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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言 (中) by 來自遠方






  82、第八十二章 ...
  「聽說你送了喬樂山一個爛西瓜,和他逗悶子?」
  李謹言知道自己送了喬樂山一份特別禮物的事情瞞不住,讓他沒想到的是,連樓夫人都好奇的打聽。
  「娘,你可別聽旁人亂說,這話傳起來就沒邊了。」李謹言忙解釋道:「我的確送了喬樂山一個長毛的西瓜,不過這個西瓜可是有大用處的。」
  「哦?」樓夫人更加好奇了,一個長毛西瓜有什麼用?
  「具體的用處我現在還不能說。」李謹言道:「等喬樂山那邊的研究出了結果,我再告訴你。總之是個好東西。」
  樓夫人聽到李謹言的話,便知道這其中肯定另有緣由,便不再追問。想起故意將這事提到她面前的丫頭,眉頭微蹙。
  「娘?」
  「沒什麼。」樓夫人擺擺手,扶著腰說道:「有些腰酸罷了。」
  兩人正說著話,樓大帥和樓少帥從門外走了進來,樓大帥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摘帽子脫外套,樓少帥倒是還好,不過額頭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是怎麼了,怎麼熱成這樣?」樓夫人詫異的問道。
  「快別提了。軍校那幫人吃飽了撐的,找個這樣的日子辦開學典禮,還非要我去訓話,大太陽下邊站了兩個多小時,」樓大帥接過丫頭捧上的毛巾擦了擦臉,痛快的舒了口氣,「快給我端點涼的來,嗓子都要冒火了。」
  說著,連襯衫扣子都解開了。
  樓夫人看得蹙眉,「你做什麼,言兒還在呢。」
  樓大帥訕笑兩聲,摸摸光頭,「兒媳婦啊,別介意,你爹我實在是熱得夠嗆。」
  「不會。」李謹言笑著搖頭,讓丫頭去洗一盤香瓜端上來,農場裡的大部分西瓜都讓野豬糟蹋了,能吃的只剩下香瓜。李謹言擔心野豬再來,乾脆讓農場裡的人把成熟的香瓜都摘了,帶回大帥府一部分,二夫人和李家都送了些,餘下的就給農場裡的人自己分。至於水果罐頭,今年種的瓜本就不多,等到來年擴大種植面積再做不遲。
  樓少帥扯開軍裝外套的領口,坐到了李謹言的身邊,拿起他之前放在一旁的香瓜張口就咬掉了一大塊。
  「少帥,我吃過的……」
  「嗯?」
  「算了,你吃吧。」
  李三少不說話了,樓少帥三口兩口解決了那個香瓜,丫頭把洗好的瓜送上來,樓大帥也拿起一個大口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說:「兒媳婦,聽說你送了喬樂山一個長毛西瓜?」
  李謹言:「……」
  看起來,無論在哪個年代,八卦的威力都是不一般的。
  沒辦法,李謹言只得將他和樓夫人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對樓大帥和樓少帥再三強調,他送喬樂山一個爛西瓜,是真的有大用處,絕對不是逗悶子,和他幾次三番要求加薪更沒半點關係。
  「送西瓜的事情是我沒考慮周到。」李謹言反省自己,如果他不是一時高興過了頭,當著眾人的面大張旗鼓的給喬樂山送西瓜,還是一個爛西瓜,根本就不會惹來這麼多人注意,「但我絕對不是胡鬧。」
  李謹言說得正經,樓大帥和樓夫人也沒了調侃的心思,樓少帥的大手撫過李謹言的背,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李謹言轉過頭,樓少帥的手已經收了回去,和樓大帥說道:「父親,關於軍校的事情……」
  今天是北六省軍官學校的開學典禮,樓大帥和樓少帥,以及軍中的重要人物全都出席。這屆軍校學員比以往多了一倍,其中不少都是小學和中學畢業的學生,能讀能寫,有兩個更是考取過京師大學的高材生。
  這些學員從一開始就被各師盯上了,從師長,到團長,各個眼睛發紅。只要他們在軍校期間表現優秀,通過考核,進了部隊最低也是個班排長。
  僧多粥少,以至於米還沒下鍋之前,這些師長和團長們就已經臉紅脖子粗的爭過一回,還差點動了手。
  除了學員本身以外,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引人注目。雖然顏色和樣式同以往相比都沒太大變化,但穿在這些年輕小伙子身上,就是顯得人倍兒精神!
  還有牛皮武裝帶,膠底軍鞋,大簷帽,據說連襯衣,內衣褲和襪子都是一整套的。
  「這都是言少爺被服廠裡做的?」第八師的師長衛宗國捅了一下站在身邊的後勤部部長姜瑜林,「老薑,你不厚道,這些生瓜蛋子穿這麼好,你看看咱這身?」
  姜瑜林轉過頭,歎了口氣,「衛師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軍校才多少人,你手下一個師又是多少人?」
  旁邊第三師師長趙越也湊了過來:「老薑,你可別為了省幾個錢就誆咱們。」
  「我是那樣的人嗎?」姜瑜林乾脆掰著指頭和這兩個兵痞子算,「這可不是一身軍裝就成了,還有鞋襪內衣襯衫,夏冬兩套,武裝帶還是牛皮的,外加被褥,要是全都換成這身,你們說得多少錢?」
  衛師長和趙師長同時吸了一口涼氣,站在他們前邊的杜豫章突然輕咳了一聲,三人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站在禮台上,這讓下邊的學員看到實在不是個事,立刻閉上了嘴,結果杜豫章反倒回過頭,對他們說道:「這些軍校生身上穿的算什麼,你們看少帥那身!」
  三人同時朝樓少帥看去,果然,站在樓大帥身旁的樓少帥,一身淺褐色的軍裝,巴掌寬的武裝帶勒出勁瘦的腰身,雪白的手套和鑲著金色帽徽的大簷帽,當真是「鶴立雞群」,看著就氣派。再瞅瞅自己這身,嗯,土老鱉沒跑。
  「少帥這身也是言少爺被服廠定制的。」姜瑜林開口說道:「我侄子在少帥的獨立旅新兵營當教導員,他和我說了,獨立旅很快就要換裝,軍官服都按照少帥身上這套做,下邊的兵穿的也……」
  姜瑜林話沒說完,前邊的杜豫章又咳嗽了一聲,姜瑜林嘟囔了一句:「又咳什麼,嚇唬人還是怎麼的?」
  一抬頭,發現樓少帥的目光已經冷冷的掃了過來。
  姜部長立刻閉嘴,站直,不說話了。
  事實上,瞅著樓少帥這身軍裝眼熱的不只是姜瑜林和幾個師長,連樓大帥都對樓少帥說:「兒子啊,你這身可真不錯。你老子我都想穿自己身上。」
  樓少帥:「父親,我的尺寸你穿不上。」
  樓大帥:「……」
  軍校典禮結束後,樓大帥回家又想起這茬,看著樓少帥就開始運氣。樓夫人早習慣父子倆相處的情形,李謹言也沒說話,結果樓大帥突然不沖樓少帥運氣了,欻的看向他,大手搓了搓,「兒媳婦……謹言啊,爹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李謹言忍不住向後縮了一下,「您有話只管吩咐。」
  「逍兒身上這身,你做的?」
  「不是,被服廠做的。」
  「甭管誰做的。照樣給爹也做一套怎麼樣?」
  「大帥,」李謹言斟酌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少帥的尺寸和版型,你穿不了。」
  「……」兩口子,真TNND兩口子!
  「我給大帥另設計一套吧。」李謹言接著說道:「廠子裡的幾個老師傅手藝都不錯,換個版型,大帥穿上一定威風。」
  樓大帥滿意了,樓夫人卻不滿的瞪了他一眼,哪有做公公的就這麼大咧咧朝孩子要東西的?
  「言兒,別理他。」
  「娘,」李謹言笑著說道:「我還想給北六省的軍隊都換裝,只是現在沒那麼大的能力,只能先給少帥的獨立旅換,今後再慢慢來。」
  樓少帥握住了李謹言的手,沒有說話。
  樓夫人回手就拍了樓大帥一下,「聽到沒?記得讓姜瑜林照價給言兒錢!」
  「當然。」樓大帥訕笑兩聲,「做衣服哪能不給錢。」
  吃過晚餐回到房間,樓少帥從軍裝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個信封交給李謹言,示意他打開看。
  「這是什麼?」李謹言接過來,發現信封裡裝著一張德意志銀行的匯票,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千萬馬克。
  「你要的,我都會給你。」樓少帥的大手扣住李謹言的後頸,抵住他的額頭,「所以,不要在任何事上瞞著我。」
  李謹言張張嘴,最終也只是說道:「我知道,少帥。」
  樓少帥靜靜的看了他一會,突然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力道有些大,雖然沒傷到他,卻著實有些疼。李謹言攬住樓少帥的肩膀,閉上雙眼,用力的吻了回去……
  第二天,李謹言意外的早起,睜開眼,就見樓少帥站在床邊整理軍裝,銅製的環扣和皮帶摩擦出了細微的聲響,李謹言看著樓少帥的背影,再一次感歎老天果然是偏心的。
  「醒了?」樓少帥轉過身,手上拿著軍帽,李謹言懶洋洋的趴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樓少帥的動作突然一頓,低頭看著李三少,聲音有些低沉:「如果你想在床上躺一天,就繼續。」
  李三少打了個激靈,心虛的笑了笑,他真不是故意的,誰讓樓少帥長得這麼招人看呢?
  吃過早飯之後,樓少帥去了軍營,從今天開始,獨立旅和第三師換防,第三師開赴熱河,接替原本的第九師駐防。第九師的三個旅一共一萬兩千三百七十六人,經過裁汰整編,還剩下一萬一千八百二十三人。其中被裁汰的人員多是孟稠手下的那個旅,饒有常和肖詠武手下的兩個旅基本沒有太大變動,分別併入了粵軍第五十六師和桂軍第六十一師。
  原粵軍第五十六師變更為北六省第五十六師,下轄三旅九營和一個師屬炮兵營。師長唐玉璜,副師長饒有常,參謀維持不變,饒有常兼任第一零一旅旅長。
  原桂軍第六十一師變更為北六省第六十一師,同樣是三旅九營的編制。師長龐天逸,副師長肖詠武,肖詠武兼任第一零四旅旅長。
  第五十六師和第六十一師是新組建的隊伍,卻幾乎都是老兵,其中的新兵還不到五分之一,唐玉璜和龐天逸都是被樓少帥拉回來的,他們手下的隊伍和戍邊軍一樣,早就打上了樓少帥的標籤。
  對於這種情況,並非沒人說閒話,這老子還沒死,兒子就忙著拉自己的隊伍了?
  樓大帥知道後,將傳這些話的人都叫到面前,同時召集了手下的一干老弟兄,話說得擲地有聲:「我兒子能拉起自己的隊伍,那是他能耐!我樓盛豐寧願自己的兒子是條能一口咬死他老子的龍,也不願他是條窩囊的蟲!」
  眾人鴉雀無聲,樓大帥拍了拍樓少帥的肩膀:「怎麼樣,混小子,聽到你老子的話沒有?」
  樓少帥腳跟一磕,雙膝併攏,身姿挺拔如傲雪的青松,「是,父親!」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樓大帥收起了臉上的笑,冷冷的看著之前有意傳話的幾個人,「有些事情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給你們面子,就都收斂些,別真到了我不給你面子那天,再來怪我樓盛豐心狠手辣,不念舊情!」
  這件事後,北六省軍政府內部再無人敢輕易挑撥樓家父子關係,樓大帥語重心長的對樓少帥說道:「天家父子無情,咱們這才哪到哪,就什麼東西都往外冒頭了。」
  「父親……」
  「這些人到底都是跟著我打江山的,貪錢,抓權,只要不過分,我都能容下。只是,」樓大帥話鋒一轉,「不要越過了線。逍兒,你也記著,對待手下人不能一味寬容,也不能過於嚴苛,把握好這個度很難,卻是上位者必須做到的。你老子我說白了是個草莽,你不一樣,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
  「樓家,北六省,甚至是……將來都是你的。」樓大帥看著樓少帥:「我今年五十八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我不怕你奪權,我就怕你動作太慢!你早一天收服了我手底下那幫老弟兄,我就能早一天安心,說不定還能和你娘多享幾年福。」
  「父親,」樓少帥十分認真的說道:「您身體健康,還能活很久。」
  樓大帥:「……」如果這混小子別隔三差五的氣得他肝疼,他應該還能多活幾年。
  李謹言拿到一千萬馬克之後,立刻著手進行工業區的設計規劃。
  手裡有了錢,心裡就有了底。趁著移民潮還沒來,地價算得上便宜,李謹言大手一揮,直接買下了近三千畝地。地買下之後,立刻去拜訪了北六省交通局的孟局長。孟老先生是前清留美學童中的一員,專攻建築,可惜沒能考取學位,求學中途就被清廷召喚回國。他的兩個兒子在建築方面也頗有建樹,尤其是長子孟波,對於道路橋樑等方面十分有研究,如今也在軍政府中做事。李謹言從展長青嘴裡得知了這位孟老先生和兩位公子的能耐,親自提著禮物登門拜訪。
  「孟公,冒昧來訪,實在是有求於您。」
  李謹言親自到訪,姿態還擺得這麼低,孟老暫且不論,兩位孟公子都有些受寵若驚。如今在北六省,誰不知道李三少爺的能力和在樓家的地位?
  「言少爺,不敢當。」孟老先生頜下三縷長髯,面容清,身體也十分硬朗,看起來不像是個政府官員,倒更像是個學富五車的教授學者,「若有吩咐但說無妨。即便老朽不堪重用,尚有兩個犬子可供驅使。」
  李謹言聽他這樣說,便不再藏著掖著,乾脆利落的將他建造工業區的計劃說了個大概,「地已經買下了,足足三千畝,不過都是荒地。我想先把地平整出來,分出不同的廠區,廠區之間修路,之後再建造廠房。」
  一開口,就能聽出李三少在建築規劃方面完全是個門外漢,計劃聽著是不錯,可這樣的工程實施起來,豈是像他說的這麼簡單?
  「我也知道自己在這方面是個七竅不通的。」李謹言毫不避諱的說道:「所以才來請孟公和兩位公子幫忙。」
  孟老先生撫著鬍子,笑著沒有說話,孟波年屆不惑,尚且穩得住,孟濤二十出頭又是個急性子,不錯眼的去看父親和大哥,直到孟老點頭答應幫忙,才長出一口氣。
  事情商定之後,李謹言便告辭離開了。
  等他走後,孟濤直接開口道:「這李三少爺倒還真放得□段。不懂就問,也不像一般人似的不懂裝懂。」
  「你說你自己?」孟老先生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們都仔細聽著,別因為他年紀小就輕看他。這言少爺可不是個簡單的。」
  孟波和孟濤兄弟一起應是,心中各自有了計較。
  李謹言離開孟家,見時間還早,吩咐司機開車去了家化廠。正巧李三老爺在廠子裡,看到李謹言,忙一把拉住他,「侄子哎,現在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三叔,你這是怎麼了?」李謹言被李三老爺的一張苦臉逗樂了,「有什麼難事?」
  「難事嘛,還真有一件。」李慶雲咂咂嘴,將李謹言拉回他的辦公室,關上門,才開口說道:「侄子,這事三叔只能請你幫忙。」
  「三叔,你總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我才好幫忙吧?」
  「是你妹妹的親事。」
  「啊?」李謹言愣了一下,「錦書還是錦畫?」印象裡,那還是兩個小姑娘。不過想起樓家六小姐和七小姐,李謹言便釋然了。
  「錦書。」李三老爺說道:「錦畫的親事已經定了,錦書我也看好了人,就想請你幫忙說和一下。」
  「三叔,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怎麼還要我去說和,我又不是媒婆。」
  「不是,你聽我說,」李慶雲湊到李謹言的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番,李謹言倏地瞪大了眼睛。
  「季副官?」
  「對,就是他。」李三老爺說道:「我都打聽清楚了,家世人品都沒得挑。你三叔我就算不是官身,如今在關北城也算一號人物,錦書又是嫡女,也在學堂裡念過兩年書,加上有你這個堂哥,也不算高攀不是?」
  李謹言想了想,對李三老爺說道:「三叔,季副官的親事也不是我說一句就成的。我得去問問他本人,再問一下少帥的意思,這裡面的牽扯你應該比我清楚。」
  「這是自然。「李三老爺說道。
  「三叔,我話要說在前頭,親事肯定要兩廂情願的,我去說是一方面,季副官答不答應是另一方面。你也最好問問妹妹的意思,別到時候委屈了她。」
  「這些我都知道。」李三老爺笑著說道:「只要侄子肯幫忙,不管成不成三叔都記你的情。」
  事情談完,李三老爺眉開眼笑,李謹言卻嘴角直抽,讓他去幫忙說親,難不成他還有當媒人的潛質?這叫什麼事啊!
  83
  83、第八十三章 ...
  
  
  離開家化廠,李謹言坐在車裡,一路都在想著李三老爺提的事。
  真要讓季副官當自己的妹夫?誠然,季副官家世人品都不錯,這門親事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可是,李謹言蹙緊了眉頭,他總覺得這件事不太妥當。
  李謹言越想越頭疼,司機連叫了他兩聲,才回過神來。朝車窗外一看,已經到了二夫人的家門前。
  「夫人,言少爺來了。」
  二夫人正坐在窗邊看書,見李謹言來了,問道:「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娘,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二夫人會意,讓屋子裡的丫頭都出去,問道:「出什麼事了?」
  「是三叔說……」李謹言將李慶雲委託他說親的事和盤托出,「娘,我拿不準主意,就想來問問你。」
  「虧得你先來問了我,」二夫人點了點李謹言的額頭,「你仔細想想,樓夫人可有哪個親戚是大帥身邊人的?」
  李謹言擰著眉頭算了算,最近的也就是展長青展部長,可展長青之前是在北方政府做事的,和北六省扯不上太大關係,其他的好像就再沒有了。
  「想明白了?」二夫人繼續說道:「照你說的,季副官很受樓家的器重,前途無量。你這個口更不能輕易開。」
  「但我答應三叔了。」
  「這事你私底下去和樓夫人說,問問樓夫人是什麼意思。若是她搖頭,那就直接告訴你三叔讓他死心。也妨礙不到錦書和錦畫的名聲。」
  「也只能這麼辦了。」李謹言摸摸鼻子。
  「都是女人家的事情,你哪裡能想得明白。」二夫人歎了口氣,「若是錦書想有個好前程,最好不要和軍隊裡的人扯上關係,有你一個在樓家,足夠了。」
  回到樓家後,李謹言剛露出一點意思,樓夫人就明白了。
  「這事不成。」樓夫人搖頭,「不是娘不通情理,而是逍兒身邊的人,大帥都有了安排。」
  李謹言點點頭,之前二夫人就告訴他,事情十有八九就是這個結果。
  「不過,我這裡倒是想起另一個人來。」
  「啊?」
  「沈澤平的次子有個遺腹子,今年二十一歲,在北六省軍官學校裡做事,他的母親生下他後就去了,在祖父身邊長大。這孩子人品相貌都不錯,就是在說親上有些困難,家世好的忌諱他父母雙亡,家世差一點的,沈老自己看不上。聽你說起你的堂妹,我倒是想起來了,若是李三老爺不忌諱,我倒是樂意當這個媒人。」
  「娘,這事情我去問問三叔的意思。」李謹言沒有一口答應,他總覺得這其中還有什麼關鍵是他沒想明白的,怎麼樓夫人突然就提到沈澤平了?
  廣州城
  今井一郎和小山慶盤腿坐在桌旁,小山慶的胳膊吊在胸前,他前天被不明人士開了黑槍,所幸沒有打中要害,只是肩膀和手臂都受了傷,短時間內無法活動自如。
  「你必須離開廣州。」今井一郎表情嚴肅的說道:「據我得到的消息,日本情報部門已經確定你與之前條約披露一事有關。大島義昌,阪西武官,還有許多日本潛入華夏的情報人員,都接到了要除掉你的命令。」
  小山慶用左手端起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若是想要我的命,便來吧!」
  「小山,你不要意氣用事!」
  「我沒有!」小山慶猛的抬起頭,雙目灼灼的看向今井一郎,「我的頭腦比任何時候清醒!今井,你到底站在哪邊?」
  「你在胡說什麼?!我是華夏人!」
  「那好。」小山慶將酒杯放到桌上,「那就幫我一個忙。」
  」我現在就是在幫你。」今井一郎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小山慶的面前,「這裡是兩百英鎊和一張去歐洲的船票,就在後天。」
  「不,我不去歐洲。」
  「小山!」
  「我要去日本。」
  「你瘋了!」今井一郎猛的握住了小山慶沒有受傷的肩膀,「你回去只能是送死!」
  「我從來就不畏懼死亡。」小山慶反握住了今井一郎的手腕,「我是個華夏人,我叫蔣慶山,我必須去日本!」
  「你去了又能做什麼?」今井一郎提高了聲音,門外陡然傳來一聲輕響,他立刻提高了警覺:「誰在那裡?!」
  「是我。」門被推開,一身華美和服的織子跪在門邊,「本多先生來了,他想見今井先生。」
  本多熊太郎?
  自從民四條約的事情引起軒然大波之後,本多熊太郎再沒有登今井一郎的家門,如今主動上門不知想做什麼。
  今井一郎站起身,對坐在桌旁的小山慶說道:「小山,你必須聽我的,後天登船去歐洲!」說著,彎腰按住了小山慶的肩膀:「我們已經死了太多人,我不想看到你也死在我的面前!」
  話落,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織子依舊跪在門邊,小山慶一杯接著一杯的喝酒,等候在另一個房間中的本多熊太郎絲毫沒察覺到,讓伊集院公使都頭疼的人物,此刻和他只有一牆之隔。
  「織子。」
  「是的,先生。」
  「你恨你的父親嗎?」小山慶走到織子面前,蹲□,抬起了織子的下巴,「像我恨某些人一樣的憎恨他嗎?」
  「是的,先生。」織子沒有躲避小山慶的目光,「我恨他!」
  「不,不夠。」小山慶放開織子,仿若夢囈般的說道:「比起我的憎恨,你所謂的恨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閉上雙眼,小山慶就能看到當年慘死在日軍刺刀下的父親母親,祖父祖父,還有他十二歲的姐姐……他是個懦夫,他藏在地板下,聽著親人的慘叫,卻摀住了自己的嘴。鮮血從地板的縫隙間滴落在他的臉上,他永遠記得那種讓人作嘔的味道!
  血,就必須用血來償還!
  小山慶坐回到桌旁,「織子,來幫我倒酒。」
  「是。」
  另一個房間內,本多向今井說明了他的來意,他知道今井一郎是個出色的商人,泰平組合的軍火生意在華夏南方做的很不錯。今井本人同南方政府的一些官員,甚至督帥的關係都很好。
  「希望今井君能夠利用生意之便,為帝國打探一些必要的情報。」本多說道:「自從川口今造身亡,川口憐一和川口香子下落不明,川口商社已經不能再發揮作用。若是今井君能夠接替川口商社為帝國效力,公使閣下一定會記住你的功勞,還會對泰平組合的生意大加關照。「
  今井一郎摸不透本多熊太郎真實的意圖,他是真的打算讓自己去刺探華夏情報,還是已經懷疑上了自己,想要藉機弄清自己的身份?
