來,就別怪他們順便一起拉下馬。
都是武官,也都是跟隨今上起兵靖難,據聞同高陽郡王也交情不匪。
想到高陽郡王,少數人雙目微閃,正愁找不著機會,興甯伯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別人!
趙緯等人如看死物的眼神並未激怒孟清和,龍椅上的朱棣也沒發話,顯然不打算如了趙緯等人的願。
孟清和仍然在笑,只是笑中帶了更多的冷意。
站在沈瑄身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用不著生氣,找死的是誰,很快就能見分曉。
“對太祖高皇大不敬?”孟清和搖頭,反問道,“趙給諫親耳聽到了?”
“本官親耳所聞,當殿同僚也是一樣!興甯伯還想否認嗎?”
“趙給諫當然聽錯了。自始至終,孟某只詢問了諸位參奏沈侯的條陳,哪一句提及了前定遠侯?”
“興甯伯曾言定遠侯之長輩……”
“對,孟某的確提及定遠侯之長輩,但諸位如何認定孟某說的一定是前定遠侯?”
孟清和笑了,笑得很是純良,“既然再次提到這裡,那不妨多問一句,趙給諫及諸位參奏定遠侯立身不正,有長輩不教之故,沒錯吧?”
“這……”
言官們有些猶豫,只要不傻的,都能發現孟清和死咬住這句話不對勁。
反應更快的,如楊士奇和楊榮已是臉色驟變,想要出言挽回,已經來不及了。
不等趙緯點頭,一個愣頭青已經代他出言,“便是如此,興甯伯有何話說?!”
“哦……”孟清和拉長聲音,意味深長的看著出聲的愣頭青,“敢問這位,姓甚名誰,什麼出身?”說著,故意敲了敲腦袋,“孟某對無關緊要之人一向沒多少記性。”
“你!”愣頭青大怒,憤然道,“吾乃建文二年進士,二甲十六名!戶科給事中……”
“建文二年?”
在孟清和憐憫的目光中,愣頭青終於察覺到不妙,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臉色發白。
“陛下,臣不是,臣……”
自靖難起兵,朱棣就不再採用建文年號。登基之後,更是詔令天下,改今年為洪武三十五年。
當殿說自己是建文二年進士,還自以為得意,這是沒有擺正心態,犯了嚴重的思想錯誤!
往大了說,是不是懷念建文,對今上不滿,想造反?
愣頭青抖如篩糠,還想解釋幾句,永樂帝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冷聲道:“拖下去。”
殿外的大漢將軍如虎狼一般奔入,鎧甲摩擦聲似直接砸在言官們的心頭。
右班武將們各個摩拳擦掌,眼帶殺意。
若非顧忌身份,他們很樂意替代大漢將軍的工作,把殿中蹦高的言官全都拖下去,大嘴巴子招呼!
愣頭青被拖走了,從其慘叫程度來判斷,大漢將軍們對工作相當盡職盡責。
奉天殿中,言官們都有些愣神,很多人開始後怕。他們只是一股腦的想要參倒沈瑄,壓制武官,壓根忘記了今上不是個能被輕易左右的天子!
如果朱棣好說話,也不會舉旗造反和侄子搶皇位了。
被拖下去的愣頭青明顯是個警告。
皇帝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他的地盤,他做主!
管你是給事中還是禦史,惹怒了他,該拖不耽誤。
不少人萌生了退意,趙緯心中不祥的預感也愈發強烈。
可有人不容許他們後退,一步也不行。
“趙給諫,”孟清和的聲音清朗,說話的語速不快也不慢,聽著十分舒服,可話中的內容卻讓趙緯等人慘白了臉,“趙給諫知道定遠侯是什麼身份?今上義子,太祖高皇帝義孫!”
“趙給諫參奏定遠侯上樑不正下樑歪,到底是對誰有意見?”
“定遠侯違制,修身不謹?定遠侯年少從軍,隨今上出征漠北,靖難除奸,被今上多次誇獎麒麟兒!且家宅府邸均為今上所賜,府內護衛之數由今上親定,何來違制一說?又何來不正不修?”
“相反,”孟清和冷笑,“趙給諫身為從七品,府宅三門三架,門上不是鐵環,而以黑油錫環,違制的到底是誰?!”
“太祖高皇帝《禦制大誥》中典例記載,官員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以趙給諫所行,剝皮充草亦不為過!”
說到這裡,孟清和刻意頓了頓,目光掃視殿中言官,尤其是剛剛叫囂最歡的幾個,高聲道,“太祖高皇帝明令典章,官員品級俸祿,家宅妻眷,詳列條目。諸位在次參奏定遠侯種種,想必都是修身齊家,兩袖清風,沒有任何污點可查?只不過,孟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某些事,卻和諸位的君子之風極不相符啊。”
“興甯伯……”
有人出聲,想打斷孟清和的話。
聲音不算陌生,掃一眼,解縉?
孟清和撇嘴,轉頭,壓根不理他。
他是打定主意讓這些文官吃個教訓,敢找別人麻煩,就要做好被反撲的準備。
在河邊走還想不濕鞋?想得美!
孟清和平舉朝芴,再對朱棣行禮,然後照著朝芴上做好的小抄一條一條往下念。
六科都給事中和左右給事中,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沒落下。
府邸違搭亂建,只能開一個門的卻開三個門,參!
角門?角門也不行!是門就參!
後宅不甯,妻妾數量嚴重超額,參!
婢女?那也不行,婢女生的孩子管你叫爹?問題更嚴重,必須參!
下班後不回家,流連風化場所,簡直視太祖法令為無物,一定要參!
曹國公武陽侯也去?呔!證據確鑿,人證都有了,還是自己供出來的,不參你參誰?至於曹國公和武陽侯深入風華場所體察民情一事,再議。
車轎用的布料不對,參!
不下雨在城內打傘,參!
公服尺寸不對,參!
瘦了,衣服來不及改?孟清和搖搖手指,這不關他的事,總之,證據在手,就參你了,你能怎麼著吧!
一路參下去,從頭到腳都能被孟清和挑出毛病,且有真憑實據,還有《禦制大誥》和太祖成法為依仗,相比之下,言官們對沈瑄的各種捕風捉影,各種據說,完全站不住腳。
不過是一個人,朝堂上的局勢卻在頃刻間發生了改變。
文官傻了,當真是傻了,眼前這位是武將?簡直比言官還要言官!
這是欺詐,絕對的欺詐!
他一定是混入了武官行列中的文官!
武官們樂了,對著文官們朝下比小指,自己屁股沒擦乾淨就敢蹦高,撞鐵板了吧?自己找罪受了吧?
以為只有文官會打嘴仗,會扣大帽子?
興甯伯會告訴你們,武官也不是軟柿子!
給旁人潑髒水很爽?也讓你們嘗嘗被潑髒水的滋味!
套句後世的話來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孟清和拳打六科給事中,腳踹十三道禦史。
翰林院學士出來幫腔,直接鼻孔出氣噴回去,據說上個月您家裡給老人辦壽宴,很是不艱苦樸素?酒席上的山珍海味是不是可以說道說道?
翰林學士掩面退下,頭頂冒汗,沒給這位發請柬,他怎麼知道酒席上都吃了什麼?
大理寺卿想打個圓場,剛邁出一步,袖子就被楊榮抓住了。
作為勇攔朱棣車架,得以光榮晉升的未來閣老,楊榮的政治嗅覺非同一般。出於同鄉之誼,再加上往日裡的提攜,楊榮果斷出手,把大理寺卿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他們都小看了跟隨今上從北平起兵的武官,這些武人絕不是莽夫。
相反,在興甯伯和定遠侯的身上,似乎有著洪武年間魏國公等人的影子。
楊榮和楊士奇都是聰明人,雖然在彈劾定遠侯一事上也參了一腳,卻牽涉不深,孟清和的彈劾名單上也沒有這兩人。
解縉則不然,這段時間,他幾乎成了朝中文官的標杆,忘了誰,孟清和也不會忘了他。
不過,永樂帝還要用他,孟清和也被道衍提醒過,做事留一線,解大才子僥倖避開了主要火力。孟十二郎的大部分火力都噴到了趙緯等人身上。
誰讓他們自己找死?
參到最後,孟清和徹底震撼了整個朝堂。
文官憤然:此人是禍害!絕對的禍害!
武官咧嘴:興甯伯鐵血真漢子,興甯伯雄壯威武!
永樂帝暗道:此子大善!可大用。
沈瑄默默從地上站起,從主角到配角,再到跑龍套的,定遠侯一直很淡定。
眼見局勢徹底傾斜,趙緯等人氣急,試圖再將話題轉回到沈瑄身上,卻始終無法。
孟清和死咬住不鬆口,把言官們的老底掀個底掉,更把趙緯等人之前斥責沈瑄的話直接甩回到他們的臉上。
“汝等不願同定遠侯共列朝班?吾等更不願與爾等同朝為官!”
話落,立刻得到了朱能等人的支持。
武將們難得如此暢快,尤其是後投朱棣的陳瑄等人,沒少受言官們的鳥氣,逮住機會,自然抬起大腳丫子往死裡踩!
這群酸丁往日不是很得意嗎?
動不動就武夫、莽夫的指著武官的鼻子罵?
風水輪流轉,該讓他們嘗嘗被噴唾沫星子的滋味了。
有言官氣憤已極,怒火燒紅了他的雙眼,燒光了他的理智,擼起袖子,朝著孟清和就撲了過去。
他顯然忘記了,孟清和看似文官,實則武官。
興甯伯貌似瘦弱,卻是戰場上實打實拼殺出來的,何況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定遠侯?
文官鬥毆中磨練出的搏擊技術在孟清和跟前完全不夠看。撲上來的結果是被沈瑄一腳踹飛。
孟清和也想動腳,無奈慢了一步,只能摸摸鼻子,眾目睽睽之下,幾大步走到“勇士”跟前,蹲下,舉起手中的象牙芴,用力一敲,兩敲,再敲。
哢嚓,勇士頭破了,象牙芴完好無損。
當殿行兇?好大的膽子!
文官們目齜皆烈,孟清和站起身,嘿嘿一笑,當殿行兇?謬矣!
“陛下,臣參刑科給事中劉某,當殿以頭猛擊臣手中之朝芴,妄圖毀滅證據!”
無恥!無恥至極!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殿中文臣有一個算一個,大有對孟十二郎群起而攻之的意圖。
沈瑄上前一步,冷目一掃。
朱能張輔陳瑄等武將掂掂手中的朝芴,原來還能這麼用?視線落在怒火中燒的文臣們身上,要不要試試?
永樂帝咳嗽一聲,不出聲不行了,文臣群毆武將對戰都沒問題,文臣武將打群架,百分百會出人命,肯定不只一兩條。
血濺奉天殿?
朱棣捂臉,不成,堅決不成。
轉頭看向孟清和,不愧是大和尚的高徒,這份攪亂一切的本事,果真了不得!
“眾卿。”
皇帝出聲了,無論是憤怒已極的文臣還是正拳頭發癢的武將,立刻各歸各列,垂首聽宣。
今日朝會,由文臣發難,目標直指沈瑄。
若無孟清和出言抗辯,把髒水潑回去,後果當真難以預料。
經孟十二郎一番攪合,左班文臣,四品以下,百分之五十以上未能倖免。尤其是言官隊伍,孟伯爺幾乎是端起衝鋒槍進行了一番無差別掃射,倒在槍口下的不知凡幾。
結果是,文臣們遭受了沉重的打擊,熄火了。
武官們抖起來,爽了。
聚攏在永樂帝頭頂的烏雲漸漸散去,臉不黑了,青筋也不暴了。他看著臉色很是精彩的一班文臣,開始冷笑。
想讓朕如建文小兒一般任文官驅使?做夢!
當殿,朱棣對今日朝會發生的一系列事做了決斷、
沈瑄被參的罪狀實屬子烏虛有。
趙緯等人犯下的罪狀卻是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手指輕敲著龍椅,朱棣一個個的數著剛剛在大殿中蹦高的文臣名字,出口的每個字仿佛都帶著殺氣。
“朕最討厭的就是無事生非,兩面三刀,看不清楚自己到底該站在哪個地方的。朕喜歡聰明人,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朱棣微微眯起眼,聲音變得更冷,“眾卿可聽明白了?”
滿朝文武齊聲應諾,禮科給事中趙緯已是面如土色。側首去看解縉,對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趙緯知道,自己栽了,徹底栽了。
看向武官佇列中的孟清和,趙緯的雙眼中閃過了一抹瘋狂。
永樂帝的聲音繼續在大殿中迴響。
“……禮科給事中趙緯,不思聖恩,用心刻薄,不明人臣之道……念其靖難有功,免死,謫思南宣慰司教授。”
“吏科都給事中……謫嘉興典史。”
“戶科右給事中,刑科給事中……發開平戍邊。”
“侍讀解縉,侍讀胡廣,檢討金幼孜、故儼,罰俸。修撰楊榮,編修楊士奇,罰俸……”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大漢將軍就候在大殿門口,幾乎是永樂帝每點一個名字,便有一人被拖下去。
直到解縉,拖人的行動才宣告終止。
期間,雖然沒有殺人,但謫西南,發邊塞,無異於絕了這些人再起複的希望,相當於要了他們的命。
不是每個人都有前武庫司郎中的韌性和好運,能在戍邊時遇上孟清和這樣的貴人,從一個犯官重升為軍中百戶。
趙緯從大興教諭到禮科給事中,實現了質的飛躍,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不料走錯一步,由禮科給事中謫思南宣慰司,相當於永久流配。
思南宣慰司在哪?貴州大山深處。
除了幾座軍事堡壘,連布政使司衙門都沒有。山民不識教化,很多連官話都不會說。
到這個地方開展文化教育事業?
趙教授必須有奉獻終身的覺悟。
失混落魄的趙緯被大漢將軍拖了下去,到大殿門前,突然如失心瘋一般高喊道:“定遠侯好龍陽,興甯伯為定遠侯如此費心,定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什麼才叫找死的最高境界?
這就是。

第一百零八章 鐵券

趙緯一句話,徹底捅了馬蜂窩。
定遠侯好龍陽,京中早有傳聞,卻也只是私下裡傳得沸沸揚揚,沒人敢拿到檯面上,更不會當著皇帝的面嚷嚷出來。
頂多參一句定遠侯私德不修,生活作風有問題。
除了對沈瑄本人的名聲有些妨礙,較真起來,還比不上某官員家中妻妾數量超標問題嚴重。
流言剛起時,宮中特地召定遠侯覲見,沒見斥責,倒是聽說皇帝因定遠侯被流言“污蔑”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能位列朝班的都不是傻子,只要腦子裡裝的不是漿糊,就能明白皇帝對此事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更讓眾人避諱這件事的原因是,定遠侯是皇帝義子,拋開世子,和朱高煦朱高燧的關係都很不錯。
私下裡傳言沒多大關係,當著朝堂往定遠侯身上扯這些,萬一不小心帶累了皇帝的兒子,想死嗎?
就算宮中礙於各種原因不好當面追究,魏國公府和武陽侯府是好惹的嗎?
趙緯被大漢將軍一路拖下去,奉天殿中仍留著他聲嘶力竭的呐喊。
此時此刻,不只朱棣想宰了他,滿朝文武也是一樣。
除非趙緯好運逆天,否則,十成十會卒在前往西南支教的路上。
當言官要有鬥志不假,要奮鬥到生命最後一刻也沒錯,但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更不能做。趙緯教書的本領不一般,做官的本事明顯還需要錘煉。
可惜的是,他沒這個機會了。
趙緯被拖下去了,朱棣沉默不語,奉天殿中一片低氣壓。
朝臣們也不敢出聲,尤其是文臣隊伍,更是大氣不敢喘一下。
興甯伯是個禍害,趙緯就是個更大的禍害!
興甯伯挑他們毛病無可厚非,因為立場不同。
趙緯臨走還要給大家挖個坑,無端面對皇帝的怒火,當真是該千捶萬踹,打折十二根肋骨!
朱能張輔等武將額頭冒汗,這個時候該說點什麼?
嚴詞證明趙緯是污蔑?會不會火上加油?
瞄一眼被污蔑的當事人,朱能張輔等人著實拿不定主意。
在一片凝重的氣氛中,孟清和突然出列,跪地,垂目不語。
沈瑄隨即出列,跪在了孟清和身邊,一臉冰寒。
兩人同時道:“請陛下做主。”
文臣武將面面相覷,朱棣按著眉間。
該怎麼解釋眼前的情形?
憤怒?
委屈?
要求皇帝給個公道,就地拍死趙緯?
還是……
解縉等人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瑄和孟清和,腦中閃過諸多念頭,最接近真相的一種,卻是最先被拋開。
朱能張輔等人想幫忙,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沉默許久,朱棣歎息一聲,道:“定遠侯,興甯伯,都起來吧,朕知曉兩位愛卿的為人,朕定會為你二人做主。”
如果知道這句話會在將來帶來什麼後果,朱棣絕對會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去X的君無戲言,老子被當著滿朝大臣的面坑了!
沈瑄貌似想說些什麼,卻被孟清和拉了一下袖子。
搖搖頭,目的已經達到,再找不出比趙緯更好的臨演,還是見好就收。
今天這場朝會委實太過鬧心,永樂帝表示頭疼,沒心思繼續辦公,乾脆手一揮,“退朝!”
再有十萬火急的事也明日再議。
沈瑄和孟清和一同起身,歸入武將隊伍,隨著禮樂聲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大殿后,孟清和立刻被武官圍住,遭到了各種表揚感謝。
正謙虛時,一道不善的目光突然刺過來,孟清和抬起頭,皺眉,解縉?
解大才子臉上帶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還請興甯伯慢一步。”
孟清和停住腳步,看向解縉,想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解侍讀有何指教?”
“不敢言指教,只是有事欲向興甯伯請教。”解縉邁步走到孟清和跟前,揚聲道,“據聞興甯伯曾為童生?”
“是。”孟清和點頭輕笑,絲毫不見之前在奉天殿中對上言官們的火氣,“解侍讀消息靈通。”
“不敢。”解縉話鋒一轉,“以一童生列武臣之班,加官進爵,舌戰群臣,興甯伯果真是大才。”
這番話出口,落在孟清和身上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帶上了些許輕蔑。
棄文從武,有辱斯文。
巧言令色,實則佞臣!
孟清和不見絲毫惱意,笑道:“不敢,解侍讀過譽。很多地方,尤其在為官之道上,孟某還要向解侍讀討教。”
孟清和冷笑,當誰不會拐著彎罵人?
解縉洪武朝仗義執言,書生意氣,被貶西南,洪武帝就一句話,十年後再用。
結果沒到十年,洪武帝大行,建文帝登基。解大才子痛定思痛,很快拋下書生傲骨,各處走關係,上書求官。
燕王還沒打進南京,身為建文帝近臣的解縉就打起包袱,第一批投奔。
只氣節二字,就能把他徹底按趴下。
解大才子真以為被天子誇幾句就金甲護身?在奉天殿裡贏不了他,想在殿外找回場子?
做夢去吧!
被孟清和拐著彎開嘲,解縉臉色發青,繃緊了腮幫子。
孟清和一臉笑容,不單激怒瞭解縉,還順帶拉了不少文臣的仇恨值。
見文臣開始在解縉身邊聚集,武將們也三三兩兩的放慢了腳步。
興甯伯在奉天殿裡讓武將揚眉吐氣,這些酸丁敢找興甯伯的麻煩,就是找大家的不自在!
不動手便罷,一旦動手,有一個算一個,絕對揍得八輩祖宗都認不出來!
事後追責?
大不了被發去戍邊,多砍幾顆韃子的人頭,早晚還能升上來。
火藥味越來越濃,很多人察覺到情況不對。
這樣下去,事情怕會失控。
當今天子不必建文,壓根不會額外照顧文臣,就算被武將打了,有個能浮石沉木顛倒黑白的興甯伯,怕也討不回多少公道。
楊榮和楊士奇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一同上前。楊士奇拉住解縉,免得解大才子真同一群武人杠上。楊榮開口打圓場。雖然名聲比不得解縉,為官資歷也比不上楊士奇,論起察言觀色,與武將搞好關係,楊榮卻是當仁不讓,連楊士奇都相當的佩服。
有了楊士奇的插手和楊榮的打圓場,解縉有火也不能發。孟清和對楊榮笑著拱手,當初在宮門前見著這位,直覺就不是個善茬,如今看來,果然沒錯。
“解侍讀為人耿直,興甯伯見諒。”
“興甯伯深明大義,為人寬厚,屢次得天子褒獎,榮亦佩服。”
聽聽,幾句話就把解縉的找茬圓了過來,推卸掉責任不算,若是自己咬住不放,定然會讓旁人覺得武將蠻橫,欺負面前這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捏捏手指,孟清和嘲諷的勾了一下嘴角,
永樂帝明顯對朝中的文官有氣,不然,自己如何從紀綱手裡得到那麼詳細的資料,據紀綱說,楊鐸也幫了不小的忙。
他若是無理取鬧一次,不知後果會怎樣?單打獨鬥還是來一場群毆?
好像武陽侯還沒走?皇帝的小舅子在場,絕對的保命金牌。
孟清和摸著下巴,笑得很是不懷好意。
他是武將,是莽夫嘛。
在這些文人的嘴裡,莽夫不就是不講道理?
被孟清和的眼神瞄著,楊榮後背發冷,下意識的後退一步。他漏算了,若是興甯伯不打算同他講道理,這事真圓不過去。
想到這裡,楊榮心中不免對解縉升起一陣不滿。什麼時候找麻煩不成,非得現在!天子剛在殿上發作了一批言官,還看不清形勢?
興甯伯笑得如偷雞前的狐狸,武將們心領神會。獰笑間將文臣團團包圍,拳頭握得哢吧作響。
敢動手的,家裡基本都有天子批量發送的免死鐵券。只要不鬧出人命,天子也不一定會真的罷官降爵,頂多各打五十大板。
架打了,氣出了,被訓斥幾句,不痛不癢。
說到底,還是自己佔便宜。
面對一個個滿面猙獰的壯漢,一些文臣開始腿肚子打顫。
真心不關他們的事,怎麼也被圍起來了?
早知如此,打死也不留下看熱鬧!
千鈞一髮之際,鄭和帶人趕到,天子召定遠侯與興甯伯西暖閣問話。
這場及時雨救了差點被群毆的文官,眾人看向鄭和的目光飽含著說不出的情感。
鄭和搓搓胳膊,忙不迭帶著沈瑄和孟清和閃人。
這就是朝廷的官?竟還比不上咱家這個宦官爺們。
興甯伯撤了,群架明顯打不下去了。
武將們散開包圍圈,文官們也顧不得風度儀態,撒腿就跑。甭管其他,遠離是非之地再說。
事實證明,“以理服人”同“以力服人”撞到一起,還是後者更具有說服力。
奉天殿西暖閣內,換下一身袞冕的永樂帝大馬金刀的坐著,臉黑如鍋底,不停的運氣。
當然,氣不是沖著沈瑄和孟清和運的。
老朱家的人都護短,朱棣認准了沈瑄是好兒子,順帶對忠心耿耿的興甯伯也是愛屋及烏,不好的定然是那些找沈瑄麻煩,肆意潑髒水的!
孟清和以為殿外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自己不被打板子也會被斥責幾句。不料朱棣問都沒問,開口就是一句,“瑄兒,委屈你了!”
這又是什麼狀況?
“陛下,臣不委屈。”沈瑄坦然道,“臣本就不能同女子成婚,陛下無需為臣擔憂。”
這又是打的什麼啞謎?
孟清和腦子飛轉,片刻恍然。
明白了。
甭管前禮部給事中趙緯是出於何種目的喊出“定遠侯好龍陽”,到底是將檯面下的流言擺到了檯面上。
沈瑄好龍陽的名聲定然會越傳越廣。
一旦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恐怕會鬧出不小的麻煩,但凡同沈瑄走得近的,或多或少都會被傳出閒話。沈瑄今後在朝廷中的人緣當真不好說。
孤臣?
可能性相當的大。
皇帝不能直接下令壓制流言,也沒法封鎖消息。如此,倒更加坐實了之前的傳言。
安慰過沈瑄,朱棣又將目光轉向孟清和。
今天的朝會,孟清和所行讓他很滿意。但可以預見,那些被擺了一道的文官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宗族同鄉,舊友故交,座師學生,同榜同年。
一張張編織而成的關係網,一張張如刀鋒般的利口,將徹底把孟清和打入塵埃。
沈瑄背後有皇帝,有朱能等靖難功臣,有洪武帝義孫的身份。
孟清和有什麼?只有沈瑄。或許還要加上一個道衍。
可以想見,他今後在朝中定然是寸步難行。
朱棣能想到的事,孟清和自然不會忽略。
苦笑一聲,他知道,今日之事一出,自己相當於站在了整個文官集團的對立面。以大明文官的行事風格,要麼按死他,要麼被他按死,輕易不會甘休。
一對多,他的勝算很小,卻不是完全沒有。
趙緯的倒戈定然讓永樂帝對文官集團更為忌憚。帶入南京的班底都被挖了牆角,可見讀書人之間的關係網有多麼緊密。
朱棣需要一個切入點撕開這張關係網,至少不能讓這張網越結越大,最後將自己也網入其中。
這就是孟清和的機會。
他自己站出來,告訴朱棣,他會是扯開這張網的一枚釘子,一把利刃!
雖然要承擔巨大的風險,但收益也同樣巨大。
既然下決心賭這一把,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何況,以皇帝的態度來看,他手中的贏面同樣不小。
朱棣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無可否認,在一定程度上,他算得上是個性情中人,尤其對他認准的心腹,也是相當的護短。
“興甯伯。”
“臣在。”
“今日你做得很好。”
“陛下誇獎,臣愧不敢當。為陛下做事,是臣的本分!”
朱棣點頭,按了按眉心,“若滿朝文武皆如興甯伯一般,朕心可慰。”
孟清和垂首,連道不敢。
若是永樂帝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麼,還會這麼說嗎?
瞄一眼沈瑄,咂咂嘴,百分百會令拍案而起,令人拉他下去扒皮充草。
擦把冷汗,孟清和開口道:“陛下,關於今天殿上之事,臣有奏……”
為了不被拉下去,必須好好表現!
孟清和相信,盡最大的努力,美人……不是,勝利終將屬於自己!
西暖閣內,君臣三人的奏對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期間,只有鄭和在暖閣內伺候,暖閣門前守著看起來就很爺們的宦官,非緊要事,其餘宦官宮人皆不敢靠近。
到了飯點,徐皇后差人來問,暖閣的門才從裡面打開。
鄭和對來詢問的宦官說道:“陛下正與定遠侯興甯伯商議要事,怕是不得空。”
徐皇后得了信,派人送了幾碟點心,便不再過問。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西暖閣的門才再次開啟。
朱棣留了沈瑄與孟清和在宮用飯,直到宮門關閉前才令兩人出宮。
宮裡的不少人都親眼看到皇帝拍著定遠侯和興甯伯的肩膀,連說了幾個好字。至於好從何來,眾人一時間都想不明白。
朱高熾兄弟得知消息,表面上沒有任何動作,暗地裡卻在派人打聽,父皇到底同沈瑄二人談些什麼。
是朝堂上的事,還是其他?
隔日,皇帝連下數道旨意,引得滿朝譁然。
“遷世子入文華殿,並置官署。”
“令高僧道衍複俗家名,擢升太子少師。”
“都督何福為征虜將軍,鎮寧夏,節制陝西行都司。都督同知韓觀練兵江西,節制廣東、福建。西平侯沐晟鎮雲南。高陽郡王備邊開平,節制北平大寧。”
在滿朝大臣尚未從皇帝的一連串命令中窺探出究竟,又是兩道旨意下達,讓眾人滿眼冒金星。
“擢孟清和一等伯,世襲,賜鐵券。”
“廢廣澤王允熥、懷恩王允熞為庶人。”
廣澤王和懷恩王是誰?朱允炆的親弟弟!
沒有罪名,也沒有解釋,直接廢為庶人?
很多朝臣都開始心驚,莫不是今上要再來一次“清洗”?
就在眾人心底打鼓的時候,朱棣卻突然停下了動作,連續數日都沒有新旨意下達。
是真的停住了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解縉胡廣等人湊到一起研究,半晌也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榮楊士奇同樣在凝神沉思,天子究竟想做什麼?
滿朝文武都因皇帝的連串命令一頭霧水,苦思之下,終日不安。升了爵位的孟清和卻悠哉的去找道衍下棋聊天。
雖被皇帝下令還俗,道衍仍是一身的僧袍。
坐在孟清和對面,撚著佛珠,繼續之前未下完的一盤棋。
“徒兒兵行險招,可曾想過後果?”
“想過。”孟清和執起一粒棋子,未多加思索便落在棋盤之上,攪亂了整盤棋局,“朝堂的水太深,按旁人的步調走,我定然沒有勝算,早晚會被淹死。”
“所以?”
“所以就不能按照規矩來。”孟清和指著攪亂整個棋局的一點,說道,“如此,我才有一條生路。”
“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孟清和端正了姿態,道,“若他們不來惹我,大可相安無事,可偏偏來了,還囂張跋扈到令人生厭,那就不能怪我不守規矩了。”
引經據典嘴上爭鋒不過是開胃菜,敲悶棍下黑手,讓惹到他的晚上都睡不踏實,才算真正達到目的。
“世子同高陽郡王之事,可同你有關?”
“這個真沒有。”孟清和連忙擺手,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占點小便宜還成,可令朱高煦戍邊,朱高熾入文華殿,和他絕對沒有一點關係,是永樂帝的的手筆。
他不過是諫言,利用趙緯這條線順藤摸瓜,在文官的關係網上打開個缺口。
京中傳出興甯伯同定遠侯關係不一般的流言之後,楊鐸紀綱就開始行動,最後查到了看守陵園的廣澤王和懷恩王身上,孟清和也沒想到。
他們被關在陵園裡,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又是同誰聯繫?
意識到這其中的水比他想像中的更深,孟清和果斷後撤,這種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楊鐸紀綱最後查出了什麼,孟清和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跟著沈瑄一起“自汙”,給了永樂帝拔刺的藉口和機會,就足夠了。
看在這件事上,以後再有人找他和沈瑄的麻煩,皇帝也會照顧一二。
而且……
孟清和又撚起一粒棋子,有了京中的流言,打算同定遠侯府結親的人家也越來越少。
別有用心的不論,真心想挑女婿的大多打了退堂鼓。
最近這段時間,到徐皇后跟前打聽的人已經無限趨近於零。順帶出名一把的孟清和也被無數人家從女婿的名單上劃掉。
這樣的女婿,真心不能要。
永樂帝得知情況,坐在皇后宮中,滿心的愧疚和感歎,孟清和的免死鐵券就是這麼來的。
對某人來說,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同道衍下完整盤棋,孟清和還是輸了。
可他的心情卻相當不錯。
走出寺廟,一路哼著小曲,見到等在山門外的沈瑄,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
有了鐵券,美人還會遠嗎?

第一百零九章 過不好的年

進入十二月,南京城裡飄起了雪花。
雪中夾雜著雨水,偶爾還有指甲蓋大小的冰雹。
天氣無常,地面變得泥濘,官員出入都要乘轎騎馬,雨帽雨靴成為了常備。
自從有了興甯伯的驚天一參,在京官員無不每日三省吾身。
重點在身上的官服有沒有問題,衣領顏色犯不犯忌諱,靴子高度違不違制。
凡四品以下官員還要折騰一下自家的房梁和大門。門環不對的通通換掉,多出來的角門側門必須封上。門檻務必仔細測量高度,超過半寸馬上砍斷。屋脊房梁上的繪飾嚴格檢查,只要有丁點不對,立刻有家人提著漆桶爬高作業。
往年這個時候,匠戶們多無事可做,閑在家中。臨近新年,誰家會破土動工敲敲打打?
今年則不同,京城裡的匠戶,尤其是木匠和石匠,忙得是腳打後腦勺。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房梁繪飾違制,重繪;
應天府治中的大門開的不對,重修;
大理寺右寺丞的房檐超品,敲掉;
詹事府府丞在自家院子裡發現了涼亭,這還得了,必須拆掉!
六部司務和員外郎無一例外,家中都或多或少的發現問題,排好了隊等著工匠上門。
太常寺,鴻臚寺也沒閑著,連行人司和太醫院都湊起了熱鬧。
匠戶們背著工具整日在官員府宅進出,動不動還要加各夜班,若非每次都有油水可撈,怕是要集體罷工。
饒是如此,匠戶們湊到一起也不免抱怨,朝廷裡的官老爺可真能折騰,快過年了也不消停。
官員們也在抱怨,若不是興甯伯在朝堂上參倒了個位數以上的言官,大家需要這樣嗎?
在興甯伯面前倒下的諸多言官,不是北方戍邊就是西南支教,最好的下場也是被貶到縣衙裡當個典史,基本再無出頭之日。前禮部給事中趙緯最倒楣,剛出京就被下了黑手,不出兩日一命嗚呼,兇手至今沒有找到。
每每想到趙緯的下場,昔日同僚們不寒而慄,覺都睡不踏實。
自此,打卡下班之後,再自詡風流的才子也沒心思流連風化場所,全都回家捧起《禦制大誥》,抱起太祖成法鑽研苦讀,勁頭絲毫不遜于當年寒窗備考,同天下學子共擠獨木橋。
科考落榜還能再來一次。被興甯伯參一本,挑出毛病,仕途卻會到此為止。
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這麼多年,因為官服尺寸不對被下崗,冤不冤?
在苦讀的同時,許多官員不由得開始反省自己。
為何而讀書?
為何而做官?
金錢權勢,如花美眷?
修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誠然,每個人都不能免俗。
但在最初,坐在儒學中,聽儒師講授論語經義,人倫綱常,自己所思所想的,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記憶已經久遠,仿佛被塵沙埋沒。
有人撥開塵土,找回了本心。有人仍是渾渾噩噩,始終想不明白。
這也同時意味著他們將作出不同的選擇。
從此,兩者將分別走上不同的道路,且越行越遠。
不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此時都忙著自省己身,沒空找孟清和的麻煩。便是同孟十二郎結下樑子的解縉,也在楊榮和楊士奇的勸說下暫時偃旗息鼓。
情況對己方不利,天子明顯偏向武將一方。
能寒窗苦讀位列朝堂,沒一個是腦袋裡塞棉花的。暫時蟄伏以待時機,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解縉等人突然沉寂下來,讓孟十二郎很是憋悶。明明準備打一場惡仗,拳頭揮出去,卻打在棉花上,渾身的力氣都沒了用武之地。
武官們倒是整日裡笑口常開,沒了動不動就朝自己噴口水的酸丁,當真是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少了言官們成堆的彈劾奏章,通政使司的工作效率蹭蹭拔高,腳步明顯輕快許多。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參上一本,負責勘合封存奏章的通政參議也煩。不仔細辨驗是失職,仔細查閱則會發現,大部分言官遞上的奏本純屬沒事找事,著實是浪費精力和時間。
如此一來,朱棣每日的工作也輕鬆許多。就算和老爹一樣熱愛工作,他也沒興趣累死自己。比起對著滿篇之乎者也的奏本,他寧願跨上戰馬,提起長刀,和北邊的韃子幹上一架。
做皇帝不是個輕鬆的職業,但能儘量減輕一下工作量,終究是件好事。
對於壓下了文官氣焰,間接減輕自己工作量的孟清和,永樂帝是越看越順眼。
被皇帝看順眼,大多意味著兩件事,要麼升官,要麼發財。
對自己看好的人,朱棣一向很大方。
大筆一揮,賞金百兩,敕封孟清和為北平留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年後赴任。
接到敕令,孟清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真疼,絕對不是做夢。
正二品都督僉事,比指揮還高了一級。這是人坐在家裡,餡餅就砸破屋頂掉在了頭上?
鄭和將敕令交給孟清和,臉上笑得愈發喜氣。
“咱家恭喜興甯伯高升。”
“鄭公公客氣。”孟清和與鄭和是老相識,說話少了許多顧忌,“在下也要恭喜鄭公公高升。”
半月前,鄭和升任內侍監太監,位列王景弘之上。在司禮監和禦馬監沒抖起來之前,內侍監是大內二十四衙門中的權威部門,作為管理所有宦官的部門頭頭,鄭和堪稱太監中的第一人。
宮裡的宦官和宮人,見到鄭和,都要尊稱一聲“鄭公公”。有這個待遇的,除了鄭和也只有侯顯及王景弘寥寥數人。
不到級別敢稱公公?絕對是削尖了腦袋找死。
接下旨意,孟清和笑呵呵的送出兩錠金子,是熟人,該做的程式也不能免。
鄭和也沒客氣,袖子一攏,業務很熟練。之後同孟清和告辭,轉身去定遠侯府。
“找沈侯?”
“對,咱家這裡還有一份敕令是給定遠侯的。”
孟清和咧咧嘴,請鄭和稍等,回身去後堂,不到片刻,一身藍色常服,只以玉簪束髮的沈瑄走了出來。
饒是鄭和心理素質再強大,也有片刻的愕然。
看定遠侯這樣子,想是在伯府習慣了?
見鄭和愣愣的出神,沈瑄又不說話,孟清和只好出聲,“侯爺是在這裡接旨,還是回府?”
“回府。”
沈瑄站起身,一身常服接旨是對天子不敬,就算是今上義子,在這些方面也不能馬虎。
“鄭公公,請。”
“侯爺先請。”
沈瑄客氣,鄭和比他更客氣。
作為永樂帝重用的宦官,能讓他如此客氣的人並不多。非是鄭和一步登天,本性跋扈,而是所處的位置決定他必須這麼做。
無論對世子,高陽郡王還是外廷官員,都不能深交。
一個內廷宦官,結交大臣,討好皇子,嫌命太長了?
被皇帝看在眼裡,就算不掉腦袋,內侍監太監的位置也要換人了。
走出伯府,鄭和仍在想著定遠侯與興甯伯的關係果真深厚。
沈瑄想的卻是,下次過府,順便把官服朝服也一起帶來。不然遇事跑一趟,總歸是麻煩。
孟清和,目前正一個個的摸金元寶,雙眼放光中。
升官了,發財了,再來一個美人,人生就要圓滿了。
當夜,沈瑄照舊翻牆過府,孟清和正捧著易經研讀。
看著沈瑄隨手帶來的朝服和公服,孟清和眨眼,這是要常駐?
“恩。”
沈瑄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孟清和拿起和公服放在一起的金牌,看清刻印,瞬間不淡定了。
“後軍左都督?”
“恩。”
“正一品?”
“恩。”
“……”
“怎麼?”
“沒什麼。”
孟清和單手撐頭,滿心憂傷,他以為自己升官的速度已經夠逆天了,但和某人相比,也就是個渣。
人和人果真不能比,一比都是淚。
沈瑄放下茶杯,單手托起孟清和的下頜,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憂傷頓時飛了。
“子玉?”
“該歇息了。”
俯身,一把將人撈起來,熄燈,有話床上談。
身為大明都督,就該武將作風,乾脆俐落。
翌日,沈侯神清氣爽的換上朝服,孟清和打了個哈欠,捏捏額角,一臉的沉思。
他開始認真考慮,如果和這個美人搭夥過日子,自己究竟是吃虧還是佔便宜。從本質上看,吃虧的可能性明顯更高。
仰頭,歎氣,就是看上了,還能怎麼辦?
正想著,沈瑄已轉身將他從塌上拉起,溫熱的巾帕覆上面頰。
孟清和長舒一口氣,看著眼前的男人,玉帶朝服,七梁朝冠,修眉烏眸,俊雅無雙。
又捏了捏額角,好吧,認真說來,他也不是那麼吃虧。
天未亮,各府門已開。
乘轎的文官,騎馬的武官,自城東南迤奉天門,排成了長列。
轎馬之前有親兵護衛提著燈籠,兩匹馬過時,佇列中有短暫的熙攘。武官紛紛抱拳,在馬上打著招呼,文官全部放下轎簾,有志一同的撇頭,擺出一副不屑與之為伍的姿態。
“定遠侯,興甯伯,有禮了。”
沈瑄和孟清和抱拳回禮,寒暄兩句不再多言。
天濛濛亮,奉天門大開。
文臣武將列班,登左右石陛入殿。
升了品級,孟清和的站位也發生了變化,站在他身前的不再是沈瑄,而是武陽侯,並列的則是信安伯張輔。
魏國公徐輝祖仍未出現在朝堂。
永樂帝明顯還沒消氣,放了大舅子出獄,卻革掉了他的官職和祿米,只保留一個魏國公的爵位,在家中閉門思過。
這種境遇同長興侯耿炳文十分類似。但滿朝文武都清楚,兩者有本質上的區別。
徐輝祖背靠魏國公府,又是皇帝的大舅子,三個皇子的親舅舅,朱棣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他動真格的。說不定哪天想起來還會重新啟用。
革掉了祿米又如何?有個皇后妹妹,侯爺弟弟,加上兩代積累,餓死誰也餓不死徐輝祖。
耿炳文則不同,如果哪天皇帝想起了這位,啟用的可能性不大,送他去見先帝的可能性更高。
所以,自新皇登基之後,耿炳文更加深居簡出,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哪天被皇帝想起來。
和他舉動類似的還有盛庸和平安。
盛庸被俘之後轉投燕軍,燕王登基之後奉命守淮安。他將大半軍權交給朱棣派遣的指揮和副將,無事絕不輕易開口。
平安交出帥印,還想辭去都督的軍職,被朱棣拒絕之後乾脆告病,在府內閉門不出。
曾在靖難中讓朱棣吃過大虧,又對朱棣做過深入研究的兩人都十分清楚,不想自掛東南枝,今後的生活必須低調再低調。
不過,這樣的低調也未必真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朱棣是個性情中人,而性情中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恩不躲,有仇必報。
如果沒有奇跡發生,在朱棣把朝中的文官按下,騰出手來之後,料理在他心頭紮刺的盛庸平安等人,不過是分分秒的事。
禮樂聲中,朱棣行皇道入奉天殿,登陛而上。
兩班文武齊拜。
鄭和身著新制的團領葵花衫,站在禦階之上,禮樂聲停,宣事啟奏。
今日並非大朝,臨近年末,朝臣要奏請的公務並不多。
一年的稅收工作已經結束,銀鈔糧帛入庫,點收清楚,戶部官員錄冊歸檔,就算大功告成。
刑部和大理寺也逐漸變得空閒,雖然各地仍有治安案件發生,但殺人盜竊,砍頭判刑,都不會在這時遞送奏疏,多要等到正月過後。便是罪大惡極的死刑犯,也不會在正月裡問斬。
吏部考核官員要放在明年,不會趕在這個時候鬧心。
兵部正在大換血,建文朝的尚書侍郎紛紛主動乞骸骨,甭管是而立之年還是年過半百,讓出位置就對了。自己沒有眼色,等著皇帝下令?那就不是讓位,而是摘腦袋了。
工部和禮部是唯二在忙的政府部門,工部尚書黃福和禮部尚書李至剛都有些消瘦,明顯累得不輕。
早朝之上,六部官員一一出列彙報工作,大理寺卿和都察院都禦史做了補充。
大家一起表示,新皇登基以來,生產恢復,人民安居樂業,朝堂上掃除了奸臣,河清海晏。
至於法場上殘留的血跡,不久前被貶謫充軍的同僚,都被徹底忽略。
文官奏完,武官們也沒多少可以奏報的。
唯一值得提心的,是北元的內部戰爭似有緩和跡象,北部邊境又有了蒙古遊騎出沒,應當加以防犯。
不過陛下已令高陽郡王守備開平,且在北疆佈置重防,這些遊騎當然討不到什麼便宜。
聽著朝臣們的奏報,朱棣偶爾點頭或反問一句,大部分時間都是保持沉默。
朝臣們已漸漸習慣了天子的這種沉默,不再輕易揣摩朱棣的心思。實在是皇帝的心思沒法猜,萬一猜錯了,後果可是相當嚴重。不如老老實實的辦事,先把這個年過去再說。
不過,永樂帝顯然不打算讓朝臣們如願,在早朝即將結束的時候,突然接連下了幾道旨意。
“命北平州縣,棄官避靖難兵者共二百一十九人入粟免死,戍興州。”
也就是在朱棣起兵時不願跟隨,卻也沒投向建文帝,自掛官印跑路的北平官員,可以交錢免死,充軍發配。
“定功臣死罪減祿例。”
此令一出,靖難功臣們眼睛亮了,左班文臣卻是面如土色。
聽著鄭和在禦階上宣詔,孟清和暗地裡咂舌,這是明擺著支持武將飛揚跋扈?話說永樂帝到底對文官是有多不待見?發鐵券不算,還多加了一層防護罩。從今以後,再有哪個言官敢大義凜然的噴口水,武將們舉著鐵券沖上去敲破頭,也只能算對方倒楣。
“令鎮遠侯顧成鎮貴州,定遠侯沈瑄鎮北平,興甯伯孟清和鎮大寧。”
“蠲北平山東等被兵縣明年夏稅。”
詔令宣完,鄭和下臺一鞠躬。
滿朝文武齊聲應諾。
剛剛被任命為大寧鎮守的孟清和,眼睛瞪得幾乎脫窗。
他,鎮守大寧?
瞅瞅一臉羡慕的張輔,再看看朝他眨眼的武陽侯,孟清和十分懷疑,永樂帝被天外飛石砸到了腦袋,不然,怎麼會讓他出任一方鎮守,還是在甯王原來的屬地?
大寧是好鎮的嗎?
緊靠遼東,鄰居都不怎麼和善,除了韃子就是女真。
在小冰河時期,一年有半年是冬天。
讓他這小身板瘦腰條和這群壯漢掰腕子?半個回合都撐不下來。
孟清和真心想哭。
忍了幾忍,到底沒忍住,當殿淚流滿面。
朱棣眼神很好,問了一句,“興甯伯這是何故?”
孟清和出列,哭道:“回陛下,臣感陛下隆恩,喜極而泣。又恐負陛下所托,故淚流不止。”
“興甯伯真乃國之忠臣!”
“謝陛下。”
孟清和抹抹眼淚,歸隊。
事情都這樣了,除了硬著頭皮上,真沒第二個辦法。
好在沈瑄在北平,高陽郡王在開平,怎麼說也能有個照應。鎮守遼東的都督劉真,他不熟。沒關係,感情可以培養,多走動走動,很快就熟悉了。
仔細想想,去大寧也沒什麼不好。
暫時躲開朝中的是非,時常還能回家探親,順便和沈侯爺做鄰居,說不得比在南京過得更自在。
至於會不會被人在朝堂上下黑手,孟清和不擔心。
有道衍在,又結了武陽侯這個善緣,遇事總能有個緩衝。
更何況,永樂帝七出邊塞,動不動就跑到北邊和韃靼瓦剌抄傢伙群毆,身為大寧鎮守,面聖的機會絕對不少。
只要取得皇帝的信任,任他風吹雨打,自能巋然不動。
孟清和想得很好,回府之後,還拉著沈瑄就未來的鄰居生活做了一番探討。
剛把心情調試過來,對未來的日子有了期待,不想現實又抄起板磚狠狠給了他一下,正好拍在後腦勺上。
看著坐在對面的高陽郡王,孟清和的腦袋嗡嗡作響。
“郡王,麻煩請再說一次,下官方才沒聽清楚。”孟清和表情嚴肅,聲音卻有些發抖,“你剛才說朵顏三衛怎麼著?”
“啊,”朱高煦兩口吃完一塊點心,咕咚咚灌下一杯茶水,“朵顏三衛正鬧著父皇兌現承諾,要北邊的草場,父皇很是頭疼。”
話說到後來,朱高煦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也覺得自己老爹這事情做得不太地道。
“……”
“興甯伯?”
孟清和轉頭,捂臉,舉手,示意高陽郡王不必再說。
他就知道!
朱元璋能把官員的俸祿精算到每一個銅板,朱棣又會大方到哪裡去。
升一等伯,發免死鐵券。
升都督僉事,又給了百兩金子。
不只是因為他在朝堂上的表現,還有外援討薪這事等著他!
孟清和淚目。
自己果然是心還不夠黑,給老朱家打工果真時刻不能放鬆警惕!
這世道,想安生過幾天日子怎麼就那麼難呐!
“興甯伯?”
“下官沒事。”
孟清和一咬牙一跺腳,不就是草場和白條那點事嗎?
咱不懼!
不過,既然是給皇帝排憂解難,好處應該多給點吧?
擦乾眼淚,孟十二郎將目光轉向朱高煦,呲出一口白牙。
饒是自認悍將一枚的高陽郡王也是後背一冷。
搓搓胳膊,屋裡的火盆是不是該多加一個?

第一百一十章 保護

孟清和一腳踩進永樂帝挖的坑裡,滿腦門官司,覺得日子不好過。
有人比他更難過。
京城甯王府,甯王朱權負手在殿內踱步,眉頭深鎖,臉色十分難看。
自天子登基之後,他幾次上表請歸藩,都如石沉大海,沒得半點音訊。本以為到年後會有消息,不想皇帝給他玩了招釜底抽薪,派鎮守接管大寧!
朱權握緊了拳頭,狠狠捶在了桌案之上。
朱老四未免太不厚道!當初說什麼和他兩分天下,結果呢?登上皇位就翻臉,連藩國都不讓他回了。
難道就此困在南京?
朱權不甘心。
他正當壯年,文韜武略樣樣不缺。洪武年間,曾領兵多次出征大漠,麾下騎衛所向披靡,二十多個兄弟中也是能橫著走的。
不想一時大意,中了朱老四的計,全家被挾持,不得不跟著一起造反。
早知今日,當初他充什麼好心,顧念什麼兄弟情,就該把人一砍了事。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人為刀俎,他為魚肉,還不是朱老四想怎麼下刀就怎麼下刀!
朱權的憤怒只能在府內發洩,出了王府,他仍要對朱棣恭恭敬敬。
不甘心又如何?朱棣不是朱允炆,他也沒能力像朱棣一樣造反。或許以前有,但在大寧落進朱棣手中,家底被掏空之後,朱權的八千甲兵早已蕩然無存。
官屬沒了,護衛也沒了。忠心于他的朱鑒早就死了。
為了一家人的性命,朱權必須忍,哪怕心頭淌血,也得忍!
不忍,廣澤王和懷恩王就是前車之鑒。
私下裡動作,試圖以文臣和武將角力,在朝堂上找朱棣的麻煩,結果呢?陵園也不用守了,直接貶為庶人,發到中都看管。
表面上把人送過去了,實際如何,誰能預料?即使中途出了“意外”,人沒了,車隊到不了中都,又有哪個不開眼會為兩個庶人仗義執言?
方孝孺應該會,但他死了。
朝中的言官也指望不上,經過興甯伯的一番鬧騰,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都開始縮起脖子過日子。不想被發去充軍支教,就得管好自己的嘴。
朱權冷笑,別說朝中的大臣,便是在京的藩王,哪個不是謹小慎微,心裡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天子遲遲不下詔許藩王歸國,大家就只能困守在南京。
周王是天子的同母胞弟,自然用不著擔心。不歸國也能當一輩子的富貴閒人。
谷王有開金川門之功,也算是有了一張保命的底牌。
齊王,代王,岷王都是被朱允炆迫害的典型,就算為了面子上好看,近幾年內,朱棣也不會對他們怎麼樣。
晉王是主動跟著朱棣一起造反,又是朱棣的晚輩,好歹有些香火情。
遼王很自覺,上表請留京師,巴望著能讓世子歸國。
朱權知道,遼王的希望肯定會落空。朱棣絕不會放虎歸山。
鎮守遼東的左軍都督劉真已將遼王的舊部收攏,不服的早給收拾了。就算遼王世子歸藩,註定也是個空架子,混吃等死的命。以朱老四的性格,怕是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朱權停下腳步,長歎一口氣,苦笑一聲。
自己又比遼王好到哪裡去?
困獸,只要把他困在這座王府裡,任由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一點浪花。
殿門前,朱盤烒攔住欲通報的宦官,搖了搖頭。
母妃說不要來打擾父王,可他還是來了。
天子所行著實讓人心寒。
派遣高陽郡王備邊開平,令定遠侯鎮北平,興甯伯鎮大寧,又以朵顏三衛騎兵為主,抽調各歸附蒙古部落及軍中精銳組建三千營,明擺著要將父王在北疆的勢力連根拔起。
父王的護衛定然是要不回來了,官屬也是名存實亡,他們父子回到大寧,也不過是被供奉起來,當個閒散宗室。
朱權是個聰明人,否則不會有甯王善謀一說。
朱盤烒繼承了朱權的頭腦,也有著堅毅的性格,若無意外,本該繼朱權之後,成為護衛邊疆的強悍藩王。
無奈朱權上邊還有個既善戰又善謀的朱棣。朱權父子再不甘心,也只能在朱棣面前俯首稱臣。
朱盤烒在殿門前站了許久,久到朱權從憤怒中平靜下來,又變回往日風度翩翩的北疆藩王。
“烒兒來了,怎麼不進來?”
朱權的聲音平和,朱盤烒卻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潛藏著何等的隱忍與暗火。
“見過父王。”朱盤烒行禮,道,“天子遲遲不許父王歸藩,不知父王可有應對?”
“應對?”朱權搖頭,冷笑道,“事到如今,孤還能如何?唯一的辦法就是上表請天子另賜封地。”
“另賜封地?”朱盤烒顯然沒想到父王會做出這個決定,“父王不想再回大寧?”
“豈是為父不想?而是天子不許。非但不能回大寧,再有封地,也不會是邊疆重鎮,天子不會允為父再帶兵。”
“父王甘心?”
“無論甘心與否,事已成定局。但天子不會薄待為父。”朱權示意朱盤烒稍安勿躁,“不能去北邊,乾脆就留在南邊,就算為堵天下悠悠之口,天子也要擇一處名城安頓你我父子。至於大寧,”朱權冷笑,“便是給了天子又如何?那些門蒙古人能背叛孤,未必會對天子有多少忠心。大寧北接大漠,東鄰遼東,高皇帝封孤于此,曾言此乃非善之地。如今孤倒要看看,天子如何令見錢眼開的朵顏三衛繼續心甘情願給他守大門。”
“父王的意思是?”
“沒有足夠的好處,朵顏三衛不會背叛孤。”朱權頓了頓,“一樣的道理,沒有足夠的利益,他們也不會繼續忠誠于天子。牛羊,草場,金銀布帛,天子坐上了皇位,這些蒙古人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足以讓他頭疼一陣子。”
“天子令興甯伯鎮大寧,或許是想到了解決辦法?”
“這個……”朱權遲疑了一下,他對孟清和的印象很深,實在是因為他完全不像一個軍漢,卻偏偏以戰功封爵。
這樣一個人能封一等撥,獲賜鐵券,定有過人之處。
但以他掌控朵顏三衛?
朱權搖了搖頭,他認為,天子封興甯伯到大寧,最大可能是立個幌子,真正的後手當是鎮守北平的沈瑄和備邊開平的朱高煦。
有他二人在,朵顏三衛鬧得過了,或是同草原上的韃子藕斷絲連,完全可以出兵以武力解決。
若是朵顏三衛把興甯伯挾持甚至宰了,揍他們一頓的藉口就更加充足了。
“天子打的應該就是這主意。”
朱權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相,不然怎樣解釋天子派興甯伯鎮大寧的原因?張輔都比他靠譜。
聽完朱權的分析,朱盤烒深以為然。
如果天子打的真是這個主意,匆忙組建三千營也說得過去。
把三衛的精銳抽走,一來可以警告那些蒙古人,二來,起兵揍他們的時候也能省下不少力氣。
朱盤烒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抹陰鷙。
他可不想讓皇帝這麼如意。不能明面上找麻煩,但可以私下動手腳,背後推一把,讓興甯伯早點進入鬼門關,也讓朵顏三衛快點鬧起來。
不管天子是否有犧牲興甯伯的打算,都要坐實這件事。
一旦消息在京中傳開,朱棣的涼薄之名一輩子都甩不掉。
朱權沒料到兒子會打這個主意。如果料到了,絕對會第一時間阻止朱盤烒。在朱老四眼皮子地下玩手段,別說是他,連他老子都得掂量一下。
可惜朱盤烒決定自己動手,沒將心中的計畫告訴朱權。朱權錯過了“搶救”兒子的第一時間。想坑孟清和一把的朱盤烒,終將體會到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會是什麼滋味。
興甯伯府內,孟清和放下筆,吹幹了紙上的墨蹟。
經過長期的鍛煉,他終於寫出了一筆不錯的台閣體。筆鋒間流淌的肆意被嚴謹取代,以四年前的手書對照,雖有相似之處,給人的觀感卻已截然不同。
通讀一遍,孟清和有些詫異。不知不覺間竟寫了這麼多。
如此多的內容,全都謄上奏本明顯不可能,若是劃掉部分又未免可惜。
轉轉眼珠,孟清和有了主意。
再拿起筆,不謄內容,只寫綱目,如果皇帝感興趣,定然會召他奏對。當面說,肯定比寫在紙上更形象具體。
謄寫過後,孟清和帶上奏疏,打算到隔壁找沈瑄幫忙潤色。
侯二代打仗一流,文采同樣非凡。
護衛在牆邊架上梯子,孟清和三兩下爬上牆頭,剛要躍下,發現下邊正有人仰頭看他。
“興甯伯?”
張輔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整個人都石化了。
孟清和在牆頭朝張輔抱拳,“信安伯有禮。”
侯府的護衛熟門熟路的架上梯子,等孟清和從牆頭下來,才把梯子撤掉。
張輔仍未從震驚中回神。
他看到了什麼?堂堂一等伯架梯子翻牆?
京中傳言定遠侯愛好爬牆,他以為是污蔑,要麼就是自汙。但看興甯伯今日舉動,張輔不確定了。
跟隨朱棣靖難的燕軍都知道,定遠侯和興甯伯的交情好到睡一間帳篷,用一雙筷子。親眼見證了興甯伯翻牆的舉動,張輔不得不重新思考,京中關於定遠侯的傳言,到底有幾成真幾成假。
看著石化中的張輔,孟清和實在不忍心再打擊這老實孩子,撓撓下巴,解釋道:“信安伯莫怪,在下有要事同定遠侯商量,事急從權,抄段近路。”
抄近路?
張輔無語。
抄近路就能爬牆?
他家和成國公是鄰居,也時常有要事相商,每次不是規規矩矩從大門走?敢爬牆,護衛能用長槍把人紮成刺蝟。
心中仍有疑問,張輔卻沒再深究。
總覺得,還是不繼續問比較好。
就當興甯伯說的是實情,誰讓興甯伯和定遠侯的關係好。
關係好?
猛然想起京中的另一則流言,張輔腳步一頓,看向正笑呵呵同侯府護衛打招呼的孟清和,用力一拍腦門,想多了,一定是他想多了!
從護衛口中得知張輔目睹孟清和翻牆一幕,沈瑄沒多做解釋,請張輔入內,十分坦然。
沈瑄的態度讓張輔汗顏,他果然是想多了,思想太不純潔。
似沒看到張輔尷尬的神色,沈瑄開口問道:“信安伯可是為北平練兵一事?”
張輔精神一振,“正是。”
自永樂帝下令沈瑄鎮北平,以朱能邱福為首的燕軍將領都給沈瑄遞了帖子,多少流露出想送子弟北上的意思。對此,永樂帝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想到邊塞去和韃子打仗,總比窩在南京的好。
靖難結束了,不意味著天下太平。
北邊的殘元仍是心腹大患。
戰馬就該馳騁在草原,武將就該衛護國門,征戰沙場。
江南之地,金陵脂粉,會消磨掉戰士的銳氣。沒有了鬥志的軍隊,便如鏽掉的戰刀,再殺不得人。
朱能沈瑄等將領,朱棣不擔心。但他們之後呢?誰能保證不會多出幾個李景隆之流?
果真如此,朱棣哭都沒地方哭去。
打韃子?洗洗睡才更實際。
跟隨朱棣經年征戰的將領,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活動間也掌握著分寸。自己不能隨便動,親族子弟卻可以送到軍中磨練。不說封侯拜相,至少能練出一身本事,不墮先人名聲。
朱能等人多是派人遞話,張輔卻沒那麼多顧忌,直接自己找上了門。
沈瑄知道張輔的來意,也知曉他的用心,卻還是搖了頭。
張輔是伯爵,張玉卻是國公。張輔有能力,有報復,卻不適合去北平。他去了北平,做副將明顯不合適,做主將,沈瑄該置於何地?
便是沈瑄上疏請調,朱棣也不會答應,對張輔,他另有安排。
見事不可為,張輔雖然可惜,卻沒糾纏。
來之前,他多少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只是還想試一試。去不了北平,用不著沮喪。張輔相信,陛下定然會用他,只是時機未到。
送走張輔,沈瑄才開始翻閱孟清和帶來的奏疏。
“開互市?”
“對,地方我都想好了。”孟清和笑眯眯的點頭,“廣甯,開原,任選其一。“
“怎麼會想到這個?”
“沒辦法。”孟清和敲著手指,“高陽郡王說得明白,朵顏三衛要草場,陛下不想給。不想動武,只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
皇帝賴帳,古已有之。
不然,債臺高築這詞怎麼來的?
當然,永樂帝不會像周天子一樣搭個高臺躲進去。
逼急了,最可能的結果是掄起拳頭打債主一頓,順便拽住領子兇狠問一句:“說,還要債不要?”
想到一身龍袍的永樂帝對著一群蒙古壯漢拳打腳踢,鼻青臉腫的漢子們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舉著橫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皇帝討薪的場面,孟清和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忙把腦海中的畫面全部拍飛。
這都什麼跟什麼,太不和諧了!
能不動武力最好,畢竟朵顏三衛在靖難中出了不少力氣,總要懷柔一下。
若是蒙古壯漢們識相,皆大歡喜。
不識相……孟清和四十五度角望天,百分百討回的不是薪水,而是拳頭。
當初同鄭和一起忽悠朵顏三衛的是他。如今皇帝想懷柔,找上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蒙古壯漢們手裡的欠條不是假的,給出牛羊不是問題,草場卻是一寸都不行。
說服朵顏三衛放棄草場,必須提出更加誘人的條件,讓他們覺得放棄草場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短時間之內,孟清和只能想出開互市這個辦法。
草原上物資稀缺,在某些部落,茶葉幾乎能與黃金等價。
朵顏三衛歸附大明,與草原也沒斷了聯繫,以開互市為條件,允許蒙古部落在特定地點進行牲畜和茶葉、鹽等生活物品的交易,一來可以緩解邊境局勢,二來減少外援討薪的壓力,三來,獲得的稅收可以上交朝廷。
一舉三得,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皇帝批不批准的問題。
“開互市只是預想。”孟清和道,“便是三衛一定要草場,也未必要在北疆諸鎮。”
殘元已被韃靼瓦剌取代,草原部族四分五裂,實力大打折扣,溜邊搶一塊地盤應該不是問題。
當然,這可能會引來邊界糾紛,能開互市,孟清和當真不想攛掇朵顏三衛動刀子。
思索良久,沈瑄起身走到大案之後,鋪開紙張,重新謄寫孟清和的奏疏。
修長的手指,執筆在紙上游走。
墨蹟染在紙上,似帶殺伐之氣。
“來人。”放下筆,沈瑄叫來親衛,“請高陽郡王過府一敘。”
親衛領命,孟清和不解。
沈瑄同朱高熾三兄弟一向都保持距離,主動去請高陽郡王是為何意?
“這份奏疏不能經過通政使司,需得郡王直接呈送今上。”沈瑄吹幹墨蹟,遞給孟清和,“北上之前,不要漏出口風。”
“道衍大師那裡?”
“我隨你同去。”
孟清和點頭,奏疏不經過通政使司,是擔心中途出現問題?
“太祖高皇帝曾嚴令,諸邊鎮不得與北元互通貿易,違者重罰。”沈瑄按了一下孟清和的眉間,“若交由廷議,於汝不利,可明白?”
握住沈瑄的手腕,孟清和眉間皺得更緊。
此時,明朝的票擬批紅制度尚未形成,入閣待詔的解縉等人只能算是永樂帝的機要秘書。
不經廷議,皇帝直接下詔並不鮮見,登基不到半年,永樂帝就幹了好幾回。
沈瑄和孟清和都在五軍都督府供職,論理,奏疏均要經通政使司封存,才能送到皇帝面前。考慮到孟清和同文官集團的緊張關係,以及開互市涉及的諸多問題,沈瑄才派人去請高陽郡王。
當初齊泰都能想辦法截留山東的戰報,難保不會有人得知奏疏內容借機生事。
孟清和以禦制大誥和太祖成法打了文官集團的臉,若是被抓住把柄,事情絕難善了。
沈瑄此舉保護了孟清和,卻將風險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不小心,就會給人留下結交皇子的印象。
想通之後,孟清和懊惱的敲了一下腦袋,“是我不對。不然,這封奏疏不要送了,再想辦法。”
“無妨。”沈瑄拉住孟清和的手,不讓他再敲自己,伸臂將他攬入懷中,“我會護你。“
“我不是擔心自己……”
“我知曉。”沈瑄低頭,吻了一下孟清和的嘴角,“我說了,無礙。”
一股酸澀的感覺的襲上心頭,孟清和不說話了,用力抱緊沈瑄,閉上雙眼。
既然他說無礙,他就信。
若是真有人敢借此找沈瑄的麻煩,他不介意再來一次君前參奏。
哪怕對上的是他惹不得的人,也在所不惜!
定遠侯相邀,朱高煦很是激動,一把丟開手裡的長槍,也不管在校場裡跳腳的朱高燧,同魏國公告辭之後,牽馬就走。
徐輝祖沒多問,心中卻對沈瑄此舉存了疑慮。
徐增壽知道徐輝祖擔心的是什麼,二話不說,拉著朱高燧跟了過去。
看著甩不掉的舅舅和弟弟,朱高煦無奈。
徐增壽笑著一拍外甥的肩膀,“郡王何必如此?不過是一起到定遠侯家蹭頓飯,吃不窮。就算定遠侯家伙食不好,興甯伯府就在旁邊。據說興甯伯對食之一道頗有研究,本侯早想討教。”
朱高煦很想朝天翻白眼,但看徐增壽的表情,將到嘴邊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人多點,也好。
未己,高陽侯徐增壽和朱高煦兄弟一起登門蹭飯,被定遠侯沈瑄攆出府門的消息不脛而走。
據聞,武陽侯被攆出門時,還拍著門板大呼外甥不仁義,連一頓飯都捨不得給舅舅蹭。
最後是興甯伯打開府門,把人請了進去,事情才算完。
不然,額頭暴起青筋的定遠侯怕是會當街殺人。思過中的魏國公也會破門而出,暴揍武陽侯,上演一齣兄弟相殘。
消息傳到宮內,朱棣笑得直捶大腿,徐皇后卻連連搖頭,四弟當真是胡鬧。
朱高熾的反應則有些不同,得知道兩個弟弟是和武陽侯一起被請入定遠侯府,令宦官退下,獨坐文華殿暖閣中,沉思許久。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互市

回宮之後,朱高煦和朱高燧沐浴更衣,帶著沈瑄重擬的奏疏求見父皇。
沈瑄只請了高陽郡王一人,不料朱高燧得知情況,也硬要插上一腳,連過府蹭飯的武陽侯都表示,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搭把手。
“外甥的事,舅舅責無旁貸!”
徐增壽能大大咧咧說出口,沈瑄卻不能輕易應下。
何況,徐增壽與孟清和稱兄道弟,卻叫他外甥?明顯輩分不對。
說錯話的後果是,武陽侯蹭飯不成,反被從定遠侯府攆了出來。拍門也照樣不許進,進去了還攆。
由此上演了讓永樂帝樂得直拍大腿,卻讓魏國公徐輝祖想抓狂的一幕。
經徐增壽這麼一鬧,朱高煦和朱高燧做客定遠侯府一事被成功遮掩過去。除少數嗅覺敏銳之人,朝中文武津津樂道的,多是武陽侯在定遠侯府前拍門叫外甥那一幕。
笑過之後,很多人也開始思量,自打今上坐上龍椅,武陽侯行事貌似越來越不著調,很是令人費解。
說他仗著國戚身份肆無忌憚?可人家的確沒犯什麼大錯。除了愛好到風化場所體察民情,真找不出更大的問題。
腦袋被石頭砸了突然變遲鈍?也說不通。
真遲鈍的人會頻頻被皇帝誇獎,宮中賞賜?新皇登基以來,升官,封爵,恩賞,哪次落下了他?
看在皇后和三位皇子的面子上?這倒是有可能。
徐皇后賢德,時常勸說天子善待洪武舊臣。雖不干預朝政,卻憐恤百姓,請天子與民休養生息。在徐皇后身上挑毛病?首先就會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皇后仁慈賢德,也是為數不多能勸服皇帝放下屠刀的,就如太祖高皇帝的馬皇后。
朱棣長成的三個兒子都是徐皇后所出,參奏徐皇后,絕對是沒事找事,活得膩歪了,必須一巴掌拍死!
對朱高熾兄弟挑刺的人倒是有,尤其是朱高煦,隔三差五就會被參奏驕橫跋扈。
次數多了,朱棣也不當朝表態,下朝之後,直接拎起鞭子抽兒子。
三個一起抽,實打實的揍。
皇帝態度明確,堅決不搞差別待遇,
搬救兵也不管用,皇后駕臨,瞭解情況之後,只會讓兄弟三個多挨一頓揍。
再入太醫院的趙御醫醫術相當了得,徐皇后的健康狀況明顯好轉,從她揮鞭子的力道就能看出。
幾次之後,朱高熾和朱高煦朱高燧都老實許多,再有人參奏兄弟不好,絕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世子心機深沉結交朝臣?謬矣!這是謙遜海量禮賢下士!
高陽郡王囂張跋扈?大誤!此乃果決直爽武人風範!
朱高燧任性妄為?胡說!那是聰明伶俐天真無邪!
朝臣們有點傻,朱棣老懷大慰,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誠不欺朕。
有人上疏,認為皇帝動不動就抽兒子過分了點。
朱棣眉毛一豎,這是朕的家事。
他揍兒子,關旁人什麼事?鹹吃蘿蔔淡操心。
再者說,沒有擺上案頭的奏疏,說他兒子這不好那不好,他會下鞭子抽嗎?
大臣們也沒轍,再不敢隨便動心思。否則,就算自己看好那位被立為太子,也未必會念自己的情。萬一閑著沒事時,想起某年某月某日,某大臣上疏彈劾其兄弟,導致自己跟著一起挨揍,氣不打一出來,預備找補回來怎麼辦?
大臣們想通了,朱棣的耳根頓時清淨不少。
朱高熾繼續閉門讀書,臨朝聽證也是一副老實憨厚模樣,老爹不問,絕不多說一句。私下裡的小動作少了許多,除詹事府官員,絕不隨意見朝中大臣,書信往來更是沒有。
朱高煦朱高燧隔三差五到舅舅家串門,一心鑽研“兵法”,明面上,極少同朱高熾起爭執。
徐皇后喝著趙御醫的藥養生,朱棣安心處理國事,大明第一家庭進入了相對“和平”的一段時期。
據說,揍兒子,是高僧道衍給皇帝出的主意。
消息傳出,道衍大師險些被朝臣憤怒的視線戳成篩子。
真相如何?
道衍撚著佛珠,宣一聲佛號,黑鍋貧僧背了,徒兒是不是該有點表示?
孟清和訕笑兩聲,感激歸感激,不良門派什麼的,還是堅決不能入。
乾清宮內,朱棣一身明黃色常服,坐禦案之後。
兄弟倆站在老爹跟前,都是大紅的金織盤龍常服,玉帶烏紗,長眉入鬢,輪廓剛毅,一等一的英俊少年郎。
不能抱怨朱棣喜歡朱高煦勝過朱高熾,就算減少了寬度,朱高熾的文人之氣仍多於武人,做老爹的,自然更喜歡像自己的孩子,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大胖孫子什麼的,那要隔代。
朱棣不喜熏香,宦官宮人瞭解天子的習慣,從不在乾清宮點味道過重的香料。上行下效,朱高熾三兄弟一切向老爹看齊,也極少使用香料。
此時,站在朱棣面前的兄弟倆都是一身的清爽,除了懸再腰間玉佩和金牌,再無其他。
翻開朱高煦呈上的奏疏,朱棣先是一目十行,然後速度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刻進腦海。
安撫朵顏三衛,進一步挑起草原內部的矛盾,穩定邊防,開互市,以商隊入大漠,刺探消息……
一條條,一項項,無一不契合他的心思。
看到最後,朱棣猛的一拍桌案。
“好!”
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時眼睛一亮。在定遠侯府看到這份奏疏,就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會讓父皇龍顏大悅。
如今看來,料想果真沒錯。
又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奏疏,朱棣扶著頜下短髭,看向兩個兒子,“瑄兒請你們過去,就是為了這份奏疏?”
“父皇英明。”
“筆跡是瑄兒的,主意是誰出的?”
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看一眼,由朱高煦開口道:“稟父皇,是興甯伯與定遠侯一同所想。”頓了頓,不好意思的的加了一句,“兒臣和三弟也補充了些,武陽侯也是。”
“哦?”朱棣興致大起,“哪一處?”
“回父皇,是鞏固邊防……”
朱高煦所言非虛,鞏固邊防諸項的確是他和朱高燧所提。
奉命備邊開平,朱高煦自然不想讓朱棣失望。頻繁出入魏國公府,除為緩和父皇和舅舅的關係,也為向徐輝祖討教練兵事宜。
徐輝祖曾跟隨徐達在北平練兵,熟知邊關事務,又是外甥請教,肯定不會藏私。
原本,朱高煦也曾向成國公等靖難功臣討教。登門的次數多了,朝中隱有風聲傳出,朱高煦才瞬間警醒,意識到此舉不妥。
徐輝祖同皇室有親,多去幾趟魏國公府沒什麼,整日往成國公府跑就不是那麼妥當。被多事的盯上,參到父皇面前,又是個麻煩。
不管興甯伯提醒他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份情他都記下了。
至於孟清和出主意讓他挨揍一事……反正世子也沒跑掉,算不得什麼。
心中有底,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是言之有物。雖有疏漏之處,仍是讓朱棣大感驚喜,連聲說好。笑聲傳出殿外,守著的宦官都能感受到皇帝的好心情。
“吾兒甚好。”
朱棣問得興起,就要召沈瑄孟清和入宮。
鄭和不得不大著膽子提醒,“陛下,已過酉時,宮門已關。”
“那就明日。早朝之後,宣定遠侯和興甯伯西暖閣覲見。高煦高燧一起來。”頓了頓,朱棣想起徐皇后之前的勸說,笑容斂了斂,“把高熾也叫來。”
鄭和彎腰,“奴婢遵命。”
聽朱棣提到世子,朱高煦和朱高燧表情未變,眼中卻閃過不甘。
主意是興甯伯出的,奏疏是定遠侯寫的,呈送到父皇面前的是他們,有世子什麼事?
但父皇主意已定,容不得多言,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能行禮,帶著滿心的不甘退出了乾清宮。
兩人並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朱棣又翻開奏疏,執筆親自批改,劃去部分,增加數條。過了子時,乾清宮內仍是燈火通明,到丑時,朱棣才就寢。
熄滅宮燈,鄭和小心退了出去,想起陛下所言的“麒麟兒”,“千里駒”,心頭微動。
翌日,早朝之後,孟清和同沈瑄一起被召至西暖閣。
等了不到盞茶的時間,換下朝服的朱棣從暖閣側門步入,身後跟著朱高熾三兄弟。
讓孟清和吃驚的是,魏國公徐輝祖竟然也出現在了暖閣內,行禮之後,還被皇帝賜坐。
雖然臉色依舊不好看,同皇帝關係破冰卻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一夜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身麒麟服的徐增壽朝孟清和眨眼,卻聽兄長一聲咳嗽,當即垂眉斂目,做嚴肅狀。如此,倒同徐輝祖有五六分相似。
徐增壽不說話,孟清和的疑問只能壓下。
但看徐增壽的表現,莫非這是還能同自己扯上關係?
孟清和蹙眉,沒那麼巧吧、
朱棣做事毫不拖泥帶水,取出批改後的奏疏,直接開門見山。
“興甯伯,互市一事,朕有許多不解之處。”
略過沈瑄直接被點名,即使早有準備,孟清和還是心頭猛跳。
太祖高皇帝不許開互市,他卻偏偏提出這條。
說不擔心,絕對是假的。但皇帝把外援討薪這事丟給他,總不會因為一封條陳就辦了自己。
開弓沒有回頭箭,奏疏都送上去了,無論如何,都不能退縮。
深吸一口氣,放輕鬆。
自我安慰之後,孟清和穩步上前,道:“陛下容稟,臣請開互市,一為令歸附部落沐陛下天恩,二為邊防……”
朵顏三討薪,皇帝賴帳的事絕不能拿到明面上說,孟清和這點覺悟還有。
所以,說話的技巧十分重要。
諂媚過頭不可取,適當的拍一拍龍屁則是必須。
為行事方便,也順便刷刷上司的好感度,何樂而不為?
“……臣以為,殘元已名存實亡。現今大漠,實力最強為韃靼,其次瓦剌。另有洪武年歸附朵顏、泰甯、福余三衛,再次,諸散於大漠的小部落,昔日草原騎兵,今已各自為戰,且矛盾重重……”
開互市,除了安撫朵顏三衛,也為搜集草原情報,順便挑撥部落之間的矛盾,方便大明穩坐釣魚臺,看著韃靼和瓦剌互掐。
遠交近攻,拉攏一部,打擊另一部。
扶持弱小的部落,實力強的往死裡揍。
擰成一股繩的想方設法拆開。有矛盾的一定要打成死結。
散落在週邊的小部落,能拉攏就拉攏,拉不過來的,可以交給朵顏三衛處理。
不是要草場嗎?可以。這片地方劃給你,怎麼做,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如果不是條件所限,孟清和當真很想把筆往漠北畫。無奈趕上小冰河期,那片土地太貧瘠,蒙古壯漢們敦實,但不傻,賠錢的買賣肯定不會做。加上中間還隔著韃靼和瓦剌,孟伯爺設想的圈地運動,在現階段可行性不大。
“以微臣所見,互市一開,亦便於軍中尋獲優良戰馬,以備邊防。”
自洪武年間,朝廷便下令邊軍及民間養馬。並在北疆設太僕寺,專管養馬。
經過多年,雖然馬匹數量有所增加,品質仍是個問題。很簡單的道理,再好的馬駒子,圈起來也會被養廢。
朱棣出生在戰火中,於軍事上的嗅覺無比敏銳。靖難時,多以騎兵衝鋒,屢次攻破南軍大營。
孟清和說賺錢,只能讓他點頭,言及軍事和戰馬,更能讓他眼睛發亮。
“此言大善。”
說得喉嚨發幹,才得了這四個字。
孟清和很想對天比中指,考慮到眼前是誰,到底忍下來,道:“為陛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
被皇帝強按頭,還要感激涕零表示按得好。
能屈能伸,做個大丈夫當真是不容易。
朱棣對開互市和挑撥草原內部矛盾的提議做了肯定,孟十二郎功成身退。
接著,便是對奏疏上涉及到的軍事問題進行討論。在這一點上,沈瑄和魏國公更有發言權、
退到沈瑄身後,孟清和嗓子持續冒煙。
一名宦官適時送上茶水,定睛一看,是再次改名彥回的白狗兒。能被留在暖閣內伺候,忠誠度肯定爆表。還被朱棣兩次改名,立場絕對沒問題。
孟清和向白狗兒點頭道謝,接過茶盞,猛灌一大口。
皇帝不同意,沒人敢給他送茶。
既然如此,仰脖喝,用力灌,全無壓力。
孟十二郎咕咚灌水,沈瑄絲毫不受影響,繼續淡定陳述。
魏國公武陽侯聽得認真,皇帝全當沒看見。
朱高熾兄弟默默轉頭,同時豎起大拇指,敢當著父皇的面如此不拘小節,興甯伯果真是條漢子。
當日,永樂帝宮中留飯。
徐輝祖依舊冷臉,朱棣完全不在乎,老子高興,不看你就成。
徐皇后得知此事,十分的激動,當即下令,飯桌上多添加幾盤菜,尤其是肘子,一人面前擺一盤。
皇帝不差錢,宮裡不差肘子!
禦膳上桌,孟清和半晌無言。
還真是一家子,甭管姐夫還是舅子,兒子還是外甥,完全的肉食動物。
不由得回想起在燕王府中的歲月,再看同皇帝一樣豪邁啃肘子的國公侯爺,龍子鳳孫,孟十二郎心中的帥中年美青年形象瞬間崩塌。
美好形象什麼的,果真就是用來毀滅的。
“興甯伯為何不用?可是不合口味?”朱高燧一邊啃肘子,一邊瞄著孟清和面前的盤子,大有你不吃我來的企圖。
孟清和連忙搖頭,學著皇帝一家的豪邁,夾起肘子,開啃。
看著滿臉兇狠,撕扯肘子中的興甯伯,朱高熾兄弟再次豎起大拇指,興甯伯爺們,純的!
一頓飯,孟清和果斷吃撐。
出了宮門,連馬都上不去。
魏國公是個嚴肅的人,武陽侯卻笑得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沈瑄將韁繩遞給親衛,拉著孟清和的手腕,一路走回了侯府。
孟清和有點不好意思,沈瑄則是一片坦然。
翌日,定遠侯與興甯伯各種牽手逛大街的流言開始小範圍流傳,本該引起轟動的消息,卻很快被另外一則消息壓下。
天子下令,要重建錦衣衛北鎮撫司!
定遠侯和興甯伯的緋聞屬於老調重彈,不足以上頭條,這才是驚天大雷。
朝中頓時炸開了鍋。
在洪武朝,錦衣衛的詔獄能同閻羅殿劃等號。
但凡接到錦衣衛駕貼,被抓進去的,不死也要脫層皮。零星逃得一命,也會變成廢人。
皇帝竟然要重建錦衣衛北鎮撫司?這是要做什麼?重開冤獄?
不行,堅決不行!
群情激奮之下,甭管會不會被北疆充軍西南支教,朝臣紛紛上疏,對天子此舉表示反對。
奏疏很快在通政使司中堆成了山,並有日漸增多的趨勢。
相比之下,天子下令在北邊開互市的消息,根本沒激起一點浪花。
偶爾有人提及,也會很快同錦衣衛北鎮撫司相關的奏疏壓下。
面對這種情況,孟清和不得不感歎一句,永樂帝果真強悍,難怪文臣在永樂朝翻不出浪花。遇上這位,心機再深也是白搭。
知道開互市會被朝臣反對,乾脆推出了錦衣衛。
有錦衣衛在前邊擋著,滿朝大臣哪還有空研究互市能不能開的問題。全部一窩蜂的加入“推倒詔獄”活動中去了。
出乎孟清和預料的是,永樂帝屬意的錦衣衛指揮使人選是楊鐸,而不是紀綱。紀綱雖然辦了不少事,但在錦衣衛中,目前也只任千戶一職,以功勞和資歷,連僉事都輪不上。
這讓孟清和有些拿不准,到底是自己不小心蝴蝶翅膀了,還是另有原因?
無論如何,重建錦衣衛北鎮撫司吸引了朝臣全部的注意力,為孟清和減少了許多麻煩,也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完善計畫實施的部分細節。
在孟清和接到敕令,打點行囊準備同沈瑄一起北上時,洪武三十五終於過去,歷史的腳步邁入了永樂元年,大明最輝煌的篇章,從此開啟。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人歡喜有人憂

永樂元年,正月己卯朔,群臣入奉天殿朝賀新年。
黑色的冕服,十二旒朝冠,龍椅上的朱棣,終於拋開了奪位元不正的陰影。
即便高皇帝沒有傳位於他,即便有人唾駡,即便建文帝的生死仍是懸案,自登陛入奉天殿,受百官朝賀始,他即是八荒六合之主。
皇位,是他的。
天下,也是他的。
四夷番邦,都將跪在他的腳下!
他會向高皇帝證明,選擇朱允炆做繼承人是錯的。大明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皇帝,而這個人選,只有他朱棣!
“拜!”
禮樂聲中,公侯,駙馬,伯爵,都督,儀賓及五品以上文武於奉天殿中三拜,不及五品的官員,則拜於丹墀之下。
立于勳貴族之中,孟清和有片刻的恍惚。
洪武,建文,永樂。
朱元璋鏖戰群雄,朱棣靖難奪位,建文在漫天大火中退出了歷史舞臺。
日月為明,崇以火德。
這是華夏封建王朝最後的輝煌。
兩百年後,曾廣博四海,領先於整個世界的王朝,將轟然倒塌。
跪在冰冷的石磚之上,額頭觸地,朝冠上的玳瑁禪映著冰冷的石光,冠上的雉尾成為滿殿濃墨重紅的一抹亮色。
孟清和閉上雙眼,收斂起所有心緒,意識有片刻的昏沉。
“起!”
丹墀之上,禮官嗓音悠長,同禮樂聲融合成一種奇妙的旋律。
孟清和的頭暈得更厲害了。
或許是起得過早又吹了冷風,也或許是奉天殿中燃起的香料。
即使是不喜熏香的永樂帝,在朔望視朝,受群臣朝拜時,也必須按照規矩來。
味道太重熏鼻子?
忍著。
用手掩一下?
有損天子威嚴的事,萬萬不能做。
不知為何,今天奉天殿中的香料味道似比任何時候都重。
頭暈的不只孟清和一人,文臣武將,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適。
只有幾個被許在殿中朝拜的番邦使臣不受影響,孟清和親眼看到其中一人不停深呼吸,好似在飲甘露,得仙氣一般。
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果真是被熏昏頭了,如此嚴肅莊重的場合竟還七想八想。
幾番告誡自己要集中注意力,目光掃過朝鮮的使臣,還是會忍不住走神。
據說,這次朝貢,朝鮮國王竟送了三百名宦官,還鄭重寫在了表書之上。
從朱高燧口中聽到消息,孟清和當時就囧了。
這樣奇葩的禮物,還如此鄭重其事,也只有跨越大宇宙的思密達能夠做出來。
除了宦官,還有不少宮女。
不過據朱高燧所言,永樂帝一個沒收,全都退了回去。徐皇后沒太多表示,但第一家庭內部生活愈發和諧,天子走路時常帶風,早已落入眾人眼中。
群臣朝賀之後,宮中按例賜宴。朝臣在奉天殿沐浴天恩,有品級的命婦在坤甯宮受賞。
孟清和已給孟王氏請封,在他趕赴大寧之前,敕命應會送達。孟王氏被尊稱一聲太伯夫人,不過是早晚的事。
孟清和的出發日期定在二月中。沈瑄將先行一步,高陽郡王動身更早。開平衛又傳來韃子叩邊的消息,但從衛所官軍遞送的奏疏分析,這次侵擾邊塞的韃子身份有些特殊,其中竟混雜有翁牛特部的牧民。
沒有確鑿證據,也沒查驗過泰甯衛的軍冊,開平衛指揮不敢斷言這幾名牧民是自發行為還是受到了部落首領的指示。
前者倒還罷了,若是後者,問題絕對不小。
好在目前只牽扯到了泰甯衛,朵顏衛和福余衛沒有同韃靼聯合的跡象。但開平衛指揮使司上下仍不敢掉以輕心,加強了衛所警備力量,邊塞地堡也陸續增兵加固,同時密切關注草原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遊擊將軍率領的騎兵隊伍將主動出擊,給犯境的韃子一個教訓。
邊軍的上奏經通政使司送入宮中,永樂帝當即決定,高陽郡王提前出發,趕在二月底前,領一萬步騎進駐開平。
朱高煦欣然領命,不欣然也不成,老爹面前,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必須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何況,留在南京未必是什麼好事。
他好歹隨父皇屢次征戰,親事也定了,眼瞅著要娶王妃,動不動就要被老爹拎起鞭子抽一頓,疼且不說,面子上也著實過不去。
有兄弟跟著挨打也一樣。
朱高煦想開了,近段時間,不只常到定遠侯家蹭飯,還經常到興甯伯家串門。
通過與孟清和接觸,朱高煦的視野同樣開闊了許多。他不會放棄同世子相爭,但卻不會一味的想要留在南京。
在父皇身邊固然有好處,領兵在外,又何嘗不會為自己積累資本?
朱高煦的改變令朱棣十分驚喜,屢次在朝堂上誇讚次子勇武果決,肖似於他。
武將聽了多是哈哈一笑,連聲道:昔日靖難,高陽郡王與三公子每每衝鋒在前,確有陛下幾分風采。
文臣的臉色卻變得凝重。世子雖入文華殿,每當朝會,鄰奉天殿聽證,又有詹事府輔佐,有了太子之實,終無太子之名。
聖旨未下,天子隨時都可以反悔。
天子對高陽郡王的喜愛不用多言,誇獎朱高燧的次數都比朱高熾多。
長此以往,太子究竟會是誰,當真不好說。
文臣們一邊頂著壓力,堅決反對皇帝重建錦衣衛北鎮撫司,一邊私下裡走動串聯,以解縉黃淮等人為首,議定於元月上表,請立皇太子。
“事不可成,也可試探,立嫡立長,天子若想棄長,我等也好應對。”
若朱高煦不是徐皇后所出,事情還不會如此麻煩。
難就難在,皇帝的三個兒子都是嫡子。世子占了長子的名頭,又是洪武帝求封,卻不討老爹喜歡。雖有文人支持,戰功卻遠遜兩個弟弟。
北平保衛戰可圈可點,但解縉等人心中也十分清楚,這份功勞不能全算在朱高熾頭上。沒有徐皇后和道衍,北平是不是真能守住還是個未知數。
事已至此,滿朝文臣著實不願繼朱棣之後,皇位上再坐一個好武的皇帝。
洪武朝和今上的苦頭還沒吃夠嗎?
建文帝治下,才能實現文官們期望的“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今上的三個兒子,只有朱高熾符合條件。而他是嫡長子,這為想擁戴一個“仁厚”之君的文官們增加了不少底氣。
皇宮大宴時,孟清和被張輔拉到身邊,同桌的有不少熟面孔,都是靖難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撐過最艱難的四年,基本都是封爵加官。
燕王府典膳都能成為光祿寺少卿,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永樂帝更加不會虧待。
孟清和酒量一般,三杯下肚,准保上頭。
軍漢出身的伯爵都督不免搖頭,拍著孟清和的肩膀,“興甯伯酒量不成啊,得多練!”
孟清和呵呵笑兩聲,恍惚覺得這話似曾相識。
轉頭看到正被朱能徐增壽等人拉著拼酒的沈瑄,上頭的酒意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興甯伯可是醉了?”
見孟清和小臉發白,張輔關心的問了一句。
孟清和搖頭,實情絕對不能說,只能順著張輔的詢問點頭,對,他的確是有些醉了,堅決不能再喝。
張輔表示理解,他的酒量也是千錘百煉才練出來的。
想想當年被酒辣得咳嗽,老爹哈哈笑著拍他巴掌,如今卻已天人永隔,心頭一陣陣的發苦,再烈的酒倒進嘴裡都沒了滋味。
信安伯悶頭喝酒,興甯伯撐頭裝醉,同桌的武將乾脆自顧自的拼起了酒。
能走到今天不容易,笨人也基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張輔和孟清和情緒不對,勿擾。
這點眼色,軍漢們還有。
宴到中途,朱棣也多少有了醉意,武官文臣敬酒不敢放肆,朱權朱穗等藩王卻開始輪番上,尤其是周王,丟開酒杯,直接上酒碗,哥倆感情深,必須一口悶。
藩王們橫插一腳,讓事先計畫在宴席上先探探皇帝口風的文官們措手不及。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朱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將最得意的兒子叫到身邊,撫掌大笑。
看著站在父皇身邊的兩個弟弟和一同被召去的沈瑄,朱高熾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這樣的場合,這樣的待遇,饒是心理素質再好,也難以平衡。
臉頰抖動,猛灌一口酒,憑什麼?
耳邊傳來武將們對兩個弟弟的誇讚之聲,更讓朱高熾難受。
一杯接一杯灌酒,似要一醉解千愁。
跟在朱高熾身邊伺候的王安心中焦急,卻不敢做太大的動作,只能小聲提醒,奈何朱高熾酒意上頭,臉色赤紅,壓根不聽他的。
“殿下,殿下,可能再喝了……”
王安急得頭頂冒火,朱高熾的動靜已引來了朱棣的注意。
看到天子發沉的臉色,王安心裡咯噔一下,雙腳發軟,若不是還念著朱高熾,怕是會坐到地上。
恰在此時,一個身穿大紅盤龍服的娃娃被宮人請來。
五六歲的年紀,眉眼精緻,彷如王母座下金童。
看到他,朱棣臉上的不悅之色一掃而空,大笑著把他抱起來,胡渣子直接紮在小娃的臉上,卻不見他委屈,反而笑著去抓朱棣的鬍子,口稱“皇祖父。”
看到這個孩子,孟清和的酒一下“醒”了。
這個年紀,又這麼得永樂帝的喜歡,除了朱高熾的長子朱瞻基,找不出第二個。
不得天子喜愛的朱高熾,偏有一個得盛寵的的兒子。
看看面色如常的高陽郡王和退後一步的沈瑄,孟清和端起酒杯,遮去了眼中的一抹深思。
論理,以朱瞻基的年紀,不該出現在這裡。
但他來了,還偏偏來得很是時候。
是湊巧,還是有人……
一口飲乾杯中酒,醇厚的酒香從喉嚨滑入胃裡,片刻之後,腹中似燃起一團烈火,讓孟清和再無法思考。
坤甯宮中,徐皇后聽到宮人回報,斂起笑容,看向坐在下首的世子妃。
世子妃垂目,笑容得體,神態謙恭。對比之下,未來的高陽郡王妃韋氏,則多了幾分浮躁之氣。
徐皇后皺眉,到底沒多說什麼。
朝廷命婦都在,其中還有她的嫂子和弟媳,這樣的場合,有些事只能壓下,暫時揭過去。
四年的教導,世子妃的確是長進了,但……
徐皇后慈藹的笑著,好似之前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宴後,群臣及命婦出宮。
停靠在外的車馬陸續離開,牽馬的親兵和護衛加了十萬分的小心,行動間,只有馬蹄踏響,不聞一絲雜音。
孟清和腳步有些飄。
抓著馬鞍,抬腳,卻踏了個空,差點摔趴在地上。
隨行的馬常驚出了一頭冷汗。
這麼多人跟著,還讓伯爺摔了,定遠侯那裡,絕對不會給好果子吃。
馬常不曉得自己為何會有這個念頭,總之,以定遠侯和興甯伯的交情,一怒之下料理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趕去邊塞沒問題,要是被丟到海邊吹風,打死他也不願意。
事情偏偏是怕什麼來什麼。
沒等把興甯伯再扶上馬,定遠侯就走了過來。
“怎麼了?”
冰冷的視線掃過,馬常等人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
不打誑語,被定遠侯掃一眼,渾身的寒毛都要豎起來。
帶著煞氣的視線,委實太過嚇人。戰場上拼殺出來的軍漢也是頭皮發麻,頂不住啊。
能和定遠侯做朋友,興甯伯果真了得!
孟清和被沈瑄扶著,眼角暈開些許緋色,眼中似泛了水光,嘴唇愈發的紅。
沈瑄凝眸,指腹蹭了一下孟清和的後頸,探入朝服的領緣,觸及一片滾燙。
“喝醉了?”
今日宮宴上備了兩種酒,一種是天子習慣飲用的北疆烈酒。孟清和酒量不佳,沈瑄早叮囑過他,注意些,別拿錯了酒壺,還托信安伯照顧一二。
以當下情形,叮囑沒用,照顧更加沒用。
孟清和仍在傻笑,殊不知沈侯爺的目光已然不善。
走在回家路上的張輔突然打了機靈,拉住馬韁,回頭遙望,除了一列周王儀仗,只有讓在路邊的官轎和成國公府的隊伍。
翻身下馬,讓到路旁,張輔滿頭霧水。
是錯覺吧?
這裡是南京,又不是北疆,怎麼會被狼盯上?
一定是錯覺。
當夜,孟清和被帶回定遠侯府。
沈瑄將他抱在馬前,沿途被多人目睹,卻無一人面露疑色。
燕軍出身的武將們早習慣了。靖難期間,這樣的畫面隔三差五就會出現。
京城官員縱有疑惑,也不會當面露出驚訝的神色。
定遠侯勇冠三軍,簡在帝心。
興甯伯狡詐多智,心機莫測。
這般堂而皇之,定然有恃無恐,恐還是計。
貿然上疏彈劾兩人作風不正,有傷風化,十有八九會踩入設好的圈套。
思及發謫戍邊支教的同僚,文臣們不約而同的認為,這其中一定有詐,堅決不能上當!
自以為窺破興甯伯的奸計,眾人不由得佩服自身的聰明才智。
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想太多,著實是個問題。
如果孟清和獲悉自己被如此“神話”,乃至於“妖魔化“,不知會做何感想。
大笑三聲還是猛釘小人?
只有天知道。
朝賀賜宴之後,宮中下旨罷朝三日。
皇帝宿醉起不來,藩王大臣們也是頭重腳輕,腦袋裡打鼓,壓根沒法辦公。
養好了精神,能集中注意力辦公之後,永樂帝依慣例享太廟,大祀天地於南郊。
于正月辛卯下旨,複周王橚、齊王榑、代王桂、岷王楩舊封。改封谷王朱穗于長沙。賜晉王寶鈔十萬貫,令歸藩。
周王等人當即大喜,還以為要在京城住上一陣子,搞不好就會是一輩子,不想天子竟許歸藩。當即上表,頌揚天子仁德。反正好話不要錢,說上幾萬句也不過浪費些口水。
谷王的封地本在宣府,搬家一事,是他主動提出。
以天子的性格,繼續讓他領兵是不可能了,找個好點的地方,做個富貴閒人,倒也不錯。
朱棣滿足了朱穗的願望,將他改封到長沙,還賞賜了錢抄,許以封地部分稅收充實王府。
谷王提出,可不可以新建一座王府,讓一家住得舒服點。
朱棣搖頭,表示有那麼多歷史遺留豪宅,花點錢裝修一下就行了,老爹提倡,拒絕奢侈,生活要艱苦樸素。
谷王摸摸鼻子,樸素就樸素,能早點離開南京就成。
晉王沒落到多少實惠,只領一疊寶鈔回家,面額十萬,真實價值幾何,需要再議。這不算什麼,反正他不差錢,給多給少都只是個臉面,只要皇帝別朝他動刀子,把封地留給他就成。
相比以上諸位,遼王就慘了點。
據悉,陛下大有留遼王在京中長住之意,世子可以改封,封到哪裡,反正不是西南就是沿海,想回遼東?基本不可能。
遼王鬱悶了幾天,到底還是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事情總是需要對比,別看他慘,有個人比他更慘,那就是甯王朱權。
遼王好歹還有個盼頭,甯王?至今為止沒有任何消息。
甯王也急,但越急越不能表現出來,反而要向天子表示,他一切聽從皇命,皇帝把他安排在哪就是哪,即使留在南京,也行!
甯王世子到底沒修煉出老爹的養氣功夫,陰沉的在廂房裡跺了兩個來回,召來心腹,低聲吩咐一番。
“可記住了?”
“卑下領命,定不負世子所托!“
朱盤烒冷冷一笑,看向又開始飄雨的窗外,北邊,該起風了。
永樂元年春二月,寇犯遼東。
開平,全甯等衛同時燃起了狼煙。
同時,泰甯,朵顏,福余三衛首領上疏,請天子許大寧一地為三衛草場。
偏在此時,朝中請立太子之聲漸起,期間竟有國子監及各地府學生員聯名奏請,聲勢堪稱浩大。
朱棣發了一場火氣,才勉強將事態壓下來。見仍有人不識教訓,直接下令,重設錦衣衛北鎮撫司,任命楊鐸為錦衣衛指揮使,升劉智,蕭遜為錦衣衛指揮同知,葛能,李敬為指揮僉事。
紀綱依舊在千戶的位置上呆著,但是金子總會發光,紀千戶所需要的只不過是一點耐心。
不立皇太子,重設錦衣衛北鎮撫司,叫嚷最歡的官員直接被下了詔獄,生員也被嚴斥。
朝中百官當即噤聲。
隨後,朱棣下令朱高煦和沈瑄立刻帶兵北上。
兩人出發後,奉命鎮守大寧的孟清和自然也不能拖拉,提前了整整半個月出發。隨行的護衛由三千增加到了五千,朱高燧竟也領一支騎兵與他同行。
朱棣再次向朝臣們展示出了他的鐵血和決斷。
誰敢和他掰腕子,最好提前叫上救護車,否則,胳膊掰折,肋骨敲斷,順便再斷兩條腿,他概不負責。
陰雨濛濛中,孟清和坐在車輅中,靠著車壁,凝神思索。
到了大寧,該先走哪一步?
總覺得,韃子叩邊,朵顏三衛上疏,湊到一起,未免太過巧合。
不過那又如何?
孟清和掀開車簾,任由雨水撲在臉上。
車到山前必有路,事情總有因果,找到了線頭,總能理順。
實在找不出頭緒,一刀斬斷,也未嘗不可。
“興甯伯?”朱高燧策馬走過,“可是坐在車裡悶了?那就出來騎馬,省得想吹吹風還要掀簾子。”
孟清和:“……”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馬威

永樂元年二月甲戌,天子下旨,設北平留守行後軍都督府,改北平行都司為大寧都司,設鎮守,節制朵顏三衛。隨即令于北平設行部,國子監,並於同月改北平為順天府。
南為應天,北即順天。
天子遷都之意昭然。
朝堂之上,群臣都有些發懵。
錦衣衛和皇太子的事還沒解決,天子又要遷都?
南京為古都,良田豐茂,商業繁榮,文氣鼎盛,堪稱大明最繁華之地。自開國以來,直至燕軍兵臨城下,幾十年未經戰禍。即便附近州府時有海寇出沒,也多為癬疥之疾,各地衛所官軍就能解決。管他來多少,全都趕進海中喂魚。
相比之下,北平雖為燕王封地,卻是實打實的“邊塞”。春季大風,夏季炎熱,冬季苦寒,作物產量一年一般,商業也比不上南京繁榮。且民風好武,連婦人都能抄板磚拍人,治安狀況著實堪憂。加上每年都有韃子叩邊,在大部分人眼中,和蠻荒之地無異。
好端端的南京不呆,卻要大費周章的遷都到北平?
天子念舊,懷念出門就能和北元幹架的美好時光,總不能拉著大家一起去草原吹風,到大漠吃沙子吧?
是元朝大都又如何?
經過元末戰火,早就沒了昔日風光。
在交通便利,經濟繁華的地方住久了,冷不丁要集體搬遷到貧困山區,任誰都受不了。
憶苦思甜可以,生活品質嚴重倒退堅決不行。習慣了江山水鄉,絕大多數官員都不願意跟著朱棣去北平吹大風。
反對遷都的奏疏又一次堆滿了通政使司,陣勢絲毫不弱於反對重開錦衣衛北鎮撫司。
通政使司的官員一邊封存奏疏,一邊小聲嘀咕,以今上的性格,肯定又是一次胳膊擰大腿。沒攔住錦衣衛重新掛牌營業,遷都這事也鐵行攔不住。
皇帝不是不講理,也可以商量。
問題是,在商量之前,皇帝親自畫出一個圈,棍子扛肩上,直接表明態度,哪個敢踩線,絕對腿打折。
這樣還怎麼商量?敢堅持真理的都是嫌命太長。
有個英明的鐵腕皇帝是大明之幸,卻未必是百官之福。
左右通政互看一眼,歎息一聲,想那麼多作甚,幹活要緊。遷都與否是天子和六部天官掰腕子,以他們的級別,還是明哲保身,別攙和了。
嚴格來講,在這件事上,最有發言權的不是滿朝文武,應該是孟清和。
從高樓大廈,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現代社會,一下飛躍到出門要靠11路的封建王朝,經過艱苦卓絕的奮鬥才擺脫赤貧階級,走到今天,其中的艱辛有幾人能夠體會?
天子遷都,不過是從南遷到北,頂多氣候不適應,水土不服。他是跨越了幾百年,年代不服!他都能適應了,這些明朝土著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再者說,永樂帝遷都也是為邊防考慮,天子守國門,就是從永樂朝始。
草原上的遊牧部落仍是明朝最大的隱患,不打造一個堅固的邊防,任由旁人到自己家來連吃帶拿,臨走還要放把火?
在領土和主權問題上,退一步海闊天空純屬胡扯,敢這麼幹的都是歷史罪人!
朝中文武應該能明白天子的用意,在家國問題上也會做出正確選擇,但為反對而反對的人也不是沒有。
孟十二郎捏捏額角,難怪出發前大和尚告訴他,近段時間朝中不會有人找他麻煩。以目前的情況,一個錦衣衛北鎮撫司,一個遷都計畫,足夠朝中官員頭疼了,再加上皇太子的問題,再對他咬牙切齒,也沒空來找他麻煩。
永樂大帝果真是名不虛傳好,不只鐵腕,簡直是鋼腕,合金鋼!
對他的決定不滿,反對,提意見?
隨你。
奏疏送上來,心情好時掃兩眼,心情不好直接扔到一邊落灰。
就算有人血濺奉天殿,朱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沒死成的由錦衣衛拖下去進行思想教育,幡然悔悟可以再用,執迷不悟直接補一刀。
錦衣衛北鎮撫司猶如一堵佈滿鋼釘的圍牆,立在百官面前,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何況,皇帝下令要收拾某人,不用下死力就能查出一連串的問題。
謀反一類的大罪用不上,僅是貪污受賄一條,就能將朝中一多半的官員拉下馬。
冰炭,火耗,各種孝敬。
條目列出來,能把永樂帝氣笑了。
難怪老爹不扒皮不解氣,他見了,也照樣想殺人。
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朱棣明白。但混成這樣,一點能見度沒有,堪比洩洪時的黃河,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這樣的渾水,蹦進去再跳出來,還能保持乾淨的,大明二百七十多年國祚,兩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從設立錦衣衛到議立皇太子,從遷都到朝臣的貪腐問題。
不繃緊神經,做事謹慎再謹慎,絕對當不好永樂朝的官。不比洪武朝的腥風血雨,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也註定不會少。
孟清和遠離京師,想獲取朝堂的消息,只能通過朝廷的邸報和道衍的書信。
大和尚字寫得極好,文采也相當不錯,言及朝堂內容多是點到即止,背後的意思需要孟清和自己去想。
整封書信,涉及到朝政的只有寥寥幾句,餘下內容五花八門,關心徒弟的學業,教導徒弟離開師傅也不能放下佛學,認真讀書,努力學習,不忘事務,做事謹慎,忠於今上,才能做好官,辦好事。
不過界,不妄言,不會被任何人找出問題。送到皇帝面前,肯定又會為大和尚和自己刷新不少好感度。
道衍又給孟清和上了一課。
道衍在信中的提點,孟清和一一記下,體會和心得不便於告訴道衍,和同行的朱高燧也沒多少共同語言,只能寫成書信,放在匣子裡,集成一定分量之後,派人送給鎮守北平的沈瑄。
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收到用木匣盛裝的厚厚一疊書信,沈瑄表情有瞬間的變化,快得來不及讓人捕捉。
送信的親衛在堂下等了半晌,沒等來沈侯爺的回應,大著膽子瞄一眼,沈侯爺正展開信紙,看得無比專心。
最後,是侯府長史將親兵帶了下去。
沈瑄沒有給孟清和回信,只給他送了一個巴掌大的木匣。
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抱著空空的木匣,孟清和有點傻。
帶回木匣的親衛也傻了,他發誓,沈侯怎麼把匣子交給他,他就怎麼把匣子給的伯爺。
“卑下絕沒有打開匣子!”
見孟清和遲遲不語,親衛急得差點捅刀以證清白。
“馬百戶不必如此。”孟清和合上匣子,將親衛扶起來,“自靖難起,馬百戶便跟隨孟某,多次同生共死。,孟某信得過馬百戶。”
“可這……”馬常看著孟清和手中的木匣,仍是難以釋懷。
“馬百戶不必放在心上,我自會同沈侯問明原委。”
孟清和不是隨意說說,他的確相信馬常。
把匣子裡的東西取走,再當面送給他?
沒人會這麼傻。
這個匣子應該本就是空的。沈瑄為何送給他一個空匣子,仔細一想,不難猜。
隔牆有耳,親兵縱然可信,但如此重要的信件,只以三名親兵護送,仍顯得兒戲。即使孟清和認為信上的內容沒有出格之處,落在有心人手裡大小都是個把柄。
“是提醒我做事不夠謹慎?”
又一次打開匣子,無意間按了木匣內部凸起的一塊,哢噠一聲輕響,匣底鬆動,木片下竟還有夾層。
夾層之下,依舊是空的。
孟清和這次是真傻眼了。
這又是打的什麼機鋒?他是不是該親自去北平一趟?
帶著滿腔疑惑,孟清和抵達了大寧城。
臨近三月,大寧仍是雪花漫天。
離開北地近一載,孟清和幾乎忘記了北方的冬天有多冷。
大雪紛飛中,旗幟烈烈作響。
大寧都指揮僉事張貴領都指揮使司上下在城外迎接。
甯王官屬已隨朱權父子進京,大寧未設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政刑事務皆由都指揮使司代行。
大寧設立之初,成立衛所體系同臨近的薊州、遼東類似,多以軍管。
甯王封國之後,官屬接管城內政務,至今上登基,城內三司仍只有一司。大寧都指揮使為甯王嫡系,投靠燕王,在靖難中功勞不顯,位置終究坐不穩。都指揮同知和都指揮僉事中,只有張貴最得今上賞識,據言同世子妃還有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在都指揮使司中握有實權。別說是同級的僉事,便是兩位同知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隊伍停下,朱高燧未下馬,孟清和卻不能不下車。
按理,他是朝廷的二品都督僉事,天子親命的大寧鎮守,不必對張貴等人如此客氣。但俗話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他一個沒多少根基的草根伯爵,都督僉事,初來乍到,還是該放低姿態,拜拜碼頭才好。
“臣拜見三皇子。”張僉事對朱高燧滿臉的恭敬,行禮一絲不苟。轉向孟清和,表情卻沒那麼客氣,“興甯伯,久仰。”
本應下拜,卻行了平禮。
孟清和笑著點頭,沒計較張貴狀似無禮的舉動。
見狀,張貴臉上帶笑,眼中閃過一抹輕蔑。
一等伯,二品的都督僉事又如何?沒有有力的宗族,也沒有能幫扶的妻族,離開京師,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照樣擺不起威風。
不能怪張貴這個態度。
如果沒有孟清和,這個大寧鎮守極有可能落在他的頭上。
別看他目前只是都指揮僉事,但有宮中的關係,加上守衛大寧的功勞,升任都指揮使不是問題,封爵也不在話下。
說白了,甯王不可能歸藩,大寧鎮守就是個土皇帝。
天子要遷都,至少要壓下朝中的反對之聲,還要營造宮殿,重建城防,方方面面,至少需要幾年的功夫。
張貴心心念念想成為大寧鎮守,不料卻被孟清和截胡,他能對孟清和有好臉色才怪。
孟清和不在乎張貴的態度,不代表張僉事能順利過關。
沒等張貴再開口,朱高燧的鞭子突然毫無預兆的朝他抽了過來。
應該是被老爹抽多了,除了不喜動的朱高熾,朱高煦和朱高燧幾乎鞭子不離手,這也成了朝臣攻訐的把柄,更能襯托出世子的仁厚。
一天到晚鞭子不離手,就算沒動粗,也是十分影響市容,簡直是暴君的寫照!
朱棣不樂意了,這是借著兒子罵老子?還是借著孫子罵爺爺?
要知道,洪武帝可是親自用鞭子抽死過人的!
拿著鞭子就是暴君?
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不說清楚,直接請去詔獄喝茶聊天,順便談談人生理想為官哲學。
幾次之後,再沒人敢拿朱高煦和朱高燧手中的鞭子說事,兄弟倆乾脆來個奉旨跋扈。在京城裡,兩人多少把握著分寸,不惹到頭上,不會隨便找人麻煩。出了京,就再沒那麼好說話了。
興甯伯和朱高燧有交情,已被劃入了“兄弟”行列。張貴算個什麼東西,敢當面給他臉色瞧?
朱高燧面色陰沉,鞭子直接揮了過去。
白長一對招子,沒眼色用來喘氣?那還不如不長!
不曉得低頭只會看天,自己找抽!
啪!
一聲鞭響,張貴臉上瞬間出現一道血痕。
眾人愕然,誰都沒有想到,朱高燧會突然動手。
京城傳言,世子仁厚,二皇子和三皇子跋扈暴戾,如今來看,所言非虛。
眾人表情落入眼底,朱高燧冷笑一聲,父皇之所以讓他與興甯伯一起來大寧,為的是給朵顏三衛一個震懾。不想那些蒙古人還沒怎麼樣,這些人倒蹦躂起來。如果不給他們一個教訓,怕是會認不清東南西北!
朱高燧騎在馬上,一鞭接著一鞭,絲毫沒有停手的跡象。
張貴想躲,四周卻圍著皇子護衛,輕易動不得。
敢反抗?當場砍了他也沒處伸冤。
響鞭聲破開北風,一下下落在張貴的身上,卻更像是抽在眾人的心頭。
三皇子明顯在為興甯伯出頭。
有同張貴交情莫逆的,抱拳向孟清和賠罪,希望孟清和能幫忙說一說情。張貴好歹是大寧都指揮僉事,朝廷命官,被如此對待,著實是裡子面子全都丟了個乾淨。
“這位如何稱呼?”
“下官都指揮司僉事許成。”
“許僉事大可放心,”孟清和笑了笑,十分平易近人,“三皇子只是給張僉事提個醒。且三皇子一向賞罰分明,行事有分寸,軍中上下都知曉。”
提個醒?行事有分寸?
許成瞳孔微縮,興甯伯孟清和,後軍都督僉事,遠比他想像中的更難對付。
轉頭看向已被朱高燧護衛按住的張貴,許成垂首,不再多言。他提醒過張貴,無奈對方不聽勸說。長期以來的順風順水,讓張貴幾乎忘記了軍中上下尊卑。
加上從南京來的那個人……許成心思微沉,那人言,興甯伯為佞臣,得天子幾分看重,便肆意張揚,得罪了滿朝文臣。此來大寧,多少也是為了避禍。有三皇子同行,也是因其空有紙上談兵之能,真本事卻沒多少。等皇太子議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來人是張貴好友,言辭間多對孟清和不屑一顧。
許成覺得不妥,勸說幾次,張貴仍執迷不悟,認為是孟清和搶了本該屬於他的職位,才上演了今天這一幕。
如今看來,張貴定然是中了別人的計策。下馬威不成,又得罪了三皇子,官位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許成甚至懷疑,是不是孟清和使的圈套,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若真是孟清和,他不會這麼平靜,至少要表現出不滿或是憤怒,才能更加坐實張貴慢待上官的罪名。
終於,朱高燧手中的鞭子停下了,張貴仍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這頓鞭子是給張僉事提個醒,認清自己的身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一定要記清楚。”朱高燧冷哼,“否則出了事,別說你是世子妃的親戚,連世子也保不住你!”
張貴臉色煞白,鞭痕愈發血紅,更顯得面目猙獰。
孟清和沒心思唱紅臉,唱了也沒用。
動鞭子的是朱高燧,被記恨的絕對是自己。
懷疑的看看朱高燧,莫非早知道這一點,才動起手來毫無壓力?
搖搖頭,怎麼說朱高燧也是幫了他,把做了好人好事的青少年想得如此厚黑,當真不應該。
一場下馬威,奠定了孟清和入主大寧的基調。
目睹城外一幕的官員私下相告,別惹興甯伯,也別存任何僥倖心理。興甯伯本人如何暫且不論,三皇子絕世是心狠手辣不好惹的主。
三皇子身後還有今上。
張貴好歹也是個正三品武官,說打就打,說抽鞭子就抽鞭子,打完抽完,連象徵性的安慰都沒有一句,是決意要將張貴踩進塵埃。
這麼做,難保沒有天子的授意。
想想張貴的背景,再想想之前朝臣議立皇太子卻被天子否決,眾人心裡都打起了鼓。
興甯伯得敬著,三皇子要供著。
至於張貴,從今時開始,還是遠著點好。
大寧的消息傳回京師,朱棣冷笑三聲,當著朝臣的面,訓斥世子智識不廣,德業未進,不諳實務,無高皇帝之風。
朱高熾先是面紅耳赤,隨即臉色煞白,強撐著,卻也是搖搖欲墜。
自朱高煦和朱高燧離京,朝中又掀起立皇太子之聲。
三月,朝臣再次上疏,請立皇太子,卻被永樂帝強行壓下。
之後,朱棣看著朱高熾的目光漸漸發生了改變,總是夾雜著一絲冷意,但再沒用鞭子抽他。
官員不解其中深意,讚頌皇帝變得仁厚,更加賣力的想推朱高熾上位。
“皇太子立,則國本穩固。為社稷遠慮,請陛下以嫡長之制,立皇太子。”
這樣的話越多,朱棣的目光就越冷,否決的措辭便愈發嚴厲。
最後,連徐皇后都把世子叫去,沒有嚴厲訓斥,話中卻帶了不滿之意。
徐皇后說得很明白,你老爹是皇帝,他說你好,你就好。說你不好,別人誇出花來也沒用。朝臣是真心愛戴才捧你?自己有腦袋就好好想想,該分得出親屬遠近。
“常言道,孝道大如天。早年你進京時寫的那份奏疏,你父皇都知道。”徐皇后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語重心長道,“世子,有些道理,本宮不說你也該明白。別讓你的那些書都白讀了。”
“兒臣遵母后教誨。”
朱高熾滿臉羞慚,徐皇后也沒有多言。
宮人奉上湯藥,朱高熾親自端起,送到徐皇后面前。
“母后請用藥。”
徐皇后歎息一聲,到底心軟了,“高熾,你是陛下的嫡長子,做事要把握分寸,明白嗎?”
“是。”
朱高熾認真點頭,貌似真的受教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道

孟清和是一等伯,二品都督僉事,身負皇命鎮守大寧。作為大寧城的最高軍事長官,大寧都指揮使司上下,一應政,軍,刑務均要呈報到他面前。
在大寧都指揮使司連軸轉了幾天,饒是習慣了快節奏高效率的孟十二郎也有些撐不住了。
這簡直是把人當牲口用啊!
越是品級高,官位高,就越是牲口。
都司衙門前的護衛還能輪值換班,到他身上,一天十二個時辰掰成兩瓣都不夠用。
練兵,找他。
屯田,找他。
戍衛,還找他。
除此之外,城中的治安管理,防火防盜,商業稅收,都要經他過目。
掛著兩個黑眼圈,看著都司經歷送來的厚厚一摞文冊,孟清和很想仰天咆哮,這是人過的日子嗎?!工資只有一點點,休息日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整日裡除了加班就是加班,壓榨員工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絕對的黑心作坊啊!
咆哮完了,抹一把臉,罷工?首先要測試一下脖子夠不夠硬。
取締?老朱家的作坊,再黑也沒人敢這麼幹。
還能怎麼辦,只能擦乾眼淚,繼續被壓榨。
起初,面對堆積如山的工作,孟清和以為是都指揮使司上下聯手給他使絆子。存著懷疑,下令高福等人暗中觀察,查到的結果卻打碎了他這個猜測。
忙的不只是他,大家都在忙。
三個部門的事情集中到一個部門,不忙才怪。
在城外被朱高燧抽了一頓鞭子的僉事張貴,頂著一臉的紅印子也要整日城內城外的跑,安排屯田工作。
大寧地處北疆,冬季漫長,近年來更是氣候無常,三四月間下雪再尋常不過。
都指揮使司衙門裡,四個都指揮僉事,除了日常操練戍衛邊軍,大部分時間都忙著屯田。
種子,農具,耕牛。
每年的春耕日,秋收時,以及推遲的播種時間,條條目目列成冊子,細化到了驚人的程度。
據經歷和都事呈報,近兩年都是張貴和許成主管屯田。兩人在這方面沒少下力氣,收效卻著實不大。
“不瞞伯爺,如今是一年冷似一年。往年,靠軍屯和商屯足夠支應大寧守軍所需。近兩年都要奏請朝廷增補部分。不然別說一天兩頓,一天一頓都成問題。下邊的軍漢都得餓肚子。去年春耕足足推遲了一個月,畝產趕不上往年。今年怕是要更遲。”
說到這裡,都事歎了口氣,面帶愁色。
都事是文官,正七品,在都指揮使司內主掌文書。
常年的邊塞生活,逐漸磨礪了他的心智。作為武官系統中的文職工作人員,言行少了許多文人習氣,多了幾許屬於邊軍的豪爽俐落。實在不是他故意在孟清和面前哭窮,著實是日子難過。不為自己,為守城的弟兄們,總要試一試,請孟清和想想辦法。
直腸子。
這樣的詞本不應該用在文官身上,眼前這位卻讓孟清和對大明文官有了新的認識。
以他的年紀和為官資歷,應當知道在孟清和面前說這番話很不合適。
城外的那場下馬威,張貴偷雞不著蝕把米,被三皇子抽了一頓的事,幾乎人盡皆知。這個時候,不說遠著點,反倒在孟清和面前提起此人,說他對本職工作是如何的負責,除了直腸子,再也找不出第二次詞形容孟清和對此人的觀感。
他同張貴有交情?
一下下敲著桌案,孟清和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如此,這些田冊先留在這裡,本官看過之後再做決斷。”
“是。”
都事是個直腸子不假,也好歹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十個春秋,看人的眼力總是有的。
為了大寧的守軍,他冒了一回險,卻也掌握著分寸。
過猶不及,不能越線,他一樣知道。
房門打開又關上。
桌案旁,孟清和翻開一本田冊,移近燭火,認真看了起來。
燭火映紅了他身上的公服。
黑色的大案,緋紅的袍服,俊秀的眉眼。
手指修長,虎口和指腹都帶著薄薄的繭子,這是四年軍中生涯留給他的紀念。
看到田冊上的畝產數量,孟清和不由得皺眉。指尖在數位上慢慢滑過,情況當真是不容樂觀。
大寧尚且如此,何況是更北的開平、全甯等衛所?
運糧的海船至少要六月才能動身,這段時間,北邊的的衛所邊軍恐怕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從晉地調糧?或是從遼東想想辦法?
對著躍動的燭火,孟清和有些出神。
良久,搖了搖頭。
晉王不是好相與的,遼東鎮守劉真他也不熟。非親非故,非師非友,上門找人借糧,劉都督能把他攆出來。
武人的脾氣都不怎麼好。連孟清和自己,近段時間也是脾氣見長。
動不動就暴躁,哪天學著朱高燧一樣揮鞭子抽人都有可能。
合上田冊,捏了捏眉間,如此暴躁,當真是不好。
看來還是壓力太大。本就缺糧,還要被韃子騷擾,加上朵顏三衛在一邊虎視眈眈,揪著草場不放,孟清和能忍住到現在還沒爆發,已經是相當了不起了。
想起朵顏三衛,便想起他被永樂帝坑了一回。
被皇帝坑,輕易不能反坑回去,只能從其他人身上找補回來。
拿起筆,鋪開紙,墨蹟暈染在紙上,幾個名字被種種圈起。
他要紓解壓力,找茬坑幾個人是最快捷有效的辦法。
三觀?早碎成渣渣。
節操?那又是什麼?
所謂自己的快樂要構築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孟十二郎深以為然。尤其是站在家國的立場上,坑起擾邊的韃子,更是全無壓力。
為了邊界和平,為了大明的繁榮,需要朵顏三衛首領和韃靼大汗共同添磚加瓦。
撕開寫好的紙,一片片扔進火盆之中,火苗躥起,墨蹟和紙張一同化為了灰燼。
來奏事的經歷正要進門,看到這一幕,連忙把腳收了回去。
還是再等等。
無他,興甯伯的笑容委實太過嚇人。
經歷並沒等太久,室內的孟清和已經出聲,“來人,請張僉事和許僉事前來議事。”
張僉事和許僉事?
門外的經歷和護衛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接到消息的張貴和許成也是滿頭霧水,心中忐忑。
興甯伯這是要找茬報復還是另有所圖?
無奈上官命令不能違背,就算前邊有個深坑在等著他們,也得邁開大步向前走。
同兩人預料中的不同,孟清和沒找茬,更沒設圈套,開門見山表示,他看過近兩年的田冊,對兩人的工作十分滿意。
“天公不做美,田產不豐。”孟清和親自為兩人倒了茶,示意兩人不必驚慌,“兩位可有好的建議?”
張貴和許成誠惶誠恐的接過茶杯,不說許成,張貴也是被朱高燧那頓鞭子抽怕了。正如朱高燧所言,真要找茬料理了自己,甭管是宗族還是拐著彎的皇親,都救不了他。
那個給他遞消息,說興甯伯早晚倒臺的“好友”早沒了影子。張貴徹底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可惜他明白的有些晚。
讓他和興甯伯不對付,以至令興甯伯怨恨世子和世子妃,轉而向陛下進言,得了好處的會是誰?
高陽郡王還是三皇子?明顯都有些不對。
意圖太明顯,查出來,定會讓天子不悅。
那麼,究竟會是誰?
想不出是誰在背後推動,但梁子終究是結了。得罪的還是上官,想解開談何容易。張貴已經做好破財消災,回家種田的準備了。不想孟清和神來一筆,讓他徹底暈了。
興甯伯為何會問到這個,莫不是要用到自己?
張貴下意識去看許成,許成也是蹙眉。
孟清和端著茶杯,老神在在,壓根不著急。
良久,許成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下了決心。
“下官以為,雨雪無常,今年的春耕恐會推遲,畝產定然不豐。”
孟清和垂眸,道:“繼續。”
許成卻沒再說,而是轉頭向張貴示意。
張貴明白許成是在幫他,一咬牙,出聲道:“以下官所見,可在麥收之後補種蕎麥,或以粟米等替代麥種。雖畝稅多些,卻能支應守軍所需。”
見孟清和點頭,張貴心中有了底,繼續道:“去年,下官曾令麾下開墾新田,種植蕎麥粟米,所得高於種麥,且可一年多種。軍屯若有限制,可以商屯為主。天下已平,有朝廷鹽引,商人驅利,定會出力。”
“此法甚好。”
孟清和再次點頭,肯定了張貴的建議。在開平衛時,他用過類似的辦法,增補手下軍漢們的伙食,效果很不錯。
蕎麥口感比不上小麥,但能飽腹。
現如今,解決大寧守軍的口糧最為要緊,口感倒在其次。
“光是如此,還不夠。”孟清和笑了笑,“田種出來,還得未雨綢繆。”
“伯爺是指?”
“惡鄰在側,豈能安枕?不防著點,辛辛苦苦忙上一年,到頭卻被韃子搶了,豈不是白忙。”
此言一出,張貴許成一起點頭。
草原上的蒙古韃子,專門算著秋收的時日來打穀草。旁邊的泰甯衛也不老實。前些日子,邊軍抓獲的遊騎就和泰甯衛脫不開關係。
朵顏三衛在靖難中都立有大功,還放言天子曾許諾給他們草場放牧。
這段時間,經常能看到三衛的牧民驅趕著牛羊,離開衛所轄地,“越界”到大寧附近放牧。
大寧守軍驅趕幾次,前腳走了,後腳又回來。
一些套種作物都被啃食,邊軍積攢的火氣相當大。
“這件事本官會解決。解決的辦法或許會有些出格。”孟清和突然斂起笑容,嚴肅道,“本官要兩位一句准話,可願聽從本官號令?願意,本官保兩位一個前程,不願,本官也不追究。”
孟清和將話說挑明,許成和張貴心裡明白,這是機會,怕也是唯一的機會。
兩人不再猶豫,硬著頭皮也要表決心,唯興甯伯馬首是瞻。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的誠懇看不出做假。
孟清和笑得和氣,立場再不同,在大前提下也能合作。何況,他是兩人的上官,不服?照樣有辦法收拾。
許成和張貴離開之後,孟清和又分別見了其餘兩名都指揮僉事,以及之前被張貴壓制的都指揮同知。
話中談的也是屯田和處理同鄰居之間的土地糧食糾紛問題。
很快,都指揮使司上下都得知,興甯伯將大寧的軍屯分片包乾,劃分到位,兩名同知和四名僉事各負責一塊。屯田期間的工作,興甯伯一概不過問。待到秋收後,哪個片區收穫的糧食最多,將公開表揚,還有額外獎賞。
據說,獎勵額外豐厚。
同知和僉事都去屯田了,練兵誰來?
孟清和嘿嘿一笑,沒關係,不是還有個提前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寧都指揮使?
“都司年不過半百,當是為朝廷發光發熱,為陛下盡忠的黃金時期,怎麼能萬事不管,百事不問?這不好,很不好。太祖高皇帝教導我們,人生的價值在於工作,工作,再工作!”
所以,退休生活提前結束,回來幹活吧您呐。
始終被排擠的都指揮使感動非常。哪怕被抓了勞工,各種壓榨剩餘價值,仍絲毫不減他對孟伯爺的感激之情。
伯樂啊!
興甯伯就是他的伯樂!
看著淚流滿面的都指揮使,孟十二郎默默轉頭,把心中升起的一絲愧疚強壓下去。
他不承認自己眼紅這位的悠閒才下此狠手,堅決不承認!
經過孟伯爺的排列組合,各種挑撥……咳,鼓舞,大寧都指揮使司猶如加滿了燃料的火車頭,轟隆隆向前飛馳。
朝堂派系,軍中壁壘,被孟十二郎舉著錘子一一砸破。
扛著錘子,孟十二郎笑得萬分得意。
想升官嗎?
想發財嗎?
想各種前程遠大嗎?
那就努力幹活吧。
內部競爭最利於提高工作效率。不想被旁人比下去,想拿到豐厚的獎勵,大家一起玩命吧。
大寧都指揮使神采煥發,聽著校場裡的雄壯吼聲,仿佛又回到了熱血沸騰的年紀。
大寧都指揮同知和都指揮僉事們整日呆在田頭,換下一身公服,挽起褲腳,不知內情的,絕對認不出這是朝廷的從二品和正三品武官,還以為是再尋常不過的軍漢。
受上官帶動,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各個不甘落後。
相鄰分片的軍漢們拉犁時遇上了,鼻孔一噴氣,胳膊上的肌肉隆隆鼓起,黝黑強悍,活像是一座小山。
軍漢,就是這麼威武雄壯!
恰好到田間視察工作的孟十二郎熱血上湧,連忙捏住鼻子。
心中不停默念,他有美人,他有沈瑄,絕對不能犯思想錯誤,否則侯二代會給他好看。
為了春耕,城內雜造局的工匠們開始三班倒,爐子中的大火再沒熄過。
打鐵聲中,各種改進的農具被送到軍戶手中。
雜造局屬於官方機構,製造出的工具只能用於軍隊。農戶和屯田的商戶察覺到新犁的犀利,開動腦筋,紛紛效仿。
孟清和一邊感歎于勞動人民的智慧,一邊肉疼,誰讓這個時候沒有專利使用費?
為實現可持續發展,只能自己掏錢獎勵改善農具的匠戶。
十錠寶鈔,合計五貫。雖然寶鈔不斷貶值,也能買上半擔糧食。
匠戶們看著眼熱,各種開動思維,從農具到工具,從工具到輪車,從輪車到戰車,甚至於槍矛,都有匠戶開始鑽研。雖然大部分設想都沒有實現的可能,但只要工匠們願意去想,樂於去做,不停的轉動腦筋,靈感就會不斷湧現。總會有一兩個點子能用到實處,帶來的好處更是顯而易見。
將改進版的站車圖紙上報給朝廷,升官沒有,錢鈔和布帛卻不少。連發給將士們的袢襖都厚實許多。
孟清和總算體會到了“封疆大吏”的好處。頭頂沒有大山壓著,只要不出格,想幹什麼幹什麼,當真是好啊。
不對,也不能說沒有。
一直留在大寧城的朱高燧就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座山。
原本,朱高燧打算去開平衛找朱高煦。兄弟倆都繼承了老爹好戰的性格,到北邊來,就是能為和韃子快樂的玩耍。
結果孟清和一連串的手筆,拉住了在朱高燧的腳步。他發現,在大寧城也有不少好玩的事,乾脆不走了,住進都指揮使司衙門,參與進了孟清和做的每一件事。
“興甯伯不用太感激,孤只是舉手之勞。”
孟清和氣結。
拍拍腦袋,好吧,有朱高燧當牌子,旁人想找他的不對,多少也要掂量一下。
朱高燧是好意,他明白。可說出來的話,卻著實是氣人。
深呼吸,他不生氣。
暴躁了,乾脆取出沈瑄寫給他的信,從頭讀一遍,立即神清氣爽。
想見他。
想這樣那樣。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孟清和一直在做準備。
將春耕工作安排給張貴等人,順便抓了都指揮使主管練兵和城防,空出時間,一直關注著朵顏三衛的動向。
在三衛牧民更加頻繁的出現在大寧附近,屢次不小心踏入商屯和軍屯,踩踏麥苗之後,孟清和知道,動手的時機終於到了。
永樂元年,春四月。
天未亮,幾匹快馬便從大寧城中馳出。
順天府,開平衛,全甯衛,營州衛,接連收到了孟清和的親筆書信。
朵顏三衛察覺了大寧城的動向,三衛首領湊到一起,商量了半天,卻始終猜不透孟清和此舉為何。
接下的一段時間,大寧城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朵顏三衛首領打算再向天子上疏,請以大寧之地為草場時,變故發生了。
泰甯衛,福余衛,朵顏衛,同時遭受了搶劫。
人員傷亡不大,但牛羊,戰馬,帳篷,凡是能搶的,一樣不落。
部落勇士趕走了強盜,損失卻無法挽回。
更讓三衛惱火的是,搶劫他們的竟然是韃靼!
韃靼搶完不算,野人女真還溜邊撿便宜!
這能忍嗎?
堅決不能!
於是,蒙古壯漢們騎上戰馬,揮舞著馬刀,報仇,必須搶回來!
韃靼可汗鬼力赤接到消息,一腦門的問號。他不記得派人去搶兀良哈,就算搶,也是去開平衛和大寧搶。
看看右丞相馬兒哈咱,是你幹的?
馬兒哈咱搖頭,堅決沒有。
再看看左丞相也孫台,是你小子?
也孫台也連忙擺手,絕對不是!
鬼力赤繼續一腦門的問號,那到底是誰?難不成是馬哈木那小子?
恩,極有可能!
搶了兀良哈讓老子頂缸?這事不算完!
鬼力赤和朵顏三衛首領也想過是大明,可搶劫者身上的皮甲,手上的彎刀,都帶有韃靼的標誌,領頭的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都是韃靼的軍官。順便溜縫撿便宜的更是野人女真無疑。
鬼力赤堅定認為自己被瓦剌栽贓了,朵顏三衛則對之前的判斷確信無疑。
最後的疑問被消除,朵顏三衛暫時沒心思和朱棣要草場,轉而尋求朱棣的支持,幫他們向韃靼討回一個公道!
朵顏三衛的奏請送到京師,朱棣摸著下巴上的短髭,又翻開朱高煦,朱高燧,沈瑄和孟清和不久前送來的奏報,大手一揮,朕會站在正義的一方,幫三衛首領討回公道!
至於是真公道還是假公道?
見到來送密旨的內官,孟清和眼睛一眯,同為首的鄭和心照不宣的笑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道怎麼討

“天子敕:興甯伯仁孝誠厚,忠體國事,有功於社稷。賞銀二百五十兩,彩幣十表,裹鈔五百錠。賜麒麟服。”
“臣領旨,謝恩。”
孟清和麵朝南京方向,跪拜,口稱萬歲。
起身,接過聖旨,再拜,程式才算走完。
聖旨是明黃—色,上有盤龍,軸以犀。
品級不同,敕封所用的聖旨也不同,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卷軸。
孟清和身為一等伯,二品都督僉事,只能用犀軸。到了沈瑄那個級別,才能用玉軸。向下則有鎏金和角,品級制式分得相當清楚。
五品以下,甭說是犀軸聖旨,連鎏金都沒見過。
這種區別,自大明開國以來便以法典明令。哪怕是把麒麟服、鬥牛服和飛魚服當制服發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也不會把聖旨亂用。
衣服可以發,大不了改樣式。
聖旨代表的是天家威嚴,絕對不能亂用,否則就是啪啪打臉。
皇帝敢隨意發,大臣也不敢隨便接,查出來就是大不敬的罪名。要是祖上有相應品級的官員還好,沒有?等著砍頭扒皮充軍發配吧。
孟清和接過的敕令不下五道,角,鎏金,犀,三樣集全了,就差一份玉軸。
一排數過去,就差最後一種,不免有些遺憾。
如果讓朝堂上的文武得知孟十二郎有這種遺憾,絕對會掄起板磚拍死他,拍不死他就乾脆拍死自己。
年不及弱冠就升到了正二品都督僉事,鎮守一方,手握實權,得天子恩寵,他有什麼可遺憾?
鬍子一大把還在五品以下艱苦奮鬥臥薪嚐膽的,是不是都該自掛東南枝,省得丟人?
卷軸的材質不是孟清和關注的重點,賞銀數目才讓他真正無語。
二百三百都好,怎麼偏偏就是個二百五?
“興甯伯?”
見孟清和捧著聖旨,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鄭和不免奇怪。有賞銀還有御賜麒麟服,明擺著後邊還會升官,不蹦高也用不著這樣吧?
“鄭公公見笑。”
孟清和收起心思,二百五就二百五,總歸是銀子。若發給他的全是寶鈔,才真正該哭。
在銅錢為主,金銀限制流通的明初,二百五十兩白銀絕對是一筆鉅款。加上之前賞賜的一百兩金子和雙俸,孟清和算是半腳跨入了富豪級別。
同魏國公成國公不能比,與信安伯還是能掰掰腕子的。
“皇帝隆恩,臣只能鞠躬盡瘁,肝腦塗地,方能報得萬一。”
話落,起身向南再拜,眼圈泛紅,任鄭和左看右看,愣是挑不出一絲破綻。
兩月不見,興甯伯“做官”的水準又躥升一截啊。
鄭和笑道:“興甯伯的忠心,咱家定會轉呈陛下。”
“多謝鄭公公。”孟清和擦乾淚水,將封好的銀子遞過去,“公公車馬勞頓,一點心意,還請不要推辭。”
鄭和接過,笑道:“想必興甯伯還不知道,咱家有幸得了姚少師的指點,雖未正式拜師,也要稱興甯伯一聲師兄。”
姚少師?
恍了一下神,孟清和才反應過來,鄭和說的是道衍和尚。
這麼說,鄭和已經同大和尚搭上了線,開始為某不良門派添磚加瓦?
想到這裡,孟清和又拿出一封銀子,權當恭喜鄭和入道衍門下。
有未來的三保太監擋在前邊,大和尚應該不會隔三差五找他探討佛學了吧?
鄭和接過銀封,笑著道謝,隨後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孟清和,道:“這是姚少師交代咱家帶給給興甯伯的。”
看著信封上蒼勁的字體,孟清和無奈歎氣,好吧,擺脫不良門派什麼的,純屬白日做夢。
以道衍的性格,能用十年時間鼓動朱棣造反,他這點抗壓能力算什麼?隨著大和尚功力不斷加深,早晚有一天破防。
當著鄭和的面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如果鄭和好奇,孟清和不介意當練嗓子念出來。
大和尚請鄭和帶信,本意應該就是讓永樂帝知曉。
功高震主,四個字的分量可不輕。
不想天子疑心,藏著掖著絕對是最蠢的辦法,一切攤開才是聰明人所為。
永樂帝以道衍為太子少師,想是希望道衍能把這樣的道理教給世子。可惜世子不受教,讓他不斷失望。當朱棣不再對朱高熾發怒,採取漠視的態度冷處理時,才是消磨掉最後一絲父子情分的開始。
朱棣是天子,也是父親。
如果朱高熾不能想明白這點,註定他將來的道路會走得無比艱辛。
原本,朱高煦朱高燧也活走上岔路,但出了孟清和這個變數,兄弟三人未來的命運,全都蒙上了一層薄霧。
道衍的信不長,除了關心徒弟,大多都是督促孟清和認真學習,好好鑽研《易經》。關於朝政,則是一句沒提。
原因只有一個,沒必要。
立皇太子和遷都的事牽扯住朝臣的多數精力,餘下時間還要處理公務,整日裡忙得不可開交。若沒有兀良哈上疏請天子主持公道,其間涉及到大寧是否出兵的問題,許多人都快忘記興甯伯這號人物了。
當然,被孟清和狠下面子的六科給事中不會輕易忘了他,但在當下,有比找他麻煩更重要的事。因此,孟清和的“悠閒”日子還將持續一段時間。
道衍瞭解孟清和,即使不明白寫出來,孟清和也能猜出其中深意。
所以說,有個聰明徒弟就是好啊。
大和尚對此相當的自得。
他承認的徒弟,目前只有孟清和,鄭和還需要靠邊站。
如果不是永樂帝暗示,以道衍的行事風格,會主動和皇帝身邊的內侍走動?根本不可能。
朱棣欲重用鄭和,鄭和就必須有能力為他所用。只會打仗和察言觀色是絕對不行的,外廷的官員也不會指點一個宦官,道衍和尚成了最好的選擇。
孟清和一邊讀信,一邊同鄭和聊上兩句,將信上的內容透露給鄭和知曉。
整封信讀完,孟清和笑容依舊輕鬆,鄭和的心卻提了起來,不免再次慨歎,興甯伯果真是不同了。自己與他交好絕對沒錯。
“鄭公公此來大寧,單為天子恩賞一事?”收好信,孟清和示意親衛退到門外,“關於北邊,天子是否有旨意?”
鄭和點點頭,同樣讓跟隨他的內官退下,待室內只剩他與孟清和兩人,才開口說道:“陛下本意,朵顏三衛損失不小,總要安撫一下。”
“如何安撫,陛下可有吩咐?”
“興甯伯附耳過來。”
示意孟清和靠近些,鄭和壓低聲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轉述一番。
越聽,孟清和越是心驚。
這是安撫?確定不是挑撥,讓朵顏三衛去和韃靼打上一架?
“此乃天子口諭。”鄭和肅然道,“咱家來時,侯顯和王景弘已分別前往順天府和開平。遼東那邊,這會應也接到了旨意。天子的意思是,公道要討,刀兵卻不好輕動,先禮後兵,以和為貴嘛。”
孟清和:“……”
以和為貴?
這話要是旁人說的,他信。
可永樂帝?那就是個戰爭狂人。他信奉的絕對是長刀和火炮,用拳頭講道理。
以理服人,以和為貴?和自己人倒是可以講,和打了十幾年仗的北元?絕對不可能。
“興甯伯也不必多想,便是出兵,也是從開平衛和順天府調遣。大寧一地仍以屯耕為主。”鄭和說道,“陛下對興甯獻上的農犁很滿意,在籍田時親自使用,百官亦稱頌。獻上農犁的三皇子,另有恩賞。朝廷不日將令河北山東等地督造,發給邊衛屯田。農戶開墾荒地,或無地之民遷入他省,亦有給付。”
得知永樂帝未在旨意中提到他的名字,孟清和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松了口氣。
風頭出得太多,明擺著好日子不想過,請人來踩。
近期,大寧雜造局出了不少好東西,雖多是農具工具一類,卻也惹人眼球。
與沈瑄通信時,孟清和特意提到這點,沈瑄給他的回復很快,將功勞送給朱高燧。朱高燧頂不住,開平衛還有高陽郡王。
功勞送出去,天子一家都會記得他的好處。
第一家庭身上的光環再多,也只會爆發內部矛盾。換做孟清和,只會成為整個朝廷的靶子。功勞越多,危險指數越高。
孟清和奏疏送上,沈瑄也遞送了一封奏疏。永樂帝看過之後,再次感歎,瑄兒果真是朕的麒麟兒,興甯伯也是一等一的忠臣。
官位還不能升,在徹底解決朵顏三衛的事情之前,單升孟清和和沈瑄的官太打眼。
不升官,就只能先給其他賞賜。
給錢給衣服,一個也不能少。
“臣感陛下天恩。”
孟清和又紅了眼角,擦擦眼角,長此以往,不飆升演技也難。
“興甯伯如此忠心,陛下定會知曉。”就算不知,鄭和也會遞話。
和皇帝身邊的宦官交好,就是有這種好處。戰場上一起拼殺出來的交情,旁人再羡慕嫉妒恨也沒轍。
“多謝鄭公公。”
“興甯伯客氣了。咱家還有一事要向興甯伯討教。”
“鄭公公請說。”
“野人女真,是怎麼回事?”
“這個,”孟清和苦笑,“說實話,本官也是沒有料到。”計畫中只有韃靼,絕對沒有野人女真什麼事。只能說趕上寸勁,讓對方撿了便宜。
領頭搶劫朵顏三衛的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早已投靠明朝,有內附之意。孟清和尚未抵達大寧,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派遣的使者已到開平衛,見到了高陽郡王。
得知消息之後,孟清和連忙寫信,請沈瑄與朱高煦通氣,暫時壓下消息,只以密報呈送天子。
沈瑄給他送來的木匣,終於派上了用場。
“想歸附可以,牛羊草場都不是問題。但投名狀必須有。”
孟清和將“搶劫朵顏三衛”以禍水東引的計畫告知沈瑄,沈瑄又快馬送信至開平衛,再由朱高煦呈報天子。
來回之間,耗費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段時間,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率領的部落一直在開平和全甯衛等處假扮遊騎騷擾。孟清和趁機大規模改進工具,開墾農田,並在泰甯衛挑釁時做出一幅隱忍姿態。
直到春耕結束,高陽郡王接到天子密令,泰甯衛愈發肆無忌憚,才向沈瑄和高陽郡王發出了行動的訊號。
多虧有朱高燧這個牌子,以三皇子名義送出的書信,自然沒有被攔截的道理。
於是,在一個雨雪交加的日子,朵顏三衛接連被搶。
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嚴格遵照同高陽郡王的約定,在三衛騎兵被以各種名義調出之後,偷襲了他們的駐地。
殺人儘量避免,搶劫才是主要。
兀良哈歸附已久,又有靖難封賞,生活自然要比草原上遊牧的韃靼瓦剌高上數個檔次。
光是羊群的數量,就讓來搶劫的怯烈帖木兒等人無比眼紅。
於是乎,名為搶劫實為做戲,變成了名為做戲實為搶劫。
怯烈帖木兒等人甩開了膀子搶,牲畜糧食帳篷,通通不能放過。好歹還記著高陽郡王的警告,沒敢大肆殺戮,也沒有直接搶人。
饒是如此,朵顏三衛的損失仍是不小。
小康馬上跌入赤貧,堪稱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興高采烈,滿載而歸的怯烈帖木兒等人回到駐地,瞬間清醒過來。
糟糕,搶得太投入,忘了是在做戲。但看著大批的畜群和材料做工更好的帳篷,沒人願意再還回去。
就這樣跑回草原?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打消。
暫且不論大明會不會放過他們,回去了,手中的戰利品就得送出一大半,實在是頭疼。
最後,怯烈帖木兒等部落頭領商量一番,再派使者前往開平衛,求見高陽郡王,各種陳情。
實在不是他們不守約定,只是搶到興頭上,委實控制不住。
錯誤已經犯了,只能到郡王面前負荊請罪,求得原諒。
只是搶走的牲畜和帳篷,絕對不會還回去。
使者是個蒙古壯漢,卻能說一口流利的官話,見高陽郡王一直陰沉著臉,忙道:“小人來時,首領言,願將一半的牛羊送給郡王。”
朱高煦額頭暴起一排青筋。
他要那麼多羊幹什麼?殺了吃肉他都嫌膻。
揮手讓數羊中的壯漢先下去,一切等天子旨意下來再說。
就這樣,使者在開平衛留了五天,怯烈帖木兒等部落首領也提心吊膽了五天。
到第六天,王景弘帶著聖旨抵達邊關。
高陽郡王領旨之後,即刻召見了使者,傳達了天子的敕令。
天子仁慈,念怯烈帖木兒等人認錯態度良好,且有功,既往不咎。
“許爾等歸附,授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千戶之職,世襲,賜銀鈔文綺。麾下軍官另有恩賞。”
敕令下達,怯烈帖木兒等人大喜過望,拜謝大明天子恩德。拍著胸脯發誓,一心一意為天子辦事,天子讓他們往東,絕對不會往西,讓他們追狗,絕對不會攆雞!
總之,有事只管吩咐,就算讓他們領兵去打鬼力赤,也絕對沒有二話!
搶劫的高興了,被搶的朵顏三衛不幹了。
天子說給他們討個公道,就是這麼討的?
看來上疏沒用了,得上訪!
聽麾下報告朵顏三衛近期的動向,孟清和沒有任何意外。
鄭和把皇帝的密令告訴他時,他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
朵顏三衛不是軟柿子,不是隨便一捏就裂的。可就算是石頭,也架不住朱棣拎起電鋸來一下狠的。
三衛首領敢鬧騰,敢各種撒潑打滾,卻絕對不敢輕易和朱棣動刀子,刀子一亮,百分百是在找死。
或許是上—訪有效?
朱棣安撫了三衛首領,遣使齎璽書往諭韃靼可汗鬼力赤,表示,不久前,可汗麾下的幾個部落到大明邊界實施了搶劫等違法犯罪活動,給歸附於大明的兀良哈諸部造成了嚴重損失。
如今犯人已被抓獲,並被感化,願意歸附大明,同時供認此次搶劫活動是受“上頭”指使。至於上頭是哪頭,大家做了這麼多年鄰居,彼此也算了解,話往深處說,委實傷感情。
但兀良哈求到跟前,哭天抹淚,撒潑打滾,作為天子,也不能不為下邊的人出頭。
所以,如果韃靼願意賠償兀良哈的損失,並交出本次犯罪活動的主謀,大明可以既往不咎。
大家繼續和平共處,友好生活。
如果不願意,那就不好意思了。
不久前,韃靼剛去遼東那片溜達過吧?大明的步騎也想到草原上體驗一下生活。若是不小心擦出點火星,傷到了花花草草,可就別怪他了。
簡單歸結起來,也就是兩句話:賠錢交人,你好我好大家好。頑固不化,管殺不管埋!
想死還是想活,自己掂量著辦。
這是恐嚇,赤裸裸的恐嚇!
璽書送出前,特地將內容透露給了朵顏三衛大小頭領。
頭領們很滿意,對於天子授官給怯烈帖木兒等搶劫犯不再提出異議。
從怯烈帖木兒那裡才能挖出多少油水?頂多把被搶走的牛羊再要回來。找韃靼要求賠償就不同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鬼力赤再窮,也是可汗級別,大帳裡絕對有不少好東西。
朵顏三衛不鬧騰了,主動返回駐地,秣馬厲兵,一天磨刀三遍。
韃靼答應條件很好,不答應更好。直接抄刀子去搶,油水才更多。
如果皇位上還是朱允炆,朵顏三衛絕對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換成朱棣,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遊牧民族敬奉甚至迷信強者。
在這些蒙古壯漢眼中,朱棣是最強的,只要是朱棣麾下的軍隊,絕對是戰無不勝!
至此,孟清和設計並著手實施的計畫已經發生了本質性的改變。
他只想將朵顏三衛的目光從草場上引開,然後再提出開互市,以利益捆綁住他們。
有了永樂帝,高陽郡王和沈瑄的擦手,預期中一定範圍內的邊境摩擦,很可能會演變為一場大戰。
邊軍積攢下的火氣需要發洩口,朵顏三衛失去的財產也需要找補。永樂帝更可借機將朝中的矛盾轉嫁出去。
馬上就要和韃靼打起來了,立皇太子和遷都再不是滿朝文武關注的重點。
武官不論,就算是喜歡在朝堂上噴口水順便群毆的文官,面對外敵也能暫時擰成一股繩。
孟清和又一次見識到了永樂帝的厲害,也刷新了對朝中文臣的認識。
偶爾不著調,喜歡找人掐架,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疏彈劾,但在大事上卻不會拎不清,遇到外敵更是不會低頭。
這就是大明的風骨,民族的氣節。
孟清和曾一度看不上朝中的文臣,尤其是真實經歷過靖難,見識過建文時期的朝臣之後。即使嘴上不承認,心中也不免產生一些想法。
但是,隨著閱歷的加深,他的這種想法卻不斷被打破。
深吸一口氣,這就是大明。
矛盾,卻又讓人敬佩的歷史朝代。
現如今,孟清和關心的是,如果真和韃靼打一架,互市還開不開?如果搶下了韃靼的草場,朵顏三衛是否會北遷?
孟清和心中有許多疑問,沒人商量,只能通過書信寫給沈瑄。沒等到沈瑄的回信,卻接到宮中旨意,天子御駕離京,不日將抵北平。過北平後,還將巡視開平諸衛。屆時將駐蹕大寧。
接到這份旨意,孟清和半天沒說出話來。
永樂帝五出塞外,莫非要提前實現?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子北巡一