  考慮了片刻,今井一郎說道:「這件事我必須向我的上司請示。」
  「今井君!」
  「很抱歉,身為大日本帝國的國民,這件事我義不容辭,但我也必須遵守組合的規定!」
  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向本多九十度鞠躬,「萬分抱歉!」
  「好吧。」本多熊太郎狀似遺憾的歎了口氣,「我希望今井君能慎重考慮。」
  「是!」
  今井一郎一直將本多送出大門,本多拉開車門,突然轉過頭別有深意的對今井說道:「今井君,我聽說你和宋武的關係很不錯?」
  「只要有錢可賺,我可以同任何人成為好朋友。」今井一郎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容:「錢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可怕的傢伙。」本多笑了。
  目送本多乘坐的車子走遠,今井一郎倏地沉下表情,事情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立刻走回之前和小山慶喝酒的房間,拉開門說道:「小山,你必須馬上離開,小……」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屋子裡早已經沒了小山慶的身影,一身和服的織子靜靜的跪在地上,將小山慶留下的字條交給了今井。
  字條上只有三個字:「我走了。」
  今井捏著字條,向織子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先生說,他要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他什麼時候走的?」
  「就在剛剛。」
  今井一郎立刻追了出去,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卻根本沒有小山的蹤影。
  「該死的!」
  今井一郎握拳捶在了柱子上,小山慶,蔣慶山,你到底要幹什麼?!
  南六省
  宋武將今井發來的電報放在火上慢慢點燃,直到燒成灰燼,才開口說道:「讓聯絡點的人都撤離吧。」
  「是!」副官遲疑了一下,問道:「要回電嗎?」
  「不用」宋武說道:「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都不要再和對方聯絡。」
  「是!但是今井先生……」
  「今井?」宋武笑了,「他是個日本商人,不是嗎?」
  副官走出房間,在關門的瞬間看到了宋武的側臉,俊美的輪廓,嘴角還噙著笑,卻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發冷。
  84
  84、第八十四章 ...
  
  
  公歷1912年9月13日,明治天皇殯葬。
  當天,秘密潛回日本的小山慶化妝成一個浪人,藏在路邊的人群中。在送殯隊伍經過時,猛的衝上前,朝隊伍之中礽了兩顆炸彈,並朝為首幾人連開數槍。
  場面頓時大亂,和小山慶聯絡上的一些激-進派人士藉機將事先準備好的傳單大肆散發,一個人還爬上了一家居酒屋的屋頂,從上方將傳單拋灑向人群。
  警察尖銳的哨聲響起,參與此次行動的只有一人僥倖逃脫,其餘五人都被當場抓捕,小山慶更是身中十餘槍當場身亡。
  在臨死前,他大聲高呼:「為了國民!為了國家!」
  慌亂的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一聲:「小山慶,他是小山慶!」
  在下層民眾中,小山慶和一些文人在報紙上為貧苦大眾伸張正義,代表了窮人的公理,幾個工人馬上朝倒在地上的小山跑了過來,一時間場面更加混亂。
  直到衛戍京師的第一師團下屬聯隊趕來朝天鳴-槍示-警,又射殺了衝在最前方的幾個工人,混亂的場面才漸漸平息。
  原本隆重莊嚴的葬禮成了一場血腥的鬧劇。更加「不幸」的是,乃木希典,這個號稱日本「軍神」,卻被後世日本人叫做愚將的人,死在了這場刺殺行動中。他被手榴彈的破片劃開了脖子,送往醫院的途中便氣絕身亡。
  這個曾在華夏犯下滔天罪行,旅順大屠殺的罪魁禍首之一,沒能同妻子一起為天皇自殺殉葬,而是死在了一個華夏人的手裡。日本的軍國主義者更是少了一個可以大肆宣揚的「國之忠臣」。
  事件最終的結果是,西園寺內閣比歷史上提前三個月倒台,內大臣桂太郎在日本軍部長老山縣有朋的支持下組閣。軍部支持的勢力上台後,立刻奏請大正天皇,對國內的新聞界激-進人士,進步文人以及懷疑同第二國際有關的人進行搜查逮捕。
  其中和小山慶有聯繫的人更是重點的搜查對象。被逮捕的人中有與小山和今井同為旅日華僑的井口,由於受刑不過,將小山的真實身份說了出來。
  」華夏人?!」
  負責審訊的警察立刻將這個重要消息上報,當天就得到命令,迅速以刺探日本情報的罪名抓捕在日本的華夏留學生和商人,被抓的人幾乎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監獄。
  這件事傳回華夏,報紙上一經刊登,輿論大嘩,群情激奮。在日本失蹤的華夏人名單不斷出現在報紙上,到了九月二十日,學生,市民,商人紛紛走上街頭,聯名請願,要求政府對日本人的瘋狂行徑加以制止。高呼「打倒日本」的口號並自發抵制日貨,後期更是發展到了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一些日本紗廠主利用打手和日本浪人對工人施以毆打,壓迫,逼迫他們回去工作,此舉更是激怒了華夏人,連一些政府官員都走上了街頭,參與了對日本的遊行與抗議。之前日本企圖滅亡華夏的「民四條約」再度被提起,有人高呼「日本滅我華夏之心不死,我等豈能坐以待斃!」
  事態的發展漸漸不受控制,南方臨時大總統宋舟和北方大總統司馬君先後通電全國,必將盡全力給國民一個交代!
  日本公使伊集院的公館與各地的日本領事館也遭到了圍攻,奉命保護領事館安全的警察被憤怒的人群扔了石頭和菜葉,不少人的頭都被砸出了血。
  到最後,這些警察終於忍受不了責難,脫掉警服加入到了遊行的人群之中。
  幾個年輕學生衝出人群,將石頭扔進了公館,門裡突然響起了槍聲,一個學生倒在了血泊之中。看到牆上的射擊孔,有人高呼:「日本人開槍了!」
  片刻的靜默之後,人群爆發出了更加憤怒的吼聲,不顧飛來的子彈,硬是砸開了大門。
  日本公使伊集院僥倖從後門逃脫,公館內的其他人員,包括一名武官和一名書記官,都被打成了重傷。
  消息傳到東交民巷,各國公使聚集到一起,開始商討該如何應對此次事件。
  「這是華夏人和日本人的事情。」德國公使說道:「我們無需插手。」
  「對,」美國公使和德國公使的意見一致,「黃種人的事情,就該讓黃種人自己去解決。」
  法國公使和意大利公使同時看向英國公使朱爾典,朱爾典愈發的蒼老了,「拿破侖曾說過,華夏是一頭沉睡的獅子,不要叫醒他。很可惜,日本人犯下了一個愚蠢無比的錯誤。就和我們的俄國朋友一樣。」
  俄國公使昂起下巴,對朱爾典的話十分不滿,剛要開口,朱爾典卻接著說道:「不過,我們也應該知會華夏政府,必須控制事態的發展,不能損害到我們的利益。至於日本人,他們和華夏人的爭端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隔日,南北政府分別接到了各國公使的照會,希望他們能控制事態的發展。司馬君和宋舟對此採取的態度出奇一致,不給予肯定的答案,也沒做出明確的反對,總之,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聽著,但想讓我照著你的意思做,還要斟酌斟酌。
  此時的歐洲局勢已經十分緊張,各國都在防備自己的鄰國,像庚子年那樣組織一支聯合軍隊攻進北京,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他們能調動的只有在租界內的駐軍,而他們肯為了日本同華夏開戰嗎?
  「做夢去吧!」樓大帥將收留的一封電報遞給樓少帥:「這是潘廣興發來的。他現在和一些日本人混得不錯,從他們嘴裡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雖然北六省的日本諜報人員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日本領事館和僑民仍在,包括那些肯為日本人賣命的華夏人,潘廣興借助川口兄妹提供的消息和渠道,成功的和某些日本僑民建立了「友誼」。之前為他和川口憐一牽線搭橋的徐廣治,已經被樓少帥砍了腦袋,不會有知情人暴露他的身份。
  在外人看來,他是一個為樓家奉獻半生,卻被一腳踹開的可憐蟲,這樣的人是最容易被收買的。
  「南滿鐵路的日本人也開始不老實了。」站在一旁的蕭有德說道:「大帥平安無事,他們內部似乎產生了分歧,自從少帥的獨立旅和第三師換防,他們的挑釁活動也突然停止,不過近段時間好像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是嗎?」樓大帥擰緊了眉頭,「逍兒,若是你來決定,你打算怎麼辦?」
  「打。」樓少帥幾乎未多加考慮,一個打字衝口而出,「就算他們不挑釁,也要打一場。」
  「有把握嗎?」
  「縱死也要給日本人一個教訓!」樓少帥的臉上閃過一抹殺氣,「殺我國民,辱我華夏,欺人太甚!」
  於此同時,喬樂山主動找上了李謹言,看到喬樂山的樣子,李謹言吃了一驚。衣衫不整,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鬍子拉碴,還掛著兩個黑眼圈。抽抽鼻子,這傢伙有幾天沒洗澡了?
  「李,我……」喬樂山一著急,剛學會不久的國語就說不利索,一連串的德文摻雜著英文,李謹言聽得直翻白眼。
  「停!」連忙抬手阻止喬樂山繼續說下去,李謹言叫來一個丫頭,讓她去看看少帥從書房出來沒有,要是沒出來,就把季副官找來。
  丫頭答應後離開了,李謹言回身見喬樂山已經坐在沙發上,抓起一塊點心就塞進嘴裡,吃得急了點,灌下一大口茶水才不再咳嗽。
  「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西瓜!」喬樂山聽李謹言問,立刻抬頭說道:」西瓜!「
  李謹言也是精神一振,難不成是研究出結果了?!
  門被敲響,季副官走了進來,沒等他說話,李謹言一把拉住他,對喬樂山說道:」都說給他!「
  喬樂山彷彿找到救星一般,一連串的德語脫口而出。季副官聽完,臉上呈現出了一個十分形象的「囧」字。
  「季副官,他說什麼?」
  「他說,言少爺之前送他的西瓜很好,非常好。」季副官一邊說,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還說,如果言少爺還有爛西瓜,或者是其他腐爛的水果,只要是長綠毛的都可以送給他,他十分需要。」
  「他真這麼說?」
  「真的。」季副官看看眼睛放光的李謹言,再瞅瞅一邊吃點心,一邊朝李謹言比手畫腳的喬樂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成,我知道了。」李謹言點頭說道:「喬樂山,只要你真能把我要的那個研究出來,別說加薪了,我直接給你西藥廠的股份!」
  「一言為定!不許賴賬!」
  「……」這假洋鬼子就只有這兩句說得順溜。
  喬樂山吃完一整盤點心,又打包兩盤,才被季副官送回實驗室。李謹言直奔廚房,想看看有沒有長綠毛的水果。
  廚子被李謹言嚇了一跳,長綠毛的水果?這從哪說起,廚房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言少爺,我在樓家干了十幾年,可不敢留著這些。您放心,家裡的菜飯和水果都是最新鮮的。」
  李謹言歎氣,他要的就是不新鮮的啊!
  結果倒是一個丫頭從傭人房裡給他找來了一件發霉長毛的衣服,「言少爺,水果什麼的真沒有,你看這個行不行?」
  長綠毛的衣服?李謹言抓抓頭,這也行嗎?他真不知道。不過青黴素的發明者曾經從土壤裡找到過青黴菌倒是真的。這衣服上的綠毛……算了,送去給喬樂山,有沒有也是他說了算。
  讓丫頭和樓夫人說一聲,李謹言直接坐車去了農場。沿途見到不少店舖打出了「正宗國貨,抵制日貨」的條幅,想起李秉之前告訴他,他手裡兩家布莊的生意越來越好,近期一些賣洋布的布莊都是門可羅雀,就算他們說自己在賣的不是日本布,老百姓卻分不清到底是英國布,美國布還是日本布,總之都是洋布,而李家布莊專賣土布是有名的,哪怕比不上洋布的花色,人們還是會去買土布。
  布莊的管事將這事上報給了李秉,光是這半個月賣出的土布,都及得上之前半年了。
  「言少爺是個福星啊!」
  福星嗎?
  李謹言不覺得,想到引起這一切的原因,李謹言的心裡就憋了一股火,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把這群日本矬子都趕出華夏?!什麼時候自己的國家才能真的直起腰桿屹立東方?什麼那時候華夏人才可以對任何人說不?!
  從後視鏡中看到李謹言的神色不對,跟著他的副官有些擔心的問道:「言少爺,你沒事吧?」
  「沒事。」李謹言搖搖頭,示意車子靠邊停下,讓前邊遊行的學生隊伍先過去,「這些都是關北的學生吧?」
  「對。看他們的校服,大多是關北中學和北方大學的,軍校生倒是沒有。」副官停車之後,轉過頭對李謹言說道:「不過昨天軍校生在長寧街搭了檯子,表演了話劇,還做了演講,很多人都去看了。」
  「哦?這是誰的主意?」
  「是沈和端,軍校的教導處副主任,沈澤平沈老先生的孫子。」
  「是他?」樓夫人之前和他提,想給沈家和李家做媒,隔日李謹言就和李三老爺通了氣,李三老爺說回去想想,不過這些天都沒什麼消息,八成這事沒戲,「聽你這麼說,我倒是對這個人挺好奇的。他好像才二十一?」
  「是,不過他十六歲的時候就留學法國,回來之後一直在軍政府的政治部裡做事。北六省軍官學校成立,他特地被派去教導處工作,工作能力十分出色。」說到這裡,副官頓了一下,「只不過,聽說他和國外那個什麼第二國際有關係。」
  「第二共產國際?」
  「好像是這個吧?」副官說道:「這個國際那個國際的,我一個當兵的也不動這些。不過少帥好像知道,還曾經在去軍校的時候和他討論過。別看少帥平時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當時問得他啞口無言,少帥想走的時候,他還拉著不讓走,說要繼續辨明真理。」
  副官當個笑話在說,李謹言卻笑不出來。他真沒想到沈和端會是這樣一個人,他是不是該去見見他?雖然第二國際和建立在蘇聯的第三國際之間沒太大關係,但偉大的革命導師當年就是第二國際的成員之一。說不定沈和端還認識他。
  說起革命導師,當真是一家都在革命。哥哥行刺沙皇,被殺。姐姐反對-政府,被抓。連妹妹也是不折不扣的激-進-派人士。
  所謂的革命家庭當如是?嗯,的確。
  遊行的隊伍走到近前,有人看到停在路邊的車子,上面有大帥府的標誌,十分顯眼。幾個為首的學生紛紛上前敲著車窗,副官看了一眼李謹言,見他同意便搖下了車窗,「什麼事?」
  「車裡的是誰?」一個穿著北方大學校服的學生不客氣的問道。
  季副官皺了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怎麼,不敢露面?」另一個學生說道:「我們大家都在為國家奔走呼號,身為北六省的的當權者,竟然躲在車子裡連面都不敢露?!」
  「胡說!」副官有些發怒了,這些學生做事全憑一腔熱血,胡攪蠻纏起來也讓人頭疼。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青年學生繼續說道,另外幾個學生也隨聲符合:「這些封建軍閥,整天想著爭權奪利,搜刮民脂民膏,根本就對受傷流血的國民視而不見!」
  幾個學生越說越激動,高舉手臂:「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封建軍閥!」
  其餘人高聲附和,李謹言皺眉,這事不對勁!
  下一刻,突然從街角衝出幾個手持木棒和石頭的男人,雖然身上也穿著學生裝,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不是學生!這些人趁著混亂衝到車前,舉起棍子和石頭就朝車窗和車頂砸了下去!玻璃的碎裂聲讓人群更加躁-動,緊接著,一枚冒著煙的炸彈突然被扔進了車裡,李謹言和副官都是一驚,副官抓起炸彈就往外扔,看到扔在地上的炸彈,人群轟然四散,紛紛高喊炸彈。
  轟的一聲,爆炸聲響起,距離近的幾個人紛紛倒地,車窗也被震碎,飛散的玻璃碎片劃過了李謹言的額角,幾絲鮮血緩緩流下。
  李謹言之前也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但這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扔炸彈的人明顯是想要車裡人的命!
  是衝著樓家,還是只衝著他?
  警察局的趙局長得知出事的是李謹言,再一次從椅子滑到了地上,老天,怎麼又是言少爺?!要是言少爺擦破點皮,他這身皮都甭想要了!
  趙局長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卻發現有人比他更快,樓少帥站在李謹言的身邊,手指擦過他的額際,雪白的手套染上了一抹紅。
  「是被玻璃劃破的。」李謹言摸了摸受傷的地方,「小口子,沒事。」
  樓少帥卻臉色冰冷,跟著李謹言的副官已經向樓少帥報告了事情的始末。最先攻擊車子的幾個青年學生被帶了過來,他們都被剛剛的爆炸嚇到了,尤其是看到那些受傷被抬下去的人之後,其中的兩個女學生已經哭了起來。
  「我們不是故意的……」
  聲音很低,李謹言歎了口氣,剛想說話,身後又傳來了一個聲音:「三哥?」
  「你是?」李謹言轉頭過,半天才認出跑過來的人是李三老爺的嫡女李錦書:「錦書,你怎麼在這?」
  「我和同學們一起來的。」李錦書說道:「三哥,你別怪呂茵他們好不好?他們不知道車子裡的是你。其實大家都很佩服你,說你創建了那麼多的廠子是振興民族工業,連我們老師都在課堂上誇你呢。」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很脆,李謹言卻皺了皺眉,這裡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事情真相如何要交給警察來辦。你放心,只要他們和這次的事情無關是肯定不會有事的。你和我來。」
  「三哥,我要和同學們在一起!」
  「你出來的事情,三叔和三嬸知道嗎?」
  「……」李錦書低頭不說話了,李謹言不由頭疼,光是李錦琴去前院見到外男就不得了了,錦書這樣,還不知道三叔和三嬸會怎麼生氣。雖然他不認為女孩子一定要關在家裡,可現在的社會風氣是這樣,如果今天的事情傳出去,她甭想再找個好人家了。
  李錦書還想爭辯,樓少帥卻翻身上馬,又把李謹言拉了上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對之前跟著李謹言的副官說道:」開車送她回李家。」
  「少帥,不能就這麼送錦書回去。」李謹言忙道:「送她去我娘那裡,再派人去李家通知三夫人,記著別告訴李三老爺。」
  「是!」
  李錦書就算再不情願,也知道李謹言是為她好,坐進車裡,由副官開車送去了二夫人住的洋房。看到她被樓家的車送來,二夫人吃了一驚,問明了事情的原委,知道李謹言受了傷,更是憂心忡忡。若不是李錦書在她這裡,她恐怕馬上就會衝去樓家。
  「二伯母……」李錦書見到二夫人的神情,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老實的坐在沙發上不敢說話了。
  接到消息的三夫人差點沒暈過去,不敢告訴李三老爺,更要瞞著老太太,自己帶著丫頭趕來接人。見到李錦書,確認她沒受傷之後狠狠的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啊,你怎麼這麼大的膽子啊!」
  李謹言和樓少帥回到樓家之後,樓大帥和樓夫人都等在客廳裡,劉大夫也被請到了府裡,仔細幫李謹言處理過傷口,又開了藥,吩咐七天內不要沾水,應該不會留疤。
  「謝天謝地。」樓夫人雙手合十,她懷孕快七個月了,手腳都浮腫得厲害,「總算是沒有大礙。逍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在查。」樓少帥坐到李謹言的身邊,手指擦過他的額角,「疼嗎?」
  「真沒事。還不到半指長的口子,擦破點油皮流點血罷了。」李謹言想了想,接著說道:「少帥,這件事恐怕不簡單,那些學生肯定是被利用了,真正動手的是後來拿著木棒和石頭的人,至於是誰扔的炸彈我沒看清楚。」
  「我會查清楚。」樓少帥的手緩緩撫過李謹言的發,「我會讓做這件事的人,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旅順,關東都督府
  都督大島義昌看到情報部送上的電報,猛的一拍桌子:「好!做得很好!」
  「閣下,是否採取第二步計劃?」
  「當然。」大島義昌說道:「將這起刺殺事件栽贓給南方政府,不用費什麼力氣吧?」
  「是!」
  「只要華夏再度陷入戰亂,就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機會!」大島義昌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文件袋交給河下,「這幾個人就是策劃並實施這起事件的情報人員,其中三人是新加入情報科的,之後由你直接領導。」
  「是!」
  河下恭敬的接過來文件袋,取出裡面的資料,最上面一份資料上貼的照片,赫然正是之前躲進日本領事館邢五!
  於此同時,李家的大門前跪了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男人的手裡還捧著一個盒子。門房聽到外邊的聲音,從門縫裡往外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大少爺,大小姐?!」
  85
  85、第八十五章 ...
  
  
  「老太太,不好了!大少爺和大小姐回來了!」
  「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老太太輕斥一聲,靠在引枕上,「回來就回來了,值得大驚小怪的。老太爺那裡知道了嗎?」
  「還沒,門房的告訴了管家,管家直接來見的老太太,現在就在門外呢。」春梅頓了頓,才接著說道:「說是兩個人現在都跪在大門外,不少人都看到了。」
  跪在大門外?