永樂元年五月,天子御駕北巡。
出發之前,朱棣連續兩日在華蓋殿宴請甯王朱權,谷王朱穗,周王朱橚和遼王朱植。
繼周王和谷王之後,甯王和遼王的封地也終於有了著落。甯王改封江西南昌,遼王落戶荊州。從北到南,跨越數省,縱有不適應,朱權和朱植也不敢抱怨。
萬一皇帝怒了,把封地再收回去怎麼辦?
宴中,朱棣舉著酒杯,紅著眼眶,一邊和甯王等敘說兄弟情,一邊哭窮。
不是做哥哥的不仗義,實在是國庫空虛,皇帝家也沒餘糧。
自去年開始,河北山東就鬧饑荒,直隸淮安及安慶等地又是蝗蟲成災,鬻兒賣女者眾。賑災糧不夠,還要從附近衛所調給。剛緩過一口氣,韃子又來找麻煩,軍費是個大問題。
事已至此,當真是沒有多餘的錢來為兄弟們興建王府。
所以,各地的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或是按察使司,挑一處先住進去吧。當然,改建裝修的費用朝廷還是會出的。
為了國家,為了社稷,兄弟們只能暫時委屈一下,全當支持為兄的工作。這份情誼,為兄肯定記著。
話落,舉起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甯王等人還能如何?話說到這個份上,反對抗議都不會有效果,只能老老實實的點頭,端起酒杯,真誠表示,陛下有令,臣一定遵從。甭管是三司衙門還是前朝建築物,總之能遮風擋雨,不是高危建築就成。住哪不是住!
一切只為能早些離開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生活實在太過壓抑。終日困在王府中,吃飯睡覺都不踏實。
朱權等人很識相,朱棣很滿意,大方承諾,裝修費用絕對不會吝嗇,工部派去的官員和工匠,儘管差遣。還在宴後賞賜四人寶鈔萬貫不等。
反正不需要準備金,鈔票可以隨便印。
票面價值和實際購買力不符,完全不在朱棣的考慮之中。
人無完人。
在打仗和處理國事上,除了作古的朱元璋,幾乎無人能出朱棣左右。遇到金融問題,朱棣卻和他老子一樣,隔行如隔山,容易犯錯誤,在亂印鈔票一事上最為明顯。
孟清和曾想提醒一下朱棣,奏疏寫好,卻又被他自己壓下。
他以什麼立場,什麼身份去提醒皇帝?
對錯與否暫且不論,在一力恢復太祖成法的永樂初年,質疑朱元璋親自定下的寶鈔制度,想砍頭還是扒皮?沒有萬全的把握,會危及腦袋的事情堅決不能幹。
孟清和之外,朝中並非無人注意到寶鈔存在的隱患。
元朝也曾發行紙鈔,可元朝的紙鈔有發行準備金,有官府信用憑證,是可以兌換金銀的。
寶鈔則不然。朱元璋立國之後,嚴格限制金銀在民間的流通,別說用寶鈔兌換金銀,連銅錢都兌不出來。
這樣的紙鈔不貶值,那才奇怪。
儘管寶鈔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有一點好處,隨用隨印,想印多少都成。當成給藩王和朝貢使臣的賞賜,成麻袋的發,皇帝一點不心疼。
在受賞者看來,廢紙也是皇帝賞的,誰敢嫌棄?哪怕是做做樣子,也要感沐天恩,感激涕零,把這摞廢紙捧回去供起來。
對於領薪水的政府官員來說,領到寶鈔就不是那麼高興的事了。票面金額定死了,用的時候卻要打折扣,相當於以光明正大的方式逐年減薪。
有爵位的勳貴武官尚且罷了,沒有雙份祿米可領的文官卻愁得直薅頭髮,為了養家,絞盡腦汁貪污腐敗,火耗、冰炭、踢斛紛紛出爐。
不能怪其思想覺悟不高,實在是老朱家給的工資太少,想吃點肉都難。最顯著的例子,海瑞。查查這位仁兄的生活水準,就不得不為明朝的官員們掬一把同情的淚水。
好在永樂帝比他老爹大方,對功臣的恩賞更是一茬接著一茬。
孟清和不需要鋌而走險,不用下邊人孝敬,生活水準也是蹭蹭拔高。以明初的物價水準,前後幾次賞賜的金銀,足夠他躺在家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活到耄耋之年。
但人生不能如此頹廢,總要有些追求。
勤奮工作,順便坑人才能體現人生價值。況且,皇帝賞賜總歸有限,等到鄭和下西洋時搭個順風船,銀子絕對是長著翅膀往家裡飛。
賠本買賣堅決不能做,鄭和腦袋不轉彎,孟清和也發誓給他扳過來。
為了這個目的,拉上沈瑄猛刷永樂帝的好感度絕對沒錯。
皇帝北巡,送到跟前給他刷,不努力都對不起永樂帝的良苦用心。
接到皇帝北巡將駐蹕大寧的旨意,孟清和立刻召集都指揮使司上下,共同商議皇帝駐蹕期間的各項安排。
安保工作,接待工作都需要專人負責。
有朱高燧在,皇帝又習慣了軍伍,基本不會出太大的狀況。但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真出了問題,誰也跑不了。
孟清和的話如當頭棒喝,讓眾人從面聖的激動中清醒過來。
以大寧都指揮使朱旺為首,眾人皆表示,以興甯伯馬首是瞻。興甯伯說怎麼辦,大家就怎麼辦,絕對沒有二話。
張貴的口號喊得尤其響亮。他在大寧城外怠慢孟清和,本就不占理。即使挨了朱高燧一頓鞭子,被人捅—到皇帝面前,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孟清和計畫刷朱棣的好感度,張貴則拼命在刷孟清和同朱高燧的好感度。
立場?面子?
事到如今,想這些全都沒用。
世子妃如何?世子又如何?在天子面前照樣什麼都不是。
經過許成的提醒,張貴想明白,也想透了。不能繼續給人當槍使,否則死了都沒人給收屍。
隨著皇帝北巡的日期漸近,北平,大寧,開平,全甯等地接連進入一級戒備。
境內清查,同時嚴防北邊的韃靼找茬。
皇帝的使者尚未從韃靼返回,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有極大可能被鬼力赤扣住了。
消息還沒確實,天子隱有震怒,朵顏三衛卻笑咧了嘴,磨刀磨得更加起勁。
天子到北邊來了,開戰的號角聲還會遠嗎?
戰鬥打響,搶牛搶羊各種搶的美好日子近在眼前啊!
不想,沒等天子出發,京城卻接連出世。
安頓好了在京的藩王,遷都之事被韃靼和兀良哈的事情蓋過,朝臣的反對之聲漸小。
皇后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好,朱高熾漸漸安分。甯王世子小動作頻頻,派人盯著應無礙大局。算不上事事順心,但比起剛坐上龍椅的時候,卻著實好上許多。
朱棣本來挺開心,哼著小曲準備北上,結果欽天監突然來報,有月食,就在近日!
月食剛過,江都郡主又薨了。
江都郡主是懿文太子朱標的長女,朱棣的親侄女。雖然對朱允炆的兄弟很不客氣,尋到機會全部貶為庶人,送到中都看管起來,對自己這個侄女,朱棣還是相當不錯的。
封號未除,俸祿又加三百石,皇后在坤甯宮設宴,還特地撫慰過。
原本好好的一個人,沒病沒災,怎麼突然間就薨了?
閉門稱病的儀賓耿璿收到錦衣衛架貼,當日被請到錦衣衛北鎮撫司喝茶聊天。
得知兒子被錦衣衛帶走,耿炳文再也坐不住了。叩請覲見天子,不期望能保全長子官位,只望能把耿璿從詔獄裡囫圇個的撈出來。哪怕再被關到刑部大理寺,都比落在錦衣衛手裡強。
歷經三朝的耿炳文不缺乏政治智慧,求見天子時,絕口不提朱元璋賜的鐵券。他清楚,如果皇帝真要殺一個人,鐵券頂腦門上也沒用。
這一點,凡是經歷過洪武朝的人都一清二楚。
在朱棣面前舉著朱元璋發的鐵券,無疑是用老子壓兒子,很容易讓他聯想起發生在靖難期間,尤其是濟南城外種種不愉快的經歷,事情恐會更糟。
耿炳文想得很明白,與其冒著一家被拉上法場的風險,不如拼著老臣的臉面不要,到朱棣面前痛哭一場。
如果是他自己,死就死了,說不得還能換得全家平安。
換成耿璿,老將軍卻忍不下心。舐犢之情,至親不舍。
服一等侯朝冠,耿炳文在奉天殿中長拜不起。
朱棣看著耿炳文,看著老將軍花白的頭髮,終究歎息一聲,“長興侯請起。”
戎馬一生,登上九五。
朱棣難得心軟一次。
耿炳文是洪武老臣,開國功臣,建文時站錯了隊,資歷仍擺在那裡。
借著江都郡主的死,錦衣衛有相當大的運作空間。只要朱棣點頭,一場清洗在所難免。凡是皇帝看不順眼的,鐵定都難逃一死。
錦衣衛只忠誠于天子,朝臣可以不遵守皇帝下達的中旨,錦衣衛卻能不經刑部和大理寺直接拿人。
洪武朝的腥風血雨是否將在永樂朝重演,只在朱棣一念之間。
江都郡主,耿璿,耿炳文,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預演。
但在這一刻,朱棣突然心軟了。這樣的事發生在朱棣身上,幾乎可以用奇跡來形容。凡是同朱棣接觸過的人,都會感到不可思議。
錦衣衛指揮使楊鐸接到放人的旨意,沉思半晌,沒有向宮中再遞條子,親自帶人將耿璿送出了詔獄。
詔獄之外,耿炳文正焦急的等著。
侯爵的冠服都已除下,略有些傴僂。
短短兩天,人似蒼老了十歲。
“父親!”
耿璿跪地叩首,長淚不起。
耿炳文向楊鐸抱拳,楊鐸忙讓開,“長興侯不必如此,本官是奉旨行事。”
話中不帶一點煙火氣,一身大紅色的錦衣,晚霞映照下,竟似染上了血色。
面容俊美,唇邊帶笑,仍讓人覺得冷。
這種冷,同沈瑄不同,不是被殺氣震懾,而是像被毒蛇盯上,讓人冷到骨子裡。
見到現在的楊鐸,孟清和定會驚詫。除了長相,他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許該說,這才是真正的楊鐸,永樂帝親封的錦衣衛指揮使。
看著耿炳文攜耿璿離開,錦衣衛千戶紀綱眼中閃過不甘。
是他拿著架貼,親自帶人抓了耿璿。
人逮到詔獄,正要用刑,卻被楊鐸下令攔住。
若不是楊鐸橫加阻攔,定能從耿璿嘴裡問出不少“有用”的東西。
據聞,江都郡主薨前,曾有形跡可疑的人出現在郡主府附近,但在郡主薨後,這個神秘人又消失了。紀綱抓耿璿,就是為問出此人身份和下落。說不定還能查到建文餘黨的蛛絲馬跡,只要證實,絕對是潑天大功。
建文帝死還是沒死,葬進皇陵的究竟是誰,皇帝關押為建文帝講經的和尚是為了什麼,種種疊加,環環相扣,知情人口中不言,心中卻已經明瞭。
抓人之前,紀綱已報知楊鐸,但楊鐸仍不許他用刑,實在令人不忿。
“紀千戶為何做出這副樣子?是對楊指揮使不滿?”
錦衣衛指揮何聚在靖難中立有大功,看紀綱很不順眼。這樣的奸邪小人,無賴之徒,怎配錦衣衛千戶一職!
“卑職萬萬不敢!”
紀綱連忙低頭。
何聚冷哼一聲,到底顧忌場合,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身後,紀綱抬起頭,看著何聚離開的方向,面色陰沉。
耿璿被抓一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朝臣紛紛上疏,言錦衣衛之弊,請天子納諫,裁撤錦衣衛。部分朝臣給長興侯府遞了帖子,希望耿炳文能夠出面,以苦主的身份力諫天子,請天子撤錦衣衛,還政治清明。
長興侯府將遞來的帖子全都送了回去。
耿炳文的態度很明確,哪怕得罪滿朝,也絕對不出這個頭。
魏國公府也接到了同樣的帖子,不用徐輝祖出面,徐增壽直接把人堵了回去。為防徐輝祖抹不開面子,乾脆藉口侯府修繕,搬進魏國公府借住。有這位在,沒人敢繼續給徐輝祖遞帖子。
成國公淇國公等武將不能指望,六部堂官和禦史言官只能孤軍奮戰。
遇到皇帝心情不好,拖下去打幾棍子不是稀奇事。擱在仁宗以後,受廷杖是光榮,在永樂朝,被敲棍子絕對是要命。
幾次下來,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連邊塞都聽到了風聲。
孟清和一邊忙著統籌大寧城的各項工作,一邊關注朝中動向。正想著事情鬧大了,皇帝北巡的計畫怕會夭折,畢竟朝中不安定,出來也不會安心。
可事實證明,猛人到底是猛人,任憑六部天官輪番上疏,言官們抱頭撞柱子,低頭砸石磚,幾乎把奉天殿砸出幾個坑來,永樂帝照樣集結隊伍,擺出儀仗,按期北上。
天子離京,朝中定然要有部分官員跟隨。
勳貴踴躍報名,文官則是被等著點名。
在天子北巡期間,一應政務全部遞送至天子駕前。
傳送有困難?想辦法解決。
沿途耽擱時間?哪個部門耽擱,就問罪掌印。掌印不想丟官,就要督促下邊的人拼盡全力辦事。
解縉等人本欲諫言天子,可以世子代理朝政。奏疏未上,就被世子派人攔住了。
朱高熾不是傻子,被老爹日漸冷淡,採用冷暴力,足夠他受的。若是解縉等人的奏疏送上,可以想見,老爹對他的態度會變得如何。
聽說還有人走周王的門路,意圖促使周王上表請立皇太子。
不管消息真假,朱高熾都冒了滿身冷汗。這不是在幫他,壓根是在害他!
派王安去查這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三查兩查,最終查到了甯王世子朱盤烒頭上。讓朱高熾更加怒不可遏的是,其中竟然還有世子妃的影子。
就算沒有直接證據,但同周王聯絡的人,的確與世子妃的父親有舊。
查到這裡,朱高熾再也坐不住了。
他能查到的東西,父皇豈會不知道?
想想近日來父皇對他的態度,母后不時的提點,朱高熾頭上的汗越冒越急,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臉色卻驟然間變白,視線模糊,向前栽倒,不省人事。
世子昏倒的消息驚動了永樂帝和徐皇后。無論朱高熾讓他們多失望,到底都是他們的嫡長子。
太醫院的院判和當值的幾位御醫都被請到了文華殿。世子妃守在朱高熾身邊,臉色發白,卻沒有哭哭啼啼,與一旁的側妃形成了鮮明對比。
即便如此,徐皇后對她也不見多少親近。
“世子如何?”
“回陛下,世子一時急怒攻心,痰迷心竅,醒來即無大礙。”
急怒攻心?
院判實話實說,朱棣的臉色卻未見任何好轉,反而更加難看,顯然誤會了世子急怒的原因。不等朱高熾醒來,袍袖一揮,大步離開了文華殿。
在朱高熾醒來之後,徐皇后叮囑世子妃好生照顧世子,也很快離開了。
皇帝皇后同時駕臨卻先後離去,皇帝更是沒等到世子醒來就轉身離開,宮中傳言世子不得寵,可見確有其事。
文華殿中一片可怕的寂靜。
朱高熾躺在床上,青白著臉。
世子妃想為他擦汗,卻被躲了過去。
御醫親自熬好湯藥,奉上,待世子用藥之後,告辭離開。
殿中的宦官宮人放輕了腳步,呼吸幾不可聞。
許久,朱高熾出聲道:“張氏。”
“妾在。”
結縭多年,又生育了朱高熾的長子,世子妃一直被世子看重,如此冰冷的口吻,從未出現過。
“自今日起,除向母后問安,不得踏出殿中一步。另外,管好身邊的人。”
“妾……”
“恩?”
“是,妾聽命。”
世子妃咬著嘴唇,潸然欲泣。朱高熾卻不再多看一眼,他尚且自身難保,何能憐惜世子妃?何況,斷了世子妃同宮外的聯繫,也是變相保住了她。自己動手,總比父皇和母后追究要好上許多。
“你下去吧。瞻基問起,只說孤偶染風寒,身體不適。讓他好好讀書,孝敬皇祖父。”
“世子……”
“孤累了。”
朱高熾閉上眼,世子妃不敢多言,帶側妃一起從側門退了出去。
世子病了,天子卻沒延後出發日期。
父子之情已淡薄至此,饒是徐皇后也沒好的辦法。
部分朝臣對立儲也有了新的想法,紛紛開始活動。
遠在開平衛的高陽郡王獲悉消息,冷笑一聲,將送到面前的書信撕得粉碎。
“王全。”
“奴婢在。”
“點個火盆,全都燒了。”
“是。”
王全躬身退出去,朱高煦仍在冷笑。
先是世子,現在輪到他了?
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會上套!
當他還是四年前的朱高煦?
“來人,那個怯烈帖木兒不是說有要事稟報?帶他來見孤。”
“遵令。”
朱高煦緊了緊常服的衣袖,氣勢沉穩,愈發肖似朱棣。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了北巡二

永樂元年五月,天子御駕離京。
是日,世子朱高熾親領百官出宣武門相送。
自皇后千秋節宮宴之後,世子多以讀書為由居文華殿不出,非天子宣召不至。自日前昏厥,太醫言世子心中鬱結,體虛,需休養。天子特命世子不必入奉天殿逢朝聽證,以休養為本。此令一下,讓支持朱高熾登皇太子位的解縉等人心驚不已。
不封皇太子,連聽政也不許了。這哪裡是關心世子,分明是將世子排除在朝堂之外。
對比之下,高陽郡王領兵在外,卻恩寵日隆。
天子時常敕諭,或言及軍事,或敘父子之情。高陽郡王更是旬日上表,不提政事,只關心天子勞累,皇后鳳體。風聲傳出,高陽郡王囂張跋扈之名頓減,仁孝之名大盛,隱有蓋過長兄之勢。
解縉黃淮等人焦急不已,莫非天子真要廢長立幼?
“於國家社稷,廢嫡長子而立次子,此非福也!”
更有人擔憂,如唐時玄武門之變,會否在本朝重演。
“天子本就以武奪位,喜高陽郡王……”
“慎言!”
話被攔住,眾人仍驚出一頭冷汗。
朱棣怎麼登上皇位的,天下人都清楚。
清楚歸清楚,大聲說出來可會要人命。
出言者也意識到說錯話了,擦了擦額角,閉上了嘴。
一場虛驚,眾人心中都打起了鼓,哪還有心思商量如何幫朱高熾擺脫困境,只能虛應幾句,藉口公務各自離去。
文淵閣內西側廂房內,楊榮站在窗前,看著面帶沉重的黃淮等人,搖了搖頭。
太急了。
書生意氣不可成事,建文朝的種種擺在眼前,為何他們還不明白?今上正當壯年,世子根基未穩定,倒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戰功彪炳,如此急迫,非但無法送世子上位,反而會讓陛下同世子離心。
“士奇兄觀之,如今之況何解?”
“難解,卻非無解。”
自入文淵閣,成為內閣七人之一,楊士奇愈發謹言慎行。朝臣議立皇太子,從不參與。解縉等相邀,能推則推。楊榮也是一樣。
落在朱棣眼中,便是此二人知進退,體上意,協助他處理政務的能力又是一流,有望成為朝中股肱之臣。
雖然解縉仍三天兩頭得天子誇獎,幾乎被誇出一朵花來,但在文淵閣內,楊榮和楊士奇卻更受重用,隱隱壓過瞭解縉黃淮。
文淵閣的七人也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解縉黃淮為首,另一派則以二楊為先。
明知天子用意,眾人也必須遵照朱棣設好的方向去走,沒人敢提出反對。
“依士奇兄看,天子是真存了廢文華殿之心?”
楊士奇搖搖頭,“天子縱不喜世子,卻未必不喜文華殿。”
“哦?”
楊榮走到桌前,楊士奇執筆落在紙上,待楊榮看過之後,移到燭火旁點燃。
橘紅的火光,漸漸吞噬了紙上墨蹟。
宣紙成灰,“聖孫”兩個字卻深深刻印在了楊榮的腦海裡。
“可要提醒解侍讀?”
“不必。”楊士奇再次搖頭,“解侍讀早已領悟,你我二人只需靜觀,忠於陛下,本分為要。”
語義已盡,楊士奇不再多言,
五月丁醜,天子駕臨山東,途經濟南、德州等被兵府縣,見荒蕪田地甚多,民有饑色,特召山東布政使前來問話。
朱棣很疑惑,朝廷連續兩年免除山東夏糧,又撥付糧食錢鈔賑濟,為何還會出現民不聊生的情況?
昔日德州濟南,均為繁華之地,如今再觀,哪裡還有繁華的樣子?
山東布政使還想隱瞞,面對朱棣,終究心虛。幾番奏對,因緊張之故,前言不搭後語,朱棣心中疑惑更甚,召來楊鐸,大有不在朕的面前說實話,就放錦衣衛的架勢。
“你和朕說實話,還是朕另想法子讓你說實話?”
朱棣氣勢全開,楊鐸再一旁冰冷的盯著,像是計畫從哪裡下刀子最好。
如此壓力之下,再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如果之前還有幾分僥倖的念想,被永樂帝的火氣一噴,頓時煙消雲散。該說不該說的全都竹筒倒豆子,一乾二淨。
末了,跪在地上砰砰磕頭,哭道:陛下,他全都說了,一點也沒隱瞞。荒地徵稅是戶部下令,絕不是他肆意妄為。他知道自己這事做的不對,但看在坦白從寬的份上,能不能當個污點證人,爭取寬大處理?
永樂帝沒說話,隨手抓起大帳中的一件東西就扔了過去。
山東布政使不敢躲,一下被砸在了肩膀上。
清脆的骨裂聲,石硯滾落在地上,大團的墨蹟染上緋色官服,官補上的錦雞瞬間失去了光彩。
忍著肩上劇痛,山東布政使不斷請罪,“陛下息怒!臣知罪!”
能在靖難後做到山東布政使,掌一省之政,是天子看好他的能力,也是對他的信任。
結果呢?
朱棣惡狠狠的盯著跪在面前的山東布政使,恨不能一刀劈了他。他就是這麼報償自己對他的信任和重用?!
“戶部的命令,重於朕的旨意?”
朱棣親口問出這句話,已是誅心。
山東布政使不敢回答,連連叩首,他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充軍戍邊都是天子開恩。他死不要緊,只希望不要罪及家人,放他一家老小一條生路。
“你有家人,百姓何嘗沒有?你求朕憐憫你的家人,為何不能憐憫治下百姓?!”朱棣一把抓起山東布政使的衣領,像拖一條麻袋一般將他拖出帳外,狠狠摜到地上。回身抽—出金吾衛的腰刀,刀鋒正對布政使的喉嚨。
“何為一省之官?承宣政令,掌控財富,慈掌庶民!朕乃天子,天子庶民猶如朕之親子!你說,你告訴朕,朕如何能放過你?放過你的家人?!”
大營之中一片肅然,只有朱棣的咆哮聲撕裂長空,傳至營外,砸開了百姓臉上的麻木。
“太祖高皇帝在時,嘗言,愛民如子!朕自登基以來,無不尊奉太—祖訓導,兢兢業業,不敢踏錯一步!”
“朕命免去被兵地糧稅,爾等不奉旨,反而加苛重稅,中飽私囊,以致百姓破家,田地荒蕪,民不聊生!”
“事已至此,非但不反思自身之過,而只求自己親人性命,朕如何才能不殺你?!”
怒到極致,猛然揮刀,血自胸腔中噴出,烏紗隨著人頭滾落。
朱棣單手提刀,一縷鮮血滑過刀鋒,凝成血珠,沿著刀尖滴落。
目睹一切的戶部官員駭然,雙股顫顫,幾不能立。
朱棣將刀交給金吾衛,令人將山東布政使的屍體拖下去,查抄其家,十五以上男子全部斬首,女眷充教坊司。
“吾皇萬歲!”
被楊鐸帶來問話的耆老已是淚流滿面,跪在地上,高呼萬歲。
朱棣走過去,親自扶起老者,道:“是朕失察,所用非人,致百姓苦難至此,是朕之過!”
說罷,以天子之尊,向耆老躬身。
營中文武同時下拜,文臣作揖,武官抱拳。
老者哽咽不能語,顫抖著雙手,連呼萬歲之聲,久久不絕。
天子御駕在濟南駐蹕三日,山東布政使司上下,自左右布政使到左右參政,經歷,都事,照磨等逐一被錦衣衛帶走詢問,問罪者眾。濟南知府同樣沒逃過一刀,被梟首示眾。
處置了山東官員,隨行的戶部官員也沒能好過,兩人當場被摘了烏紗,發邊塞充軍。其餘戶部官員留待回京後處理。凡同此事有牽扯的,一個都不放過。
不遵天子令,視太祖成法于無物,明令荒田不得徵稅,仍照征不誤,甚至加重田賦,截留錢糧全被私分。連送至衛所的軍糧都不放過,這樣的官,如何不該殺!
“朝廷設官以治民,治民之道在乎安養。爾等不體朕愛民之心,因循玩愒,視太祖成法為虛文,其心可誅,其罪當殺!”
朱棣說要殺人,就絕不是嘴上說說罷了。
高皇帝幾乎殺光了六部,朝廷依舊運轉。他殺光一個戶部,又算得了什麼!
天子在濟南大開殺戒,山東全境震動。
各府縣紛紛貼出告示,宣朝廷免兩年夏糧,複耕荒田免稅,當年多徵稅收全部發還。凡有官吏貪贓枉法者,軍民可依《禦制大誥》及《太祖成憲》糾舉。
敢阻礙上告百姓者,與被告者同罪。
然嚴禁誣告,誣告四人以下者,杖一百,徒三年。四至六人者,杖一百,流千里。誣告十人以上者淩遲處死,其家人戍邊,遷化外。
詔令下達之後,永樂帝任命前北平右布政使曹昱為山東右布政使,主管山東政務。之後起駕,繼續北巡。
短短幾日,山東境內已大不相同。
廢棄荒田重新有人開墾,逃稅民戶相攜歸鄉。
遠遠望見天子車輅,紛紛在路旁下拜。
朱棣坐在輅中,放下高陽郡王從開平衛送來的書信,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鄭和。”
“奴婢在。”
“你親自去開平衛,傳朕口諭,令高陽郡王到北平見駕。”
“奴婢遵命。”
“再去大寧,將興甯伯也叫來。”朱棣翻開孟清和送上的奏疏,“朵顏三衛的事,興甯伯有大功,朕要當面再賞他。”
“是。”鄭和應諾,隨即道,“陛下召興甯伯至北平,可是不去大寧?”
“去,為何不去?”朱棣看著奏疏,頭也未抬,“朕自有計較,你去傳話便是。”
“是。”
鄭和躬身,不敢再問。
之前多問一句,已有僭越之嫌,再問就是不知進退了。
五月庚辰,天子御駕抵達北平。
北平鎮守,後軍都督沈瑄同三司官員一同至城外出迎。
看著熟悉的城門和仿佛仍留著硝煙痕跡的城牆,朱棣感慨非常。
昂首望向城頭,進而仰望藍天。
有雄鷹展翅飛過。
這裡是北平,他生活二十年的地方。
從這裡開始,他率軍北出塞外,抵抗蒙元。舉起靖難大旗,得天下。
腳下是屬於他的土地,而他的目光卻望向更遠的地方,大漠的深處,草原的盡頭。
深吸一口氣,方才平復心中的激動。
此時此刻,朱棣更加堅定了遷都的決心。
雄鷹該翱翔藍天,駿馬當馳騁草原。
江南水鄉,金粉之地,不適合他,也不適合他的子孫。
一國之君,當定鼎天下,當守國之門!
朱棣信仰武力,退一步海闊天空,從不存在於他的字典中。
從鎮守北平到靖難起兵,如果他退了,哪怕只有半步,也是死無葬身之地。
“瑄兒起來。”
看著一身大紅麒麟服的沈瑄,朱棣的喜愛溢於言表。沈瑄和朱高煦,時常讓朱棣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意氣風發,肆意飛揚。
從那時起,他便立誓踏平草原。如今他富有天下,實現誓言的日子,並不遙遠。
“陛下,可回王府下榻?”
“朕不累。”朱棣沒有再上輅,而是改乘戰馬,“在南邊,朕要悶出病來,還是北邊好。”
話落,用力一揮馬鞭,“瑄兒,隨朕跑一場!”
“遵令!”
沈瑄接過親衛遞來的馬韁,翻身上馬,緊隨天子而去。
一身明黃袍服的朱棣在前,緋色麒麟服的沈瑄在後,恰似金龍騰飛,麒麟在側。
隨駕的張輔等人紛紛策馬揚鞭追了上去,卻始終快不過沈瑄的親衛。
看著成燕形護衛在朱棣身側的邊軍,張輔等人不由得眼熱。
戰場悍將,遇上如此驍勇的邊軍,總是見獵心喜。
張輔還好些,懂得收斂,朱能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看著腰挎長刀,背負弓弩的騎兵,雙眼放光,當真像是見到了肥肉的餓狼。
馬蹄聲遠去,被丟在身後的隨行官員滿臉愕然。
這還沒進城,天子就跑馬去了?
成國公,定遠侯和信安伯都跟去,武陽侯也沒影了,金吾衛羽林衛和錦衣衛塞著班的加速,連旗手衛都不甘人後,留下文官內侍宮人在後邊大眼瞪小眼,算怎麼回事?
內侍也不能算在內。
凡是團領衫上有葵花紋,襆頭鑲邊的內侍騎術同樣不弱。身手矯健如侯顯、白彥回,都是戰場上拼殺過的,武力值不亞於軍中千戶。
相比之下,隨行的六部官員,以及同沈瑄一同出迎的北平官員,未免顯得尷尬。
天子一陣風似的跑了,他們想追追不上,只能留在原地吹風,這滋味著實不好受。
互相拱手,尷尬笑兩聲,沒人先開口。
天子走了,護衛也十去七八,這“御駕”是進城還是在城外等著?
拉著空輅進城?
沒這規矩啊。
暫且不論北平城外的官員們是如何埋怨天子的神來之舉,策馬賓士在草原上的朱棣一行碰巧遇到了邊軍哨騎。
百餘騎兵身負火銃,腰挎長刀,馬背上還帶著弓弩和箭矢。
一身火紅袢襖,出現在地平線處,如漫射在草原上的紅光,赫然灼目。
哨騎共有兩支,為首的兩名百戶見到朱棣身後的明黃旗幟,猛的拉住韁繩,舉起右臂,示意騎兵停下。
戰馬嘶鳴著踏步,口鼻中噴出熱氣。
待認出跟在朱棣身邊的沈瑄等人後,遊哨紛紛下馬,“拜見陛下!”
朱棣策馬上前,看著行動整齊劃一的邊軍,問道:“瑄兒,他們可是你麾下?”
“回陛下,非臣麾下,應是高陽郡王所部。”
“果真如此?”
遊哨百戶答道:“回陛下,卑下確為郡王所部,奉命駐紮興和所與開平前屯衛,巡邏邊塞,以防韃子犯邊。”
朱棣聽後,臉上興味更濃,道:“此處距離興和開平尚遠,爾等為何在此?”
“回陛下,因近日有草原遊騎繞過邊衛,在懷安,萬全,宣化等地均發現其蹤跡,郡王特命邊衛日夜巡邏,或殺或趕,免其擾民,更恐驚到聖駕,卑下等萬死難辭其咎。”
一番應答,使得朱棣龍心大悅。
兒子有本事,兒子很孝順。
善,大善!
笑過之後,敏銳的軍事直覺讓朱棣對遊哨馬背上掛著的弓弩和箭袋產生了興趣。連他們背上的火銃,都似與朝廷的制式不同。
當遊哨取出一枚拳頭大的“火雷”後,朱棣眼睛都亮了。
靖難之戰中,燕軍沒少在南軍使用的火器下吃虧,先是郭英吳傑埋“地雷”,後有盛庸組織的火銃和弓弩隊。
雖然燕軍也有虎蹲炮和火箭一類的殺器,比起南軍仍是差了一籌。
坐上皇位之後,朱棣特地派人查閱了兵仗局和軍器局冊錄,召見了兩局大使,對火器的製造和使用更加上心。
這兩支遊哨使用的火器,根本不在兵仗局和軍器局的冊錄之上,但也沒有違制,只是外形做了改動,使用起來如何,還要再看。
朱棣想當場令遊哨演示,卻被朱能等人拼命阻止。
開玩笑,火器的不穩定性是出名的,萬一炸膛,傷了天子龍體怎麼辦?
沈瑄也道,此種火器出自開平衛,不若等高陽郡王到後再做演示,優劣之處自可知曉。
“陛下旅途勞累,且近日落,宜早回城中休息。來日方長。”
眾人相勸,朱棣也不好繼續堅持,點點頭,令遊哨隨他一同回城。沈瑄當即令親兵前往興和所報訊。皇帝把游哨帶走了,總要知會一聲。萬一見遊哨遲遲不歸,以為遇上韃子或是中途溜號,那就麻煩大了。
戰功還是連坐,在軍中可是一點不打折扣的。
跑馬回城之後,朱棣疲憊全消,神清氣爽。
興和所與開平前屯衛指揮得知消息,一邊為麾下能得天子賞識感到高興,一邊擔憂,天子是否會追究開平衛私—造武器的罪名。
雖然都是在原有的武器上改造,火雷的數量也做了嚴格限制,心中仍不免忐忑。
高陽郡王是在出發前往北平途中聽聞消息。說不擔心是假的,可更多的卻是興奮。他瞭解自己的老爹,如果要追究他的罪名,來宣口諭的就不是鄭和,而是錦衣衛了。
關於改造武器的奏疏,他正隨身帶著,之所以沒提前送出去,不過是不耐煩同朝中那群人糾纏。既然父皇要北巡,定然會召見他,當面奏對,效果定然更好。
當然,他也不會忘記興甯伯的功勞。歸根結底,他手下的騎兵能鳥槍換炮,興甯伯當居首功。如果父皇點頭答應在邊衛中推廣改造後的火雷與火銃,興甯伯的功勞更大。
同樣啟程上路的孟清和一樣安慰自己,雖然主意是他出的,鼓勵工匠們開動,標新創異也是因他而起,認真追究會有踩線的嫌疑,但大寧和開平衛雜造局兼有兵器局的職能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哪裡知道,朱高燧會把大寧城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朱高煦,而朱高煦又如此富有實踐精神,真讓人把“火雷”給造了出來。
說白了,火雷就是手榴彈的原始版,宋時就有了雛形,南京武器局也有試造,只是使用效果沒有開平衛製造出來的好。
武器局造出來的,基本是一炸兩瓣,只聽響不開花的也有。
大寧和開平衛改造出來的,一般能炸開好幾塊,殺傷力至少上了兩個檔次。
孟清和一路都在思索,高陽郡王會不會把自己給供出去。還有,馬上就要見到沈瑄了,關於改造火器的事,也曾在信中向沈瑄提及,依照沈瑄的回信,他是應該不會計較的……吧?
朱高煦和孟清和心思各異,卻一同狂奔在趕往北平的路上。
獲悉朱棣已到北平的朵顏三衛很是興奮,大小頭領湊到一起,開始商量皇帝下令進攻大漠時,自己能領到什麼位置。
前鋒還是主力?總之不會分到押運糧草吧?假如真被派去運糧,撒潑打滾也不能答應。
比起興奮中的兀良哈,韃靼可汗鬼力赤和左右丞相卻是滿臉愁容。
大明天子到北平了,扣押的明朝使節不放也得放了。
原本,鬼力赤和左右丞相商量,扣下使節,看看朱棣的態度,再決定是強硬還是服軟。本來嘛,搶劫兀良哈的就不是自己,找自己要賠償也說不過去。
不想朱棣卻直接跑北邊來了,來了不算,還帶著大隊人馬在草原上溜達。
這是示威還是示威?
想想倒在明軍鐵蹄下的北元王庭,想想朱棣北征大漠時的兇狠,鬼力赤更愁了。
他愁的不是真打起來自己一方能不能贏,而是打輸之後該往哪裡跑,以及這仗能否不打的問題。
比鬼力赤更愁的也大有人在。
在怯烈帖木兒等率部搶劫兀良哈時,順便趁火打劫撿便宜的野人女真,現在也是一腦門的包。
動手之前,朱棣還會給鬼力赤發璽書,好歹鬼力赤是韃靼可汗,夠得上級別。
野人女真就完全不被朱棣看在眼裡,那就是一群化外之民,派使者過去?甭說朱棣,被派的人都嫌掉價。
朱棣能當沒看見,遼東鎮守劉真卻不能,只得派人去野人女真,傳達朝廷的意思。
天子來了,叩頭請罪趕早不趕晚。晚了,被群滅也只能到閻王殿哭去。
是生是死,自己看著辦吧。
這是傳達朝廷的旨意?
分明就是威脅!
劉真撇撇嘴,就威脅了,怎麼著吧?老子是大明的遼東鎮守,老子威脅你是看得起你。
被威脅的部落大小首領還能怎麼著?
捏住鼻子,受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子北巡三

轟!轟!轟!
連續數聲巨響,炸開了北平的朝霧。
北平郊外,金吾衛、旗手衛、羽林衛擺開儀仗,錦衣衛帶刀護衛在側。
隨天子北巡的朝廷官員面似鎮定,耳際卻在嗡嗡作響,目光緊盯著黑煙和塵土騰起處,原本立在那裡的木人,已隨著巨響斷裂,騰空,隨後落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空氣中能嗅到火藥的味道,一切仿佛慢動作一般,在眼前不斷重播,眾人心中的震撼無以言表。
永樂帝手下的文臣武將,對火器並不陌生,哪怕沒有親眼見過,也知曉火器的威力能達到何種程度。
眼前這一幕卻打翻了他們以往的所有認知。
威力至斯,斷木裂石,以血肉之軀如何能夠抵擋?
不待硝煙完全散去,幾名天子親衛已策馬馳往爆炸處,尋回了炸成幾段的木人。
木頭斷裂處焦黑,嵌入了不規則的鐵片,砂石等物。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火藥味道。
斷木在朱棣手中,能靠近看的只有成國公朱能和定遠侯沈瑄等少數幾人。其餘武將,包括張輔在內,都只能伸長了脖子,多瞄一眼算一眼。
一邊看,一邊議論紛紛。
“這便是火雷?”
“威力如此之巨。”
“軍器局亦然有督造,遠不及此。”
“得此神兵,乃天佑大明。”
武將們關注的是火器的威力,文臣們三句不離天佑,五句不離祥瑞。雖然角度不同,對明朝版手榴彈的正面評價和肯定卻是一樣的。
朱棣將朱高煦叫到近前,看著比離開南京前更顯穩重的次子,拍著朱高煦的背,笑得尤為暢懷。
“吾兒甚好。”
朱棣是天子,是殺人不眨眼的馬上皇帝,也是一個父親。
朱高煦獻上火雷,令他在文臣武將面前很有面子,作為一國之君,他高興,作為朱高煦的老爹,他更高興。
兒子出息了,哪個做老子的會不得意?
看,這就是朕的兒子,上馬打仗,帶兵掠陣,一等一的悍將。下馬練兵,造火器,照樣不含糊!
斜睨一眼朝臣,羡慕嫉妒嗎?
羡慕沒用,嫉妒更沒用!
為兒子驕傲的老爹,偶爾腦抽一回,應當可以理解。
“稟父王,此非兒臣一人之功。”
朱高煦一身大紅郡王常服,騎在棗紅馬上,更顯豐神俊朗,傲氣無雙。饒是支持朱高熾上位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認,就外表來看,朱高熾的確比不上朱高煦,即便世子減少了寬度也一樣。
朝廷選官要看長相,英俊瀟灑才能位列廟堂,這是洪武帝定下的規矩。
永樂帝更喜歡相貌硬挺,肖似自身的兒子,貌似也能說得過去……
“哦?”朱棣看著朱高煦,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稟父王,火雷本為大寧雜造局工匠造出,兒臣自三弟信中聞之,令開平衛雜造局試造,發現威力的確強於軍器局所造。令巡防邊軍攜帶,遇到幾倍於己的韃子遊騎,仍可從容脫身。更可以爆裂之聲提醒地堡守軍,狼煙示警。”
朱高煦表情嚴肅,談起邊防工作一絲不苟。朱棣聽得極其認真,偶爾詢問兩句,總能問道關鍵處,若非朱高煦用心,怕是會被當場問住。
幾番應對,朱棣心中愈發滿意,朱高煦暗自松了口氣。
自奉命備邊,他便下決心做出個樣子,事事親力親為,如今總算有了回報。
從二月起,衛所地堡,瞭望墩台,城牆上的敵臺,都被一一加固。
邊軍的糧餉,武器,袢襖軍鞋,更是幾天一催。
奉命以舟師海運糧餉的江平伯陳瑄和前軍都督僉事宣信被催得一個頭兩個大。
不是他們有意拖延,事關北疆邊防,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遼東和開平衛等地的邊軍糧餉上動手腳。實在是海運風險頗大,不到合適的月份出海,危險性太高,遇上大浪,整船的糧餉都要沉入海底,士兵也會喂魚。
等不到海運的糧餉,軍屯和商屯收穫有限,當地百姓還靠朝廷救濟糧過日子,糧食實在不夠吃,朱高煦只能另想辦法。
集合部將,集思廣益,軍漢們習慣了簡單粗暴,想吃飽肚子,最有效的辦法只有兩個,打獵,到韃子那邊搶劫。
草原上的獵物是有數的,殺光了破壞生態平衡,搶劫韃子更符合邊軍的利益。
允許韃子到自家邊境打穀草,不允許自家到草原上去套牛羊?
沒這個道理。
禮尚往來,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這個理念是朱高燧通過書信灌輸給朱高煦的。
原話出自興甯伯孟清和之口。朱高燧聽後認為很有道理,朱高煦看過,也是深以為然。
拋開心理負擔,各種鋪墊和準備工作做好,還等什麼?就一個字,搶。
做好偽裝,帶上長刀,跨上戰馬。
能搶就搶,搶完就跑,機動作戰。
據聞,這一條也是朱高燧從興甯伯口中得知,朱高煦再次深以為然。
陳瑄的舟師沒有北上之前,草原上的韃靼部落,尤其是經常到邊衛打穀草的,成為了邊軍眼中待在的羔羊,屢遭洗劫,抓不住搶劫犯,保不住牛羊,生活水準直線下降。
相比之下,開平衛邊軍的生活水準卻在和戰鬥力一起飆升,再提起韃靼,個頂個的雙眼副放光。
搶劫行動都是秘密進行,不只朝廷不知道,在身邊的朵顏三衛也一無所知。
明初,邊軍深入草原巡邏是常例,誰能想到,代表著正義的大明遊擊將軍會在袢襖外邊套上皮袍子,皮帽子一扣,哇啦哇啦裝成外族去實施搶劫這一犯罪活動?
一切,都是因為孟某人的幾次說漏嘴。
可以還是偶然?只有老天知道。
經過多次磨練,開平衛邊軍的搶劫技術已臻化境,即便沒有怯烈帖木兒等韃靼首領的投靠,照樣有極大的把握騙過朵顏三衛,搶過之後,把X盆子扣到鬼力赤的頭上。
鬼力赤不行,還有馬哈木不是?
如此行事定然不符合明朝對外形象,郡王帶頭搶劫鄰居更會被言官罵得狗血淋頭的事,朱高煦不會當著外人的面告訴老爹,只能在私底下進行彙報。
永樂帝誇獎過兒子之後,感歎,朕當初怎麼沒想到如此計策?
可見,有朱棣這樣的鄰居和上司,韃靼和兀良哈果真是黴星高照,非同一般的悲催。
朱高煦向朱棣彙報完工作,朱能等將領也傳閱過被炸斷的木頭,又開始研究起點燃的火雷。
拳頭大的空心鐵球,填充火藥,裝上引信,竟然會有如此威力,當真是讓人驚歎。
孟清和暫時未得皇帝宣召,乾脆為在場眾人做起了講解員的工作。
朱能,徐增壽提出是否能改變一下火雷的外形,便於攜帶和投擲,張輔則引申到了火炮實心鐵球向開花彈轉變的可能性。
“若以威武大將軍,射出此類火彈,其威力當可無匹。”
聽到張輔的話,孟清和不免咂舌。再看朱能等人先是皺眉,隨即恍然,進而躍躍欲試的表情,孟清和不自覺的撓頭。
莫非,繼永樂帝北巡,神機營的出現也將提前?
以明朝的國力和科技發展水準,組織一支“現代化”的熱武器部隊並非不可能。
畢竟,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會下令將軍隊中的火銃換成弓箭,還要悄悄的來,“勿使之覺”。能做出這樣腦缺事的,除了半瓢,也只有半瓢。
看著朱能張輔等人討論的勢頭,孟清和很想提醒一句,有了火雷的啟發,開花彈的製造應當不會太困難。當下應該關注的,是火炮的攻堅。
沒有穩定性強的炮膛,炮彈再犀利也是白搭。
為了彌補制鐵工藝的不純熟,也為了加強火炮的穩定性,明初的火炮大多都是矮敦胖,個頂個的憨厚壯實。哪怕是道衍組織地下兵工廠造出的虎蹲炮,在工藝上也比不上戚繼光時代。
要想增加火器的威力,就要先加強火炮和火銃的穩定性。如此,改進煉鐵工作,加強鍛造技術就是重中之重。
想到這裡,孟清和再次撓頭。
他不是工科出身,腦子裡的存貨大多來自非學術管道,很多還很不靠譜。這就像是知道歷史的大致方向,卻無法精准說出每個階段發生的主要事件一樣。
所以,要想實現火器的技術革命,需要更專業的人才。
兵仗局,軍器局,各地雜造局,肯定有不少技藝嫺熟的工匠。據聞工部左侍郎對冶煉一途很有研究,或許,可以討教一下?
搖搖頭,他出面不合適。之前一場嘴仗,幾乎得罪了滿朝文臣,敢向六部官員遞帖子,絕對是摔回臉上的下場。
目光轉向向永樂帝彙報工作的朱高煦,再瞄一眼被召過去的朱高燧。
這兩位倒能試一試。
論起最合適的人選,其實還是朱高熾。在永樂帝的三個兒子裡,屬他和文臣的關係鐵。
孟清和皺了一下眉,以目前情況來看,請他幫忙可不是個好主意。
“興甯伯,天子召見。”
鄭和走過來,打斷了孟清和的思緒。
收斂心神,他果真是喜歡七想八想,八字一撇還沒畫出去,直接就想著捺該往哪裡畫了。
但是,既然打定主意要搭鄭和下西洋的順風船,有可能的話,還要去美洲溜達一圈,加強艦隊的炮火威力勢在必行。
誰知道遠洋途中會遇上什麼?
未雨綢繆,從最壞的方向考慮,不說做好完全的準備,照顧到大部分細節總是可以的。
如果能先一步登上美洲大陸,說不定歷史也會隨之發生改變。
小冰河時期,絢爛文明之後的文化倒退還會出現嗎?
孟清和不知道。但他願意為此努力一回。
歷史將他送到這個時代,從一隻小蝦米奮鬥到長出了螯鉗,不揮舞幾下,實在是說不過去。夾不到人,夾幾下空氣,聽幾聲響也是好的。
跟著鄭和走到永樂帝跟前,孟清和納頭便拜。
“臣拜見陛下。”
“起來。”
朱棣的心情很好,笑入眼底,紅光滿面。
“朕聽高煦說了,興甯伯一心為國,再立大功,朕心甚慰。”
“陛下誇讚,臣不敢當。臣只是盡了本分,大功當歸高陽郡王和三皇子。”
孟清和十分謙虛,萬分誠懇。
表示有朱高燧的支持,他在大寧城的工作才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有高陽郡王在開平衛的努力,犀利的火器才真正問世。
“大功當首推兩位皇子。”
朱高煦分功,孟清和推辭,順便提出了朱高燧。
朱高煦兄弟倆再遭朱棣表揚,很是不好意思,又把沈瑄扒拉出來,如果沒有定遠侯支援糧餉,並派兵支持邊軍在大漠的套牛羊活動,他們也不會屢次受到父皇誇讚。
所以,功勞要分,賞賜同樣要分。
“你們能夠如此,朕很高興。”
朱棣十分感慨,決定四個人都賞,包括參與改造火器的雜造局工匠,以及邊軍上下,都要論功行賞。
“陛下英明,吾皇萬歲萬萬歲!”
有賞賜,當然要謝恩。
這一次,連同朱高煦朱高燧在內,因進獻火器一事受到封賞的達上百人。
永樂帝更是提前封朱高煦為漢王,朱高燧為趙王,封地未定,只俸祿增加千石,且命工部制儀仗,用曲柄紅素圓傘,畫瑞草文,如親王制。
旨意送達京師,朝臣震動。
朱高煦朱高燧突然封王,世子卻依舊是世子,往好了想,是天子有意封其為皇太子。往壞處想,天子已徹底厭惡了世子。兩個弟弟封王,卻獨留下他一個,地位何其尷尬。
與封王旨意一同下達的,還有對沈瑄和孟清和的封賞。
特進沈瑄光祿大夫柱國,加祿千石。追贈沈瑄父沈良為安國公,母為安國夫人。
賜孟清和金銀彩鈔,文綺布帛。追贈孟清和父為伯爵,封其母為伯夫人,賞玉牌錦衣。
北平行部,大寧都司,開平衛指揮使司上下各有封賞。
武官進位,邊軍獎祿,發新袢襖,夏衣,糧鈔。
雜造局大使及副使各賞銀三十兩,鈔一百錠。
工匠以功勞大小,賞銀鈔綺帛有差。
借這次機會,永樂帝將之前壓下的恩賞變相發給了孟清和。
官依舊沒升,但賞下的金銀,以及追贈孟廣智爵位,卻是天上砸下來的大餡餅。
子有爵和父子皆有爵,完全是兩回事。
不提孟王氏,連孟清和的兩位嫂嫂,身份都在無形中提高。雖無命婦身份,卻也不會被人小看。孟三姐和孟五姐未來也將順暢許多。
孟清和儘量控制著表情,上翹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接下來的數日,更是日日臉上帶笑,見到某幾位不太對付的文官,也是笑臉相迎,以致對方拉起一級警報,生怕興甯伯再設套給他們鑽。
“興甯伯感沐天恩,赤子之心。”
朱棣對孟清和的評語很正面,其中不乏有鄭和敲邊鼓說好話的功勞。
朱高煦和朱高燧正為封王高興,很能體會孟十二郎的心情。三人湊到一起,往往能一樂一整天,嘴角咧到耳根,一口白牙閃亮。
每當這個時候,跟隨在三人身邊的內侍和親衛都會默默轉頭。要麼抬頭望天,要麼低頭看地。總之,親王和伯爵相對傻笑,他們堅決沒看到。
孟清和的好心情一直持續著。
朱棣召他去問話,奏對中,也是靈感迸發,口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俐落。
在朱棣問及韃靼的問題時,武將基本主張“派兵去談”,文臣講究以理服人,卻也不反對派兵,先禮後兵嘛。
沈瑄沒出言,卻似同意朱能派兵的意見。
孟清和拽了一下沈瑄的衣角,“侯爺,還有瓦剌……”
“瓦剌?”
沈瑄眉毛一挑,表示明白,然後出言,陛下,光打韃靼還不夠,順便連瓦剌一起收拾吧。
朱棣深以為然,朱能張輔等大聲叫好。
文臣盤算著該如何下筆成文,讓正義站在自己一邊。
朱高煦和朱高燧摩拳擦掌,有幸旁聽的朵顏三衛首領雙眼放出了綠光。
搶完韃靼再去搶瓦剌?
一個字,好!
三個字,非常好!
六個字,好得不能再好!
孟清和瞠目結舌,他只是想提醒沈瑄,可以建議天子,也向瓦剌派遣使者,送去一分璽書,內容隨便寫幾句,目的只為引起韃靼的警覺,把水攪得更混。
結果怎麼會被理解成連瓦剌也要打?
“侯爺,那個……”
孟清和還想矯正一下,卻發現根本沒用。除了他,自天子以下,包括文臣在內,都脖子冒青筋,各種為戰爭興奮中。
這不合常理!
沒道理清風朗月的翰林侍讀也如此好戰。
腦袋上冒出了問號,手腕忽然被握住。熱度透過衣袖傳來,孟清和嚇了一跳,連忙看向距離最近的張輔,即使對方沒注意到,仍不自覺的心跳加速。
大紅麒麟服,精緻的衣角,修長的手指扣在他的腕子上。
孟清和下意識掙了一下,手指卻更加用力,急得頭上冒汗,沈瑄卻突然放開了他。
鬆口氣,借著衣袖的遮掩,捏了一下剛剛能攥住的地方,耳根有些發紅。
似乎,還留著不屬於他的溫度。
站在稍遠處的楊鐸突然抬頭,看向沈瑄和孟清和所站的位置,唇角緊抿,雙眸中閃過了一抹深思。

第一百一十九章 如何收場

御駕在北平期間,駐蹕燕王府。
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被留在老爹身邊,父子三人感情突飛猛進,有許多話需要私聊。
隨行官員多被安置在北平三司官署,擠一擠勉強夠住。
級別低的,只能隨天子親衛在大營居住。每天被軍漢們的操練聲和喊殺聲包圍,加上朵顏三衛動不動就在校場上跑馬,練習騎射,磨練搶劫水準,住在大營中的文官百分之八十以上神經衰弱。即便如此,也不能抱怨。
練兵是為北征大漠,是為揚大明國威。士兵起早貪黑在校場上摸爬滾打,不甘人後,多高的思想覺悟!
敢抵制?抱怨擾民?傳進天子耳中,斥責一頓免不了,丟了烏紗都有可能。
朱棣在山東的連串動作,起到了絕佳的震懾作用。不只隨行官員心驚膽戰,消息傳回南京,六部也是一場地震。
戶部尚書夏元吉帶頭上疏請罪,戶部侍郎,郎中,員外郎,主事等人人自危,生怕明天就要被下崗,順便到大理寺和刑部幾日遊。這還罷了,若是錦衣衛拿著駕帖上門,那才真是大禍臨頭。
證實戶部確有官員同地方勾結,私征糧稅,中飽私囊,一向嫉惡如仇的刑科都給事中周璟立刻上疏,彈劾戶部上下沆瀣一氣,同山東官員勾結,不顧民生疾苦,無視太祖成法,欺上瞞下,橫徵暴斂,以致民不聊生,不罪何以懲後?當苛以重罰!
周璟帶頭,留京的六科給事中,科道禦史,紛紛上疏彈劾戶部違太祖成憲,不顧民生,應重懲戶部官員。戶部尚書夏元吉更有不察之責,必須摘其烏紗,奪其官印,以儆效尤。
彈劾奏疏送到北平,永樂帝看過之後,只發回四個字,回京再議。
未過兩日,北平又發來敕命,令戶部尚書夏元吉到浙西治水。敕令到後,五日內動身。
其他戶部官員都被晾在一邊,六科和都察院也沒接到隻言片語。
朝中文武面面相覷,難道天子不打算繼續追究山東的事了?
不可能。
高高抬起輕輕放下,扇巴掌只聽響不掉牙,絕不是永樂帝的風格。遑論此事牽涉到朝中與地方勾結,大量貪污受賄,罔視皇令的嚴重問題。若天子不打算追究,隨駕的戶部官員不會未經大理寺審訊就被摘了腦袋。
若要繼續追究,又為何會派夏尚書去浙西治水?
治水是工部的活吧?讓一個成日同錢糧帳冊打交道的戶部官員主管水利工程建設,不說委派顧問,連個幫手都沒有,未免草率。 就算夏尚書愛好廣泛,博覽群書,學習過相關知識,也不代表能將理論完全用於實際。
一旦延誤治水的關鍵時期,關乎成千上萬人的身家性命,豈能如此兒戲!
工部的奏疏如紙片一般飛往北平,工部尚書,左侍郎和員外郎都有治水經驗,在奏疏中自請同夏元吉一起奔赴浙西。三個不能一起去,去一個也好。
在關乎國計民生的大問題上,永樂朝的多數官員尚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官場傾軋,政治鬥爭都可以暫時放到一邊,先解決大事才是根本。
人無完人。
不失大義,略有私心,人之常情。如此,皇帝才會放心安排工作。
要是人人都如篡權之前的王莽一般,走路都能用尺子量,皇帝才該睡不安穩。
工部尚書的奏疏快馬加鞭送到北平,朱棣的回復也很快,維持原命。
簡單一句話,一事不煩二主,就是夏元吉了。
這下子,留京官員更摸不透天子到底是什麼心思。到底是看重夏元吉一個人,還是釋放給所有戶部官員的信號?能不能給個提示,好讓大家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安排。
可惜朱棣不是一般人,想完全猜透他的心思,難度不下於徒步登上珠穆朗瑪峰。
留京官員猜不透天子的意圖,心中打鼓。關鍵人物,戶部尚書夏尚書卻打起包裹,帶著隨從奔赴浙西。比起同僚,夏元吉格外的平靜,平靜中甚至有些許期待。
大多數人沒察覺到夏元吉的變化,文淵閣七人則是例外。
作為朱棣的機要秘書,七人對天子的瞭解,多少優於他人。比起身在局中的六部官員,解縉和楊士奇等人更能站在另一個角度觀察這件事。
“天子會動戶部,卻不會處置夏元吉。”
調開夏元吉,令他去浙西治水,正代表天子對他的信任和回護。
永樂帝會繼續重用夏元吉,此事毋庸置疑。會如何處置其他戶部官員,大概要看他們有沒有蹚山東的渾水,踩進去的腳,到底陷了多深。
各地的奏疏依舊按時由通政使司封存,經文淵閣,再送往北平。
快馬每日馳騁在官道上,沿途官驛日夜都要有人看守。遇上連夜趕路的急件,不能及時更換馬匹,驛丞到小吏全要獲罪。
北平的氣氛更加緊張。
天子要北征大漠,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千年未變。
從開平衛,興和所和全甯衛聚集起的大軍,吃飯是個不小的問題。餓著肚子的軍隊,再勇猛也沒法打仗。
還有武器,戰馬,袢襖,都要補充到位
順天府下轄州縣,饑荒剛有好轉,實在無力供應大軍就食。陳瑄和宣信的舟師還在路上,糧草只能從各衛庫倉中調撥。
距離近的寧夏和山西需要防備瓦剌,遼東還等著舟師的糧餉,唯一能擠出餘糧的,只有孟清和鎮守的大寧。
籌糧的差事攤派下來,孟清和一個頭兩個大。在廂房里拉磨似的轉悠,也想不出解決辦法。
糧食,大寧有。
分派下的數量,當真是沒有。
三十萬石糧食,搬空大寧的庫倉,把部分田裡種下的耐寒作物全部收割,也只能勉強湊足三分之二。這還是大寧都司上下努力發展生產的結果。
坐到椅子上,孟十二郎皺著眉頭歎息。
果然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大寧城有儲糧的消息,鐵定是趙王上報。說什麼以兄弟相待,兄弟就是這麼當的?虧自己沒信,不然心靈定然要受傷害。
朱高燧很是內疚,上門兩次,都是向孟清和道歉,他當真不是故意的。
“孤和父皇提起此事,只為表大寧上下屯田之功,哪知……這件事是孤不對。”
親王當面道歉,垂著腦袋,誠意十足。
即使腦袋上冒青煙,孟清和也必須咬牙表示,能接到如此光榮的任務,是他的榮幸,是大寧上下的榮幸。
“殿下不必如此,天子有命,臣甘之如飴。”
朱高燧仍是面帶愧疚,孟清和的火氣根本沒處發,反倒覺得自己像在欺負人。
按了按額角,被賣了還幫著數鈔票,就是這種感覺?老朱家果然沒一個善茬。
送走了朱高燧,在房間裡轉悠半天始終想不出解決辦法。
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不管外邊正下雨,領親衛出府。
他當真沒轍了,只能去找沈瑄求助。
剛出府門,就遇上了撐傘站在雨中的楊鐸。
雨幕之中,一頂青傘,傘下之人,似比雨水更冷。
緋紅色的錦衣,金制腰牌,本該如火的色彩,卻生生帶出了一股能將人凍僵的寒意。
孟清和停下腳步,暗中握拳,戰場上的楊鐸,在記憶中已經模糊。眼前的楊鐸,讓他覺得陌生。
從軍人到錦衣衛,當真會變化如此之大?
他不知道楊鐸此來的用意,本能趨勢他離楊鐸遠一些,越遠越好。
無奈事難如願。
孟清和心思飛轉的同時,楊鐸一步步走了過來。
在他身後,跟著四名錦衣校尉。校尉之後並無力士跟隨。
“興甯伯,楊某有禮。”
“楊指揮使客氣。”不用照鏡子,孟清和也知道自己臉上的笑有多僵硬,搓搓胳膊,只能全歸於夾著冰碴,裹著北風的大雨,“北平的雨可真冷。”
聽了孟清和的話,楊鐸有些意外,“興甯伯祖籍在此,竟不習慣北平的天氣?”
孟清和扯扯嘴角,“今年似比往年都要冷。”
楊鐸沒接話,輕勾嘴角,點了點頭,似接受了孟清和的解釋。
孟清和沒有鬆口氣的感覺,只想快點離開。和現在的楊鐸打交道實在太累。尤其是他還掛著錦衣衛指揮使的名頭,說話間更要小心,“楊指揮使若無事,孟某要前往定遠侯處拜會,先行一步。”
“耽擱了興甯伯。”
“哪裡。”
孟清和擺手,戴上雨帽。
原本想乘車,遇上楊鐸,乾脆改乘馬,速度更快些、
雨大就雨大,澆濕了只能怪他自己出門不看黃曆。
向楊鐸告辭,孟清和翻身上馬,動作比往日俐落許多。
“興甯伯。”
馬下,楊鐸出聲,叫住了孟清和。
馬上,孟十二郎不得不拉住韁繩,低頭看去。
雨水打在青色的傘面上,濺起的水珠,幾連成一小片水霧。
傘緣緩緩掀起,看不到傘下人的雙眼,只有挺直的鼻樑和唇邊不帶暖意的弧度。
“興甯伯同定遠侯,情誼非同一般。”
肯定,還是疑問?
孟清和皺眉。
楊鐸卻不再出聲,傘緣垂下,遮去了整張面容。
天空一道閃電爬過,雷聲轟鳴。似距離很遠,又似在耳邊炸響。
“陛下封皇五女為長寧公主,欲擇駙馬都尉。”
孟清和眉頭緊皺,楊鐸告訴他這件事,是何用意?
“興甯伯與定遠侯,均有大功于社稷,簡在帝心。”
話落,楊鐸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孟清和則駐馬良久,直到親衛三次提醒,才猛的一揮馬鞭,沖進了雨中。
自天子有遷都之意,即下令改北平為順天府,設立行部。置尚書二人,侍郎四人,其屬置六曹清吏司。
沈瑄奉皇命鎮北平,在行部辦公,居處則在城內私宅。
原本,北平當建鎮守府。但天子已有遷都之意,再建鎮守府就不合適了。
三司衙門各有主官,無法給沈瑄騰地方,住到行部也不合適,沈瑄上奏天子之後,在城內買下一處私宅,按品級改建之後,暫住於此。
大門懸有匾額,是天子親手所書。
永樂帝的一筆草書,永遠都是如此的霸氣側漏,不拘一格。
對於沈瑄敢將如此豪邁的兩個字掛在大門上,孟十二郎除了佩服,只有佩服。
早有護衛將興甯伯到訪報告沈瑄。
沒遞帖子就上門,在一般人看來,是有些失禮的。但在南京時,兩人過府幾乎不走大門,時間久了,讓孟清和忘記上侯府要遞拜帖這件事。
甭管私底下交情如何,表面上該做的功夫還是不能忽略。
一邊提醒著自己,孟清和邁步走進府門。
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
迎面磚石鋪路,影壁上的雕刻被雨水模糊,隱約能辨認出是猛獸圖案。
繞過影壁,踏上回廊,盡頭有人快步走來,藍色的便服,衣擺隨風,腰束玉帶。
沈瑄沒有撐傘,臂上搭著一件斗篷,到了近前,直接將斗篷包在孟清和身上,俯身,把人橫抱起來,大步折返。
“侯爺?”
沈瑄沒應聲,濃眉烏眸,水洗之後,更讓人移不開眼。
穿過前廳和中堂,沈瑄一路將孟清和抱進後堂西廂。
房門推開,人放下,回身道:“備熱水。”
“是。”
門外有長隨答應著下去,孟清和站在原地,沒開口,沈瑄已除下包在他身上的斗篷。
這不算完。
腰帶,外袍,全都落在地上。
濕透的裡衣黏在身上,沈侯爺大手一撕,伴隨著布帛崩裂聲,孟清和打了個哆嗦。
很快,一件外袍披在了孟清和的肩上,襆頭被除下,髮髻打散,兜頭蓋下一條布巾,耳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擦乾。”
沈侯爺的動作太快,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孟十二郎發誓,從解斗篷到撕布料,心中默數絕超不過兩百。
一邊擦著頭髮,一邊看向解開玉帶的沈瑄,這是生氣了?
看著被掛在屏風上的藍色長袍,捏住鼻子,忍住,不能這麼沒出息!
侯二代撕他衣服面無表情,臉不紅心不跳,反過來,不過是件外袍,自己氣血上湧個什麼勁!
當初同帳同塌,見過的次數還少嗎?
捂著鼻子,目光還是忍不住朝沈瑄所在的方向不斷傾斜。
好吧,就是沒出息了,怎麼著吧。
沈瑄側首,看到孟清和捂鼻子,突然笑了。
清冷的氣質陡變,從如玉君子到貴簣王侯,不過是一秒的轉變。
修長的手指挑起孟清和的下巴,溫熱呼吸擦過耳際。
“十二郎。”
孟清和眨眼,再眨眼,終於控制不住,一把抓住沈瑄的衣領,狠狠親了上去。
被雨水浸濕的布巾飄落在地,一切聲音都似飄遠。
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飄過楊鐸之前的那句話,孟清和心頭發緊,一口咬下去,結果,不出預料的被咬了回來。
摸著脖子,仰頭,淚水長流。
自作孽,不外如是。
沈瑄到底顧念著孟清和的單薄,放他一馬。
抬起頭,拇指擦過孟清和的嘴角,“有事不順心?”
“恩。”孟清和應了一聲,糧餉的事情,楊鐸莫名其妙的話,都讓他腦仁疼。
“可是為了籌集軍糧一事?”
“是,也不全是。”孟清和低頭,悶悶的靠在沈瑄的肩膀上。
“還有何事?”
“……”
“不能說?”
“也不是。”隔著衣服磨牙,膽子肥就肥這一回,實在是心煩,“來之前,遇上了錦衣衛楊指揮使。”
“哦?”
“他告訴我,天子封五皇女為長寧公主,將擇駙馬都尉。”
“所以?”
“他還提到了侯爺,”頓了頓,“還有我,說什麼簡在帝心。”
孟清和本以為,公主選駙馬和他八竿子打不著。沈瑄身為皇帝的義子,也不可能。結果楊鐸突然冒出這番話,不能不讓他多想。無論對方出於何意,都讓孟清和頭疼。
沈瑄尚公主?還是他來?
甭管哪一種,孟清和都接受不能。
這事比湊軍糧更讓他心煩。
“只為這件事?”
“啊。”孟清和很鬱悶,“這還不夠心煩?”
“不必。”沈瑄低頭,蹭了一下孟清和的鼻尖,“放心,不會是你我。”
“侯爺這麼肯定?”
“自然。”沈瑄梳過孟清和的發,眸光深邃,“你我都不合適,天子早有屬意人選。”
孟清和眼睛瞪圓,“你早知道這件事?”
“恩。”沈瑄點頭,手指纏繞著孟清和的發尾,“北疆有漢王和趙王,不會出亂子,西南才是陛下關注所在。”
“西南?”
“黔甯王沐英有四子,長子逝,次子襲爵,三子四子皆在軍中。四子沐昕有才,且與公主當齡。”
黔甯王,西南?
孟清和恍然。
永樂帝起兵,鎮守西南的沐晟並未響應,卻也沒領兵北上勤王。
永樂帝登基之後,仍令沐晟鎮守雲南。沐家在雲南經營兩代,積威甚重。沐英又是朱元璋義子,為保西南安定,朱棣也不會動黔國公府。
但要繼續用沐家人,必須進一步加強雙方的聯繫。
義親由洪武帝認了,永樂帝只能結姻親。
虎父無犬子,以沐家長子和次子的表現,三子和四子都錯不了。且沐英同徐達關係不錯,徐輝祖與沐晟早年曾一同練兵,把女兒嫁到沐家,徐皇后也應該能放心。
“想明白了?”
“恩。”
孟清和點頭,鬆口氣之餘,心中不免又升起另一個疑問,沈瑄知道的事,錦衣衛指揮使會不知道?
楊鐸用意究竟為何?
他仍想不明白。
心中有事,雙眼有些放空,這顯然引起了沈侯爺的不滿。
走神?很好。
沈瑄突然彎腰,將人扛上肩頭,推開隔間房門,大步邁出。
孟清和被嚇了一跳,“侯爺?子玉?這是去哪?”
“沐浴。”
沐浴?
“侯爺,我自己能走,找人帶路就成。”
“一起。”
啥?!
孟清和懷疑自己聽錯了,但沈侯爺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用力撐著手臂,孟清和艱難道:“子玉,能不能打個商量?”
“不能。”頓了頓,又道,“十二郎放心,瑄會守禮。”
孟清和淚崩,他不擔心沈瑄,他擔心自己。
萬一控制不住撲上去,這事怎麼收場?