  坐在一旁的李三老爺臉色一沉:「娘,這事不對頭啊。」
  「我當然知道不對頭。」老太太擺擺手,「都被除了族還腆著臉回來,能沒有所求?春梅,去告訴李東,讓他現在就去稟告老太爺。」
  老太太這話實在出乎預料,李三老爺忍不住問道:「娘,萬一爹心軟,讓他們……」
  「得了,這件事你甭管。」老太太讓春梅去錢匣子裡取幾百文給李東,「讓他如實稟告老太爺。若是老太爺問起,就說我已經知道了。」
  「是。」
  春梅掀開簾子出去了,李三老爺等到腳步聲遠了,才開口說道:「娘,這麼做真的不太妥當。」
  「都說了這件事你別管。」老太太皺了一下眉頭,「我要和你說的是另一件事,樓夫人要給錦書保媒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我總覺得這個人比不上季副官。」
  李三老爺和三夫人都認為季副官才是良配,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本以為李謹言開口,事情至少有九成的把握,結果卻沒成。沈和端這個人說白了就是個書生,還父母雙亡,怎麼看都不像是女兒的良人。
  「你把想法和謹言說了?」
  「還沒有。」李三老爺說道:「想等著過些日子再和謹言說,把這事給推了。」
  「糊塗!」老太太的手一下拍在了桌子上,聲響不大,卻硬生生打斷了李三老爺的話,「推了?說得容易!」
  「娘,我就是想不明白,怎麼這事不能成!咱家錦書哪點不好了?我如今在關北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吧?」
  「有頭有臉?誰給你的臉面?」
  老太太聲音發冷,李三老爺愣了一下。
  「你有今天,靠的是謹言提攜!」老太太一字一句的說完,突然話鋒一轉:「你先前看好的季副官,是樓少帥身邊得用的對不對?」
  「是。」
  「越是這樣咱們越不能往前湊。你想想,若是你媳婦想著法的把她的丫頭嫁給你手底下最得用的管事,你會怎麼想?」
  「……」李三老爺擰緊眉頭,半天沒說話。
  「是不是會想她往你身邊安排人?」
  「娘,我怎麼會這麼想。我和清荷夫妻這麼多年,她的為人我瞭解。」李三老爺爭辯道:「再說錦書是謹言的堂妹,和丫頭能一樣嗎?」
  「往深了說,親戚可比丫頭更要命!」老太太的語氣愈發嚴厲,「你只想著給你女兒謀個好前程,怎麼就沒想過謹言會不會因為這事惹上麻煩?你和你媳婦夫妻二十多年,謹言才進樓家多長時間?別看他現在風光,他每走一步到底有多難你知不知道?在這件事上,旁人不會說你,只會說他藉機拉攏少帥的心腹,別有用心!」
  「娘,我……」李三老爺只是個商人,對這裡面的門道並不十分清楚,如今聽老太太一說,總算想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他恐怕真的是給侄子惹麻煩了。
  想到這裡,李三老爺的手心開始冒汗,他能有今天全是托了李謹言的福。若因為這門親事讓李謹言和樓家生了嫌隙,或是讓外人借口說嘴,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想明白了?」
  「娘,這事是我辦錯了。」李三老爺給了自己一嘴巴:「我糊塗!給謹言惹麻煩不說,還因為事情沒成心裡有些怨他。我明天就去給謹言賠禮道歉!」
  「你能想明白就好。」老太太緩和了表情,「樓夫人不是要給錦書保媒嗎?」
  「對,說是沈澤平的孫子。」李三老爺說道:「在北六省軍官學校裡做教導處副主任。」
  「照我說,這門親事就挺好。文人有文人的好處,不牽扯軍事便少了許多麻煩。又是樓夫人保媒,沈家絕不會虧待錦書。」老太太抿了抿髮鬢,取下一枚銀簪,「你明天去見謹言,告訴他這門親事你應下了。」
  「是。」
  「這段時間就別讓錦書到外邊去了。現在外頭亂,今天這個游-行明天那個演講的,一個姑娘家還是小心點好。」
  「是。」
  這時,春梅又來回報說老太爺把李謹丞和李錦琴兄妹接進了府裡,直接安排住進了西屋。
  「大少爺手裡捧著個盒子,進了府就跪在正堂裡哭。老太爺問了才說是大夫人和謹行少爺的骨灰,說是邢家出事的時候,他們剛好在邢府,受了池魚之殃。」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梅離開後,李三老爺又問了一句:「娘,真讓他們這麼留下?」
  「還能怎麼辦?」老太太冷聲道:「硬是攆出去,旁人不會說他們已經除族,不是李家人,只會說咱們心腸狠毒,連失怙的兄妹倆都容不下。現在可不是前朝了。」
  「那……」
  「這事我自有計較,既然回來了就必然有所求,我倒要看看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這事你也給謹言提個醒,可以的話,借樓家的關係查查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若是這兩個沒安好心,還是放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才好防備。」
  「娘!」
  「行了,回房去吧,我也乏了。」
  「是。」
  李三老爺一路心事重重的回了房,走進房門才發現李錦書也在屋裡,正和三夫人說話。見到李三老爺,母女倆神情都有些不太對。
  只是三夫人很快就遮掩過去,笑著說道:「老爺回來了。」
  李錦書怯怯的叫聲了一聲:」爹。「
  「嗯。」李三老爺坐到椅子上,「剛才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三夫人忙道,「老爺,老太太叫你去可是有事情吩咐?」
  「還不是錦書的親事。」
  「爹,娘,我先下去了。」
  聽到是自己的親事,李錦書臉一紅,轉身就要走,卻被李三老爺叫住了,「先等等,還有件事,謹丞和錦琴回來了,被老太爺安置在了西屋。」
  「這都被除族了,怎麼還能回來?」三夫人滿臉詫異。
  「誰知道。」李三老爺轉了轉大拇指上的扳指,「總之,管好咱們房裡的人,別往西屋湊,也別和那邊沾上關係就是了,他們呆不長。」
  「就聽老爺的。」
  「爹,那我回房了。」
  「嗯。」李三老爺點點頭,等到李錦書離開,才對三夫人說道:「老太太的意思是,錦書的親事就定了沈家……」
  李家發生的事情,李謹言還不知道。他剛接到電報,顧家人已經到了天津,兩日後將和宋老闆一起北上。宋老闆在電報中說:「顧家此行極具誠意,前來洽商的是顧老爺的長子,目前顧家的家業主要都由他掌管。」
  放下電報,李謹言舒了口氣,總覺得堵在胸口的一股郁氣散了不少。摸了摸額角,傷口已經不疼了,可一旦想起之前的那場爆-炸仍心有餘悸。這件事啞叔已經去查了,樓少帥肯定也在查,李謹言心裡隱約覺得,這次同發生在幾個月前的那起炸彈事件極其相似,只是計劃得更周詳,還利用了遊行了學生。
  想起這些滿腔熱血,一心救國的青年,李謹言忍不住歎息。他們是時代的驕傲,也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可惜,卻很容易被別有用心之人煽-動-利-用,好心辦了壞事。
  他們能看到社會的弊病,百姓的孤苦,國家的衰弱,他們想要改變,想要喚醒國民,卻往往不得其法。這些青年學生可以為了自己的國家拋頭顱灑熱血,只要有正確的引導,他們將成為國家振興的最強力量。
  李謹言曾經讀過梁啟超的少年論,他很贊同其中的一句話,少年強則國強!另一個時空中,十萬青年十萬兵更不是一句空話。
  「外國的技術和人才,都不是自己的。只有培養出自己的人才,才是強國的根本。」
  世界上貫徹實行強制教育的國家,只有德國和日本,德國的強制教育,培養出了大量舉世矚目的科學家,而日本的強制教育……好吧,李謹言撇了撇嘴,培養出了一批肯綁著月-經帶為天皇玉碎的「勇士」,也算是另類的成功。
  不過,要如何掌握輿論,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看著桌上的十幾份報紙,對於之前發生的刺殺事件都有報道,其中幾篇報道的側重點不是追查策劃這起事件的真兇,而是指責車裡的人不該將炸彈扔出車外,導致無辜之人受傷,之後送傷者進醫院更是做戲,試圖博取同情而已,就差沒指名道姓的說他草菅人命,應該一死謝罪了。再看刊頭,是一家日本人辦的報紙,撰稿的卻是華夏人。
  氣憤,還是悲哀?李謹言不知道。
  拿起那份被他看好的「八卦報紙」,上面也有關於這起事件的報道,雖然報道寫的不怎麼著調,但字裡行間卻隱隱透出了一個意思,找準樓家的車子下手,百分之百事先就有了預謀。報道的最後還隱隱將矛頭指向了日本人。
  「這家報紙還真有意思。」李謹言敲了敲桌子,他越來越想早點見到這家報社的老闆了。
  被李謹言惦記的報社老闆,此刻正坐在鼎順茶樓二樓的雅間裡,桌子上放著一壺涼茶,還有幾疊精緻的點心。啞叔坐在他的對面,雙手放在桌子上,看著他,很長時間,房間裡都沒有任何聲音。
  終於,站在啞叔身後的李老五說話了,「三當家的,沒想到會在關北城見到你。」
  被稱為三當家的報社老闆,身材不高,一張精瘦的面孔,兩撇細細的鬍子,嘴角還有一枚長毛的黑痣,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個好人,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大當家被抓,二當家身死之後,帶著弟兄們東躲西藏,躲避官府的追殺。之後將弟兄們全都安置妥當,獨自離開沒了消息。當年官府懸賞捉拿他的告示貼了滿城,卻始終找不到一點線索。最後也只能抓了一個死刑犯充數砍頭,草草結案。
  「別叫三當家了,我現在好歹也是個正經生意人,叫我文老闆。」文老闆拿起一塊點心,三口兩口吞下肚,「小五子,你這生意做得不錯啊。」
  「托三少爺的福。」
  「三少爺?」文老闆鼻子下面的兩撇八字鬍像老鼠鬚子似的動了動:「李二老爺的兒子?」
  「正是。」李老五還想接著說,啞叔抬起右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直接朝文老闆擲了過去,示意他拆開看。
  「給我的?」文老闆饒有趣味的摸了摸嘴角的鬍子,拿起信封拆開一看,下巴掉地上了,「大哥,你這不是拿兄弟逗悶子吧?」
  啞叔朝文老闆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蘸著茶水在桌子上寫到:「你這份報紙,三少爺看上了。」
  「大哥,」文老闆咂咂嘴,說道:「不瞞你說,我辦的這東西實在上不了檯面,正經的文化人是不樂意到我這地方來做事的,在上面寫東西的大多是落魄的師爺,前朝的秀才,還有幾個是把祖業都給賣了的紈褲,無非弄些風花雪月的東西,討口飯吃,三少爺怎麼就瞧上我了?」
  啞叔一巴掌呼了過去,文老闆忙側頭躲開,「大哥,別動手啊,你一巴掌拍下來,明年就得去我墳頭上和兄弟喝酒了。」
  「三少爺自有他的道理。不是買下而是合辦。他出錢你出人。不過報紙要辦到多大,三少爺說了算。」啞叔繼續寫道:「答應,還是不答應?」
  「這等好事,當然答應。」文老闆舔了舔嘴唇,「現在關北城誰不知道李家三少爺是個財神爺,有名的錢耙子。早知道大哥跟著三少爺做事,不用你下帖子,我自己就找上門了。」
  啞叔點頭,又在桌上寫道:「明日同一時間,來這裡見三少爺。」
  「好!」
  離開鼎順茶樓,啞叔直接去找了李謹言,將關於文老闆的事情都告訴了他,連他同樣曾是個江洋大盜的事情也沒瞞著。李謹言聽得一愣一愣的,江洋大盜辦報紙?果然這是個神奇的年代。
  當夜,李謹言便將自己要和人辦報的事情告訴了樓少帥,見樓少帥挑起一邊的眉毛,解釋道:「少帥放心,我這份報紙絕不涉及政治,都是些花邊新聞和八卦什麼的。」
  「花邊新聞,八卦?」
  「對。」李謹言點頭,「例如誰家辦廠賺錢了,誰上山不小心摔一跤卻挖到一顆百年人參一類的。這種事情大部分人都會感興趣。當然,也會刊載一些招工消息,等到辦大了,還會登廣告,就是給產品做宣傳,讓更多人知道。」
  「嗯。」樓少帥點頭,坐到床邊,拉過李謹言,「傷口還疼嗎?」
  「早不疼了。」李謹言搖頭,察覺到樓少帥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越來越向下的趨勢,掌心也越來越燙,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連忙說道:「大夫說了,七天不能沾水!」
  「……」室溫陡降五度。
  「少帥,」李謹言小心翼翼的開口說道:「你頭髮還濕著,要不我幫你擦頭髮?」
  下一刻,一條毛巾就塞進了李謹言的手裡。
  李謹言撇撇嘴,一邊幫樓少帥擦頭髮,一邊暗道:看來不管是貓還是老虎,一旦有炸毛的趨勢,都得順毛捋。
  給樓少帥順過毛,李三少難得睡了個好覺,雖說摟在腰上的胳膊還是像鋼箍似的,可李謹言卻睡得十分安心,一夜無夢。
  第二天,李謹言如約去見文老闆,兩人倒也相談甚歡,對於李謹言提出要將這份報紙改名,文老闆沒什麼異議,開分社的事更是舉雙手贊成,只是提出條件,現在報社裡的人都要留用。
  「我知道這些人恐怕都入不了三少爺的眼,但也絕不是一無是處,為人也是信得過的,還請言少爺賞口飯吃。」
  「文老闆說哪裡話。」李謹言笑道:「我什麼時候說要辭了他們?不只不辭,我還想請文老闆多招一些這樣的人才,當然人品方面還要多把關,至少不能讓洋人的探子混進來。」
  文老闆聽李謹言這麼說,嘿嘿一笑,要多奸詐有多奸詐,「三少爺就放心吧,絕不會讓這樣的人混進來。」
  「哦?」李謹言見他說得篤定,好奇的問道:「難不成文老闆有獨門訣竅?」
  「訣竅說不上。」問老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幫人身上都有股味,別人聞不到,我能聞到,保管一個都進不來,就算進來了也甭想再出去。老子給他們點天燈,扒皮抽筋,挖眼睛削鼻子,保管各個舒爽的哭爹喊娘!」
  啞叔拍了一下桌子,眼睛一瞪,意思很明顯,在三少爺面前說什麼混賬話!
  文老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鬍子,「口誤,一時口誤。再說大哥的鼻子又不是我割的,你生的哪門子氣?」
  啞叔握起了拳頭,文老闆立刻縮脖子了。
  李謹言憋不住樂了,這個文老闆還真有意思。
  幾人正說著話,就聽到一陣喧嘩,啞叔示意李老五出去看看,剛推開門,就見一個夥計從樓下跑了上來:氣-喘-噓噓的說道:「打起來了,少帥和南滿的日本人打起來了!」
  「什麼?!」
  86
  86、第八十六章 ...
  
  
  轟轟轟!
  隨著幾聲炮響,十餘枚炮彈眨眼間落下,數團黑色的濃煙伴隨著人體的殘肢騰空而起,爆飛的彈片和沙石成為了駐紮在蘇家屯一個日軍大隊的催命符。
  能夠在塹壕戰中保護士兵的頭盔還沒有誕生,日本人倉促應戰,挖掘的戰壕還不到膝蓋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炮彈落下,看著自己的同伴被炸死炸傷,那些日本兵臨死的哀嚎聲,成為了扎進其他日本兵心裡的一根利刺。
  轟!
  又是一陣炮擊,炮彈炸出的彈坑比剛剛足足大了一倍!
  「重炮!」一個軍曹大聲喊道:」避炮!」
  可是,他們又能避到哪裡?
  華夏人明顯是有備而來,最先三輪炮擊直接將附近幾處可以作為掩護的建築物夷為平地。日本人只能祈禱下一顆炮彈不要落在自己附近,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他們不可能撤退,一旦撤退,就是將蘇家屯火車站直接交給華夏人,等待他們的將是被軍法處置,連國內的家人都可能受到牽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五師團大木大隊的大隊長大木次郎趴在一個彈坑裡,小心翼翼的舉起望遠鏡看向對面的獨立旅陣地。大木大隊不是唯一駐紮在蘇家屯的日本軍隊,還有一個鐵道守備大隊,可惜大部分人都在炮擊中被炸死了,就連鐵道守備大隊的大隊長都沒能倖免,華夏人發動的攻擊太過突然,他們一點防備都沒有。況且,從來都是日本人在華夏人面前耀武揚威,什麼時候華夏人竟敢主動攻擊帝國軍人了?
  「卑鄙!」大木惡狠狠的咬著牙,「電報發出去了嗎?」
  「是!」趴在一旁的通訊兵滿臉煙塵,身上還染著血跡和白色的東西。就在幾分鐘前,另一個通訊兵在他眼前被炸飛,他很幸運,只是被炸傷了胳膊。
  「太好了!」大木次郎握緊拳頭狠狠的砸在了地上,「等到我們的援軍趕到,一定要讓這些華夏人見識一下,挑釁大日本帝國陸軍是多麼愚蠢的行為!」
  轟轟轟!
  炮聲不斷響起,從七五山炮,七五野炮,到120mm榴彈炮,華夏人就像是在展示他們手中到底有多少種類的火炮一樣,不停的向日本兵藏身的地方傾斜炮火。這種炮擊密度,在歐洲強國眼中實在算不上什麼,在一戰中,德軍曾在七天時間裡向英法聯軍的陣地砸下了以百萬計的炮彈,而在剛剛的十幾分鐘內,從獨立旅炮兵陣地發射出去的炮彈還不到兩個基數。簡直就是打一炮,喘口氣歇一會,再打一炮,再歇一會,不是炮兵們不想擺開架勢痛快的打一場,實在是上峰有令,彈藥數量有限,省著點用。
  饒是如此,也足夠這些日本兵喝一壺的了。
  在獨立旅的臨時指揮所內,樓少帥正舉著望遠鏡看著日軍的防守陣地,卻也只能看到一團團黑色的濃煙,連炸飛的殘肢斷臂都很少見,恐怕那裡也沒多少活人了。
  「少帥,是不是該發動攻擊了?」旅屬特務營營長周乾說道:「這麼轟下去,對面的日本兵都要被轟成渣渣了,步兵上去只能收拾破爛了。」
  樓少帥放下望遠鏡,目光掃了過來,周乾立刻腳跟一磕,雙膝併攏:「少帥,屬下請戰!」
  「再等等。」
  「可是……」
  周營長還想爭取一下,季副官突然大步走進來,「少帥,鞍山車站的日軍動了!」
  「多少?」樓少帥的表情未變,握住望遠鏡的手卻倏地用力。
  「足有一個聯隊!」季副官語帶興奮的說道:「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中隊,趙團長向少帥請示,是不是馬上把鞍山站拿下來?」
  樓少帥幾步走到桌旁,地圖上標注了從寬城子到大連的每一個車站,幾個集中駐軍點都用紅筆圈了出來。樓少帥對蘇家屯的日軍發動攻擊,為的是將鞍山火車站的日軍都調動起來,趁機攻下鞍山車站,借此將從關北至鞍山一線的鐵路從日本人手裡搶過來!這就相當於從中間截斷了南滿鐵路,只要獨立旅站穩了腳,日本人無論怎麼做都是投鼠忌器。就算他們拿出樸茨茅斯合約也照樣沒用,那是他們和俄國人簽的,同華夏人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至於在海城的兩個日軍大隊和一個鐵路守備大隊,樓少帥並不擔心,中間還隔著一個湯崗子,等到那裡的日軍趕到,鞍山火車站早就落進他手裡了。就算來了也不要緊,架上兩挺機槍,就當是給士兵練槍了。
  馬上發動和日軍的全面戰爭並不現實,樓少帥的最終目的,就是像在滿洲裡對付俄國人時一樣,狠狠揍這群矬子一頓,給他放點血,也順便給他們提個醒,有些主意是不能打的,有些人也是不能動的,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命令,」樓少帥抬起頭,「獨立旅下屬第二十八團立刻向鞍山車站發起攻擊,務必在日落前佔領車站。」
  「是!」
  「第二十九團配合二十八團,於中途截擊增援蘇家屯的日軍。」
  「是!」
  「下令停止炮擊,特務營作為主攻部隊,拿下蘇家屯火車站!」
  「另外,」樓少帥的聲音低沉中帶著滔天的殺意:「不要俘虜,一個不要!」
  「是!」
  季副官和周營長同時一凜,胸中卻湧起了一股興奮與難以抑制的激動。難怪少帥殺雞動牛刀,一次就動了兩個團,看來少帥是鐵了心的要給日本人一個教訓了。
  獨立旅的炮擊突然停了,殘存的日軍已經不到兩百人,分散在不同的彈坑內,有膽子大的,小心翼翼的抬起頭朝對面看去,下一刻,瞳孔驟然緊縮,一個個穿著淺褐色軍裝的華夏士兵,排開了散兵線,壓低身子朝他們壓了過來。
  他們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卻給這些日本兵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他們就是樓逍的部隊?」大木次郎幸運的從炮擊中活了下來,但此刻的樣子卻極其的狼狽,一身軍官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眼色,褲子被彈片撕開了一個破洞,幸運的沒有受傷,但破的卻很不是地方,只要大木動作大一點,百分之百的要春-光-外-洩了。
  「是的!」趴在一旁的山本中隊長說道:「看他們身上的衣服,和北六省其他軍隊的不一樣。」
  大木次郎點點頭,沒時間再和山本討論獨立旅和其他北六省軍隊的不同,立刻下令殘餘的日軍拿起步槍反擊。
  現在的日本陸軍還很窮,並不是另一個歷史時空中,發動九一八事變搶佔了東北,利用北方豐富的資源武裝起自己的侵略軍。日俄戰爭剛剛過去幾年,日本人雖然贏得了戰爭,從俄國人手中搶來了南滿鐵路,損失的元氣卻依舊沒有完全補充回來。
  大木大隊因為駐紮在蘇家屯,才特許配備了兩門七五山炮,也在勉強回擊之後被炸成了零碎。
  至於士兵手裡的擲彈筒……不說擲彈筒兵都被炸死了,就算沒死,難道要用擲彈筒和大炮對戰嗎?
  哪怕大木次郎祖上曾是旗本武士,他也不會幹出這種蠢事。
  現在,他只能期望餘下的大日本帝國士兵能夠「超水平」發揮,抵擋住幾倍於他們的敵人,支撐到援軍抵達。
  特務營營長周乾親自端著一桿德制步槍,帶領手下的弟兄們衝鋒。在出發前,他就對特務營裡的弟兄們說了,是他和少帥主動請戰才得到了這次機會。
  「要想人前顯貴,光耍嘴皮子沒用!咱們當兵的,想要出人頭地就得靠戰功。戰功是什麼,懂嗎?」周營長把步槍扛在肩膀上,「就是比殺人!誰在戰場上殺的敵人多了,誰就是這個!」說著,翹起了一根大拇指,「誰要是聽到槍聲,見了血就慫了,那就不是個爺們!這些日本矬子在咱們北方這片地界幹了多少不是人的事?做了多少孽?別把他們當人,那都是些畜生!畜生是聽不懂人話的,往死裡揍才會老實!」
  聽到周乾的話,所有的士兵都眼睛發紅,如果現在有個日本兵站在他們面前,恐怕得被生撕了。
  「少帥可是說了,不要俘虜。」周營長呲出一口白牙,「不過對面剩下的矬子也是有數的,先到先得,後到的,可別怪我沒提醒啊。」
  在這番不倫不類的講話之後,特務營全體集合,發動了對殘餘日軍的首次進攻。
  啪勾!
  日軍年式步槍特有的槍聲響起,一個華夏士兵應聲而倒,幾人臥倒和槍聲傳來的方向對射,其他人腳步更快的衝向殘餘的日軍。
  就在這時,令人吃驚的一幕出現了,剛剛被擊中倒地的華夏士兵突然從地上坐了起來!晃晃腦袋,低頭看看自己受傷的地方,沒射中要害,子彈也沒留在體內,直接穿透了。
  早就等候在旁的醫務兵硬是把那個受傷的士兵給弄下了戰場,那個兵哥一路被架著走,一路罵:「你NND日本矬子,老子和你們沒完!放開我,不就是一個窟窿嗎?堵上,老子還能打槍!」
  在進攻中,接連有幾個華夏兵被日軍射中,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兵哥一樣幸運,戰死的同袍刺激了兵哥們的血性,他們非但沒有因為死去的人而停下腳步,反而發出了吼聲,一邊問候著日本兵上溯十八代所有的親屬,一邊衝向了他們。
  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槍聲漸漸密集起來,狡猾的日軍等到華夏兵靠近,才打響了機槍。瞬間又被掃倒了十幾個人。
  「手榴彈!」周營長大吼一聲,十幾枚冒煙的手榴彈同時朝機槍射擊的方向扔了過去,轟響之後,機槍頓時啞火。
  周營長罵了一聲:「這群敗家玩意,用得著這麼多嗎?給老子衝!」
  兵哥們終於衝到了殘餘日軍的陣地前,三個日本兵立刻站起身,背靠背,舉起刺刀,日本步兵的拼刺能力十分有名,在日俄戰爭中,北極熊就沒少吃虧。在他們大吼著衝向同樣舉著刺刀擺出攻擊架勢的華夏士兵時,幾聲槍響,端著刺刀的日本兵低頭看看胸前被子彈射出的傷口,瞪大雙眼,面孔扭曲,只來得及吐出一句:「卑鄙!」便接連倒在了地上。
  「這日本矬子說什麼呢?」
  「誰知道?」一個連長舉著盒子炮,「甭管了,繼續衝!慢點連湯都喝不著了!」
  「沖,殺啊!」
  不到兩百的日本兵,卻足足用了半個多小時才完全消滅乾淨,特務營也付出了二十三人戰死,三十九人負傷的代價。這個戰果和戰損,直接證明這些日本兵戰鬥力和意志力都極強,並不是一群用刀就能砍成兩半的大白菜。
  在特務營打掃戰場時,遇到還剩一口氣的日本兵,不管對方是頑抗還是投降,全都一刀捅死了事。凡是四肢完好身上沒明顯傷口的,也都要再捅上一刀,還真發現了兩個裝死的,他們身上的手榴彈已經擰開了蓋子,只等更多的華夏士兵靠近就要拉弦。
  幾個得到消息從關北城中趕來的記者看到這一幕,臉色都有些發白。其中一個記者咬著嘴唇,「太殘忍了!」
  見一個兵哥又舉起刺刀要扎死一個日本兵時,他立刻上前阻止,「這才殘忍了!你們違反了國際公約!他們不再是戰鬥人員!」
  兵哥被這個義正言辭的記者弄懵了,這哪冒出來的?
  樓少帥恰好在這時走來,剛剛第二十八團和二十九團都發來電報,他們已經佔領了鞍山車站,並將日軍的增援部隊堵在了路上,樓少帥下令獨立旅第三十團派出一個營,配合其他兩個團的行動,對其進行三面夾攻,凡是日軍,一個都不許放走!
  那個記者看到樓少帥,立刻大聲喊道:「你竟然讓手下的士兵做出這種事情,簡直是個屠夫!」
  「怎麼回事?」季副官皺眉叫來一個士兵,「這誰啊,亂嚷嚷什麼?」
  「記者。」被叫來的兵哥明顯也看那個叫嚷的記者很不順眼,他一個同村的弟兄,在剛剛的戰鬥中被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他現在恨不得生撕了這群日本人,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的玩意還和他講什麼公約,屁!日本人殺華夏人時,怎麼不見有人講什麼公約?
  樓少帥問明是怎麼回事之後,對那個記者說道:「獨立旅不要俘虜。」
  「你怎麼能這麼做?」
  「為什麼不?」樓少帥冷冷的看著他,「日本人可以殺我國人,我為何不能殺他們?」
  「可他們都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
  「那麼,你告訴我,」樓少帥的聲音越來越冷,「在旅順被日軍屠殺的華夏人,他們有反抗能力嗎?他們甚至連士兵都不是!」
  「但……」
  那個記者還想爭辯,立刻被同行的另外兩個記者拉住了。
  樓少帥明顯不想再和他們廢話,直接轉身大步離開,季副官站在原地,輕蔑的看著那個被同伴拉住卻不服氣的記者,「你是哪個報社的?」
  「關北日報!」記者大聲說道:「我一定會向國人披露這件事的!你們這群草菅人命的屠夫!」
  「關北日報?」季副官哦了一聲,「我想起來了,那篇污蔑言少爺草菅人命,不該把車裡的炸彈扔出去的報道就是你們寫的。」
  「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季副官聳了聳肩膀,「你想報道就隨意,記著,別只寫少帥,我把也寫上。被你這種人叫屠夫,還真是一種光榮。」
  周圍的兵哥看著那個記者的神色十分不善,其中一個娃娃臉的一等兵路過時,突然朝他呸了一口,「什麼東西!」
  關北城
  樓大帥看著送回的戰報,摸了摸光頭,忍不住笑罵道:「這混小子,還真和日本人動手了。他手下的兩個團什麼時候跑去的鞍山,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少帥行事縝密,如此才能瞞過日本人,也才取得這次大勝。」蕭有德說道:「已經查明之前刺殺言少爺的幕後主使和主要行動人,大部分都已經抓獲,只是其中兩個人有些麻煩。」
  「麻煩什麼?」樓大帥一皺眉,「是日本人?日本人也照樣抓!仗都打了,怕個鳥!」
  「不是日本人。」蕭有德遲疑了一下,才接著說道:「是李家人,言少爺的親戚。」
  樓大帥的眼睛瞇了起來,「你直接去找我兒媳婦,實話實說,抓不抓他說的算。」
  「是!」
  此刻的李謹言,正在文老闆的報社中,看著報社中人加緊印刷剛寫好的報道。
  文老闆拿起一張印好的小報,嘴邊的鬍子抖了抖,小報上全都是關於樓少帥和南滿鐵路日本人打仗的消息。
  「日本人極端無禮,以追查失蹤士兵為借口沖-擊獨立旅駐地,並開槍打死一名華夏士兵,態度囂張,用心險惡……」
  「言少爺,」問老闆揪了一下鬍子,「這沒憑沒據的,發出去能有人相信嗎?」
  李謹言冷笑一聲,「反正日本人素行不良,什麼事幹不出來?」在另一個時空中,日本人在宛平城外不就幹過同樣的事嗎?
  就算戰端是樓少帥挑起的,李謹言也要想著法的推到日本人身上。等到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日本人就算跪在地上哭,也甭想翻身了。
  這幫矬子沒一個好東西,造日本人的謠,李三少表示毫無壓力!
  87
  87、第八十七章 ...
  
  
  蕭有德找到李謹言時,他正和文老闆商量小報發放的事情。
  李謹言提出,印好的小報全部免費發放,損失由他來補。唯一的要求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小報發到更多人的手裡。文老闆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關北城中三教九流的人他認識得多了,就算報社的人手不夠,還能找些窮人家的孩子和流民,保準在天黑之前把這些小報全都發完。
  李謹言眼珠子一轉,對文老闆說道:「別忘了給各國領事館送幾份去。」
  文老闆捏了捏嘴邊的鬍子,嘿嘿笑了兩聲,「忘不了,您就等著瞧好吧。」
  日本人不是總喜歡造-謠,顛倒黑白嗎?
  侵略能被他們說成是共榮,證據確鑿的屠殺能被他們說成是污蔑,前兩年還在國際上造-謠,說華夏人家家有老鼠,到處有鼠疫。
  李謹言倒要看看,等他們有一天成了謠言的主角,會做出什麼反應。想反駁?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李謹言對文老闆說道:「一定要注意安全,這份報紙發出去肯定會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他們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三少爺放心,我這裡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文老闆冷笑一聲,「他們要是敢來,保準讓他們有來無回!連一兩骨頭渣子都留不下。」
  知道文老闆不是說大話,但出於謹慎考慮,李謹言還是讓啞叔派幾個手下和文老闆一同保護報社的安全。
  剛走出報社大門,李謹言就看到急匆匆趕來的蕭有德。
  「蕭先生,你怎麼來了?」李謹言並沒刻意隱瞞他與人合作辦報的事情,何況蕭有德是做情報工作的,知道了也不奇怪。
  「言少爺,借一步說話。」
  蕭有德神情嚴肅,明顯有事要說。李謹言乾脆讓他和自己一起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後問道:「什麼事?」
  「是關於之前那起炸彈事件。」蕭有德說道:「言少爺,您最近回過李家嗎?」
  「李家?」李謹言突然想起樓少帥告訴他,李謹丞兄妹和邢五一起躲進日本領事館的事情,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李家有人牽扯進去了?」
  「對,不是牽扯,很可能是主謀。」蕭有德看著李謹言,「這事大帥已經知道了,他讓我來問言少爺打算怎麼辦,放還是抓?」
  「牽扯的是誰?」
  「李謹丞和李錦琴。」
  猜測成為了現實,李謹言握緊了拳頭,「抓!」
  「好,我現在去安排。」蕭有德轉身要下車,卻被李謹言一把按住,「言少爺?」
  「不用麻煩了。」李謹言的臉色平靜,「直接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話落,讓啞叔上車,吩咐司機開車直接去李家。蕭有德的手下開著另一輛車緊隨其後。
  路旁的商行裡,幾個一身學生裝的女孩子正拿著包裝好的雪花膏走出店門,看到從面前駛過的黑車轎車,一個女學生拉了拉身旁的人,「呂茵你看,是不是大帥府的車?」
  「有什麼好看的。」呂茵哼了一聲,「不過是些吸取民脂民膏的……」
  「呂茵!」女孩子神色一變,「你怎麼還說這種話?」
  「就是!」其他幾個女孩子幫腔道:「之前要不是錦書幫你求情,還不知道會在牢裡關到什麼時候呢。再說了,就算樓家是軍閥,也是愛國的軍閥!現在樓少帥正和日本人打仗呢!」
  一個女學生將手裡一張小報攤開,「看看吧,這些日本人才是妄圖滅亡華夏的罪魁禍首!你還和張建成說什麼打倒軍閥,要是樓家真被打倒了,咱們就等著當亡國奴吧!」
  呂茵被幾個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滿臉通紅,一跺腳,「我說不過你們,你們口齒伶俐,成吧?」
  「這不是我們口齒伶俐,」最先對呂茵說話的女孩子道:「這是因為我們有道理。先生不是說了,真理越辯越明。」
  「好,我錯了總行了吧?」呂茵只得舉手投降,「說起來,這幾天都沒見到錦書,她怎麼不來上課了?」
  「恐怕也是被家裡關起來了吧。」一個女學生歎氣道:「不只是錦書,還有幾個人也不來了,有的請假,有的直接退學。我家裡人也和我說,要是再敢像前幾天一樣鬧,也不許我上學了。」
  「恐怕還說了不能嫁個好人家吧?」
  「哼!」那個女孩子哼了一聲,下巴一揚,「我要嫁,就一定要嫁給樓逍那樣的人!」
  「人家都結婚了,你想去當個小妾?」
  「誰說要當妾了?他那是包辦婚姻!我們要反封建,自由戀愛……」
  「照你這麼說,還想把人家的正室趕下堂?「
  「怎麼,不行嗎?那可是個男人,我哪點比不上了?」
  「要我看,你還真沒一點比得上。」
  「什麼?」
  「人家能開廠賺錢,你行嗎?」
  「我……」
  商行裡的兩個夥計等她們走出門才低聲嘀咕:「女學生都這樣?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啪!
  說話的夥計頭頂突然挨了一下,捂著腦袋:「誰打我?!」
  「我!」掌櫃的站在他身後,對他一瞪眼,「有力氣就好好幹活,嚼什麼舌頭。那幾個女學生出手闊綽,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當心讓人聽到你的話給拔了舌頭。」
  「掌櫃的,我不敢了。」
  「嗯。」掌櫃的點點頭,負手走到櫃檯後,卻也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都什麼人,要是我閨女……嘖!「
  大帥府的車停在李府門前,門房見是李謹言,立刻打開大門,「三少爺,您回來了。」
  「嗯。」
  李謹言走進前院,見到迎上來的李東,問道:「大少爺和大小姐回來了?」
  李東見三少爺的臉色不善,也不敢多廢話,「是老太爺做主帶進府的。他們捧著大夫人和四少爺的骨灰跪在大門口,誰看都不像那麼回事。」
  聽到大夫人和李謹行死了,李謹言的腳步一頓,「怎麼沒人通知我?」
  「也不過是這兩天的事。」李東說道:「老太爺說的,就不用去給您添麻煩了。」
  「添麻煩?」李謹言突然笑了,笑容裡充滿了諷刺,「他們已經給我添麻煩了。」
  李東不敢搭言,李謹言接著道:「大少爺和大小姐現在在哪裡?」
  「都在西屋。」
  「一直都在?沒出去過?」
  「沒有。」李東說道:「除了給老太爺和老太太問安,一直都沒出去過。倒是有幾個學生來府裡找過,就是之前大小姐從婆家跑回來,和她搭伴坐火車回關北城的。」
  「嗯,我知道了。你去告訴老太爺和老太太,李謹丞和李錦琴我要帶走。從今往後李家就當沒有這兩個人。」
  李東眼見情形不太對,一溜煙的跑去報信了。
  李謹言直接帶著蕭有德等人去了西屋。
  西屋的下人都是老太爺臨時派來的,見到氣勢洶洶的一行人,壓根沒人想到去通報李謹丞兄妹一聲,李謹言招手叫來一個站在門廊下的丫頭,「大少爺和大小姐在哪裡?」
  「都在書房。」丫頭低著頭,腿都在發抖,她之前遠遠的見過三少爺,只覺得長得極好,還曾暗地裡羨慕過伺候三少爺的丫頭。可如今看他冷著臉的樣子,卻恨不能躲得遠遠的。
  「書房,是嗎?」
  一行人走到書房門前,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太清楚。李謹言一把推開房門,站在門口笑著說道:「大哥,大姐,別來無恙?」
  見到李謹言,李謹丞和李錦琴的臉色都是一變。
  「三弟,你怎麼來了?」
  「來感謝大哥和大姐之前送我的那份厚禮。」
  「你在說什麼,什麼厚禮?」李謹丞看著李謹言,力持鎮定的說道:「我怎麼聽不明白?」
  「嗯,我想你也會這麼說。」李謹言點點頭,「不過我今天不是來以理服的。蕭先生,動手吧。」
  蕭有德早就等著李謹言這句話,一揮手,門外的四個黑衣漢子立刻衝了進來,李謹丞臉色陰沉,手倏地探進懷裡,蕭有德比他動作更快,一槍打在了他的右臂上,槍響之後,一把左輪手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漢子立刻上前,就算李謹丞有些身手,到底不是這些練家子的對手。李錦琴平靜得有些出乎意料,她既沒掙扎也沒叫罵,只是對要捆她的漢子說道:」不用綁,我跟你們走。我身上也沒槍沒刀子。」
  話落,將髮髻上的兩枚簪子也拔了下來,丟在地上,「這下,連根帶尖的都沒有了。」
  「李謹言,」李錦琴走到李謹言的面前,突然停住了腳步,眼神怨毒,「掉冰窟窿裡沒淹死你,炸彈也炸不死你,你的命可真大。」
  蕭有德立刻示意手下將她抓走,李謹言卻抬手阻止了他,低頭附在李錦琴的耳邊,「李錦琴,李謹言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
  「在被你和李謹行推進冰窟窿裡之後就死了。」李謹言的聲音愈發低了,在李錦琴的耳邊又說了一句話。
  李錦琴的眼睛倏地瞪大,高聲叫道:」我不相信!這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李謹言不再看她,「帶走吧。」
  李錦琴兀自叫罵,蕭有德乾脆堵上了她的嘴。李謹丞被繩子綁了起來,胳膊上的傷口也被布條紮了起來,在問話之前他還不能死。
  「李謹丞,」李謹言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不該和日本人攪合在一起。」
  「不該?」李謹丞笑了一聲,「你憑什麼說我不該?我什麼都沒有了,家業,父親,前程,這一切都是拜誰所賜?」
  「你才是你的真心話?」李謹言看著他,「你覺得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是嗎?」李謹丞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李謹言,「沒有你,李家就是我的!沒有你,憑我的能力必然大有作為!沒有你,我根本不會接受日本人的條件,為他們辦事!你當我真想做個漢奸被人戳脊樑骨嗎?你太好運了,有能幫你的家人,我能?只有一群會拖後腿的蠢貨!」
  李謹言半晌沒有說話。他第一次看清了李謹丞,他永遠不會承認錯在自己,永遠不會反省自己。只會不停的告訴自己,犯錯不是他的本意,是旁人逼他的。或許在李謹丞的觀念裡,他李謹言就該乖乖的被賣掉,老實的給賣掉他的人數錢,然後在沒有用處之後一死了事。
  「怎麼,無話可說了?」
  「不。」李謹言搖頭,「我只是有些吃驚罷了。」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虛偽無恥到這個地步。
  「蕭先生,帶走吧。」李謹言不想再浪費時間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若是他不肯開口,就去找喬樂山。」
  「是。」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李老太爺住著枴杖,顫巍巍的攔在西屋的院門前,「不許走!」
  「老太爺,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抓他們?」
  「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但畜牲尚且有親情,你不能對你的堂兄妹斬盡殺絕!」
  「是啊,畜牲尚且有親情啊。」李謹言笑得愈發諷刺,「可惜,咱們李家倒是專門出一些畜牲不如的東西。」
  蕭有德轉頭看李謹言,見李謹言點頭,立刻有兩個漢子上前把李老太爺架開。
  「你這個孽障!不孝子!」
  李老太爺朝著李謹言大聲呵斥,李謹言也只當沒有聽到,一路壓著李謹丞和李錦琴出了大門,走進車裡揚長而去。他現在的心情很糟糕,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更不用說對著李老太爺糾纏了。
  蕭有德將李謹丞兄妹帶走,李謹言自己回了樓家,沒想到樓大帥竟然在客廳裡等他。
  「回來了?」
  「嗯。」李謹言走到沙發邊,「大帥有事和我說?」
  「來,坐下,咱爺倆好好嘮嘮。」樓大帥一身綢褂,笑得像尊彌勒佛,還親手拿了個香瓜遞給李謹言。
  見到這陣仗,李謹言就知道樓大帥要說的話肯定不簡單。
  「孩子,我想和你說,這人吶,太心狠了不成,心太狠容易眾叛親離,一個朋友都沒有。心太軟也不行,人人都能踩你一腳。」
  李謹言咬了一口香瓜,沒說話。
  「今天這事,我本可以不讓蕭有德告訴你,直接把人抓了,也不用你為難。」樓大帥頓了頓,「要是那樣,你願意嗎?」
  李謹言搖頭。
  「你是個明白孩子。」樓大帥舒了口氣,「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插嘴。今後有什麼想知道的直接去問蕭有德,他那裡的人手你可以隨意調遣,不用過問我和逍兒。江湖人辦事有他們的規矩,手段也無外乎是那幾樣,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他們。」
  「大帥……」
  「你當我不知道你身邊那個老頭子是什麼人?」樓大帥呵呵一笑,「你是樓家人,樓家自然護著你。要不是查清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重義氣的漢子,我豈會容他留在你身邊?」
  「大帥,我知道了。」李謹言正襟危坐,「我不該瞞著大帥。」
  「我可沒那麼說。」樓大帥一擺手,「你能想著防備人,我才放心。咱們樓家人行事光明正大,卻不能是缺心眼的傻子。這有心眼總比沒心眼好。不過以後行事嚴密些,那個報社的事情逍兒和我說了,還有這個,」樓大帥指著桌子上的小報,「也是你的主意吧?」
  「是。」李謹言說道:「那幫日本人不是東西,就許他們胡說八道,不許我給他們抹兩把灰?」
  「哦?」
  「不知道大帥聽過一句話沒有,謊言說多了,就成了真理。日本人最擅長幹這樣的事,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況且我這還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對。」李謹言點頭,「我的打算是,少帥和他們打,我就造他們的謠,不打了,我照樣造他們的謠,總之造-謠到底,黑死他們!讓世人知道,道理都在咱們這邊!」
  樓大帥愣了兩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驚動了房間裡的樓夫人,出來一看,詫異的問道:「大帥,這是怎麼回事?」
  「還是老話說的對,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樓大帥一邊笑,一邊說道:「咱家這兩個孩子都是蔫壞!」
  「大帥,你這是誇孩子呢?」
  「是啊,這不是誇他們呢。」
  李謹言聽得額頭滑下三條黑線,原來樓大帥都是這麼誇人的。
  隔日,樓少帥的獨立旅已經將從關北至鞍山的一段鐵路完全掌控在手,被二十八團和二十九團圍困的日軍聯隊也被全殲。
  獨立旅的官兵徹底貫徹實行了樓少帥的命令,不要俘虜!
  隨後,樓少帥下令龐天逸的第六十一師攻打安奉鐵路的連山關,唐玉璜的第五十六師開赴鐵嶺,在遼東的日本人徹底炸開了鍋。
  「樓逍想要做什麼?和大日本帝國徹底開戰嗎?!」
  身在旅順的關東都督大島義昌和日本總領事矢田立刻向北六省遞交了措辭嚴厲的抗-議信,信是遞出去了,接待他們的展長青也是笑容滿面的說一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結果等兩人回去之後,得到的交代卻是樓少帥的一封通電,這封通電幾乎是全文照搬了李謹言那張小報上的內容。
  宣稱日本人是早有預謀,妄圖吞併整個遼東!
  如果說小報還只能是撰稿人的猜測,那樓少帥的這封電報則是坐實了日本人的罪名。有「民四條約」在那裡擺著,南滿日軍隔三差五的挑釁也是事實,就連朱爾典等外國公使都相信了電報上的內容,真以為是日本人想要佔領整個遼東,首先出兵,而樓少帥的獨立旅是被迫還擊,還遭受了「極大」的損失。
  至於第五十六師和第六十一師出兵鐵嶺和連山關的事情,則被看成日本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徹底惹怒了華夏人引來的報復。
  至於那個叫嚷著要揭露樓少帥是屠夫的記者,的確勇氣可嘉,從戰場上回去之後就洋洋灑灑寫了一個長篇報道,其中把樓少帥寫成了無血無淚的殺人者,而那些日本兵則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這封報道一經刊登,先找他麻煩的竟然不是華夏人,而是一群日本浪人!
  五六個浪人將這個記者圍在路邊,一通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罵:「混賬!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怎麼可能這麼孱弱!一定是你在造-謠!」
  當然,這群浪人最後被巡警給抓了起來,而那個記者鼻青臉腫的躺在路邊,朝警察叫著要嚴懲打人者。
  警察卻蹲在他跟前,笑瞇瞇的說道:「不是我不幫你啊,可人家是日本人啊,不歸咱們管啊,你要想討回公道,得去日本領事館。」
  「這是不作為!無用的政府!我一定要揭露這個腐敗的政府!」
  「得了,」警察的臉色冷了下來,「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吧。還揭露,你再舔日本人腳趾頭,不也照樣被揍一頓嗎?」
  記者這才發現,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蔑視和冷意,不知道是誰,突然高聲喊道:「這人就是在報紙上污蔑少帥的那個王八犢子!」
  「就是他?!」
  「呸!什麼玩意!」
  「喪良心的,活該被揍成個王八!」
  88
  88、第八十八章 ...
  
  
  九月二十五日,北六省第五十六師攻佔虎石台,新檯子,逼近鐵嶺。鐵嶺駐紮有日軍的兩個大隊,但對此刻兵強馬壯的第五十六師來說,這兩個大隊不過是一盤即將擺上餐桌的菜而已。
  攻打連山關的第六十一師中途遇上了一些麻煩,由於不熟悉地形,準備的騾馬不足,炮兵營落後了大部隊半天的路程。好在駐守連山關的只有第五師團的一個中隊和一個不滿員的鐵道守備大隊,加上當地百姓長期遭受日軍和」二鬼子」的欺壓,主動為第六十一師通風報信,第六十一師幾乎沒用太大的代價就攻下了連山關。龐天逸當即給樓少帥發電報,是就地駐防還是繼續向鳳城方向挺進。
  樓少帥接到龐天逸的電報時,唐玉璜的第五十六師已經攻下了鐵嶺火車站。
  「少帥,怎麼回電?」季副官站在樓少帥面前,語氣難掩激動。
  「回電,」樓少帥放下電報,「暫時駐防,清理殘餘日軍,收繳日本僑民財產。」
  「可是,少帥,最近有一些不利於您的言論,還要……」
  「照我說的做。」
  「是!」
  北六省軍隊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佔領了南滿鐵路關北到鞍山一段,徹底清除了日軍勢力,生活在附近的日本僑民都被驅趕向海城方向,隨身只有一套衣服,其餘都被收繳。損失最慘重的是在鞍山投資開礦的日本商人,樓少帥只給他們兩個選擇,要麼走,要麼就永遠「留下」。
  對這些日本人來說,比起錢,還是命更重要。
  自此,鞍山鐵礦徹底收歸華夏所有。只要樓少帥的獨立旅在這裡,日本人就別想再肆無忌憚的利用南滿鐵路將大量的礦石,木材和糧食從東北運送到朝鮮,再運回日本國內!
  日本人提出了抗-議,樓少帥卻壓根不理他們,該怎麼幹就怎麼幹,連唐玉璜和龐天逸也紛紛效仿,比起那些日本人曾經對華夏老百姓干的,他們已經夠仁慈了。
  可惜國內的一些報紙卻對此舉大加詬病,明言:」華夏本為禮儀之邦,此等強盜行徑,怎為正義之師所為?」
  李謹言看著這些「義正言辭」的報道,氣得直咬牙。
  「這些人脖子上長的肯定不是腦袋,是葫蘆!還是空心葫蘆!」
  送茶進來的丫頭聽到李謹言的話,忍不住樂了,李謹言看著她,「很好笑?」
  丫頭連忙搖頭,李謹言揮揮手,示意丫頭下去。他現在心氣不順,看什麼都不順眼。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人的軍隊在前面打生打死,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吃飽撐了在報紙上發這些言論!那些日本人是什麼好東西?從日本國內遷到華夏的日本人,除了商人和一些技術工人,大多是兩手空空,不是乞丐就是流氓和浪人!
  這些人的房子和財產都是哪裡來的?都是從華夏人手裡搶的!
  他們有什麼好值得同情的?
  戰爭是國家行為,平民本該是無辜的,但李謹言從不認為日本人是無辜的!另一個時空中,日軍攻佔南京之後,日本國內可是舉國歡騰!