第一百二十章 天子之意

抵擋誘惑,不是那麼容易。
沒有頑強的意志,堅韌不拔的精神,根本無法做到。
孟清和一邊捏著鼻子,一邊抵擋著誘惑,脖子以下全部沒在水中。
整個過程,做不到目不斜視,也儘量不讓眼睛亂瞟。
無奈,沈侯爺的存在感著實太強,濃眉挺鼻,寬肩窄腰,黑髮烏眸……想裝作暫時性失明都不成。
長相迷人,身材更迷人。
孟清和仰頭,只覺得有一隻錘子舉在他的腦門上,一下接一下的敲,腦袋發漲,嗡嗡作響。
理智瀕臨崩潰,只剩下一個念頭,撲還是撲?
如果不是在最後一秒清醒過來,牡丹花下死,或許會真實上演。
孟清和捏著鼻子,艱難的轉過頭。用力將布巾撲在臉上,暗暗咬牙,守禮什麼的,都該丟到牆角踹碎,踩成渣渣,這世界就美好了。
正鬱悶著,肩頭突然襲上溫熱的觸感。
哢嚓。
孟十二郎幾乎能聽到“堅持”碎裂的聲音。
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莫非要功虧一簣?
僵硬的側過頭,緊盯著那只修長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侯……爺?”
如果手不收回去,後果會很嚴重,他保證。
沈瑄輕笑,笑容在熱氣中氤氳,“十二郎可是頭暈?”
孟清和搖頭,“沒……”
“不暈?”手指從肩頭移開,牽起一縷被水打濕的發,“我為十二郎擦背。如何?”
“……”
孟清和心頭一跳,當真想哭。
如此尋常的詞語,從沈侯爺口中吐出,為何會令他浮想聯翩?
果然是他的思想太不純潔?
沈瑄側頭,眼底也有了笑意,“十二郎?”
“我頭暈。”
孟清和一頭撐頭,一手握住沈瑄的手腕。
推開?有點捨不得,觸感太好。
腦海再次轟鳴,不成,堅持住,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最後一步退回去,堅決不行!
“頭暈?”沈瑄又靠近了些,黑色的雙眼,鮮紅的唇,語氣愈發低沉,“剛剛十二郎說,不暈。”
“剛剛不暈,現在暈。”
對著眼前這麼一位,不暈也暈。
沈侯爺說他會守禮,就當真沒做出格的舉動。可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碾壓孟清和的理智,稍不注意,就會徹底淪陷。
孟清和掐了自己一下,發熱的大腦終於有了一絲冷卻。
抬頭,探究一般的望入沈瑄的雙眼。
結果,頭又開始暈。
轉頭,捂臉。
幸好沒流鼻血。
似乎覺得孟清和的反應很有趣,沈瑄靠後,靠在桶壁上,彎著嘴角,柔和了眉眼,心情非一般的好。
做好心理建設,轉頭,看一眼,孟清和再次捂臉,這當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擋住的。
深吸一口氣,孟清和果決的起身,離開會惹事的源頭方為上策。
大丈夫能屈能伸!
沒膽?反正他也不是英雄。
身後傳來幾聲低笑。
孟清和系腰帶的動作一頓,咬牙,堅決不回頭。
推開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不貼切,卻絕對真實。
下巴搭在前臂上,沈瑄笑得愈發肆意,笑聲中帶著純粹的愉悅。
假如孟清和不是腳步匆匆,如果他再多一絲好奇心,只要回頭看一眼,百分之兩百會把理智再次丟開,飛一般的撲回去。
該感歎孟十二郎意志堅定,精神可嘉。
雖說會有那麼一絲遺憾,到底還是撐住了!
換上便服,捧起還有些燙嘴的姜湯,一飲而盡。
放下瓷碗,孟清和用力一抹嘴。面對如此糖衣炮彈,都能堅定立場絕不動搖,今後還有什麼能打倒他?絕對不會有!
沈瑄靠在門邊,看著自我驕傲中的孟清和,沒忍住,又笑了。
半幹的黑髮披在肩頭,只鬆散的系著綢帶,藍色的常服,未束腰帶。
很少能看到沈瑄如此慵懶的樣子,低沉的笑聲像羽毛擦過心頭,差點讓孟清和再次破功。
沈侯爺的性格很難琢磨,私底下,尤其同孟清和獨處時,臉上時常帶笑,貴氣和儒雅之氣盡顯,看似相當無害。
一旦肅起面容,變回眾人口中的殺神,周身煞氣彌漫,敢和韃子對砍的軍漢也會心裡發怵,頭皮發麻。
孟清和是極少數不會被沈瑄冷臉嚇到的勇壯之士。
實際上,他也害怕過,被沈瑄深幽的雙眸盯著,也會後背冒涼氣。但不知何時開始,他不再害怕沈瑄,對視半晌,臉色照常,只是耳根會習慣性的發紅。
軍漢們佩服孟伯爺的勇敢。孟清和的“真漢子”之名同沈瑄的殺神外號一同廣為流傳。
朱高燧也曾對此發表過感歎,孟十二郎做謙虛狀,只言殿下謬贊,沈侯看似冷血,實則很是平易近人。
聽到這種解釋,朱高燧無語,看著孟清和,就像在看一個外星來客。
孟十二郎頂住壓力,充分發揮演技,表示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反正打死朱高燧,他也不會親自去探尋沈瑄“平易近人”的證據。
如若不然,說出真相,道明一切都是愛情的力量?
別說朱高燧會不會以為他瘋了,孟清和自己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京城雖有傳言,定遠侯同興甯伯關係匪淺,動不動就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幾乎夜夜爬牆。事實也相去不遠。可往往越是真相,越不會有人相信。
最顯著的例子,永樂大帝。
沈瑄幾次說實話,朱棣永遠堅定相信,他心中的答案才是一切的真相。
對此,沈瑄也十分無奈。
作為朱棣的兒子,朱高燧會相信孟清和未出口的真相?可能性極低。
朱高燧不相信,不代表孟清和的話不會傳開。
很快,“殺神定遠侯實則平易近人”一事,成為了北疆新的傳說。
邊軍還會偶爾產生一下動搖,曾被沈瑄各種欺負的草原部落堅決不相信。
“這是陰謀,肯定是陰謀!”
殺神會平易近人?
真當草原的勇士只會套馬打仗不會動腦子?
當得知這則“北疆神話”是由大寧鎮守,興甯伯孟清和傳出後,一個“奸詐”的大戳狠狠蓋在了孟十二郎的頭上。
摸摸蓋了個紅印的腦門,孟清和很是不解。他的確沒說實話,但和奸詐也靠不上邊吧?
再想不明白,大寧鎮守的奸詐之名也在草原上流傳開來,越傳越廣,甚至有“妖魔化”的傾向。到了後來,連韃靼可汗鬼力赤和瓦剌首領馬哈木都有耳聞。
孟十二郎不得不感歎,古代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果然很不豐富,這樣不靠譜的傳言都有如此大的力量。
說他奸詐狡猾,心機深沉?完全脫離事實,是造謠!
脫離實際嗎?但凡和興甯伯有過接觸的人,尤其是被他坑過的,都對此持保留意見。
孟清和喝過姜湯,直接被沈瑄丟到塌上,裹上被子,抱個滿懷。
名曰:保暖。
雨水敲擊石磚的聲音像是催眠曲。
孟清和被熟悉的冷香包裹,困意很快湧上,不由得打了個哈欠,眼睛半合,沉沉欲睡。
天子決定北征,分派下籌糧的任務之後,孟清和一直沒能睡個安穩覺。
如今全身放鬆,不免一個接著一個的打哈欠。
“倦了?”
“恩。”
孟清和蹭了蹭絲滑的布料,睡意朦朧,到底惦記著軍糧的事。
“……二十萬石,還能湊齊……三十萬石,真的不行。”
“二十萬石?”沈瑄拍了拍孟清和的背部,“大寧有這麼多糧食?”
“啊。”被沈瑄抱著,拍著,孟清和的眼睛當真是睜不開了,“麥子,蕎麥,還有其他的穀物,勉強能湊齊。還可以從屯田的商人那裡換一些。大寧庫倉裡有不少毛皮……”
沈瑄沒插言,靜靜聽著孟清和似囈語的陳述,聽他羅列想出的各種籌糧辦法,聽到最後,明白孟清和已是盡了全力。換成任何人,哪怕是自己,都未必能如他做得好。
“湊不齊,有負天子之命。”
孟清和閉上眼,那樣的話,他是不是應該先一步請罪,爭取寬大處理?
沈瑄沒有接言,沒有了說話聲,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成為在空氣中敲打的唯一音符。
良久,沈瑄梳過孟清和的發,唇落在他的發間。
“將你所言寫成奏疏,呈送天子。”
孟清和一個激靈,睡意去了一半。
“明日,我和你一同覲見陛下。”沈瑄托著孟清和的後頸,對上他的雙眼,“天子聖明,實言以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實話實說?”
“然。”
“沒有其他辦法?”
“大寧能湊齊糧食?”
“不能,可……”和他一起覲見,豈不是也被拉下水?
“十二郎之事,即瑄之事。”沈瑄輕笑,抵住孟清和的額頭,“從瑄之言即可。”
孟清和突然耳根發紅。
沈瑄捏了一下孟清和的耳垂,笑意更深,側頭,吻上了孟清和的嘴唇。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間連成一片透明的雨幕。
偶爾震響天際的滾雷和金紅色的閃電,成為單調色彩中的唯一點綴。
燕王府內,朱高燧站在朱棣面前,垂首認錯狀。
朱高煦陪站,不能出言相幫,至少在老爹發怒要抽鞭子時,幫弟弟擋幾下。
朱棣面無表情,一下一下敲著桌子,實在看不出怒氣指數。
如果徐皇后在,八成能斷明朱棣現在心情。關鍵是徐皇后不在,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能挺直身板,在老爹跟前認錯罰站。
“父皇,是兒臣的錯。”朱高燧道,“兒臣為表功,刻意誇大,請父皇降罪。但大寧委實沒有那麼多糧食,請父皇莫要怪罪興甯伯及大寧都司上下。”
朱棣沒說話。
氣氛太壓抑,朱高燧餘下的話險些噎回了嗓子裡。可想起在大寧城的種種,還是出言道:“父皇,是兒臣好大喜功,與他人無干,請父皇降罪!”
朱高燧光棍一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朱棣還是沒說話。
朱高燧沒轍了,朱高煦出言道:“父皇,三弟言行雖然急躁,本意卻非為己。且大寧屯田確有實功,兒臣在開平衛,時聞大寧都司開墾荒田,改良農具,種植谷麥之外,又遍植粟米,蕎麥。更鼓勵商屯養殖牲畜,邊軍貼戶樵采漁獵,以皮毛等換取良種。數月間,大寧城開墾出的荒地,複歸軍民,已超遼東諸衛。”
見朱棣神情有所緩和,朱高煦再接再厲,順便不著痕跡的踢了朱高燧一腳,他在這裡幫忙,正主不能不出聲!
朱高燧是個機靈人,見勢,立刻接言道:“不瞞父皇,兒臣嘗同興甯伯言,以如今大寧,十幾萬石糧食應能籌集,二十萬石也可,但三十萬石,委實太多。軍糧籌措不及,罪責尚在其後,延誤大軍才是兒臣之罪!”
“父皇,兒臣請父皇責罰!”
說完,朱高燧眼圈發紅,後悔之情顯露無疑。
朱棣終於出聲了,“起來吧。”
“父皇?”
“朕不會怪罪你。”
“那興甯伯?”
朱棣眼睛一瞪,朱高燧和朱高煦同時打了個哆嗦。
“五日後,朕親往大寧。真如你二人所說,興甯伯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父皇?”
朱棣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朕下令籌集軍糧,可說何時為限?”
好像……沒有。
“朕言征沙漠,可言何時發兵?”
似乎……也沒有。
瞪著還有些雲裡霧裡的兩個兒子,朱棣手癢,下意識摸向腰間,明顯又想動鞭子了。
還是朱高煦反應快點,“父皇如此說,莫非不欲近期北征?”
朱高燧慢一拍,卻也想到了這點。
兄弟倆一起看向老爹,真是這個意思?
“占書曰:金星出昴北,北軍勝出,昴南,南軍勝。”朱棣負手道,“朕仰觀天象,金星出昴北而我軍在南,宜慎。”
朱高煦&朱高燧:“……”
“昔靖難之時,火球天降,吉兆也,旬日大風,我軍勝。今有占星之兆,更不可忽略。”
朱高煦&朱高燧:“……”
老爹是認真的?
還是個對外的藉口?
雖說迷信天兆不太靠譜,可老爹這麼說了,再不靠譜也必須相信。
甭管老爹是突發奇想還是事先計畫好的,總之,能順利解決籌措軍糧的事,不令興甯伯獲罪,朱高燧也樂於應承。
至於朱高煦,堅信老爹說的話,踩著老爹的腳印走,老爹的旗幟高於一切!
兄弟倆互看一眼,同聲道:“父皇聖明。”
待兄弟二人退下,朱棣召來鄭和,令他去孟清和處傳達口諭,“朕知其一心為國,籌集軍糧之事,盡力即可。另朕不日往大寧,令其隨駕。”
“奴婢遵旨。”
鄭和躬身行禮,叫來侯顯換崗,自己披上蓑衣戴上雨帽,往興甯伯處傳口諭。
穿過廊廡,碰上傍晚巡職的錦衣校尉,又遇見要到天子處彙報韃子情報的楊鐸,鄭和點頭,不見多少熱絡。
楊鐸笑著抱拳,“鄭公公有禮,可是出府?”
鄭和道:“咱家要到興甯伯處傳天子口諭。”
“鄭公公要尋興甯伯,可到定遠侯宅邸。”
“楊指揮使如何知道?”
楊鐸笑道:“在王府外遇上了。本官同興甯伯有舊,閒談兩句,言及於此。雨大,未免公公冒雨繞路,才出言提醒,並無他意。”
鄭和看著楊鐸,楊鐸淡然依舊。
“如此,咱家謝過楊指揮使。”
“不敢。”
抱拳頷首,鄭和帶著的內侍同錦衣校尉擦身而過。
楊鐸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一路穿過廊廡,到承運殿前,解下佩刀,經通報入殿,下拜,道:“臣楊鐸,拜見陛下。”
沈瑄府中,鄭和向孟清和傳達天子口諭,言天子不咎籌集軍糧之事,五日後將移駕大寧。
“屆時,定遠侯與興甯伯皆需伴駕。”
“臣領旨。”
心中大石落地,孟清和輕鬆之餘,不免思索,是誰幫他在天子跟前說了話。
不是沈瑄,還能是誰?
“是趙王和漢王求了天子。”
鄭和實話實說,也是提醒孟清和,欠了這兩位的人情,怕是不好還。
孟清和謝過鄭和,決定明日照計畫求見天子。
一為謝恩,二來也是表態。
漢王和趙王為他說話解圍,他卻不能立刻丟開,高枕無憂。有個正確的態度,才能再刷一刷朱棣的好感度。
何況,天子要移駕大寧,多少探一探,也能心中有底。
送走鄭和,孟清和將想法告知沈瑄,沈瑄點頭,道:“明日,我與你一同覲見天子。”
孟清和沒拒絕。
有沈侯爺在,心中更有底氣。
大雨下了一夜。
翌日,天空放晴。
孟清和和沈瑄入燕王府,求見天子。
朱棣早飯用得有些晚,內侍通稟之後,直接讓二人到暖閣裡回話。
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朱棣下首,父子三人都是手裡拿著兩張厚餅,餅裡夾著鹹鴨蛋和鹹菜,面前的大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米粥,一口餅一口粥,吃得正香。
沈瑄習慣了,沈良沒被奪爵充軍之前,他曾和朱元璋一起用飯。到了北平,也經常被朱棣叫到身邊。
謹守君臣之禮不錯,對眼前的場面倒也不陌生。
“瑄兒用飯沒有?沒用過,一起用。”
沈瑄沒客氣,謝恩之後,接過內侍捧上的粥碗,一口就是小半碗。
“興甯伯也用些。”
天子有命,孟十二郎自然也不敢客氣。
一頓早飯,耗去小半個時辰。
孟清和時刻牢記自己的身份,捧著粥碗數米粒。
朱棣父子卻是吃相豪邁,碼成摞的面餅,頃刻間見底。
孟清和算是又一次見到了永樂大帝“平凡”的一面。就算和第一家庭一起啃過肘子,見到這樣的場景,他還是會感到新奇。
撤下碗盤,送上茶水,孟清和取出奏疏呈上。
北平設立行部,卻沒有通政使司的分部,奏疏直接呈送天子駕前,基本也能說得過去。
“聞聖上將移駕大寧,特以緊要呈報陛下。”
奏疏出自孟清和之手,經沈瑄潤色,將大寧屯田,開荒,收攬邊民,改進工具等事一一列明。並附上開互市的條目,結合孟清和駐守大寧期間的心得,更有可實行性。
在奏疏之後,附有目前大寧城能籌集軍糧的數目,和朱高燧告知朱棣的並無太大出入。
“陛下隆恩,不罪愚臣。愚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答萬一。只能同麾下竭力戍衛北疆,屯田開荒,以豐邊軍。”
“愛卿請起。”
這個稱呼出口,除朱棣之外的人都是一愣。
能被朱棣叫愛卿的,要麼是心腹之人,如朱能。要麼就是肯定要倒楣的,如解縉。
孟清和暗自考量自己屬於哪一種。
從目前狀況來看,怎麼著,都不會和解大才子一樣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子駕臨一

事實證明,凡事情謹慎多思,絕對沒錯。
看過孟清和送上的奏疏,永樂帝十分滿意,尤其是大寧駐軍屯糧及開墾荒田一事,更令孟清和得了諸多誇讚。
大寧和開平衛雜造局因獻“火雷”有功,上下皆有封賞。
獲悉大寧雜造局工匠自發改進工具,以助屯田,且順天八府也多有農戶或商戶仿造,借此得了便利,朱棣更是龍心大悅,當即口諭,再賞大寧雜造局上下鈔十至二十錠不等,于農事有大功者,另賞銀五兩,布帛兩匹。
作為組織並領導了一系列工作的大寧鎮守,孟清和同樣功勞不小,不只得到了皇帝的口頭嘉獎。還獲賞銀五十兩,鈔二百錠。
銀子尚未發下,孟清和就已經感到燙手。
從朱棣起兵,靠靖難起家的人都清楚,八字不夠硬,被朱棣誇獎可不是什麼好事。
同樣的,幾番得皇帝厚待,流下的汗水也要加倍。銀子到手,必有皇命隨後。且事情的難易程度,與賞賜的多少直接掛鉤。
遇到這種情況,只能迎難而上。
把皇帝的賞賜退回去?軍中第一人,成國公朱能都不敢這麼幹,何況是細胳膊細腿的孟清和。
想到這裡,孟清和嘴裡發苦。
軍糧一事,天子不定期限,卻沒說減少數目,聰明的就該知道,三十萬石糧食仍要籌集,一點不能少的送到天子駕前。不然的話,永樂帝早晚會辦了他。
寬限了時間,還辦不成事,不是能力不足,就是有意懈怠。
不從嚴從重處罰,那就不是朱棣。
在對下屬的高標準嚴要求上,朱棣十成十像足了朱元璋。
他加班,下邊的人也不能偷懶。
做不到,拿工資不辦事,直接換人。
攆回家吃自己還是到糾查貪污腐敗的部門喝茶聊天,皇帝說得算。
孟清和揣度著皇帝的意圖,衡量著沒到手的銀子,心中實在沒底。
若是皇帝佈置下不可能完成任務,不想找塊豆腐撞死,就只能辭官,扛起長槍自請戍邊,從頭開始奮鬥。
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
幸好永樂帝沒有太難為孟清和,他交代的事情不多,只有三件。
其一,聖駕駐蹕大寧期間,孟清和伴駕,陪聊、陪逛、陪辦公,同時充當解說及評論員,負責回答天子提出的所有問題,
其次,大寧雜造局很好,造出的東西和工匠都很好。
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所以,大寧雜造局大使升調入南京軍器局,繼續從事武器研發工作。副使調任北平,入職北平雜造局。有能力的工匠也分出一部分,到北平雜造局工作。具體名單由孟清和呈報,工匠及家人戶籍一概遷移。
最後,作為留守後軍都督府僉事,孟清和不能只抓大寧的工作。對北平的屯田和移民工作,也要提出好的意見和建議,必要時,更要配合沈瑄的工作。
永樂帝決定遷都,誰反對也沒用。北巡期間,北平行部改稱北京行部,於順天府別建府社府稷,令行部官以時祭祀,足見其決心堅定。
行部不斷擴建,六部六科將逐步確立,國子監也將在近期建立。
如此,北平的耕地人口必須充實起來。直接移民是一個辦法,但朱棣從大寧城招撫流戶一事上得到了啟發,自發開墾荒田和被迫離鄉,總有區別。
此法在大寧可以,北平為何不行?
“卿即為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僉事,當能擔此重任。”
“臣……遵旨!”
艱難說出這三個字,孟清和的心都在淌血。
他就知道,被永樂帝誇絕沒好事!
糧要籌,人要給,最後還得負責解決北平的糧食和人口問題,這是壓榨,赤裸裸的壓榨!
饒是心中拔涼,表面也不能露出分毫,還要表示感激,陛下將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來辦,是信任他,是臣子的榮耀,是無上的光榮!
光榮之後,孟清和低頭,默默流淚。
委實太過激動,必須哭一會。
值得安慰的是,永樂帝沒有區別對待,沈瑄,朱高煦,朱高燧,一個沒落,全被抓了壯丁。
開平備邊,宣府屯田,順天府開墾荒地,依大寧例招撫流戶及化外邊民,並以營州諸衛轄開原、廣寧二地,為設立互市做準備。
一件件攤派下去,孟清和發現,實際上,自己還沒被壓榨到底。
對親生兒子,永樂帝的手更黑。
開原、廣寧二地屬遼東,卻被永樂帝交給朱高燧。
一句話,管不好,互市開不成,鞭子伺候。
互市一開,不能徹底改變北疆的局勢,卻也能牽制兀良哈三衛及一定數量的草原部落。
有了利益捆綁,再對韃靼可汗軟硬兼施,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瓦剌距離明朝邊境較遠,且實力不如韃靼。按照孟清和的思路,先挑硬茬啃,削弱了韃靼,繼續挑撥幾下,不用邊軍動手,草原部落自己就能掐起來。
事實上,若非永樂帝露出出兵意向,韃靼和瓦剌已經打起來了。背著搶劫兀良哈的黑鍋,鬼力赤對馬哈木恨得牙癢癢。
儘管馬哈木很無辜,但被鬼力赤派人指著鼻子罵,在草原上散播對他不利的各種言論,以致有部落首領誤會他是陰險奸詐背後使手段的小人,拖家帶口轉投韃靼,就算是泥人也會噴出火星。
一旦韃靼和瓦剌打起來,再把兀良哈放出去,邊軍大概只剩下看熱鬧的份了。
孟清和想得不錯,也有相當的可行性。
朱棣肯定了他的計畫,卻沒有全部採納。
在北疆鎮守二十年,永樂帝已經習慣了同這些騎在馬背上的勇士對抗。他比孟清和更瞭解草原上的部落,單靠計謀,可以削弱他們,卻不能令他們臣服。
只有絕對的實力,才能讓這些草原上的雄鷹臣服。
即使元朝已成為歷史,北元王庭也在捕魚兒海一戰中被滅,戰士的驕傲卻從未消失。
能讓勇士低頭的,只有實力和強悍。
所謂的以力服人,或許會被文人各種批評,但在某些時候,的確比以理服人更加有效。
在永樂大帝開設的課堂上,孟清和扎扎實實的上了一課。
同堂聽講的,還有沈瑄和朱高煦兄弟。
朱棣不是真的不講道理,滿足條件的情況下,他也願意拿起儒家的教條,給天下樹立起泱泱大國風範。
有風範不假,卻不意味著他會在原則性問題上做出讓步。
一點也不行。
按照朱棣的思維,道理可以講,以理服人也行,具體如何操作卻要由他來決定。
這個思想,由洪武帝開創,永樂帝發揚,雖然隨著文臣的崛起而發生了改變,其真髓卻始終未變。
錚錚鐵骨,永不彎折的脊樑。
這就是將一個王朝推向巔峰的王者,繼朱元璋之後,開創了封建王朝最後輝煌的永樂大帝。
此刻,孟清和突然覺得,被朱棣坑幾回算不得什麼。
即使再被壓榨,最終得益的也是這片土地,這個國家。
瞬間的思想昇華,讓孟清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突然有了如此高的思想覺悟,很重要的一點,要歸於永樂帝的演講水準不斷提高。聽著他的發言,想不熱血澎湃都難。
孟清和是這樣,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一樣,連沈瑄都受到了影響。
離開燕王府,孟清和沒有馬上返回宅邸,而是策馬走在北平街頭。
聞名後世的紫禁城尚未建成,燕王府和三司衙門是城內最具標誌性的建築。
九門之內,行市街巷,遠不如南京繁華。
城外,農戶和屯田的邊軍行走在阡陌之間。
大漠孤煙,並不遙遠。
可以想像,為何永樂帝提出遷都,朝中會有那麼多的反對之聲。
孟清和下馬,從路邊買了十幾張麥餅,分給跟隨他的親衛。
“我要出城走走。”
簡言之,中午飯沒著落了,吃餅扛著吧。
在城門前驗過腰牌,孟清和策馬賓士,風吹過面頰,腦子放空,各種思緒都離他遠去,留下的只有暢快。
親衛看到孟伯爺突然策馬狂奔,心驚之餘,立刻揮舞馬鞭,緊跟了上去。
跑了一段路,忽然有騎兵從身後追上。
比起孟清和的半吊子騎術,來人好似天生為騎兵而生。
馬蹄聲和卷起的沙塵引起親兵的注意,這裡距離北平已有一段距離,偶爾會遇上邊軍哨騎。前段時間,還有小股的韃流竄,不得不提高警覺。
馬蹄漸近,孟清和放慢速度,回頭望去。
棗紅色的駿馬,緋色麒麟服,行動間,如破開朔風的長刀。
孟清和停下了。
策馬回身,等著來人。
待到馬近時,突然手指放到唇邊,打了一聲呼哨,胯下戰馬得令,發足前奔。棗紅色的駿馬愈發興奮,嘶鳴一聲,撒開四蹄,緊追不放。
馬上的沈瑄無奈,孟清和卻笑得開懷。
他很少有如此肆意的時候,和沈瑄賽馬,更是從未曾想過。
不願服輸,帶著固執和堅持。這樣的孟清和,才最真實,也最令人移不開目光。
兩匹馬幾乎並駕齊驅,不一會,就將親衛甩開一段距離。
不是邊軍騎術不好,實際上,有一個算一個,軍漢們的騎術全都超過孟清和一大截。
無奈戰馬不夠給力,底盤不能比,卯足全力,雙翼機也追不上噴氣式戰鬥機。
孟清和知道沈瑄在讓著他,跑過一段距離,開始放慢速度,戰馬甩了甩脖子,在草地上踱步。
“不跑了?”
“恩。”
回答之後,孟清和愣了一下,看向沈瑄,這問題,貌似有歧義?
沈瑄神色如常,俯身拍了拍戰馬的脖頸,繼而眺望遠處。
地平線上,日頭西沉,照亮一片火紅的晚霞。成群的牛羊,仿佛攏上一片紅色的光暈,隨著光線熾熱和減弱,變成草原的一抹剪影。
有牧民在唱歌。
靖難中,為安置來投的草原部落,朱棣下令,在懷來所以南設立守禦千戶所。隨著內附的部落越來越多,燕軍騎兵不斷壯大,守禦千戶所也從一處增為三處。
夏收後,牧民們和邊軍一同種植耐寒作物,儲備牲畜過冬的草料。
春季到來時,總是能看到如雲的羊群散佈在草原上,啃食青草,長得膘肥體壯。
難怪朵顏三衛希望能獲得大寧之地作為草場,好的地盤,誰不想占?
從來歸的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口中可以得知,草原上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自他們的部落內附,並得千戶百戶等官職之後,隔三差五就有草原上的朋友托人帶話,希望能內遷。
自三月至今,經怯烈帖木兒牽線搭橋,已有伯帖木兒,阿卜都罕,脫脫不花驢驢等率部落來歸。部落從百人到千人不等,如阿蔔都罕,不只部落內附,所居的塔灘之地也獻了上來。
阿蔔都罕的部落是蒙古化的西亞人,與瓦剌情況類似。
之前,怯烈帖木兒求見朱高煦,言有要事稟報,即為此事。
對於這些部落的內附,明朝是歡迎的。
歡迎歸歡迎,除了自帶地盤的阿蔔都罕,其餘人的安置卻是個問題。
處理不好,也會生出亂子。
這也是朱棣為何一意遷都的原因之一。
接受草原部落內歸,好處有,麻煩同樣不小。例如伯帖木兒率五百族人內遷時,受到了韃靼騎兵的阻撓,寧夏總兵官左都督何福派出騎兵,才救出了伯帖木兒。
每次有部落內歸,邊境都要擦出點火花。
積累到一定程度,早晚都要爆發。
永樂帝會五出邊塞不難理解,以絕對的武力震懾,才能換來邊境的安穩,只可惜,一場土木堡之變,讓永樂年的輝煌成為了只能追憶的歷史。
牧民的歌聲仍在繼續。
孟清和學著沈瑄的樣子,眺望遠處。
目光所及,一望無際。
“北疆荒蕪,但我更願居於此處。”沈瑄轉頭,唇邊的笑,似融在晚霞之中,“十二郎可知為何?”
孟清和沒說話,他心中有答案,卻沒法用語言來表達。說出來,也會詞不達意。第一次,他體會到了書到用時方恨少是種什麼滋味。
沈瑄沒有再問,輕輕的撫過馬鬃,又望了一眼西沉的落日,調轉馬頭,對孟清和道:“天色已晚,回去吧。”
“好。”
兩人並未多言,卻似又靠近了許多。
孟清和甚至覺得,就在剛剛,他觸摸到了沈瑄內心最深的地方。這種感覺很奇妙,奇妙得讓他感到不真實。
回城後,不知是湊巧還是刻意,兩人又遇上了楊鐸。
楊指揮使仍是一身大紅錦衣,向兩人抱拳,禮貌的笑著。目光掃過孟清和,似有深意,卻不會讓人不舒服。
比起之前,楊鐸似乎又有了一些不同。
目送楊鐸的背影遠去,孟清和皺眉,忍不住道:“侯爺,你之前和楊指揮使熟嗎?”
“怎麼?”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十二郎好奇?”
“有點。”
“哦。”
聲音拉長,孟清和後背突然有點發冷。
抬頭看看,沈侯爺在笑,可笑容,怎麼有點不太對勁?
當夜,孟清和沒能婉拒沈瑄的盛情相邀,被侯二代請回家,秉燭夜談。
翌日,永樂帝召見,沈侯一貫如常,孟十二郎卻是精神不濟。
原因,天知地知,兩人知。
六月丁未,天子出北平,移駕大寧。
密切關注朱棣動向的韃靼可汗鬼力赤額頭冒汗,大寧往北就是開平衛,明軍出塞,多由此處,莫非,明朝真準備打仗?
鬼力赤立刻召集左右丞相,商議將明朝時節送還,同時給朱棣送去一封“國書”,表示友好之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鬼力赤是服軟了。
搶劫打穀草沒太大問題,但和朱棣真刀真槍的打一仗,鬼力赤實在沒底。何況身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瓦剌,手下太保樞密知院阿魯台對他登上可汗位也一直心存不滿。
這個是時候和明朝開戰,絕對是得不償失。
遣使通好,先穩住朱棣,壯大實力,解決身邊的隱患,才是鬼力赤首先要做的。
在韃靼派使者前往開平衛,遞送“國書”,希望能當面向永樂帝表示友好時,天子御駕已出北平城。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朱棣沒急著趕路,而是下令轉道,令鄭和對隨駕文武傳達口諭:“朕初舉兵靖難,北平之民皆出丁力以助之征討,輸家財以益軍需。朕心嘉之,未嘗少忘。既核縣鄉,過此,應當面勞恤。”
口諭下達,眾人頓悟。
天子要下鄉慰問,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
錢糧帛酒,一樣不能少。
慰問品準備好,羽林軍開路,旗手衛在後,第一站,就是在捐糧時做出表率的孟家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子駕臨二

天子車輅至,宣召的內侍和羽林軍策馬奔至孟家屯口,孟氏族長和族老跪拜接旨。
“聖諭,孟氏一族,以靖難出丁、輸糧有功,特此嘉勉。”
“草民謝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因孟清海之故,孟廣孝已非孟氏族長,孟氏族長現為族人推舉,族老點頭同意的孟廣順。
有孟廣孝欺壓同族的先例在,孟重九等族老一致認為,一族之長,不求事事為族人著想,但求為人忠厚,不仗勢欺淩族人,已是足夠。 只要族中子弟出息,有個好前程,孟氏一族就有希望,就能延續下去。
孟廣順不比孟廣智慧幹,也不如孟廣孝圓滑,為人甚至有些懦弱。好在為人踏實,能聽得進勸。他做族長,即便無功,也可無過。
族長和族老跪地聆聽聖諭,其他族人跪在族老之後。
召孟氏全族,孟廣孝一家自然不能排除在外。
自孟清江升百戶,孟廣孝和孟清海的日子也比之前好過許多。但每三天一次的宣講大誥仍未停止。
孟廣孝曾找過族老,以孟清江為藉口,請族中停下對孟清海的懲戒。族老言辭雖然客氣,話中的拒絕之意卻不容更改。
“宣講太祖高皇帝《禦制大誥》怎是懲戒?廣孝,東西不能亂吃,話更不能亂說。”
“再者言,大郎往日行事諸多不妥,險些累及族中。十二郎曾有言,既為同族兄弟,自當幫扶。我等不求大郎成才,但求不犯大過。宣講太祖高皇帝《禦制大誥》,可正心性,端言行,按洪武成法,族學亦旬日宣講。廣孝之前所言,莫再出口。”
“廣孝,你也是快有孫子的人了,做事總要多想想。”
族老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孟廣孝臉色發青,卻無法反駁。
孟重九又取出孟清江的親筆信,言四郎在軍中同樣憂心大郎,請族中老人督行此事,孟廣孝的手腳頓時冰涼。
四郎寫回家書,卻不是送到他的手中,這是不孝!
孟重九不屑與他多言,不孝?長輩不慈,何談子孫不孝?
但凡孟廣孝能將顧念大郎的心分幾分到四郎身上,不在廣智和兩個兒子死後欺淩一家孤兒寡母,事會至此?
若孟清海能端正心思,沒有三番兩次做出為人不恥之舉,險為全族招來禍端,老人們又怎會答應十二郎,用此法懲戒於他?
孟清海是秀才,算是有功名之人。但他名聲已經壞了,就算能再入縣學,科舉之路也無法走通。
讀書人重身家清白。不管入朝為官後如何,未發跡前,生員的名聲不能有任何污點。否則,一旦被翻出舊賬,文章寫得再好,再胸懷方略,選官時也會被刷下來。嚴重點,連座師都會拒之門外。
以孟清海現在的名聲,想繼續走科舉之路,當真比登天還難。
打出孟清和與孟清江的名字也沒用。
鄉試考試官,會試同考官,殿試受卷官,不是出自翰林院就是六科給事中。前者倒還罷了,後者,以孟清和同六科的關係,直接打出他的名字,是福是禍還很難說。其他族中子弟遇到刁難,孟清和總有辦法。孟清海?還是算了吧。
再者,孟重九等族老也不會允許孟清海這麼做,只要露出一點苗頭,立刻就會被掐滅。
內侍宣完口諭,滿車的穀物,布帛,酒肉被推了出來。
孟氏族老額外賞賜寶鈔,每人一錠。數額不多,實際價值有限,但天子親賞卻是天大的榮耀。
族長也有寶鈔,餘下族人和同屯的外姓人只分得糧帛。
距離近的族人發現,還有一車東西沒有發下。車上蒙著青油布,看車轍的痕跡,裝載的東西定然不輕。
“興甯伯太夫人可在?”
內侍出言,孟氏族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這才想起十二郎獲封伯爵,太夫人指的是廣智媳婦?
一身布衣的孟王氏和兩個兒媳婦,面上同樣閃過茫然之色。
孟清和封爵,她們知道。
孟清和的家書中言及給孟王氏請封誥命,然旨意一直未下,內侍竟直接稱“伯太夫人”?
內侍見孟王氏仍是一身布衣,不自覺的擰了一下眉。
陛下封賞興甯伯之母的敕令已到南京,禮部的奏疏也已經驛站送達。旨意早該到孟家屯才是。觀孟氏一族,卻似壓根不知道這件事。
莫非中間出了差錯?還是有人故意延誤?
思及孟清和同朝中文官的關係,內侍不得不多想。
來之前,鄭公公叮囑過,對興甯伯的家人一定要客氣。
能得鄭公公這句話,足見陛下對興甯伯的器重。
現如今,發現朝中的小動作,內侍皺眉之餘,心中不免升起一絲興奮。
機會!
向鄭公公和興甯伯賣好的機會!
禮部未必真敢壓下天子的旨意不辦,但拖一拖,私底下做些動作,卻算不上大錯。
諸王就藩,郡主出嫁,公主定親,天子在順天府別建府社府稷,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忙。國公夫人和侯夫人封賞旨意還沒發完,一個伯爵太夫人,自然要靠後。
爭辯到天子駕前,禮部官員也有藉口推脫,更可借此參孟清和一本。
“狂悖無禮,不沐天恩。無謙恭之德,有佞臣之態。”
此等無德行爭功之人,竟得封爵,鎮守邊塞要地?
實際上,禮科給事中的彈劾奏疏已經寫好了,只等著孟清和告狀。
孟清和不向天子告狀,對孟王氏的封賞會繼續拖延。氣惱之下告上一狀,彈劾你沒商量。
方法不高明,卻有效。
對寡母的孝道,為人臣的體面,武將同文官的矛盾,都被算計在了裡面。
哪怕天子知曉,也不能定相關人等的罪名。
今上親力提倡太祖成法,規矩尚未完全立起,就要親手推倒?
對孟清和來說,這是“死局”,完全困住他。
只可惜,定下計策的人,沒想到朱棣會突然下鄉慰問,也沒料到第一站到的就是孟家屯。
孟清和尚不知情,內侍已上報天子。
不需下令錦衣衛清查,朱棣就能猜到這其中關竅。
“不只興甯伯,連朕都算進去了。”
內侍只看到了表面,朱棣卻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管,會自打嘴巴。
不管,卻會讓功臣寒心。
朱棣敢斷言,興甯伯只是一例,卻絕不是唯一。
文武不和,朝堂傾軋,連天子也算計在內。
當真是膽大包天!
“楊鐸。”
“臣在。”
“你帶人回京,徹查此事。”朱棣一下下敲著手指,攆亭內,彌漫著肅殺的氣氛,“給朕查,禮部,太常寺,光祿寺,六科,六部,都給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如此膽大包天!”
“臣遵旨!”
“還有,”朱棣頓了頓,“派人去南昌,看看甯王過得如何。文華殿……算了,直接傳話給世子,讓他安心讀書。”
“是。”
楊鐸退了出去,許久,朱棣又道:“鄭和。”
“奴婢在。”
“傳朕口諭,賞興甯伯太夫人絹十匹,綺十匹,彩幣十五表,鈔一百錠。”
“是。”
“你親自去。”
“是。”
“召孟氏老人覲見。”
“是。”
鄭和躬身退出馬攆,叫來一名內侍,遣他給孟清和送信,另帶兩名內侍和一隊羽林衛,再次前往孟家屯。
知悉被天子召見,孟重九等族老均激動不已。不敢耽擱,當即跟著鄭和來到天子駕前。
未得宣召,孟清和不能近前,只能站在不遠處看著孟重九等人行至攆前跪拜。
因沒有後妃隨行,包括孟王氏在內,族中女眷都只得恩賞,未被召見。
鄭和遣來的內侍沒有多言,只帶了兩句話。
“鄭公公讓咱家告知興甯伯,天子聖明,已下令徹查此事,興甯伯自可放心。“
“多謝。”
樹欲靜而風不止。
孟清和彎了彎嘴角,有些事,真不是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是誰在背後設計他,目標沒法確定。他把滿朝的文官都得罪透了,就算人人都攙了一腳,也不奇怪。
但以計策的高明程度來看,八成還是試探的程度多一些。
唯一算漏的,大概就是天子的態度。
或許是背後的人太急,疏忽了最重要的一點,朱棣的性格。
不是孟清和妄自菲薄,自己被套死了,也只能奮力掙扎,頂多一報還一報,未必到殺人的程度。膽敢牽扯進永樂帝,把他也算計在內,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絕對是找死的節奏,還是嫌死得不夠快那種。
朱棣召見孟重九等人的時間不長,除誇獎孟氏一族在靖難中的貢獻,就是感慨一番昔日在北平的歲月。
孟重九等人再三叩首,激動不已。
離開時,各個紅光滿面,腰板都挺直不少。
孟清和親自來送,立刻被族老圍起來誇。
最後,孟重九感歎一聲,“吾等雖已老朽,雙目卻仍清明,神智也未昏聵。余願十二郎立身立德,為國為民,效忠陛下。家中自有族人照顧,十二郎無需擔憂。”
雖是從二品武官,鎮守一方,一等伯,在孟重九等人面前,孟清和仍是晚輩。
長輩教導,晚輩恭聽,是傳統,也是孝道。
族老們仍有許多話,現下卻不是多言的時候。
沈瑄打馬走來,一躍而下,二話不說,向孟重九等行晚輩禮。
大紅的麒麟服,黑色襆頭,腰系玉帶,長刀在側。
靜如修竹,傲然而立,眉峰之間,煞氣凜然,如在草原賓士的蒼狼。
沈瑄不是第一次以晚輩禮見孟重九,但後者還是被他嚇了一跳,尤在聽沈瑄稱自己為“九叔公”,更是不曉得該作何表示。
說好?
非親非故的,著實彆扭。
族老們的表情都有些僵,面見天子,沒轍了行大禮就成,天子不會怪罪。
可眼下的情況卻難辦。
一品都督,鎮守北平的定遠侯,以晚輩自居,說當不起,會不會被視為不給面子,讓十二郎難做?
孟氏族老齊刷刷的看向孟清和。
孟清和也沒轍,只能咧咧嘴,“九叔公,侯爺同清和交情匪淺,這個……”
解釋過,還是尷尬。
好在天子宣召,御駕即將啟程,沈瑄同孟清和當各歸職司,孟氏族老也不能多留,間接解開了一場“困局”。
看著遠去的天子馬攆和太常旗,孟氏族老們再拜,起身之後,相攜坐上牛車,返回屯中。
途中,孟重九的眉頭一直擰著,始終沒有鬆開。
六月戊申,御駕抵達大寧。
大寧城外,荒田多被開墾,阡陌之間是挖開的溝渠,引河水灌溉,結成網狀。
農人在田間勞作,遠處有騎在馬上的牧人,驅趕著成群的牛羊。
城牆經過修葺,敵臺,角樓,各項防禦齊備。
城外建起了圓形的土堡,仿造開平衛地堡,可供邊軍戍衛休息。
每隔數裡,便有一座這樣的土堡。有些土堡周圍還立起了泥牆草屋,圍牆內散養著家畜,偶爾還能看到穿著漢家衫褲和蒙古袍的孩童玩著對彼此都有陌生的遊戲。
或許語言不通,紅撲撲的臉蛋上,笑容卻是一樣。
城內,靠近東北,以雜造局為中心,打鐵坊,木工坊,以及各種作坊應運而生。
短短幾個月時間,已初具規模。
有人口,有作坊,就會有商機。
行走邊塞的商隊,屯田的商人,附近的獵戶,被招撫在此安家的流民,乃至於營州衛,新城衛,富峪衛的邊軍,都為大寧城的發展注入了生機。
蒙古人出現在城內很是尋常,偶爾還能看到穿著獸皮的女真人和生活在遼東的朝鮮人。
隔雜造局兩條街,就是大寧都司許可設立的坊市。
各種攤位沿街擺放,耳邊叫賣聲不絕,最受歡迎的是穀糧做成的餅子和新鮮的野物。
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在討價還價。
為了溝通便利,城中還出現了專門負責翻譯工作的中人,事先到衙門備案,取得許可,就能營業。
按照後世的標準,大寧城的商業街道,簡直是各種髒亂差。
街頭還好,往裡走,走到販賣牲口的地方,味道簡直無法形容。
可就是這樣的髒亂差,卻讓朱棣看得雙眼發亮。
沒錯,在抵達大寧城的第二天,永樂帝大帝就換上一身便服,上街視察民情。
相當年,為了瞞過朝廷的耳目,闖進人家蹭飯,躺在街上大睡,三伏天蓋著棉被烤火,一樣樣都做全了。
輕裝上街體察民情,當真不必奇怪。
如果說建文帝是個宅男,永樂帝則堪稱一個多動症患者。不然也不會舒服的日子不過,動不動就跑去和鄰居切磋拳腳功夫。一個人打還不過癮,更多的時候是帶著軍隊到人家地盤上群毆。
隨駕管員不放心,要求天子加強護衛。
羽林衛,錦衣衛,金吾衛,旗手衛不能都跟去,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奪,挑選四衛中有膂力膽量,身長五尺以上者,跟著天子一同逛大街。
硬漢們有一個很富跨時代意義的稱號:銀牌殺手。
初聽這個稱呼,孟清和一口茶噴出,眼睛都圓了。
哪位神人取的名號?
洪武帝,朱元璋老先生?
莫非這老先生也被穿越了?
沈瑄奇怪的看了孟清和一眼,這個稱呼很奇怪?
孟清和點頭。
沈瑄解釋,有這個名號,能佩戴腰牌的,都是五軍十三衛中拔尖的。武力值一流,家世清白,絕對的軍中佼佼者。
更重要一點,一定要高大威猛,相貌英俊。背面關羽正面鍾馗,堅決不行。
“在宮中,充將軍備宿衛。外出則歸於各軍衛,隨駕護衛天子。”
沈侯爺的解釋簡單明瞭,孟伯爺不只眼睛更圓,下巴都險些掉了。
朝堂上一群中老年帥哥,地方上各種青年才俊,護衛都要如此高標準,洪武帝對官員的長相到底有多執著?
這還罷了,皇宮護衛卻叫銀牌殺手?
明明是負責宮中保安工作兼任皇帝私人保鏢,卻偏偏要掛這麼個牌子,是要彰顯武力值彪悍,為人兇殘,沒事少惹我?
孟清和捂臉,古人的智慧,果真不是凡人可以理解。
甭管孟清和怎麼想,皇帝下令陪逛,就得老實陪著。
一路走下來,不只朱棣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是各有所思。
原本,對老爹將廣甯、開原交給朱高燧掌管,朱高煦還有些沒底。朱高燧拍著胸脯答應得太快,他阻止都來不及。
親眼見到如今的大寧城,朱高煦徹底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才多長時間,就有了如此變化。
興甯伯果真有才,有他相助,開原廣寧二地的互市,不成問題。
想到城外開墾的荒田,朱高煦心中火熱。父皇令他率軍宣府屯田,若能借鑒大寧經驗,或是從興甯伯手中調幾個幫手,定能事半功倍。
孟清和緊跟朱棣腳步,壓根不知道,自己手下那點人,被朱棣劃拉一茬,又被朱高煦惦記上了。
坊市不長,很快就走到了頭。
朱棣意猶未盡,中途還從一個韃靼人手裡換了兩匹壯馬。
論理,無朝廷許可,不許市馬。
架不住永樂帝高興,加上孟清和手中有許開互市的中旨,雖然地點不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一馬,問題不大。
體察完民情,朱棣回到下榻處,當即下口諭,明日去大寧雜造局參觀。
由於精神頭太好,朱棣睡不著,乾脆把朱高煦兄弟和沈瑄都叫來,孟清和也沒拉下,繼續就互市和邊防問題進行商討。
這一商討,就商討到了後半夜。
朱棣父子三個“龍精虎猛”,沈瑄也不見絲毫倦意,只有孟清和困得想打哈欠,還要硬撐著,咬緊腮幫子,撐出眼淚也不能張口。
朱高燧覺得奇怪,“興甯伯這是怎麼了?”
只是談互市,需要表情如此凝重?
孟清和抬頭,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慢慢滑下,這下,連朱棣都看過來了。
“臣……”孟清和張嘴,聲音嘶啞,“是高興,喜極而泣。”
朱高燧恍然,“興甯伯果真是性情中人。”
孟清和咬牙,“殿下謬贊。”
朱高燧:“不必客氣。”
孟清和:“……”
朱棣和朱高煦沒說話,沈瑄默默轉頭,肩膀可疑的抖了兩下。
一夜沒睡的不只是孟清和。
大寧雜造局內,一名雜役也是徹夜未眠。
縱貫左頰的兩道刀疤扭曲了他的面容,卻遮不去他眼中的瘋狂。
探手入懷,雜役冷冷的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被關

大寧雜造局內,工匠們各司其職。各坊雜役和幫工小步的跑著,肩扛手提,搬運著木料、石料和成品。
木匠坊和石匠坊偶爾能看到雜役進出。唯獨鐵匠坊,雜役是進不去的。
只有工匠和徒弟才能憑藉腰牌進出工坊。雜役聽到召喚,必須在門外等著,待匠戶將打造好的農具和改造後的兵器送到門口,再由雜役搬入庫倉。
修理和改造火器的工坊,比鐵匠坊管理更為嚴格,除了熟手,連工匠的徒弟都被限制出入。
大寧雜造局沒有製造火藥的工坊,火器用藥全部來自軍器局配發。
鎮守一方,手中權力大了,做事卻需更加小心。
朱高煦可以不經事先通稟,大量製造火雷,事後和朱棣認個錯就行。孟清和敢學著做,百分百見不到永樂二年的太陽。
天子儀仗留在雜造局外,朱棣單令護衛跟隨。
朱高燧熟門熟路,接替了孟清和的講解員工作。雜造局大使和副使自覺退到一幫,充作背景。
想在天子面前有所表現,也不是現在。
搶趙王的風頭?絕對是嫌好日子太長。
皇帝跟前有朱高燧頂上,孟清和也不見得輕鬆。
朱高煦,沈瑄,以及同行的文臣武將,問題同樣不少。
看到重新規劃,工作效率明顯高於他處的大寧雜造局,各人表現不一。有人不以為然,也有人興致勃勃,各種提問,更有見獵心喜,擼起袖子就要往工坊裡沖的。
幸虧被門口的雜役攔下了,不然,非要出事不可。
打鐵坊裡的熱度,普通人都受不了。眼前這位早過知天命之年,花白鬍子一大把,滿臉褶子,進去了,不被烤成人幹也會脫層皮。
看著蹦高中的老先生,孟清和擦擦冷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禮部的官,卻對打鐵感興趣,還寫過農學著作,心算能力更是讓戶部官員甘拜下風。
這就是所謂的全才?
孟十二郎撓撓下巴,大明的文官,果真相當有性格,不服不行。
站在鐵匠坊前,朱高燧說得眉飛色舞。
不怪趙王殿下過於興奮,規劃這座工坊時,他提出了不少意見,也出了相當力氣。讓老爹看到自己辛苦後的成果,成就感絕非一般。
“父皇,兒臣估計,若能改進炒鐵之法,各雜造局所出工具兵器皆可翻倍,多者可至三四倍。”
有孟清和這樣的頂頭上司,大寧都司上下都成了腳踏實地的實幹派。凡事喜歡以事實說話,丁是丁卯是卯。誰敢假大空,不用孟清和開口,同僚鄙視的目光就會戳過去,不成篩子也成漁網。
在這種求真務實的環境下,朱高燧也多少受到了影響。
言之有物,有的放矢,加上對開原廣寧兩地的美好暢想,說話時,趙王的眼睛都在發光。
朱棣驚訝于朱高燧的變化,再看看同樣改變不少的朱高煦,欣慰點頭。
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兒子不揍不成才!
沒事,還是要都抽幾頓。
從朱棣滿意的表情,不時的大笑聲中,兄弟倆能感受到老爹的好心情。壓根不知道老爹心裡正想著什麼。
知道了……也不敢提出異議。
隨行的文武不時湊趣,道一聲“天子聖明,知人善用。興甯伯一心為國,乃吾輩楷模。”
朱棣點頭,將孟清和召至近前,表揚了他在大寧城的大膽創新,勇於嘗試,勤奮工作。對工作成效也加以了肯定。
“稟陛下,此非臣一人之功。大寧都司上下竭盡全力,才有所成,趙王殿下更是功不可沒。”
朱棣撫須笑道:“朕的兒子,朕清楚。大寧都司如何,朕也清楚。若無愛卿,不會有今日。愛卿不必謙虛。”
孟清和再拜,“不敢當陛下誇獎。”
“愛卿當得起。”
說話間,眾人的注意力皆在天子身上,沈瑄卻突然側首,目光淩厲掃向工坊一角。
兩名雜役正搬著一捆農具,從木匠坊走出。
天子口諭,駕臨期間,雜造局無須停工。除被召到近前問話的工匠,其他人該做什麼做什麼。雜役在工坊進出十分正常。
兩名雜役沒有異狀,附近又有羽林衛和金吾衛,沈瑄仍直覺不對。
“周千戶。”沈瑄側身一步,召來同行的羽林衛千戶,低聲吩咐一番,“不要驚動他人。”
“遵令。”
周千戶轉身,令一名百戶帶人攔住那兩名雜役,將其拿下。
抓錯了,聖駕離開尚可安撫。
假如真有問題,必定不能放過。
沈瑄的舉動引來朱高煦的注意,看到向雜役走去的幾名羽林衛,心中隱約也察覺到一絲不妥。
兩人都是慣於戰場廝殺的武將,對危險有本能的直覺。
“定遠侯,借一步說話。”
“殿下可有吩咐?”
“那兩個人……”
話音未落,前方陡然傳來一陣巨響
嗆鼻的濃煙中,帶著火焰的木杆和碎裂的石塊四處飛濺。
火焰燒斷木杆,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距離近的幾名羽林衛僕倒在地,生死不知。
兩名雜役已被炸沒了半邊身子,烏黑的血濺了一地。
“護駕!”
朱高煦和沈瑄同時高喊,朱高燧馬上擋在了朱棣身前。文臣武將無一人退後,紛紛警惕的望向四周,將朱棣團團圍住。
聽到爆炸聲,孟清和瞬間眉頭緊擰。
事情出在雜造局,這裡的人,怕是一個都脫不了干係。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
濃煙微散,羽林衛立即上前查看。
爆炸驚動了雜造局內的工匠,紛紛從工坊中湧出,看到眼前的場景,全都手腳發涼,臉色發白。
朱棣推開擋在身前的兒子,“更大的陣仗都未能傷朕分毫,不必如此。“
“父皇,小心為上。”
“陛下三思!”
“讓開。”
“陛下!”
眾人不讓,朱棣乾脆自己動手。
不待眾人再勸,兩個黑點突然從工匠中飛出,尾端燃著火星。
“火雷!”
眾人再顧不得是否犯上,距離近的幾名武將,乾脆將朱棣架了起來,大步退後。
“陛下龍體要緊。”
朱能架左邊,張輔架右邊,朱高燧膽大,直接抱腰。
火雷落地,立刻有數條人影飛撲而上,緊緊壓住。
孟清和組織護衛將火雷飛出的地方團團包圍,同時拎起水桶,舀起水朝冒煙中的羽林衛和金吾衛潑了過去。
為防備火患,雜造局內開有深井,牆角立有數個水缸。
孟清和的舉動提醒了眾人,有人嫌潑水太慢,與他人合力抱起水缸,水缸傾斜,瞬間水漫金山。
爆炸聲未再響起,拼死護駕的銀牌殺手們一個個站起身,都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被—壓—在最下方的仁兄慢慢爬起來,呲牙咧嘴的揉著胸口。
沒被炸死,卻差點被壓死。
這麼個死法,戰功不要想了,連工傷都算不上。
雜造局大使立刻上前查看半淹在水中的火雷,依用料,的確出自大寧雜造局,但火藥配比不對,應是工匠私造。
大使報告情況,孟清和沒有鬆口氣,臉色反而更加難看。不能第一時間找出主謀,別說雜造局,大寧都指揮使司上下都跑不了。
羽林衛和金吾衛開始盤查工匠,沒費多少力氣 ,就將一個臉上帶有刀疤的雜役抓了出來。
近日,雜造局並未再製造火雷,只他身上有刺鼻的火藥味,即便不是主謀,也是知情人。
“等等。”孟清和攔住羽林衛,“先查是否還有火器。”
羽林衛領命,在雜役身上只搜出一把木制匕首,再無其他。
朱高煦上前,一腳踹在雜役的肩上,雜役歪倒在地,面容更加扭曲。
“汝乃何人?膽敢行刺天子,好大的膽子!”
雜役咳嗽兩聲,抬起頭,怒視朱高煦,道:“不過是篡權奪位,無君無父的小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你!”
朱高煦怒極,暴烈的性格又一次占了上風。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長進,動不動就要砍人習慣也沒能徹底改變。
朱棣攔住了朱高煦。
“父皇?”
“朕有話問他。”
朱高煦也知道這個雜役不能殺,可脾氣上來,當真是恨不能將他砍成幾段。
“聽汝之言,應是個讀書人。”朱棣看著雜役,“招出同謀之人,朕給你個痛快。”
“哈哈哈……”
未等朱棣說完,雜役突然大笑。
“逆賊何敢稱孤道寡?!”雜役被羽林衛按在地上,站不得身,又被朱高煦踹斷了骨頭,整條胳膊耷拉著,眼中恨意更甚,“逆賊,你必不得好死!今日吾殺不得你,他日定有壯士繼吾之後!迎歸天子,以尊正統!”
“住口!”
“你殺得了吾一人,殺不盡天下忠義之人!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朕叫你住口!”
朱棣雙目赤紅,雙拳攥緊,狠狠閉上雙眼,再睜開,目光驟冷。雜役的話,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鄭和,把人帶下去,交給錦衣衛,別讓他死了。“
“遵旨。”
“封大寧雜造局,拘雜造局大使,副使,查有無同謀。”
“是。”
“查大寧都指揮使司上下,後軍都督僉事孟清和,奪印,下北京刑部。”
“是!”
天子令下,孟清和被摘烏紗,除金帶,按跪在地,外袍都沒給他留。
沈瑄和朱高燧跪地求情,朱棣目光冰冷,語氣更冷,“有求情者,以同謀論!”
天子一怒,伏屍千里。
什麼叫翻臉不認人,孟清和算是徹底見識到了。
沈瑄和朱高燧都被攔在一旁,朱高煦自請押送孟清和返北平。
朱棣准請。
在他身後,朱高煦向朱高燧和沈瑄使眼色,稍安勿躁。如果父皇真要處置興甯伯,不會押他到北京刑部,而是直接交給錦衣衛押回南京。
當夜,孟清和暫被關押在寧王府廂室,由天子親衛看守。
朱高燧想探監,被朱高煦攔住了。
“有人行刺,興甯伯為一方鎮守, 必要擔責。”
“可……”
“朝中多少人盯著他?”朱高煦壓低聲音,“父皇奪興甯伯官印,卻沒除爵。”
朱高燧愣了一下,露出深思之色。
“看看定遠侯,沉住氣。”朱高煦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這件事絕不像表面這麼簡單。父皇這個時候關起興甯伯,說不定還是保住了他一條命。”
朱高燧握拳咬牙,目露凶光,查出是誰在背後搗鬼,必定活寡了他!
廂室中,孟清和也在沉思。
官服沒了,頭發散了,水裡映出稍顯狼狽的樣子,不自覺想起初到孟家屯的時候。
恍如隔世。
說是關押,卻沒人來問話。除了不給衣服,飯食熱水一樣不缺。
如果真要扒皮抽筋,不會是這個態度。
冷靜下來,孟清和發現目前的情況算不上糟糕。
這次的事,委實太過突然。
火雷,雜役,天子駕臨,當眾刺殺。
死去的兩個雜役會是同夥嗎?
行刺的雜役,似乎根本不想活下去。
話說得大義凜然,可他眼中的憤恨卻遠不止於此。
斥責永樂帝篡權奪位的大臣,孟清和見過不少。他們同樣有恨,卻不像這個雜役一樣,更多是心懷天下的擔憂與耿直不屈。而雜役瞪著朱棣的的樣子,更像是在看殺親的仇人。
殺親,仇人?
眯起雙眼,回想著當時的情景。越想,越覺得雜役的長相有些熟悉。
除開臉上的刀疤,年輕一些……孟清和蹙眉,真的很熟悉,到底在哪裡見過?
承運殿中,朱棣獨坐上首,沈瑄跪在朱棣面前,“陛下,臣請徹查此事。”
“瑄兒。”朱棣站起身,走到沈瑄跟前,“起來。”
“陛下,臣請徹查此事,還興甯伯清白。”
“起來!”
“……”
“不起來?”
朱棣瞪眼,臭小子,和他耍賴?
沈瑄垂首,就是不起來。
“朕知瑄兒同興甯伯情誼深重,也知興甯伯忠心耿耿。“
“陛下。”
“為查出主謀之人,只能暫時委屈興甯伯。”
二十多年戰場拼殺,朱棣根本不會被一兩場刺殺驚到,他掛心的是行刺之人的一句話。
迎歸天子,以尊正統。
天子是誰?正統又是誰?
奉天殿中的一場大火,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是紮在朱棣心中的一根刺。
繼位之後,朱棣昭告天下,建文帝已死。
真相如何,皇陵裡埋的到底是誰,怕是連朱棣都無法真正確定。
事涉建文帝,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瑄兒,朕為天子,富有四海,卻未必有在潛邸時肆意。”朱棣苦笑道,“臣子有委屈,有無奈,可以請朕做主,朕又該找誰?”
“陛下,臣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
“你已經很好了。”朱棣抬手,拍了拍沈瑄的背,“朕視你如親子,有些話,朕也只能在自己兒子面前說。朝堂之上……”
朱棣沒有繼續說下去,沈瑄垂首,沒有接言。
換成朱高熾兄弟,這個時候自可表示,為老爹分憂,兒子責無旁貸。
沈瑄不同。
義子終究是義子,再受器重,也要謹守君臣上下之分。
當夜,永樂帝和隨駕文武都是整夜未眠。
翌日,一匹快馬將天子遇刺的消息傳回南京。
快報只寫天子遇刺,未寫受傷與否,傷勢如何。更沒寫天子就此事作何處置。只有大寧雜造局被封,興甯伯被抓的消息一併傳回。
宮內和朝堂全部震動。
徐皇后即刻派人給魏國公徐輝祖送信,無論如何,京城不能亂。
錦衣衛指揮使楊鐸求見徐皇后之後,北鎮撫司校尉拿著駕帖,緝拿禮部數名官員。禮部尚書李至剛沒遇到錦衣衛登門,他的岳父卻被抓進了詔獄。
錦衣衛的行動毫無預兆,且絲毫沒有停手的跡象。
許多人不免聯想,被抓的這些人,難道同天子遇刺有關?
細想想,說不通啊。
禮部上下,無一人同興甯伯有私交,梁子卻是結了不少。若是天子遇刺的事同朝中有牽扯,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禮部的頭上。
無奈錦衣衛有天子手令,沒人敢阻攔他們的抓人行動。
很快,連世子妃的同宗兄長也被帶去問話,哪怕很快被放回,也讓朝堂又發生了一次地震。
世子妃不能出文華殿,世子妃的母親卻能入宮求見。
之後,世子妃求見徐皇后,徐皇后沒有見她,只令人傳懿旨,世子妃嫺熟德孝,賞賜貢緞十匹。
世子妃前腳帶著賞賜回宮,後腳就被世子徹底關了緊閉。
朱高熾下令,不許世子妃和宮外聯繫,世子妃的家人求見,必先通稟於他。
宮中的風吹草動也影響到了朝堂之上。
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解縉等人各方打探消息,楊士奇和楊榮卻以不變應萬變,每日行走文淵閣,非必要絕不出言。見解縉幾次求見朱高熾,楊士奇暗暗搖頭。
還是太急了。
就在滿朝文武關注宮中動向時,錦衣衛指揮僉事李大和千戶紀綱,已奉指揮使楊鐸之命出京,秘密前往南昌,監視甯王動向。
與此同時,聖駕已歸北平,行刺雜役的身份也終於水落石出。
“杜平?”
孟清和仔細回想,終於想起了此人到底是誰。
靖難時,他和楊鐸一起潛入德州,借由此人才見到了李景隆,使對方中計。
如果是他,一切就不難解釋。
為何他會對永樂帝有那麼大的恨意,為何自己會對他莫名感到熟悉,
杜平的兒子杜奇,就是死在朱棣手裡。
當初,李景隆兵敗之後一路奔逃,單騎逃回南京,麾下將士要麼被燕軍收編,要麼四散,杜平也在亂軍中消失不見。
不想,他竟在亂軍之中活了下來,還跑到大寧,隱姓埋名,成了雜造局的一名雜役。
“杜平手中有路引,頂了一名匠戶的戶籍。“
隔著木柵,沈瑄撫過孟清和的頰邊,“大寧雜造局內,有五名工匠脫不開干係。大寧都司同樣有人牽扯此事。”
孟清和默然。
覆上沈瑄的手背,他心中清楚,牽扯到這件事中的絕對不只是大寧都司。
“事情查明之前,你……”
“我知道。”孟清和笑了,“呆在這裡,也能躲個清閒。”
沈瑄不語,看著孟清和,突然起身,抽—出腰間匕首,幾下撬開了鎖頭。
牢門拉開,人進來,關門,上鎖,動作一氣呵成。
趕來的獄卒呆立在外,滿臉的囧字,定遠侯這是要鬧哪樣?
孟清和也囧,尤其是被沈瑄一把撈進懷裡時,更囧。
從大寧到北平,他就洗了一次澡,這也能下得去手?
“我與十二郎一同躲閑。”
“侯爺的公務怎麼辦?”
“有袁駙馬暫代。”
“伴駕?”
“無礙,有漢王趙王在側。”
“地方太擠。”
沈瑄放開孟清和,一腳踹倒隔欄,兩間囚室打通,瞬間寬敞了。
孟清和和獄卒一起傻乎乎的舉臂,高呼三聲:定遠侯威武!
定遠侯搬進刑部大牢,不是件小事。
雖說不是什麼好地方,可沒有文書,沒辦理相關手續,堂堂刑部大牢是想住就能住的?
交房費,三餐自理也不行!
北京刑部尚書第一時間報告朱棣。
朱棣半晌沒說話,手不自覺的模向腰間。
看來,欠抽的熊孩子不只三個。

第一百二十四章 處置

江西,南昌
甯王府內,朱權面罩黑雲,看著垂首立在面前的朱盤烒,拳頭握得哢吧哢吧響。
朱盤烒曉得自己闖禍了,頂著朱權的目光,頭也不敢抬。
“知道怕了?”
房門關著,門口有心腹護衛看守,朱權仍是壓低了嗓音,聲音中的怒氣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住。
聯合他人行刺皇帝,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還牽涉到建文餘黨,當真是膽大包天!
事情一旦洩露,即便不是主謀,也是砍頭的罪名。
兄弟如何,侄子又如何?
朱棣是什麼性格,下手有多黑,朱權比誰都清楚!
“說,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兒子身邊的幾個護衛。”猶豫了一下,朱盤烒最終不敢隱瞞,“還有代王。”
“誰?”
“代王。”
半晌,朱權沒再出聲。
朱盤烒大著膽子抬頭,看到朱權的樣子,瞬間腿軟。
老爹頭頂冒煙,怒氣值爆表了。
“逆子!”朱權氣得恨不能拍死朱盤烒。
瞞他瞞得這麼死,卻讓代王抓到了把柄,到底是有多蠢,分得清親疏遠近嗎?!
怒到極點,朱權一腳踹翻了凳子,俐落卸下一條凳子腿,朝朱盤烒就招呼過去。
洪武帝留下的優良傳統,老朱家的人教訓兒子,慣常要用到兵器。
朱棣善用鞭子,朱權愛用棍子。
舞起來都是虎虎生風。
現場沒有趁手的兵器,凳子腿也是不錯的選擇。
硬生生挨了兩下,朱盤烒扛不住了。
朱權往日裡使家法,不說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手底下也有分寸。今天這頓打,絕對是往死裡揍。怎麼說也是金尊玉貴養大的王孫,身板再硬也撐不住。
朱盤烒比不上朱高熾肉厚,也不及朱高煦和朱高燧久經磨練,當下蹦起來,一邊跑一邊求饒。不求饒不行,被父王大義滅親,壓根沒處說理去。
甯王妃聽到動靜,匆忙趕來。
伺候王妃的宮人內侍跟在後邊小步快跑,看到眼前一幕,都嚇了一跳。
“王爺,這是怎麼了?”
六月天,衣服薄,朱盤烒的後背上已多出三四條血檁子。血水滲透了藍色的外袍,看著就嚇人。
甯王妃的詢問,朱權充耳不聞。
舉著棍子,繼續一下下打在朱盤烒的背上和腿上。避開要害,力道卻一點沒少。
“王爺!”甯王妃連忙上前,擋在朱盤烒面前,勸道,“王爺,盤烒有錯,也不該下這麼重的手。”
見朱權根本不聽勸,手還要落下,甯王妃急了,一把握住他手中的凳子腿,秀目一瞪,“怎麼,王爺連妾也要打?好大的威風!”
必須承認,朱元璋選親家很有眼光。
王妃們的娘家,不是開國功臣就是勳貴武將。
朱標的皇太子妃出自開平王常家,朱棣的髮妻徐皇后是魏國公長女,代王,安王娶的都是魏家女。
朱權的王妃同樣出自將門,長相漂亮,身段驕人,身手同樣不一般。
平日裡,事事以朱權為先。一旦觸到底線,甯王的夫綱總要動搖那麼兩下。
在這件事上,朱權和朱棣都是深有體會。
什麼叫痛並快樂?
何謂家有賢妻?
徐皇后和甯王妃,蓋如是。
“兇器”被牢牢抓住,朱權不好真和髮妻動手,勝負難料不說,兩口子為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演全武行,傳出去也著實不好聽。
“唉!”
歎息一聲,朱權鬆開手,“不是孤不講理,實在是盤烒惹了大禍。”
見甯王妃疑惑,朱權令人扶起朱盤烒,送到隔間去用藥。關上房門,將朱盤烒參與行刺朱棣一事說了出來。
雖然不是主謀,但杜平的戶籍卻是寧王府留在大寧的釘子幫忙辦的。順著向下查,大寧都指揮使司裡埋的幾個暗樁都會被揪出來。
“天子一直想將孤的勢力從大寧連根拔起,盤烒是將刀子送到了他的手裡。”甯王負手踱步,臉色沉凝,“勢力沒了,孤也認了。當今天下已定,孤定是回不去大寧了。可盤烒牽涉進行刺一事,卻會要了咱們一家人的命。天子不會手軟,即使現在不動手,早晚有一天,也會……”
朱權將事情道出,甯王妃臉色驟變。
難怪王爺要下這麼重的手!
“王爺說,代王曉得這件事?”
“是。”朱權點頭,“若非如此,事情總能想辦法瞞下,大不了多舍幾個暗樁。被他知道了,這事絕不可能善了。為了摘出自己,怕是會馬上推盤烒出來頂罪,到時,咱們一家都要陷進去。”
甯王妃不說話了,經歷過靖難,又被改遷南昌,她和甯王一樣瞭解天子的手段。
代王妃是皇后的親妹,事情洩露,代王當真可以推盤烒出來頂罪。論親屬遠近,論天子的忌憚程度,自家都會最先被處置。
“王爺,”咬咬牙,甯王妃道,“不若主動向天子請罪。”
“什麼?”
“趁天子尚未發落,主動向天子請罪。”甯王妃性格堅毅,遇事果決,否則,不會陪著朱權一同在大寧生活十年,“盤烒年少,為堅人蠱惑,才犯下如此大錯,已真心悔過,願聽天子發落。”頓了頓,甯王妃放輕了聲音,“妾有聞,代王複歸大同府之後,貪虐殘暴,役民甚苦,稅負極重,且對天子有不滿言詞。 天子忌憚王爺,未必會放任代王。”
朱權面現沉思,道:“孤要想想。”
甯王妃沒有繼續說,站起身,向朱權行禮,到隔間去看受傷的朱盤烒。
這倒楣孩子,他對天子有氣,他父王又何嘗沒有?做事不想想後果,刀直接遞到天子手中,一個不好,全家人都要遭殃,不死也會落個終身監禁的下場,當真該讓王爺打一頓。
平日裡的書都白讀了,戒驕戒躁,謀定而動的道理全都忘在了腦後。
朱盤烒趴在塌上,上衣已被除下,露出背上縱橫的檁子,都已紅腫。
王府良醫正在給傷口塗抹藥膏。
見甯王妃進來,朱盤烒掙扎著動了動,叫了一聲“母妃”。
同良醫問清兒子的傷勢,甯王妃揮退眾人,拿起布巾擦過朱盤烒的額頭,道:“可知道錯了?”
“母妃,”朱盤烒聲音中帶著沮喪,“兒子錯了。”
肆意妄為,行事不周密,將一家人都帶入了陷阱。甯王一頓棍子,徹底敲醒了朱盤烒。
甯王妃放下布巾,撫過朱盤烒的發,“不要怪你父王心狠,若不打你,如何保住你的性命。“
“母妃?”
“這些話,母妃早該同你說。或許還能免了今日之禍。”甯王妃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硬下心腸,“你父雖是藩王,卻不再是昔日震懾北疆,統領朵顏三衛的武將。自今日起,你要牢牢記住!”
“母妃,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甯王妃梳過朱盤烒的發,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忍也得忍。況你父王忍得,你怎麼不行?”
朱盤烒埋下頭,不再說話。
甯王走進來,見到朱盤烒這個樣子,到底是心軟了。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不能讓兒子繼續錯下去。
“大寧的暗樁,這次之後不會剩下多少。朵顏三衛,你也不要再派人聯繫。”
朱盤烒猛的抬起頭。
“代王的事,父王會想法解決。”朱權和緩了語氣,“近段時間,你好生養傷。若事無可緩,父王會陪你一同上京。”
“父王?”
“一切有父王。”
朱權對兒子下了狠手,不代表他會捨棄朱盤烒。
老朱家的人都護短,朱棣如此,朱權也一樣。
朱盤烒嘴唇動了動,眼圈泛紅,見朱權要背身離開,忙道:“父王,這次的事張家人也有牽涉!”
“張家?”
“大寧都指揮僉事張貴是世子妃的遠親。”朱盤烒強撐著抬起身,“興甯伯未到大寧之前,大寧都司事務皆掌於此人手中。”
“他也參與了此事?”
朱權愕然,若真如此,是世子妃的意思還是世子?莫非天子遲遲未立皇太子,朱高熾等不及了?真是如此,朱高熾就比他老子還能忍,還會裝。不只他老子,自己也看走眼了。
朱盤烒搖頭,“兒不能確定,只知張貴收了不少的孝敬。頂替戶籍的絕不只杜平一個。真心要查,大寧,北平,宣府,都跑不了。”
朱老四家起內訌,朱權本該高興。
思及可能帶來的後果,他又希望此事同朱高熾沒有干係。不然,牽涉的人會如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事情不好收場,說不定會讓韃子趁亂撿便宜。
很矛盾。
這恰恰說明,朱元璋派朱權和朱棣共鎮北疆,將戰鬥力彪悍的朵顏三衛交給他,並沒看走眼。但朱棣卻不會再用他,朱權比誰都明白。
揍過兒子,朱權回到書房,斟酌給朱棣的上表該怎麼寫。
是以太祖成法為切入點,還是打感情牌?要麼直接告代王一狀?張家的事該不該提,天子是不是已經知道?
朱權拿起筆,寫兩行,皺眉,將紙揉做一團,扔到腳下。
正拿不定主意,突然傳來敲門聲,“王爺,奴婢有要事稟報。”
朱權放下筆,“進來。”
做護衛打扮的內侍推開門,再小心關上,叩拜之後,到朱權近前,小聲說了一番話。
朱權臉色頓時變了,墨汁滴到紙上猶不自覺。
“錦衣衛?你沒看錯?”
“回王爺,奴婢絕對沒看錯。”內侍說道,“在北平燕王府,奴婢見過其中一人。”
朱權手中用力,筆桿生生被他折斷。
良久,朱權丟開斷成兩截的毛筆,重新拿起一支,深吸一口氣,飽蘸墨汁,重重落在紙上:“天子容稟,臣朱權叩啟……”
北平
定遠侯硬是搬進北平刑部大牢,關自己緊閉,刑部上下毫無辦法。
打又打不過,道理又講不通,上報天子,至今也沒見天子採取行動。
只能讓獄卒每日裡加強巡邏,絕對不能讓定遠侯再對牢房進行任何改建。
上頭髮下的經費是有限的,經定遠侯這麼一折騰,牢房的維修費用蹭蹭上漲,上到刑部尚書下到經歷照磨,撥拉完算盤,看著各項支出,心裡都在淌血。
費用超支,戶部尚書郁新是個老摳,絕對不會給補。
找定遠侯要賬?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找天子?更不可能。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加大獄卒的工作強度。
定遠侯不講理,把他惹進牢房的興甯伯,好歹還是講理的……吧?
總之,皇帝不發話,沈瑄想在刑部大牢住到地老天荒也沒人敢把他攆出來。
刑部尚書只能一邊垂淚,一邊拿著帳冊追在戶部尚書身後。衙門裡找不到人,直接堵到家門口。
算准鬱新的上班時間,天未亮就定點蹲守,同進同出,蹭飯蹭轎。
總之一句話,刑部沒錢了,為了維修工作,都自己掏錢貼補。如今窟窿實在太大,榨扁一干官員都補不上。所以,郁司徒就幫幫忙吧。
戶部尚書沒轍,坐轎躲不開,乾脆改成騎馬。刑部尚書卯時正到家門口蹲守,他寅時中就偷摸出門。
在司徒大人的帶領下,戶部的打卡時間不斷提前。頂頭上司點著蠟燭上班,下屬在家裡睡懶覺,等著被下崗?
見戶部工作熱情這麼足,其他部門也陸續開始抹黑上班,主動加班。
北京六部都是新近組建的政府工作部門,天官掌印多是天子嫡系,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好好表現的時候。從上到下都憋了一口氣,生怕被別的部門比下去。
加班不算,上班途中嫌坐轎子浪費時間,除上了年紀骨質疏鬆的,六部官員清一色騎馬上班,武將看得嘖嘖稱奇。
天未亮,城內就能聽到噠噠的馬蹄聲。
長隨和護衛跟在後邊跑,不出旬日,都練出了一副不輸邊軍的強壯體魄。
每天跟在四條的後邊晨跑,速度耐力都是考驗,想不成為運動陽光型男也難。
官員們勤奮工作,全心奉獻,朱棣很高興。
認真幹活好!
高興之後,朱棣又很快發現,自己的工作量也是成倍增長。
挑燈夜戰,熬上兩天,案牘上的奏疏也沒見減少。
朱棣終於想清楚,北平不比南京,各部門的工作尚在磨合階段,沒有通政使司和文淵閣幫忙做封存和篩選工作,六部工作熱情高了,天子跟著加班是一定的。
不只天子勞累,暫掌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事的廣平侯袁容也是兩眼發花。
順天八府和大寧都司所轄衛所均隸行後軍都督府。各地練兵,屯田,戍衛一應事宜,都要匯總上報到袁容面前。
沈瑄跑刑部大牢躲懶,袁容沒法躲,只能一肩挑起兩個人的工作。
工作強度太高,袁駙馬又不是超人,幾天下來就累得腳底打晃,看人雙影。
好不容易回府,見到妻子,頓時眼淚長流。
能活著回家,真是個奇跡!
沒說兩句話,袁容眼一閉,撲通一下栽倒在地,嚇得公主臉色發白,忙叫人去請大夫。
大夫看過,一句話,累的。
看著躺在塌上,掛著兩個黑眼圈,氣若遊絲的駙馬,永安公主怒了。
這是欺負老實人還是怎麼著?
定遠侯跑去刑部大牢不幹活,還得了個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好名聲。如今提起定遠侯,誰不豎起大拇指,好漢子!真英雄!仁義!
自家駙馬累得眼冒金星,差點過勞死,卻沒人知曉。
這事必須好好說道!
身為朱棣和徐皇后的嫡長女,永安公主完全繼承了徐皇后的性格,堪稱皇室公主典範。但惹急了她,照樣抄起兵器化身女中豪傑。
聽到閨女找上門,永樂帝頭疼。
躲著不見絕對不行,見了,也沒法解決。
孟清和關進牢裡的消息剛一傳出,錦衣衛立刻上報,有人想要了他的命。
刺殺天子失敗,總要交出個主謀。
興甯伯畏罪自殺,就是現成的藉口。
孟清和是草根出身,沒有強大的背景,還得罪了滿朝的文官,絕對是最好的替死鬼。
這也是主謀之人選擇在大寧動手,而不是北平的重要原因。
一個沒有後臺的伯爵,死就死了。即使朱棣明白是怎麼回事,一力追查,也是死無對證。
換成定遠侯和廣平侯,都要仔細掂量一下。
沈瑄是朱棣的義子,袁容是朱棣的女婿,兩人都在靖難中立有大功,簡在帝心。讓這兩人頂罪?純屬白日做夢。
沈瑄硬是住進刑部大牢,死活不出來,朱棣氣得想抽他鞭子。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不難明白他的真實意圖。
再嚴防死守,也難保被人鑽了空子。但有定遠侯在側,誰能對興甯伯下手?誰敢對興甯伯下手?
有了定遠侯的大牢,百分百的龍潭虎穴。
不做好丟胳膊斷腿的覺悟,還是別進為好。
保住孟清和的性命,就能讓主謀之人寢食難安,不安之下,定會漏出破綻。
於是,朱棣默許了沈瑄的“義氣”之舉。知有流言傳出,心中更是感歎,為了朕,又要委屈瑄兒了。待真相水落石出,興甯伯也要多加封賞。
朱棣想得不錯,卻沒料到北平突然刮起勤政之風,人人力爭上游。
六部加班加點,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也是工作熱情爆棚。
工作強度不斷加大,朱棣本人尚能堅持,朱棣的女婿卻堅持不住了。
後果就是,閨女直接找老爹討個說法。
見到朱棣,永安公主二話不說,跪地上抹眼淚,堅決要求老爹把定遠侯從牢裡逮出來。不然,駙馬累出個好歹,日子可沒法過了。
“永安,父皇也有難處……”
“父皇,”永安公主擦擦眼淚,“真不能把定遠侯抓出來?”
朱棣搖頭。
“白天出來,晚上回去也不行?”
朱棣繼續搖頭。
永安公主咬牙,“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就把公務送進牢裡去!總之,駙馬需要休息。”
朱棣摸摸短髭,沉吟半晌,點頭。
這法子可以。
沉默的變成了永安公主。她不過是隨口一說,父皇還真答應了?
疑問也只是瞬間,很快就被永安公主拋開。
甭管怎麼樣,駙馬能休息就成。
太祖高皇帝年間,帶著木枷上堂的官比比皆是,在刑部大牢裡處理公務,不用大驚小怪。
永安公主滿意回府,將好消息告知駙馬。
廣平侯表示,能尚公主,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
夫妻倆執手相看,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山般的公務搬進刑部大牢,孟清和盤腿坐著,支著下巴,咂咂嘴,“侯爺,在牢房裡處理公務不是個事,不如你出去吧。”
沈瑄的回答是放下筆,大手一撈,低頭,堵嘴。
孟清和無語。
唯一的想法是,虧得他近段時間洗臉刷牙日日不落。
一聲鈍響,沈瑄和孟清和同時轉頭。
牢房外,獄卒鐵尺落地,已然石化。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事了

不小心窺破天大的秘密,一般人會作何反應?
大肆宣揚?還是憋在心裡死也不說?
北京刑部大牢的獄卒哪個都不想選。他只希望時間能夠倒流,回到他拿著鐵尺例行巡監的那一刻。
願望若能達成,他絕對會遠遠繞開興甯伯的囚室,打死不靠近一步!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人要倒楣,喝水都能塞牙縫!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自戳雙目也毫無用處。
獄卒默默流下兩行熱淚,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娃,婆娘是十裡八鄉有名一支花,就這樣結束美好生活,他不甘心!
定遠侯冰冷的目光讓獄卒背脊發寒,沒有奇跡發生,他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沈瑄的目光越來越冷,獄卒淚如雨下,“侯爺,小的什麼都沒看見!”
話落,立刻退到牆邊,抖著雙腳,希望眼前這位能饒他一命。
這個距離不見得安全。定遠侯怎麼進的囚室,就能怎麼出來。但離遠點,總能得些心理安慰。
沈瑄沒出聲,又拿起一封公文,提筆,蘸墨,認真書寫起來。
孟清和托著下下巴,看看沈瑄,再看看跑到牆角,抖得不成樣子的獄卒,難得善心大發。
招招手,“別害怕,過來些。”
獄卒頭搖得似撥浪鼓一樣,過去?焉能有命在!打死也不過去!
孟清和呲牙,“過不過來?”
沈瑄順勢抬頭,掃一眼。
獄卒瞬間淚崩,沒聽說殺豬前讓二師兄自己躺案板上的,這不人道!
無奈形勢比人強,就算是跑,也未必能逃出生天。除非他拖家帶口當流民去,否則,以定遠侯和興甯伯的勢力,只需動一下手指就能碾死他。
擦乾眼淚,獄卒陡升一股悲壯之情。
在孟清和的笑容和沈瑄冰冷的目光注視下,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挪到牢房跟前。隔著木欄,哆嗦著聲音,“侯爺,伯爺,小的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孟清和轉頭,看向沈瑄,“侯爺,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沈瑄再次埋首公文,“隨你。”
孟清和挑眉,“怎樣都成?”
“恩。”
“放了他?”
“行。”
自始至終,除了眼神冷了些,沈瑄的態度一直十分坦然,絲毫沒有“秘密”被撞破的尷尬和需要殺人滅口的覺悟。
由他處理?
孟清和胳膊搭在盤起的膝蓋上,雙手交握,吹起了落在額前的一縷黑髮。
牢房住久了,總是會變得“灑脫不羈”。如沈侯爺一般整潔,衣服都是一天換一套,完全屬於異類。
思考片刻,孟清和用最和藹的語氣對獄卒說道:“自今日起,這片的巡監工作就由足下包了,如何?”
“伯爺的意思是?”
“未免再出意外,牽連無辜。”孟清和嘴角一彎,“沈侯爺的心情不會每天都這麼好。所以,足下就勞累一些吧。”
獄卒驚恐,這是累點的事嗎?
“放心,足下的生命安全絕對有保障。”
獄卒愈發驚恐,生命有保障,就是說其他沒有保障?沈侯爺哪天順心,會不會卸掉他一條胳膊腿?
“等孟某出去那天,定會備上厚禮作為答謝。但是,”孟清和話鋒一轉,“若是有流言傳出,足下應該知曉後果會如何。”
獄卒抖抖嘴唇,終於沒能控制住心中的恐懼,淚奔了。
靠著木欄,目送獄卒一路絕塵而去,孟清和摸摸鼻子,這樣欺負人,貌似不太好?
“侯爺就不擔心?”
“擔心何事?”
“就是剛剛……”孟清和探過身子,聲音漸低,側頭啄了一下沈瑄的嘴角,“一點也不擔心?”
話音剛落,腦後即被大手按上。
沈瑄用實際行動告訴孟清和,所謂的擔心,純屬多餘。
待被沈瑄放開,孟清和舔舔嘴角,嘶了一聲。下唇肯定被咬破了。
再看沈瑄,也沒比自己好多少。
總算平衡了。
接下來數日,刑部大牢一直風平浪靜。
沒有任何流言傳出,淚奔的獄卒也回到工作崗位。只是再巡監時,每次路過關押興甯伯的囚室,都是目不斜視,三步並作兩步,加速小跑。如果不是擔心撞牆,眼睛都會蒙上。
送進大牢的公文越來越多,聽後軍都督府的經歷說,廣平侯告病了,病假條是永安公主親自遞到天子跟前的。
出於對閨女的補償心理,哪怕請假天數嚴重超額,朱棣也批了駙馬的病假條。
假條到手,廣平侯腰不酸了,頭不疼了,一身輕鬆把歌唱。
定遠侯接過接力棒,奮鬥在了工作的海洋。
連續三天,沈瑄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面容上不自覺流露出一絲疲憊。
孟清和心疼了,主動提出幫忙。
官印被收了,好歹爵位還在。幫忙做一下篩選和分類工作應該無礙。涉及到數字方面,還能幫上不小的忙。
沈瑄沒拒絕。
只是孟清和的嘴唇又一次傷上加傷。
有了孟清和的幫忙,沈瑄的工作速度呈火箭速度飛升。
同樣的工作量,廣平侯被累趴下,定遠侯卻淡定從容,每天的工作時間從八個時辰壓縮到四個時辰,加班現象基本不再出現。
被沈瑄激發了鬥志,行後軍都督府上下爆發了更大了工作熱情。像是頭髮飆的公牛,不達目標誓不甘休。
北京六部官員看得一愣一愣,不得不對行後軍都督府的武官們另眼相看。
上了戰場能砍人,進了衙門照樣工作效率一流。難怪能得天子看重。
有對比才會產生競爭,有競爭就會有進步。
在行後軍都督府的刺激下,六部官員們不甘落後,做事的效率和水準在短時間大幅度提升,朱棣看著送到面前的條陳,大為滿意。提筆寫下一封詔書,快馬發去南京。
瞧瞧順天府的工作消效率,再瞅瞅應天府,被新組建的部門比下去,南京六部還能坐得住?
朱棣不怕累,身為一個沒事就想到鄰居家溜達的多動症患者,他的精力非常人可比。這一點,極似老爹朱元璋。越是勤奮的下屬,自然越得他的看重。
當然,看重可以,誇獎暫時免了。
無數事實證明,被天子誇獎,哭的幾率遠比笑多。
詔書發回南京,一方面提醒南京六部,別以為天子不在就能偷懶,必須給朕好好幹活!另一方面,也是給刺殺事件的主謀施加壓力。皇帝都能關心應天官員的工作了,是不是證明刺殺案件有眉目了?皮該繃緊了。
隨同詔書一起發回的,還有給錦衣衛的密令。
接旨後,錦衣衛指揮使楊鐸立刻帶人包圍了曹國公李景隆的府邸。
楊鐸手中有駕帖,卻沒抓人,只派人守住曹國公府的府門,進出必須經過嚴格排查,李景隆本人都不能例外。
李景隆之後,長興侯耿炳文的宅邸同樣被圍,耿炳文長子,儀賓耿璿又被請到錦衣衛北鎮撫司喝茶。這一次,耿炳文想求情也見不到皇帝了。
左都督平安,曆城侯盛庸也未能倖免。
錦衣衛的動作極快,一夜之間,府門就被封鎖。路過的行人,見到錦衣襆頭,腰挎繡春刀的天子親軍,無不退避三舍。尤其是經歷過洪武朝的官員,見錦衣衛如此行事,不免擔憂,莫非藍玉案又要重演?
有細心的不難發現,本次被圍府邸的多是建文舊臣,武將出身,且在靖難時同天子有過交鋒。
李景隆撇到一旁,耿炳文,盛庸,平安,都讓朱棣吃過虧。
莫非天子要清算了?
武將們不安,文臣同樣不安。
文淵閣內的解縉等人都是心中惴惴,楊榮和楊士奇也無法繼續置身事外。
眾人都在猜測,天子到底想做什麼。
莫非李景隆等人是行刺案件的主使?
沒有理由啊。
建文朝已經過去,朱棣坐穩了皇位,這個時候謀劃行刺,腦袋進水了?何況建文帝進了皇陵,他的幾個弟弟也被貶為庶人,送到中都看守,刺殺成功又有何用?
想不明白,當真是想不明白。
或許是認為朝臣們的腦袋還不夠大,朱棣很寬又放出兩個驚雷。
敕諭代王傲狼悖慢,上違祖訓,下虐軍民,無君無兄,大逆不道,革其三護衛,只給校尉三十人隨從。
敕谷王貪虐殘暴,擅興土木,疲勞軍民,加征賦稅,使民怨沸騰,同革其護衛,令居王府思過。
同時,嚴令官屬有司,自今起,非得上命,王府不許擅役一軍一民,斂一錢一物,違者重罰。
處置了代王和谷王,朱棣又下旨封朱盤烒為甯王世子,賞銀加祿。同時冊封的還有周王世子和岷王世子。
打一棒子,給顆甜棗。揍一批拉一批,永樂帝用得相當純熟。
至此,行刺案的主謀仍未浮出水面,但從天子連番的動作不難看出些許蛛絲馬跡、
建文舊臣,藩王,外戚。
想得深一些,不免心驚。
朱高熾身居文華殿,閉門不出,連解縉等人也不見。除給朱棣的請安奏表,對朝政問也不問。即使有朝臣找上門,也會第一時間封存,如實寫上奏表送往北平。
世子妃被拘在文華殿中多日,直到以沐昕為駙馬都尉,尚常甯公主的旨意下達,才被徐皇后召去說話。
期間,耿炳文上疏,請除爵。平安和盛庸同樣上疏乞骸骨。
李景隆沒有上疏陳情,也沒表示委屈,曹國公到底硬漢一回,絕食了。
消息傳到北平,朱棣都十分驚訝。
十天過去,在旁人以為曹國公府要準備白事時,李景隆依舊活得好好的,繼續絕食中。
接到錦衣衛的奏報,朱棣直接氣笑了。
“傳朕旨意,讓楊鐸把人撤走。也給曹國公帶句話,餓不死就別餓著了、”
“遵旨。”
鄭和應諾,退了出去。
朱棣拿起後都禦史陳瑛彈劾盛庸的奏疏,沉思良久,終究還是放到了一邊。
這次刺殺提醒了朱棣,現在還不是放心的時候,得不到最終的答案,永遠無法高枕無憂。
派出錦衣衛,為的是挖出潛藏在京中的建文餘黨,不是為了將建文朝的武將一網打盡。
八月丙子,行刺天子的杜平被判淩遲,夷三族。杜平的家人,族人,依戶籍名冊被押入大牢,待秋後處決。一同被處置的,還有同杜平“過從甚密”的十數人。
錦衣衛的辦事能力非同一般,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同杜平有過關聯的人全部被挖了出來,其中就有孟清海。
孟清和被下刑部大牢的消息傳回孟家屯,族人都是擔憂不已。即便孟虎和孟清江打探消息,又有沈瑄派人帶話,眾人也不能放心。
孟王氏整日以淚洗面,孟重九急得嘴邊起了一圈燎泡。
遲遲不見孟清和被放出來,族人心中多少都有了不好的猜測。有擔心孟清和性命的,也有埋怨孟清和帶累旁人的。甚至有人說,不如趁孟清和罪名未下,將其除族,還能保住一族人的性命。
族長不能壓服,埋怨的聲音越來越大。孟重九等族老當機立斷,召集族人,厲聲言道,誰敢再動這樣的心思,立刻開祠堂,將其一家從族譜中劃去!
“孟氏一族有今天是因為誰?兒郎們能夠讀書,從軍,出人頭地,又是因為誰?”
“人要有良心!恩將仇報,畜生都不如!”
“十二郎遭難,身為族人理當相助,幫不上忙也不該落井下石!”
“將十二郎除族,虧能說得出口!莫說現今情況未明,便是十二郎真有事,孟氏一族也和他一起扛!”
“有好處便一擁而上,遇上禍事就立刻撇清,摸摸良心,真這麼幹了,今後還能抬頭挺胸的做人?傳出去,誰還能看得起孟家屯的人?!”
幾番話說得族人都低下了頭,臉上現出慚色。
孟王氏和兩個兒媳泣不成聲,幾名婦人上前安慰,陪著一起掉眼淚。
就在孟重九等族老安撫下族人,繼續想方設法打探消息時,一隊官差突然到了孟家屯,帶走了孟清海和孟廣孝。
眾人這才知曉,行刺天子的竟然是鄰村的杜平!孟清海和杜家有牽扯的事被挖了出來,此去是要過堂問話。
孟劉氏哭得軟倒在地,被人扶起來,人都有些帶傻。
虧得沒有證據指明孟清海同刺殺案有關,父子兩人很快被放了回來。
但由於孟清海同杜家人關係密切,在靖難期間,有向杜平透露北平城防之嫌,有杜平家人的口供,查證屬實,孟清海的秀才功名被革,有生之年再不許科舉。
宛平縣令沒有多為難孟廣孝父子,連板子都沒打。但功名被革,比打板子更讓父子倆難受。
雖被族人排擠,有科舉之路,至少還有個奔頭。如今卻是什麼都沒有了。
失混落魄的回到家中,孟清海臥床不起,孟廣孝也是大病一場。
孟劉氏要照顧父子兩個,累得說話都沒力氣。偏在這時,又有長舌婦人和閑漢嚼舌頭,說要將孟清和一家除族是孟清海的主意。單是閒話還好,偏偏還有人證。
“壞到這個份上,活該遭報應了!”
聽到這樣的話,孟劉氏再也撐不住了。遇上孟清江回家,拉著他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孟清江沒有告訴孟劉氏,因為孟清海的關係,他被從百戶降到了總旗。
父親和兄長已經倒下了,縱然心中有再多的憋悶,這個家也要由他撐起來。往日裡,父親和兄長做了錯事,如今不能一錯再錯了。
孟清江受了牽連,孟虎也是一樣。但有出身燕山後衛的同儕幫扶,境況比孟清江好了許多。
軍漢們都認為,興甯伯吉人天相,定會無事。有定遠侯情深意重,又有兩位皇子說情,一旦查明主謀,興甯伯定然會被放出來,只需等些十日。
但這一等,卻是足足一個月。
九月丁酉,杜平被送上了法場。
刺殺的主謀雖已查清,卻未對外公佈。
永樂帝乾脆玩了一手絕的,直接將黑鍋扣在了韃子的頭上。依照天子的原話,不是瓦剌就是韃靼,反正就是你們了,沒旁人。
被晾了兩個多月的韃靼使臣直接暈了過去,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醒過來,哭著喊著要覲見天子。必須向大明天子解釋清楚,這事和韃靼無關,一點關係有沒有!
聽到邊軍放出的消息,瓦剌也懵了。繼大寧開平等地,大同甘肅的邊軍也開始集結,馬哈木徹底坐不住了。立刻派遣使臣,快馬加鞭沖向邊境,這事實在太嚴重了,必須說清楚!
由於瓦剌使者沖得急了點,又沒打出旌節,直接被大同邊軍當犯邊的遊騎射殺。
馬哈木把苦水咽下去,再派使臣,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明朝天子。出發前,叮囑使臣一定要把旌節和旗子打出來。人死了可以再派,時間耽誤了,麻煩可就大了。
兀良哈的首領們商量之後,覺得這是個向永樂帝表忠心的機會,集體上疏,膽敢刺殺皇帝陛下,絕對不能放過!兀良哈真誠希望代表大明,堅決消滅他們!
蒙古三部之外,野人女真也湊了一把熱鬧。
由於路途遙遠,交通不便,消息輾轉傳到女真已經變了味道。
明朝天子被刺殺,這個沒錯。
刺殺天子的是個漢人,這個也沒錯。
殺手勾結的勢力卻是韃子女真都有。這就有點微妙了。
女真首領們不淡定了。這沒法淡定。明朝把北元攆得滿草原跑,收拾起自己豈不是更簡單?
經過一番商議,女真首領們決定組織隊伍,前往北平朝貢。事情趕早不敢晚,去晚了,明朝的軍隊怕會打到家門口了。
永樂元年十月,韃靼,瓦剌,兀良哈,野人女真的使臣和朝貢團隊先後抵達北平。
同月,孟清和也終於結束了牢獄生涯。
走出刑部大牢,陽光有些刺眼。
朱高燧已奉前往開原,朱高煦特地在大牢外等著。
見到朱高煦,孟清和行禮道:“見過殿下。”
看著孟清和,朱高煦半天沒說出話來。
是不是該讓興甯伯餓上兩頓再去見駕?
這樣哪像是剛出獄的?
看一眼站在孟清和身邊的沈瑄,朱高煦轉頭,果斷將這個念頭丟到了牆角。

第一百二十六章 悠閒

出了刑部大牢,孟清和並未馬上回到工作崗位。
朱棣下了釋放興甯伯的旨意,卻沒令其官復原職。手裡沒官印,頭上沒烏紗,任務沒下達,孟清和樂得無事一身輕。領著伯爵的祿米,每日裡喝喝茶看看書,偶爾寫信給道衍交流一下讀書心得,坐累了到街上溜溜彎,何等的悠閒自在。
如果哪天皇帝突然想起他,讓他重新回到工作崗位,孟清和還有幾分不適應。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三個月的牢獄生活,吃得好,睡得好,除了環境差點,偶爾幫沈瑄挑揀一下公文,再不用關心他事,稱得上舒服。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突然回到快節奏的生活中去,孟清和當真有幾分不情願。
況且,以目前北京行部和行後軍都督府的工作節奏,一頭紮進去,和打了興奮—劑一般的文武拼搏奮鬥,難免累個好歹。
被關一場,吸引了幕後宵小的大部分注意力,為永樂帝奉獻一把,讓錦衣衛從容佈局,查出主謀,順帶做了永樂帝吩咐的私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憑此大功,不求恩賞,只想帶薪休假一段時間,應該不為過吧?
孟清和堅決不承認自己是被刑部大牢的腐敗生活蠶食了。
到刑部大牢裡去腐敗,說出去都沒人相信。
相比孟清和的悠閒,離開刑部大牢的沈瑄卻整日裡忙得像個陀螺。
天不亮就起床上班,不過戌時根本不會離開衙門。
加班是正常,正點下班才是反常。
一日三餐,大部分時間在衙門裡解決,偶爾才能在家中吃一頓。
據說衙門裡的工作餐標準是洪武帝定下的,飯菜精確到兩,味道也著實“驚人”,吃過一次,打死孟清和不想再吃第二次。
分量和味道還比不上刑部大牢的監獄餐,這不是吃飯,是受罪。
如此看來,即便坐上皇位,也不妨礙出身貧農的朱老先生把朝廷官員視作階級敵人。
可惜北京六部和行後軍都督府的食堂不能承包,否則,孟清和自己做不了,也可以推薦幾個人出來,改善一下北京行部的伙食。例如從燕山後衛調入刑部大牢的幾個火頭軍,廚藝就相當不錯,煎炒烹炸樣樣行。做出來的菜,樣子有點傻大憨,不夠精緻,味道卻是一等一。
在刑部大牢期間,孟清和吃的就是其中兩人做的監獄餐。
出獄後仍十分懷念,乾脆走關係把人挖到了自己府裡,啃著熱騰騰的排骨,人生頓時圓滿了。
興甯伯挖刑部大牢牆角,獄卒不敢不報,專管此事的刑部員外郎卻擺擺手,不予追究。
定遠侯差點拆了半個大牢,興甯伯不過是挖了個牆角,沒什麼大不了。老摳的郁司徒一直不給刑部補經費,廚子又非編制內人員,少兩個還能省工資,挖就挖了。
人給了,錢省了,還免得興甯伯一天到晚的惦記,一舉三得。
不然的話,哪天興甯伯突發奇想,再到刑部幾日遊,順便把定遠侯招來,麻煩才大!
沒人做飯?
獄卒頂上。
不會?
可以學。
嫌活累薪水少?
炒魷魚!
囚犯抱怨伙食不好?
呔,都坐牢了,還奢望享受,思想問題很嚴重,必須白菜幫子糙米飯,好好改造!
能住進刑部大牢的都不簡單,最不濟也是個候補知縣。被逮之前,聞聽刑部大牢的伙食很不錯,大家都很期待。斷頭前能多吃幾頓好的,做個飽死鬼,也不枉走這一遭。
不承想,美好希望就是被用來踩碎的。
希望中的軟饅頭紅燒肉變成了石頭一樣的硬乾糧白菜湯,餅咬不動,湯像刷鍋水一樣,這能忍嗎?堅決不能!
差別待遇,必須抗議!
餓了幾頓,發現抗議無效,只能向現實低頭。
低頭的同時,犯官們將散播謠言的某人罵得狗血淋頭。
牢飯好吃?誰說的,必須掐死!
罵完了就地取材,捆起稻草,在牢裡抽鞋底,釘小人。
一個兩個還好,整座大牢的犯官都在做同樣的事,絕對是對刑部大牢工作人員的一種精神折磨。
犯官都瘋了?
瘋了還好,可事實證明,個頂個的頭腦清晰,條理分明。
每日裡聽著叮叮咣咣,其間夾雜著引經據典之乎者也的罵聲,獄卒個個頭大如鬥,每次巡監都是煎熬。
人都說讀書人的心思你別猜,做了官的更難猜。
如今看來,此言確實非虛。
好不容易送走了定遠侯和興甯伯,馬上又來這麼一群,日子還能過嗎?
想換份工作,無奈戶籍定死,平調到其他部門,競爭又太過激烈。仰天長歎,如果不是要賺錢養家,至於要受這份罪嗎?
獄卒一邊流淚,一邊團起兩團棉花塞進耳朵裡,深吸一口氣,繃緊腮幫,懷著壯士斷腕的心情踏上了今日的巡監之路。
刑部大牢的犯官們釘小人抽鞋底,頂多讓孟清和多打幾個噴嚏。揉揉鼻子,照樣該遛彎遛彎,該吃飯吃飯。
不過,自己悠閒紈絝,卻見沈瑄整日裡忙於工作,孟清和覺得總該做點什麼。
翻遍大明律,查找洪武成法,確定不能在衙門裡設小廚房,但送飯不受限制,孟清和心中有了底,疏通過關係,每日定點往都督衙門送餐。
為保證飯菜品質,特地找上調到北平的前大寧雜造局副使,從他手下調撥幾名工匠,將有保溫效果的食盒給折騰了出來。雖然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加以改造,好歹也算是創新。
孟清和自己出錢給工匠們發了福利,升官的雜造局副使開始琢磨繼續對食盒進行改造,用於軍中的可能性。
由此可見,孟清和在大寧城的工作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從大寧都司到下屬部門的工作人員都習慣了開動腦筋,在工作中發揮創造性思維,走一步看十步,不滿足於腳下的一畝三分地。
隨著大寧的官吏平調或升調入北平,或多或少的影響到了北京行部上下。
潛移默化之下,北京六部工作效率再度飆升。連永樂帝都感歎行部官員能力卓絕,勤政愛民,對南京六部愈發不滿。
南京六部官員也挺冤,他們敢對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發誓,自己絕對沒偷懶!比起往年,論個人能力和工作效率都在穩步提升。
可惜有北京行部做對比,永樂帝就是對南京六部各種不滿。
前者是坐著火箭往天上沖,後者開著跑車也照樣顯得龜速。
不想繼續挨駡,只能拼老命。 起早貪黑,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之中。
不加班,鄙視!加班時間不夠,更加鄙視!
於是乎,繼順天之後,應天也吹起了勤政之風。
孟清和往衙門送飯的舉動引起了錦衣衛的注意。
觀察兩天,發現興甯伯的確只是送飯,還只送定遠侯的那份,飯菜精准到兩,旁人想蹭幾粒米都不可能。
負責盯梢的錦衣衛頓時囧囧有神。最終得出結論,興甯伯和定遠侯果真交情匪淺,行事都有類似,例如堅決不許他人蹭飯。興甯伯家的廚子手藝也是一流。這分量,這香氣,這色澤,光是看著,就忍不住流口水。
每到飯點,定遠侯打開食盒的那一刻,周圍都會響起一連串的口水聲。
可惜定遠侯絲毫沒有同僚情誼,銷假上班的廣平侯都撈不上一筷子,何況他人。
眾人只能捧著飯碗,對著各色美食,眼巴巴的瞅著,用香氣就飯。
仗著人多下手搶?
開玩笑,誰敢從定遠侯嘴裡奪食,絕對是活夠了。
廣平侯回家,將衙門裡的事告訴了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眉毛一豎,人都知道北京戶部尚書郁新是個老摳,不想定遠侯比他還摳。一粒米都不給噌,這得摳到什麼地步!
見駙馬可憐兮兮的樣子,永安公主手一揮,不就是一頓飯嗎?咱家也送!
論身家,三個興甯伯捏一起也不是她的對手,雞鴨魚肉,一頓換一樣!
發完豪言,永安公主又是眉頭一皺,她曉得定遠侯和興甯伯的交情好,可好成這樣?
不自覺想起京中的八卦流言,永安公主捏捏額角,定然是自己想多了。
定遠侯有興甯伯送飯,廣平侯有永安公主投喂,行後軍都督府內,被各種羡慕嫉妒恨的人變成了兩個。
受到沈瑄的影響,袁容也變得摳門,堅決不分給同僚一塊肉。
眾人一邊唾棄兩個上司的摳門,不知體恤下屬,一邊感歎,誰讓袁侯爺家有賢妻,沈侯爺家有賢……弟?
好像哪裡不對?
抬頭望向屋頂,互相看看,低頭,吃飯。
定遠侯和興甯伯可是過命的交情,用這種想法質疑兩人的友誼,簡直是太不應該。
果然是官場呆久了,人就齷齪了?
回神之後,一巴掌拍在臉上,自己罵自己,腦門被夾了!
沈瑄忙著公務,忙著被同僚各種羡慕嫉妒恨。
孟清和依舊沒有複官。除了每日在北平大小街道遛彎,還抽空回了兩趟孟家屯。
糧肉布帛成車往屯子裡送,一為感謝族人在他落難時的不離不棄,二為讓家人放心。
雖然沒有複官,一等伯的爵位卻還在。
單靠祿米和宮中的賞賜,養活一家人綽綽有餘。又有鐵券在手,只要家人不犯大過,畢生無虞。
探親期間,孟清和見到了孟清江,也看到了孟廣孝和孟清海的境況。
八月間,應天府奏請官考鄉試,天子准奏,令翰林院侍讀胡廣,編修王達為考試官,並在本府賜宴中舉學子。
靖難期間,順天八府學子多未能應考,此次鄉試規模遠超建文二年。
出刑部大牢之後,孟清和才得知鄉試消息。孟家屯沒有學子應考,裡中卻有兩名生員在順天應考。一人得中,雖名次靠後,卻足以榮耀門楣。
舉人可以參加吏部選官,只要相貌周正,確有才學,起步點至少是一縣二尹。
得知同裡有學子中舉,還是縣學中的同窗,孟清海病得更重。請大夫看過,只說是心病,看似沉屙,卻於性命無礙。但要想痊癒,只能病人自己放開心胸。
孟廣孝病好了,人卻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坐在家中,成日裡不說一句話。地裡的農活也不做,好像失混一般。好在孟清江歸家,孟劉氏卻因有了主心骨,日子總算還能過下去。
孟清和詢問孟清江今後的打算,若孟清江想繼續在軍中謀職,他多少還能幫上忙。
“十二郎的好意為兄心領,但家中境況如此,為兄實是不能離開。”孟清江道,“若十二郎願意幫忙,可將為兄調入北平附近衛所屯田,為兄自當謝過。”
聽完孟清江的一席話,孟清和不免皺眉。
“四堂兄要離開孟家屯?”
“瞞不過十二郎。”孟清江笑了,笑容裡有幾許苦澀,更多的卻是豁達,“子不言父過,但不能視而不見,縱容不勸。到衛所屯田,換個地方,或能改善家中狀況,父親和兄長即便想不開,也不會如現在這般。”
孟清和遲疑了一下,問道:“大堂伯和堂伯母同意嗎?”
“為兄自會勸說。”孟清江笑道,“有十二郎在,為兄即便只是個總旗,衛所也不會有人為難,又可分得百畝田地,為兄自認種田是把好手,因屯田有功升職也非不可能。”
孟清和笑了,“四堂兄有志氣。”
“十二郎過獎。”
堂兄弟倆話說開,相視一笑,心中再無芥蒂。
孟清江要舉家遷移,族中老人聽聞,多不同意。
雖然看不慣孟廣孝和孟清海行事,四郎卻是不折不扣的好男兒。況族中也未多加責難,如何到了舉家離開的地步?
孟清和幫忙說服了孟重九,其他族老才勉強點頭,孟清江才得以成行。
啟程之日,不管往日如何,族人都來相送。
盤纏,糧食,衣物,足足裝了兩大車。
孟清江一一抱拳謝過,孟劉氏拉著孟王氏的手,流淚道:“往日裡是嫂子做得不對,當家的也豬油蒙了心。虧得十二郎出息,不然……”
孟王氏搖搖頭,安慰孟劉氏,往事已如過往雲煙,何必多做計較。兒子都放下了,她又有什麼放不下的。
“望堂嫂一家安泰,大郎能快些好起來。”
孟劉氏應了一聲,擦乾眼淚,和族人道別,坐上了牛車。
孟廣孝仍是沉默不言,臨行時卻突然跪在族老面前,磕了三個響頭。
族老們歎息幾聲,將他扶了起來。
“四郎是孝順的,你這做爹的,不該再糊塗。”
孟清海靠坐在牛車上,不出聲,也不向族人道別,待到孟清江上車,才冷冷的掃了身後一眼。
送走了孟清江一家,孟氏族人散去。
孟清和在家中用過了飯,趕在城門關閉前返回。
回到城中宅邸,發現沈瑄正在等他。
疑惑的看一眼天色,再看一眼刻漏,怎麼這個時辰就回來了,今天不加班?
“侯爺今日不忙?”
孟清和換下外袍,端起桌上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坐下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今日不忙。”沈瑄執起茶壺,又倒了一杯茶,孟清和這才發現,自己面前擺著的是沈瑄用過的茶杯。
撓撓下巴,筷子都用過一雙,茶杯,小意思。
“十二郎可知為何遲遲未被重新啟用?”
孟清和奇怪的看向沈瑄,怎麼突然和他提這事?
“日前,天子下令修遼東鐵嶺、複州二衛城池。”沈瑄道,“期間趙王上表,請調有才能之人往開原,廣寧助開互市。”
輕輕摩挲著茶杯的杯壁,孟清和沉吟片刻,沒出聲。
“漢王在宣府屯田,亦上表請天子派有才之人。”
手停下,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孟清和的眉頭皺了起來。
“順天府大興縣進嘉禾,天子誇讚,命獻宗廟,又令有司精選禾種,發北平諸衛及邊軍種植。有司上報大寧城畝糧益豐,麥粟及蕎麥苗種更嘉,天子已令戶部左侍郎前往大寧。”
孟清和有點頭暈,自己未能複官,難不成和這些事有關?
“誠然。”
沈瑄點頭,孟清和眼睛圓了,這話怎麼說的?
“天子本欲命十二郎掌遼東二衛建城一事,趙王漢王卻接連上表請調賢才,意中所指皆為十二郎。後有大寧豐產一事,天子不決,旨意才至今未下。”
孟清和無語。
雖說不急著上崗,可太優秀也會成為失業的原因?
在永樂帝手底下討生活,果真是相當不容易。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被啟用

永樂元年,臨近十一月,北平已連降三場大雪。
大雪紛飛中,平江伯陳瑄領舟師督運的四十九萬二千六百三十七石盡數歸於順天,遼東二地。
在宣府屯田的朱高煦和在開原廣寧籌備互市的朱高燧接連上表,目的只有一個,向老爹要糧。
不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哭窮,委實是真窮。
天氣冷得太快,立秋之後,大寧和開平衛等地抓緊時間播種蕎麥等耐寒作物,僅大寧一地產量頗豐。北京刑部左侍郎在大寧考察之後,上疏奏請,取大寧糧種禾苗屯種順天八府,並以大寧庫倉糧秣濟河南蝗災之地。
孟清和從沈瑄口中得知消息,當場就炸了。
薅羊毛不能總在一頭羊身上下手吧?又不只是大寧一地有糧,怎麼就這麼招人惦記?
皇帝要軍糧,大臣要賑災,全都找上大寧。
不是他心腸太硬,不憐惜災民。單論賑災,出糧出錢都沒問題,關鍵是戶部要的不是一星半點,而是大寧庫倉中的全部!
蝗災之地的百姓要糧食,大寧的百姓和邊軍也一樣要吃飯。
糧食都搬走,讓大寧城的邊軍和百姓喝西北風去?營州衛所的邊軍又該怎麼辦?
沒糧都餓著?
沒有這麼欺負人的!
平江伯陳瑄運來的糧食不少,秋收之後,北方各地也有豐產,多少能勻出一些,完全用不著搬空大寧。
出頭椽子一定要砍掉?
完全沒道理!
孟清和炸毛,沈瑄各種順毛也沒用。
最後還是他自己想通,他已不是大寧鎮守,皇帝會作何決斷不是他能干預的。想起到大寧之後的努力即將付諸東流,心中忍不住的難受。
“天子不會應允。”
沈瑄握住孟清和的手腕,將他攬進懷中,拍拍,繼續順毛。
下巴搭在沈瑄的肩頭,孟清和的聲音有些發悶,“希望如此吧。”
沈瑄所料不錯,戶部左侍郎的奏疏遞上去,皇帝很快做了批復。
就兩個字,不行。
孟清和能想到的事,朱棣自然不會忽略。殺雞取卵,以榨幹大寧為代價,緩解河南等地蝗災的事,朱棣肯定不會做。派人去大寧是學習先進生產經驗,挑選優質糧種禾苗,不是去抄家的。
戶部左侍郎不服,繼續上疏,朱棣乾脆把錦衣衛查到的消息直接甩到他跟前。
“爾等勤政,朕心甚慰。然需知,民為國之本!挾私怨而罔顧民生,有才,朕亦不會再用!“
看過錦衣衛送到御前的密報,戶部做侍郎再也無法維持面上表情,顫巍巍的下拜,再不敢多言。
他同大寧都指揮使朱旺有私怨,盡取大寧之糧,確有私心。
本以為會將朱旺拿下,不料,最終陷進去的卻是自己。
“來人!”
朱棣一聲令下,殿外執勤的金吾衛步入,奉命摘了戶部左侍郎的烏紗,除掉他的官袍,拖下去丟進刑部大牢。開春後,和牢友一起發往遵化炒鐵屯田。
天子親丁罪囚北京為名,屯田抵罪之法。
凡徒流罪,除不赦,其餘有犯俱免杖刑。編成裡甲並妻子發北京永平等府州縣為民,屯田抵罪。定立年限,納糧抵杖罪。除官吏不該罷職役者及民單丁有田糧者依律科斷,餘皆如之。
關在北京刑部的犯官,大多將免於戍邊,也不必到崇山密林裡去做人猿泰山,只要勤勞肯幹,子孫仍有出頭之日。
這就相當於在犯官眼前吊了一根胡蘿蔔,想要讓子孫有個好前程?必須照著皇帝的話好好種田。
針對河南蝗災,朱棣下令調撥北平庫倉賑災。
但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令戶部遣官到大寧擇選良種,為順天八府,也為蝗災之後的春耕和補種。
土地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災之後,賑災糧只能緩解一時,不如發給百姓良種,耕牛,農具,獎勵百姓耕種,以此避免田地荒廢,流民大規模出現。
為免蝗災再次蔓延,朱棣採納沈瑄的建議,下令衛所官軍撲蝗。
“懈怠,於救災不利者,以罪論。”
皇令下達,河南境內,以都指揮使司為主,布政使司協同,衛所官軍全被調動起來。
煙熏火燒,掘地三尺。但凡能想到的辦法,都要用上。
枯黃的禾苗,空曠的田地中,很快響起劈啪的炸裂聲。
剛領到賑災糧的父老走到田邊,雙目被煙熏得生疼,卻堅持著不肯退後一步。但凡還有力氣的,都加入了撲滅蝗蟲的隊伍。
耆老,青壯,健婦,連韶齡幼童都隨著父母的腳步,在黑煙中撲殺毀了家人生計的罪魁禍首。
黃昏時,濃煙漸漸散去,淚水在農人們染有煙塵的臉上留下一道道印痕。
農人們相攜跪地,向京城方向再拜。
“天子仁德!”
“陛下萬歲萬萬歲!”
鄉間有文人說,今上篡位奪權,逼死親侄,是暴虐濫殺之人。但于現下的河南百姓而言,朱棣卻是一個聖德慈愛之君。因為他讓大家有了活路,有了繼續在祖輩土地上生活下去,不用流離失所的希望。
朱棣生於戰火,少時嘗居鳳陽,深知百姓疾苦。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後,年長受命鎮守北方,冒霜雪出塞,與士卒同甘共苦,他所經歷過的,絕非生於膏粱,長於皇宮,幾乎不出大內的侄子所能體會。
遠在北京的朱棣不能親耳聽到高呼萬歲之聲,卻能從布政使和都指揮使的奏疏上看到百姓的真心擁戴。
百姓為水,君為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句話,朱元璋教給了兒子,也同樣教給了孫子。從實行來看,兒子明顯比孫子做得更好。
放下奏疏,朱棣長舒一口氣,目光轉向站在暖閣中的沈瑄。
“此次河南蝗災得滅,瑄兒立有大功。”朱棣笑道,“若無瑄兒提醒,朕竟忽略,可調衛所邊軍助滅蝗災。”
邊軍有屯田防備韃子的重責,不能擅動,更不能離開戍衛之地。
內省衛所則不同。
現在國內不打仗,宵小強盜有衙役和巡檢足以應付,衛軍就近撲滅蝗災,可謂事急從權。史官記載,也會以天子仁德作為注解。
以軍滅蝗,古有先例,同太祖成法也不相違背。
沈瑄請調衛軍的奏疏一上,朱棣當即准奏。如今效果擺在眼前,永樂帝一邊點頭,一邊對沈瑄大加誇讚。
朕的眼光果然不錯,別看老爹的兒子數量多,比起真才實學,動手能力,朕的兒子也不差!
想到這裡,不免想起南京的長子和一個勁向他要人要糧的次子和幼子。
朱棣心中滋味難辨。
朱高熾整日閉門讀書,不出文華殿一步。據皇后信中所言,長子似有矯枉過正之嫌。繼續這樣下去,很可能步上書呆子之路,一去不回頭。
朱高煦在宣府屯田,同宣府鎮守武安侯鄭亨處得不錯,算是可圈可點。朱高燧到了開原,至今還沒太大的動作,但朱棣相信,這個兒子應該不會讓他失望。
事實上,朱高熾並沒讀書讀傻了,矯枉過正也並不準確,用四個字來形容,韜光養晦更加貼切。
朱高熾不是笨人,老爹已經不待見他了,妻族又捲入了刺殺天子一事,縮起脖子老實做人才有希望改變老爹的印象。
朱高燧在開原和廣寧動作不大,目前只處於準備階段,與朱棣所料並無太大出入。
例外的,只有朱高煦。
他不單同鄭亨處得好,同軍漢們也是處得相當好。如今,宣府上下無人再言漢王驕橫,反倒是對他挽起褲腳,和軍漢們一起下田的舉動佩服不已。
雖說天子每年也要耕耤田,但那不過是個儀式,延續周禮,推著耕犁在田裡走上三個來回就完成任務。
朱高煦卻是實實在在的和邊軍一起種田,累了坐到田埂上,掏出一個雜糧餅,夾幾塊鹹菜,大口往肚裡吞。偶爾改善伙食,鹹菜換成半個鹹鴨蛋或是鮮雞蛋,白嫩嫩的蛋清,流油的蛋黃,咬一口,噴香。
不知是因為勞累還是醃鹹蛋的手藝好,不出幾日,連鄭亨也來蹭飯。
朱高煦同鄭亨算是舊識,鄭亨在燕軍中軍任副將時,曾與朱高煦並肩作戰。聽到漢王要到宣府屯田,不免有些擔心,這位可不是好伺候的主。不想半年不見,朱高煦竟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是誰影響了漢王?
鄭亨一邊咬著餅,一邊琢磨。
莫非漢王得了某位高人相助?或是天子給兒子請了幾位好老師?
鄭亨想不明白,腦子裡似纏成了線團。
朱高煦吞下最後一塊餅,腮幫子鼓起,站起身,絲毫沒有親王禮儀的拍拍屁股,“吃飽了,繼續幹活!”
宣府地處冀北,比北平下雪更早。
入冬前,糧食已收了一茬,氣溫驟降,來不及補種耐寒作物,朱高煦同鄭亨商討過,乾脆領著屯田的邊軍和貼戶余丁開墾荒地,開深井。土地凍得挖不開,就伐木挖土修築煙墩,餘下的木料也不浪費,各種陷阱,弓箭,紛紛在工匠手中成形。糧食不夠吃,直接用多出來的弓箭去獵野物,補充邊軍所需。
偶爾遇上韃子遊騎,即便是尋常壯丁,熟練使用弓箭,打不過也能想法脫身。傷亡不能避免卻能降到最低。如此,糧食有了富餘,軍漢改善了伙食,壯丁們也練了的膽子。
這些武器不同於制式,不在軍冊之上,損失自不必上報。但殺了韃子,戰功卻是實實在在的。已有數名貼戶因功得了錢帛,更有兩名小旗升了總旗,軍漢得賞者更多。
鄭亨更加好奇,漢王到底是從哪裡學到了這些。
朱高煦也沒隱瞞,告訴鄭亨,是借鑒大寧城的經驗。不懂之處有朱高燧加以說明。自朱高燧去了開原,通信不便,朱高煦乾脆問到了孟清和跟前。
按照朱高煦的話來說,興甯伯賦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幫朋友一把。
接到朱高煦的來信,孟清和嘴角直抽,很想拍桌子大吼一聲,老子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可惜願望的美好只在於幻想,現實中,他只能拿起筆,對朱高煦信中的問題一一解答。
一邊寫,一邊呲牙。
呲牙後,繼續寫。
很多在大寧沒來得及實施的舉措都被他寫了下來。
一直寫到手腕發酸,孟清和才猛然間發現,案上的紙竟堆成了一疊小山。
放下筆,十指交握,活動了一下,又捏了捏頸後,總算鬆快了些。
翻開剛剛寫好的書信,無論哪頁都不捨得撕。
都送去,更不合適。
苦惱半晌,抬頭望向房梁,他果然是天生勞碌命,這麼長時間沒工作,閑得發慌了吧?
歎口氣,還是從一疊紙中抽—出大半,餘下的整理摘抄,放入信封。
不是他小氣,委實是謹慎些好。
有些主意太過超前,在大寧實施都要考慮再三,何況是宣府。非到萬不得已,他當真不想再到刑部大牢住上幾天。
信並未完全封口,朱高煦給他的信也是一樣。
往來送信的都是漢王嫡系,又有沈瑄派人跟隨,偷看是不可能發生的。之所以如此,不過是為方便錦衣衛開展工作,得悉詳情之後向天子彙報。
錦衣衛的名聲不太好,尤其是文臣,多聞之色變。
孟清和則認為,只要不犯到天子的忌諱,大可不必風聲鶴唳。權當是國家情報部門,甭管對方多麼愛崗敬業,只要用“平常心”對待,被請到詔獄喝茶的機會應該不大。
雖說隔三差五被趴房梁,發現了還要裝作沒看見,十分考驗自身演技,一些不好擺到檯面上對上司說的事,卻完全可以借助錦衣衛的口遞到朱棣面前。
例如他同朱高煦通信一事,藏著掖著反而更增懷疑,不如借著錦衣衛直接遞到御前。
嫌疑人的辯解和情報部門探查出的真相,怎麼看,都是後者更可信。
在永樂帝眼皮子底下玩神秘,藏著掖著?
但凡是個正常人,應該都不會這麼幹。
信送出,孟清和將餘下的信紙仔細收好。即使被某個趴房梁的錦衣衛看到也沒關係,到御前他也有理由。紙上的內容,一沒危害社會,二沒威脅天子,三沒遺禍百姓,再超時代,也只是關乎經濟的一些看法,壓根沒想對外傳播,完全屬於自娛自樂,落在永樂帝眼中,應該算不上問題。
至於他是怎麼發現錦衣衛趴房梁?
只能說,有沈侯爺在,一切高手都是紙老虎。
整個十一月,沈瑄一直在忙,偶爾才能同孟清和見上一面,說不上幾句話,又要回衙門處理公務。
孟清和小心的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因。
原來,韃靼和瓦剌的使臣一直被朱棣晾著,始終沒有消息傳回,鬼力赤和馬哈木都是滿心焦躁。加上兀良哈左右挑撥,上躥下跳,韃靼和瓦剌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
一旦雙方開打,明朝軍隊是在一旁圍觀還是抽冷子敲幾悶棍,要視情況而定。
如果要打,集結軍隊,調派軍糧,必須以最快速度完成。
沈瑄和袁容都忙得腳打後腦勺,北京六部同樣工作量加倍。偏偏南京又送來急件,主要為詢問天子何時啟程返回應天。
詢問的理由也很充分。
臨近新年,宮中只有皇后和世子,皇帝卻不在,未免不成體統。
皇帝不在,新年之時,群臣到奉天門朝拜,對著空椅子叩首下拜?
年後,三月就是殿試,皇帝也不管?
再者,有暹羅、緬甸、占城、安南等國家地區的使臣前來朝貢,在南京呆了不少時候了,皇帝不能一直不露面吧?
原本世子也能做做樣子,無奈世子一頭紮進書籍的海洋,無論誰去請,堅決手不釋卷,打死不出文華殿。
陳列完事實,奏疏的撰寫人發出了深情的呼喚。
陛下,北邊的事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有漢王趙王以及定遠侯等鎮守於此,不會出太大的問題。
此時此刻,南京更加需要您,您還是快點回來吧!
陛下,臣等無比想念您,翹首以盼您的歸來!
奏疏讀完,朱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這行文風格,解縉無疑。
搓搓胳膊,酸歸酸,奏疏中提到的幾件事卻不能不重視。尤其是奉天殿朝賀和三月的殿試,都不能疏忽。
看來,不南歸是不成了,但草原上的火候明顯還不夠。臨走之前,必須給草原上再點一把火,讓韃靼和瓦剌無暇也無力再找邊軍的麻煩。
誰最適合做這件事,朱棣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鄭和。”
“奴婢在。”
“傳朕口諭,召興甯伯覲見。”
“遵旨。”
正頂風冒雪親自給沈瑄送飯,順便一解相思的孟十二郎尚不知道,悠閒的好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委以重任

聖前奏對,孟清和不是第一次。
但老哥一個,獨自面對永樂帝這樣的猛人,還是壓力山大。
沒有沈瑄做掩護,也沒有其他文臣武將分散注意力,孟清和著實體會到了何謂真正的王霸之氣。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沈瑄同樣是一身煞氣,眼睛一眯,尋常軍漢都會後背冒涼氣。但站在沈瑄身邊,孟清和絲毫不感到害怕。而永樂帝笑得越和善,他卻越想腳底抹油,立刻跑路。
若非知道這樣做後果很嚴重,又有一定的抗壓能力,孟清和怕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腳。
“臣叩請聖安。”
穩了穩情緒,孟清和納頭跪拜,面上看不出太多緊張,手心裡卻捏了一把汗。
這次聖前奏對,將是他職業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捩點。
做好了,今後的路會好走許多。縱有磕磕絆絆,也無大礙 。
出了岔子,大概會徹底失業,嚴重點,生命安全都將失去保障。
孟清和被叫起,頭不敢抬,眼角余光瞄向充當佈景板的鄭和。對方面無表情,沒給他打任何暗號,收回視線,心中稍定。
看來情況和他想想中的差不了多少。
一切,就看他今日的表現了。
永樂帝召孟清和前來,自然是要用他,還是大用。
鑒於之前種種,先對孟清和進行了一番安撫,“委屈愛卿了,實是情非得已。”
皇帝這麼說,孟清和卻不敢順竿子爬。
為天子辦事怎麼會委屈?絕對沒有!
誰說他委屈他和誰急!
為天子坐牢是光榮,為陛下解憂是他畢生奮鬥的目標!
在牢裡他睡得好,吃得好,還有專人保護,過得比在外邊都好!
“陛下,臣不委屈。臣只恨才具有限,不能為陛下鞠躬盡瘁!”
話語中飽含著無限的深情與誠懇,眼圈說紅就紅,晶瑩的淚滴欲下未下。將忠臣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永樂帝果然受到了感動,道:“愛卿真乃國之棟樑。”
孟清和擦擦眼淚,道:“臣不敢當,陛下謬贊。”
永樂帝搖頭,“愛卿不必謙虛。”
孟清和繼續擦淚,“臣愧受!”
老而彌堅的演技派遇上後起之秀,當真是情真意切,君臣想得。
站在一旁的鄭和不免感歎,別看興甯伯年紀不大,這份御前奏對的本事,一些資格老的朝臣都學不來。如此看來,咱家也不能懈怠,必須與時俱進。
一番表揚和謙虛之後,終於話歸正題。
永樂帝端正了神色,道:“朕召卿來,是有要事相托。”
“陛下儘管吩咐,臣一定竭盡全力!”
永樂帝嘴角頷首,道:“朕日前已下令,順天府設會同館,設行部鴻臚寺,以鴻臚寺少卿掌會同館,掌使介交聘,接待外邦來朝之事。”
“陛下聖明。”
例行喊出四個字,孟清和腦袋又冒出個問號。交給他的事,莫非和鴻臚寺有關?他屬於勳貴武官系統,鴻臚寺和會同館都是文官部門,除了掐架,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著。
讓他監督造房子?這是搶工部差事。
總不會讓他到鴻臚寺做官吧?
孟清和眉頭皺了起來,永樂帝很快解開了他心中的疑團。
最不可能的答案成為了現實,皇帝的確計畫讓他武代文職。
由於北京行部正人才緊缺,大批量的補充人才要等到明年三月殿試之後。從應天調派也不現實,人調來北京,南京怎麼辦?暹羅,安南和占城的使臣還住著沒走,總不能晾著不管。
所以,拆東牆補西牆是不可能了,北京鴻臚寺和會同館目前的情況是,辦公場所有,人員沒有。
北京行部擠不出人手,兼任也不成,停職留薪的孟清和撞到了朱棣手裡。旁人都忙,就他閑著,還有應對兀良哈的經驗,就是他了!
看似不合規矩,卻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畢竟,也沒有哪部成法規定官員不能兼任。
最顯著代表,明朝內閣大學士兼任六部尚書,前者正五品,後者正二品,兼任六部尚書不過是為內閣成員增加政治資本,論起在朝堂中的話語權,正五品壓過正二品,更不合規矩。但朝堂就是這般運作,沒人出聲反對。
永樂帝敕命出口,孟清和腦袋嗡了一下。
複行後軍都督府僉事,仍鎮守大寧,多少在意料之中。但代掌會同館,兼任鴻臚寺左少卿?
行後軍都督府僉事是正二品武官,鴻臚寺左少卿卻是從五品文官。
文武兼任?
不單是簡單的跨級,還跨界!
文官從軍,叫男兒氣概。
武代文職,那叫撈過界。
預期朝中文官可能出現反應,想想任職期間可能出現的狀況,孟十二郎頓時淚如雨下。
演技都不必了,麵條淚掛在臉上,怎麼看都是無比“激動”。
“臣……謝主隆恩。”
不謝恩還能怎麼著?
被皇帝囫圇個的架到火上烤,誰敢往下跳?
膽敢不從,跳下來也要被切片下鍋涮,還不如老實被烤。
孟清和很識相,萬歲喊得響亮。
永樂帝很滿意,道:“鴻臚寺左少卿一職,卿只是暫代。待送走韃靼瓦剌使者,朕另有安排。”
簡言之,什麼時候把韃靼和瓦剌的使者送走,什麼時候才能卸任。
一直不走,愛卿就一直暫代吧。
聽到朱棣的話,孟清和拼命咬牙,好懸沒吐出一口血來。
該說永樂帝知人善用,還是無血無淚的封建主資本家?
甭管怎麼說,好歹也給了個任職期限。
不著痕跡的磨了磨牙,孟清和垂首,下拜,拍著胸口保證,一定把韃靼和瓦剌的使者儘快送回草原。
永樂帝點頭,又道,送回去的時候,最好能暫時解除大明的邊患,把草原上的水攪渾。若是能讓韃靼和瓦剌無暇南顧,那就更好了。
聽明白了皇帝話裡隱含的深意,孟清和再拍胸口,大力保證,好,沒問題,臣一定拼盡全力!攪渾水,臣在行!
永樂帝大笑,破天荒拍了一下孟清和的肩膀,道:“愛卿大才!事成之後,朕有重賞!”
砰的一聲,孟清和大禮參拜,五體投地之時不忘高呼:“陛下聖明,萬歲萬萬歲!”
他才不承認自己是被永樂帝的龍爪給拍趴下的,堅決不承認!
翌日,敕命下達。
“敕興甯伯孟清和複行後軍都督府僉事,鎮大寧……任鴻臚寺左少卿,掌會同館,理番事。”
之前被收走的官印和烏紗當即送還。在都督僉府事的官印旁,還擺著鴻臚寺少卿的官印和腰牌。
到伯府宣旨的是侯顯而不是鄭和,對孟清和卻是同樣的和善。
或許是在草原上吹了風的關係,侯顯面皮黝黑,身板比鄭和還要強壯,當真是無比的爺們。換下象徵著內侍的圓領葵花衫,沒人能想到這樣的爺們會是個宦官。
孟清和謝過侯顯,荷包遞出,“侯公公辛苦。”
侯顯笑呵呵的說道:“興甯伯好意卻之不恭,咱家就收下了。”
侯顯表達出足夠的善意,孟清和投桃報李,氣氛愈發融洽。孟清和趁機向侯顯詢問了韃靼和瓦剌的部分情況,侯顯毫不藏私,據實相告。
天子派他來傳旨,即是因他曾北出草原。興甯伯既然問起,自然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孟清和謹記侯顯的身份,問起話來,時刻把握著分寸。
侯顯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一邊暗暗點頭,興甯伯果真是個聰明人,難怪天子委以重任。借此機會同興甯伯結個善緣,絕對是有益無害。
雖有天子許可,侯顯仍不能在孟清和處停留太久。不到兩炷香的時間便起身告辭。
孟清和親自送出正堂,在大門前止步。
侯顯笑著躬身道別,上馬離開。
送走了侯顯,孟清和回到三堂廂房,坐在桌邊,看著並排擺著的兩個好官印,歎息一聲,先是鄭和,再來侯顯,早晚有一天,自己會頂著個“宦官之友”的大帽子,被文官口誅筆伐。若有幸被載入史書,有九成的可能被歸入佞臣一類。
為了有個好名聲,就和宦官劃清距離?
孟清和搖了搖頭,他不是古人,後世名聲如何對他不重要,活著才是實際。
為了名聲,各種傻缺,打死他也不幹!
何況,較真起來,永樂朝的宦官名聲算不上差。
洪武和永樂帝時期的宦官,越是貼身伺候的,越是爺們。尤其是永樂朝,如鄭和,侯顯,白彥回等,都跟隨永樂帝上過戰場,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經歷過大陣仗。
論軍事素養和個人能力,並不遜色于優秀的武官。所以,才會有侯顯出塞,鄭和王景弘下西洋的壯舉。
但成功的獨特處,就在於不可複製。
洪武朝的宦官聽話,永樂朝的宦官彪悍,在這之後,除了主持修建北京九門城樓的阮安,明朝的宦官基本同奸佞直接掛鉤。
東廠西廠,王振魏忠賢,全都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不過,在李闖攻進京城,崇禎走投無路時,最後拿起武器保衛皇宮的,只有宦官,陪崇禎到最後的,也是宦官。
一飲一啄,冷暖自知。
宦官為禍不假,但將宦官推到檯面上,與文臣相爭的卻是皇帝。
這背後有太多權謀傾軋和無奈不能訴之於口。
永樂帝是馬上皇帝,有他在,沒人能翻起浪花。武官不行,文臣同樣不行。他的繼承者卻不一樣。為壓制日漸膨脹的文官勢力,只能推出宦官和文官角力。
發起者和宣導者就是仁宗的兒子,永樂帝的孫子,明宣宗朱瞻基。
按照後世的說法,還沒君主立憲呢,就想把皇帝架空,中旨不當回事,當真不把豆包當乾糧!
於是,宦官集團崛起了。聯合永樂朝重建的錦衣衛,同文官集團展開了不屈不撓的集體掐架和政治鬥爭,成為了明朝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儘管,這風景實在算不上好。
想到這裡,孟清和無奈歎息。以他往日行事,以及同宦官的關係,想不被歸入佞臣也難。
誰讓記載歷史的筆掌握在文官的手裡,皇帝都能罵出X,何況自己一個小小的伯爵。
孟清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既然註定要被視做佞幸,那就佞幸到底!
掐架?
他從來就不懼!
當日,沈瑄難得沒加班。
策馬走在街上,雪花紛紛揚揚的飄落。
天色已暗,除了巡邏的校尉,幾乎沒什麼光亮。
行到中途,沈瑄突然停住。
不遠處,孟清和正披著斗篷,提著燈籠立在雪中。
一瞬間,暖流沖刷過心頭,沈瑄拽緊了韁繩,策馬快走幾步,距孟清和五步遠,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怎麼在這裡?”
“等侯爺。”孟清和搓搓手,哈了一口氣,“遇上喜事,高興,想請侯爺過府一敘。”
沈瑄挑眉,握住孟清和的手,“等了很久?”
“沒有。”借著斗篷的遮掩,孟清和反握住沈瑄的手,指間劃過掌心,笑彎了雙眼,“只是沒想到會下雪,幸虧侯爺回來得快。”
烏黑的眸子有瞬間閃動,沈瑄放開孟清和的手,順勢拉了拉他身上的斗篷,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耳邊,“如此看來,十二郎的心情果真是不錯。”
孟清和咧咧嘴,儘量控制住不去捂耳朵。
視線掃過身邊的親衛,親衛正一臉肅然,警惕宵小中。
嘴角抽了抽,不覺得太刻意了點?
再看沈瑄的親衛,也一樣。
孟十二郎抬頭望天,該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還是笨蛋會傳染?
天知道。
有興甯伯中途劫道,定遠侯自然沒有回家。
伯爵府內,鍋裡的濃湯已經滾了三滾,片好的羊肉和切成片的白菜蘿蔔擺了滿滿幾大盤。凍成塊狀的豆腐直接小半桶。按照沈瑄和孟清和的飯量,這些還不一定能吃飽。
冬天就該吃火鍋。
滿滿煮上一大鍋,雖然沒有辣椒,熬煮的高湯同樣美味,香氣撲鼻。
孟清和沒準備酒,兩人就只是吃肉扒飯。
沒過多久,盤子就空了。
一整頭羊羔,大半都進了沈瑄的肚子。
飯後,孟清和又拉著沈瑄消食,轉悠了幾圈,直到送上的茶水變溫才停下。
沈瑄坐到桌旁,倒好的茶水立刻奉上。
看一眼孟清和,接過茶杯,抿一口,點點頭,“好茶。”
然後不再出聲,繼續喝茶。
“侯爺。”
“恩?”
“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不能。”
“……”
孟清和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沈瑄單手托著茶盞,悠然自得。
良久,孟清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侯爺,你知道我請你幫什麼忙?”
“不知。”
不知道還拒絕得這麼乾脆俐落?
一聲輕響,茶盞放下。
修長的手指挑起孟清和的下巴,俊雅的面容迫近,黑色的雙眸中清晰映出了孟清和的影子。
孟十二郎的心率又開始飛飆。
“十二郎言喜事,請瑄過府,瑄本心悅。”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流淌,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不想卻是如此?”
孟清和眨眼。
“十二郎的事,即是瑄之事。十二郎可明瞭?”
“不是!”孟清和忙搖頭,這誤會太大了,“我不是……”
“十二郎不必多言。”沈瑄輕輕搖頭,收回了扣在孟清和下頜的手。
孟清和急了,一下抓住沈瑄的手腕,惡狠狠道:“我說不是!“
沈瑄仍是不說話。
孟清和抓抓頭,“我是真有高興事,陛下已命我官復原職,仍鎮守大寧。收回官印,我第一個就想讓侯爺知道。不然也不會冒雪等在路口。”
他吃飽了撐得半夜跑去吹風!
“那……”
“陛下還令我兼任鴻臚寺左少卿。”孟清和奪過沈瑄的茶杯,一口飲盡,“什麼時候把會同館裡的那幾位送走,才能卸任回大寧。”
“所以?”
“所以才想找侯爺說說。”孟清和砰的將茶杯放下,覺得不解氣,又抓過沈瑄親了一口,“這件事,除了侯爺,我沒旁人可以說。我想請侯爺幫忙,更想見你,不行嗎?!我……”
餘下的話,孟清和說不出來了。
唇被堵住,他才發現自己情急之下都說了些什麼。
轟的一下,後頸和耳根一起紅了。
腦袋轟鳴的結果是,壓根沒發現,侯二代托著他的後頸,嘴角漸漸彎了起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計畫開始

永樂帝元年十一月戊子,天子召北京行部,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上下,及隨駕北巡的官員入承運殿聽宣。
當著群臣的面,永樂帝宣佈了不日南歸的消息。
“朕臨北久矣,聞有海寇侵福建寧波等地,心憂甚。”
原本,聽到皇帝要起駕南歸,隨行大臣還很高興。
總算是要回南京了,再不回去,怕是真要在北平過年了。
不等笑容掛到連臉上,又聽皇帝提起海寇一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互相遞個眼色,莫非皇帝在北邊沒打成仗,要回南邊去打?
大臣們的擔憂是有理由的。
若非韃靼和瓦剌以光速派出使臣,怕是邊軍早已經在皇帝的率領下沖出國境,沖進草原了。以今上的行事,草原沒沖成,想從南邊找補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但想歸想,卻沒人敢輕易問出口。
皇帝或許正在醞釀,沒體驗下定決心。貿然開口,說到不該說的地方,絕不是個好主意。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七繞八繞,就是沒一個率先開口。
殿中寂靜無聲,朱棣不著急,也沒生氣,習慣性的用手指敲擊著膝蓋,嘴邊竟還帶著笑。
剛剛官復原職的孟清和站在武官隊伍中,小心翼翼的抬頭瞄一眼,立刻垂目,大氣不敢出。
天子雖然在笑,卻笑得人心裡發冷。
這個時候,充當佈景板最安全。
群臣的反應讓朱棣很不滿意。
肩上的金色盤龍似也感受到了他的不悅,昂首咆哮,威嚴懾人,仿佛能隨時騰雲,猛撲入殿中,擇人而噬。
良久的沉默之後,北京刑部左侍郎壯著膽子出列,言道,雖有海寇侵擾,卻非衛所官軍之敵。不上岸則可,一旦上案,非死即被官軍所擒。
話落,立刻有兵科都給事中鄭遂附言,“有司奏報,上月壬子,海寇侵福建,巡海指揮李彝領兵禦之,雖未擒賊首,卻得賊船八艘,斬首三十餘,生擒數十,不日將械送至京。足見海寇乃癬疥之患,不足懼。”
朱棣看向鄭遂,直把對方看得冷汗潸潸頭皮發麻,才道:“朕亦聽聞,海寇侵福建,福州中衛有百戶孫瑛領兵與之對戰,與賊聯艦接戰,所部皆沒。而巡海指揮李彝聞訊,非但不出兵增援,反而坐視孫瑛等力戰而亡,待賊奪船遁去才挽舟邀功,並汙孫瑛等出戰不利,奪其全功!”
“這……”
朱棣冷哼一聲,“國家牧民,民以養兵。臨戰禦賊,將帥當以身先!罪人李彝畏賊不前,睹麾下死戰而不援,更欲奪下屬之功,其行可惡,其罪當誅!”
鄭遂忙道:“陛下,此事尚未有實據。福建都指揮使司奏報,巡海指揮李彝確有實功,而百戶孫瑛不過斬首一級即因冒進被賊寇所殺,還望陛下明察!”
“卿以為朕所言非實?”
“臣萬萬不敢!”
“不敢?”
朱棣再次冷笑,大手猛的拍在椅背之上,發出一聲鈍響。
雷霆之怒,群臣頓時噤若寒蟬。
充斥著怒火的聲音在殿中迴響,“不要以為朕不在南京就會被蒙住耳朵,捂住眼睛!朕征戰二十餘載,想在朕面前誣罔為功,打錯了算盤!”
話落,朱棣隨手取出福建巡按禦史和按察司的奏報,扔到鄭遂腳下。
奏章攤開在地,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出言為李彝爭辯的鄭遂身上。
拾起奏疏,看過全部內容,鄭遂跪伏在地,道:“陛下息怒,臣愚鈍,萬死!”
朱棣沒再理他,任由他跪著,掃視群臣,當殿頒下敕令,派有司會同福建巡按禦史覆驗此戰。死傷者加褒恤,畏縮不前,坐視同袍戰死者正其罪,誣罔奪攻者罪加一等!
兵科都給事中鄭遂以奏對失措黜為沅州同知,升工部給事中馬麟為兵科都給事中。
對鄭遂來說,再沒比今天更倒楣的日子。
馬麟卻是難抑喜色,出列,叩謝聖恩。
六科給事中加起來超過兩位數,每科都給事中卻只有一個名額。雖說言官是清流,可清流也要力爭上游不是?
鄭遂被拖了下去,朱棣硬聲道:“國家之治在明賞罰,有功當賞,有罪必誅!朕不敢自比堯舜,但願以此法治天下!”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萬歲!”
群臣下拜,孟清和一邊高呼,一邊在心中琢磨永樂帝此舉用意為何。
雖然參不透永樂帝的全部目的,但有一點,今天的事傳出去,邊塞的將領都會繃緊了神經,即使御駕南歸,也不會輕易懈怠。短時間內,“天高皇帝遠”的錯誤思想絕不會有太大市場。
天子在北邊,尚且對南邊的事瞭若指掌。回到南邊,就會忽略北邊的事?根本不可能!
甭管離多遠,膽敢違法亂紀,事發之後絕逃不過脖子上的一刀。
想明白的不只是孟清和,在場文武,只要腦袋沒被塞住,多少都能領會到朱棣的用意。
瞞天過海這四個字,基本不存在朱棣的字典裡。
誰敢在他跟前這麼幹,基本離死不遠了。
發作了謊報戰功的李彝,朱棣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南歸的事上。群臣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皇帝的表情。
天子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了。帝王心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夠猜透。
孟清和站在沈瑄身後,自始至終保持沉默。
現如今,他即是行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又是行部鴻臚寺左少卿,一肩挑兩職,跨越文武,頭上還頂著大寧鎮守,很快要和賴在會同館裡的草原部落使臣和野人女真頭領打交道,已經被架在了火堆上。
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工作進展順利,還是低調一點的好。
雖說定遠侯答應能幫的儘量幫,可到最後,事情還是需要他自己完成。
找幫手,可以。
找槍手,那就不成了。
永樂帝同群臣商量南歸事宜,為的也是挑撥韃靼瓦剌的計畫能順利進行。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走,瓦剌和韃靼根本打不起來。
有朱棣舉刀在一邊看著,鬼力赤和馬哈木能放心的拼老命廝殺?
除非腦袋被門夾了。
若想讓韃靼和瓦剌掐起來,永樂帝明白,自己還是早點啟程的好。
孟清和不敢打包票,朱棣前腳走,後腳就能讓韃靼和瓦剌拿起刀子拼命。但他可以保證,朱棣不走,在草原上放火也未必能馬上燒起來。
拽上沈瑄壯膽,向永樂帝進言之後,朱棣深表贊同,才召見群臣,放出南歸的消息,同時給邊塞的守將們緊一緊皮。
朕不在,也別給真起么蛾子!
最終,天子南歸的日期被定在十一月底,這表示,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留給會同館裡的韃靼和瓦剌使臣活動。
群臣散去之後,朱棣單獨留下了孟清和。
孟十二郎沒膽子再拉上沈瑄,只能乖乖跟著鄭和去了暖閣。
拍拍胸口,懷裡正揣著絞盡腦汁寫好的奏疏。
想想沈瑄看過給予的肯定答案,孟清和瞬間有了底氣。
不用怕!
沒什麼好怕的!
一切照實說就行!
邁步走進西暖閣,孟清和深吸一口氣,納頭便拜,“臣孟清和,拜見陛下!”
暖閣的門關上,掩去了孟清和的背影,也隔了絕室內外的聲音。
兩名內侍守在暖閣外,數名羽林衛和金吾衛在殿前走過。天空中又聚集起了層層烏雲,朔風自北起,很快將席捲整片草原。
王府外,沈瑄駐馬回首,張輔行至跟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好奇問道:“子玉在看什麼?”
“沒什麼。”沈瑄牽著馬韁,輕磕一下馬腹,馬蹄噠噠踩在路面上,由慢步逐漸加快,只給張輔留下一個背影。
張輔甩甩馬鞭,仍是一臉的不解。
永樂帝元年十一月癸巳,暴雪夾雜著冰雹,席捲了整個北疆。
順天八府,大寧,宣府,薊州,皆被冰雪覆蓋。山西大同等地也遭暴雪侵襲,遼東等地受災害更甚。
漢王朱高煦上表,奏暴雪驟降,宣府受災,草原更甚。近日多見韃靼游騎刺探邊鎮,伺機虜掠村堡,已有多處鄉民遇害。
“兒臣叩請,調開平,宣府,大同邊軍出塞,滅除賊患。”
上表之前,朱高煦和鄭亨已分別帶兵驅逐過韃靼騎兵,可惜效果不大。
天氣惡劣,能見度太低,韃靼騎兵深諳遊擊作戰的真髓,盯准一個目標,趁邊軍換班輪值時偷襲,打不過就跑,得手了更要跑。分散作戰,來去如風。
邊軍見到狼煙,剛到時候,人早跑沒影了。看著一地狼藉和死傷哭泣的百姓,氣得罵X,卻總是逮不住他們。
最先動手劫掠的是韃靼,很快,瓦剌也加入了搶劫隊伍。
宣府告急,朱高煦上表,鄭亨上疏。
甘肅同樣告急,總兵官何福奏請出兵,據言,有確切情報,韃靼塔灘部落首領龍禿魯灰等在不老山密謀,欲寇寧夏。請皇帝恩准邊軍出塞,先發制人。
朱棣沒有馬上准奏,而是嚴令邊軍加強戒備,謹防此為聲東擊西之計。
韃子寇邊,都是哪處糧草最多先搶哪,寧夏雖是重鎮,油水卻遠不如大同和宣府豐厚。
韃子放出消息搶劫寧夏,怕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
何福的奏請沒有得到批准,朱高煦自然也沒能讓老爹點頭。
不批歸不批,朱棣卻沒打算對韃子客氣。詔令發到邊塞各衛,指導思想是,大體上以防守為主,遇上特殊情況,自己看著辦。
作為朱棣的親兒子,雖然偶爾會被老爹忽悠得找不著北,但在大部分時間,朱高煦的政治和軍事嗅覺還是相當敏銳的。
自己看著辦?
好,那就自己辦。
朱高煦當即下令,實行堅壁清野,將附近村屯皆調入堡壘,堡壘守不住的,全都搬進城池。
“不給韃子一粒糧食!”
同時,將從開平衛運來的火雷送上城頭,衝要之處的堡壘也少量裝備。
大雪漫天,呼口氣都能結冰碴。
火銃不好使,火炮也減少了威力,火雷卻能炸響。開平衛雜造局的工匠對火雷進行了改良,用在守城和守衛堡壘上,威力更強。
一番安排下來,鄭亨不得不感歎朱高煦此舉的高明。
韃子寇邊,為的就是搶糧。
實行堅壁清野,讓韃子一粒糧食都搶不到,白跑一趟,趁其疲累之時派兵奇襲,以火雷和火箭殺傷,實乃妙計。
“殿下高明!”
朱高煦擺擺手,“此計非孤所想。”
“是何高人?”
“是……反正不是孤。”朱高煦話說到一半,想起某人在信中透出的意思,把到嘴邊的三個字又咽回了嗓子裡。
興甯伯想低調,身為摯交好友,應當體諒。
朱高煦不願意說,鄭亨也沒有再問,只建議給何福送信,將此法告知,無論採用與否,都盡到同僚情誼。
“此信當由殿下親筆。”
朱高煦沒有點頭,反而將這個送人情的機會推給了鄭亨。
“孤奉命備邊屯田,同甯遠侯遞送消息之事,還是交由武安侯更為妥當。”
鄭亨眼中閃過瞬間的驚訝,朱高煦卻沒再多言,告辭之後,親領麾下到城頭巡防。
站在城頭之上,身上的鎧甲擋不住朔風,大紅的斗篷在風中狂舞。頭盔的三角小旗被狂風撕扯,大雪和呼出的白氣在眉睫上凝上一層白霜。
朱高煦握緊拳頭,遙望遠處,目光似穿過層層雪簾,看向了草原的最深處。那裡有鬼力赤和馬哈木的王帳,有韃靼和瓦剌的部落牛羊。
推辭鄭亨的好意,他有掙扎。但比起拉攏邊關守將,爭取父皇的信任和器重才更加重要。
朱高燧在大寧期間,受到了很大的觸動,進而影響回到了朱高煦。
在同孟清和的書信往來中,朱高煦的思想和行事也開始發生轉變。有些時候,連伺候他的宦官王全都會感到陌生。
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不能一言而論。但從朱棣每每露出的滿意之色來看,絕對同糟糕扯不上絲毫關係。
如果朱棣對朱高煦的變化不滿,孟清和同漢王的筆友生涯也將劃上休止符。
目前來看,除非孟十二郎和朱高煦同時腦袋抽風,在信中提及大逆不道的言論,否則,朱棣樂得兒子長進。
“不愧是大師的高徒。”
永樂帝借給道衍送賞的機會,表揚了大和尚的徒弟,同時提出要求。大師的徒弟能把老子的兩個兒子給掰正了,朕的長子,大師就不能想想辦法?
道衍接到賞賜,謝主隆恩。對於天子的要求只是高深一笑。
送賞的王景弘頓時頭大。
胸有成竹還是準備撂挑子不管了,大師至少吱個聲啊!
什麼都不說,咱家怎麼給天子回話?
道衍始終沒出聲,撚著佛珠,閉眼念經,送客之意昭然。王景弘不敢再問,只能帶著人匆匆回宮,一路上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該怎麼上報,頭更大了。
王景弘離開不久,廂房內的道衍睜開雙眼,放下佛珠,離開蒲團,取出紙筆,給遠在北平的孟清和寫了一封信。
洋洋灑灑上千字,信中內容不見新奇,字裡行間的隱晦之意,只有“師徒”兩人才能真正讀懂。
永樂元年十一月辛未,連下數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天子如期啟程南歸,行部及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上下出城送駕。
會同館裡的韃靼和瓦剌使臣有幸在天子南歸前得到召見。
讓使臣沒有想到的是,明朝天子對兀良哈被搶一事,只是進行了口頭斥責,並未聲言出兵討伐。之前韃靼和瓦剌寇邊之事也是幾言帶過。
韃靼使臣取出國書,道韃靼可汗鬼力赤願向明朝稱臣,按期朝貢,永樂帝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不但要給鬼力赤發金印發衣服授官職,還表示,朕知道草原上的日子不好過,有困難儘管說,能幫的朕一定幫!
韃靼使臣頓時被感動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瓦剌使臣則是心中忐忑,面露不安。
鬼力赤向明朝稱臣,瓦剌首領馬哈木卻沒這個交代。眼見明朝天子對韃靼使臣的態度越來越好,甚至還提出要支援韃靼一部分糧食,瓦剌使臣的心簡直就像外邊的冰雪,拔涼拔涼的。
作為鴻臚寺左少卿,皇帝召見韃靼和瓦剌使臣,孟清和自然可以旁聽。
見韃靼使臣滿面紅光,瓦剌使臣攥緊了拳頭,他知道,計畫已經成功邁出第一步,接下來,就要等皇帝離開,自己著手實施了。
在那之前,他還要去見一見野人女真的頭領。
由於級別太低,永樂帝壓根沒給女真頭領面聖的機會。孟清和要見他們,必須跑趟會同館,還得到北京行部找個翻譯。
原本,鴻臚寺下屬部門自備翻譯,無奈部門草創,他就一光杆司令。找翻譯必須皇帝親批,上北京行部要人。
動作要快,一旦天子起駕,這人怕是要不出來。
看到孟清和遞上的名單,永樂帝眼角直抽。最後,還是在孟清和殷切的目光注視下,拿起御筆,圈了一個准字。
末了,感歎一聲,“愛卿除有才具,更有勇氣。”
孟清和撇嘴,反正都這樣了,和一個掐是掐,和一群掐也是掐,乾脆破罐子破摔,撈夠好處再掐。
朱棣無語。
於是,趕在朱棣南歸之前,孟清和抄底北京行部,除了南京六部,和北京的文官集團也結下了梁子。
想重塑友誼?
今生怕是不可能了。