  如今,這些在報紙上大放厥詞的「文人」,不同情自己被欺凌的同胞,反倒去同情這些欺凌自己同胞的日本人?!有同情心不是壞事,但也要給對地方!去同情一些不做人事的畜生,值得嗎?
  李謹言寧可他們是漢奸,可事實往往是,漢奸只是其中少部分,大部分說出這些話的,都是不折不扣的「華夏人」!
  「不行!」李謹言砰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他得做點什麼,不能讓這些攪屎棍再蹦躂下去了!
  拿起叫囂地最歡的一份報紙,看著刊頭,關北日報?
  李三少瞇起了眼睛,好,就拿你開刀!
  文老闆正在和報社裡的人開會,之前那份李謹言主持印刷和發放的小報反響很不錯,文老闆打算再接再厲,讓已經改名為「時事要聞」的報紙,徹底在關北乃至北六省打響名頭。
  「三少爺可是說了,要在華夏開遍分社,讓全華夏人都讀到咱們的報紙。到時,在座諸位可都是『開國』功臣!」
  報社裡的員工或多或少都受過文老闆的恩惠,對文老闆的話不會有任何懷疑。
  「那麼,接下來……」
  話說到一半,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三少爺?」
  「文老闆,諸位,打擾了。」李謹言走進會議室,掃視一周,神情嚴肅的說道:「我有件事要請大家幫忙!」
  「三少爺,您有事儘管說。」
  「好。」李謹言將手裡的關北日本拍在桌子上,「整垮它!」
  眾人面面相覷,「三少爺,您不是和我們逗悶子吧?」
  「不是。」
  「關北日報可是大報。」一個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說道:「據說是日本人辦的。」
  「我不管這些。」李謹言說道:「我只問諸位一句話,這個忙,大家幫不幫?」
  「幫,自然要幫。」文老闆立刻說道:「大家可別忘了,我剛才說了什麼。想做大事就得挑硬茬子下嘴!日本人怎麼了?不一樣被少帥揍得屁滾尿流?誰要沒膽子,就趁早捲鋪蓋走人」
  眾人互相看看,他們可是為三少爺辦事,也是要幹大事的,眼前不就是個好機會?
  見無人出言反對,李謹言便將大致的想法說了出來,之後詢問眾人,「怎麼樣?大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搖頭,文老闆嘖舌:「這麼一搞,恐怕關北日報的報社都得讓人給砸了!」
  李謹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敢自己往槍口上撞,黑不死你!
  連夜印刷好的報紙在第一時間就發了出去,依舊是免費派發,李謹言這次沒讓文老闆往領事館送,而是專門派人守在關門中學和北方大學等幾所學校的大門口,包括學生,教師,連校工都是人手一份。
  「三少爺,接下來怎麼辦?」
  「等。」
  「等?」
  「對。」李謹言三口兩口的吃完了包子,擦擦手,現在的東西可真實惠,拳頭大的肉包子,兩個就頂飽,「文老闆,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要參與了,記著,明天的報紙繼續刊登關北日報的事情,我不管你的報道怎麼寫,唯一的要求就是,讓關北城的人知道,這家報社是日本人辦的,裡面的人都是給日本人做事的,沒一個好人!只要是髒水就往他們身上潑,白的也要給他染成黑的!」
  「您就放心吧。」
  離開報社,李謹言直接去找了蕭有德。
  「言少爺,您是說要派人去關北日報的報社外邊守著?」
  「嗯。」李謹言點點頭,「另外派人通知警察局的趙局長加強巡邏,最近城裡可能要出事,還有,這樣……」
  李謹言示意蕭有德靠近點,對他低聲說了一番話,蕭有德點點頭,「您放心,這檔子事兄弟們都是做熟了的。」
  「你辦事我放心。」李謹言揉了揉額角,「那兩個人怎麼樣了?」
  「沒問出什麼。」蕭有德搖頭:「他們都是剛加入情報部的,恐怕從一開始就是棄子。倒是去找李錦琴的幾個學生有些可疑。」
  「怎麼說?」
  「我也只是懷疑。」蕭有德說道:「在沒掌握切實的證據前不好下結論,我已經派人去跟著那幾個學生了,一有情況會立刻回報。」
  「我知道了。」
  李謹言沒再多問,誰都有底線,李謹丞和李錦琴觸到了他的底線,無論他們有什麼樣的理由,都改變不了他們做漢奸的事實!
  這樣的人,不能留。
  回到樓家,李謹言恰巧遇上了來給樓夫人看診的劉大夫。
  樓夫人的月份越來越大,身體的情況也越發讓人擔憂,樓大帥現在幾乎整天呆在家裡,除非必要的政務,都推給手下人去做,就連在前邊打仗的樓少帥,都差點被樓大帥抓了壯丁。
  「劉大夫,娘還好吧?」
  「無大礙。」劉大夫仔細看了看李謹言,說道:「倒是言少爺氣色不太好。」
  「我沒事,就是一夜沒睡。」李謹言擺擺手,「等下去睡一覺什麼事都沒有了。」
  「還是注意一些好。」劉大夫示意李謹言伸手,李謹言知道劉大夫是好心,只得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
  劉大夫兩指搭在李謹言的腕上,過了一會才收回手,也沒說什麼,只是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小瓷瓶,「養身的,每三天一粒,溫水吞服。多吃些穀物,多休息。」
  「我身體挺好的,不用吃藥吧。」李謹言對中藥和藥丸什麼的,當真是沒辦法。當初被二夫人和枝兒灌下的那碗苦藥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不要因為年輕就不在意。」劉大夫的神色變得嚴肅,「你以前生過一場大病又失於調養,身體已經有些虧損。若再不注意恐怕會影響壽數。」
  「有這麼嚴重嗎?」
  「有。」
  李謹言還想說話,樓夫人被丫頭扶著從房間出來,聽到劉大夫的話,當即說道:「言兒聽話。劉大夫,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你都告訴我,就算是壓著他,我也得讓他把身體養好了。」
  「有夫人這句話,老朽自當盡心。」
  李謹言看著劉大夫重新坐下,拿起毛筆龍飛鳳舞的寫起來,嘴裡忍不住的開始發苦。
  早知道,他到工廠去轉一圈再回來,這下倒好……
  樓夫人自然明白李謹言在想什麼,當天就將劉大夫的話告訴了樓大帥,樓大帥摸摸光頭,直接給已經到了鞍山的樓少帥發去一封電報。
  樓少帥看到電報,二話沒說,當即回電,電報上破天荒的寫了八個字:吃藥,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李謹言嘴角直抽,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李三少當真很想威武不能屈的,奈何樓少帥實在太威武了,不屈不行啊……
  皺著眉頭喝完了一碗苦藥,又猛灌了一大口水,勉強把嘴裡的苦味壓下去,啞叔走進來,將一張紙條交給了李謹言,李謹言看完之後,頓時一拍巴掌,成了!
  連日以來,在文老闆等人不遺餘力的抹黑之下,關北日報的名聲已經是臭不可聞,報社裡的人也成了漢奸的代名詞。
  事實上也沒冤枉了他們,這家報社的主編和大部分記者都和日本人往來密切,經常在報紙上發表一些親日的言論。反倒是那個在報紙上說樓少帥是屠夫的記者和日本人沒有太多的牽扯。饒是如此,他的言行卻更顯得可惡。
  不是漢奸,不為日本人辦事,卻如此污蔑為國而戰的華夏軍人,不是腦子有毛病嗎?
  他現在幾乎不敢出門,一出門就被人揍。日本人揍完了華夏人揍,華夏人揍完了日本人接著揍,門牙被揍掉了四顆,臉腫得連他家人都認不出來。不得不辭了報社的工作躲在家裡。
  就算自詡正義之士,挨揍也是會疼的。陰差陽錯之下,倒是讓他躲過了一劫。
  九月二十六日,關北日報報社被人在大門上寫了賣國賊三個大字。
  九月二十八日,關北日報主編被人套上麻袋拖進小巷打斷了一條腿。
  九月二十九日,關北日報的記者在採訪中途被人扔的臭雞蛋砸傷了一隻眼睛。
  就算如此,關北日報依舊死不悔改,繼續在報紙上發表污蔑北六省軍隊,同情日本人的言論,甚至暗示給他們扣上漢奸帽子的報道很可能同樓家有關係,妄圖以此來轉移民眾的視線,歪曲事實。
  「這是打壓言論自由!獨--裁,封建的軍閥!我們是崇尚自由與真實的新聞人士,絕對不會向這樣的惡勢力屈服!」
  此番言論竟然得到了某些人的同情,質疑樓家是否真的是幕後黑手。
  可惜,李謹言不會給這群漢奸翻身的機會。
  十月一日,關北中學和北方大學等四十多名學生,聚集在關北日報的報社門前,高舉著標-語示--威!
  學生們高喊著要嚴懲漢奸賣國賊,一個穿著關北大學校服的男學生,在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從圍牆外扔進了報社,大喊道:「這些甘心為日本人走狗的賣國賊,漢奸,必須得到嚴懲!我們的軍人在前方流血,他們卻在後方妖言惑眾,造-謠生事!大家說,能放過他們嗎?」
  「不能!」
  「嚴懲漢奸!」
  學生們的憤怒感染了路過的人,很多人問清是怎麼回事之後,也加入了示--威的人群,人越聚越多,場面隨時都有失控的可能,
  街對面的一條巷子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李謹言搖下車窗,對蕭有德說道:「動手吧,那個主編只是幌子,副主編才是真正在為日本人做事的。讓趙局長帶警察過來,控制一下場面,報社砸了就砸了,最好不要出人命。」
  「您放心,」蕭有德說道:「凡是和日本人沒有瓜葛的,現在都不在報社裡,裡面的可沒一個乾淨的,就算是被打死也不冤。」
  「我不是擔心他們。」李謹言搖搖頭,「我是擔心那些學生,還有,去查查那個領頭的男學生,沒問題的話,我想見他一面。」
  「是。」
  混亂的場面引來了其他幾家報社的記者。在拍照之後,立刻拿出紙筆當場撰寫報道。他們手裡的筆就是戰鬥的槍,他們所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世人,縱然有數典忘祖,為侵略者張目的無恥之徒,同樣也有為了正義,為了民眾,為了華夏敢於說真話的人!
  最終,憤怒的學生砸開了報社的大門,蕭有德的手下已經將報社副主編提前抓走,他還有用,不能就這麼被打死了。
  學生們衝進報社之後,警察也隨後趕到,吹響了哨子,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整間報社都被砸得一塌糊塗,印報的紙張和油墨灑了一地,桌椅板凳也無一倖免。報社裡的人大多從後門和窗口逃走,沒有鬧出人命。
  李謹言得到報告後鬆了一口氣。他果然不是搞陰謀的料,從剛開始他的心就一直懸著,生怕事情鬧大無法收拾。
  「言少爺,您放心,出不了大亂子。」蕭有德說道。
  李謹言點點頭。
  這件事當天就見了報,有了關北日報的前車之鑒,之前那些讓李謹言氣得咬牙的人這次都沒敢冒頭,關北的各家報紙都對此次事件進行了報道,大部分都站在學生一邊,也有少數認為年輕人血氣方剛,手段有些激烈,卻無一家為關北日報說話。看完全部報紙,李謹言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隨後副官送來的一份電報,讓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少帥發來的?」
  副官點點頭。
  「寫了什麼?」該不會因為他鬧出的這件事生氣吧?
  「您自己看吧。」
  李謹言接過電報展開,整張電報上只有四個字:記得吃藥。
  李謹言:「……」
  89
  89、第八十九章 ...
  
  
  十月五日,關北火車站
  李謹言走進站台,兩個身著黑色短打的漢子跟在他的身後,另有數名不起眼的男人分散在人群中,時刻注意他身旁的情況。
  自從李謹言在街上被人扔了炸彈,身旁的護衛就沒再少於四人。樓少帥安排了一個班專門負責他的安全,其中就有李謹言熟悉的那個有韃靼血統的兵哥。他現在已經升任班長,手下帶著十一個大兵,見到李謹言依舊是笑出一口白牙,滿嘴跑火車,說起話來就沒完。
  對於樓少帥的這番舉動,說李謹言不感動是假的。當然,如果樓少帥不是每天一封電報催著他吃藥,那就更好了。
  李謹言是到車站來接人的,由於樓少帥和日本人打仗,從河北到關北的鐵路也一度停運,宋老闆和顧老闆不得不推遲北上的時間。等到戰事稍緩才最終確定行程。為確保萬無一失,李謹言特地給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詢問他這兩天是否要和日本人動手。電報發出去,李謹言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不妥,這不是刺探軍情嗎?萬一情報洩露,可就要出大事了!
  為了補救,李謹言連忙又發了一封電報,電報上說,無論動手還是不動手,都不要告訴他!
  樓少帥的回電很快,電報上依舊是四個字:記得吃藥。
  看到這封電報,李謹言半晌沒說出話來,話說這封電報當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事實上,李三少的確想多了。
  從樓大帥的電報中得知劉大夫的一番話之後,樓少帥就給季副官下令,每天一封電報,督促李謹言吃藥。
  想到樓少帥當時說話的樣子,季副官就為李謹言捏了一把冷汗,或許言少爺該祈禱這場戰爭打的時間更長一些……
  北六省的軍隊截斷了南滿鐵路,又在安奉鐵路上紮下了釘子,完全阻斷了通往大連和朝鮮的鐵路線。日本人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增兵救援,要麼服軟。
  寬城子駐紮了日軍一個聯隊,聯隊長小島發回旅順的電報中聲稱,若不給他調派援軍,他很難守住寬城子。
  身在旅順的大島義昌現在也是焦頭爛額,即便是在華夏生活了幾十年的「華夏通」,也從沒想過戰爭會爆發得如此突然。樓盛豐這個人已經夠他們頭疼了,樓逍更是不按牌理出牌,他們本以為將刺殺事件栽贓到南方政府身上,可以輕易挑起華夏的內亂,坐收漁翁之利,這種手段之前就被用過,而且效果很不錯。但是這一次,他們選錯了對象,也錯估了北六省情報人員的能力。
  在查明動手的是誰之後,這場戰爭就成為了必然。無論是樓盛豐還是樓逍,都對日本人忍得夠久了。
  「閣下,要不要向朝鮮總督發電報,請求派遣援軍?」
  第五師團的師團長大谷喜九藏和大島義昌一樣臉色陰沉,眉頭深鎖,參謀的建議他們都曾經想過,可是朝鮮通往華夏的唯一一條鐵路,安奉鐵路被華夏軍隊阻斷了,北六省的一個師不久前剛攻下連山關,隨時可能進攻鳳城。一旦駐朝日軍出兵增援,必然會受到這個師的阻攔。
  現在的大谷師團長和大島都督都不再狂妄的認為大日本帝國軍隊可以輕易擊敗華夏軍隊。事實上,第五師團,這個曾經參加過日清戰爭,攻陷平壤,並在日俄戰爭中表現突出。在日後被稱為「鋼軍」的日本陸軍老牌勁旅,已經被樓少帥揍得滿頭包了。
  從旅順發回日本國內的電報大多經過修飾,寫得還算好聽,但是再好的措辭也掩蓋不了他們接連被華夏軍隊打敗的事實。
  現在,一個問題擺在了日本人的面前,是和華夏人死戰到底,還是主動要求和談?
  繼續打下去,他們未必不能贏,甚至贏面更大。畢竟樓盛豐只是個地方軍閥,而且華夏幾乎沒有海軍。可是,在這期間,龐大的軍費開支就可能先一步拖垮日本!而且日本陸軍和海軍向來不和,若是陸軍向海軍求援,不知道會被嘲笑成什麼樣子。
  和談的話,無論談判結果如何,代表軍方勢力的桂太郎內閣都將倒台。而且,按照樓盛豐和樓逍的性格,他們很難從談判桌上得到想要的東西。
  那麼,打還是和?
  相比起日本人的舉棋不定,北六省上下則顯得輕鬆許多,無論如何,華夏的軍人都打出了自己的威風,先是俄羅斯,又是日本,在連篇累牘的報道之下,樓少帥幾乎成了所有熱血青年心中的當代軍神,甚至有人翻出了之前紐約時報的那份報道,指著報紙說,連洋鬼子都佩服咱們少帥!
  一些年輕的女學生更是將親手寫下的書信送到了大帥府,當然,沒人大膽到直接寫上自己的名字,信封上的署名,一看就是化名或者是筆名。李謹言拿起一個署名芳草的信封,暗道,這還沒有新文化運動,青年們就已經如此進步了嗎?
  當然,打死李三少也不承認他是有些吃味,至於是吃誰的味……佛曰,不可說。
  自從被劉大夫診斷出他的身體受了虧損,還「危言聳聽」的說,可能會影響壽數,李謹言在樓家就成了珍惜保護動物,吃飯喝藥都有人盯著。二夫人得到消息之後,更是將李謹言叫去狠狠罵了一頓,罵完了,眼淚撲簌簌的掉,只道李二老爺走得早,難道李謹言還想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娘,您年輕得很,哪裡有白頭髮?」
  二夫人氣得拍了李謹言好幾下,到底心疼兒子沒用力氣,可紅著的眼眶,眼角未干的淚,卻讓李謹言的鼻子也有些發酸。連忙再三保證,他一定好好吃藥。
  二夫人滿意了。
  除了每天捏著鼻子喝藥,李三少的工作時間也被嚴格限制,樓夫人更是明言,李謹言每天在外的時間不得超過三個時辰,其他時間都要在家好好養著,直到養好身體,劉大夫說無礙為止。這次能親自來火車站接人,也是李謹言好說歹說,就差賭咒發誓才爭取來的。
  「顧老闆遠道而來,我親自去接,才能表現出誠意。」
  顧家的事情樓夫人也知道一些,也不再攔他,只是親眼見他吃過了藥才放人。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鐘,汽笛聲響起,火車緩緩駛進站台,接站的人群變得擁擠起來,李謹言馬上讓身後的兵哥舉起了牌子。
  宋老闆剛下火車,遠遠就見到一塊大牌子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再仔細看看,站在牌子邊的正是李謹言,不由轉頭對身旁人笑道:「顧兄,李三少行事一向出人預料,你瞧,有意思吧?」
  顧惟榮點點頭,他從宋老闆口中聽到過不少和李謹言有關的事情,即便知道李謹言的年齡,看到本人還是忍不住吃驚,這未免太年輕了點。
  李謹言見到朝自己走來的宋老闆和顧惟榮,立刻笑著拱手道:「宋老闆,久違了,這位就是顧老闆吧?」
  自從接到孫清泉轉交的那封信之後,李謹言一直對顧家人很好奇,顧惟榮年近四旬,相貌普通,身材中等,雖是生意人,身上卻有一股儒雅之氣,讓人不由得心生親近之感。
  儒商。
  李謹言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個詞,再看顧老闆,更覺得貼切。
  站台不是說話的地方,寒暄幾句之後,幾人上了樓家的車子。
  接下來的幾天,李謹言和顧老闆就合作事宜進行了商談。顧家希望能從李謹言手中購買配方,李謹言卻壓根不打算和他們要錢,就連分紅也不打算要了。兩人差點因此爭論起來,最終還是宋老闆建議,仿照天津造胰廠的先例,李謹言以配方入股,年底分紅。
  顧惟榮沒有異議,李謹言也意識到如果自己分文不要的確不太妥當,便沒有再爭辯。
  最終,李謹言和顧老闆簽訂合同,李謹言以配方入股,每年分得顧家皂廠一分的紅利,期限十年。考慮到宋老闆的情況,李謹言提出和他重新簽訂合同,將紅利的分配年限也縮短為十年。這期間,李謹言每提供給兩人一種配方,紅利的分配年限都定為十年。十年之後,皂廠盈利李謹言再不要一分。
  「李三少是個實誠人。」宋老闆笑道:「顧兄的想法想必和我一樣。」
  顧惟榮點點頭,「商人當以誠為本。」他說話時帶著明顯的湖州口音,卻不會讓李謹言聽不懂。
  談妥了生意,顧老闆提出到家化廠去看一看。李謹言沒有拒絕,只是告訴顧老闆,家化廠附近正在施工,可能會有些亂。
  「施工?」
  「對。」李謹言點頭道:「我打算在關北城外建一座輕工業區,前期的工作已經基本完成,現在正招募人手平整土地,鋪設道路。」
  孟波和孟濤兄弟都是實幹型的人才,既然答應了李謹言幫忙,就用上了全部力氣。在親自察看了李謹言打算建造工業區的區域之後,他們開始著手對整片工業區進行了規劃。
  雖然看不懂他們畫在紙上的條條槓槓,也聽不懂一些專業術語,不過既然請了他們,李謹言就沒打算對他們指手畫腳。孟波和孟濤逐漸瞭解了李謹言的脾氣,兄弟倆商量了一下,乾脆又畫了一張工業區建成後的圖紙交給李謹言。雖然廠房不一定要按照圖紙上來建造,但整片工業區的樣子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考慮到工業區建設過程中的招工等問題,李謹言親自去把在家「養傷」的沈澤平老爺子請了出來。李謹言本想自己負責這件事,奈何剛一開口就被打了回票。樓夫人直接告訴他,每天這麼忙,堅決不行!
  考慮再三,李謹言只得去請沈老先生出山,有他在,壓得住場面,各方關係也好疏通,更兼沈和端同李錦書已經定了親,請沈澤平主持工業區的建造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大帥府的車子停在了家化廠門口,陸經理和李三老爺同時迎了出來,李謹言安排陸懷德帶顧老闆和宋老闆進廠裡參觀,至於宋老闆想要看一看生產雪花膏和口紅的車間,李謹言也沒有拒絕,錢不是一個人能賺得完的,如果宋老闆真打算生產雪花膏和口紅,李謹言也舉雙手贊成,有競爭才會有進步。華夏生產這種產品的工廠多了,才能進一步佔領市場,僅憑他手裡的工廠,短時間內,不說國外,連國內市場都沒辦法做成太大的規模。
  美國洋行的約翰為金屬管口紅申請的專利保護期限只有五年。一開始美國專利局只打算批准三年,而且見專利的發明人竟然是個華夏人,曾考慮過不批准這份專利,還是約翰多方走動,想了諸多辦法,甚至給李謹言起了一個英文名字,才將專利申請下來。對於這種情況,李謹言氣憤卻也十分無奈,現在的華夏還很落後,在歐美強國的眼中只算三流國家,別說制定遊戲規則,連參與到遊戲中的資格和機會都少之又少。
  美國號稱自由民主,卻堂而皇之的將排華法案寫進了憲法,並且在半個世紀之後仍沒有廢除。
  李謹言知道,只有國家強大了,才不會有人在公園的門口掛上一個「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也不會有國家膽敢將對華人的歧視寫進法律。
  拿著約翰申請下來的那份專利文件,看著上面的名字,李謹言狠狠的磨牙,等著,等到有一天……
  宋老闆和顧老闆在關北只呆了五天時間,兩個老闆都是大忙人,李謹言也沒多做挽留,只是在兩人離開之前,對他們說道:「等工業區建成,希望兩位能到關北來投資建廠。一定不會讓兩位失望、」
  送走了宋老闆和顧老闆,李謹言依舊每天在工廠和新建的工業區中奔忙,建造工業區需要大量的人手,關北城內外的閒散勞動力和流民幾乎全都被召集到工地上幹活,工錢按天發,每天還免費提供一頓午飯,一人兩個雜糧饅頭,大碗的燉菜,菜湯上飄著油星,運氣好的,還能吃到一兩塊大肥肉。
  李謹言在巡視工地時,還見到了一些光著膀子的白種人,詢問了沈澤平才知道,他們大多是察哈爾過來的,一些是有韃靼血統的蒙古人,還有一些是俄羅斯人。關北城外有活幹,工錢豐厚還能免費吃飯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再加上李謹言特地在報紙上刊登的招工啟事,不斷有人湧入了關北。
  「身份都可靠嗎?」李謹言皺著眉頭說道:」要不要讓伊萬他們過來看看?」
  「言少爺放心。」沈澤平笑著說道:「他們不是俄國人的探子,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窮人,我特地派人看著,出不了事。況且他們幹起活來格外賣力,一個能頂兩個。」
  「嗯。」既然沈澤平這麼說,李謹言也沒再說什麼。
  「不過前些天還有日本人想到工地來找事情做。」
  「日本人?」
  「對。」沈澤平說道:「有直接找上門,還有混在流民裡的,我一個都沒收。」
  「您做得對。」哪怕這些日本人真是來找活幹的,李謹言也不願意冒險。不過,這也給李謹言提了個醒,日本人自己混不進來,會不會有被日本人收買的華夏人?