第一百三十章 朔風又起

永樂帝御駕南歸,有幸被永樂帝召見的韃靼和瓦剌使臣也收拾起行李,準備回草原。
此次大明之行,韃靼使臣的收穫是巨大的。
明朝天子不打算對韃靼動武,還因鬼力赤的識趣稱臣,承諾發給韃靼救濟糧,賜金印冠帶襲衣及鈔幣,奉命出使的韃靼人,或多或少都得了賞賜,多是鈔幣,布帛,香料等物。
賞賜豐厚,韃靼使臣來時騎馬,回去就要用馬車拉了。
臨行之前,韃靼使臣特地拜會了留守行後軍都督府的兩位大佬,一來正式辭行,以示禮貌,二來打聽一下,明朝天子承諾的救濟糧什麼時候發。
得到的回答是,就在近期。
廣平侯袁容一張笑臉,定遠侯沈瑄則始終散發冷氣。甭管笑臉還是冷臉,都明擺著不好惹。
面對如此高壓,韃靼使臣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近期是何時,有沒有具體的日子,方便從部落派人接應大明的運糧隊。
“草原廣袤,且有瓦剌騎兵出沒,下臣只是擔心中途出了差錯。”
小心觀察袁容和沈瑄的表情,韃靼使臣話裡話外的表示,不是他不信任大明,實在是草原太大,地廣人稀,冬季雨雪連綿,牧民為尋找過冬之地,經常搬遷。韃靼可汗鬼力赤的王帳也經常是三五日就換個地方。一旦明朝的救濟糧進入草原,沒有韃靼派人接應,很可能找不到鬼力赤的王帳,更有可能因不識路況,跑進瓦剌的地界去,那樣一來,麻煩就大了。
草原上是強者為尊。
日子艱難時,只能以打穀草,搶劫明朝邊境為過冬儲備。
無奈明初邊軍十分強悍,敢上門搶劫的,逮住了肯定一頓胖揍。
從洪武年到永樂年,北元被揍成了韃靼、瓦剌和兀良哈。草原壯漢們意志堅強,即使被揍,也要組織起隊伍再接再厲。沒辦法,不搶實在活不下去。
受小冰河氣候影響的不只是大明,草原上的牧民生活一樣艱苦。但這不構成搶劫的理由,也不代表邊軍會任由他們劫掠。
因為邊軍的強悍,韃靼和瓦剌只能化整為零,採取遊擊戰術。壯漢們得手的機會不少,付出的代價同樣巨大。
見從明朝占不到太多便宜,鬼力赤和馬哈木乾脆轉而向對方下手。
搶不了大明,還收拾不了你?
部落之間的摩擦不是一次兩次,隨著永樂帝登上大統,愈加的頻繁。
因此,兀良哈被搶,首先想到的就是韃靼和瓦剌,甭管真相如何,咬死了要和鬼力赤和馬哈木死掐到底。
甭管打不打得過,反正先打了再說。老子背靠大明,明朝天子的實力,那是杠杠地!
韃靼使臣不擔心明朝天子食言,只擔心瓦剌和兀良哈得到消息,中途插手,把救濟糧拉回自己的地盤去。
若是瓦剌還好,大可抄起刀子去討回來。
換成兀良哈,恐怕就得仔細斟酌一下。誰讓人家上邊有人,背後站著大明?
聽完韃靼使臣的解釋,袁容沉吟片刻,轉向沈瑄,“依子玉看,此事該當如何?”
沈瑄道:“陛下口諭,自當奉旨行事。糧草會於近期調撥,最遲在十二月底,也會送到鬼力赤可汗手中。”
韃靼使者仍是擔心,“途中若遇變故,如何解決?”
“依瑄之見,貴方可留下聯絡之人,糧隊出發之前可送出消息,請可汗派人至邊衛接收,豈不是更加妥當?”
韃靼使臣不自覺的點頭,雖然這位定遠侯始終冷著臉,提出的建議卻著實是好。
如果能直接派人到明朝邊衛接收糧草,正可免了途中的擔憂,更不必暴露可汗王帳所在,好,的確是大好!
商議妥當,韃靼使臣立刻返回會同館,同隨行的同伴商議,到底誰留誰走。按照他的想法,留下的人,還將肩負同行後軍都督府打好關係的重任,必須頭腦機靈,行事穩妥。
草原壯漢們性子直,脾氣烈,不代表沒長眼睛。比起北京六部的文官系統,明顯還是和北京的武將打交道更順當。
“聽說明朝天子准許在遼東之地開互市,此事也定要儘快報知可汗。”
互市一開,意味著草原上的部落可以利用手中的牲畜馬匹換得急需的鹽,茶葉,布帛,以及各種生活必需品。
牧民的飲食中,肉類佔據了絕大部分。為了保持健康的體魄,茶葉和鹽一樣不可或缺。
不只牧民將茶葉當作珍貴之物,殘元貴族都是一樣。
在洪武朝封鎖邊境貿易,不許任何商隊通過邊關進入草原的時代,草原上的茶沫都可以賣出天價。
韃靼使臣隊伍停留在北平期間,幾乎整日茶杯不離手,茶水一壺壺的灌,身上大部分金銀都換成了茶葉。比起草原上的天價,北平鋪子裡的茶葉簡直是白送一樣。
此舉直接導致了北平的茶葉價格上了好幾個臺階。
壯漢們不在乎,還想繼續換,北京行部卻突然出臺了“茶葉限購”政策。
原來,不只是韃靼,瓦剌使臣也在大批量的購進茶葉。
這麼大的交易額,怎麼可能不引起當地政府部門的注意。
北京戶部尚鬱新直接下令,針對草原來的客人,北平的茶葉全部提價,限購。
提價無所謂,限購卻要命。
韃靼和瓦剌的使臣只能看著鋪子裡的茶磚流口水,想買就得找上當地政府部門,腳邁出去就是挨宰的節奏。可即便脖子伸出去,也未必能得償所願。
願不願意宰你,要看郁司徒的心情。
得知消息,孟清和沉默半晌,感歎,誰說大明的文官都是迂腐的書呆子?
北京戶部上下明顯不在此列。
不只是北京的郁司徒,南京戶部的夏尚書宰人本領同樣不一般。
據悉,十月有西洋刺泥國回回乘船前來朝貢,帶的胡椒太多,乾脆在船舶停靠處擺起了地攤。
明朝雖然沒有城管,卻有皂隸衙役,兵馬司錦衣衛。
沒有許可就擺攤,還不是在規定的互市,十分不利於市場管理。
有司奏請,刺泥國回回遠道而來,不知上國律法,違法之處可以不做追究。但是,在大明做生意必須照章納稅。甭管皇帝批不批,態度必須擺正。
即使同文官集團各種不對付,孟清和也不得不對此舉翹大拇指。
哪怕最後不收稅,也得讓這些外來者知道,管你是西洋還是東洋,在大明的地界,就得按照大明的規矩行事。遵紀守法,這是基本。
不服?
板子拍下去,拍完驅逐出境。
什麼才叫強國之勢?
絕不是蒙著眼睛自我陶醉。
應是不欺人,也不被人欺。敢欺我,巴掌扇回去,大腳踹過去!
北京戶部的郁司徒給孟清和上了一課。
南京戶部上下也讓孟清和驚訝一回。
天下的聰明人何其多,即便來自於後世,敢輕視土著照樣要命。
雖說受到了教育,也對郁司徒舉大拇指,但在挖牆腳時,孟清和也沒客氣。
拿著永樂帝親筆簽字的批條,孟伯爺光明正大敲開北京行部大門,挨個部門撥拉,甭管願意不願意,直接臨走一大串。
檯面上的說法,臨時借調。
歸還期限,一字未提。
對照著手中的名單逐個點名,當真很有挖寶的興奮感。
好在孟清和腦袋還算清醒,時刻掌握著分寸,挑選出的人,最高級別只是正六品的主事,其餘多是從九品的司務,六品以上一個沒動,好歹是把人成功領出了。
吏部司務庁司務通曉五種語言,還不算各地方言,這讓孟清和大為驚豔。
如此能人,不進鴻臚寺,只在吏部從事掌簿書工作,簡直是人才的浪費!
人手有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登門拜訪會同館裡的客人了。
韃靼使臣已經動身返回草原,瓦剌使臣緊隨其後。雖說瓦剌使臣此行沒有韃靼收穫豐厚,卻也得了不少賞賜,加上永樂帝承諾不動兵,回去後,對首領馬哈木算是有了交代。
不知是湊巧還是有意較勁,兩隊人馬前後腳出城,中途就遇上了。
目光交匯間,火花四濺。
韃靼使臣對著瓦剌使臣各種蔑視,瓦剌使臣對著韃靼使臣身後的五輛大馬車無比眼紅。
如果不是顧忌著還在明朝的地界,兩隊人馬怕是會立刻抽刀子砍起來,砍死一個算一個。
聽完下屬彙報,孟清和對自己的計畫更有信心。
準備好後,到會同館見了韃靼留下的連絡人,以鴻臚寺左少卿的身份表示了親切慰問。一番寒暄之後,出言道,天子承諾的救濟糧,不日將從大寧調撥。
正事辦完,婉拒了韃靼聯絡員的熱情挽留,轉頭帶人去了女真朝貢隊伍的下榻處。
遼東的女真分散各處,形成大大小小不同的部落。
此次來朝貢的,主要是胡裡改部頭目呵哈出,火兒阿以及忽刺溫女真頭目西陽哈,鎖失哈。
呵哈出的實力較強,為人也更有頭腦,雖然後世對他沒有太多的記載,但他卻是第一任建州衛指揮使,建州女真之名即自他始。
孟清和知曉朝廷有在遼東設衛的打算,但他沒想到,會是大名鼎鼎的建州衛。
他曾認真考慮過,是不是把會同館裡的幾個女真人都哢嚓掉,提前解決問題。
刀子都準備好了,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殺了呵哈出,還會有嘿哈出,X哈出,總之,建州衛勢必會建立起來,這是歷史的必然。
明朝設立建州衛,一為收攏女真各部,二是為防備朝鮮。貿然插手,誰知會引起何種變化,好還是壞,都無法預料
明明知道歷史,卻不敢輕動。
孟清和縱有不甘,卻也無法。
但是,不殺人,不代表不能做些其他的事。
摸摸下巴,看向出門迎接的四位女真頭領,孟十二郎腦子裡飛快閃過了一個念頭。
不能阻止朝廷設立建州衛,也不能宰了呵哈出,乾脆給他立起對手,預先埋下釘子。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努力一次。
想明白之後,孟清和嘴角彎起,笑得分外親切。
“四位頭領,本官有禮。”
呵哈出等人頓時受寵若驚,自朝貢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和氣的官,激動之餘,按下決心,必須同這位和氣的官員好好聯絡一下感情。
雙方都有意交好,在吏部司務的幫助下,孟清和同呵哈出等女真頭目進行了一次友好親切的會面。
在談話過程中,孟清和著重詢問了女真諸部目前的情況,住的怎麼樣,吃的如何,生活方面有什麼問題,尤其是東邊的朝鮮,北邊的韃靼,有沒有“不友好”的舉動,提出來,他一定上報,給女真各部一個公道。
呵哈出等人互相看看,光禿禿的腦門上開始冒汗。
要說困難,絕對有。
自見識了大明的繁華,再看自己那片地界,簡直是發達地區與極不發達地區最鮮明的對比。
在會同館裡,普普通通的文吏,生活水準都讓人羡慕。
部落頭領如何?照樣是春夏種田秋冬打獵,帶領部落人民艱苦奮鬥在貧困線上。
大明不開互市,女真部落需要的鹽和布匹多是從朝鮮開的互市換取,不合理的壓價和不公平交易比比皆是。其中種種,千言難盡,說出來都是眼淚。
聽著呵哈出等人的哭訴,孟清和表情嚴肅的點頭,這個問題很嚴重,必須上報朝廷,引起重視!
朝鮮是大明的藩國,女真部落也心向大明,調和兩者的矛盾,大明責無旁貸。
“各位頭領儘管放心,就此事,本官一定如實上奏。”孟清和保證一番,又話鋒一轉,“好叫諸位頭領知曉,天子已決定在開原和廣寧兩地開設互市,特遣趙王殿下掌管此事。互市一開,遼東貿易即開,諸位的部落中有馬,皮毛等物,皆可到互市中交易。本官保證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大明要在遼東開互市?
呵哈出等人的眼睛頓時亮了,搓著大手,無比的激動。
大明開了互市,誰還理會朝鮮那三瓜兩棗的。部落裡的馬,匹馬,人參,定能換來成倍的糧食,鹽和茶葉!
“不過,有件事需提前告知諸位。”孟清和打斷了呵哈出等人的暢想,嚴肅道,“到大明開設的互市交易,必須遵守大明的法令,定額交稅。如有違法者,將按律嚴懲。”
“這是自然!”
呵哈出等人紛紛點頭,表示一定遵照大明的法規,絕不偷稅漏稅。一旦部落裡出現這樣的壞分子,不用大明動手,直接內部料理,骨頭必須打折!
“首領果真是明理之人。”孟清和笑道,“還有一件事要告知諸位,朝廷有意在東北之地設立新衛,以部落頭領為軍民指揮使司主官。本官同各位頭領一見如故,才提前告知,怎麼做,各位心中也可有個打算。”
“多謝孟少卿!”
“好說。”
扔出數枚甜棗,順便埋下一顆地雷,孟清和成功完成任務,起身告辭離開。
呵哈出等人一直將他送出大門,待大門關上,各自回房,在心中咀嚼剛剛聽到的幾個消息。
軍民指揮使司,掌管一地軍政,受朝廷管轄,指揮使和由朝廷委任,可領朝廷俸祿,說出去,就是大明的官員。
光是想想,就心中火熱。
呵哈出,火兒阿同出胡裡改部,西陽哈和鎖失哈出自忽刺溫。兩部的地盤距離不近,平日裡打交道的機會不多,但在孟清和拋出的誘餌面前,兩部勢必要展開一場爭奪。
對孟清和而言,誰勝誰負關係不大,作為莊家,總能立於不敗之地、
離開會同館,孟清和馬不停蹄去了行後軍都督府,找到沈瑄,順便拉上袁容,三人關起門來一頓商量。
當日,數匹快馬從北平出發,分作三支隊伍,向三個方向飛奔。
一支隊伍帶著行後軍都督府呈送天子的奏疏趕往南京,另外兩支隊伍帶著孟清和的親筆信,分別前往朱高煦和朱高燧處、
想讓草原上的火成功燒起來,同時在遼東玩一把大的,兩位殿下都要參與進來。
經沈瑄提醒,孟清和不忘給遼東鎮守通了氣。雖有趙王在,但在遼東動手,總不能繞過劉真和孟善。
本來就和文官集團不對付了,再惹上武官,除非孟十二郎不想繼續在朝堂上混了。
一切安排就續,行動號角即將吹響,孟清和突然跑到沈瑄府裡,披著被子窩在塌上啃凍梨。一啃就是一盆。
按照孟伯爺的話說,這叫緩解緊張,解壓。
下班回家的定遠侯,看到榻上的大號松鼠,默默轉頭,捂臉。
認准這麼一個,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侯爺回來了?”孟清和笑眯眯的抬起頭,遞出一顆凍梨,“呵哈出頭領送的,侯爺嘗嘗。”
沈瑄接過凍梨,幾口啃完,核一丟,撈過孟清和的脖子,低頭,繼續啃。
認准這個,他認了!
永樂元年十二月丁亥,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呈送的奏疏,經通政使司封存,送到御前。
同月,呵哈出等女真頭目啟程返回遼東,明朝承諾的第一批糧草從大寧運往開平衛。
得到消息的鬼力赤立刻派人前往邊關接應。
出發不久,另有兩支隊伍,悄悄跟在了韃靼騎兵的身後、
草原上的朔風又起,暴雪,很快將再次來臨。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做一隻合格的黃雀一

冷風刺骨,大雪漫天。
一支由八百韃靼騎兵組成的隊伍,頂著狂風在雪中疾馳,出現在了開平衛前。
距離五百米時,韃靼騎兵放慢腳步,吹響了號角。
悠長古老的號角聲破開大雪,伴著朔風,傳進了衛所邊軍的耳中。
鼓聲擂起,城頭的守軍登上高臺,向遠處遙望,肅然提高了警惕。
以原木和石塊壘砌的敵臺中,邊軍用力搓著雙手,活動了一下手指,拉開長弓。
城外的地堡中,木制的鏟子推開積雪,鋒利的刀槍探出,在雪地中反射著寒光。
鼓聲再起,警戒,戰鬥,已經成為了邊軍的本能。
“速去報告指揮。”
一名邊軍領命,飛速下了城牆,向衛所指揮使司奔去。
衛指揮使聽到奏報,當即趕來。
五日前,從大寧運來的糧草運抵開平衛。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有令,韃靼可汗鬼力赤已向大明稱臣,天子仁慈,口諭,以糧賑濟草原之民。
對於這個命令,絕大多數邊軍都不能理解。上個月,韃子還到邊境來燒殺搶劫,改口稱臣就既往不咎?這叫什麼事!但聖意不可違,軍令如山,再不理解,也不能抗命。
也有聰明的,認為朝廷此舉必有深意。
最簡單的道理,天子什麼時候對韃子這麼客氣過?背後肯定有說道。
這個說法傳出,軍漢們的腦袋陸續開始轉彎。對啊,今上是什麼性格,這背後沒有個計較,絕對不可能!
軍中不滿的聲音漸熄,眾人都在期待,天子到底會對韃子採取什麼舉動。
號角聲一遍又一遍在雪地中響起。
韃靼騎兵停在距城兩百里處,弓不張,刀不出鞘,前排的騎兵舉起使臣帶回的喇叭,大聲高呼,“別動手,自己人!”
六個字,字正腔圓,含義深刻。
據悉,是韃靼使臣同北京鴻臚寺左少卿商定的口令,以防邊軍錯認,將他們當做打穀草的游騎,萬箭群發,射成刺蝟。以開平衛邊軍的武裝水準,做到這一點完全不難。
韃靼騎兵不想真成了刺蝟,必須按照邊軍的口令,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
衛所邊軍的武器能如此犀利,全仗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之功。
北疆的冬季冷風刺骨,滴水成冰。在天氣的影響下,還處於燒火棍階段的火銃失去了優勢,冷兵器更加趁手。
在大寧雜造局和北平雜造局的共同努力下,邊衛使用的長弓硬弩都得到了加強和改良。有了孟清和制定的獎勵機制,工匠們的工作熱情極高,送往邊衛的武器,不只數量翻番,耐用程度也遠超以往。
天子准許大寧和北平雜造局製造火雷之後,從遵化運來的生鐵和熟鐵源源不斷送進工坊。南京送來的火藥威力不夠,沈瑄和袁容聯合向天子上疏,奏請在北京設立行軍器局,以生產火藥,製造火器。
沒有考慮多久,朱棣就批准了兩人的奏請。不顧南京軍器局和兵仗局的反對,直接派人帶上工匠熟手,到北京協助沈瑄袁容設立新部門。
給人不算,一應費用都由南京調撥。
旨意一下,立刻有言官蹦高直言,彈劾定遠侯和廣平侯此舉有違臣子直道,意圖不軌。
戶部左侍郎孫瑜言辭尤為激烈,“兵器者,凶事也。自古國家為戰皆出於不得已,夫驅人以冒死,鮮有不殘傷毀折。今天下已定,惟當休養,修禮樂,興教化,豈複言兵器之利!豎子二人狂妄,諂言媚上,言兵事以冀進用,恃恩驕恣,罔顧民生,用心可疑,必圖謀不軌,望陛下明察!”
繼孫瑜之後,戶部右侍郎李文郁,大理寺少卿袁複,以及數名給事中紛紛出列,以實際行動支持孫瑜的言論,更有彈劾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之意。
漢王趙王皆在北,漢王之前獻火雷,得陛下褒獎。沈瑄袁容有今日之言,未必沒有兩位殿下的意思在內。
“窮兵黷武豈盛德事!”
聽到這句,朱棣徹底火了。
窮兵黷武?這話是在說誰?!
用心可疑,圖謀不軌?是說朕的兒子和女婿一起造朕的反?!
當朕是三歲孩子一樣好糊弄?!
怒氣值爆表,朱棣猛的一拍龍椅,“夠了!”
天子一怒,大殿中頓時一靜。剛才還在滔滔不絕的幾人也瞬間沒了聲音。
今上不比建文,抱著腦袋撞柱子玩直言,名留青史的機會有,抄家滅族的可能卻更大。
見群臣不語,朱棣的目光變得更冷。
“諸公身在金陵之地,處繁華之間,可知北疆困苦,寇邊之禍?!”朱棣冷笑一聲,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怒火,足以焚燒整座大殿,“朕只問眾卿一句,單憑聖人教化,可戍衛邊境,防衛北疆?!朕告訴你們,不能!朕居軍旅數年,每親當矢石,見死於鋒鏑之下者,未嘗不痛心。然兵無死戰,國何能安,百姓何能安居樂業!兵器乃凶事,無兵器,更為國之凶事!”
士兵手中沒有武器,拿著木棍石頭和韃子作戰?
軍隊不拼死作戰,將韃子擋在塞外,還能容得眾人在此侃侃而談?
群臣垂首,訥訥不敢言。
發洩了怒火,朱棣開始處置將他惹怒的人。
孫瑜成了最英勇的出頭椽子,朱棣下令摘了他的烏紗,削去戶部職位,送去北京行太僕寺養馬。
不是說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上下包藏禍心?
好,朕給你機會,送你去北邊,好好觀察!
同時獲罪的還有戶部右侍郎李文郁。無故不陪祀太廟的大不敬之行被當殿揭發,加上支持孫瑜彈劾沈瑄袁容,成功激起了永樂帝的火氣,養馬沒他的份,乾脆發去遼東戍邊。
剛剛從浙西返京的戶部尚書夏元吉也受到了波及。
夏司徒當真是冤枉,好不容易治水歸來,屁股沒坐熱,又被永樂帝扔去蘇州治水。夏司徒沒處伸冤,只能打起包袱,啟程上路。
夏司徒不是一個人走的,朱棣還給他派了幫手,大理寺少卿袁複。
國家財政部長和最高檢察院副院長一起被派去疏通河道修築堤壩,該說永樂帝氣昏了腦袋,還是大明的官都是人才,一專多能?
工部尚書想出列,向皇帝表示,治水是工部的活,戶部尚書就算了,大理寺少卿算怎麼回事?
不等腳步邁出,就被工部左侍郎死死拉住。
現在是什麼情況,天子正在龍椅上噴火,誰敢出頭誰倒楣。司空大人也想去北京養馬?還是讓整個工部同僚都去遼東戍邊?
工部尚書遲疑了,腳步到底沒能邁出去。
於是,戶部左右侍郎養馬的養馬,戍邊的戍邊,戶部尚書和大理寺少卿手挽手奔赴蘇州治水。幾個參合進來的給事中也被下放支教,邊遠山區的教育事業即將迎來美好的春天。
朝堂上的爭議之聲頓消,再無人反對設立北京行軍器局。
孟清和看到邸報時,孫侍郎和李侍郎已在出發的路上。前北平布政司雜造局廣盈庫已改隸北京行部,暫為行軍器局辦事衙門,掌管軍器局的設立及生產。
設立行軍器局一事,孟清和沒有插手。他很清楚,以永樂帝護短的性格,即使不批准行軍器局設立,也不會問罪沈瑄和袁容。朝堂上有誰敢揪著這件事不放,都不會有好下場,戶部的兩位侍郎就是鐵證。
如果自己參合進去,哪怕是擦個邊,都不會有沈瑄和袁容的待遇。性命能夠保住,受些皮肉之苦卻免不了。再到刑部大牢住上一段時間都有可能。
私底下向沈瑄提出幾點建議之後,孟清和表明態度,順利將自己摘了出去。
對此,沈瑄沒有多說,袁容知道一些,卻也保持了緘默。
十二月中,雜造局和行軍器局製造的第一批火雷和火箭送抵邊塞。
韃靼的運糧隊伍也如期抵達。
大雪之中,開平衛派出一支騎兵,上前查驗過對方隨身攜帶的文書和朝廷發下的千戶腰牌,向城頭打了信號。
在開平衛等了五日的韃靼聯絡員立刻策馬飛奔而來,同領隊的韃靼千戶確認了彼此身份,向出城的明軍千戶保證,這支隊伍確是鬼力赤可汗麾下能征善戰的勇士無疑。
千戶回城稟報,未及,城中傳訊,令韃靼騎兵後退百里,同時派出遊哨,重兵嚴防之下,南城門緩緩開啟。
雖有皇命,也驗證了身份,該防備的仍要防備。
誰知道這些韃子會不會突發奇想,糧食到手,順便再搶一把。
運糧的馬車綿延成長列,壯實的駑馬,性格極為溫順,在雪中輕輕踱著蹄子,口鼻中噴出一片片白霧。
五百石糧食,滿打滿算六萬斤,看似不少,運回去,也只有鬼力赤和韃靼高官帳下的牧民有份。實力不強或是距離較遠的部落,仍是分不到一粒。
除了糧食,馬車上還裝有賞賜給歸附部落的太平襲衣等物,棉花也有不少,都是草原上急需。
韃靼勇士們很受觸動,明朝天子說話算話,是真英雄!
為首的韃靼千戶下馬行禮,單手捶著胸膛,砰砰作響。壯碩的身材似小山一般。
這份感謝是真誠的,但是,短暫的感動不代表友誼長存。
韃靼騎兵和邊軍都知道,和平是短暫的,等到糧食吃完,草原上的勇士依舊會尋機到邊境來打穀草。這是遊牧民族延續了千百年的生存之道。
號角聲再次響起,韃靼騎兵帶著糧車出發。
開平衛的邊軍綴在他們身後,行出百里才陸續折返,為的是確保這支韃靼騎兵真的走了,不會將糧食藏起來之後殺一個回馬槍。
開平衛的城門關閉。
韃靼的運糧隊以最快的速度向鬼力赤可汗的王帳進發。
強壯的草原勇士習慣了頂風冒雪,皮帽的邊緣結了一層冰霜,速度仍未減慢分豪。
不到車輪高的孩子都清楚,冬季的草原,糧食有多重要。五百石糧食就像是一塊流油的肥肉,惹人覬覦。
在韃靼境內,基本沒人敢明目張膽的找麻煩,但在靠近瓦剌的地盤,生活著幾支搖擺不定的部落,沒人能夠保證,他們不會聯合瓦剌,蒙著臉來搶劫。
八百人的隊伍行過查幹諾爾,立刻有另一支韃靼騎兵前來接應。兩支騎兵匯合,運糧的隊伍增加到了近兩千人。
“五百石?”
負責接應的韃靼千戶伯克帖木兒看著運糧的馬車,心中盤算著自己的部落能分到多少。
騎士們分散開,將糧車護衛在中,警惕隨時可能出現的瓦剌騎兵。
或許是上天眷顧,這一次的運糧行動算得上有驚無險。六萬斤糧食運到,等候已久的韃靼可汗鬼力赤和太師右丞相馬兒哈咱、太傅右丞相也孫台、太保樞密知院阿魯台親自出迎。
成袋的糧食抬下馬車,鬼力赤抽—出匕首,一刀紮在麻袋上,金黃的粟米流出,鬼力赤抓起一把,直接送進嘴裡,咬得咯吱作響,隨即哈哈大笑,“明朝天子是守信之人!”
馬兒哈咱,也孫台等紛紛上前,學著鬼力赤的樣子,抓起一把粟米送進口中大嚼。一直不看好本次交涉的阿魯台也沒再忠言逆耳。不管明朝有什麼陰謀詭計,糧食是實在的。這個時候和鬼力赤唱反調,明擺著送出藉口,讓鬼力赤可以扣下該分給他的糧食。
為了糧食,阿魯台決定忍這一回。
入夜,王帳中架起了火把,整頭的烤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韃靼可汗高舉酒杯,多日未曾飽食的韃靼勇士們也敞開了肚子。身著豔麗衣裙的年輕姑娘走進王帳,帳簾掀開,熱鬧的聲音和高笑聲頓時清晰起來。
深夜時分,北風更加刺骨,兩支隊伍靜悄悄潛伏在雪地中。
漢王朱高煦親自率領的隊伍先一步發現了身邊的“同伴”。
“殿下,還要不要動手?”
跟了兩天,好不容易找到鬼力赤的王帳,就這麼放棄,實在是可惜。
朱高煦沒有出聲,趴在雪地上,緊緊盯著前方。
親衛不甘,他更不甘。但他不能輕易冒險,一旦行動失敗,責任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承擔,恐怕還會牽連數萬北疆邊軍。
“殿下?”
“噤聲,後撤。”
朱高煦用力搓著快要凍僵的臉頰,下達了後退的命令。
損敵一千,自傷八百的事絕不能幹。
事情要麼不做,要麼就要使自己立到不敗之地。朱高煦的思維的方式,越來越接近他的老爹朱棣。
朱高煦下令後退,卻沒有離開太遠。他相信,不管摸到他前邊的是誰,肯定都會趁鬼力赤防備最鬆懈時動手。屆時,或許可以揀點便宜。
果然,等了不到一個時辰,王帳中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巡邏的守衛也是睡眼惺忪,預先埋伏在雪地上的人,開始無聲無息的朝王帳和儲存糧草的地方移動。
刀鋒砍斷骨頭的聲音被北風湮滅。
鮮紅的血飛濺,人頭滾落。
殺戮在黑夜中進行。
終於,一聲慘叫驚醒了醉酒的眾人,火把瞬間燃起,偷襲者變成了陷阱中的獵物,王帳掀開,臉色通紅卻毫無醉意的鬼力赤和的阿魯台等人走了出來。看著被包圍的偷襲者,鬼力赤冷笑著舉起右臂。
弓箭如雨。
鮮血染紅了白雪,血腥味彌漫了夜空。
朱高煦握拳抵在唇邊,和周圍的親兵一樣,雙眼一眨不眨的看著韃靼營地中發生的一切。
眾人看向朱高煦的目光中帶著佩服,若非漢王機智,那些滾落在地的人頭,十有八九會是自己的下場。
朱高煦咬住唇角,血腥和殺戮讓他興奮,卻也讓他更加冷靜。
他想起了父皇的教導,慶倖自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同時,腦子裡也閃過了孟清和信中的內容。
“殿下,千萬不要小看韃靼可汗,鬼力赤能有今天的地位,令韃靼諸部臣服於他,絕不會是個笨人。”
“此乃長久之計,非一戰可成之功。俗話說得好,磨刀不誤砍柴功,殿下遇事當三思而行。”
“一次不成,可二次,三次。貿然行事,殿下身陷險境,北疆烽火再起,臣萬死難辭。”
朱高煦知道,孟清和這些話不只是對他說的,更多是向父皇表明態度。他慶倖自己不再如四年前魯莽,否則,今夜必定會著了韃子的道。
殺戮終於停了。
鬼力赤沒有下令留活口,因為沒有必要。
這些偷襲者的長相就是最好的證據,他們來自瓦剌。
接到宣府送來的急報,孟清和敲敲腦袋,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準備的後手沒有用上,馬哈木卻主動湊上來幫忙。但是,鬼力赤卻忍怒將這件事壓了下來,沒找上門去,也著實令他刮目相看。
看來,想做一隻合格的黃雀,還要繼續努力。
十二月下旬,北疆一帶出現了短暫的和平。
韃靼遊騎不再騷擾邊境,瓦剌被韃靼攔著,也極少出現在邊境。
韃靼可汗鬼力赤給永樂帝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國書,各種讚揚,佩服,誇獎。
看完之後,朱棣立刻搓胳膊。
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怎麼從沒發現鬼力赤是個這麼感情豐富的?
朱高熾再次被叫到奉天殿聽政。
由於長時間坐著讀書不運動,宮中的伙食也有嚴格定例,不可能讓世子一天三頓的小米粥高粱餅子,朱高熾的體重很有反彈跡象。
朱棣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再不待見,也是自己的兒子。
道衍被召至宮中為世子講學。朱棣臨朝,也會把朱高熾叫上。不論其他,從文華殿到奉天殿,一個來回,再站上小半個時辰,多少也能增加一下運動量。
宮中的變化讓支持朱高熾的文臣看到了希望。借宮中賜宴之機,又提立太子一事。
朱棣沒太大反應,朱高熾卻想立刻暈過去,要麼就抄起板磚把說話的幾個都拍死。
父皇對他的態度剛有緩和,就來這麼一手,到底是在幫他還是害他?!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做一隻合格的黃雀二

皇帝不說話,世子的表情卻像是要殺人。
出言請立世子的幾名翰林尚不知自己闖了禍,在背後狠狠給了朱高熾一刀。
朱棣的態度已漸漸有了軟化跡象,如果朱高熾繼續示弱下去,不是沒有翻身的機會。
無奈,宮中的舉動給了文臣們錯誤的信號,才出現宴會上這一幕。
朱高熾很冤。他的確想當太子。身為皇帝的兒子,沒人不想,他的弟弟也一樣。
太祖高皇帝有二十多個准繼承人,仍舊尊奉立嫡立長的規矩,先立長子。長子死後,將皇位傳給了長子的兒子。雖然朱允炆最後被叔叔搶了皇位,但是立嫡長的傳統仍在。
永樂帝只有三個兒子,拋開皇帝的個人喜好,從傳統和繼承制度來看,朱高熾的機會最大。
受太祖高皇帝喜愛,是洪武帝親封的燕王世子。年少時曾同建文帝一起在宮中讀書,為人性格謙和,不像老爹和兩個弟弟一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成功獲得了文臣的好感和支持。
北平守衛戰,更為他累積了戰功。
朱高熾的政治資本不可謂不雄厚,底氣不可謂不硬。
綜合各種因素,就算老爹不喜歡他,有朝臣的支持,他成為皇太子的可能性也遠遠高於兩個弟弟。
被徐皇后提點幾次,朱高熾認真反省過。原本是自己想差了,嚴重忽視了父皇的性格,致使靖難期間有所改善的父子關係降入冰點。
可等朱高熾徹底想通,試圖改變現狀時,卻是無處著手。支持他的人,卻一次又一次的成了他向目標前進的絆腳石。
不能說文臣們做錯了,只能說他們不瞭解朱棣,不清楚一個敢舉旗造反,搶了侄子皇位的天子是何等猛人。
軟著來,徐徐圖之,或許還有希望。
著急上火,隔三差五蹦躂一下,純屬於拿著小棍去戳龍身上的逆鱗。
一下沒戳成,再戳,繼續戳。
以為自己是英雄,夢想著擁立之功,殊不知龍頭已經轉了過來,張開大口,利齒森森,隨時能將敢惹他的螻蟻撕成粉碎。
朝中有不少聰明人,但在利益和權利面前,能保持清醒的卻不多。
如解縉,黃淮,甚至是胡靖,偶爾也會動搖一下。如果不是楊士奇適時的拉了一把,或許也會腦袋發熱和解縉湊到一起。
大殿之上,天子端著酒杯,自斟自飲。鄭和想上前接過酒壺,卻被揮退。
鄭公公都吃了掛落,旁人更不敢觸黴頭。宦官宮人小心翼翼貼牆站,走動間也儘量不發出聲音。
大臣們也察覺到情況不對。腦袋一根筋,也該想到天子是在不滿了。
請立皇太子的翰林拱手站著,皇帝一直不說話,只能保持姿勢一直罰站。
黃淮想起身求情,卻被解縉和楊榮聯手拉住。這個時候站出去,非但救不了兩個翰林,反而會惹火燒身。
正月裡,天子不會動手殺人。
最壞的結果,同之前被下放的給事中一樣,大山支教或戍邊充軍。即使天子一定要殺人,也不會馬上舉刀子,至少要在殿試之後。期間努努力,拖到秋後,可運作的地方更多。
文臣不敢出言相幫,武將則是不願。
朱能和徐輝祖一向不攙和皇家內部的事。老資格如張玉,譚淵,李彬等都不在了,餘下能說得上話的,如淇國公邱福,同朱高煦的關係更好。五軍都督府內,凡是燕軍出身,同樣更看好朱高煦。
一起打過仗,上過戰場,這樣的交情,不是朱高熾能比。
徐增壽沒出聲,三個外甥中,他更喜歡朱高燧。對朱高熾和朱高煦的爭奪,他同徐輝祖的觀點一樣,不偏不倚,反正哪個登上皇位,他都是皇帝的親舅舅。
曹國公李景隆更不敢說話,長興侯耿炳文,都督平安也是一致保持沉默。
天子在大寧遇刺,錦衣衛無端包圍府邸,左都禦史陳瑛屢次彈劾,讓這些建文朝的舊臣奉低調為圭旨。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出頭。
如若不然,還能如何?
李景隆絕食未死,好歹同皇帝有親戚關係。不被皇帝所用,也能當個富貴閒人。
耿炳文辭爵,平安乞骸骨,皇帝都沒有批准,卻比准了他們的上疏更讓人糟心。
盛庸致仕,天子倒是准了,官印交出去也沒能得個善終。陳瑛始終揪住他不放,想起來就參他一本,為保全家人,也為憋在心中的一口氣,盛庸在家中自盡。
逼死了盛庸,陳瑛也沒打算放過盛庸的兒子,最後是徐輝祖開口,整件事才告終止。
盛庸的死給平安等人敲響了警鐘。
今日的盛庸,會否就是明日的自己?
耿炳文和平安私下裡都在琢磨,是不是也預備根繩子,準備一壺毒酒,再磨磨刀,選個良道吉日去見太祖高皇帝。可無緣無故的自盡,同樣會成為禦史彈劾的藉口。
沒犯罪,不心虛,上什麼吊,抹什麼脖子?
活夠了?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陳瑛不信!天子也未必會相信。
活著提心吊膽,想死也沒那麼容易,耿炳文和平安愁得眉毛能夾死蒼蠅。唯一活得還算滋潤的,大概只有絕食十天都沒上西天的曹國公。
耿炳文的長子仍在詔獄關著,托了錦衣衛指揮使楊鐸,父子倆才見上一面。
耿璿沒受太多罪,大寧行刺一事本就同他無關。但抓人的命令是天子親自下的,不等朱棣鬆口,人是不可能放出來的。
耿炳文歷經三朝,從種種跡象,隱約猜出今上此舉恐怕另有深意。若他猜測屬實,兒子最好的下場就是被發邊塞充軍。最壞的結果,耿炳文不願意去想。
但事情是不想就不會發生的?
耿炳文捏緊酒杯,力氣大得幾乎能把杯壁捏碎。
殿中的氣氛陷入僵窒。這次,皇長孫沒能及時出現,卻有徐皇后身邊的宮人迤行入殿。
宮人手中托著精美的菜肴,依次奉到朱棣面前。
三盤菜,全部出自世子妃和兩位親王妃之手,徐皇后特意令宮人奉上。
“哦?”
朱棣放下酒壺,拿起筷子,一盤盤嘗過,指著最先奉上的一盤,道:“這是世子妃做的?”
“回陛下,正是。”
“送去給世子。”
“是。”
三個兒媳手藝都不錯,朱棣的臉色總算有了些許緩和,誇讚了三個兒媳的孝順,額外誇獎了世子妃的賢德。
聽著老爹的誇獎,朱高熾的額頭卻在冒汗。心中打鼓,也得起身代妻子謝過父皇誇獎,坐回去,拿起筷子,將盤子裡的菜全部吃淨。
天子心情好轉,終於大發慈悲,沒有叫人把罰站中的幾個翰林拖下去。對此,殿外的大漢將軍很是失望。
幾個翰林回到座位,內袍已被汗水打濕了。
奉天殿中發生的事很快傳入坤甯宮。
徐皇后看向端坐在側的三個兒媳,目光最後落在世子妃身上,溫和中帶著一絲複雜。比起幾個月前,世子妃的確是長進了不少。
宮宴結束後,朱棣擺駕坤甯宮。
心中有事,朱棣總是會找徐皇后商量。宮中美人不少,真正能被朱棣放在心中的永遠只有徐皇后一個。
朱高熾回到文華殿,沒去見世子妃,而是去了側妃的偏殿。
“下去吧。”
聽到宮人回報,世子妃坐在梳妝鏡前,取下九翬四鳳冠,撫著冠後七翟,沉吟不語。
何時,她才能戴上九翟的九翬四鳳冠,甚至是,象徵皇后的雙鳳翊龍冠?
宮燈映亮內殿,世子妃獨坐許久。
看著銅鏡中依舊年輕的面孔,面上的笑容端莊而嫺靜。
永樂二年正月癸卯,天子敕諭天下文武諸司,惟事天以誠敬為本,愛民以實惠為先。
令京內外各府州縣宣明教化,以春時農作方興,宜各究心務實,申明教術,勸課農桑,問其疾苦,恤其饑寒,革苛刻之風,崇寬厚之政。
敕令下達,又召六部天官西暖閣問話。
等人到齊,沒有一點過渡,開口第一句就是,“朕近聞六部弊政甚多,此皆官屬不職所致。”
奉旨聽宣的六部天官頓時面如土色。
不是一個部門,而是六個部門“弊政甚多”“官屬不職”,看來戶部的事情只是開始,連殺雞儆猴都算不上。天子是打算朝南京六部一起下刀子!
“臣等慚愧。”
吏部尚書蹇義反應最快,知道辯解無用,馬上承認錯誤,爭取寬大處理。
兵部尚書鄭賜緊隨其後,其後是刑部尚書和工部尚書,禮部尚書落在最後。戶部尚書還在蘇州治水,加上戶部左右侍郎都被革除,要問罪,暫時也輪不到戶部。
蹇義等人心中忐忑,朱棣卻沒有如預料一般當場發作,反而表示,他宣卿等前來說話的,不是問罪,認識到錯誤就好,不用跪著,都起來,快點起來。
聽到這番話,蹇義等人更不敢起來,跪在地上,淚如泉湧,堅決認錯。
“陛下,臣有罪!”
“請陛下重罰!”
降職下放都沒問題,千萬別這樣。
給個痛快,至少心裡有底,這麼不上不下的吊著,好像有把刀子架在脖子上,能感受到刀鋒的涼意,可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六部天官認錯態度良好,一切都是臣的錯,陛下要怎麼罰就怎麼罰,臣絕不敢有絲毫怨言。
朱棣負著雙手,點頭表示,大家的認錯態度很好,朕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既然認識到了錯誤,大家就參考一下北京行部同僚的工作態度,在工作中,時刻以聖人之言提醒自己,秉持高皇帝教誨,做不到一日三省吾身,也要三日一省。
“爾宜戒飭所屬務,知民情,更知民之利病,以恤民為心。”
“臣遵旨。”
“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敢起身,下定決心,回去一定自省吾身,好好工作!
錘子砸了,決心表了,天子該放人了吧?
朱棣卻在搖頭,朕還有事。
六部天官只能拱手,陛下,有事您儘管吩咐。
是讓禮部去治水,還是讓工部去打仗,就算讓兵部派人充當會試考官,大家都沒二話。
永樂帝搖頭,都不是。
眾人互相看看,那陛下您想幹嘛?
“造船。”
“造船?”
“出使西洋,威儀萬邦。”
八個字出口,永樂帝很是淡定,六部天官卻有點懵。
最後,是專業對口的工部尚書開口詢問,“陛下要造戰船?”
威儀萬邦,這是陸上打不過癮,要到海上去打?
“然。”永樂帝點頭,“海寇侵擾福建浙江久矣,造戰船自為海防。然朕所欲非只戰船。”
工部尚書頭皮有點發麻,陛下還想造何船?
朱棣大手一揮,排水量至少要超過前宋福船。福船之外,還需馬船,戰船,各種船。總之,數量不下百餘,上千更好。
“朕聞聽海外有異邦,仰慕上國久矣,當派使臣前往。”
“有蔖爾小國,不識禮儀教化,勾結成匪,成海寇之患,當予以警告!”
“另有海外方國,盛產可飽民之糧,自當令人尋訪以充大明。”
永樂帝一番話說下來,連個打岔的機會都沒有。
好不容易有了接話的機會,工部尚書忙道:“陛下,此非易事,耗費材料錢糧無數,臣等……”
朱棣目光一厲,怎麼著,剛剛還拍著胸脯保證好好工作,努力完成朕交代的每一項任務。朕把任務派下來,就叫苦喊難?
“臣等不敢。”
工部尚書啞火,戶部尚書不在,禮部尚書硬著頭皮頂上,“稟陛下,非臣等懈責,實自太祖高皇帝禁海之令,除運糧舟師,片板不許下海。福建浙江等造船之所大多已荒廢,或做他用,工匠熟手一時也難聚齊。加之國庫不豐,北有韃子之患,此間大興船工,實非我大明之福,還望陛下三思。“
“北疆之事,朕自有計較。”禮部尚書不是託辭,提出的的確是需要解決的難題,朱棣沒有一味的強橫,解釋道,“韃靼鬼力赤已向我朝稱臣,瓦剌實力不比韃靼。朕已下旨兀良哈諸部重設朵顏三衛,命其協同邊軍扞衛北疆。於遼東,朕意設軍民指揮使司,收攏女真部落,以女真頭領為指揮千戶等,調邊軍經歷入司造兵冊,掌管一應文書往來。並許歸順之部落頭領習漢文,送子入衛學。有戰功者與邊軍同賞。”
“陛下聖明。”李尚書拱手,仍道,“邊疆之亂或可解,但造船材料,耗費,工匠,仍……”
話沒說完,就被朱棣打斷。
“朕已令北京行部試造福船,行部言,必尊聖命。”
言下之意,朕給北京六部交代任務,二話不說立刻領命。有困難可以克服,造船的任務一定完成!
相比之下,諸位是不是該如朕之前所言,好好學一學?
六部天官:“……”
難怪召見就扣大帽子,這是從源頭堵死了退路。
天子要造船,不想被蓋上“不稱職”“尸位素餐”的大戳,就得咬牙拼命,克服萬難,排除險阻,盡全力送船下海。
擺在面前的問題太多?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沒有問題需要解決,朝廷何必花錢養官?
總之,船是一定要造的,自己看著辦吧。
南京六部的官員咬牙接下了造船任務,為了更好完成皇帝交代,五部尚書一同進言,請天子把戶部尚書從蘇州召了回來。
夏司徒知道自己被召回京的原因,當時就想抱塊石頭往河裡跳。
這麼多的經費需要籌集,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還不如讓他繼續在蘇州治水!
石頭剛抱起來,就被其他五位天官一同抱腰抱大腿。
開玩笑,夏元吉跳河了,鬱老摳在北京,誰來接任南京戶部尚書?
實在太困難,大不了大家一年的冰炭火耗各種孝敬都不要,總之,絕不能讓夏司徒跳河。
夏元吉抱著石頭回頭,“諸位說真的?”
五部尚書連忙點頭,真的,他們會發動部門屬官,一同無私奉獻。
夏司徒一把丟開石頭,取出算盤,鋪開帳冊,嘴上說沒用,給多少,統統記下來!
眾人牙疼,這能記嗎?明擺著貪污的證據!萬萬不可。
夏司徒又要抱石頭,眾人大汗,連忙拉住。
“夏司徒莫要難為我等了,這個當真是不行。”
“諸位不必擔心,本官豈會犯此等錯誤?”夏元吉道 ,“此為不記名捐贈,陛下得知,亦不會追究。”
“果真?”
“果真。”
眾人互相看看,恍然大悟。
與其說是夏元吉糾纏不清,不若說是天子的意思。如果沒有天子口諭,夏元吉敢如此誇下海口?
想想無孔不入的錦衣衛,自己的那些灰色收入,恐怕天子早已了若指掌。
最終,夏元吉手中的冊子還是只記錄了捐銀的數量,沒有在後邊具名。
永樂帝得知,沒有怪罪任何人,只是在西暖閣召見群臣時,取出武將認捐的冊子給眾人看。列在首位的竟然是魏國公徐輝祖,緊隨其後的就是成國公朱能。
如果天子真要搜集犯罪證據,大可不必把自己的大舅子排在最前邊吧?
看到這份冊子的人都皺起了眉頭,實在猜不透天子的真實用意。
朱棣也沒為大家解惑,只是當鄭和第一次出海歸來,武將們排隊領錢時,許多人才參透這份冊子代表著什麼。
只可惜,錢給了,名沒簽,想分好處,只能補簽,下回再來。
南京的造船活動轟轟烈烈展開,北京六部的船坊已完成了初期準備工作。
造船所需的木材,有很大一部分來自遼東。
朝廷設衛的旨意尚未下達,但不妨礙孟清和同朝貢的女真部落保持聯繫。
胡裡改部距離較近,孟清和利用鴻臚寺少卿的身份,將需要大批量木料的消息傳播到女真諸部。
胡裡改部生活的地方,旁的不多,就樹多。問清價,當即興奮了。
由於女真部落接連向明朝朝貢,同朝鮮的關係日漸疏遠。朝鮮借機關閉了慶源互市,逼女真部落低頭。
不料呵哈出等朝貢首領帶回了明朝將開互市的消息,女真各部得悉情報確實,誰還樂意和朝鮮人做不公平交易?
購買木料的消息一出,各部更是聞風而動。
自己這裡的樹不能多砍,砍完要補種,到朝鮮去砍,應該沒問題。
按照孟少卿說的,這叫愛護環境,水土保持。雖然不能深明其意,總之,跟著孟少卿的話做,絕對沒錯。
第一批木材交易是在廣寧進行的。呵哈出親自帶隊,不只見到了孟清和,還有幸見到了趙王朱高燧。廣寧互市將在二月底正式開市,屆時,遼東的女真各部,以及其他民族部落,都可來此進行交易。絕對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呵哈出回去後,立刻將消息散播開,許多被朝鮮商人盤剝已久的部落,乾脆聚集在一起,在朝鮮邊境搶劫了朝鮮的商隊,出了一口惡氣。
女真人的舉動再次給孟清和提了醒,不能心軟。
不提前下手,兩百年後發生的一切必將重演。
永樂二年三月初,廣甯,開原互市正式開市。
同月,最後一批送給韃靼的糧食,從開平衛交接。
這一次,糧食的數量遠超以往,跟在韃靼運糧隊後邊的隊伍也增加到了五支。
越挫越勇的瓦剌,伺機實行計畫的朱高煦,兀良哈的兩位部落首領,剛被任命為建州衛指揮使的呵哈出,以及親自帶兵為朱高煦殿后的沈瑄。
孟清和走上城牆,目送沈瑄領騎兵遠去。
整整醞釀了一個冬天,該是摘果子的時候了。
城下,沈瑄胯下的戰馬突然前蹄揚起,馬上的沈瑄一身銀甲,紅色的斗篷隨朔風飛揚。
孟清和雙手攥緊,用力深呼吸。
帥成這樣,卻看的到親不著,不是明擺著刺激人嗎?!

第一百三十三章 做一隻合格的黃雀三

三月的朔北,積雪尚未完全消融,青草已經冒出了嫩芽,一片片嫩綠鋪滿了草原。
餓了一冬的畜群,被牧民驅趕著,刨開最後的雪層,追逐最鮮嫩的青草。
風依舊冷,人們的心情卻如撥開雲層的天空一般晴朗。
今年的春季比過去幾年都來得早。
萬物復蘇,青草繁茂。
這樣的好年景,不只令屯田的邊民欣喜,在耆老的帶領下祭祀先農,祈求五穀豐登。草原上的牧民同樣宰殺了最肥美的羊羔,感謝長生天的眷顧。
悠長的調子在草原中迴響,帶著對豐足生活的無盡希望。
曠野,藍天,成群的牛羊散落在青草之間,融為了草原上最美的一副畫面。
運糧的韃靼騎兵無暇欣賞身邊的美景,戰士的敏銳直覺告訴他們,危險正在迫近。
每次運糧,都會有瓦剌人偷襲,雖然一次也沒成功,韃靼騎兵仍不敢放鬆警惕。
輕視敵人,最可能的下場就是送命。
“加快速度!”千戶伯克帖木兒揮動著馬鞭,在隊伍中來回奔跑,確保每一輛糧車旁都有騎兵護衛。
從離開開平衛,他們就被跟上了。
像是被狼群盯上的鹿,預感到危險,卻不知道敵人在哪,一旦稍有鬆懈,就會被撲上來的獵手咬斷脖子。
這種感覺讓伯克帖木兒很是煩躁,提高了嗓子,大聲喝斥手下,急了,甚至直接動鞭子。
“快點!”
馬蹄踏在積雪和青草中,濺起帶著雪碴的濕泥,趕車的韃靼人揚起長鞭,甩出一聲聲脆響。
沒有人抱怨伯克帖木兒的暴躁,此刻,他們心中的念頭同伯克帖木兒一樣,快,再快一些!
過了長水海子,隊伍就安全了。
查幹諾爾之後,有可汗的大部隊接應,無論是誰在打這批糧食的主意,准保讓他有來無回!
馬蹄聲愈來愈急。
伯克帖木兒臉上的焦急之色也越來越濃。
危險更近了。
他可以確定!
查幹諾爾近在眼前,箭矢的破空聲陡然傳來,隊尾瞬間有數名韃靼騎兵墜馬。
“不要停!”
伯克帖木兒大聲吼著,下令副千戶領隊繼續前進,自己率領一半的韃靼騎兵留下,調轉馬頭迎戰偷襲的敵人,為運糧的馬車爭取時間。
朔風再起,跟在韃靼騎兵身後的隊伍終於顯露出了身影。
左衽,皮甲,頭盔鑲嵌著毛邊。
瓦剌人,還有兀良哈。
伯克帖木兒預感到自己很可能會死在這裡,但他還是要握緊馬刀,同敵人戰鬥。
不只是為了韃靼的勇士之名,也是為了部落的生存。
狼群相遇,即使死亡也要守衛領地,扞衛尊嚴。
後退,不戰而逃,是懦夫和弱者的行為!
沒有號角,也沒有戰鼓。
千餘匹戰馬緩緩踱著步子,馬上的騎士抽—出長刀,刀刃摩擦過刀鞘,聲音無比刺耳。
馬蹄聲似敲擊在耳邊,一聲接一聲,無限的擴大。
天空依舊晴朗,籠罩在伯克帖木兒等人身邊的,卻是死亡的陰雲。
戰馬開始加速,從悠然漫步到如離弦的箭矢,由遠及近,從快到慢,不過是眨眼的時間。
馬蹄如奔雷,又似呼嘯而來的洪水。
伯克帖木兒握緊馬刀,用力得手背暴起了青筋。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但他不能後退。無法護住糧食,可汗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他的部落。
所以,他只能死戰,直至戰死。
“殺!”
兩支隊伍同時舉起了長刀,戰馬狠狠撞擊到了一處。
刀鋒的擦撞聲刺破了耳鼓,殺戮撕開了草原上最後的寧靜。
鮮血飛濺,戰士狠狠摔落在地。
戰馬的哀鳴在草原上迴響,倒在血泊的伯克帖木兒卻再也不會回應。
五百韃靼騎兵的死,沒能阻擋瓦剌和兀良哈的腳步。顧不得清掃戰場,立刻追向前方的糧隊。
在蒙古人對戰時,呵哈出率領的女真騎兵根本沒有上前,而是潛伏在一旁,等戰鬥結束,勝利一方繼續追逐最豐厚的戰利品時,才跳下馬背,搜刮留在戰場上的武器和韃靼騎兵身上的金銀。
“首領,不追上去?”
“不追。”呵哈出舉起伯克帖木兒的佩刀,擦乾刀鋒上的血跡,又從他身上扯下刀鞘,珍而重之的掛到自己的馬背上。
“可是……”
“追上去也沒用,糧食不可能分給咱們,有這些武器足夠了。”呵哈出翻身上馬,“死掉的戰馬,割下能帶走的部分。馬肉交給部落,武器和其他的東西,誰找到算誰的。”
“謝首領!”
女真人盡職盡責的清掃著戰場,等他們離開,天空中早已盤旋著禿鷲和烏鴉。
朱高煦也沒有參加之前的戰鬥,有瓦剌和兀良哈作先鋒,根本不需要他主動出擊。
看著策馬遠去的女真人,朱高煦緩緩眯起了眼睛。
當真如興甯伯所言,不能小看這些披著獸皮的野人女真。
“殿下?”
“無事。”朱高煦收起外露的心思,一拉馬韁,“繼續前進。”
“是!”
按計劃,朱高煦不是去搶糧的,而是對韃靼施以援手。最好的結果,是從瓦剌手裡救下一兩個活口,直接送到鬼力赤面前。鬼力赤想要找回面子,只能去和馬哈木當面洽談了。
至於糧食,已經被“瓦剌”搶走了,韃靼想要,同樣要找瓦剌。
按照興甯伯的話來說,鬼力赤之前能忍,是因為沒受太大損失。這次再忍,可汗的位置怕會換人。
糧食被搶走,騎兵被殺,還被大明的漢王親眼目睹,這不只關係到實際利益問題,還關係到可汗的威嚴,乃至於所有韃靼部落勇士的面子。
事不過三,何況瓦剌上門找茬的次數遠不只三次。
鬼力赤真能忍成神龜,他手下的韃靼高官和部落首領也不會副奉命行事。
沒有黃金家族的血統,一直是鬼力赤的短腳。阿魯台等人一直抓著這個短腳,始終對鬼力赤不服氣,時刻想著將他拉下馬。
可汗鬼力赤同太保樞密知院阿魯台之間的矛盾,在草原上根本不是秘密。
鬼力赤想保住可汗位,阿魯台想另外扶持有黃金家族血統的可汗上位,韃靼內部從來就不鐵板一塊。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開始擊破。這才是孟清和敢向永樂帝拍胸脯保證計畫定能成功的原因。
當眼,也要感謝瓦剌首領馬哈木的配合以及兀良哈兩位首領的友情出演。
至於撿便宜的呵哈出,總之,能讓漢王借此提高對女真的警惕,也算對得起自己給的出場費了。
草原上,韃靼的運糧隊最終還是被瓦剌和兀良哈騎兵追上了。
雙方展開激戰,結果自然是韃靼騎兵大敗。
就在最後幾名韃靼騎兵被包圍,即將被斬落馬下時,朱高煦突然神兵天降,帶領身著朱紅袢襖的邊軍騎兵,沖進戰場一頓砍殺。
瓦剌被打跑了,臨走不忘拉上幾車糧食。
兀良哈也跑了,拉走的糧食比瓦剌更多。
倖存下來的韃靼騎兵看著如戰神降世的朱高煦,目光呆滯,似乎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朱高煦派人前來問話,才最終確信,他們安全了。
看看沒剩下多少的糧食,幾人同時面現憂色。即使活著,回去也沒法向可汗交代。但讓他們拿起刀抹脖子,也著實為難。
戰死是光榮,這樣死算什麼,畏罪自殺?
清楚看到幾個韃靼人的表情,朱高煦叫來隨軍的通譯,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吩咐一番。
“可明白了?”
通譯點頭,躍身下馬,帶著最誠懇的笑容,走向了愁眉苦臉中的韃靼騎兵。
想活著嗎?
想更好的活著嗎?
想不想過上吃喝不愁,美女環繞的小康生活?
想的話,就點點頭。點了頭,就能實現諸位的願望……
忠誠問題?這話怎麼說的,彼方鬼力赤可汗都向我朝天子稱臣,何來不忠可言?
自洪武年間,內附部落不知凡幾,諸位可知這些部落都過著何種富足的生活?
前例就在眼前,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何況,截殺諸位的的確是瓦剌,諸位也是實話實說,不必猶豫。
兀良哈?絕對是瓦剌假扮,使以為離間之策……長相?不找像一點的,何稱假扮?瓦剌著實奸詐!
“據實上報,當是為諸位的同袍復仇……即使諸位不追隨殿下,憑此大功也必得鬼力赤可汗重用……”
朱高煦騎在馬上,看著被忽悠得雙眼冒星星的韃靼騎兵,默默轉頭。
據說,眼前這位是興甯伯從北京行部挖出來的,之前在部門裡負責文書工作。一副忠厚老實的相貌,換身衣服和樸實的莊稼漢子沒任何區別。
誰能想到,竟然是此等高才。
回去一定要和興甯伯商量一下,把人調到自己身邊,畢竟人才難得。至於挖角費,大家都是朋友,應該更好商量吧?
要不然,到父皇跟前為興甯伯再求個恩典?
就在朱高煦摸著下巴,計畫挖孟清和牆角時,沈瑄已率領邊軍從另一條路追上了瓦剌騎兵。
發現目標,確認無誤,立刻追上去一頓砍殺,殺完拉著糧車走人。既然要將髒水潑到瓦剌身上,自然一個活口不能留下。
事做得漂亮,唯一的遺憾是,沈侯爺沒能殺過癮,一身的煞氣久久不散,親兵都不敢靠近半米之內。
兀良哈也沒能揀著便宜,高高興興拉著糧食回家,剛下馬,就遇上了傳旨的內侍。倒楣催的,還有個給事中出身的禮部侍郎同行。
看到打著記號的糧車,兀良哈首領丹保奴,哈兒兀的表情僵硬了。
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可說的?
按照禮部右侍郎的性子,此等行為實在破壞內部團結,必須參上一本。多虧同行的後軍都督府僉事冀英勸說一番,才勉強讓他壓下了火氣。
不過,這些搶來的糧食必須交公。
兀良哈首領也沒話說,畢竟這事是他們不占理。如果車上沒記號,還能蒙混過去,誰能想到這些糧車都是大寧雜造局出品,車轅上都刻有特殊標記,尋常不會多加注意,仔細去找,馬上就能發現不同。
雖說糧食被拉走,白忙活一趟,卻也不全是壞消息。
內侍傳天子敕令,重設朵顏,泰甯,福余三衛,以兀良哈首領,頭目,渠長等充任指揮,同知,僉事,千戶,百戶,鎮撫。
後軍都督府僉事冀英私下透露,天子敕令複三衛,同時于三衛以東設兀者左衛,極北之地置奴兒幹衛,近遼東都司設建州衛,毛憐衛,皆以女真部落頭領為指揮,指揮同知,僉事,及千百戶鎮撫。
“誥印冠帶襲衣俱已賜下。”冀英道,“吾同首領有舊,特此告知,首領方好有個準備。”
丹保奴謝過冀英,沒心思再去計較被拉走的糧食,馬上拉著哈兒兀商量,並以最快的速度派人給關係好的幾個兀良哈首領送信。
天子接連在遼東設衛,任命呵哈出等人為首領,這是要重用野人女真的節奏。
作為大明的第一外援,不得不防!
糧食被拉走可以再搶,保住目前的地位才最要緊!
朱高煦派人護送韃靼騎兵去見鬼力赤,沈瑄帶兵從開平衛返回北京。帶回來的糧食留在了邊衛,這些本就是孟清和奉命籌集的部分軍糧。
回到北京後,沈侯爺沒來得及洗漱,就被孟伯爺找上了門。
房門一關,室內傳出幾聲鈍響,很快又歸於了寧靜。整個下午,兩人未出房門半步。
孟伯爺心急火燎的找上門是何原因?
天知地知,沈侯爺知。
永樂二年三月甲申,韃靼可汗鬼力赤突然召集部落頭領到王帳議事。
旋即,韃靼集結三萬軍隊,逼近瓦剌。
瓦剌首領馬哈木得到消息,出人預料的沒有應戰,反而拔營,收拾起包袱,連夜跑路了。
鬼力赤下決心同馬哈木打一場,沒想到這小子和他玩這手。
雖說遇上明軍大部隊,鬼力赤也會這麼幹,但不妨礙他借機大肆嘲諷馬哈木。
“這樣的膽小鬼,就該系上狐狸尾巴!”
馬哈木跑了,瓦剌的牧民卻沒法全都跟著一起跑。
鬼力赤聯合阿魯台的軍隊沖進瓦剌的地盤,一頓燒殺搶劫。
搶牲畜,搶人口,搶草場。
搶不走的全部燒掉。
到明朝打穀草,韃靼和瓦剌從不手軟,對付起彼此來也是一樣。
或許是意識到不想讓韃靼繼續得意下去,在鬼力赤計畫接手瓦剌的大部分地盤時,馬哈木狠狠給了他一記回馬槍。組織起的瓦剌軍隊發揮出了極強的戰鬥力,狠狠教訓了深入敵境的韃靼軍隊。
打贏了,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被搶走的畜群和人口,通通再搶回來。被燒掉多少帳篷,全部燒回去!
自此,馬哈木不再被動挨打,實力比不上鬼力赤,就玩偷襲。事實證明,這種戰術相當有效。對於為他出策的謀士,馬哈木十分感激。殊不知,這位智者私下裡還有另一個身份,大明錦衣衛。
你來我往中,雙方打出了真火。
本該是一年最好的時節,草原卻不見牧群的身影,只有四處而起的硝煙。
不時有離散的遊騎和部落出現在邊境,邊關要塞立刻提高警惕。
春耕時,田間地頭總能看到巡邏的邊軍,十人一隊,以小旗帶領,佩弓箭腰刀,另有兩人背負火銃。一旦發現情況不對,立刻響哨,擊發火銃,臨近墩台地堡聽到示警,馬上點狼煙,弓箭伺候。
此法為大寧最先在練軍時使用,很快擴散到整個邊關。
自遼東,開平,宣府,大同,自東迤西,烽台連橫,流竄的草原遊騎尋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
韃靼和瓦剌打得熱鬧時,兀良哈沒趁機湊熱鬧,在遼東嶄露頭角的野人女真牽扯了他們大部分的注意力。
不是因為女真有多強,而是天子的態度,不得不讓他們對女真產生幾分忌憚。
草場不要了,加薪的要求也暫時拋到腦後。
兢兢業業巡衛邊疆,隔幾日向天子上疏表忠心,表示自己時刻奮鬥在邊疆第一線,儘量爭取天子表揚,成為了兀良哈首領生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一切只為向明朝天子證明,他們才是最好的外援!
野人女真,哪涼快哪歇著去。
呵哈出怎麼樣?逮著機會照樣收拾一頓!
看呵哈出等不順眼的不只是兀良哈,沒有得到敕封的野人女真首領也是一樣。
羡慕胡裡改部目前的生活,羡慕呵哈出得到了趙王的親自接見,羡慕胡裡改部在廣寧互市有了固定的攤位。胡裡改部和忽剌溫部在交易中享受的各種便利,更是讓眾人無比嫉妒。
之前沒有朝貢的女真首領紛紛組織起隊伍,一個部落不行,三五個湊到一起,帶上馬匹和林中出產的人參皮毛,直奔北京。
人來得多了,會同館就有些住不下了。
沒人抱怨,更沒人離開,反而主動對接待官員表示,房間不夠,擠一擠照樣住。
條件差點不要緊,能拿到孟少卿的批條,在互市交易中能得到實惠,才是最緊要的。
“這就是利益。”孟清和一身大紅白澤服,坐在鴻臚寺衙門,端起茶杯,輕輕抿一口,“暫且先讓他們等著,天子的敕令下來再說。”
“是。”
都事退出去,孟清和放下茶杯,立刻呲牙咧嘴。
下唇的傷口還沒好,喝熱茶當真是要命。
還要在下屬面前保持威嚴,他容易嗎?一定要和某侯二代說清楚,動不動就咬人不利於可持續發展,這個習慣必須改!
於是乎,孟伯爺下班後直奔行後軍都督府。
至於和沈侯爺談判結果如何?
總之,孟伯爺整整一個月沒敢再碰熱茶。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飛來橫禍一