  「這事不用擔心。」沈澤平雖然笑著,眼中卻閃過一抹冷光,「都有人看著呢,真有那樣的,我一定讓他知道知道,死字是怎麼寫的!」
  李謹言搓搓胳膊,這沈老先生當真是軍旅出身,夠狠!看來,當初在西藥廠為難自己時,這老先生連兩分力氣都沒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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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第九十章 ...
  
  
  十月十二日,隨著樓少帥一道道命令的下達,局勢再度緊張起來。
  第五十六師進攻開原,第六十一師固守連山關,隨時注意鳳城日軍的動向。
  獨立旅第二十八團和第二十九團接連攻下湯崗子和海城,逼近大石橋,那裡駐紮有日軍第五師團的一個步兵聯隊和一個炮兵大隊。兩個團接到的命令是協同進攻,第二十八團卻率先急行軍趕到大石橋,對大石橋的日軍展開了進攻。
  戰鬥進行得並不順利,獨立旅第二十八團終於碰上了一塊難啃的骨頭。在大石橋的日軍步兵聯隊和炮兵大隊都是第五師團中的精銳,尤其是炮兵大隊,兩門120mm榴彈炮和五門75山炮打了第二十八團一個措手不及,之後日本步兵發起的衝鋒更是給二十八團造成了不小的損失。等到二十九團趕到時,二十八團已經損失了近一個營,這是同日軍開戰以來從沒有過的。
  二十八團的團長趙光有眼睛赤紅,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如果不是被連日來的勝利沖昏了頭,冒進爭功,根本就不會有這麼大的損失!
  一個營,三百多號人,有一百多都是從滿洲裡下來的老兵,他怎麼和少帥交代?!
  第二十九團團長王立山走進臨時指揮所,看到趙光有的樣子,狠狠的給了他一拳,「現在知道心疼了,早幹什麼去了?啊?!」
  趙光有一把擦掉嘴角的血絲,「TNND,老子親自帶人衝!」
  「你犯什麼渾?!」王團長一把拉住他,「衝上去幹什麼,找死啊!」
  「……」
  「日本人不是紙糊泥捏的,出發前,少帥電報發來的命令你都忘了?」王立山說到這裡,見趙光有滿臉的懊悔,語氣終於緩和下來:「少帥已經把旅屬炮兵營派來了,等著看吧,就算眼前這塊骨頭再不好啃,咱們也要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大島聯隊的聯隊長大島忠義放下望遠鏡,用力拍了一下炮兵大隊的大隊長通口的肩膀,「通口君,做得好!」
  「是!」
  「這些華夏人被勝利沖昏了頭,今天,他們將得到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大島忠義再一次舉起望遠鏡,「繼續炮擊,將這些華夏人全部撕碎!」
  「是!」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再度響起,每一枚炮彈落下,都能看到騰起的黑煙和碎石,獨立旅兩個團的士兵躲在挖掘到一半的戰壕和防炮洞裡,偶爾會有一枚炮彈當頭落下,躲在防炮洞裡的士兵都會被埋在裡面,運氣好的能被挖出來,運氣不好的……屍骨無存。
  二十八團團長趙光有站在臨時指揮所裡,強迫自己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若不是他被之前的勝利沖昏了頭,犯了輕敵的大忌,沒有為了搶功冒進,這些兵不該死,本不該死!
  轟!
  一枚炮彈砸在了距離臨時指揮所不到五米的地方,指揮所裡的人都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顫抖,副官和參謀紛紛撲向趙團長,卻被他一把推開,「能炸死老子的炮彈還沒造出來!」
  持續了十五分鐘的炮擊終於停了,陣地上靜悄悄一片。
  「團座,接下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趙光有看向日軍的方向,「清點人數,統計戰損,另外告訴弟兄們,等咱們的重炮到了,炸死這幫矬子!」
  鞍山,獨立旅駐地
  「少帥,二十八團來電!」
  「念。」
  樓少帥凝神看著鋪在桌上的地圖,半天沒聽到聲音,抬起頭,「怎麼?」
  「少帥,大石橋戰事不利。」
  「接著念。」
  「是!二十八團遭日軍炮擊……」
  聽季副官念完電報,樓少帥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旅屬炮兵營到哪裡了?」
  「已經過了海城。今天下午就能到大石橋。」
  樓少帥緩緩抬起頭,寬大的黑色帽簷在他臉上落下一片暗色的陰影,黑色的眸子像是在暗夜中潛伏,隨時準備出擊咬斷獵物喉嚨的獸,他一字一句的說道:「下令,兩日內拿下大石橋!大石橋的日軍,一個不留。」
  「是!」
  「還有……」
  「是?」
  「關北的電報別忘記發。」
  「……」
  李謹言並不知道樓少帥給季副官下達了什麼樣的命令,他正被眼前的英國佬氣得想殺人。
  「喬治,麻煩你再說一次?」
  「李,我想你應該理解,」英國洋行的經理喬治說道:「船在大海中航行了近兩個月,造成一些損失是必然的。」
  「理解我要的是五十頭健康的英國豬,而你只給了我四十二頭,卻要求我全額付款?」
  讓李謹言生氣的不只是貨物的數目不對,而是運到關北的大白豬只有一頭是種豬!李謹言氣得咬牙卻毫無辦法,雖然合同定價是種豬的價格,卻沒有標注英國人賣給他的必須是種豬。或許他應該慶幸英國人還想著和他做罐頭生意,沒有把他耍個徹底。
  若他想繼續從英國進口種豬,就必須和這個英國佬保持「良好」的關係。李謹言不得不強迫自己嚥下這口氣,雖然他真的很想一拳砸在這個英國佬的臉上。
  深吸一口氣,李謹言告訴自己,來日方長,總有讓他扳回來的一天!
  不過,事情並不總是糟糕的。
  十月十九日,從德國購買的第一批機床隨船運送到青島。同船而來的還有二十多名德國專家和技術工人,他們將幫助北六省建造一座能夠獨立生產槍炮的兵工廠。廠址就選在北六省軍工廠所在地,按照展長青的說法,地方和廠房都是現成的,既可以節省時間,又能節省成本。
  杜維嚴也是舉雙手贊成,德國專家和技術人員還沒到,就已經選出了許多技術紮實,學習能力又強的工人,安排他們給這些德國技術人員打下手,至於能從這些德國人身上學到多少東西,就全靠他們自己了。
  反正機會難得,能學一點是一點。
  在德國人抵達之前,李謹言特地叮囑杜維嚴,關於坦克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包括他在內,所有知情人都要閉緊嘴巴,不能讓這些德國人發現任何端倪。
  二戰時的德國坦克舉世聞名,若不是德國人在製作工藝上過於嚴苛,以至於在坦克數量上輸給了盟軍,恐怕蘇聯的T-34只有挨揍的份。
  若是提前被德國人造出了坦克,恐怕一戰的結局都會改變!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一戰期間可是華夏民族工業發展的黃金時期,若是一戰的進程和結果發生改變,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成為泡影,戰後用麵包還貸款的事情更是成了笑話!
  杜維嚴對李謹言保證,絕對不會讓坦克的事情對外洩露一星半點,李謹言還是不放心,情急之下給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電報上寫著:「醜八怪被外人看到了怎麼辦?」
  李謹言開始佩服自己給坦克起的名字了,就算有人看到這封電報,也絕對不會把醜八怪和某種武器聯繫在一起。
  回電來得很快,看過電報上的內容,李謹言依言去找了樓大帥。
  「行,這事我知道了。」樓大帥說道:「放心,保管那群德國人什麼都發現不了。」
  有了樓大帥的保證,李謹言終於放心了。
  十月二十二日,德國人乘坐的火車抵達了關北城,展長青和幾個懂德語的軍政府官員親自在車站迎接。
  十月二十五日,在北六省軍隊接連攻佔大石橋和開原,南滿鐵路停運近一個月後,日本終於通過英國公使對華夏提出了停戰和談的要求。
  不過日本人還是耍了個心眼,提出同北六省和談,將北方大總統司馬君和南方臨時大總統宋舟拋在一邊。
  這同俄國人之前撇開北六省,找上北方政府和談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無疑都是在挑撥北方政府和北六省的關係。只不過俄國人是想通過北方政府打壓樓大帥,而日本人卻是狠狠掃了司馬大總統的面子。
  只不過讓日本人沒想到的是,樓盛豐手裡捏著司馬君的把柄,而這個把柄又和日本人有關,日本人的這番舉動,非但沒能成功挑撥司馬君和樓盛豐的關係,反倒是讓雙方都對日本恨得咬牙切齒。
  所謂偷雞不著蝕把米,不外如是。
  91
  91、第九十一章 ...
  
  
  民國四年,公歷1912年10月28日,北方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槍聲終於停了。
  此時,北六省軍隊已經實際控制了南滿鐵路開原至大石橋一段,安奉鐵路關北至連山關一段,日本從華夏北方掠奪資源的運輸線幾乎全部被掐斷,加上軍費支出,可以預見,當財政部遞交相關文件時,內閣首相桂太郎的臉色會是何等的精彩。
  正是財政上的捉襟見肘,才迫使日本不得不服軟,硬著頭皮請英國進行調停。
  從甲午戰爭到日俄戰爭,日本一直上演著「以弱勝強」的神話,他們就像是一個賭徒,用全部身家去進行一場豪賭。不知道交了什麼好運,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賭贏了,甲午戰爭的賠款,讓日本第一次真正的財大氣粗起來,日俄戰爭後,他們從俄國人手裡搶來了南滿鐵路,不斷從華夏東北攫取資源壯大自己。
  作為一個資源貧乏的島國,若是沒有華夏的鐵,煤炭,木材和糧食,日本根本就熬不過日俄戰爭結束後的一段日子。
  日本人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華夏人會直接一巴掌扇在他們的臉上,然後再狠狠的喘他們一腳,告訴他們,白吃白拿佔便宜的好日子結束了!
  一個習慣了侵略和掠奪,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的強盜,在面對受害者的反抗時,壓根不會認為這是自己的錯,進而反省自己,只會表面上裝出一副講道理的姿態,暗地裡繼續策劃陰謀。
  「日本人真的打算和談?」李謹言看著報紙上登出來的消息,還是不相信日本人會如此輕易的服軟。
  事實上,如李謹言一般想法的人並不少,其中就包括樓盛豐和樓逍。不過,無論日本人在打什麼主意,這一次都注定無法成功。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比他們更加聰明,也更加強硬的對手。
  在英國公使參與調停北六省和日本的戰爭之後,樓少帥並沒有馬上下達停戰的命令,反而派出獨立旅第三十團進入安東,驅逐在安東境內的全部日僑和朝鮮移民,派獨立旅特務營武裝接管本溪鋼廠,鋼廠中的日籍人員一律驅逐,武裝反抗的格殺勿論。凡被查明與日本關係密切的華夏人,尤其是鋼廠領導層人員都被扣押。
  在此期間,鋼廠的工人配合特務營的官兵揪出了不少漢奸,這些人都被扣押起來,家產也被查封,查明證據確鑿之後全部槍斃。亂世用重典,無論他們是因為什麼理由當了漢奸,都只有死路一條。若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接管本溪鋼廠,就必須將日本勢力全部驅逐出去。而隱藏起來的漢奸,往往比檯面上的更加危險。
  日本總領事矢田得到消息後,立刻向北六省軍政府提出了抗-議,展長青依舊是笑容滿面的接待了他,然後滿面笑容的和矢田說了一通社交辭令,句句客氣,字字在理,就是沒一句在點子上,等矢田被繞暈了送出會客室之後,依舊沒從展長青嘴裡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身在旅順的大島義昌和日本公使伊集院得知安東被華夏軍隊佔領,本溪鋼廠的日本人也被驅逐之後,不是沒想過利用軍艦對安東進行炮擊,但是,就算打贏了又能怎麼樣?連軍部元老山縣有朋都認為短時間內不宜與華夏全面開戰,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持續下去的可能。況且海軍作戰的消耗是陸軍的幾倍。已經捉襟見肘的財政,馬上就會瀕臨崩潰。難道向國外貸款嗎?不是沒人提出過這個建議,卻被首相桂太郎否決了。
  「還不到孤注一擲的時候。」桂太郎說道:「這是為了大日本帝國!」
  不得不承認,在桂元時代結束之前,日本的軍國主義勢力雖然狂熱,卻遠沒有到喪失理智的地步。如果桂太郎和西園寺等人提前幾年死去,或許就能免去樓少帥和李謹言今後許多的麻煩。
  相比起日本人的鬱悶和沮喪,華夏人卻再度揚眉吐氣。國內的各家報紙紛紛對華夏軍隊在對日作戰時的英勇大加褒獎。
  唱反調的也不是沒有,有親日勢力重提北六省軍隊劫掠日僑,一個頗有名氣的文人在報紙上發表文章,指責北方窮兵黷武,會將華夏拖向深淵。放言樓逍此時劫掠日僑,某一天便會劫掠國人!
  此番言論一出,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立刻有人反駁他:此等窮兵黷武,無需劫掠,我等願破家支持!
  第二天,那個在報紙上高唱反調,秉持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姿態的文人,剛出家門就被人潑了一盆髒水,砸了兩個臭雞蛋和十幾片爛菜葉,二十幾個學生堵在家門口,見到他就高喊打倒」漢奸賣國賊」!嚇得他十多天都沒敢再出門。
  北方大總統司馬君和南方臨時大總統宋舟接連發表了講話,盛讚北六省軍隊作戰勇猛,揚我華夏國威。各省督帥也紛紛發表通電,表明支持態度。各地的民眾和學生舉著樓盛豐和南北大總統的畫像上街游-行慶祝,這一次隊伍還裡多了一副樓逍的戎裝像。
  年輕,俊美,學識淵博,戰功彪炳,樓逍幾乎是所有女孩子夢中所幻想的那一抹側影。也是這個時代所有熱血青年最希望看到的民族英雄。
  對俄作戰,對日作戰,兩次大勝,讓樓逍的名字響徹神州。
  上海申報的一名記者別出心裁的做了一份調查,發現包括一些在租界中生活的洋人都對樓逍有很不錯的印象,在年輕人中,樓少帥更是獲得了壓倒性的支持,撰寫報道的記者在文章結尾玩笑似的寫了一番話:若是樓逍參選總統,他不需要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就能贏得上百張選票。若我手中有一張選票,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投給他!
  當天申報的銷量高到離譜,報童只需要舉著報紙,說這上面有關於樓逍的報道,就永遠不會發愁報紙賣不出去。
  一輛黃包車路過,車上的女人突然叫了一聲:「停車。」
  車伕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小姐,沒到地方呢。」
  「我買份報紙。」車上的女人穿著一件大花牡丹的旗袍,黑色的皮鞋,身材高挑豐滿,一口還帶著北方口音的上海話,一聽就不是本地人。黑髮燙著時新的樣式,眼波流轉,紅唇嬌艷,若是李謹言見到她,肯定會吃一驚,她正是被兄長從李家接走的枝兒。
  廖祁庭恰好到上海來談一筆生意,路過時驚鴻一瞥,不由得站住了腳,身旁跟著的保鏢見廖祁庭突然停住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表情變得曖昧起來:「七少爺,看上了?」
  「胡說什麼。」
  廖祁庭瞪了保鏢一眼,保鏢卻接著說道:「七少爺,那是長三堂子裡的姑娘,要是看上了就去捧個場。」
  「長三堂子?你怎麼知道的?」
  「大少爺在長三堂子裡有個相好,我跟著大少爺去的時候見過她。」
  兩人說話的時候,車伕已經拉著枝兒走遠了,坐在黃包車上的枝兒捏緊了手中的報紙,嘴裡無聲的念著:「少爺,三少爺……」
  十一月五日,在英國的調停之下,北六省軍政府和日本代表進行了首輪和談。鑒於各種原因,法國,美國和德國公使也參與到了這場談判中。
  很顯然,日本人仗著有英國人撐腰,根本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日本代表口氣強硬的提出,要求北六省軍隊即刻撤出安東和本溪鋼廠,交由日本軍隊代管。同時,南滿鐵路和安奉鐵路即日起恢復運營,華夏軍隊交出所有佔領的車站。賠償日本損失一億銀圓,公開道歉。
  在場的華夏談判代表聽到日這番無理要求,都是滿臉怒氣。
  展長青看看面無表情的樓少帥,再看看面帶得意的日本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朱爾典的臉上,很顯然,日本人所依仗的不過是和英國的同盟關係,但是,英國人能支持他們到什麼地步?
  「不可能。」樓少帥冷冷的開口道:「從即日起,廢除日本在華夏的領事裁判權和其他一切特權,華夏收回南滿鐵路和安奉鐵路的運營權,補償日本六萬銀圓。日本交還遼東半島,不得在華夏駐軍,採礦並經營與之相關的行業。賠償華夏軍費一億兩白銀,公開道歉!」
  「混賬!」日本代表氣得拍桌而起,「難道你想同大日本帝國全面開戰嗎?!」
  朱爾典示意日本代表稍安勿躁,不要將局面鬧得更僵。
  面對日本人強硬的口氣,樓逍的回答是站起身,正了正軍帽,「想打就繼續打下去。」黑色的眸子沉冷的掃過日本談判代表和坐在椅子上的朱爾典,」華夏人不怕打仗,更不怕死!」
  「混賬,你們是在找死!」坐在談判桌旁的日本總領事矢田已經被氣得口不擇言。
  樓少帥將目光轉向他,「你在威脅我?」
  矢田還想說什麼,卻被伊集院公使拉住了,這個人比本多熊太郎更加沒有腦子!
  「我想矢田領事也只是一時口快。」朱爾典打起了圓場,在華夏生活了幾十年,堪稱華夏通的朱爾典,不得不承認他看不透眼前的樓逍,他在故意激怒日本人,讓他們喪失理智,方便自己掌握住整場談判。
  他很瞭解日本人。或許該說,這個年輕人很瞭解自己的敵人。
  很可怕。
  朱爾典的眼睛緩緩瞇了起來,這樣的人,無論成為誰的敵人,都會是一個噩夢。
  或許……
  「朱爾典閣下?」樓少帥突然將目光轉向他,「你是否有話要說?」
  「不。」朱爾典搖頭,為自己剛剛的想法汗顏,難道他也被日本人影響了?無論如何,他本人還是十分欣賞樓逍的。況且,如今的華夏或許能欺負一下日本人,但想成為大不列顛的敵人還遠遠不夠資格。
  想清楚這些,朱爾典便將之前驟起的念頭壓了下去,繼續為日本人打起圓場。樓少帥不再看他,展長青的目光卻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朱爾典卻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一樣。
  整場談判的步調和進程,都牢牢掌握在華夏人的手裡。日本人發現,樓逍比樓盛豐更難對付。即便他的話不多,即便他看起來是個徹頭徹尾的鐵血軍人,但他卻是一個極其可怕的對手。與其面對樓逍,他們寧可同樓盛豐打交道,雖然父子倆都是一樣的油鹽不進,至少樓盛豐不會把他們噎得無話可說,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第一場談判結束後,無論是談判雙方還是各國公使,心裡都十分清楚,日本這回注定要栽跟頭了。
  92
  92、第九十二章 ...
  
  
  自從樓少帥返回關北城,樓大帥便將手裡的政務和軍務一股腦的都扔給了他,自己陪著樓夫人待產,劉大夫也被「抓」到了府裡,樓大帥直接放言,樓夫人沒有安產之前,劉大夫不能踏出大帥府一步。
  幸好頭髮鬍子花白的劉大夫和樓大帥是幾十年的交情,否則,樓大帥肯定不會只是拉了一天肚子那麼簡單。按照劉大夫的話來說,樓大帥最近火氣太大,需要清清火。
  所以說,得罪誰也別得罪大夫,尤其是醫術高明的大夫。
  有了樓大帥的前車之鑒,李謹言每次見到劉大夫,都表現得異常「乖巧」,凡是劉大夫說的話一定照做,劉大夫開的藥必須要吃。不過,李三少還是想打個商量,有沒有辦法讓藥別那麼苦?
  劉大夫摸了摸鬍子,笑得十分慈祥:「良藥苦口。」
  李謹言:「……」
  樓少帥回到房間時,李謹言正對著桌上的藥碗運氣,丫頭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
  「少帥,你回來了。」
  聽到聲響,李謹言抬頭見是樓逍,知道自己這碗藥絕對是不喝也得喝了。剛想伸手,樓少帥卻幾步走到桌邊,先他一步端起藥碗,送到嘴邊,眉頭也不皺的喝了一大口。
  就在李謹言和丫頭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樓少帥一手托住李謹言的後腦,俯身堵住了李謹言的嘴唇。
  黑色的藥汁沿著兩人的嘴角蜿蜒而下,沿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丫頭紅著臉低下頭,忙不迭的退出了房間,走到外邊關上門,拍拍胸口,臉上的熱意才慢慢褪了下去。
  一口藥全都吞下肚,李謹言還在傻愣愣的看著樓少帥,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剛才發生了什麼?
  見樓少帥打算繼續,李謹言連忙說道:「少帥,我自己喝!」一邊說,一邊從樓少帥的手裡搶過藥碗,一飲而盡,比任何時候都乾脆利落。放下碗,一杯溫茶送到嘴邊,李謹言就著杯口喝了一口,總算將嘴裡的苦味壓了下去。
  帶著槍繭的手指擦過他的嘴角,「再喝兩劑,夠了。」
  「嗯。」李謹言點點頭,開口問道:「少帥,和日本人談判的事情怎麼樣了?」
  樓少帥沒說話,只是看著李謹言。
  「能把日本的領事裁判權廢除?「
  「可以。」
  「還有南滿鐵路,安奉鐵路,能不能都要回來?大不了贖買。」
  「嗯。」
  「對了,還有關稅,不過這個得和英國人談吧?」
  想起英國人,李謹言心裡的火就又上來了。被英國人給耍了還得陪笑臉,不憋氣才怪。不過現在還不能和英國人一拍兩散,就算是當大爺捧著,也得硬著頭皮和他們把生意做下去。等這群英國佬和德國人掐起來那天……
  「想什麼?」
  「沒什麼?」李謹言搖搖頭,按住樓少帥摸到自己腰上的大手,表情嚴肅,態度認真的對樓少帥說道:「少帥,大夫說我身體很虛。」
  「嗯。」
  「所以喝藥期間禁-房--事。」
  「……」
  李三少眨眨眼,要是他沒看錯,剛剛樓少帥,貌似在磨牙?
  下一刻,李謹言的嘴被堵上了……雖然樓少帥沒做到最後,可李三少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沒出門,看看領子都遮不住的紅印和有些發腫的嘴唇,李謹言默默在心裡紮著某少帥的小人。
  有沒有這麼欺負人的,有沒有?!
  十一月三日,北六省同日本的第二輪談判開始,這一次,日本人的氣焰明顯被打壓下去不少,姿態也放低許多,至少有了打敗仗的覺悟。負責談判的日本代表剛剛接到大本營發來的消息,國內的情況並不樂觀,民眾對於此次帝國陸軍被華夏一個地方軍閥打敗十分不滿,加上糧食欠收,很多地方又一次爆發了搶米運動。缺少華夏的礦石和資源,一些工廠也不得不停產,其中就有八幡制鐵。這個時空中,漢冶萍並未全部落進日本人手中,南六省的宋舟和湖北的宋琦寧都不是好對付的,日本人想要憑借一個商人簽訂的股份轉讓合同控制漢冶萍,純粹是白日做夢!