草原上的戰火成功燒了起來,韃靼和瓦剌打得熱鬧,預期一兩年內消停不下來。
女真各部成群結隊到大明朝貢,馬匹全都交由行後軍都督府管理,人參和皮毛選出上佳者隨奏疏一同送往南京,留在會同館裡的女真人,整日裡期盼著孟少卿能有空見自己一面。
歷數以上,孟清和算是圓滿完成永樂帝交代的任務。現如今只等天子的敕令下達,給會同館裡住著的女真首領們一點甜頭,將他們打發走人,自己就能收拾包袱返回大寧了。
孟清和不在大寧期間,大寧都指揮使司內部進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變動。
大寧都指揮使僉事張貴調浙江都指揮使僉事,未幾,因罪降為千戶,又因禦史彈劾,被發雲南戍邊,此生怕是回不來了。
大寧都指揮僉事王庸,許成有罪,上念其屯田有功,降為大寧左衛僉事,令戍邊自效。不久,王庸因抵禦韃子有功,升指揮同知。許成被巡按禦史彈劾有怨忿,對朝廷有不軌之言,令下錦衣獄。抓人的隊伍,由錦衣衛指揮僉事紀綱親自帶領。
天子下令,調彭城衛指揮使余成,羽林前衛指揮僉事楊成,劉七,黃保,張鬼神等為大寧都指揮僉事,李討,周官保俱為大寧都指揮同知。
賜大寧都司都事姚堂綺衣錢鈔,餘者仍官在原職,各賜錢鈔有差,多為嘉勉。
看著紙上羅列的名單,孟清和深吸一口氣,明面上,大寧行刺一事已宣告終結,但對永樂帝有一定瞭解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的餘波還將持續很久。
一旦朱棣突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日,某幾個不法之徒密謀行刺于朕,其中還牽涉到建文舊臣,說不準就會派出錦衣衛,拿著駕帖,請人到詔獄談談人生理想,花鳥風月。
被貶謫的人中,張貴是舊事被查,許成則是另有原因。
孟清和壓根沒想到,一直給他沉穩印象的許僉事,竟然是個騎牆派,還騎了不只一面牆。
甯王,建文舊臣,懿文皇太子被廢為庶人的兩個兒子,許成都有聯繫。
這樣的人才,竟然只是個都指揮僉事,如果加入情報部門,定能大放異彩。努努力,楊鐸之後,或許就沒紀綱什麼事了。
只可惜,走錯了路。
起初,孟清和滿頭霧水,不明白許成到底是哪方的人。
直到紀綱向他透露,洪武年間,許成的父親曾官至詹事府少詹事,輔佐太子朱標,後因捲入胡惟庸案被下獄,虧得太子求情才保住一家性命,被發戍邊。論理,許成同建文帝的關係絕對更近。
孟清和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多少有了底。
至於許成為何會同張貴成為好友,張貴之前在大寧都司所行種種是否同他有關,孟清和不想深究。
人都進了詔獄,背後的關係已經察明,除非永樂帝突然開始吃齋念佛,放下屠刀,否則,許成這輩子都不可能出來了。
按照天子的行事風格,未必願意手下如此尋根究底。但凡牽涉到朱家內部的權力鬥爭,尤其是朱棣和朱允炆之間的皇位爭奪,聰明人都該躲得遠遠的。
天下易主,朱棣是大明的天子,朱允炆是生是死,不是孟清和該操心的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天子敕令下達,高高興興返回大寧,集中精力搞好經濟建設,偶爾豐富一下精神生活,無事聯絡一下有意內附的草原部落,努力營造和諧美好的邊塞生活。
當然,如果隨時都有美人在側,生活會更加美好。
考慮到美人愛咬人的習慣,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拍飛了。
抿一下嘴唇,為了面子著想,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之前,暫時遠距離產生美吧。
永樂二年三月壬寅,天子敕令送抵達北京。
複孟清和為大寧鎮守,授資善大夫,正治上卿。免鴻臚寺少卿,賜銀三十兩,彩幣十五表裹,鈔五十錠。
聖旨交到孟清和手中,白彥回笑道:“咱家恭喜興甯伯。”
孟清和謝過,借著客套的時機,將備好的紅封遞了出去。
敕令下達,孟清和總算能安心了。
發了獎金,加了榮譽職稱,不用被文官整日惦記著撈過界,又能回到大寧,永樂帝果然說話算話,純爺們!
白彥回身上不只帶著給孟清和的敕令,還有召朱高煦和朱高燧回京的詔書。
徐皇后千秋節將至,天子有意將兒子都叫回身邊。兒子不在身邊這麼久,總是想念。
沈瑄本也在內,無奈北京實在離不開他,他要是走了,袁容又得累趴下。朱棣實在沒辦法,總不能讓大閨女再為了駙馬到自己跟前哭吧?
不能把義子召回來,乾脆多發賞賜,老子願意給,誰也管不著!
賞銀抬進府,沈瑄面相南京方向頓首,“臣叩謝天子聖恩。”
雙目微紅,真摯感情流露。
不用多說,傳旨的內官定能將定遠侯的忠心和孝心帶到皇帝皇后面前。
沈瑄得的賞賜極為豐厚,單賜銀就有五百兩之多,彩幣寶鈔更是論打裝箱。
拿起一枚分量十足的銀錠,孟清和忍了幾忍才沒咬個牙印上去。
人和人果真是不能比,所謂“義子”和“臣子”的差距,就是這麼明顯。
孟伯爺捧著銀子做沉思狀,沈侯爺自然而然的誤會了,點了點裝銀錠的匣子,“十二郎喜歡,便收著。”
“我收著?”孟清和懷疑自己聽錯了,五百兩,不是五兩,讓他收著?
“有何不可?”沈瑄一身公服,緋色衣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俊雅非凡,俯身,手指擦過孟清和的下巴,“你我情分,理當如此。”
孟清和:“……”
誰再和他說古人含蓄,絕對一板磚拍過去!
敕令送達北京,白彥回沒有停留,立刻趕往宣府。
韃靼和瓦剌開戰之後,宣府邊軍加強了邊塞防衛,開春前建造的地堡,瞭望墩台和敵臺都派上了大用場。
朱高煦將主要的練兵和防衛工作都推給鄭亨,自己帶著親衛和邊民軍漢成日下田勞作。
與此同時,仿照大寧城的模式,招收流戶,吸收早年間離散的軍戶,接納願意內附的草原牧民,以獎勵激發雜造局工匠的工作熱情,各項安排專人負責,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去年開墾出的荒田都撒下了麥種,冬日裡荒蕪一片的土地,逐漸被蔥綠所覆蓋。
地堡墩台連成一片,新壘砌的城牆散發著泥磚的味道,城中的青壯背起長杆,拿著棍棒弓箭,主動同邊軍一起巡邏。
邊民到城外樵采時,也結成了最少五人的隊伍,發現韃子立刻示警,炮口和弓弩立刻張開。威懾力絲毫不下於開平諸衛。
自草原陷入戰火,北疆都是如此防衛。除少部分韃子傷兵和離散游騎,大批的韃子騎兵從未敢靠近宣府十裡。
朱高煦向老爹證明,他有能力守衛一方,禦敵於國門之外。他也可以像普通軍漢一樣屯田種地,和糙漢子一起蹲坐在田邊,捧著大碗,大口咬著雜糧餅,絲毫不見皇子的傲氣。
白彥回找到朱高煦時,他正敞開衣襟,大口喝著涼水。
好一會,白公公才認出眼前這位是漢王殿下,眼睛瞬間瞪圓,表情很是難以形容。
見朱高煦看過來,白彥回忙行禮道:“參見殿下。”
朱高煦揮揮手,讓白彥回起來。
“白公公到此所為何事?”
“回殿下,陛下有旨,宣殿下回京,共祝皇后殿下千秋。”
聽到父皇召他回京,朱高煦面上現出一絲猶豫。
換成以往,能被父皇召回京,他定是會馬上打點行囊,快馬直奔南京。但是現下,他發現自己捨不得這裡,捨不得他親手開墾出的麥田,捨不得這貌似苦寒的生活。
朱高煦搖搖頭,腦袋被石頭砸了嗎?
事實上,腦袋被砸的不只是朱高煦,白公公到廣甯傳旨時,朱高燧也不願離開。
廣甯和開原互市已初具規模,每逢月初和月中開市,往來人流穿梭不息,一次比一次熱鬧。
起初,市場中多是牲畜木材交易,近期多了不少女真和蒙古人的攤位。造船所需的木材,邊軍急需的馬匹,糧食,香料,皮毛,藥材,基本都能在市場中找到。
除了韃靼和女真,零星有回回和其他番邦商人出現在互市中,手中拿著從城門處取得的腰牌,行走在攤位間,挑選貨物,詢問價格。
朱高燧同大寧鎮守劉真商議之後,採納孟清和的建議,設立了專門的收稅司,凡是在互市中交易的,無論是誰,都要交稅。
大臣收稅需要請示天子意見,天子不批只能按下。
朱高燧沒有這個顧慮,按照興甯伯所言,明朝商人小販趕集擺個攤位還要交上兩三文,外人到明朝的地界做生意,無論如何,交易所得稅,攤位費,衛生管理費,等等等等,一樣都不能少。
看過孟清和列出的單子,朱高燧如醍醐灌頂,猛拍大腿。
單子上的條目,林林種種加起來夠得上一部市場管理條例。
同興甯伯遞來的單子相比,自己之前定下的試行之法簡直該揉成團,丟進火盆燒掉。
偶然機會之下,這份單子的抄錄本落在了北京戶部尚書郁新的手裡。郁司徒看過之後,惋惜道:“以興甯伯之才,不到戶部任職著實是可惜了。”
能得郁司徒這句評語委實不易,孟清和事後得知,不免驚訝。
不是說文臣都不待見他?原來並非如此。
不管朱高煦和朱高燧多捨不得放下手裡的工作,老爹命令下達,都必須立刻收拾行禮,回南京慶賀徐皇后的生日。
朱高燧先行一步,臨走前不忘將自己從互市淘換來的好東西分出一半,派人帶給朱高煦,添入送給徐皇后的壽禮禮單。
親娘的禮物有了,給老爹的禮物是不是也該備好?
無奈兄弟倆一時疏忽,全都忘記了這茬。畢竟過生日的是娘親,不是老爹。
對兒子的差別待遇,永樂帝會作何反應,只有等兄弟倆回京之後才能得知。
值得一提的是,朱高燧的禮物中備有兩艘福船模型,即使是縮小版,船身也足有一米見奇。
自孟清和同他講過海外異邦的故事,朱高燧就時刻惦記著那片神奇的土地,朱棣下令造海船,他更是比誰都積極。
在同孟清和,朱高煦的通信中,朱高燧也時常提及此事,字裡行間流露出想出海的意願。
朱高煦對此不置可否,但在回信中,也不免對海外的世界產生了幾許嚮往。
孟清和則在想,如果鄭和的船隊裡多出一個朱高燧,船隊的路線或許會做出不小的改變。
鄭和出海,只為完成皇帝命令。
朱高燧則不然,作為明朝開國皇帝的孫子,永樂帝的兒子,開疆拓土,揚大明國威已是深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若是再加上一個朱高煦,或許美洲那片廣袤的土地就沒哥倫布什麼事了。
孟清和四十五度角望天,霸氣側漏,橫跨大洲,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好吧,他蘇了。
穿越此等神奇的事都能發生,蘇一把,也能說得過去吧?
永樂二年三月甲辰,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奉召還京。
朱高煦的隊伍途經北京,特地派人給沈瑄和孟清和送去兩份厚禮。去人回報,興甯伯已動身前往大寧,禮物交給了定遠侯,朱高煦點頭,沒有停留,下令隊伍繼續前進,務必在徐皇后千秋節前抵京。
做這件事時,朱高煦沒有刻意避開白彥回。
他與孟清和做筆友的事,老爹知道,宣府和廣甯開原能有今日,興甯伯同樣功不可沒。
道衍講給孟清和的道理,同樣被透露給了朱高煦。與其藏著掖著,不如一切攤開。
何況,有無孔不入,愛好趴房梁的錦衣衛,在老爹跟前,一切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收到朱高煦的禮物,孟清和已在大寧城。
大寧的練兵和屯田都有專人負責,春耕正有條不紊的展開,集市擴大了估摸,城內開起了數家客棧,路旁多出了許多賣吃食的攤位。
按照都事呈報,許多到開原和廣寧互市交易的草原部落都會途徑大寧。大批的人流湧入,客棧和飯館自然應運而生。
食物不圖精緻,只重分量和味道。尤其是軍漢拳頭大的饅頭,兩和麵的餅子,大塊的烤肉,還有能長期保存的鹹肉最受歡迎。
許多以馬匹交易的小部落,在大寧遇上合適的買家,當場便會交易。上馬,中馬,下馬,可換茶,鈔或絹布,各有定額,多者鈔千貫,少者只絹布一匹。
從軍到民,從農到商,大寧城裡幾乎找不出一個閑漢。
孟清和回到大寧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今年的屯田和練兵事宜,然後按照名單逐個認人。遇上差事分派不當的,偶爾提點幾句。幾番下來,不說馬上同下屬打成一片,至少要讓這些新人知道,自己這個大寧鎮守不是擺設。
期間,一批犯官被發到大寧諸衛戍邊,其中就有因彈劾沈瑄袁容,被遷北京行太僕寺養馬的前戶部右侍郎李文郁。
由於行太僕寺人員滿額,實在沒有多餘的地方給他安排,經上報,李侍郎被發來大寧。開平衛和全甯衛都有馬場,正好缺人。
告狀?說地方不對?誰理你。只要在行太僕寺掛了名,在哪養馬不是養?
於是乎,李侍郎一路向北,最終在全甯衛落戶。
同批被發戍邊的,還有狹西按察副使王煜和江西按察司副使梁成,兩者的罪名都是惟薄不修,不能正家,失風憲體。
簡單總結一句話,生活作風有問題。
普通官員被禦史彈劾此類問題,頂多罰款丟官。換成這兩位,直接被發戍邊。
誰讓他們在按察使司工作?本身負責刑名訴訟事務,肩負監察地方官員之責,還犯了這樣的錯誤,分明是知法犯法,定然罪加一等。
梁成暫且不論,王煜被參奏的原因,卻是因他娶了屬官司獄之女為妻,有失風憲。處理的結果,先是下獄,因皇后千秋將近,免死,充軍戍邊。
上訴?娶老婆也沒妨礙誰?
不好意思,娶的老婆不對,就是最大的罪名。
由此可見,真愛無敵的說法在明初絕對說不通。敢以身試法,下場絕不會多好。
想想自己和沈瑄的關係,摸摸後頸,孟清和咬牙,家裡有免死鐵券,腦袋應該不會掉。又有朝堂上的鋪墊,永樂大帝應該不會食言。萬一事不可成,頂多再去戍邊!永樂年有很多仗打,早晚有起複的一天。
除此之外,名單上還有因私下收禮,被人告發的前福建行都司都指揮僉事劉達。
為了政績,以親信用銀誘民交易,使之犯法的給事中丁琰。
看到這位被發戍邊的因由,孟清和不免咂舌,所謂的釣魚執法,原來古已有之。但這位顯然是為了政績不要命,忘記自己在誰手底下幹活,官沒升成,反而直接被錦衣衛捉拿。
永樂帝親言,“古人治天下,無非公平正大之道。今此輩小人但圖邀功,假令民畏法反執陰誘者送官,不顧枉陷良善,不肖刻薄如此,當以誣民之罪嚴懲不貸!”
這段話,明明白白的記錄在卷宗之內。
合上卷宗,孟清和深吸一口起,無論後世人如何評價朱棣為人,但是僅憑他為政期間所行,便不愧為繼朱元璋之後,將大明帶上巔峰的永樂大帝!
孟清和一邊感歎,一邊思索該如何安排這批犯官,讓他們能夠在大寧發光發熱。殊不知,一封彈劾他的奏疏,已經通政使司封存,送入皇宮。
彈劾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自朱棣登基以來,將無數官員拉下馬的都察院左都禦史,陳瑛!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飛來橫禍二

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孟清和尚不知道自己被陳瑛盯上,很快將遇上大麻煩,仍在大寧城中忙著屯田軍務,抵達南京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已先他一步掃到了颱風尾。
陳瑛在洪武年間以人才貢入太學,好辯,有才名,被擢升禦史,後出任山東按察使,期間同燕王府搭上關係,獲得了朱棣的賞識。建文帝登基,湯宗告發陳瑛受燕王金錢,參與了朱棣的造反活動。秉持著寧可抓錯不可放過的原則,朱允炆大筆一揮,陳瑛被下放廣西勞動改造。
永樂帝登基,為在朝中佈局,特地將陳瑛從廣西召回,升其為都察院左副都禦使。
為了讓南京的文臣武將徹底認識到,龍椅上坐著的皇帝不同了,時代也不一樣了,朱棣需要陳瑛這樣的人來打破僵局。
陳瑛沒有讓朱棣失望。
做一行愛一行,愛一行專一行,在他身上得到最切實的體現。
都察院是言官衙門,左副都禦使是衙門的二把手,作為言官的表率,自然要盡職盡責,有罪名要參,沒有罪名羅織罪名也要參。
被陳瑛點名的文臣武將,滿打滿算,遍佈了大半個朝堂。除了朱能等少數朱棣鐵杆,自七品文官到一品武侯,從建文舊臣到靖難功臣,幾乎沒有陳瑛不敢參的。
不久前自殺的曆城侯盛庸就是被陳瑛活活逼死的。曹國公李景隆也被陳瑛炮轟過,無奈李景隆抗打擊能力太強,又有作古的李文忠做靠山,陳瑛想參倒他可不是那麼容易。
陳瑛是朱棣手裡的刀,朱棣用刀砍人從不留情。但是,陳瑛這把刀似乎太鋒利了點,有的時候還喜歡自作主張,不聽指揮,難免讓握刀的人感到不順手。一旦找到能夠替代陳瑛的人,不出意外,陳都憲的下場不會比被他拉下馬的官員好多少。
在盛庸的事情上,朱棣就皺過一次眉頭。不是因為盛庸的死,而是陳瑛的自作主張。
這一次,陳瑛遞上的彈劾奏疏又讓朱棣皺眉了。
以孟清和同左班文臣的關係,被言官參上幾本不奇怪。
之前,通政使司送來相關奏疏,朱棣大多是壓下不批,拖上幾日也就不了了之。
不只是孟清和,大部分言官的奏疏,永樂帝都是如此處理。
彈劾諷諫是言官的本職工作,朱棣不想過於打擊言官們的工作積極性。但陳瑛顯然不在此列。朱棣把陳瑛的奏疏駁回去,第二天,同樣的奏疏仍會擺上禦案。
朱棣不是沒敲打過陳瑛,作為天子手中的刀,太自以為是無疑是自尋死路。陳瑛收斂了一段時間,在朱棣以為他終於明白自身的定位時,卻突然上了這樣一封奏疏。
翻開奏疏,從頭看到尾,朱棣的臉色愈發難看。
依奏疏上所寫,陳瑛根本是想將孟清和置諸死地!
截留野人女真供奉馬匹藥材,是為大不敬;
於大寧鎮守期間擅造軍械,招攬民心,有不臣之意;
私結皇子,通信密謀,心有不軌;
同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沈瑄過從甚密,有私授金錢之嫌;
無軍令調動邊軍出塞,論罪當殺;
違太祖成法,許民以小秤交易,私定鹽引納糧之數,許工匠以利,以大寧雜造局為私用,中飽私囊,論罪當剝皮充草!
陳瑛還指出,孟清和欺壓族親,不念親情,驅逐堂兄一家,欺上以忠義仁孝之名,人品相當大的問題。盛傳其好龍陽,至今未成家立室,可見其私德不修,難為股肱之臣。
“臣觀此人,心胸狹隘,擅于陰策,有小人佞臣之相。且私交皇子,對陛下有不臣之嫌。再觀其行,實為唐時楊李,宋時高秦,定為奸邪之輩無疑。臣叩請陛下察其言行,斷其重罪,以正朝堂正氣!”
洋洋灑灑幾百字,筆筆是刀,字字誅心。
陳瑛遞上這封奏疏的目的,無疑是讓孟清和再也見不到永樂三年的太陽。
奏疏中反復提及孟清和“私結皇子,有不臣之心”,同樣是在影射朱高煦和朱高燧有不臣的嫌疑。
朱棣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怒氣上湧,猛然將陳瑛的奏疏扯成兩半,狠狠擲於禦案之下。手臂猛然一揮,案上的茶盞,筆洗,硯臺等,紛紛被掃落在地。
硯臺倒扣,濃墨灑在青石磚上,像是被染黑的血。
侍立在旁的鄭和立刻躬身,“陛下息怒!”
暖閣外,宦官宮人跪了一地。
正候在暖閣外,等著父皇召見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後頸發涼,一陣頭皮發麻。
老爹盛怒中,他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兄弟倆互相看看,用眼神交流,進還是不進?進去了,會不會被抽鞭子?
XX的!如果知道是哪個混帳王X蛋撩了老爹的虎鬚子,絕對大巴掌伺候!
又是一聲巨響,聽這聲響,禦案被踹翻了,絕對的!
朱高煦和朱高燧心裡打鼓,同時做好了開溜的準備,大不了跑去母后處避難,總好過被老爹遷怒抽鞭子。
剛邁出一步,暖閣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繃著臉的老爹出現,頭上似乎有黑雲繚繞,劈裡啪啦打著閃電。
朱高煦反應快點,連忙收回腳,拉著朱高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由於太過緊張,拉人的力氣用得大了點,兄弟倆的膝蓋硬生生砸在石磚上,聽聲都覺得疼。
朱高燧呲牙,不敢看老爹,只敢瞪兄弟,朱高煦咧嘴,借著行禮揉了揉膝蓋,別抱怨了,他也疼。
朱棣負手而立,將兩個兒子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是說長進了,就是這麼長進的?
朱高煦和朱高燧垂頭,老爹隔著一扇門掀桌,隨時可能當面噴火,再長進也會掉鏈子。
“隨朕進來。”
朱棣轉身,朱高煦和朱高燧不敢抗命,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撒丫子逃跑?一頓鞭子絕對跑不了。再皮糙肉厚,也沒人樂意剛到家就被老爹收拾。
趁著朱棣和朱高煦朱高燧說話的短暫時間,宦官宮人已將暖閣內收拾停當。禦案扶起,碎裂的茶盞收了下去,趴在石磚上也尋不出丁點墨蹟。
陳瑛的奏疏壓在了角落,即使是皇帝親手撕的,宦官也不敢真當垃圾扔出去。
朱棣直接將惹怒他奏疏扔給兩個兒子,道:“看看吧,看完了再同朕說。”
接過奏疏,兄弟倆腦袋湊到一起,剛讀到一半,兩雙眉毛四隻眼睛都立了起來。
“陳瑛老匹夫!”
“這老匹夫當真該殺!”
話不同,表達的意思卻相同。
陳瑛羅織孟清和的罪名,看似有理有據,實是胡說八道。其間更牽涉到了許多不能擺到檯面上說的事。
調動邊軍出塞為的是什麼,永樂帝比他們更清楚。這樣的事能揭開來說嗎?說皇帝指使邊塞守將算計草原鄰居,各種挑撥離間?說出去都是要被人插刀子的節奏。
截留貢品更是無稽之談!沒看看留下的都是什麼,除了常見的草藥,就只是尋常所見的皮毛,全都是邊軍所需,送到南京,轉頭也要送回去,不然就是留在倉庫裡發黴。這些都是永樂帝默許的,以這個藉口參奏孟清和,北邊的將領,九成都要被打倒。
私造軍械,私結皇子,密謀不軌,有不臣之心?
如果陳瑛在場,百分百會被朱高煦和朱高燧聯手捶死。
這是彈劾興甯伯?分明是藉口孟清和找他們的麻煩!
朱高煦咬牙,沒心思繼續往下看了。
父皇在潛邸時,他就看陳瑛這老匹夫不順眼,果不其然,這是逮著機會就要找自己的麻煩!
朱高燧也在磨牙,待看到指責孟清和同沈瑄私授金銀,以大寧雜造局中飽私囊時,終於爆發了。狠狠將奏疏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跺了兩腳。
朱棣瞪眼睛,朱高燧梗著脖子滿臉委屈,“父皇,這老匹夫哪裡是在彈劾興甯伯,分明是在污蔑兒臣!”
朱高燧梗脖子,朱高煦也沒閑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陳瑛的罪名定死,否則,被問罪的就會是他們。
大臣的奏疏,老爹能撕,因為老爹是天子。其他人,哪怕是天子的兒子也不能這麼幹。
三弟不只撕了,還跺了兩腳,傳出去,六科和都察院都得炸窩蹦高。
朱高煦不想挨鞭子,也不想三弟挨鞭子。
必須保住孟清和,一旦孟清和被問罪,下一個會被咬上的是誰,不用猜也知道。何況,在宣府時日,興甯伯幫了他許多,就算是心是石頭,也會捂出幾分熱度。
孟清和不能被問罪,沈瑄不能出事,也為保全自己和三弟,陳瑛必須去死!
“三弟!”朱高煦攔住正同朱棣梗脖子的朱高燧,又一次跪在了朱棣的面前,沉聲道:“請父皇下旨,令兒臣同三弟就藩,無詔不得還京。待母后千秋之後,兒臣與三弟即刻動身!”
“皇兄?”
朱高燧訝然,朱棣也愣了一下,根本沒想到朱高煦會說出這番話。
“皇兒何出此言?”
朱高煦抬頭,面帶苦笑,“父皇,此事應因兒臣同三弟而起,興甯伯乃國之忠臣,一言一行皆為國為君為民。兒在宣府之時,同親衛一起屯田戍衛,勞作之余,常思及邊民之苦,邊軍之難。大寧雜造局所行,於理當罰,於情卻實是利民。兒臣耕田所用農具即是大寧所造,改造過的農犁極得民戶及屯田邊軍讚譽,兼有深耕補種之法,僅宣府一地,開墾出的荒田即倍於洪武年。”
隨著朱高煦的陳述,朱棣的表情漸漸變了。怒火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慎重和沉思。
“兒臣愚鈍,但也知田糧乃民之本,民為國之基石,無糧則民困,無民則國貧。”頓了頓,朱高煦再叩首,“陳都憲以此劾罪,試問各方鎮守,還有誰肯再仿效興甯伯為國為民?比官軍民皆畏酷言而不敢先,囿於方寸之地,困於舊年之例,地愈貧,民愈饑,屯田所出減少,軍無可養,何以衛國?”
“興甯伯所行,非國士不可為。朝有奸邪小人,不思進取,亦不分好惡,但有不慣之處,即上疏彈劾,此等豎儒才是國之大患!”
“同興甯伯相交,只為求屯田之策,是兒臣思慮不周。一切皆因兒臣起,興甯伯無辜受累。請父皇許兒臣就藩,不問興甯伯之責。”
話落,朱高煦再頓首,朱高燧接道:“兒臣同皇兄一樣,請父皇明鑒!”
接著,兄弟倆又就藩國所在進行了一番爭取。
朱高煦認為,事由北方起,他和朱高燧不宜再去北方,不如把他們兄弟封去南邊,例如雲南,嶺南,貴州,都很不錯。再不行,就廣西,福建。
朱高燧表示,據聞福建屢有海寇出沒,父皇要是將他封到那裡,他一定帶領護衛日夜巡防,肅清海患。福建也有船坊,就算不能出航,到船廠裡走幾圈,也算是償了他夢想大海的夙願。
“父皇,兒臣請就藩。”
“父皇,兒臣獲封多時,一直未有封地,父皇就當是愛惜兒臣,給兒臣一塊封地吧,不要北方,就南方!”
聽著朱高煦和朱高燧的話,朱棣負在背後的雙手攥緊,複又鬆開,覺得兩個兒子是在胡鬧,卻又感到欣慰。都說狼崽子要離群才能真正長大,兩個兒子不過離開數月,卻已成長至此,此言果真非虛。
但,高熾同他的兩個兄弟,也是漸行漸遠了。
不論陳瑛上疏彈劾孟清和是出於本意還是受人指使,不管他在奏疏中牽涉到沈瑄和朱高煦兄弟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封奏疏,加上朱高煦和朱高燧的一番話,都在朱棣腦海裡打下了烙印。
陳瑛註定不會有好下場。
無辜被老爹疑心的朱高熾,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怪只怪陳瑛狠狠噴了朱棣的義子和兩個親子,單單漏了朱高熾。朱高熾想不背黑鍋也難。
朱高熾還不知道陳瑛上了彈劾孟清和的奏疏,也不知道西暖閣裡都發生了什麼,如果他知道,就算會打破一貫的對外形象,也會拿把刀沖進陳瑛府裡把他砍死。
有沒有這麼害人的?!
這是生生把自己往油鍋裡推!
暖閣內,良久的沉默之後,朱棣長舒一口氣,道:“高煦,高燧,先起來。”
“父皇?”
“你們就藩一事,待皇后千秋節之後再議。”
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相看看,“那興甯伯?”
“朕會下旨召興甯伯進京,瑄兒也一同叫回來。”朱棣道,“一次兩次,朕不計較,但長此以往,難免讓駐守邊塞的功臣心寒,朕不欲如此。此事不能壓,定要令朝堂文武共知。至於陳瑛。朕還要用他。”
“父皇,此等小人,父皇還要用他?”
“高煦,高燧,爾等當謹記,人有善惡,君子可用,小人亦可,但在人主用之如何。叔孫通在秦則欺,在漢則誠,裴矩在隋則佞,在唐則忠,蓋莫如是。”
這樣的教導,已不單單是父親教導兒子,更是國君教導他的繼承者。
朱高煦和朱高燧齊聲道:“謹遵父皇教誨。”
文華殿中,朱高熾手中的書久久未翻過一頁。
王安聽到門外的動靜,小心看了一眼,見朱高熾沒有留意,小步快走出隔間,見門外是世子妃身邊伺候的宦官,低聲問道:“何事?殿下正在讀書,不得打擾。”
“世子妃讓咱家稟報世子,漢王殿下和趙王殿下已從西暖閣出來了,正到坤甯宮問安。”
王安眼珠子轉了轉,“你先等等,咱家去稟報世子。”
“是。”
等了片刻,王安又走了出來,領著世子妃派來的宦官到朱高熾面前。
朱高熾端坐,一身大紅的盤龍常服。本是鮮亮的色彩,穿在他的身上,卻恍惚帶著一絲沉鬱的暮氣。
“是世子妃派你來的?”
“回殿下,正是。”
“漢王和趙王的行蹤,是世子妃派人盯著的?”
這話聽著就不對。
宦官伏在地上,冷汗立時間就下來了。
“殿下,奴婢……奴婢只是奉命……“
啪!
茶盞碎裂在地上,飛濺的瓷片劃破了宦官的臉,血順著臉頰流淌,滴在了藍色葵花衫之上,浸染開來。
“你可知道,窺伺皇子行蹤是何罪名?”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饒命?”朱高熾垂下眼,這宮裡多少雙眼睛看著,饒了他,誰來饒過自己?
“王安。”
“奴婢在。”
“拉下去,送到浣衣局,世子妃那邊,你親自去說。”
“奴婢遵命。”
王安叫來兩個高大的宦官,堵住地上人的嘴,將他拖了出去。見他還想掙扎,不由冷笑了一聲,袖著手,陰惻惻的看著他,低聲道:“咱家勸你還是安生點吧,若非皇后殿下千秋節將近,你去的就不是浣衣局,而是閻王殿了。”王安壓低了聲音,俯身,“別巴望著那位能救你,記清楚了,這宮裡,越是自以為聰明的,越是活不長久。”
直起身,王安撣了撣衣袖,“帶下去,口條不利索,就別留著了。再好生看著,送出去前別找晦氣。”
“您就瞧好吧,小的一定把事辦妥當了。”
“辦好了,世子面前,咱家自會提攜。”
幾名宦官頓時千恩萬謝,王安揮揮手,等人被拖走,轉身朝世子妃的寢殿走去。
想想世子妃平日所行,不能說不是為世子著想,可就像他之前說的,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
但有一點,再聰明,也不能在天子和皇后跟前玩心眼。
世子想明白了,世子妃怕是想不明白了。
永樂二年三月庚辰,徐皇后千秋節,文武官命婦朝于坤甯宮。
徐皇后戴九龍四鳳冠,著深青繪翟禕衣,素紗中單,赤質蔽膝,朱錦綠錦大帶,束玉革帶,青襪青舄,舄上金飾飛凰,金絲銀線,盤蔽膝而上,似欲翱翔九天。
發冠上的十二樹大花,同數小花,均飾以珠翠,于黃金映襯之下,寶華無雙,熠熠生輝。
世子妃張氏,漢王妃韋氏,趙王妃徐氏領四品以上命婦在丹墀內敬賀,五品以下命婦立於殿外,隨禮樂,大禮參拜。
“賀皇后殿下千秋!“
徐皇后抬手,禮官喊起。
世子妃同韋氏,徐氏起身恭立,雖以世子妃為首,但三人衣冠卻無區別。以爵位論,漢王妃和趙王妃都為親王妃,兩人品級實已高過了世子妃。
但朱高熾為長子,在序位上,世子妃仍居首。
朝賀之後,坤甯宮賜宴,四名以上命婦才有資格留下,五品以下,每人賜寶鈔一錠,出宮自己解決晚飯。
徐皇后在坤甯宮設宴,朱棣在奉天殿也擺了幾十桌。一為髮妻慶祝,二為向朝臣表明態度,朕的兩個兒子從北邊回來了,朕很高興,所以,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朕找不痛快。
眼睛一掃,落在陳瑛身上,對,就是你,不用看別人!
在同僚意味深長的目光中,陳瑛貌似鎮定,拿著筷子的手卻隱隱有些顫抖。
放下筷子,掩下衣袖,視線在向天子祝酒的朱高煦身上一掃而過,眼底浮現一抹陰沉。
興甯伯,定遠侯,趙王,漢王。
陳瑛端起酒杯,簡在帝心又如何?
越是得天子看重,站得越高,摔下來時,更是會粉身碎骨!
永樂二年四月己巳,天子敕令送抵大寧和北京。
孟清和接到敕令,心頭疏忽間閃過一絲不安。
天子為何會在此時召他去南京?
傳旨的是面生的宦官,出於謹慎,孟清和沒有多問,同大寧都指揮使朱旺幾人交代好工作,立刻動身。
半路上遇到了同時被召回南京的沈瑄,孟清和心中的疑惑更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飛來橫禍三

路遇沈瑄,二十餘人的隊伍立刻增加到了五十餘人。
由於宣召的內侍都是生面孔,孟清和沒能打聽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一路行來,只能從他們的態度上窺出一二。
肯定是出事了。
好事還是壞事,目前不能定論。
天子召他進京,也召了沈瑄,卻不說因為什麼,這讓孟十二郎的心裡一直打鼓。從大寧打到山東,從陸路到換乘舟船,一路南下,南京越近,孟清和的眉頭也皺得越深。
站在船頭,看著水波被船頭劈開,水中的影子也變得支離破碎,孟清和苦笑,他是不是該慶倖來的是內侍,而不是拿著駕帖的錦衣衛?
真是他想多了嗎?
住過刑部大牢,凡事不多想想,難保什麼時候就會吃虧。
臨近傍晚,江風有些冷,孟清和打了噴嚏,卻不想回船艙。
他和沈瑄住在不同的艙房,中間隔著好幾間,回去了也沒美人給他養眼,不如站在這裡吹風,還能讓腦袋清醒一下。
風越來越大,插—在官舟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烈烈作響。
孟清和又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不成了,再吹下去,十有八九會著涼。
看來,揮斥方遒,風流人物什麼的,的確是不適合自己。還是老實回船艙窩著,別東想西想了。說不定真是是他多想了。也許天子召他回京,是為了嘉獎?
仰頭望天,果真如此,來的不是鄭和侯顯,也該是白彥回吧?
捏了捏額角,一件斗篷突然罩在了他的身上,被熟悉的冷香包裹,不用回頭都知道站在身後的是誰。
還真是……走路都沒聲的。
孟清和側首,“侯爺,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沈瑄將披在孟清和身上的斗篷拉緊了些,“十二郎可是擔心進京一事?”
“恩。”孟清和點頭,壓低了聲音,“不能不擔心,我總覺得,陛下這次召見定有隱情。”
“無需擔憂。”沈瑄攬過孟清和的肩膀,見他僵了一下,立刻四下張望,覺得有趣,手臂抱得更緊了些,“不過是有禦史彈劾,陛下召你我回京奏對罷了。”
孟清和疑惑問道:“侯爺怎麼知道?”
“楊內官告知。”
楊內官?
想了片刻,孟清和才將人名和臉對上號,到北京宣旨的那個宦官?
“正是。”沈瑄點頭,“楊內管是燕王府舊人。”
孟清和嘴巴張大了,他也曾負責燕王府的安保工作,怎麼從不知道王府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從他的穿戴判斷,絕對是首領太監級別,能在十二監做到這個位置,在潛邸時不可能默默無聞。
“楊內官在皇后殿下身邊伺候。”沈瑄捏了一下孟清和的耳垂,從剛剛他就想這麼做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說不定會直接下口,“十二郎沒見過他,不奇怪。”
“哦。”
孟清和點點頭,的確不奇怪,他和徐皇后身邊的人,的確是一點也不熟。
外臣和皇后身邊的內官拉關係,絕對是找死。當然,皇后的娘家和乾兒子例外。
耳朵又被捏了一下,孟清和很快發現自己跑題了。明明說的是此次被召進京的原因,怎麼會聊到楊內官的身份上去?
“侯爺說,陛下召你我進京是因為咱們被參了?”
“對。”沈瑄點頭,握住孟清和的手腕,帶著孟清和走向艙房。
“侯爺知道是誰嗎?”
“知道。”
“那……”是不是該互通有無,分享一下?
沈瑄停下腳步,“十二郎想知道?”
“自然。”
“哦。”
“侯爺?”
“十二郎詢問,瑄自然知無不言。”沈瑄側首,唇邊帶笑,暮色映照之下,愈發的迷人,“只不過,十二郎可願同瑄秉燭夜談?”
秉燭夜談?
想起這四個字曾經帶來的後果,孟清和下意識捂住脖子,噔噔噔後退三大步。
沈瑄挑眉,笑容裡帶上了幾許不一樣的味道。
貴氣,俊雅,冰冷,很吸引人,卻也極其的危險。
孟清和咽了口口水,想再退後,腳下卻像是生了釘子。
“侯爺。”
“恩?”
“這是在船上。”船艙的隔音貌似不太好,楊內侍就住在隔壁。
“我知。”
“……”知道還要和他秉燭夜談?
孟清和的表情有瞬間的僵硬,沈瑄卻在此時上前兩步,單手搭在孟清和的肩頭,俯身,像是按著獵物的草原狼,“十二郎莫要多想,瑄是守禮之人。“
“……”
孟清和已無力吐槽。
沈侯爺的守禮,同傳統意義上的守禮絕對相差十萬八千里。況且,就算沈侯爺突然改吃素,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突然撲上去。
“侯爺,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依沈侯爺的態度,即使被參,皇帝也有更大的可能是站在自己這邊。既然沒有被砍頭的風險,提前知道和到京後瞭解詳情有區別嗎?
還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遇到沈瑄腦袋就不會轉彎。
美色誤人啊!
“十二郎不想知道了?”
“不想。”
“但,”沈瑄微微眯起眼,緩緩逼近,“瑄想同十二郎詳談,該當如何?”
“這個……容我回去想想……”
孟清和本能退後,卻突然間視線顛倒,人被扛上了沈瑄的肩頭,掙扎著撐起身,恰好對上楊內侍瞪圓的雙眼。
四目相對,孟十二郎愕然,咬牙,捂臉。
這已經不只是丟臉的範疇了。
事情糟糕到一定程度,孟清和反倒鎮定了。
放下捂臉的手,孟十二郎正色道:“在下正同定遠侯切磋武藝,無奈技不如人,讓楊公公見笑了。”
江風吹過,可惜沒有落葉。
瞪圓眼睛的楊公公已然石化。
扛人中的定遠侯突然有點無力。
聽到聲響,盡職盡責奔來查看的親衛震撼了,對孟清和佩服得五體投地。
敢同定遠侯切磋武藝,如此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當真是軍中少有。
興甯伯純爺們,真漢子,必須大拇指!
翌日,純爺們的興甯伯下了船,在官驛換乘馬匹,繼續趕路。
路上沒有再發生意料之外的事,定遠侯也沒再找他秉燭夜談,抵足而眠。只是軍漢們熱情的目光委實讓孟清和有些吃不消。被人如此敬仰,著實是壓力山大。
楊公公幾次欲言又止,但在仔細觀察過沈瑄和孟清和之後,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暗中捶著胸口,定遠侯同興甯伯都是真性情,做事坦然,咱家怎能用如此XX的心思去揣測他們之間真誠的友誼?簡直是太不應該了!
隨著南京的距離越近,楊公公愈發確定了心中所想。對孟清和的態度,不自覺的帶上了一絲因愧疚而萌生的親切。
孟十二郎摸摸臉,四十五度角望天,萬分的不解,他到底哪裡做的不對,為什麼如此得宦官青睞?莫非是穿越的附加技能?
得出這個答案,孟清和頓時囧了。
縱是一路快馬加鞭,孟清和同沈瑄一行人抵達南京時,已是五月中旬。
在此期間,朝堂上發生了幾件大事,風頭之盛,效果之轟動,完全壓過了陳瑛彈劾孟清和的奏疏。
先是有江西巡按禦史彈劾甯王朱權及其長子朱盤烒對天子有怨忿,行誹謗魘鎮事,請以罪捉拿下獄。簡言之,朱權和他兒子朱盤烒對朱棣不滿,私底下搞封建迷信跳大神等一系列不法活動,有事沒事釘天子小人,必須嚴查!
禦史彈劾奏疏一到,朝廷立刻炸鍋。
這還了得,歷史上但凡涉及到巫蠱魘鎮,都是大案要案,不嚴查也要嚴查!
大理寺刑部立刻上疏,錦衣衛也紛紛出動,朝會之上,朱棣的臉色再沒放晴過。
此事未平,又有安南陳王子入朝,哭訴胡氏篡權奪位之事,請上國主持公道。按後世的話來說,就是姓胡的搞陰謀活動,發動叛亂,殺了國王一家,陰謀奪取王位,還獲得了成功。陳王子大難不死,跑到大明請求政治避難,希望明朝天子能發揚國際主義精神,為他主持公道,攆胡氏下臺,幫他奪回王位。
安南向明朝稱臣,安南王室成員想繼承王位必須得到明朝天子的冊封,有明朝天子發下的金印和詔書才算走完程式,繼承生效。不派使臣朝見,自己登上王位,刻上百八十個印章也屬於非法政權,必須予以取締。
同例的還有朝鮮,琉球等。
胡氏篡位後也派過使臣向大明朝貢,並向朱棣報告,說陳姓王族死絕了,胡氏登上王位是民心所向。朱棣派往安南的使臣也回報說,胡氏的話基本沒錯。
於是,朱棣給胡氏發了金印和詔書,還賞賜了綺衣錢鈔。
不想賞賜沒發多久,陳氏王子就冒了出來。經多方核實,身份確認無誤。不能把人攆走,只能安排他住進會同館。陳王子住進去之後,見天的遇上人就哭,哭自己有多麼多麼淒慘,篡權的胡氏有多麼多麼可惡,大明是天朝上國,一定要為下臣做主啊!
偏偏他漢話說得極好,還熟悉多國語言,發現對方聽不懂,立刻改語言頻道。這次能聽懂了?那好,繼續哭。
這是什麼?赤裸裸的打臉。
朱棣怒了,將之前派到安南考察的大臣扔進錦衣獄,明白告訴楊鐸,他不想再看到這個人。
楊鐸做事很給力,不出三日就翻出了這名大臣各種貪贓枉法的證據,流放充軍都不可能,直接斬首,夷三族。
狠狠出了一口氣,朱棣仍是惱火。
偏偏這時,立皇太子的事又被鬧了起來,翰林院一幫清貴號召京中軍民耆老一同上表,勸說皇帝立皇太子。
凡是腦袋正常的都該知道,這時給朱棣找不自在純屬找抽,完全是狂奔在丟官掉腦袋的康莊大道上。
作為幕後推手的解縉等人也十分無奈,都沒想到會趕在這個寸勁上。
原本計畫很好,由陳瑛打頭陣,拉漢王和趙王下水,只要成功讓兩人見疑于天子,事情就算成功。
接著就是群臣和百姓耆老上表。
天子可以駁斥群臣的奏疏,不能對民心視而不見。只要天子有一星半點的鬆動,加上群臣的口燦蓮花,說不定事情就成了呢?
天子不喜世子,卻相當喜歡世子的兒子,這是解縉等人手中捏的最大一顆籌碼。
好聖孫啊!
本來計畫一環套一環,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連楊士奇都表示,難得解縉會想出這麼好的主意。
可誰能想到,陳瑛剛動手,翰林們的奏請剛送上,甯王魘鎮,安南篡權的事情就接連冒了出來。加上朱高煦和朱高燧以退為進,向皇帝請求就藩,連一向不問政事的皇后都因此表露出了不滿,再沒政治頭腦的也該知道,事情大條了。
徐皇后是真怒了。
她是皇后,也是母親。她賢德,但也有底線。
兩個兒子離開身邊這麼久,好不容易回來給她慶賀生辰,卻要被逼著自請就藩,還不敢去北邊,只請去西南,這和流放發配有什麼區別?
朱高熾是她的兒子,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一樣!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都心疼!
雖然朱棣在三個兒子中有所偏愛,徐皇后卻始終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在關鍵時刻,更是多次為朱高熾說話,足見她的態度。
但是這次,因為朱高煦和朱高燧,她不只對陳瑛解縉怒了,對長子也生出了幾分不滿。
平日裡的仁厚謙和都哪裡去了?就這麼容不下自己的兩個兄弟?
能讓徐皇后怒成這樣,也算是本事。
兩次請安被拒,朱高熾唯有苦笑。
見不到母后的面,就沒法辯解,只能跪在坤甯宮前,久久不起。
如果不能得到母后的原諒,他就真的不成了。
想起北平的歲月和進京城後的種種不順,朱高熾滿心淚水。事情根本就不是他做的,為什麼偏偏要讓他來背黑鍋?
世子妃來勸,跟著一起跪,徐皇后仍是不見。直到朱瞻基跪在了世子身邊,徐皇后才不由得心軟。
遣宮人去請世子進來,徐皇后移駕暖閣,歎息一聲,似在自言自語,“本宮也是老了。”
宮人不敢出聲,小心的奉上湯藥,勸皇后用藥。
自朝中鬧起來之後,徐皇后一支休息不好,精神不濟,鳳體違和,太醫院的趙院判請脈之後,坤甯宮又開始湯藥不斷。
因為皇后的病,天子的脾氣愈發不好,看誰都不順眼。五軍都督府和六部都吃了不少掛落。翰林院,六科和都察院更是重災地區,被大漢將軍拖下去的侍讀,侍講,禦史和給事中,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徐皇后用過藥,朱高熾帶著朱瞻基進了暖閣,世子妃被攔在了外邊。
站在暖閣門前,目視暖閣的門在面前關上,世子妃垂下雙眸,仍是儀態端莊,染著蔻丹的指甲卻已紮入了掌心。
孟清和和沈瑄就是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抵京的。
本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一場狂風暴雨,孟清和甚至做好了鐵券不離身的準備。進京之後他卻發現,所有的準備都沒了用處。
比起現今朝堂上的幾件大事,他那點事算什麼?別說暴風雨,如果不是天子特地召他和沈瑄進京,怕是連個水波都掀不起來。
孟清和和沈瑄回到府邸,瞭解情況之後,安心等著天子召見。
這一等,就是五天。
朱棣忙著給甯王寫信,告訴自己的兄弟,朕相信誹謗魘鎮的事不是賢弟做的,一定是身邊的小人攛掇蠱惑,以陷害賢弟,離間兄弟之情。朕顧念親親之情,不會深究,但賢弟也必須認識到錯誤,將做此事的小人交給錦衣衛發落。另外,如果賢弟總是閑著沒事做,不如喝喝茶,養養花,讀讀書,聽聽曲,陶冶一下情操。
“此為賢弟計也。”
這是為了賢弟好,也是為皇室內部和諧,所以,不必太感激朕。
接到信後,朱權會如何想暫且不論,在朱棣看來,這絕對是寬大處理了。
處理完了甯王的事,朱棣又派人去安南探查究竟,明言,如果真是胡氏篡位,這事就不能善了。
立皇太子一事暫時被放到一旁,朱高煦和朱高燧請就藩的上表也被壓著。
楊內官回宮複職,朱棣得知沈瑄同孟清和已抵達京城。沉吟片刻,令鄭和去定遠侯府和興甯伯府傳信,明日早朝之後,西暖閣覲見。
朱棣想得很好,先和兩人私下裡談談,再把整件事掀開,借著陳瑛的引子,直接把翰林院按下去。
如果只是孟清和和沈瑄,大可不必如此麻煩,但事情涉及到了皇帝親子和國之儲君,就不能等閒視之。
只可惜,計畫再好也沒變化來得快。
朱棣萬萬沒有想到,還真有不怕死的,頂著他要殺人的眼神,在早朝之上就對著孟清和再次開火。
這個不怕死的不是旁人,仍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瑛。
立在右班武臣行列中的孟清和目瞪口呆。
他惹到這位仁兄了?
仔細想想,沒有啊。
這樣以生命為代價揪著他不放,到底是為哪般?

第一百三十七章 驚人之言一

陳瑛是朝堂上的猛士,並且不是唯一的猛士。
在他站出來之後,陸續又有兩名禦史,一名給事中,戶部和工部郎中,以及鴻臚寺少卿站了出來,力挺陳瑛。
“臣參大寧鎮守,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一等伯孟清和有罪!”
單看陳瑛的外表,實在很難同他的性格言行一一對應。
國字臉,臥蠶眉,挺鼻闊口,談不上英俊,卻是正氣凜然。
這樣的長相,該是話本裡的國之忠臣,耿直不阿,浩然正氣,與奸邪勢不兩立。每每敢於殿上直言,皇帝不聽,抱頭撞柱,血濺金磚也不稀奇。
孟清和掃了一眼正侃侃而談,口若懸河的陳瑛等人,忍不住撇嘴。若他們是正義的一方,自己成什麼了?禍國殃民的奸臣一流,佞臣一派,該訂到歷史的恥辱柱上?
聽聽,私截貢品,大不敬;為身不正,私德有損,欺壓良善;不興教化,違太祖高皇帝成法,以利誘民,私定鹽引納糧之數,中飽私囊。同定遠侯私授金錢,同皇子結交,各種圖謀不軌。
一條條擺出來,言辭之激烈,用心之狠毒,當真是可見一斑。
坐實了,就三個字,要你命。
孟清和瞄一眼龍椅上的皇帝,很想提醒陳瑛等人一句,想參他,光是前面幾項罪名就夠了,扯上沈瑄和朱高煦兄弟,實在是不智之舉。
沒見皇帝正運氣呢?這幾位是想陪他一起上法場?還是說陳都憲嫉惡如仇到了一定地步,拼死要到閻王殿前再參自己一本?
明顯不太可能。
待陳瑛說到興甯伯和定遠侯之間的各種不明不白時,孟清和連忙低頭,捂嘴。若非場合不對,事先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怕會沖出去給陳瑛一拳。
什麼叫以龍陽之好為遮掩,行不軌之事?
簡直是污蔑!老子是真龍陽……撓撓下巴,這樣的反駁理由,好像也不太對?
沈瑄也在皺眉,表情愈發的冰冷,看陳瑛的目光,和看一個死人沒多少區別。
陳瑛猶不自覺,仍在大肆攻訐,“如興甯伯此輩,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唯利是圖,欺上瞞下,對朝廷有不軌之意,論罪當殺,夷族,以儆效尤!”
“定遠侯知情不報,有同謀之嫌,當奪爵下獄!”
“漢王趙王不慕皇恩,不敬長兄,私自結交一方鎮守,有不臣之嫌,當壓入宗人府,訓以太祖之令!”
圖窮匕見,陳瑛終於拋出了他的最終目的。
碾死孟清和,拉沈瑄下馬不過是手段,只為往朱高煦和朱高燧身上潑一桶洗不淨的髒水,為朱高熾登上皇太子之位掃清障礙。
這一次,陳瑛是豁出去了,不達到目的絕不甘休。即使冒著事不成被流放充軍的風險,他也要賭這一次、
此時此刻,陳瑛就是在玩火。
朝廷不以言殺禦史,但朱棣不是朱允炆,真惹急了他,縱然有太祖成法這頂保護傘,依舊能讓和他對著幹的人生不如死。
直接執行機關,天子儀仗隊,大明錦衣衛。
別看個頂個的英俊瀟灑,招呼起被請到詔獄的客人,分秒間化身兇神惡煞。對此,二進宮的耿璿絕對可以現身說法。
能被朱棣當刀子用,證明陳瑛不傻。在做這件事之前,他猜測過事有不成,自己可能的下場。但他沒有退路。
陳瑛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從被廣西召回,他就成了天子手中的利刃,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凡幾,仇人不比得罪了文官集團的孟清和少。
天子要用他,他就是天子清掃朝堂的工具,一旦天子用不到他,為了平息群臣的憤怒,等著他的只有死路一條。歷朝歷代,酷吏佞臣都是一樣的下場。
只要天子起了殺心,無論是誰,都逃不過最後一刀。
即使天子不殺他,無論漢王或趙王哪個登上皇位,他照樣好不了。
在潛邸時,朱高煦就各種看他不順眼,入朝之後,更是屢次表達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陳瑛不想死,退一萬步,即使保不住自己,也想保全家人。
彈劾其他朝臣,他毫無壓力。夷族兩個字說出來是何等輕鬆,換到自己和家人身上,陳瑛便寢食難安。
苦思之下,陳瑛得出結論,只有親近讀書人,性格仁厚的世子登上皇位,有了從龍之功,才有可能保全自己和家人。
陳瑛和解縉等人擁戴朱高熾的原因不同,最終目的卻是相同。
解縉曾不屑同陳瑛之流為伍,考慮到目前的形勢和越來越得聖心的漢王趙王,他不得不與陳瑛結成短暫的同盟。
還是那句話,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天子是一國之君,皇太子是國之儲君。
只要將世子推上皇太子之位,他們就離成功不遠了。
為了達成目的,同朱高煦和朱高燧走得很近的孟清和,不幸成為瞭解縉和陳瑛的踏腳板。
他們找上孟清和的原因,和被流放貴州大山支教的前禮科給事中趙緯一樣,沒有背景,沒有雄厚的家族勢力,更沒有可幫扶的姻親,又得罪了朝中大部分文官,簡直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至於孟清和的個人能力,解縉提醒過陳瑛,陳瑛卻是輕蔑一笑。
縱然孟清和能扳倒幾個給事中,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如果孟清和敢當殿爭辯,更合他意。順便多扣幾頂大帽子,即使天子想赦免他,也萬不可能。
假如能將定遠侯和漢王趙王都牽進來,那就更好了!坐實了他們身上的汙名,再令人到民間大肆渲染,不需要解縉的後手,世子的皇太子之位都是穩穩到手。
皇帝只有三個兒子,兩個都有了汙名,不立世子為皇太子,還能立誰?
屆時,從龍之功定是以他為首!
陳瑛想得不錯,換個對手,他幾乎就能成功了。但他還是低估了孟清和,也一樣錯估了今日的朱高煦,更漏算了沈瑄會有的反應。
所以,陳都憲的悲劇,完全可以預期。
一番慷慨激昂之後,陳瑛和出列支持他的數人一同拱手,“臣請陛下聖裁!”
皇帝不出聲,陳瑛乾脆摘掉了頭上的烏紗,跪地,頓首。
“臣請陛下聖裁,定興甯伯之罪!”
解縉等人自然是期待陳瑛能夠成功,無不期待的看向朱棣。大部分武將和一部分文臣卻對著跪在地上的陳瑛等人皺眉,對此舉不以為然。
這算什麼?脅迫聖意?
負責記錄天子起居日常的史官也有瞬間的猶豫,陳瑛是什麼人,朝堂上文武都清楚。若如實記錄下來,以他禦史的身份,定會得諍臣之名,未免太過荒謬!那些因他屈死的人,又該找誰去訴說公道?
陳瑛一直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朱棣面色陰沉,手中的玉圭幾乎要被捏碎。
朝中文武皆未敢出聲,立在丹陛之下的朱高熾兄弟同樣沒有出言。
這個時候,最為難的就是朱高熾。
為陳瑛說話?老爹一定會拍死他,更是會同兄弟徹底離心。
為孟清和求情?無異于同支援他的文臣對立。
朱高熾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他曾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也設想過解決的辦法,但事到如今,無論哪種辦法都起不到用處,再多的語言也顯得蒼白。
如果他事先知情,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陳瑛和解縉。可當他知道詳情時,事情已成定局。
朱高熾看著朱棣,剛剛升起的勇氣消失了一大半。他沒有回頭,完全可以料到,兩個弟弟現在都是在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他。
對孟清和,朱高熾有幾許不忍和愧疚。整件事中,最無辜的就是興甯伯。但身在朝堂,陷入權力鬥爭,誰都無從選擇。
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朱棣沒有退,於是,他逼著朱允炆跳崖了。
朱高熾不想同朱允炆一樣,所以,他更不能退。
朱高煦的臉色很難看,朱高燧的臉色更難看,瞪著陳瑛等人,像是要將他們千刀萬剮,骨頭渣碾碎。
如果不是上邊有老爹壓著,兄弟倆怕會第一時間沖過去,對陳瑛飽以老拳。
揍不死也要打殘!
這老匹夫當真該死!
終於,朱棣說話了。
“興甯伯。”
聽到天子召喚,孟清和立刻出列,恭聲道:“臣在。”
“陳禦史之言,你可有辯解?”
“回陛下,臣尚有幾事不明,想當面問一問陳禦史,問明之後,該臣擔的罪責,臣絕不狡辯。請陛下恩准。”
“朕准了。”
“謝陛下!”
朱棣點頭,孟清和轉向陳瑛,不及開口,陳瑛卻先開口唾駡,“豎子!金殿之上,你有何言可狡辯!”
“陳都憲莫急,本官會如何,當聽憑聖裁。天子既已恩准,還請陳都憲解開本官的疑問。”孟清和氣定神閑,絲毫不被陳瑛所影響,“本官想問陳都憲的事情有三,其一,陳都憲身居南京,何知北方之事?”
陳瑛嗤笑,似在嘲笑孟清和的明知故問,“監察百官乃禦史之責,興甯伯此言未免可笑。”
“哦。”孟清和點點頭,“第二件,邊軍出塞之事,陳都憲又是如何得知?如何一口咬定軍隊是無令調動?”
“笑話!”陳瑛輕蔑道,“朝廷無旨意下達,未派掛印總兵官,群臣皆知!本官身在南京,卻有北京巡按禦史奏報,興甯伯還是省些力氣,休要妄圖狡辯!”
“恩,瞭解。”孟清和再點頭,絲毫不見緊張,刻意頓了頓,才道,“朝廷雖無明旨,卻有天子中旨。軍事行動事關機密,洪武年間,開平王,中山王皆曾奉中旨出兵,陳都憲可是忘記了?”
陳瑛猛的抬頭,看向孟清和的眼神幾欲噬人。
“怎麼,陳都憲認為天子的中旨不能調軍?”孟清和冷笑,“大不敬的,到底是誰?”
“臣……不敢!”
既然孟清和敢當殿抬出中旨,自然不會是假託聖意,陳瑛說的越多,就錯的越多。
見陳瑛一時間無話可說,孟清和再接再厲,好不容易讓這傢伙踩進套裡,豈容他蹦出去!
“這第三件,本官想問,陳都憲如何一口咬定本官同定遠侯私授金錢,同兩位殿下秘密結交?可有證據?”
“本官自有證據!”
“是嗎?”孟清和側首看向陳瑛,有意無意的掃過解縉,冷笑道,“人證還是物證?”
“自然……”
剛說了兩個字,陳瑛突然頓住了,頭上冒出了冷汗。
“陳都憲為何不繼續說下去?有物證可當殿拿出,本官絕無抵賴。人證的話,本官卻想問一句,禦史負責監察百官,可是連皇子一同監察?就算禦史可彈劾皇子不法,但無確鑿證據,無皇令,就可監視皇子的一舉一動?此是何道理?陳都憲掌管的是都察院,可不是宗人府,更不是刑部大理寺!”
話聲落地,殿內落針可聞。
對陳瑛彈劾他的罪名,孟清和沒有太多爭論,如果真和陳瑛逐條辯解,才是傻到冒煙了。
畢竟,軍馬他的確留了,沈瑄最近一段時間的賞銀都是他收著,和朱高煦朱高燧通信是不爭的事實。至於小秤交易,私定鹽引納糧之數,根本沒有爭辯的必要。
邊塞軍屯和商屯種植的作物不同,價值自然不一。如果都按照一引納麥的數量兌換,傻子才幹。對此,永樂帝心知肚明。這不是貪贓枉法,只是在合理範疇內鼓勵商屯,更多的充實軍糧。整個邊軍系統都是如此操作,敢揭開這個蓋子,邊塞各地的鎮守指揮就能和陳瑛勢不兩立。
立身不正,欺壓族人,更是無稽之談。當他孝友的名頭是假的?只要派人到孟家屯走一趟,馬上就能真相大白。即便孟廣孝和孟清海要起么蛾子,有孟重九和孟清江等人在,也會把他們按下。
餘下的,就是好龍陽……摸摸下巴,這個也能成為彈劾的罪名,孟清海倒是真沒想到。翻遍太祖成法和大明律,也只是規定同姓不婚,卻沒說同性不婚。
這些罪名看似條條致命,但想以此定他的罪,砍他的腦袋,卻也不是那麼容易。
按照高皇帝的行事原則,總要依法辦事。
再者,陳瑛太自信了,甚至可以說是自大。
如果只朝孟清和開火,任憑孟清和有幾百張嘴,最輕的結果也會是降職丟官。但他卻把皇帝的義子和親子都牽扯進來,妄圖一網打盡,這就不是想把別人拍死,而是自己往深井裡跳。
旁的不說,當著皇帝的面,說他乾兒子品德不好,親兒子言行不妥,缺少教育,這不是找抽嗎?
沒登上皇位時,朱棣身除了是北疆的藩王,還是宗人府的右宗正,秦王朱樉,晉王朱?之後的宗人府第三把手,皇室內部的婚喪嫁娶,陳情錄罪,宗室教化,都要經手。
說他兒子立身不正,惟德不修,不是啪啪打老子的臉嗎?
孟清和又瞄了陳瑛一眼,暗中搖頭,這位的職業生涯,果真是用生命在奮鬥啊!
“陳瑛。”
朱棣的聲音沒有多少起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壓得陳瑛抬不起頭來、
“臣在。”
“興甯伯之前所問,你有何話說?”
“臣……”
陳瑛伏在地上,心頭劇顫,他沒有想到,孟清和竟是如此難以對付!
解縉等人也是表情數變。
真以為言官就無敵了?
既有中旨發出,證明軍隊出塞出自上意,不通報朝廷,必定是秘密行動,怕是連北京巡按禦史都不知情。陳瑛把這件事攤開來,無疑是告訴皇帝,他在北邊有人,負責秘密暗通情報。
這是犯了朱棣的大忌。
陳瑛以為自己是誰?錦衣衛?就算是錦衣衛,未得天子敕令也不敢隨意安插人手,否則,百分百是在找死。
何況,糾察百官是禦史之責,膽敢監視皇子卻是重罪!
孟清和同朱高煦兄弟通信屬於私交,陳瑛敢舉人證,就坐實了他監視皇子的罪名。拿出物證,三人信中的內容全無不可告人之處,且有錦衣衛報告,朱棣早已知曉,陳瑛真敢拿出一兩封來,那就是私自截留皇子和朝廷二品大員的書信,誰給他的權力和膽子?
還是說,他想造反?
陳瑛挖了個坑,想讓孟清和掉進去,不想孟清和比他更加深諳此技,最終掉進坑裡的,變成了陳瑛自己。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人犯我一寸,我斷人兩尺!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聖人教導,孟十二郎時刻不敢忘。陳瑛意圖置他於死地,他自然不會對他客氣。
陳瑛不死,死的就會是他!
“陳瑛,你還有何話說?”
朱棣又問了一句,陳瑛除了跪地頓首,無一言可辯。
“臣有罪!”陳瑛垂首,眼中閃過一抹陰狠,“但臣參興甯伯數罪確有其事!尤以興甯伯同定遠侯私授金錢,圖謀不軌,臣有實證,請陛下明察!”
陳瑛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但他臨死也不忘拉上孟清和。
“大膽!”
朱高燧終於忍不住了,就要上前狠踹陳瑛一腳,卻被沈瑄攔住了。
沈瑄站出來,朝堂上又是一靜。
七梁冠,貂蟬巾,廣袖朝服,雲鳳四色花錦綬,腰束玉帶,昂身而立,如蒼松翠柏,玉面修容,似君子謫仙。
“稟陛下,臣有奏。”

第一百三十八章 驚人之言二

定遠侯站了出來,大殿內頓時一靜。
解縉等人的神情變了,楊士奇和楊榮微微搖頭。
武陽侯徐增壽,信安伯張輔等武將看向陳瑛的目光,根本不像在看一個活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嘴邊都帶上了冷笑,就差對陳瑛說一句,你死定了。
孟清和咂咂嘴,突然有點同情陳都憲。
惹自己就算了,頂多落得個充軍發配,至少性命無憂,怎麼偏偏想不開,還要拉上沈瑄?
沈侯爺是能惹的嗎?死到臨頭還想拉沈侯爺做墊背,簡直是嫌開往閻羅殿的火車速度太慢,蹦高喊著要改乘飛機。
當真不是一般的,想死啊。
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笏板,他是該幫陳瑛死得快點,還是退後一步看熱鬧就好?
不管怎麼說,陳瑛咬住的主要對象是自己,只圍觀不參與,實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於是,孟清和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距離稍後,站在沈瑄身旁,等著沈侯爺對陳瑛發起攻擊,他立刻助攻。
“陛下,”沈瑄朗聲道,“臣有奏。”
見沈瑄站出來,朱棣心中所想同大部分朝臣一樣,陳瑛蹦躂得太過分,連一向在朝堂上不怎麼出聲的沈瑄都不能再忍。
今日之後,陳瑛這把刀,沒法繼續再用了。
不趁手,總是自作主張。
為人驕狂,不體聖意。妄圖在立皇太子一事上指手畫腳,超出了為人臣子的本分。
陳瑛以為自己是誰?
離了他,就沒人能幫朱棣在朝堂上砍人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況且,陳瑛為何會急吼吼的跳出來支持長子,永樂帝一清二楚。
無非是擔心飛鳥盡良工藏,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殺驢。
但陳瑛卻料錯了一件事,如果他不是這麼急著跳出來,朱棣不會急著殺他,他自己亂蹦躂,只能死得更快。
朝班中的文臣,心思更深。
嫡長子,文皇帝。
朱棣冷笑,看向跪在地上的陳瑛,又掃過列在左班中的解縉等人,雙眼微眯。
他還沒死!
高皇帝至古稀之齡,方才大行。他不過四十有四,仍當壯年,依舊上得了馬,拿得起槍,殺得了人!
這些人就如此迫不及待,等不得了?
還是說,這其中也有自己兒子的主意?
就算真立下了皇太子又如何?只要他沒死,立了,照樣可以廢!
朱棣面色陰沉,這些時日,解縉等人鼓動京城軍民耆老上表請立皇太子,他壓著不批,就是給朝中提個醒。不想還是有人硬要往死路上走,怎麼,真當他做了皇帝就會手軟?
永樂元年剛過去多久?是不是法場上的血幹了,讓他們忘記了劊子手的刀有多利?
朱棣遲遲不說話,臉上怒意昭然。
沒人會傻到以為皇帝的怒火是因沈瑄而起,很明顯,跪在地上的陳瑛等人才是起火的源頭。
龍有逆鱗。
不小心碰到了,不見血,不會善罷甘休。
良久的沉默之後,朱棣終於開口道:“定遠侯有何言,儘管道來。”
“稟陛下,臣參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瑛私營家將,窺伺皇子,窺探軍機,污蔑朝臣,有犯上作亂之嫌!”
聲音鏗鏘有力,正氣十足。話落,尾音猶未絕,仍在殿內迴響。
滿朝文武都有點傻。
定遠侯在奉天殿中說話的時候不多,完全就是沉默寡言的最佳典範。
今日竟然當堂彈劾朝臣,還是彈劾都禦使,言官?
武將中出了一個興甯伯,足夠讓文臣們頭疼了,定遠侯也要仿效行之?
文臣參武將,這是常態。
武將參文臣,也不是說不過去。
但是武侯彈劾言官,簡直是要逆天!
沈瑄的親爹是侯爵,乾爹是皇帝,兄弟是皇子,洪武帝是他乾爺爺,成國公是他摯交,信安伯是他好友,皇帝的小舅子被他踢出府門,照樣笑呵呵給他說好話,宮中的徐皇后更是視他如親子!
勳貴,武將,皇親。
諸多身份集合在一起,一旦沈瑄的戰鬥力爆發,和他對著幹的百分百就要倒楣。
打嘴仗,找死。
鬥毆,死得不能再死。
陳瑛突然後頸發涼,他突然意識到,敢惹上興甯伯,牽扯出定遠侯,意圖向朱高煦和朱高燧身上一起潑髒水,絕對是向天借了膽子。
腦袋發熱的同時,他偏偏忘記了,膽子再大,刀子砍下來,照樣要死。
“臣參都察院左副都禦使陳瑛犯上作亂!”
沈瑄話落,孟清和立刻附議。
痛打落水狗,這技能,他熟!
定遠侯和興甯伯先後呼應,一人給了陳瑛一棍子。嫌不過癮,順便又踹了兩腳,專往臉上踹,不留個腳印絕不算完。
陳瑛彈劾孟清和的幾項罪名,直接被扔到一邊,不屑於提起。
從根本否定陳瑛的品行,將他徹底打落在地,狠狠蓋上一個犯上作亂,亂臣賊子的大戳,誰還會揪著孟清和同沈瑄私授金錢的事情不放?
沈瑄和孟清和站出來了,作為另外兩個當事人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沒有繼續保持沉默的道理。
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十分清楚,歸根結底,興甯伯會有這場無妄之災,定遠侯被無辜牽涉其中,起因在於自己。
兄弟倆很是默契,前後腳出列,行禮,給架在陳瑛腳下的火堆狠狠潑了兩桶油。
敢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勇氣!
讓這老匹夫找麻煩!
燒不死你也要扒層皮!
朱高煦當殿再提就藩一事,朱高燧高聲附和,當著老爹和群臣,兄弟倆一臉的愧色,不彈劾陳瑛,只是一口咬定,興甯伯和定遠侯無辜受累,都是他們的關係。真要問罪,也該是問他們的罪,同定遠侯和興甯伯無干。
“父皇,兒臣同興甯伯確有書信往來,卻多為屯田及戍衛邊防之事,並無不可對人言之處。”朱高煦道,“兒臣竟不知,如此亦是罪過!兒臣知錯!”
朱高煦說完,朱高燧繼續補刀:“稟父皇,兒臣已令人將平日所寫書信收到一起,可到殿上與諸公一觀。諸公若還覺得兒臣同興甯伯有密謀,兒臣自願領罰!不過,”朱高燧冷笑一聲,“也請諸公將與同僚的書信借給小王一觀,不用他人,只陳禦史同解學士即可,也好讓小王知道,什麼才叫君子之交。以後與人書信,也好有個參照,免得陳禦史這般憂國憂民之士勞心勞力,派人密切關注小王的一舉一動!”
朱高煦所言是誅心,朱高燧明擺著是要殺人。
話說得直白,話裡的意思卻拐了幾個彎。揪出瞭解縉,也坐實了陳瑛犯上不敬的罪名。
自父皇登位,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收斂了不少,但這不代表他們會任由別人騎到頭上去。他們不找別人麻煩就好了,上杆子找他們麻煩,覺得日子太平淡,想找些刺激?
聽朱高燧點出自己的名字,解縉不免冒出了冷汗。但壓力再大,也必須咬牙挺住,這個時候露怯,就是不打自招。
朱高熾不能再保持沉默,他十分清楚,等到父皇開口,一切全都晚了。
舍了陳瑛,保全解縉,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父皇,陳瑛膽大妄為,請以嚴懲!”
見朱高熾的舉動,朱棣眼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如果他早一步站出來,永樂帝還不會如此失望。但是現在……朱棣擺擺手,“不必再說,朕自有主張,退下吧。”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朱高熾抬起頭,片刻,重又低下,無聲的退了回去。
他知道,因為之前的猶豫,他又錯失了一次讓父皇改觀的機會。
一步錯,步步錯。
錯在他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看一眼,也不再多言。
偏偏陳瑛知道自己必沒有好下場,乾脆破罐子破摔,仍是咬住沈瑄和孟清和不放。
朱棣眼中閃過不耐和殺意,攥緊拳頭,換成在軍中,陳瑛早已血濺三尺。
看著如瘋狗一般的陳瑛,沈瑄冷聲道:“本侯同興甯伯幾番同生共死,情如家人,既是本侯的家人,何來私授一說?”
“家人?”陳瑛面露瘋狂,眼中卻帶著陰狠,“定遠侯同興甯伯的關係,並非如此簡單吧?”
沈瑄表情更冷,“不簡單又如何?同陳都憲何干?”
“定遠侯是承認了?那漢王同趙王……”
“夠了!”
打斷陳瑛的不是沈瑄,而是永樂帝。
天子一怒,陳瑛註定粉身碎骨。
“陳瑛,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揪住瑄兒不放,就是想拉高煦高燧一同下水?
此人,當真該殺!
“來人,拖下去!”
奉命進殿的大漢將軍扣住陳瑛,摘掉烏紗,除去官袍,抓著兩條胳膊,將他拖出了殿外。
永樂帝甚至沒當殿宣判陳瑛的罪名,他的去處既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只能是詔獄。
大漢將軍把人拖下去後,錦衣衛立刻接手。
紀綱單手按在繡春刀上,站在陳瑛面前,笑得讓人頭皮發麻,“陳都憲,久仰了。”
自今上登基以來,詔獄中的一半住戶都是拜陳瑛所賜,不料風水輪流轉,今天就輪到了陳瑛自己。
該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紀綱叫來一個校尉,如此這般吩咐一番,校尉領命而去,紀綱回頭,又對著陳瑛冷冷一笑。
如陳都憲這般人物,進了詔獄,自當好好招待,才不會墮了錦衣衛的名頭。
誰讓陳都憲膽大包天,惹了不該惹的人,走這一遭,也算是種因得果。
陳瑛被錦衣衛帶走了,站出來支持他的幾名朝臣自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降級,丟官,流放,充軍。
最倒楣的一個,直接被關進了刑部大牢,秋後問斬。
罪名不用找,現成的擺在面前。
污蔑大臣,窺伺皇子,刺探軍機,圖謀不軌。
皇帝想殺人,藉口都不用多找,一條欺瞞聖意,大不敬,就能摘了一家老小的腦袋。
不知被拖下去的幾名大臣是否在後悔,後悔跟著陳瑛參加了一場豪賭,最終丟了前程,甚至沒了性命。
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於事無補。
流放的,隔日就要出發。
充軍的,手無縛雞之力照樣要被謫往邊疆。
被奪官的淚流滿面,比起一同在朝堂上戰鬥的戰友,絕對是祖宗保佑,回家就給祖宗燒高香。
等著秋後問斬的也是淚如泉湧,一樣都是冒險,怎麼偏偏就他這麼倒楣?
解縉沒有降職處罰,卻很快接到皇令,奉旨修書。
朱棣認准了不能讓他閑著,閑著准要挑起點風波。但也不能殺了他,殺了他,委實是太過可惜。
於是,永樂帝大筆一揮,翰林院有一個算一個,一起找材料,修書!
修一部包羅萬象,最能代表天朝上國的百科全書!
為保證工作順利進行,在寺廟裡鑽研佛法的道衍被請到了翰林院,奉旨監工。
處理了陳瑛,壓下瞭解縉,朝臣們看出了苗頭,輕易不敢再提立皇太子一事。
據說,陳瑛在詔獄裡的日子過得十分精彩,一天照三頓的被校尉力士們招呼,估計人生理想只剩下一個,早死早超生。只可惜,落在錦衣衛手裡,只要皇帝不下令,想死都沒法撞柱子。
解縉被關在了翰林院,回家都要事先打報告,對外聯繫,繼續同文官們串聯,更是想都別想。不修完這本皇帝要的書,解大學士就要繼續遨遊在知識的海洋。
按照皇帝的說法,搞政治工作不適合解大才子,做學問才是他的本職工作。
有了這兩位珠玉在前,即便夢想著從龍之功,也要仔細掂量一下。
聰明的,就該縮起脖子努力幹活,好好過日子。繼續胡思亂想,挑戰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下場只能是和陳瑛到詔獄裡做鄰居。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解縉的才名,有更多的剩餘價值可以壓榨。
朝臣們老實了,永樂帝騰出手來,可以教訓……不是,教導兒子了。
先被教導的是朱高熾。
皇帝單獨把兒子叫進西暖閣,沒罵也沒打,父子倆進行了一番長談,足足半個時辰,暖閣的門才打開。
朱高熾紅著眼睛走出來,表情卻是如釋重負。
第二批被叫進西暖閣的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這一次,朱棣沒再有話好商量,鞭子舞得是虎虎生風。當他看不出這兩個小子是在以退為進?兵法都是老子教的,回頭跟老子玩這套,抽,必須狠狠抽!
老爹抽兒子,兒子被攆得上躥下跳。
等朱棣終於抽過癮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相攙扶著,呲牙咧嘴,鼻青臉腫的出了暖閣。
最後被叫進西暖閣的是沈瑄。
起初,暖閣內很平靜。
不久,掀桌聲響起。
最後,皇帝的揮鞭聲重現江湖。
等到沈瑄狀若無事的出了西暖閣,暖閣裡幾乎像颱風過境,連條完整的凳子腿都找不到。
徐皇后得知消息,遣人給挨了鞭子的三個送去傷藥,隨後移駕文華殿,親自去看了沒挨鞭子的朱高熾。
母子倆也進行了一番長談,朱高熾不只眼圈紅了,還哭了一場。
心軟之下,徐皇后又分別召見了世子妃和世子側妃,看到被世子妃一同帶來的朱瞻基,徐皇后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半截。
既不願意聽,她又何必多說,是好是歹,就看自己的造化吧。
永樂二年五月庚寅,天子下旨,封皇長子朱高熾為平王,享雙祿,冊世子妃為平王妃,立平王長子朱瞻基為王世子,享親王祿,儀仗比親王。以山東為平王封地,享賦稅,特許不就藩。
以宣府為漢王封地,開原為趙王封地,令漢王節制宣府,開平,大寧邊軍,趙王節制遼東諸衛。
設平王官屬,改北京刑部郎中王鐘為平王府左長史,刑部主事尹昌隆為平王府右長史。
設漢王官屬,改禮部郎中汪原進為漢王府左長史,升工部主事程石琮為右長史。
設趙王官屬,改兵部郎中顧晟為趙王府左長史升,工部員外郎盧盛為右長史。
令漢王趙王即日歸藩,無聖意,不入南京。
同時下令,諸王子未受封爵者,可上表請封世子,其餘眾子,滿十歲者,請封郡王。
改封懿文皇太子第四子允熙為甌甯王,以奉懿文皇太子之祀,詔告天下。
升定遠侯沈瑄為定國公,仍鎮北京。
興甯伯升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賞銀百兩,念靖難功,賜姓朱。
之前的一系列封賞,多少在意料之中,輪到自己,孟清和完全沒反應過來。
賜姓?
張輔都沒這待遇,怎麼就輪到了自己?
到底怎麼回事?
“養傷”中的的侯二代斜靠在榻邊,單手撐著下頜,長袍的領口略微鬆開,修長的手指擦過孟清和的嘴角,笑得愈發迷人。
“十二郎猜猜看?”
孟清和:“……”
不考慮後果,他當真很想咬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北歸一
  
  天子賜以國姓,對臣子而言,是莫大的榮耀。
  有再多疑問,也要暫時壓下,先領旨謝恩,叩謝聖上,再到有司辦理相關手續。
  被永樂帝賜姓的人不少,如鄭和,白彥回。
  被改名的也不缺,如楊榮。
  但自永樂帝登基,被賜國姓的,滿打滿算,孟清和是第一個。
  沈瑄的父親沈良,同太祖高皇帝諸多義子一樣,都曾改姓朱。洪武帝定鼎天下,念及親親之情,令諸義子複宗祠,改祭祀,歸本姓。但其本質上,已同一般的勳貴完全不同,仍能算入皇室成員。
  孟清和得賜國姓,雖和沈瑄情況不同,實質上的好處也絕非普通的升官封爵可比。
  沒國姓,封爵也是合同工。
  有了國姓,不犯大錯,就相當於捧上了鐵飯碗。
  聽完道衍的一番宣講,孟清和的表情有片刻呆滯。
  道衍撚著佛珠,笑得無比高深。
  孟清和捧頭,很是糾結。
  因在沈瑄嘴裡沒問出答案,才趁著北歸之前來見道衍,討個主意。
  結果來了還不如不來,問出的答案,當真讓他壓力山大。可以想見,這份榮耀背後會有多少人對他羡慕嫉妒恨,從身後飛來的小X飛刀絕不會少。
  加上和漢王趙王的關係“莫逆”,如陳瑛一般揮舞著拳頭欲將他打倒的正義人士,絕不會少。粗略估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就是個靶子,明晃晃的,等著拿刀戳。
  看來,和宦官錦衣衛結下深厚的友誼是必須的。甭管身後名聲如何,保住腦袋護住脖子才是根本。
  佞臣,奸臣。
  四個大字早就刻在了他的腦門上。
  孟清和撇嘴,既然都蓋了戳,還用得著東想西想?只要永樂帝要用他,自己也謹慎些,不犯太大的錯誤,誰想揪他的小辮子,找他麻煩也不是那麼容易。
  大不了剃光頭,沒頭髮,還怎麼揪!
  參考一下道衍的形象,頓時打了個激靈。光頭形象,委實太考驗頭型,還是不剃的好。
  兩人說話時,一個從三頭身長到四頭身的小沙彌提著水壺走了進來。
  孟清和瞅瞅道衍,大和尚八風吹不動,眯眼看著小沙彌搖搖晃晃的走著,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壓榨童工啊!
  孟清和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從小沙彌手裡接過水壺,又從懷裡取出個荷包,背著道衍,塞進小沙彌的手裡。
  眨眨眼,國公府的糕點,一般人吃不到,小師傅快去和好朋友分享一下。
  小沙彌捧著糕點,笑著點頭,圓腦門大眼睛,嘴裡缺了兩顆門牙,怎麼看怎麼好玩,無比的討人喜歡。
  用了十二分的力氣,孟清和才勉強控制住爪子,沒在白麵團子上捏一下。
  轉頭鄙視道衍,從上回見這個小沙彌,這麼長時間,個頭才長了這麼點,一定是被大和尚壓榨所致!
  “了悟有慧根,需多加磨練教導。”道衍撚著佛珠,語氣頗為惋惜,“徒兒也有慧根,若是能放下塵俗,同貧僧一起出家,他日必能有大成。”
  打住!
  孟清和立刻後退一步,表情無比嚴肅,堅定搖頭。
  他還有大好人生,有美人相伴,腦袋被門板夾了才出家當和尚。
  再者說,永樂帝都下令大和尚還俗了,別看還剃著光頭,燙著戒疤,穿著僧衣,度牒都沒了,還慧根什麼慧根?
  “在下多謝大師解惑,就此別過,他日再見。”
  見道衍很有長篇大論的架勢,孟清和自知不能多留,立刻腳底抹油。
  他沒出家的興趣,一點也沒有!
  “好徒兒,”道衍叫住了孟清和,“且記為師一句話,前路多艱,需保持本心不變,忠君恤民,必能跨越萬難。”
  孟清和停住腳步,真心誠意的向道衍行禮,“多謝大師。”
  道衍微微一笑,小樣兒,以為師幾十年的道行,還降服不了一個徒弟?
  孟清和自然不知道衍在想什麼,如果知道……又不能對這和尚怎麼樣,該謝也要謝。
  一則,道衍為他指點迷津,實是出於好意。
  二則,和旁人辯論,他多少還有勝算,和道衍?基本只有被虐的份。
  識時務者為俊傑,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政治考驗和朝堂鬥爭,孟清和十分清楚,有些時候,就該拉下臉皮俊傑一回。
  離開道衍寄居的僧院,不出意外,見到了等在院門前的小沙彌。
  四頭身旁邊還站著兩個三頭身,見到孟清和,都中規中矩的合掌,“謝過施主。”
  一個三頭身嘴邊還沾著點心渣,孟十二郎反射性朝懷裡摸,什麼都沒摸到,尷尬的笑笑,下次一定多帶幾包!
  和尚吃素,小沙彌自然也嘗不到肉味。
  想想三頭身像個圓兔子似的抱著白菜啃,捂臉,淚目,於心何忍!
  孟清和咬牙,要不要給寺院捐贈個專做點心的膳房?以自己的家底,完全不成問題。
  不過,寺廟接受這樣的捐贈嗎?
  同三個小沙彌道別,孟清和懷著心事走出了山門。殊不知,在他離開後,永樂帝推開側門,出現在了道衍的僧房中。
  道衍仍是雙目微合,撚著佛珠,念著心經。
  朱棣卻是表情嚴肅,眼中偶爾閃過一絲複雜。
  瑄兒坦言時,他起過殺心。若非道衍進言,刀子已經落下去了。如今來看,成全了瑄兒,也未嘗不可。
  雖說是成全了,可想起某個熊孩子,朱棣又開始手癢,果然應該叫到宮裡再抽一頓!
  坐到蒲團上,看著一臉泰然的道衍,朱棣突然氣不打一處來。
  道衍睜開眼,“阿彌陀佛,時辰已到,貧僧該去翰林院了。監督解學士修書,乃陛下委以重任,貧僧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托。”
  簡言之,他要換衣服上工了,工作是陛下安排,絕不能有絲毫懈怠,實在沒時間接待陛下您了,還請陛下恕罪。
  朱棣:“……”
  這和尚是故意的?
  絕對是!
  永樂二年六月,甯王世子朱盤烒,周王世子朱有燉來朝。
  宮內設宴,尚未離京的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定國公沈瑄皆在席,出乎預料的是,宮宴中竟然還有孟清和的席位,就安排在沈瑄下首。
  內侍引領孟清和就坐,一瞬間刺過來的目光,幾乎把孟清和紮成篩子。
  饒是抗壓能力再強,也免不了手心冒汗。
  內侍到伯爵府宣旨,孟清和以為是普通的宮宴,根本沒有細想,不想卻是皇室的家宴。
  大殿中,除了皇帝皇后,就是皇子公主,藩王世子,駙馬儀賓。
  沈瑄是皇帝的義子,自然算永樂帝自己人,自己在這,算怎麼回事?
  想走走不了,留下又實在難受,這哪裡是吃飯,分明是受罪!
  幸好尷尬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成國公朱能,魏國公徐輝祖,武陽侯徐增壽,信安伯張輔陸續出現,得知皇室家宴,也會宣親厚的臣子出席,孟清和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擦擦汗,好歹不是他一個,虛驚一場。
  永樂帝和徐皇后對兩位藩王世子都十分親切,尤其是朱盤烒,永樂帝拍著侄子的肩膀,大抒特抒對兄弟的想念。
  “你父近來可好?”
  “吃的可好?睡的可好?”
  “閒暇之時可有什麼業餘愛好?”
  “朕的旨意收到了?那就好,咱們是一家人,有需要都可以向朕開口。”
  面對朱棣一連串的關懷問候,朱盤烒應對得十分得體,朱棣也不免感歎,弟弟有了個好兒子。
  自從被老爹朱權抄起凳子狠揍一頓之後,朱盤烒很快成長了起來。若非如此,朱權絕不放心讓他自己進京朝拜。畢竟,朱權目前只有這一個兒子,朱盤烒出了丁點意外,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回陛下,臣父一切都好。感念陛下隆恩,命臣進京朝拜,並以新編佾舞進賀皇后殿下千秋節。”
  聽到朱盤烒的一番話,朱棣扶須而笑,大聲贊好。
  朱高熾兄弟都沒多大興趣,朱高熾喜讀書,朱高煦朱高燧喜兵法武藝,便是宮中樂舞,也極少見他們多看一眼。
  周王世子朱有燉卻眼睛亮了,不是礙於場合,怕會立刻上前詢問。
  兒子愛好文藝不愛武藝,喜歡和樂工混在一起,周王也沒太好的辦法,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到頭來,只能任由他去。
  宴會開始,樂工魚貫而入,裹青羅包巾,著青紅色羅銷金胸背襖,混金銅袋,紅羅褡愬,雲頭皁靴,進殿之後,跪拜天子,隨後起身,在樂器前,或站或坐。
  歌工,引舞隨後入殿,均佩中華統一巾,紅羅生色大袖衫,另有和聲郎:戴皁羅闊帶巾,著青羅大袖衫,塗金束帶,腳蹬皁靴,位在歌工之後。
  樂聲起,樂舞生先拜天子,繼而起舞。
  孟清和端正的坐著,心中對後世的某些XX劇唾棄一萬遍。
  皇帝設宴,美女成群?
  錯,大錯特錯!
  看到沒,奏樂的是男的,伴樂的是男的,跳舞的,同樣是男的!
  作為殿內侑食樂,宮宴第一舞,《平定天下之舞》歌頌的是太祖高皇帝起兵,逐鹿天下,北征大漠的英勇事蹟。
  樂舞生著皮甲,手執兵戈,伴著樂聲,舞中帶著剛勁,面容俊朗,英武豪邁。
  鼓樂聲中,似能聞聽朔北的狂風。
  樂舞生的動作愈發剛勁,孟清和的思緒不由得飄遠。
  回想起往昔的邊塞生活,最先湧入腦海的,竟然是陰陽生招魂的祭詞。
  開平城外,荒郊之地,白幡隨風飄飛,悠長的調子,沙啞的哭聲,那是孟清和第一次面對同袍的死亡,每次憶起,心都似被血淋淋的剖開。
  初到開平衛時,將自己拉上城頭的馬總旗,是否魂已歸鄉?
  樂聲激昂,孟清和的心更加難以平靜。
  一將功成萬骨枯。
  從戍邊到靖難,從北平走到南京,又從南京走到大寧。
  恍然回首,已是經年。
  這是真實,不是一場夢幻。
  思及昔日同袍,如今還在的又有幾人?
  神情有些木然,眼圈卻開始發紅,還沒舉杯,就已經醉了?
  心思浮動間,樂工已換了調子。
  從激昂變得厚重,孟清和倏然回神,按了按額角,發現沈瑄正在看他。
  “可是哪裡不適?”
  “沒有。”孟清和不想在這樣的場合過於引人注目,低聲道,“不用擔心,我一會就好。”
  縱然如此說,沈瑄仍握了一下孟清和的手腕,“有事告訴我。”
  “恩。”
  兩人的交談只是瞬間,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天命有德之舞》之後,朱盤烒特獻上新舞,伴隨著身姿曼妙的引舞入殿,孟清和的神經也為之一松。
  當真沒想到,光著膀子上戰場的甯王,竟然還有如此才能。
  或許是為了讓朱棣安心,凡是被另封的藩王,如甯王,代王,齊王,岷王,谷王等,都在不停發掘打仗以外的各項才能。
  著書立說,詩詞歌賦,種田養花,俗樂雜曲。
  總之,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總要有個寄託。
  豐富精神生活最安全,只要不像甯王父子玩魘鎮,皇帝壓根不會管。
  豐富物質生活風險比較大,如谷王買賣人口,岷王建造豪宅,代王收兩茬稅,都被皇帝嚴令斥責過。
  作為朱老四的兄弟,經歷過建文朝的風風雨雨,基本沒有不識趣的。
  因魘鎮一事被天子斥責,甯王朱權特命世子進京,以徐皇后千秋節為名獻舞。為的是向皇帝表明態度,當初共分天下一事,他早就忘了。如今對軍事也不感興趣,只一心從事文化藝術創作,所以,陛下大可放心。
  朱棣相信與否,不是朱權能夠左右的。但朱權的態度擺出來,的確為兒子的京城之行鋪平了道路。
  宮宴之後,永樂帝賞賜朱盤烒和朱有燉各紗二十匹,紵絲二十匹,彩絹二十匹,鈔萬錠,及羅帕金扇等物。
  甯王世子和周王世子入宮拜謝,龍心大悅,命二人留京至八月,再行折返。
  當月,天子下令南京工部營造平王府,北京工部造漢王府和趙王府,並令工部督改定國公府。
  王府尚未動工,卻有禦史上疏彈劾,定國公府改建違制。朱棣直接一巴掌打回去,朕批准的,哪涼快哪歇著去!
  彈劾奏疏被駁回之後,沈瑄上疏,府邸改建已成,請歸北京。
  意思很明白,反正公侯的府邸都是前後三堂,三門九架,差別不大,與其整日被禦史盯著,不如乾脆不動,只換一塊門匾,萬事大吉。
  既然不在南京久住,大面上過得去就行。
  “去歲今春,韃靼數敗瓦剌,鬼力赤有意北進,也孫台,阿魯台,馬兒哈咱妄圖南下。入秋之時,即為韃子寇邊之機。為保邊塞不失,請陛下准臣北歸。”
  朱高煦和朱高燧隨後上表奏請歸藩。
  朱高煦放不下他的田,朱高燧放不下他的互市。
  工部上言,王府沒建好?
  沒關係,都司衙門擠一擠。
  禮部表示,親王儀仗要備好?
  不必,幾匹快馬引路,紅羅曲蓋,王旗一打即可,其餘的紅紙燈籠,杖鼓面板,完全用不上,拖時間,費事。
  不和禮儀?
  禮儀也是人定的!孤又沒違制,你管得著嗎?
  一番爭論,永樂帝站在了兒子一邊。
  朱高煦和朱高燧得以輕車簡從,趕在七月前出行。漢王妃和趙王妃沒有隨行,王府還沒建好,總不能一起到都司衙門裡擠一擠吧?
  兄弟倆的家眷,至少要到年底才能北上。對此,朱高煦和朱高燧習以為常,漢王妃和趙王妃不舍,卻也沒其他辦法。
  朱高熾親自出城送兄弟北上。
  聖旨許平王不就藩,並在南京和山東分別建造平王府。
  希望朱高熾能登上皇位的大臣,仍有所期待,朱高熾自己卻沉寂下來,便是有人再想做些什麼,他不配合,也是投鼠忌器。
  孟清和在沈瑄之後啟程。
  原本,他該和沈瑄一同北歸,但邊塞傳來急報,沈瑄奉皇命提前出發。
  孟清和只能留下,一直等到皇帝親書的定國公府匾額掛起,才收拾行李,動身返回大寧。
  臨行之前,宮中又有賞賜發下,連同給沈瑄的恩賞,一同送到了孟清和面前。
  看著賜給沈瑄的一箱金銀,再看看自己的成捆寶鈔。
  孟清和很是無語。
  好吧,這就是差距。
  送賞的鄭和告知孟十二郎,天子已下令,八月中,他將同王景弘一起領船隊到琉球等國進行友好訪問。
  孟清和恍然,這次下東洋,應是為下西洋試水。
  不曉得能不能派人蹭個船,帶上些茶葉瓷器,說不定就能大賺一筆。
  孟清和幻想長著翅膀的金元寶不停朝自己飛來,險些笑出聲。
  鄭和卻苦著臉,也不知這次出海,咱家能不能囫圇個的回來。
  孟十二郎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後世赫赫有名的偉大航海家,暈船!
  
  第一百四十章 北歸二
  
  鄭公公為東洋之行憂心忡忡。
  船行河中,尚且眼前發黑,行到海裡,立著走出去,橫著抬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孟清和想安慰,也無從安慰起。
  撓撓下巴,話說暈船能治嗎?
  要不要建議鄭公公多做一些抗暈運動?
  例如抱著腦袋翻跟頭,蕩蕩秋千什麼的……不過,他也不曉得是否有用,萬一沒用,不是明擺著往鄭公公的傷口上撒鹽?
  不然的話,或許可以從醫學手段上尋求突破?
  想起很有鑽研精神的太醫院,孟清和頓時有主意了。
  “鄭公公要是信得過在下,在下倒有提議。”
  “哦?”
  “鄭公公不妨走一趟太醫院。”
  “太醫院?”
  “誠然。”孟清和道,“在鄉中時,聽聞有人乘牛車亦會眩暈,有醫者用藥,可有效緩解眩暈之症。以太醫院眾位良醫的醫術,鄭公公的問題當可迎刃而解。”
  孟清和向鄭和推薦了趙院判,鄭和立刻道謝,有一絲希望都要抓住!違抗皇命是不可能的,但凡是有緩解上船就暈的辦法,鄭公公都願意嘗試。
  至於鄭公公會不會在治療途中遭受慘無人道的圍觀,成為太醫們鑽研醫術的對象,就不是孟清和能控制的了。
  想想在軍中的歲月,想想曾經紮在腦門上的金針,孟清和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順便為鄭公公掬一把同情的淚水。
  為了偉大的航海事業,為了華夏民族的榮光,鄭公公就勉為其難的犧牲一下吧。
  想像一下,碧海藍天之下,大明的船隊揚帆起航,幾十丈的寶船,福船,搭載著火炮的戰船,運載貨物糧草的馬船,加上各種穿梭在龐然大物中的中小型木船,組成一支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向西行去,這是何等的壯觀!
  壯觀的船隊中,站在寶船上的雄壯漢子卻是臉色煞白,船隻乘風破浪間,腳步踉蹌的撲向船舷……
  孟清和默默轉頭,捂臉,當真不忍直視。
  若不幸遇上一個較真的史官,秉持著實事求是的精神,硬是不肯採用春秋筆法通融一下,大明一代航海家說不定會縱身跳海,提前結束七下西洋的航程。
  因為航海名留青史,是光榮。
  光榮之下卻備註一行小字,訴說著這樣的黑歷史,別說純爺們鄭和,換個人也受不了。
  為確保下西洋的壯舉不出錯漏,也為了自己的“錢途”考慮,孟清和親筆修書一封,派親衛送到了趙院判的府邸。
  無論如何,必須把鄭和暈船的問題解決了。臨時換個領隊,孟清和不敢保證自己還有蹭船發財的機會,也無法確定,發現美洲大陸之旅是否能順利成行。
  他不懷疑明朝船隊能到達地球的另一端。
  以大明的造船技術和海員素質,非洲都去了,長頸鹿也帶回來了,美洲和土豆玉米還會遠嗎?
  送走了鄭和,給趙院判送了書信,孟清和帶人將皇帝的賞賜收好,金銀入庫,寶鈔清點出來,能花的,儘量花出去。
  趁著寶鈔還沒貶值得太厲害,儘早換成有實用價值的糧食和生活必需品才是正經。
  於是,在啟程北歸之前,孟清和帶著手下一乾親衛,開始了南京城中的土豪之旅。
  糧種,布匹,棉花,香料,牲畜,只要是邊塞需要的,在北邊能用得上的,孟清和一概不會放過。
  寶鈔大把的砸,貨物成車往回拉。
  聽說有大食船隊前來朝貢,船隊中攜帶有大量的香料和精美的寶石,還有一些香料種子,孟清和頓時眼睛發亮,打聽出鴻臚寺卿的住處,按時按點蹲守。
  看到天不亮就守在府門前的興甯伯,新上任的鴻臚寺卿樊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無比的頭疼。
  興甯伯是誰?
  打倒了禮科給事中趙緯,滅掉了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瑛,被言官各種參,卻扶搖直上,直接捧上朱家鐵飯碗的軍中猛人,朝堂牛人!
  被他纏上,還想輕易脫身?
  做夢去吧。
  再頭疼,樊敬也不敢直接攆人,只得好聲好氣的同孟清和商量,興甯伯想從大食商人手中買種子,不是不可以,要全部吞下,卻萬萬不行。
  “朝貢之後,陛下許大食商人在京出售商品,但有一定限額,且交易需經有司查驗。”
  簡單說,孟清和所求之事,樊敬可以幫忙,但幫到何種程度,也只能盡力而為。
  “有大行令此言即可。”
  孟清和的本意就是和這些大食商人搭上線,買香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對大食的海船,以及大食人在海上辨別方向的能力,都十分感興趣。
  如果能得到大食人繪製的海圖,那就更好了。
  雖然可能性不大,也總要試著努力一回。
  得不到海圖,從大食人身上學習一下航海經驗也是好的。
  在歐洲的海上馬車夫沒有崛起之前,橫跨歐亞大陸的奧斯曼帝國控制著東西方的水路要道,稱霸東西方海上貿易的,則是大食船隊。
  大食的船隊滿載著東方的絲綢,瓷器,香料,西方的金幣和寶石,沿著季風,往返於不同的大陸之間。
  木質的海船,揚起的巨帆,肌膚黝黑的水手,喊著號子,拉起了船錨,開啟了又一次遠航。
  海鳥在風中翱翔,霞光映紅了海面。
  碧海藍天,巨大的海船,帶著疲憊,卻更加激動的水手,這是十五世紀的海上商隊,也是歷史畫冊中色彩絢麗的一頁。
  當海上馬車夫為金幣和香料展開冒險之旅,海上貿易也被塗上了血腥的色彩。
  帶著掠奪和貪婪的歐洲船隊,開啟了延續幾個世紀的血腥貿易和殖民之路。
  荷蘭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國人,法國人,都為追尋黃金,香料,絲綢和茶葉蜂擁而至。
  風雨飄搖中的崇禎朝,即便是內憂外患,仍舊在對荷蘭人的海戰中贏得了勝利,擊退了野心勃勃的海上強盜,捍衛住了海上國門。
  大明向世界宣稱,華夏的土地,屬於華夏人!
  貪婪的強盜,從哪來滾回哪去!
  這是華夏文明在歷史中最後的絢爛。
  自此之後,遊牧民族入主中原,華夏的文明之火,在一次次的屠殺中,在留頭不留發的野蠻屠刀之下,逐漸零落,消散。
  佇立良久,孟清和胸中似有火焰在燃燒。
  深吸一口氣,喉間仍有些鈍痛。
  不可否認,在歷史面前,人的力量無比渺小。但他既然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捲入了歷史洪流之中,就不會一味的隨波逐流。總要做些什麼,才不枉走這一遭。
  前進還是後退,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歷史也早已悄然發生了改變。
  一切,不過只在一念之間。
  深吸一口氣,孟清和鬆開握緊的拳頭,手一揮,召集親衛,繼續上街掃貨。
  在出發之前,手裡的寶鈔怎麼著也要用完。
  別看草原漢子們憨實,憨實的人同樣有心眼。
  買賣貨物,交易牲畜,以物易物完全沒問題,價格好商量。
  寶鈔?堅決不行!
  孟清和瘋狂花錢的舉動引起了宮中的注意,包括他守在鴻臚寺卿門前,向大食商隊大批量購買香料和種子的舉動,都被錦衣衛密報至御前。
  翻過錦衣衛的奏報,永樂帝沉吟良久。
  隔日,鄭和再到興寧府,告知孟清和,八月,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馬榮,將率海舟饋運糧食和香料前往北京,船上的貨物,有部分將送往大寧。
  口諭傳到,鴻臚寺門前頓時清淨了,鴻臚寺卿再也不必擔心出門會被某人纏上了。
  南京的商家們卻在歎氣,像興甯伯這樣的買主可不多,大批量採購,還不怎麼砍價,就算用的是寶鈔,換算成銅錢也是不虧。突然間見不到興甯伯的身影,商家們都很是失落。
  實際上,天子不派鄭和,孟清和也打算收手了。經他這麼一攪合,京城的糧價和布價都開始上漲,虧得戶部尚書夏元吉正在蘇州治水,郁新人在北京,管不到南京的事,否則,一個擾亂市場,哄抬物價的罪名,絕對跑不了。
  孟清和很識相,皇帝很滿意。
  高興之餘,又給孟清和送來幾捆寶鈔。
  反正不用準備金,隨印隨發,朱棣一點不心疼。
  孟清和一個頭兩個大,好不容易把之前的賞賜都花出去,又來?
  但有鄭和的提醒,孟清和委實不敢繼續在南京土豪了,只能將寶鈔裝箱,捆上馬車,夾在行李中一起運回大寧。
  用不出去,運回孟家屯,送進祠堂,也能讓族老們高興一下。
  打定主意,孟清和不再出門,一心在家裡收拾行李。
  購買的貨物過多,車馬數量直接翻番,隊伍拉長了一大截。
  知道的,這是興甯伯北歸大寧,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個豪商巨賈拉著貨物到北邊做生意。
  孟清和倒是不以為意,遇到北邊赴任的流官想搭夥同行,也是來者不拒。
  有親衛,也有錦衣衛,打出一等伯的旗號,得有多腦缺才會上門找麻煩。
  真遇上山嶺之間的流戶野盜,誰打劫誰還不一定。
  永樂二年七月癸卯,興甯伯的隊伍終於從南京出發。
  臨行之前,孟清和借錦衣衛向天子呈上一封奏疏。原本需經通政使司封存,有錦衣衛在,大可免了這個程式。況且,奏疏內的部分內容,給天子看沒關係,讓某些大臣看到,肯定又會惹來一堆的彈劾奏疏。
  考慮之後,孟清和決定,有資源就要用,有捷徑就要走。
  打好底稿,鋪開紙張,提筆抄錄,一氣呵成。
  吹幹墨蹟,抬頭,朝房梁上招招手,“兄弟,麻煩了,回頭請吃飯。”
  事了,孟十二郎邁步離開書房,房梁上的仁兄僵硬了半盞茶的時間。
  錦衣衛指揮使楊鐸接到屬下回報,淡定的表情瞬間皸裂。
  他掌管的是錦衣衛,沒錯吧?
  趴興甯伯家房梁的是錦衣衛中第一好手,也沒錯吧?
  到底是他思維僵化還是興甯伯實非常人?
  無奈奏疏已經帶回來了,不能再送回去,楊鐸只能親自上呈預覽。
  自興甯伯被賜國姓,又在皇室家宴中有了席位,楊鐸就十分清楚,要將興甯伯同一般勳貴區別對待。不能達到徐輝祖的待遇,也必須同徐增厚看齊。
  奏疏的內容不多,朱棣卻看得十分認真。
  看過之後,下令鄭和到兵部走一趟,召職方清吏司郎中覲見,並將歷年所繪的邊防圖,各省輿圖和海圖一同帶來。
  鄭和領旨下去,朱棣起身,負手在暖閣內踱步,半晌,又傳楊鐸,令錦衣衛探查大食朝貢商隊的海船,如有機會,同大食的船隊成員建立起“友誼”,互通一下有無。
  “臣遵旨。”
  作為天子親軍,錦衣衛的一把手,楊鐸心裡明白,什麼話可以問,什麼時候該閉上嘴。
  陳瑛不瞭解這點,所以,他被請到了詔獄和耿璿作伴。
  楊鐸比陳瑛聰明之處在於,他更清醒,也更能把握自己的定位。
  既然是天子手中的刀,就該聽命行事。
  否則,只有刀斷人亡的下場。
  這封奏疏會造成何種影響,孟清和早已料到。
  在上疏之前,孟清和也曾猶豫過,沈瑄不在身邊,更是沒人可以商量。是道衍的告誡,讓他最終下定了決心。
  既然要搏一把,就不能繼續瞻前顧後。
  再者說,給天子通個氣,算是提前報備,也是為今後要做的事鋪路。
  孟十二郎雄心萬丈,大有舉起長刀,揮斥方遒的精神。
  護衛在側的高福本想提醒一句,前邊的路不太好走,伯爺是否換乘馬車?
  看著自我陶醉中的孟伯爺,高千戶琢磨半晌,最終選擇了沉默是金。
  永樂二年七月甲辰,天子下令,兵部職方清吏司重訂北疆各邊鎮衛所輿圖,並令福建泉州市舶司派熟悉海圖之人進京聽用。
  新科進士及朝中各部,有愛好航海者,或對繪製輿圖有經驗者,可自薦。經吏部勘察,可用者,當即授官。
  同時,永樂帝正式頒詔,欽天監擇吉日,以內侍監總管太監鄭和為領隊,率海船百二十餘,下東洋各國,宣沐天恩。
  此令一出,朝廷又是一場地震。
  下東洋,宣國威,給諸番邦以震懾,這是好事。
  但是,領隊是太監,副領隊也是太監,武官不論,隨行文官都被安排到打醬油的位置,這說得過去嗎?
  解縉等人知曉了朝中的消息,同樣很有意見,無奈出不了翰林院,又有道衍監工,委實無暇上疏稟明天子,只能一邊在心中抽道衍鞋底,一邊翻閱資料,繼續修書。
  在京的甯王世子和周王世子都給老爹寫信,將天子要派船隊下東洋的情況一一報告。
  甯王和周王的反應不盡相同,甯王更多考慮此舉的軍事意義,周王卻打著盤算,是不是也能派人跟船,趁機大賺一筆。
  雖說藩王有封地有俸祿,溫飽之外,進一步豐富物質生活,朱老四的兄弟們就需要自己想辦法,同胞兄弟也是一樣。
  加重稅收不可行,有兄弟試過,直接被罵得一腦門冷汗。
  霸佔農田,與民爭利更加不行。皇位上坐的可是朱老四,此舉純屬找罵,說不定還是找打。
  跟著下東洋的船隊倒買倒賣……咳,同番邦互通一下有無,此舉應該沒有問題。算是打了太祖成法的擦邊球,哪怕被罵一頓,實惠卻能到手。
  打定主意,周王當即給天子上表,各種讚揚下東洋的好處,並認為船隊的規模太小,應該增加數量。至於以內官為領隊,武官為主力,文官打醬油,周王也表示支持。
  和番邦打交道,之乎者也沒多大用處,厚下臉皮,用拳頭說話才是正途。
  接到周王的上表,朱棣很是感動。
  這才是親兄弟!
  周王請求派人隨行?准了!
  只不過,人員的政治面貌必須經錦衣衛審查,沒有問題,才准許登船。下東洋期間,乾糧自備,和番邦互通有無之時,要抽—出三成的利潤,作為船費。
  接到回信,周王磨牙。
  人員,乾糧,貨物都是自備,不過是搭個順風船,就要給出三成的利潤,黑,簡直是黑得不能再黑!
  果然是天家無情!
  再不情願,周王也不得不咬牙答應下來,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況且,比起預估的利潤,這些付出也算值得。
  不過,如果讓他知道是誰給天子出的主意,絕對要大巴掌招呼幾下,三成,肉疼啊!
  行到河間府的孟十二郎突然打個了個噴嚏,揉揉鼻子。
  著涼了?應該沒有。
  難不成是國公爺想他了?
  恩,有這可能。
  斟酌片刻,孟十二郎決定,回大寧之前,先繞路,去北京。
  
  第一百四十一章 風波
  
  坐在行後軍都督府二堂內,看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孟清和很是無語。
  興沖沖來見國公爺,卻撲了個空。
  邊軍急報,宣府,開平等要衝之地發現小股的韃子騎兵,沈瑄帶兵巡視邊塞,前日剛離開,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定國公不在,廣平侯袁容再次一肩挑起兩人的工作,吃住都在衙門。永安公主再不滿也沒辦法,老爹遠在南京,想哭也沒地哭去,寫信抱怨一下,老爹開不開恩,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漢王,趙王都被封在了北邊,建造王府,選拔王府護衛,安置王府官屬,調撥糧草,都要經北京行部和行後軍都督府。
  事情太多,不只袁容有過勞死的風險,行後軍都督府上下也是日夜連軸轉,一天能睡上兩個時辰都是奢侈。
  袁容很懷疑,定國公是嫌麻煩,以巡視邊塞的名義溜號。不然的話,宣府總兵和副總兵都是靖難功臣,武力值非同一般,開平衛指揮使也是沙場悍將,久經戰陣,不過是幾股流竄的韃子遊騎,需要北京鎮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親自出馬?
  掛著兩個黑眼圈,袁容一邊翻閱公文一邊磨牙,頭頂籠罩著一團黑雲,隨時可能電閃雷鳴。
  禮貌拜會過袁容,孟清和打算即刻啟程。
  沈瑄不在,繼續留在這裡,隨時有被抓壯丁的風險,還是儘快返回大寧為好。
  況且,依沈瑄的性格,絕不會藉口兵事推脫責任。能讓他推開公務,率兵趕往邊塞,絕不是幾股韃子遊騎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孟清和再也坐不住了。
  大寧同樣是邊防要衝,即使有重建的朵顏三衛,依舊不能讓人完全放心。外援終歸是外援,萬一韃靼大舉進犯,兀良哈會不會趁機渾水摸魚,誰也不敢保證。
  皇帝不在北邊,能震懾這些蒙古騎兵的武將並不多。朱高煦和朱高燧倒是能起一定作用,孟清和卻不敢冒險。萬一兩人有個差錯,邊關守將都要被問罪。
  沈瑄八成也是想到這點,才丟下公務,親自帶兵前往開平衛。
  有他在,即使韃靼會來,兀良哈也不敢輕動。
  殺神之名絕不是白叫的。
  腦子飛速轉動,旖旎的心思都被拋開。如果韃子真要來,必須提前做好防備。
  城池,地堡,瞭望墩台,新鑄的城防火炮,新調的邊軍,都要重做佈置。
  “卑職尚有要事,就此告辭!”
  孟清和轉身想走,卻被袁容從身後一把扣住肩膀。
  轉頭,袁駙馬的表情很是哀怨。
  孟清和打了哆嗦,不能心軟,堅決不能!大寧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自己,若是被留下,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會被埋在公文裡出不來了。
  “興甯伯不能留下幫忙?”
  “卑職實是有要事在身,還請廣平侯原諒則個。”
  或許是袁駙馬的表情委實太過可憐,孟清和眼珠子轉了轉,拿起筆,鋪開紙張,揮筆寫下了幾條加快工作效率,順便為袁駙馬減負的建議。
  隨後,又道出天子即將派船隊下東洋的消息。如果袁駙馬有意,可上表,請派人隨船,到東洋各國見識一下風土人情,順便帶回些土特產,轉手就能賺一筆。
  以袁容駙馬都尉的身份,想必天子會樂於行個方便。
  如果天子不批准,也無礙。朝廷造海船,袁容曾實名出資,都在朱棣的小冊子上記著。如果船隊在東洋有所收穫,也能按出資比例分東西分錢。當然,所得定然沒有派人隨行來得多。
  “興甯伯此話當真?”
  “卑職還會騙侯爺不成?”
  一番話說得袁容兩眼放光,瞬間忘記了堆在桌上的公文。
  半個時辰後,孟清和走出行後軍都督府,長出一口氣,擦擦汗,總算成功脫身。
  他是大寧鎮守不假,卻也是行後軍都督府同知,袁容是他的上司,如果袁容不肯放人,還真沒太好的辦法。
  該慶倖財帛動人心?
  孟清和搖搖頭,從親衛手中接過馬韁,躍身上馬。
  本想得空回孟家屯一趟,如今看來,也是不成了。
  “高福。”
  “卑職在。”
  “你帶上一隊人,將這幾車糧食,香料和布帛送回孟家屯。這箱寶鈔送到我家,還有這封信,也一併送去。”
  “是。”
  “我帶人回大寧,你隨後趕上即可。”
  “卑職領命。”
  高福點出前往孟家屯的軍漢,套上馬車離開。
  馬千戶上前一步,低聲同孟清和說了幾句話,孟清和點頭,“我知道了,這事你和高福做的對。”
  原來,在孟清和同袁容談話期間,搭夥同行的流官陸續告辭離開,有人感謝興甯伯一路相助,留下了謝禮,馬千戶和高千戶以孟清和不在,不敢擅自做主為由,一律婉拒,但也將這些流官的名字記下,言會告知孟清和。
  從人情往來講,收下這些謝禮未嘗不可。但考慮到同行的錦衣衛,還是謹慎些好。
  許流官同行,互相行個方便,任誰都手不出什麼。收下對方的謝禮,落在有心人眼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捏緊了馬鞭,孟清和咬牙,為不落人口實,連車費都免了,如此清正廉潔,他容易嗎?
  孟清和離開後,袁容當即召集行後軍都督府上下,按照孟清和留下的建議,重新安排工作,專人專項,部門裡的都事,文書,小吏全部分配到位,再不會出現分工不明確,忙起來一團亂的情況。
  袁容特命一名都事和兩名文書分揀公文,按列出的條項分類,急件先處理,其餘摘取主要內容,貼上條子,更是一目了然。
  試行兩日,果真工作效率大幅度提高,袁容抽空回家和永安公主共聚晚餐,將孟清和告知他的下東洋一事講給了公主。
  聽罷,永安公主眼睛也亮了,不由得贊一聲,“先時還不覺得,如今再看,興甯伯果真是個厚道人。“能得永安公主這句誇讚,對孟清和來說,當是意外之喜。
  身為永樂帝和徐皇后的嫡長女,永安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非同一般。能得了她的好,可是相當不容易。
  既然袁容不會再忙得走路發飄,有過勞死的風險,永安公主自然不會再向老爹抱怨沈瑄的消極怠工。
  連續數日沒收到長女的來信,永樂帝還覺得奇怪,等錦衣衛的密報和袁容的上疏送到,才恍然大悟。
  撫過下巴上的短髭,贊許點頭,到底是大和尚的徒弟。
  不過,此事不能明賞,暫時記下,留待日後再行封賞。
  繼周王袁容之後,又有代王,安王上表,請派人隨船下東洋。
  永樂帝一概批准,不過船費也由三成增加到四成。即便如此,送到天子面前的表疏仍是越來越多。待看到徐輝祖和徐增壽的上疏,朱棣更是心情大好,移駕坤甯宮,見到請安的朱高熾和張妃,當即誇獎平王和平王妃仁孝。
  朱高熾受寵若驚,臉都有發紅。
  朱棣看得心軟,拍著長子的背,“高熾似消瘦了些。”
  一句溫言,朱高熾眼圈發紅,幾近僵化的父子關係,總算有了破冰的跡象。
  只要不觸動朱棣的逆鱗,也沒有朝臣三天兩頭的跳出來叫嚷著立皇太子,朱棣對朱高熾還是不錯的。
  張妃似也得到了教訓,表現得溫良恭謹,遇上留在京中的漢王妃和徐王妃,也能說笑幾句。
  天家內部和諧,下東洋諸事妥當,朱棣難得有個好心情。
  可隨著八月來臨,南京城連下幾場大雨,朝中風波再起,朱棣的好心情也宣告終結。
  有朝臣揭發,曹國公李景隆藏匿亡命之徒于府內,圖謀不軌。
  證據確鑿,一時之間,李景隆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刑部尚書鄭賜彈劾李景隆包藏禍心,不守臣節,乞置景隆於法。
  禮部尚書李至剛同六部都察院彈劾李景隆蓄奸謀將,其行不軌。同時彈劾都督李增枝明知兄長李景隆有不臣之跡,卻無一言規勸,應一同治罪。
  永樂帝一直沒給以明確答覆,始終就一句,朕知道了。要麼就是朕會看著辦的。
  朝臣鬧得實在厲害,朱棣也只是下旨斥責李景隆一頓,讓他將府內藏匿的蔣阿演等人送到有司查辦。李景隆本人卻沒減薪也沒降職,仍舊每日列班早朝。
  朱棣太瞭解李景隆了,給他天大的膽子,也不是造反的材料。
  至於藏匿凶徒,二十八個人,能幹什麼?
  因為盛庸的的死,朝中的建文舊臣多人心不穩,如果再嚴厲處置了李景隆,怕是會出不小的亂子。
  朱棣想大事化小,罵一頓就算,朝臣卻不願意。
  該著李景隆倒楣,因孟清和和沈瑄聯手打壓積攢下的怒火和怨氣,一朝爆發,都朝李景隆噴了過去。
  六部尚書,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共同上疏彈劾李景隆不法,照這架勢,不把李景隆打倒,絕不算完。
  孟清和能安全脫身,一因彈劾他的罪名站不住腳,二來有沈瑄回護,三是陳瑛等惹惱了天子,引來雷霆之怒。
  李景隆倒楣就倒楣在,他府裡的確藏匿了亡命之徒,又沒有人幫他說話,家人還一個勁的扯後腿,連設立莊田,佃僕過多都被當罪名揭發出來。
  按理來說,以李景隆的爵位,加上繼承李文忠的財產,他手裡的莊田數目有超額,卻絕不至於獲罪。如魏國公徐輝祖,武陽侯徐增壽,手中的田地同樣不少。
  田多了,自然需要更多的人手耕種,佃僕自然就多。
  只能說李景隆做人太失敗,又恰好撞到了槍口上,成為了朝中文臣的出氣筒。
  永樂帝無法,只能再下敕諭,將李景隆一頓好罵,又將他的莊田收歸國有,摘掉太子太師的榮譽頭銜,下令閉門思過,不許上朝。
  這一次,李景隆沒再絕食,而是謝過皇恩,老實的回家。關起門,是在認真反省還是掀桌罵x,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打倒了李景隆,士氣高昂的文臣又有了下一個目標,淇國公邱福。
  這一次,卻踢到了鐵板。
  邱福比不上朱能,卻也是實打實的靖難一等功臣,想依照李景隆的先例將他參倒,根本不可能。
  誰先冒頭,誰先死。不用邱福哭訴,永樂帝先滅了出頭的椽子。
  之前,文臣彈劾李景隆,永樂帝還沒多想,彈劾邱福的奏疏一上,朱棣立刻發現了不對。
  他發現,文臣們的目標根本不是李景隆,而是武將,靖難功臣!
  朱棣沒能徹底壓下朝臣的上疏,處置了李景隆。
  如果再處置了邱福,下一個會是誰?
  朱能,鄭亨,張輔,還是沈瑄?
  隱隱的,朱棣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動整個事態的發展,如果沒有警覺,任由有心之人繼續在背後興風作浪,事情恐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朱棣是以武起家,若是任由文臣打壓武將,同武將離心,皇位都會不穩。
  治國需要文臣,平衡朝堂,也不能讓武將獨大。
  但是,以文令武,絕不是朱棣想看到的。
  前宋的教訓,並不遠!
  朝中文臣的串聯,針對靖難功臣發難的舉動,讓朱棣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早該死了的人。
  思及此,朱棣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來人,宣楊鐸!”
  永樂二年八月乙未,錦衣衛指揮使楊鐸入宮覲見。
  翌日,錦衣衛北鎮撫司傾巢出動。
  京城之內,陸續有不起眼的文吏被帶到北鎮撫司問話,六部,六科接連有官員接到錦衣衛駕帖,不久,便被請到詔獄一遊。
  京城之外的人手,奉命嚴查各藩王的一舉一動,稍有異動,立刻上報。
  在京的甯王世子和周王世子歸藩日期無限期延後,兩人不敢有絲毫抱怨,京中的氣氛早已讓他們意識到不對,這個時候,越低調越好。
  朝廷的邸報上,接連出現官員被奪職下獄的消息。
  遠在大寧的孟清和,也從中嗅到了一絲風雨欲來的味道。
  莫非朝中又要出事了?
  孟清和無法確定,斟酌之後,給在京城的道衍寫了一封長信。
  信送出後,孟清和壓下疑問,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大寧諸衛的城防佈置之中。
  帶回來的糧食和布帛等物,並未歸入大寧庫倉,只留少部分自用,其餘都送往開原互市,用於同韃靼,兀良哈和女真交易。
  孟清和想過將糧食留給邊軍,最後卻打消了這個主意。
  身為大寧鎮守,一方大員,這樣做很不合適,會有收買人心,圖謀不軌的嫌疑。
  將帶來的貨物送到開原交易,無疑是更好的辦法。
  買賣所得利潤部分交稅,不虧本,也為朝廷做了貢獻,錦衣衛可以交差,順便刷刷永樂帝的好感度,一舉數得。
  至於軍糧,孟清和並不擔憂。
  舟師已有軍糧運到,大寧,順天八府,宣府等地,只要不出意外,今年都將豐產。甘肅等地的屯糧已是去年的兩倍,總兵官何福向朝廷進獻嘉禾,把周王進獻的禾苗都比了下去。
  孟清和要做的,就是進一步鞏固邊防,派出更多遊哨,防備隨時可能南下的韃靼。
  瓦剌和韃靼打了大半年,偶有斬獲,卻是輸多贏少。
  雙方都忙著打仗,沒有更多的精力發展生產,入夏之後,畜群不如往年膘肥體壯,部落都開始缺糧。加上兀良哈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從背後撲上來敲一悶棍,鬼力赤和馬哈木都有了暫時停戰的打算。
  瓦剌和韃靼不打了,大明的邊境就要有麻煩了。
  沈瑄之所以親赴邊塞,應是得到了韃子即將南下的消息,遊騎只是前哨,韃子的大部隊,很可能在秋收之前寇邊。
  韃靼可汗鬼力赤向明朝稱臣又如何?
  只要沒將草原的勇士們徹底揍趴下,該搶照樣搶。
  “偏遠的邊衛,可以集合壯丁,加固地堡,建造高牆。一旦有韃子來犯,可將邊民集合入高牆地堡之內,助邊軍防守。”
  孟清和想出了許多辦法,同都司上下商議之後,分批著手實行。
  隨著九月臨近,他變得越來越忙,幾乎沒時間去想風花雪月,腦海裡只有邊防,屯田,和隨時可能寇邊的韃子。
  忙完了一日,孟清和渾身疲憊的離開了都司衙門,回到城內的住所,卻發現門前多了一隊陌生的騎兵。
  叫來的府內親衛,得知騎兵從何處來,眼睛瞬間瞪圓。
  翻身下馬,鞭子一扔,大步穿過前庭,見到大堂中負手而立的修長身影,一個沒忍住,直接抱了上去。
  與此同時,臉色發白的鄭和,終於活著離開了太醫院。
  懷揣趙院判研發的新藥,鄭公公摸摸腦門,向身後望一眼,看到朝他招手的兩個太醫,旋即腳步如飛。仿佛身後不是救死扶傷的良醫,而是手持皮鞭鋼針的錦衣衛。
  未來的偉大航海家發誓,除非萬不得已,打死他也絕不再踏入太醫院一步!
  
  第一百四十二章 鄭和下東洋一
  
  常言道,衝動是魔鬼。
  做事不考慮後溝,百分百是要付出代價的。
  或許是因許久未見沈瑄,孟十二郎一時激動,心潮澎湃之下,熱血上湧,不顧雙方實力對比,腦袋發熱的沖了上去。
  美人是抱到了,後果也是相當嚴重的。
  翌日,大寧鎮守,行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一等伯孟清和,託病曠工了。
  一把手告病是件大事。
  大寧都指揮使朱旺親自登門,還帶著城中最有名的良醫,一為探望病情,二來借機聯絡一下同上司的感情。
  進了伯爵府,朱旺被引至正堂,沒見到孟清和,卻見到了一身藍色常服的定國公沈瑄。
  見到堂中之人,朱旺頓時一愣。
  定國公怎會在大寧?還是在興甯伯的府中?
  思及邊塞出現的幾股韃子騎兵,朱旺頓悟,一定事關朝廷軍事機密,否則,定國公前來大寧,怎麼大寧都指揮使司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完全不符合常理。
  自以為得出了最正確的答案,朱旺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抱拳道:“下官見過國公爺。”
  沈瑄頷首,問明朱旺登門拜訪的理由,代孟清和表示了感謝。
  沈瑄的主人姿態,令朱旺頗為疑惑。
  這裡是興甯伯府,不是定國公府,沒錯吧?
  現下的情形該如何解釋?
  或許是沈瑄的態度過於自然,朱旺的所有疑問都壓在了心中,始終沒有問出口。
  幾句寒暄之後,見沈瑄沒有多談的意思,朱旺很快告辭,請來的良醫也沒能發揮作用。
  朱旺勇武過人,胸有謀略,在軍中頗有聲望,曾一度被甯王朱權重用。
  在永樂帝登基後,朱旺一直穩坐大寧都指揮使一職,即便張貴最囂張的時候,也只是受到排擠,沒有被頂替下去,足見其政治嗅覺敏銳,手段同樣不低。
  認定沈瑄有要事同孟清和相商,興甯伯突然託病的舉動便有了解釋。
  為使消息不外傳,必然要隱秘行事。
  韃子詭譎,難保不會有一兩個探子混在商隊中進入大寧,打探消息。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都會影響到邊軍的行動。
  定國公到大寧一事,定要保密!
  心下打定主意,出府之後,朱旺特地叮囑良醫,不得將今日之事洩露出去。
  良醫再三保證,絕不說一個字。朱旺仍不放心,乾脆遣親衛跟著良醫,寸步不離,謹防出現任何差錯。
  良醫有苦難言,出入家門,醫館坐診,身後都站著個兇神惡煞的軍漢,生意冷清不說,巨大壓力之下,險些神經衰弱。
  直到沈瑄返回北京,軍漢才被朱旺召回。
  在那之前,被緊迫盯人的良醫,仍要繼續同壓力抗爭,繼續神經衰弱下去。
  送走了朱旺,沈瑄返身回到三堂東廂。
  推開房門,邁步走進室內,臨窗的案牘上,攤開的十數張宣紙墨蹟已幹。山水屏風之後,一夜未曾合眼的孟清和睡得正香。
  鬆開的裡衣領口,散亂在枕上的黑髮,柔和了觀者的雙眸。
  坐在榻邊,沈瑄翻開道衍贈給孟清和的易經,自未批註處開始研讀。
  廂房內很安靜,只有銅制香爐內,飄散出淡淡的清香。
  窗外傳來一陣蟬鳴,入秋之後,吵嚷了一夏的知了,也將漸漸息聲。
  孟清和睡得很沉,臨近未時,仍未醒來。
  看了一下漏壺,沈瑄俯身,修長的手指梳過枕上的黑髮,擦過微紅的眼角,托起孟清和的頸項和肩膀,將他抱了起來。
  “十二郎,醒醒。”
  低沉的聲音滑過耳邊,昏沉中,像是有幾片羽毛輕輕刷過心頭。
  孟清和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現實,閉著眼睛恩了一聲,順勢靠在沈瑄肩上,不想動,又輕聲打起了呼嚕。
  沈瑄有些無奈,寵著,由他睡,還是叫醒?
  拍了拍孟清和的背,趴在肩上的人,竟像只貓一般蹭著鼻子和臉頰,就是不肯睜眼。
  沙場上戰無不勝的定國公沒轍了,只能繼續拍著孟清和的背,連叫了幾聲十二郎,無論如何,總得將人叫醒,用過了飯再睡。
  至於吃了就睡,最適合養膘的問題,定國公表示,十二郎太瘦,還是胖點好。
  在沈瑄的不懈努力之下,孟清和終於醒了,懶洋洋的打了哈欠,眼睛半睜半閉,不是沈瑄拉著,隨時可能再栽倒,直接睡過去。
  廂房的門被推開,侍人送來熱水,漱過口,溫熱的面巾覆在臉上,孟清和深吸一口氣,迷糊的腦袋終於清醒。
  半捂著臉,只露出一雙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眼前的國公爺,暗暗撇嘴。
  這位之前說什麼來著?
  守禮之人?自己竟然還信了?
  放下布巾,托著下巴,色令智昏還是太傻太天真?
  侯二代的厚黑程度,顯然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這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對。
  撞大運揀著了?更不對。
  腦袋裡一團漿糊,突然想起什麼,耳根一陣發熱,又把布巾捂臉上了。
  “怎麼了?”
  見孟清和遲遲不出聲,捂著臉,不知在想些什麼。沈瑄皺眉,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拉開,然後愣住了。
  措手不及之下,臉紅成了蘋果。
  孟清和磨牙,轉頭,丟人啊!
  頭轉到一半,下巴卻被扣住,眼前一黑,唇被堵住了。
  孟清和的腦袋又開始發昏。
  氣氛剛剛好,肚子卻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
  伴隨著不甚規律的咕嚕聲,XX蒂克頓時被扔到牆角種蘑菇去了。
  侯二代單手撐在孟清和的頭側,沉默五秒,突然嘴角一彎,埋首在孟某人的頸間,低聲笑了起來。
  孟清和眯眼。
  很好笑?
  沒有回答,伴隨著又一陣咕嚕聲,抖肩的幅度迅速加大。
  孟清和:“……”
  他怎麼從沒發現,某人的笑點這麼低?
  終於,國公爺笑夠了,抬起頭,眸色如墨,唇愈發鮮紅。
  若不是牢記之前的教訓,孟十二郎有極大可能撲上去咬一口。
  好在理智佔據了上風,否則,後果如何,當真很難預料。
  “起身吧,一起用飯。”
  沈瑄讓開,孟清和丟開布巾,下榻。
  不用到都司衙門辦公,在家用不著穿公服。
  一件圓領藍袍,腰束花犀帶,足矣。
  不出府,也無需帶上腰牌。
  髮髻太過麻煩,剛想找根布條一綁了事,卻被按住了肩膀。
  白皙的手指在烏黑的發間穿梭,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更多的親近與呵護。
  侯二代的舉動有些突然,孟清和眨眨眼,“子玉?”
  “別動。”
  好吧,不動。
  孟十二郎挺直腰背,一動不敢動,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束髮,結髮。
  即便告訴自己要鎮定,仍是心頭發顫。
  乾脆閉上雙眼,感覺卻愈發額清晰。
  不想動,也不想出聲。只想這一刻延續下去,一直。知道不可能,而仍舊如此希望。
  許久,門外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
  孟清和恍然回神,睜開眼,恰好撞進一雙黑色的眸子。
  不及回神,手中一片溫涼,在孟家沒能送出的鸞鳳配,正躺在他的掌心。
  皺了一下眉,剛要張口,卻被沈瑄扣住手腕,“三書六禮,俱已齊備,十二郎還要推辭?莫非對瑄不是真心?”
  孟清和瞪眼,胡說八道!信不信他真咬人?
  “那就收著。”沈瑄直起身,手指擦過孟清和頸邊,“擇吉日,瑄再拜會十二郎家中。”
  國公爺一錘定音,孟伯爺摩挲著手中的溫玉,張開嘴,話卻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說不出,便不說。
  乾脆心一橫,拽著沈瑄的衣領,直接親了上去。
  片刻,門外傳來侍人的聲音。
  沈瑄抬頭,挑眉,笑容迷花了孟清和的眼,“十二郎心意如此,瑄甚悅之。”
  孟清和:“……”
  他的確一直暢想著同美人的未來,可眼前的情形,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被拐了吧?
  到底是虧了還是賺了?
  苦思無解,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憤。
  不能抓過侯二代咬一口,只能化悲憤為食欲,在侍人仿佛見鬼的表情中,橫掃碗盤,生平第一次,在飯桌上贏過了沈姓國公爺。
  看著空空的碗碟,再看看撐得滿地溜達的孟某人,國公爺開始思考一個很有深度的人生問題,找了這位,他到底是什麼眼光?
  沈瑄在大寧城停留三日,孟清和也曠工三天。
  定國公不離開,興甯伯明顯沒有工作的時間和興趣、一把手曠工不幹活,為保證辦事效率,下邊的人只能加倍努力。
  以朱旺為首,短短三天時間內,大寧都司上下集體榮升國寶。有了對比,眾人才發現,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興甯伯,個人能力有多強悍。
  第四天,孟清和送走了沈瑄,出現在都司衙門時,都司上下立刻燃放鞭炮以示慶祝。
  少了孟清和這個一把手,當真是玩不轉。
  習慣了高效快速的辦公方式,再回到以往的工作模式,別說二把手三把手們,連底下的文書小吏都要皺眉。
  在興甯伯的帶領下,接二連三發掘出了工作狂的潛質。如果朱元璋還活著,大寧都司上下定會遭到重點表揚。
  如有他省官員前來學習先進經驗,定會被衙門裡高漲的工作熱情所震撼。
  衙門往來之人,各個腳步如飛,爭分奪秒。
  掌印之人,運筆如飛,一言不和,直接用拳頭討論真理。
  一陣拳聲腿風,解決公務,也順便減壓。
  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人,時刻戰鬥在崗位第一線的鬥士。
  不是朱旺等人天生如此,只因工作和績效獎金直接掛鉤。
  興甯伯是誰?簡在帝心的猛人,帶著大寧都司和邊軍一同發家的厚道人。
  在他手底下幹活,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報。若是不努力,多少人排著隊等著競爭上崗。
  激烈競爭之下,大寧都司的工作效率,自然如火箭一般極速飛升。
  以大寧為參照,伴隨著人員被陸續借調,高效快捷的辦公方式呈扇形向周邊輻射。薊州,遼東,開原,廣甯,宣府,順天八府,各司衙門,都開始大踏步向前邁進。
  別人都在狂熱的向前飛奔,汗水灑了一路,自己慢悠悠邁著八字步龜速前進,被落下一大截,饒是臉皮再厚也撐不住。
  潛移默化之下,南京和北京官員的工作模式和節奏變得極為不同,進而造成了許多問題…
  北京的官員調到南京,報導之後開始工作,馬上黑臉。明明半個時辰就能完成的事情,非要拖到一天,一天不行就兩天,簡直是浪費時間,浪費朝廷的金錢,更是浪費個人生命!此等風氣萬不能助長,挽起袖子,上疏,彈劾!
  南京的官員轉調北京,同樣不習慣,到衙門裡上班,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君子風度呢?士大夫的瀟灑呢?統統不見。堂官和推官擼胳膊挽袖子,六部天官拍桌子摔凳子,為的不是聖人之言,而是該嚮往來商隊徵收多少稅額,明年春耕該種什麼,邊軍到草原上“淘換”畜群的成果如何,諸如此類,簡直是有辱斯文!彈劾,必須彈劾!
  南北兩京的爭吵,貫穿了整個永樂朝,也成為了大明官場上的又一道獨特風景線。
  作為始作俑者的孟清和,卻鮮少被提及。畢竟,有趙緯和陳瑛的先例,言官們都有了一個共識,沒事少惹興甯伯,這位絕對是屬不倒翁的,沒有一拳砸穿鋼板的本事,千萬別自找沒趣,撞破了腦袋,可沒有救護車。
  整個九月,孟清和一直在忙。
  鞏固了邊防,派人乘船南下,加入鄭和下東洋的船隊,臨近十月,仍是閑不下來。
  在考察過大寧的儒學和周圍裡鄉的私塾之後,孟清和上疏朝廷,請在大寧設立儒學和衛學。
  訓導和儒師都是現成,錦衣衛正在朝堂裡過篩子,隔三差五就有倒楣蛋被發到邊遠地區支教戍邊。尤其是近段時間,南來的隊伍絡繹不絕,大寧的人才絕對不缺。只要朝廷許可,孟清和有絕對的信心將儒學和衛學辦好、依奏疏所寫,學中除招收邊民和邊軍子弟,還為歸附的韃靼和女真部落留有名額。部落首領和軍官子弟,通過考核,都可入學。考試不過,也能旁聽。即便是不走科舉武舉,能學習漢字,讀懂漢文,回到部落之後,也是名副其實的文化人。
  大明考核官員政績,辦學教化鄉里,是極為重要的一項。
  教化蠻夷,同樣是帝王的功德。
  孟清和在邊衛辦學,大興教化的舉動,契合了永樂帝心思。奏疏被很快批准,朝廷還派來了數名資深儒師,助孟清和辦學。
  這些人是自願請纓投身邊塞教育事業,博一個出身,還是迫於皇命,無奈之舉,有待商榷。
  不過,人既然來了,自然就甭想走了,對孟清和來說,人才總是不嫌多的。
  實際上,孟清和計畫中的辦學,同永樂帝所想還是有些出入。但在事情未成之前,絕不能漏出半絲口風,除了沈瑄,連道衍都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圖。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知道幾百年後的歷史,並在嘗試加以改變。
  朝廷派遣的教師團隊尚未從京城出發,鄭和率領的船隊已從寧波起航,沿海圖指引,駛往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日本。
  由於想搭乘順風船的人員過多,船隻的數量增加到近兩百艘,人員數量接近三萬人。
  船帆揚起,鄭和站在船頭,表情堅毅,很是雄壯威武。
  待船隊駛出海港,破浪遠行,威武的鄭公公終於臉色一變,猛的撲向了船舷。
  同他一樣的,還有作為副使的王景弘。
  吐完了,鄭和坐到甲板上,漱口之後,取出瓷瓶,倒了一粒丸藥送進嘴裡,沖鼻的苦味,總算是緩解了胃裡的翻江倒海。
  只為了這瓶藥,到太醫院走上一遭,也算是值了!
  王景弘眼巴巴瞅著,出於同僚情誼,鄭公公友情贈送兩粒,再多就沒有了。
  吃過藥,緩解了暈船症狀,王景弘剛要道謝,卻見鄭和捏著眼角,眺望大海,迎風流淚,心中不免詫異。
  “鄭公公這是為何?”
  “咱家想起贈藥的趙院判,故而流淚。”
  “是為感激?”
  “自然。”
  王景弘:“……”
  既是感激,這幅一邊流眼淚,一邊咬牙切齒的樣子是為哪般?
  
  第一百四十三章 鄭和下東洋二
  
  鄭和的船隊浩浩蕩蕩開往日本,航行期間,遇有形跡可疑的尖頭快船,立刻舉起喇叭,發出警告。
  中心內容一句話,停船,檢查!
  船隊中備有多名翻譯人員,官話,方言講不通,日本語,安南語,暹羅語等輪番上陣。總有一種語言可以溝通。
  不停船,直接跑,後果很嚴重。
  喇叭一收,直接開炮轟。
  所謂先禮後兵,不聽勸,怪不得別人。
  自洪武帝頒佈禁海令,沿海各省,除軍衛舟師,民間片板不許下海。
  從建文朝至永樂朝,朝廷再發嚴令,民間所用尖頭船俱改為平頭。
  到永樂初年,在大明海域出沒的尖頭船隻,除了明軍舟師和各國朝貢的船隊,就只剩下倭寇海賊。
  鄭和船隊遇上的,正是四月間寇襲穿山的的倭賊。
  自從洪武末年,這夥倭寇便多次襲擊福建,浙江等地,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明軍多次圍剿,始終無法全殲,隔些時日仍會捲土重來,且多趁衛軍不備,尋機上岸劫掠,十分的狡猾難纏。
  財物,糧食,牲畜,乃至於人口,都是搶劫的目標。得手之後,立刻潛逃入海,衛所舟師得到消息,倭寇早已逃入茫茫大海,不見蹤跡。
  幾次三番偷襲得手,全身而退,很容易得出結論,岸上有這貨倭寇的內應。
  錢倉所指揮上疏,請朝廷准許衛軍搜捕倭寇內應。
  經過一番廷議,此議未能通過。
  反對的人理由很充分,未得實據,大肆搜捕,實為擾民。
  上疏的指揮氣得咬牙,卻毫無辦法。因為這封奏疏,他又被巡按禦史盯上了,輕易動彈不得。可以相見,明察沒通過,暗訪也註定行不通。一旦下令,彈劾他的奏疏馬上會送往南京。
  一定違令調兵的大帽子扣下來,官也就當到頭了。
  此消彼長,沿海衛所官軍被捆住了手腳,只能被動的等倭寇上岸,倭寇卻是借助內應,屢次得手,氣焰愈發囂張。幾股倭賊同海寇進行了聯合,勢力不斷膨脹,對福建沿海和浙江寧波等地造成了不小的威脅。
  鄭和船隊下東洋,首站選在日本,一個重要原因,就為解決倭寇的的問題。
  永樂帝的字典裡,壓根沒有吃虧這兩個字。
  誰敢讓他一時不自在,他就要誰一輩子不自在。
  誰敢到他地盤上挑釁,他就要誰好看!
  敢到老子的地盤上搶劫?直接抄你老窩,燒你房子!
  北元他都收拾了,還收拾不了一下小小的島國?
  朱棣下定決心要收拾誰,註定不會雷聲大雨點小,高舉輕放。拳頭砸下來,絕對一下見血。況且,對於在他登基之後,始終沒來朝賀的日本,朱棣很是看不順眼。
  看不順眼怎麼做?
  兩個字,收拾。
  四個字,狠狠收拾。
  倭寇侵擾,膽敢無視新皇,不來朝貢,兩者加在一起,給了朱棣足夠理由收拾這群矮子。
  船隊出發之前,永樂帝特意召見了鄭和王景弘,令兩人抵達日本之後,明確傳達他的意思。
  倭寇的問題很鬧心,明朝天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鑒於以往種種不愉快,日本必須給明朝一個滿意的答覆。
  識相的,道歉,賠款,交人,一個也不能少!
  這些話,一字不漏的寫進了詔書裡。
  道理是對本國人講的,蔖爾小國,諸多蠻夷,不識教化,該收拾就不能手軟。
  鄭和王景弘齊聲應諾,表示定會遵照天子之意,一字不漏的向日本宣示天子詔令。
  永樂帝很滿意,放下筆,蓋上印璽,隨後又多加了一句,“若其不能自行剿寇,治以本國之法,明言告知,朕將派兵,治以上國之令!”
  這話說得是相當不客氣。
  翻譯過來就是,讓日本人眼睛擦亮點,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最好識相點,自動自覺把倭寇的問題解決了,再道歉賠款,自然萬事太平。
  不識相的話,朕就要動手了。
  槍炮無眼,不慎打到了人,砸塌了房子,誤傷些花花草草,在所難免。介於日本政府種種不合作的態度,因此造成的一切嚴重後果,都要由日本負責!
  鄭和王景弘再次應諾。
  負責記錄天子起居的史官很是苦惱,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才鄭重下筆,將此事記錄下來。
  職業道德要求他實事求是,但考慮到國際影響,下筆還是經過了潤色。
  畢竟,上國天子威脅恐嚇,口口聲聲要用拳頭講道理,委實不利於大明的對外形象。
  華夏是禮儀之邦,講究的是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若要以力服人,必須要春秋一下。
  在史官陛下,朱棣的一番霸權之語,被春秋成了“使其自行剿寇,治以本國之法”十二個字,留存後世。
  對此,日本掌權的源氏會如何想,會不會抗議明朝實行霸權主義,欺壓友善鄰邦,還大肆篡改歷史,就不是史官考慮的問題了。
  甭管經過了幾百年,有一個道理始終通行。
  國力強盛,才有說話的底氣。國家強大了,民族強盛了,說天陽是方的都有人相信。
  永樂時期的大明,概括總結起來,完全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膽敢犯大明疆土者,殺!
  沒實際行動,只是想想?那也不行!滅了敢實際行動的,回頭就到你地盤上去宣誓主權。
  敢不服?那就打到你服為止!
  永樂帝不是個好人,和老爹一樣,在歷史上留下了好殺之名。但他卻是個稱職的皇帝。正是他手中的長刀,殺出了一個四夷臣服,萬邦來朝的華夏盛世!
  身負皇命,有天子作為後盾,鄭和相當有底氣,自然不會對日本客氣。加上暈船造成的不良反應,鄭公公更加沒心思和這些倭寇玩以德服人的把戲。
  趙院判的藥雖好,終究是治標不治本。即使不會吐得昏天黑地,頭疼暈眩,走路發飄,看人重影的問題依舊不少。
  身體不舒服,心情自然不會好。
  暴躁之時,急需一個出氣筒。
  不開眼的倭寇撞了上來,自然要倒楣。
  誰讓他們異想天開,狂妄到以為自己刀槍不入,憑藉幾搜小舢板就敢跟蹤明朝的超級艦隊?
  一艘木板小船,跑到無敵戰列艦前嘚瑟,不亞於一隻兔子蹦躂到老虎跟前,挑釁的比著爪子,撇著三瓣嘴,小樣,有能耐拍死我!
  自我感覺過於良好,下場往往會相當淒慘。
  暴躁的鄭和,加上一個更加暴躁的王景弘,兩相疊加, 暴力值頓時飆升。
  船上的人瞅見頭頂黑氣的鄭公公和王公公都要加倍小心,生怕這兩位氣不順踹人下海。
  敢出現在明朝船隊附近的倭船,純屬于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上杆子找死。
  倭寇的打探行為被視作挑釁,暴躁的鄭公公當即下令,收拾了這群不開眼的。
  “開炮!”
  兩個字,決定了一船倭寇的命運。
  死就死了,想抓倭寇總能抓到,不差這一船。
  鄭和船隊中,有專門搭載火炮的戰船,船上的官軍均由舟師調撥,大部分都同倭寇打過交道,對倭寇恨之入骨,很不能啖起肉喝其血。
  平日裡不能輕易下海,逮不住這幫孫子,今天遇上了,絕對是一個也別想跑!
  黑色的實心鐵球不斷砸進海水裡,砸起沖天的浪花。
  被水柱包圍的倭船在浪花中顛簸搖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偶爾還要來個平位移動,簡直像在做極限運動。
  海水不斷灌入船艙,桅杆折斷,船上的倭寇完全被嚇傻了。
  不停的在船上翻滾,甚至被捲進海浪,頃刻不見了蹤影。
  是人就會恐懼。
  往日裡燒殺劫掠,無惡不作的倭寇,面對隨時可能喪命的險境,也被嚇破了膽子。
  許多人表情扭曲,嘶聲大喊“妖怪”。
  不能怪他們沒見識,換到後世,有哪個地球人見到了高尖端的外星文明,宇宙戰艦,估計也是同樣的反應。
  炮轟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一船的倭寇卻像是在地獄裡苦熬了一個世紀。
  有人眼淚鼻涕橫流,拼命叫嚷著投降。無奈沒有高音喇叭,又有炮轟和水聲遮掩,明軍壓根聽不到。
  有人承受不住壓力,徹底崩潰,不願再受折磨,直接跳海了事。
  戰船上的明軍也覺得火炮準頭太差,不願再浪費炮彈,乾脆停止了炮擊,加快速度,直接朝著倭船撞了過去。
  哢嚓一聲,兩船相撞,小船斷為兩截,整船的倭寇全部葬身大海,無一倖存。
  看著沉船時的漩渦,船上的官軍表示,加固在船頭的一層鐵皮,果真很好用。出了這個主意的興甯伯,果真是智謀之士。
  解決了一船找死的倭寇,鄭和的船隊沒有停留,繼續朝日本前進。
  大海恢復了平靜,除了幾塊漂浮在海上的木板,炮聲和沉船,好似從未存在過一般。
  遠處,一艘三桅的大食商船目睹了剛剛在海上發生的一切。
  船上的成員都被明朝戰船的威力震懾,見多識廣的船長也沒了聲音。
  一名做阿拉伯打扮,卻是滿頭紅發的男人站在船舷處,眺望鄭和船隊離開的方向,眼中是控制不住的興奮。
  陌生的旗幟,陌生的船隊,這股可怕的海上力量,就來自于傳說中的黃金國度?
  良久的沉默之後,大食商船轉動風帆,向南駛去。
  商船的目的地是安南,紅發的男人向船長提出,希望能在明朝登陸。
  “你確定?”
  “是的。”
  “好把。但我承諾的是帶你到東方來,一旦到了陸地,你付的價錢,不足以讓我派船員保護你的安全。”
  “我明白。”
  紅發男人感謝了船長,堅持要提前下船。
  船長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已經盡到了提醒的義務,這個人是生是死,就和他無關了。
  鄭和的船隊沒有發現這艘商船,在開往日本的途中,又遇到了幾艘倭船,能抓就抓,抓不住就送進海裡喂魚。
  隨著距離日本越來越近,這支龐大船隊的消息,終於傳到了源氏耳中。
  此時,日本剛結束南北朝,實現統一不久,掌握政權的是室町幕府,統治者是足利義滿,即史書上記載的征夷大將軍源道義。
  建文年間,源道義曾下令嚴禁邊民寇掠明朝,雖說效果不大,卻得建文帝派遣使臣宣諭招撫,獲賞金印。
  建文帝下臺之後,永樂帝登位,倭寇依舊屢有擾邊,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朱棣是誰?
  想要皇位直接搶,把北元打得滿大漠跑的猛人。
  惹到了他,甭管是誰,都必須付出代價。
  於是,鄭和和王景弘帶著威脅意味十足的詔書出發,一路殺到了日本。
  源道義有些慌神,據得到的可靠情報,明朝船隊近兩百之數,有巨艦大炮,船身之巨,仿佛山嶽,發炮之聲,似海嘯地動,威勢非尋常戰船可敵。
  船上成員,多為著袢襖皮甲的軍士,動輒以“神器”揚聲海上,赫赫然,有萬軍不擋之勢。
  明朝的使者,源道義見過,明朝的戰船,他也見過。
  但是,那都是懷帶著“友好”的目的前來訪問。而鄭和帶領的這支船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和友好不沾邊。
  說他們是來攻打日本,發動戰爭,還更可信些。
  萬分心焦也想不出辦法,源道義乾脆召集手下,共商對策。
  人來了,卻各個愁眉苦臉,門一關,集體沉默。
  很顯然,對於明朝船隊的來意,大家都不看好。
  萬一真要打起來,該如何應對?或者說,該往哪個方向跑?
  有人提出,先派使者前去試探。
  立刻被反駁,試探不出,更加惹惱對方該怎麼辦?萬一被當賊寇解決掉,還能以正義的名義報仇嗎?!
  雙方爭執不下,源道義頭疼,手下也是一樣。
  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先派人到港口等著,萬一明朝真是派軍隊前來攻打,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打不打得贏?
  總之,先看情況再說。
  日本人惶惶不能安,正為打仗和跑路做兩手準備。
  鄭和的船隊已漸漸靠近下關,巨大的黑影出現在海面上,像是一頭頭巨獸,張開了大口。
  這次下東洋之行,終於抵達第一站,飽受暈船折磨的鄭和同王景弘,終於能緩口氣了。
  于此同時,孟清和在大寧的辦學計畫也初見成效。
  大寧城西,新建的儒學正式開始授課。
  兩層的建築,門前立著興甯伯親定,經天子審批的學規。
  最先一條,入學的學子,不分貧富,民族,無論邊民還是歸附部族,全部一視同仁。
  入學之後,統一發藍色布衫,戴四方平定巾。入冬發棉襖,棉帽。
  韃靼和女真入學者,先隨訓導學習漢文,評定通過之後,再進行下一步學習。
  儒學中設有武訓,有武師教授騎馬射箭。不要求人人習成文武全才,至少不能是手無縛雞之力文弱酸丁。
  學中每月兩次考核,文武皆優者,獎寶鈔兩錠,單項優異者,獎寶鈔一錠。
  這種考核方式,倒和了韃靼和女真學子的胃口。比之乎者也,基本都要倒數,論拳腳功夫,馬上作戰,十次裡,有五六次能拔出得頭籌。
  曾有禦史彈劾大寧儒學違聖人之道。
  永樂帝下旨詢問,孟清和立刻送上早已寫好的奏疏。內中所奏,再次瘙到了朱棣的癢處,再有禦史上言,一律駁回。
  理由很簡單,聖人言,有教無類,循循善誘。君子六藝,古已有之。大寧儒學所為,不過因材施教,何言有違聖人之道路?且北疆邊塞苦寒,時有寇邊之禍,學中士子習武,臨到危急時,亦能保家衛國。
  “興甯伯即是以士從軍,靖難立有大功!眾卿不必多言,且觀今後便是。”
  天子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即使仍有禦史給事中上言,也影響不到孟清和分毫。
  群臣只看到了大寧儒學文武兼修,卻完全忽視了儒學中開辦的“漢文學習班”,以及各項學規的深遠意義。
  起初,朱棣也沒將此事放在眼裡,但在孟清和上疏之後,永樂帝頓悟了。
  負手在殿中踱步,立定,重又拿起孟清和的奏疏,幾乎要將每個字掰開了看,深深印入腦子裡。
  “白彥回。”
  “奴婢在!”
  “傳朕旨意,賞大寧儒學,令邊衛效仿行之。”
  “是。”
  白彥回領命退下,到內閣去傳話,今日入值文淵閣的是楊士奇和楊榮,聽完天子口諭,心中各自起了思量。
  翌日,賞賜大寧儒學的旨意送出京城。
  隔日,永樂帝再下令,賜大寧鎮守,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同知,興甯伯麒麟服,賜鈔五百錠。
  原本,皇帝給錢是好事,就算是寶鈔,五百錠也能買不少糧食。
  可問題在於,發錢的時機不對。
  正趕上宮中賞賜奉天靖難功臣家眷,國公,侯爵,伯爵,都督,指揮,千戶,百戶,衛所鎮撫,典仗命婦皆有賞賜,其中國公夫人即獲賜冠服,賜鈔五百錠。
  接到封賞的旨意,孟清和沉默了,不曉得該做出何種表情。
  故意的還是湊巧?
  或者說,永樂大帝在玩冷幽默?
  舉頭望天,仍是無解。
  乾脆先領錢,其他的,再議。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一月
  
  永樂二年十一己酉,冬至
  天還未亮,大寧城中便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守城門的衛卒用力拍了拍臉,打起精神,舉著火把,急步走下城牆,攔住了策馬奔向城門的十余名騎士。
  “錦衣衛奉旨回京!”
  為首的騎士舉起腰牌,明晃晃的銀牌,在火光照耀下十分醒目。
  衛卒不為所動,仍橫起長槍,鎮守有令,不到時辰,絕不能開城門!
  臨近年關,必須比平時更加小心。大寧城中聚集有不少往來於南北的商隊,攜帶的皮貨,鹽巴,糧食,茶葉,哪一樣都是草原上急需的。
  沒仔細查驗過腰牌,萬一是韃子的探子假冒,出了事,上頭責罰暫且不論,單是衛卒自己心中都過意不去。
  衛卒見領隊的是百戶,抱拳道路,“卑下也是奉命行事,還請百戶體諒。”
  城門不開,錦衣衛也不能硬闖。
  好在不需等多久,卯時正,衛卒準時開了城門,一隊騎士才快馬出城,向南奔去。
  待馬蹄踏起的碎雪消失不見,才有一個衛卒開口詢問,“小旗,攔了錦衣衛,當真無礙?”
  之前橫槍查驗腰牌的衛卒哼了一聲,“這是哪?大寧城,邊塞要地!上月還抓了兩個韃靼探子,就是冒充的泰甯衛百戶,你們幾個都忘了?”
  開口詢問的衛卒縮了縮脖子,似想起了什麼,不由得打了激靈。
  “錦衣衛又怎麼著?到了大寧,就要守大寧的規矩。到了天子駕前,咱們也有理!”小旗頓了頓,“這可是丁千戶說的,丁千戶是誰?興甯伯的把兄弟!興甯伯是何等人物,還用得著多說?沒有興甯伯在此鎮守,咱們能過上今天的日子?眼睛都給老子放亮點,甭管錦衣衛泰甯衛,全照規矩來!”
  “是!”
  天色漸亮,出入城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衛卒不再多言,開始認真盤查,務求不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自興甯伯鎮守大寧,大寧城再不見早年間的荒涼。臨街的客棧食鋪,往來的商隊,趕著馬匹和羊群的韃靼,扛著山貨托著雄鷹和海東青的女真,各色人等在城中往來不息,城南開闢出的商市更是一日比一日熱鬧。
  興甯伯仁義,體念邊軍苦勞,入城收取的銅板,逢單月取出一成,分給守城的衛卒。
  善戰的邊軍不論,傷卒和勾補來的余丁貼戶,都得了在城內維護治安的差事。
  按照大寧都司貼出的告示,凡邊軍,除屯田戍衛所得軍餉餘糧,若有功,除了朝廷恩賞,都司另有錢糧發放。尤以同韃子作戰,斬首擒敵所得最高。抓獲韃靼和瓦剌的探子,首功者,單糧食就能分得一石兩鬥,寶鈔不稀罕,布匹和鹽巴也時常會出現在獎勵的單子上。貼戶邊民有功者,同樣依例重賞。
  賞賜均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