  內閣面臨了巨大的壓力,隨時都有倒台的可能。不少人趁機大肆發表反--政府,反天皇言論,其中就有小山慶的餘黨。小山慶的真實身份一直沒有被公開,若是被日本民眾得知小山慶是個華夏人,不是明擺著告訴國民,日本政府無能,被一個華夏人耍得團團轉,擾亂了天皇的葬禮不說,還被他刺殺了帝國「軍神」乃木希典嗎?
  參與談判的日本代表都十分清楚,若是不能盡快結束這場談判,情況還會繼續惡化下去,但是,華夏人提出的條件極為苛刻,如果他們全盤接受,恐怕在簽完字之後,就會被勒令切腹。
  華夏人寸步不讓,日本人也梗著脖子硬撐,局面一直僵持不下。在談判的間隙,樓少帥分別見了英法美德四國公使,再次申明態度,無論如何,華夏絕對不會讓步。
  德國公使再次站在了華夏一邊,第一批磺胺已經被運回德國國內,經過臨床試驗,效果出奇的好。哪怕華夏人無法在西伯利亞找到礦藏,只憑借這種藥物,德國也樂於和他們繼續保持良好的關係。
  美國公使則更多出於利益考慮,李謹言和美國洋行的關係很不錯,家化廠的口紅和香皂在美國十分暢銷。想起家中的兩瓶好酒和躺在水果籃裡的那張匯票,美國人十分樂意幫華夏人說幾句好話。
  法國人的態度有些微妙,無論是北六省還是日本,都和法國沒有太大關係,他們的傳統勢力在華夏的西南。
  朱爾典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情況會變成這樣,在確定樓逍的態度之後,他告訴日本人,要麼接受華夏人的要求,要麼做好繼續和華夏人打下去的準備。日本的確有遠遠強於華夏的海軍,但是軍艦到底不能上岸。況且,華夏的沿海城市涉及到各國的利益,遼東半島和山東也是隔海相望,若是日本人強硬到底,難保北六省不會徹底向德國,馮施佩的遠東艦隊就停靠在青島!
  最終,日本人還是服軟了。不過,在朱爾典的斡旋下,華夏也做了一些讓步。
  雙方簽訂的合約,被後世稱為《民四華日停戰協定》,內容包括:廢除日本在華夏的領事裁判權,華夏以贖買的方式,收回南滿鐵路寬城子至大石橋段經營權。日本不得在華夏從事採礦和與之相關的經營活動。除租界外,日本不得以任何名義在華夏駐軍。日本賠償華夏軍費五千萬兩白銀。」
  合約內容裡沒有提到安奉鐵路,是由於雙方始終不能達成一致。安奉鐵路直接連通關北和朝鮮,涉及到很多方面的問題,只能留待日後再議。至於公開道歉的問題,日本人答應將道歉刊登在報紙上,卻堅持不能寫進合約中。
  在四國公使作為保證人的前提下,樓少帥同意了日本人這一要求。
  日本人不願意承認自己一敗到底,樓逍也不會當真把日本人逼到狗急跳牆,這份協定的內容,已經基本達成了他開戰的目的。
  《民四華日停戰協定》簽訂的隔日,便被全文刊登在國內各大報刊上,神州大地,一片歡騰。游-行慶祝的人群擠滿了大街小巷,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狂喜之後往往淚流滿面,泱泱大國,被一島國欺凌,如今終於能一雪前恥,告慰在天的英靈。
  不過,本該最熱鬧的樓家,此刻卻完全是另一番情景。
  臥室門外,樓大帥不停的踱著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樓少帥身板筆直的站在牆邊,看似冷靜,實則全身僵硬,李謹言站在他旁邊,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不錯眼的盯著臥室的門。
  樓夫人都發動好一會了,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突然,臥室的門被打開了,樓大帥立刻上前一步:「怎麼樣,生了嗎?」
  被樓大帥攔在門口的丫頭忙搖頭:「不是,是夫人要吃麵。」
  這時,門裡又傳來另一個丫頭的聲音:「夫人說了,要加兩個雞蛋!」
  「知道了。」丫頭回頭答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走前不忘把門關上,隔絕外邊的一切視線。
  走廊上的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半晌無語。
  一碗麵送進去,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裡面終於傳出了動靜,樓夫人的痛呼夾雜著穩婆和丫頭的聲音,劉大夫到底是個男人,不方便進去,只是在樓夫人發作時給她罷了脈,道樓夫人身體無礙。
  幾個姨太太也守在外邊,不過都離得大帥遠遠的,大帥和少帥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她們還是遠著點好。
  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終於,在李謹言的兩條腿都站僵之後,房間裡終於傳出了一聲嬰兒的啼哭,一個丫頭打開了房間的門,笑著說道:「恭喜大帥,夫人生了位少爺,母子平安。」
  樓大帥咧嘴一笑,搓搓大手,「老子又有兒子了!」話落,白眼一翻,咕咚一聲暈倒在了地上。
  93
  93、第九十三章 ...
  
  
  樓夫人喜為樓家添丁,母子均安,成為了樓家的一件大喜事,道賀的人幾乎要踩平樓家的門框。
  樓夫人坐月子,不見外客,只在娘家來人時見上一面。李謹言第一次看到樓夫人的大哥白寶琦,足足愣了三分鐘。他之前就覺得樓少帥的相貌像樓夫人更多一些,如今再看樓夫人的大哥,果然外甥像舅這句話不是空穴來風。
  不過,打死李謹言也不會承認,見到白大老爺之後,他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畢竟不出意外的話,他和樓少帥要過一輩子的,比起樓大帥的版本,他還是更喜歡樓夫人大哥這一版的。人是視覺動物,這一點是根本沒辦法改變的。
  白寶琦對李謹言的印象也十分不錯,他送給李謹言的見面禮是一盒前清宮廷御用的徽墨,李謹言接過那個雕工精美的盒子,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半天後才想起來,好像是在某國家級博物館裡……
  「不是什麼好東西,拿著玩吧。」白寶琦笑得儒雅:「聽說你瘦金體寫得不錯,什麼時候和舅舅切磋切磋。」
  李謹言乾笑兩聲,他那一-手-狗-爬字,就不用拿來獻醜了吧?
  樓夫人靠在床上,一邊看著躺在身邊的樓二少,一邊笑著說道:「大哥,你別為難言兒。」
  「我這怎麼是為難?」
  「怎麼不是為難?誰不知道你這個習慣,凡是見人字寫得好的,就要切磋,切磋起來就沒完,當心逍兒找你。」
  白寶琦被樓夫人揭了短,也只得作罷,轉而詢問樓夫人,樓二少的名字定下來沒有。
  「還沒有。」樓夫人說道:「大帥說等過了百日後再定。」
  白寶琦搖搖頭,「當初逍兒取名的事情你忘了嗎?還是給父親寫封信,請他老人家定奪吧。」
  「大帥正在興頭上,我不想掃了他的興。」
  「難道任由他給我外甥取個叫不出口的名字?」
  「那個……」李謹言忍了幾忍,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少帥的名字,不是大帥取的?」
  「不是。」樓夫人貌似想起了什麼,拿起手絹掩著嘴笑,白寶琦卻沒那麼多顧忌,直接對李謹言說道:「要是按照那個兵痞的意思,逍兒差一點就叫了……」
  「大哥!」樓夫人連忙止住了白寶琦的話,「這些就別對孩子說了。」
  越是這樣,李謹言越是好奇,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樓大帥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幾張紙,剛進門就說道:「夫人,來看看這幾個名字怎麼樣……大哥,你也在啊。」
  「嗯。」白寶琦轉頭看向樓大帥,笑得愈發溫文儒雅:「妹夫,讓我看看,你給外甥取了什麼樣的好名字?」
  李謹言趁著樓大帥和白寶琦說話的時候,朝樓大帥手裡的紙上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對躺在樓夫人身邊的樓二少充滿了同情,看來,還是請樓少帥的外祖父,樓大帥的泰山大人來行事冠名權更加靠譜一些……
  這時丫頭來報,有人來訪。
  樓夫人對李謹言道:「八成又是來道賀的,既然來了,你就去見見吧。要是不耐煩應付,直接打發了就是。」
  「是,娘。」
  樓大帥自從暈倒醒來之後,就借口「年老體弱」,將手中的政務軍務一股腦全部交給了樓少帥。哪怕劉大夫說樓大帥身體一切都好,可樓大帥就是認準了自己年近六十,該頤養天年,不管別人怎麼說,就一句話:「找我兒子去。」
  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人,不會不明白樓大帥這番舉動的含義。
  來樓家賀喜的人更多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樓大帥真將位置傳給樓少帥,不借這個機會在少帥面前露露臉,還要等到何時?
  其中,有些夫人還帶了自己的女兒來,就算李謹言再遲鈍,看到那些面容較好的姑娘,再聽那些夫人話裡話外的打探樓少帥,也能隱約猜出幾分。
  他想不通這些人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樓夫人的路子走不通就來找他?明裡暗裡的提醒少帥總要有子嗣,好像他不答應就成了惡人。他就不明白了,樓少帥有沒有兒子關這些外人什麼事?
  不過李謹言也發現,和樓家走的近的基本沒有這麼不識相的,反倒是那些初次登門,或者是官職不高的人家,常會有這樣的舉動。
  「言少爺,您想啊,這……」
  見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楊夫人還想繼續說,李謹言連忙抬手,這位真是個官太太?他怎麼覺得像個媒婆似的?家裡的姑娘是嫁不出去了還是怎麼的,上桿子來給別人家當姨太太。難不成他們都忘了樓少帥「克妻」的事情?也對,有他李謹言在,要克也輪不到姨太太。
  「楊夫人,你不用說了,少帥沒有納妾的打算。」李謹言直接把話挑明了,他不想繼續和這些人周旋下去,純粹是在浪費生命。有這時間,不如去工業區查看一下施工情況,或者是和英國人再談談進口種豬的事情。
  「言少爺,」楊夫人有些尷尬,坐在她身旁的楊小姐也是一副潸然欲泣的樣子,「這話,是您的意思?」
  「甭管是誰的意思,總之樓少帥不納妾,懂了沒?」
  李謹言當真有些火了,來和他說這些話的,楊太太不是第一個,卻是唯一讓他發火的。她難道不會看人臉色嗎?楊小姐坐在楊太太身邊,也不說話,只是眼中含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像朵惹人憐惜的小白花。
  李謹言本不想說話這麼難聽,也不想發火的,可他實在是被這對母女煩透了,他都端茶送客兩次了,怎麼還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坐在對面的楊家母女同時眼睛一亮,李謹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樓少帥來了。
  「少帥。」李謹言也沒起身,只是轉過頭打了個招呼,楊家母女卻倏地站了起來,楊小姐更是含羞帶怯的看向樓逍,襯著眼角的淚水,愈發顯得嬌媚。
  樓少帥卻看也沒看她們,走到李謹言身邊,「有人難為你?」
  「啊?」李謹言有些驚訝,心煩倒是有的,難為他還真說不上,不過樓少帥怎麼知道的?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二管家,李謹言馬上明白了,看來,他現在在樓家的人緣還真是不錯。
  「是誰?」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樓少帥的語意不善。
  楊家母女的臉色都是一變,見李謹言的目光轉過來,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們,腿都有些發軟。她們怎麼會被人攛掇幾句就昏了頭?李謹言能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在樓家站穩腳,又開廠又做生意的,怎麼會是個任人揉耳根子軟的?
  楊夫人的額頭開始冒汗。
  「就是她們?」樓少帥的視線落在楊夫人和楊小姐的身上,目光像刀子一樣。
  原本李謹言接待女眷,樓少帥是不該露面的,可李謹言實在是不耐煩應付了,或許樓少帥直接出面才能免去他今後的麻煩。
  「少帥,我告訴楊夫人和楊小姐,說你不納妾。」李謹言聳了聳肩膀,「可她們似乎不相信,要不你親口對她們說一聲?」
  「納妾?」樓少帥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大手撫上了李謹言的臉頰,「我有妻子,納什麼妾。送客!」
  「是!」
  早就等在門邊的二管家立刻上前,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得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母女倆請了出去。楊先生早就在門外等著她們,之前樓少帥話都沒說一句就從會客室離開,眾人都有些不解,直到楊家母女臉色青白的被樓府的管家「請」出了內廳,眾人才恍然大悟,看向楊先生的目光都產生了變化。
  楊先生在北六省交通局下屬路政處任副處長,樓少帥從日本人手裡收回南滿鐵路的經營權,讓不少人看到了機會,交通局裡的職位立刻變得炙手可熱起來。楊先生本想借此機會更進一步,沒想到卻被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搞砸了。
  回到家,楊副處長詢問了楊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得知楊夫人在樓家的所作所為後,幾乎一巴掌就要扇下去,最終想起夫妻二十多年的情分,到底沒能下去手,臉色卻變得格外難看。
  「老爺?」
  「你啊,我不是和你說過,這事不是咱們能想的!之前樓夫人對外放出的話你都忘了?還去找言少爺,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我也是一時糊塗,」楊夫人也十分委屈,「都是那個姓呂的害我!」
  「呂?」楊副處長猛地抬起頭,「呂程中的夫人?」
  「是,就是她!」楊夫人語帶氣憤的說道:「她當時說得好聽,說言少爺脾氣好,又把咱們女兒誇得跟朵花似的,我就一時犯了糊塗……老爺,我真不是故意要得罪言少爺的。」
  「你現在哪裡是得罪了言少爺?」楊副處長咬著牙,「你是被人當槍使,得罪了樓少帥!這下好了,別說想到鐵路上謀個差事,就連我這個副處長的職位恐怕都保不住了。」
  「這怎麼說的?」楊夫人當真是急了,「大不了我去向言少爺道歉,總不至於……」
  「道歉?你以為樓家還能讓你進門?」楊副處長狠狠的瞪了楊夫人一眼,「你也不想想,呂程中和我同在路政處做事,他的家人能給你出什麼好主意?況且呂家也不是沒女兒,怎麼就鼓動你把女兒送去給樓家做妾?」
  「我……」楊夫人的出身算不上好,楊家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楊副處長能有今天完全是靠他自己。正因如此,楊夫人在和官太太們相處時總是少了些底氣,也時常會被別人三兩句話就繞了進去,如今更是成為別人試探樓家的棋子,出頭的椽子。
  「老爺,這怎麼辦?這下可怎麼辦啊……」
  楊夫人終於想明白自己做了多蠢的事,嗚嗚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大罵呂夫人,楊副處長也沒心思安慰她,說起來,若不是楊夫人早存有這個念頭,又豈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挑撥得起來的?
  他後悔,若是自己當初好好告誡楊夫人,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吃?
  楊副處長深深歎了口氣,把臉埋進了掌心。
  和楊家的愁雲慘淡相比,呂家母女此時卻是滿臉的笑意,呂夫人拉著呂茵的手笑道:「茵兒,還是你說的對。」
  呂茵笑著靠在呂夫人的肩膀上:「娘,你看著吧,楊夫人鬧了這麼一出,楊副處長的職位肯定保不住,爹再私下裡走動走動,不說副處長,就連處長的職位肯定也是手到擒來。」
  「你啊。」呂夫人輕輕撫過呂茵的背,「可惜樓少帥不納妾,樓家正室的位置也讓個男人給佔了,否則憑我女兒的長相學識,怎麼也是……」
  「娘!」呂茵連忙說道:「這話你可不能隨便說。」
  「你放心,我也就在自己家裡說說。」
  呂茵點點頭,又和呂夫人說了幾句話就轉身回房了。關上房門,走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中取出一張信封,拿起筆,在信封上寫下了娟秀的兩個字:芳草。
  楊秀兒,呂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樣沒腦子的女人怎麼配站在英雄的身邊。正好給她當個探路的石子,也算是有一點用處。
  不過,樓少帥對妻子十分重視的傳聞並不是虛言,她或許還要另外想想辦法……
  發生在樓家的事情很快就傳遍北六省軍政府,楊副處長的職位也如預料般丟了。這其中沒有李謹言的手筆,而是樓少帥親自開的口。從此之後,極少再有太太夫人帶著自家的小姐上門,倒是為李謹言減少許多麻煩。
  自鳴鐘響了十下,丫頭走進來:」言少爺,廚房的宵夜做好了。「
  「給少帥送去,不,還是我親自去吧。」李謹言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
  自從樓大帥當了甩手掌櫃,樓少帥總要忙到深夜。李謹言每天都安排廚房給樓少帥做一份宵夜。這些事他以往很少注意,何況他本人也沒有吃宵夜的習慣。
  走到書房門口,李謹言停住腳步,或許他早該承認,他對樓逍的在意, 比他所想的要多得多……
  「言少爺?」丫頭見李謹言站在書房門口不動也不說話,不禁開口問道「您怎麼了?」
  「沒什麼。」李謹言笑笑,接過丫頭說中的托盤,「你下去吧,有事情我會叫人的。」
  「是。」
  丫頭離開了,李謹言抬起手,規律的在門上敲了三下,門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進來。」
  李三少勾了勾嘴角,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樓少帥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軍裝上衣的領扣被扯開了,見到李謹言,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筆,意他過去。
  「少帥,今天是餛飩。」李謹言走到桌旁,將托盤裡的瓷碗放到樓少帥面前,在樓少帥吃東西的時候,視線不經意掃過他剛放下的文件,東北官銀號?這是什麼?
  「少帥,這個官銀號是?」
  「這是展部長送來的。」樓少帥放下碗,將李謹言拉到懷裡,摟住他的腰,翻開桌上的資料,「他想要辦銀行。」
  坐在樓少帥的腿上,李謹言覺得有些彆扭,可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是被面前這份資料吸引住了。
  將整份資料看過一遍,李謹言側過頭,問道:「展部長的意思,少帥覺得怎麼樣?」
  「可行。」樓少帥的手指擦過李謹言的頸側,「北六省需要一家華夏人開辦的銀行。」
  「的確。」李謹言點點頭,「錢莊的經營方式已經有些過時了,早十幾年就在走下坡路。」李謹言握住樓少帥的手腕,他被摸得有些癢,「可是國內的銀行都是外資銀行,德華銀行,華俄道勝銀行,日本正金銀行,英國匯豐銀行……」李謹言一邊說,一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個國家竟然全部是外資銀行!這些外資銀行可以在華夏境內發行紙幣,不受法律約束。想起歷史上,華俄道勝銀行一夜之間讓東北無數老百姓傾家蕩產的事情,李謹言忍不住後背發冷。
  「怎麼了?」
  「少帥!」李謹言回身,一般按住了樓少帥的肩膀,「咱們要辦銀行,必須辦!」
  樓少帥點點頭,一雙大手握住了李謹言腰,俯身舔了一下李謹言的耳垂,「不喝藥了。」
  「嗯,早幾天就停了。」李謹言隨口答道,心裡還想著銀行的事情,卻發現樓少帥的手已經掀起他長衫的下擺,探進他的裡衣。李三少後知後覺的發現,事情不太對勁,他們剛才是在說正事,沒錯吧?
  下一刻,辦公桌上的文件全被掃在了地上,李謹言被按倒在辦公桌上,冰涼的桌面讓他打了個激靈。
  青色的長衫被隨意的丟在地上,白色的裡衣在手肘處捲成了一團,落在肩頸上的,是彷彿啃咬一般的吻。李謹言仰起頭,試圖讓呼吸順暢一些,卻在下一刻被扣住後頸,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嘴裡。
  腿被架上肩頭,李謹言急促的喘著氣,腦子有片刻的清醒,意識到這是書房,沒等他說話,就被裹進了滔天的熱浪,溢出嘴唇的,全部變成了不成調的喘息和低吟……
  94
  94、第九十四章 ...
  
  
  民國四年,1912年11月26日,北六省官銀號正式開始籌辦。
  原財政局局長展長青被調任北六省對外關係局,樓夫人的兄長白寶琦接任財政局局長,原財政局副局長任午初被任命為北六省官銀號總辦,同白寶琦及財政局下屬官員共同辦理北六省財政,籌辦官銀號,制定章程。
  任命書全部由樓少帥簽發,樓大帥看過之後,也沒多說什麼,直接從抽屜中取出大帥印章交給樓少帥。
  「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了。」樓大帥打開裝有印章的盒子,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看起來不起眼,卻代表著北六省最高權力的虎頭印,「我這輩人老了,以後天下就是你們年輕人的。」
  樓少帥雙膝併攏,向樓大帥敬了一個軍禮,「父親,兒子絕不讓您失望!」
  「好!」樓大帥哈哈笑了兩聲,「這才是我樓盛豐的好兒子!」
  白寶琦最初並不想接手財政局,畢竟他是樓夫人的大哥,這其中涉及到的利益關係很難一句話說清楚。但在同樓夫人一番深談之後,白寶琦改變了想法。
  樓逍幾乎是在白家長大的,他的處事方式和性格同樓盛豐有很大不同。樓盛豐幾乎是赤手空拳打下了北六省,他手底下的人服他,敬他,對他忠心耿耿,卻不一定會把這份忠心完全給樓逍。
  哪怕樓少帥如今在全國聲明赫赫,才幹能力絲毫不遜色於樓大帥,甚至更勝一籌,但他還是太年輕了。
  「所以才請大哥幫忙。」樓夫人很少用懇求的語氣和兄長說話,但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她心甘情願。
  「清枚,外戚攬權向來是上位者的大忌,你不會不清楚。」
  「我知道。」樓夫人點頭,「只要五年,我只請大哥幫五年的忙。」
  「你想好了?」
  「想好了。」樓夫人抱著樓二少,看著懷裡酣睡的嬰兒,輕聲說道:「大哥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樓盛豐和他手底下的人什麼樣,我也清楚。逍兒如何我更明白。言兒也是好的,可他和逍兒一樣,太年輕。別人服他卻未必敬他。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情,大哥見得還少嗎?」
  白寶琦沉默半晌,才歎了口氣,「你特地寫信請我來看小外甥,從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
  「大哥明鑒,我也是沒其他辦法了。靠我自己真的不成了。」
  「逍兒知道嗎?」
  「知道。」樓夫人笑了,「這事還是逍兒主動和我提的。」
  「是嗎?」
  白寶琦不置可否,卻沒再堅持離開,又分別和樓大帥樓少帥談過之後,才接受了北六省軍政府財政局局長的職位,和自己的另一個妹夫成了同僚。
  北六省官銀號籌辦的消息一經傳出,在全國都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如今的華夏金融業幾乎全被外資掌控。鑒於前清遺留的問題,關稅也一直被英法等國把持,稅率極低,洋貨大批量湧入華夏,對民族工業造成的衝擊和損失無法估量。南北政府並非不想收回關稅主權,奈何國家貧弱,洋人驕橫,政府內部爭權奪利,很難將力氣使到一處,想要從列強手中收回關稅主權,更是難上加難。
  北六省軍隊先後打敗了俄國和日本,取消了日俄兩國在北六省境內的治外法權,重訂同俄國的邊界,收回南滿鐵路自寬城子到大石橋路段的經營權,已讓國人倍受鼓舞,如今又開始籌辦華夏人自己的銀行,更是引得更多目光聚集。
  李謹言沒想到樓夫人的大哥竟然會被任命為財政局局長,現任北六省官銀號總辦的任午初更是聽都沒聽說過。問過蕭有德才知道,白寶琦和任午初都曾在國外留學,白寶琦畢業於柏林大學,任午初則獲得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學士學位,在攻讀碩士學位時遇上了麻煩,被強行遣-送回國。
  「麻煩?」李謹言沉吟片刻,再看手上的資料,立刻什麼都明白了。
  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一段時間,美國大規模掀起排華浪潮。從1882年的排華法案到延續性的蓋瑞法案,華人在美國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待遇。由於這個法案,很多華人被迫同家人永久分離,或被強制遣返,在美國非但無法獲取公民權,反而時常遭到辱罵,逮捕,毆打。
  當時的清廷懦弱無能,雖多次提出抗--議,卻始終不敢採用報復手段。致使美國政府更加肆無忌憚,國會甚至通過了將排華法案無限期延長這一從根本上違背美國「立國精神」的議案。
  任午初在美國求學時,正趕上美國國會通過該議案,他和許多華夏留學生一起聯名致電當時的清政府駐美國大使館,請求國家出面對在外的國民進行庇護,並對美國政府提出了抗--議。
  很可惜,當時清政府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自顧不暇,根本無心理會在外的國民,而美國政府更是以擾亂社會治安等一系列罪名,將任午初等人逮捕並強制遣返。
  當時任午初的導師,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一名經濟學教授,為了幫助任午初留在美國繼續學業,曾多方奔走,甚至直接給紐約州的州長寫信,說明任午初是極優秀的人才,只因他的種族就中斷他的求學生涯,是極其錯誤的決定!
  可惜的是,當時排華浪潮正席捲整個美國,這名大學教授的信直接被揉碎扔進了垃圾桶裡。
  「所以任先生就回國了?」
  「是的。」
  蕭有德將一份關於任午初的詳細資料交給李謹言,「任先生回國之後曾興辦事業,也曾資助鄭懷恩革命。當初安慶起義能夠成功,任午初功不可沒。他曾是南方政府的第一任財政部部長,您的父親也和他共事過。只可惜南方政府內部傾軋,貪污爭權成風,任先生心灰意冷掛印而去,回到北方隱居不願再出仕。虧得展部長是任先生的好友多次去請,言明軍政府官員行事作風絕不同於南方,又見少帥外戰大勝揚我國威,他才答應到財政局做事。」
  「也就是說,這次申請籌辦官銀號,以及之前財政局的一些事情,其實都是任先生的手筆?」
  「是的。」蕭有德點頭。
  見蕭有德點頭,李謹言總算想通了,他之前還在奇怪,展長青展大局長從北方政府交通部跳槽到北六省財政局,本就是「跨專業」發展,之後更是頂著「財政局長」的頭銜,做著「外交部長」的工作,身兼二職仍游刃有餘。有如此不務正業的財政局長,北六省軍政府的財政工作還一直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原來是財政局內有高人坐鎮!
  「任先生現在還沒成親?」翻到資料第二頁,李謹言發現,年近四旬的任先生,身家不菲,父母雙亡,至今未婚。放到後世,這完全就是一隻能被人搶破頭的鑽石龜。放在這個年代卻很不正常。三十大幾還是單身,潔身自好到像個苦行僧,不是身有隱疾,就是有其他難言之隱。
  「這個……」蕭有德也有些不確定,「不是沒人給任先生說媒,可惜都被推了,具體原因沒人清楚。」
  「這樣啊。」李謹言摸摸下巴,單身主義?還是其他原因?不過這是任午初自己的事情,李謹言還沒八卦到非要弄清楚。但他對任午初這個人的確是起了興趣,或許他該找個機會當面見一見他。
  「言少爺,還有其他吩咐嗎?」
  「沒了,麻煩蕭先生了。」李謹言將關於任午初的資料收起來,笑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家化廠的新產品,世面上還沒有出售,蕭先生可以帶給家中女眷,只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蕭有德接過盒子,突然眉頭一跳,從盒子的樣子來看,分明是迎合年輕女子的喜好。他除了兩個兒子,並沒有女兒,夫人也在民國初年去世了,倒是最近新納了一房姨太太,這件事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言少爺此舉,到底是……
  「蕭先生,你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蕭有德的心驚只是片刻,臉上的表情並沒產生太大的變化,和李謹言道過謝,就借口有事離開了。
  等到房門關上,李謹言才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但他畢竟不是樓大帥,也不是樓少帥,想要讓蕭有德和他的手下人徹底服他,就不能一味寬和,該讓他們有些忌諱。但是這麼做,真的好嗎……苦笑一聲,他果然不是搞陰謀詭計的料啊。
  李謹言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沒發現樓少帥何時走進了房間,直到他整個人被從椅子上抱起來摟進懷裡,才一下子回過神來。
  「在想什麼?」樓少帥輕咬了一下李謹言的耳垂。
  李謹言側過頭,目光對上那雙黑沉的眼睛,「少帥,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將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樓少帥,李謹言頓時感覺輕鬆不少。
  「信不過蕭有德?」
  「不是。」李謹言皺了皺眉毛,抓了抓頭,「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梳過李謹言的發,輕輕按壓著他的發頂,「有我在。」
  「嗯。」李謹言閉上眼,靠在樓少帥的肩膀上,肩章還是會硌到他,可他卻一點也不想動。
  李三少完全沒意識到,他此刻的樣子,有多像一隻正被順毛的貓。
  或許是被李謹言的樣子取悅了,樓少帥托起李謹言的後頸,吻上了他的唇,不似往日般急切炙熱,而是帶著一種呵護般的小心翼翼。
  李謹言的頭開始變得迷糊起來,伸出胳膊摟住樓少帥的肩膀,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突然,房門被敲響,季副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帥,開會時間到了。」
  「開會?」李謹言的腦袋還有些迷糊。
  「嗯。」樓少帥抬起頭,手背擦過李謹言的嘴角,雪白的手套染上了一抹濕痕,「官銀號的事情,還有南滿鐵路,日本人的賠款現在還沒有消息,軍政府裡的人意見不統一。」
  一提到錢,李謹言的腦子立刻清醒了。
  「少帥,你說日本人打算賴賬?」
  「可能。」
  李謹言的眼睛瞇了起來,他就知道,那幫矬子壓根不是好東西,白紙黑字寫下的東西都能耍賴,就像他們厚顏無恥的不承認南京大屠殺,篡改教科書時一樣,對付這幫不是人的東西,就不能好聲好氣的說話,得用巴掌扇,用腳踹,他們才能老實!
  「少帥,要是日本人真要賴賬怎麼辦?」李謹言拉住樓少帥的胳膊:「再和他們打?」
  樓少帥沒點頭,卻也沒否定,很顯然,軍政府裡正因為這件事無法達成統一意見。之前能夠把日本人揍得滿頭包,出其不意是個重要因素,現在日本人已經有了防備,想要取得如之前的大勝並不容易。再加上大連旅順近海,日本軍艦隨時都能提供炮火支援,駐朝的日軍兵力足有兩個師團,短期內再同日本人起干戈並不明智。
  但任由日本人賴賬,也沒人願意嚥下這口氣。
  「少帥,我有個主意。」李謹言眼珠子轉了轉,「當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八國聯軍進北京,都幹了什麼?」
  「搶?」
  樓少帥一個字就說到了點子上。李謹言笑瞇瞇的點頭。
  「日本人的國庫咱們搶不到,可北六省卻有不少日本銀行,尤其是日本正金銀行,錢都是大大的有!」
  「搶銀行?」
  「□……」看到一身鐵血軍人氣概的樓少帥,一本正經的說出搶銀行三個字,李謹言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不過馬上被他壓了下去,「不是搶,是臨時接管。」
  搶劫和接管,雖然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但字面的意思卻可以大做文章。
  「日本人不給賠款,咱們就接管他們在北六省的銀行作為抵押。」
  其實,目前日本在華資產,最有「接管價值」的是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這個會社有日本皇族背景,天皇和幾個親王都有股份在裡面,再加上日本的官僚,財閥和銀行家,總資本達到兩億日元以上。現在日元和美元的兌換比率是二比一,十日元就能換一英鎊!可惜的是,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總部在大連,那裡現在還被日本人死賴著不走,不過倒是可以打打各地分社的主意。
  樓少帥不是正在籌辦北六省官銀號嗎?接管了這些日本銀行,連周轉資金都不用另外籌集了。至於華夏老百姓在日本銀行裡的存款,可以對照存單續存在官銀號裡,或者直接兌付,都沒有問題。
  哪怕日本人提出抗-議,北六省軍政府也完全不必理會,誰讓日本人賴賬,他們完全是師出有名。
  李謹言這般如此,如此這般的和樓少帥一說,樓少帥當時沒說話,只是在軍政府各部會議結束的第二天,北六省對外關係局局長展長青,給日本駐北六省總領事矢田發了一封信函,聲明若再拿不到日本人的第一筆賠款,他們就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
  這封信發出去,猶如石沉大海,日本人是打算賴賬到底了。很顯然,丟掉了南滿鐵路大部分路段,安奉鐵路也無法正常運營,日本人憋了好大一口氣。自甲午戰爭中打敗清朝,在日本人眼裡,華夏成了一隻任由他們割肉喝血的肥羊,如今角色轉換,這只以往只會咩咩叫的羊,突然用鋒利的角狠狠在他們身上戳了一個窟窿,傷口鑽心的疼!在這種情況下,想讓他們乖乖把賠款送上,絕不是一件容易事。
  「既然日本人不識相,我們就去搶!」
  當然,樓少帥的原話絕不是這樣,事實上,他只說了兩個字:「動手。」
  兩天之內,凡北六省境內的日資銀行一律被全副武裝的大兵包圍。北六省軍政府宣稱:鑒於日本在期限內未賠付第一筆戰爭賠款,違背了停戰協議,軍政府將暫時接管這些銀行,以此作為抵達,直到日本願意拿出錢來為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展長青對找上門的日本領事矢田說道:「既然貴方不願意給錢,那我們也只好吃虧一些,先拿點利息罷了。不過請閣下放心,一旦賠款到了,我們立刻撤兵,不會對貴方造成任何損失。」
  展長青笑得像隻狐狸,矢田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不會造成任何損失?當他沒看到那些砸開了金庫,成箱搬錢的士兵嗎?!
  95
  95、第九十五章 ...
  
  
  短短三天時間,北六省軍隊接管了省內的全部日本銀行,包括支店在內共二十一家。僅有開設在旅順的一家日本正金銀行支店得以倖免。但好景不長,很快,大量手持銀行存單的人就在這家支店的門前排起了長龍。隨著擠兌風波愈演愈烈,其他的外資銀行,例如華俄道勝銀行也受到了波及。每天,銀行還沒有開始營業,就能看到大量的儲戶在銀行門前排隊,生怕晚了一刻就拿不到自己辛苦存下來的血汗錢。
  雖然英法等國在華夏開設的銀行暫時未受到牽連,卻也隱隱有些擔憂,眼下北六省內的情況,對外資銀行都十分不利。日本人藉機挑撥,妄圖說服英法等國對華夏施加壓力。
  「諸位,這樣下去,損失的將不只是日本的利益。」日本駐華全權公使伊集院說道:「這是華夏人的陰謀,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以戰爭賠款為借口,想要將在北六省內的外資銀行全部擠垮!這是十分危險的,必須阻止他們!」
  俄國公使點頭表示贊同,英法美三國公使仍在考慮,德國公使哈克斯紹紳站起身,對伊集院說道:「那麼,不如閣下勸說日本政府先將戰爭賠款交付給華夏人如何?」
  哈克斯紹紳這句話一出,房間內眾人的目光同時聚集在日本公使伊集院的身上。
  美國公使顯然十分贊同德國公使的意見:「若華夏人對外資銀行動手的借口是戰爭賠款,為何不讓這個借口徹底消失?」
  「的確。」法國公使也點頭說道:「沒有了借口,就沒有了動手的理由。」
  各國公使心中都明白,說到底,這件事還是日本不守信用引起的。英國公使朱爾典對日本人產生了極大的不滿。是他說服華夏人在談判桌上讓步,並為此做了保證。日本人不遵守條約,未在規定期限內賠付華夏人一分錢,相當於在華夏人面前掃了他的面子。
  朱爾典不在乎受損失的是華夏還是日本,讓他惱火的是,作為大英帝國的公使,他的威嚴乃至大不列顛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日本人太不識相了。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一名身著洋服的華夏人推開門走進來,將一封電報交給了朱爾典。他是朱爾典在東交民巷官邸的管家,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在朱爾典的官邸服務了五年以上。
  「諸位,」朱爾典看完電報,抬頭說道:「這是北六省發來的電報。」
  包括伊集院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爾典手中的電報上。
  「電報上說,對日本銀行的臨時接管實屬無奈,作為戰勝一方,北六省必須保證自己的利益。只要日本人按照條約規定賠款,北六省軍隊將即刻解除對日本銀行的軍事接管。」
  說到這裡,朱爾典的目光轉向俄國公使,「電報中還提到了此次被波及的其他外資銀行,並對此深表遺憾。」
  「一派胡言!」伊集院公使大聲說道:「借口,通通都是借口!」
  「那麼,」朱爾典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起來,「閣下打算怎麼辦?」難道日本人真打算賴賬?
  「必須給華夏人一個教訓!」伊集院鼓動各國公使,「就像庚子年一樣,組成聯軍出兵,讓這些囂張的華夏人知道,太過得意是會吃苦頭的!」
  眾人面面相覷,德國公使和美國公使就像是在看一個精神病一樣看著伊集院,連之前站在日本一邊的俄國公使廓索維茲都用十分不理解的目光看向他,這個日本人當他們都是白癡嗎?
  組成聯軍進攻北六省,虧他能想得出來!
  現在的歐洲局勢如何,眾人心知肚明。在這個關頭組織聯軍,恐怕還沒到華夏,聯軍內部就先打起來了。況且,就算聯軍能夠打敗北六省的軍隊,然後呢?最終獲利的恐怕只有日本!當然,或許還要加上一個俄國。不過俄國宮廷內傳出消息,沙皇的主要注意力已經徹底轉向歐洲,主張在遠東增兵的德米特裡大公在拉斯普京堅持不懈的讒言和詆毀下失去了沙皇的信任。沙皇會在此時派兵到遠東來嗎?只要拉斯普京不想讓德米特裡大公重新掌權,丟了自己的腦袋,肯定會大力阻止。
  德美兩國出於自身的利益考慮,也不會在這時出兵,至於法國,高盧雄雞的傳統勢力在華夏西南,千里迢迢的派兵進攻東北,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北六省沒有紫禁城,也沒有圓明園。
  英國公使朱爾典鑒於日本這段時間的表現,打算向國內建議,重新考慮大不列顛和日本的結盟關係。華夏目前正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南北和談一度中止,就算建成統一政府,恐怕也是政令不通。英國可以重點扶持某個軍閥作為代言人,在北六省接連戰勝俄國和日本之後,在華列強都產生了一個之前從沒有過的念頭,或許,一個強有力的華夏軍閥,比某個外強中乾的國家更有合作價值。
  伊集院意識到目前的情況對自己十分不利,但他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
  終於,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英國公使朱爾典開口說道:「閣下,我希望日本能夠履行同華夏人簽訂的合約。」
  「什麼?!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朱爾典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日本打算違反條約,我將照會各國,華夏海關不再給予日本商品任何優惠待遇。同時,用於庚子賠款的關稅,屬於日本的那一部分也將交給北六省,抵償此次戰爭賠款。」
  目前華夏海關被歐美列強尤其是英國所控制。朱爾典的話相當於給日本人下達了最後通牒,要麼賠款,要麼,還是賠款。
  各國公使對此都沒有異議,無論如何,受到損失的只是日本。況且在這些列強眼中,日本就算整天叫嚷著脫亞入歐,也只是一群穿了文明人衣服的猴子而已。
  朱爾典的決定很快以電報形式傳回了北六省,知道一旦英國施加了壓力,日本人肯定扛不了多久,北六省的大兵們立刻加快從日本銀行搬錢的速度。包括庫存的金條,銀元,甚至各國貨幣都被一掃而空,就連日本銀行發行的銀圓券也沒有放過。有幾個大兵突發奇想,把銀行櫃檯和庫房大門也給拆了下來一起搬走。按照那幾個兵哥的話來說,庫房大門是鋼的,櫃檯也是好木料,搬回去說不准還有用處。
  這一行動非但沒有受到上峰的批評,反而得到了表揚。於是,在搬空庫房之後,大兵們紛紛幹起了拆遷工作。庫房大門搬走,櫃檯搬走,椅子搬走,桌子搬走,連銀行大門都被拆下來搬走。
  總之,以抵押為名義,通通搬走!
  在銀行中工作的日本人和為日本人工作的華夏人也被臨時看管起來。為了防止他們亂說話,往正義的北六省大兵身上潑髒水,李謹言特地吩咐蕭有德一定要千方百計的做通這些人的「思想工作」。
  對日本人實行高壓,敢亂說話,通通死啦死啦地!華夏人則是被區別對待,因生計問題才在日本銀行中幹活,並沒和日本人有太大牽連的,一律好言好語勸說,並保證在北六省官銀號開業之後,可以為他們安排一份工作。至於那些死心塌地跟隨日本人做了漢奸的,通通抓起來!還因此撈到幾條隱藏很深的「大魚」,都是和之前的川口香子一樣,用華夏人身份作為掩護的日本人。
  日本人暫時不能殺,但是這些人,都宰了日本人也沒處說理去。
  白寶琦和財政部的下屬官員一連幾天沒有合眼,不分晝夜的清點從日本銀行「臨時接管」過來的資產,包括金條,銀元以及英鎊,美元和日元,還有一部分德國馬克和盧布,折合大洋總計一千三百五十萬,至於那些被大兵們拆來的門板櫃檯什麼的,直接被送進了改建中的北六省軍工廠,鋼鐵可以熔了再利用,木材可以當柴火燒,完整的桌椅板凳,則被送到了城外的臨時收容所。
  這些收容所原本是退伍兵哥們的員工宿舍,在建造工業區的過程中,大量的流民和無家可歸者湧向了關北城,到這裡來找活幹,幫李謹言解決了相當一部分勞動力短缺的問題。他們吃住都在工地,還在工業區外搭建了不少簡陋的窩棚。
  夏秋時節還好,進入十一月,連續幾場大雪,這些人搭建的窩棚根本無法抵擋北方冬季的嚴寒。
  李謹言和陸經理等人商量過後,讓工廠和農場裡的退伍兵搬進已經建好的新房,將工地上的人分批安置進他們之前居住的員工宿舍。並取得了一些工廠老闆的同意,將已經建造好卻還沒投入使用的廠房,也暫時用來安置這些人。雖然擠了一些,到底有一處安身之所,不會讓他們被寒冷的北風凍死。
  「房子暫時讓大家住,不過也要約法三章。」李謹言親自查看過安置點後,發現了不少問題,這些問題如果不能解決,這些收容所根本無法支持下去。
  「不許隨地大小便,注意個人衛生。領取的被褥和棉衣都要登記,每天吃飯也要登記。開春後,這些都要從工錢中扣除。」
  不是李謹言苛刻,只是最近發生在收容所的一些事,讓他明白了何謂升米恩斗米丑,他必須讓這些人知道,對他們的幫助不是無償的,想要有所得就必須有付出!無償得到的東西總是不會懂得珍惜,當他們意識到吃到嘴裡的饅頭,穿在身上的棉衣和蓋著的棉被都是要花錢的,就不會再隨意糟蹋,也不會故意挑刺抱怨。
  李謹言十分想不通,某些人是哪來的自信,以為他是個好心到白癡的冤大頭?給他們吃住還要給他們錢花?
  對於仍不知道悔改,繼續挑刺冒頭的,李謹言沒有心軟,直接讓跟著他的兵哥將鬧得最厲害的幾個人都揪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從收容所裡扔出去。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否能活下去,但他必須硬下心腸。
  「大家也看到了,」李謹言表情冰冷「若是不滿意,可以走。別把他人的好心當做理所當然,要想有飯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就得明白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這世上,誰也不欠誰的!」
  一句話落,房間裡鴉雀無聲。
  李謹言在離開之前,不忘叫啞叔安排幾個手下看著些人,「最近挑事的都在這群人裡,看著他們,若是再鬧,直接關閉這個收容所。」
  天下可憐的人多了,他的確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卻不會將自己的好心用在白眼狼身上!他可不想成為那個被蛇咬死的東郭先生。
  啞叔雙手攏在袖子裡,扣在腦袋上的皮帽子邊沿壓在眉毛上,顯得那張沒了鼻子的臉更加駭人,他對李謹言點了點頭,意思是讓李謹言放心,他知道怎麼做。
  「啞叔辦事我放心。」李謹言笑了,斗篷邊沿上一圈火紅的狐狸毛,愈發襯得他俊秀如玉,眉目如畫。啞叔不由得愣了一下,三少爺,越來越像二老爺了。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的灑落,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雪就沒過了腳踝。這麼大的雪,開車並不安全,李謹言正有些為難,風雪中傳來了陣陣馬蹄聲,像是敲擊在心頭的鼓聲。
  黑色的駿馬,戎裝的騎士,翻飛的黑色斗篷,像是用濃墨潑灑在天地間的一抹重彩。
  馬隊行到近前,馬上的騎士勒緊韁繩,駿馬抬起兩隻前蹄,發出嘶灰灰的叫聲。
  「少帥。」李謹言笑了,「你怎麼來了?」
  馬上的樓少帥用馬鞭頂了一下帽簷,向李謹言伸出了手。
  「來接你。」
  看著攤在眼前的大手,不知為何,李謹言突然想起了樓少帥到李家下聘時的那天,同樣的大雪漫天,黑色的駿馬,和馬上一身戎裝的軍人……
  「想什麼?」
  「沒有。」李謹言搖搖頭,將手放進了樓少帥的手裡。
  樓少帥略彎下腰,直接將李謹言拉上了馬,抱在身前,「回家。」
  「恩」李謹言攏了攏身上的斗篷,將臉埋進了樓少帥的懷裡,管他是不是不夠爺們,保暖,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回到樓家,撣掉衣服上的雪,樓少帥就去了書房。李謹言這才知道,樓少帥是丟下公事特地去城外接他。一瞬間湧上胸口的是什麼滋味,連李謹言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過也沒容他多想,就被樓夫人叫了過去,說有事情找他。
  樓夫人剛出月子,臉色紅潤,人也富態不少,見到李謹言,告訴他三天就是樓少帥的生日。
  「虛歲二十一,週歲滿二十。」樓夫人將懷裡的樓二少交給奶媽,「之前原本想給你好好過個生日的,沒想到出了那件事,也沒辦成。乾脆藉著逍兒生日一起熱鬧一下。」
  「娘,你拿主意就好。」李謹言說道。
  樓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我想著,年輕人喜歡新式的東西,逍兒生日那天,就在府裡辦個西式的舞會,如何?」
  「舞會?」
  「是啊。順便邀請各國公使攜夫人參加。」
  邀請幾國公使?
  李謹言沉吟半晌,想起樓少帥告訴他,英國人打算把給日本人的庚子賠款從關稅裡扣下來的事情,果斷一拍大腿,「娘,辦舞會!」他就說,連樓六和樓七小姐出嫁都要按照傳統規矩來辦的樓夫人,怎麼突然想要辦西式舞會了。這樣的場合,不正適合談一些不便於在檯面上說的事情嗎?例如拿出多少籌碼,才能和約翰牛達成協議,更好的坑日本人……
  見李謹言明白了她的意思,樓夫人笑了。不想樓二少在這時醒了過來,咿呀兩聲。李謹言探頭去看,白胖胖的娃娃,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扁著小嘴,眼瞅著就要哭起來。
  樓夫人從奶娘的懷裡把孩子接過來拍了拍,見李謹言伸著脖子看,示意他抱抱看。
  「娘……」李謹言看到被送到眼前的樓二少被,差點蹦起來跳到沙發後邊去,讓他抱?他會不會一不小心給捏碎了?
  「伸手。」樓夫人笑著說道:「抱抱看,我年紀大了,以後說不準要你多帶帶他。」
  李謹言沒轍,只得伸出兩條胳膊,樓夫人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將樓二少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然後,整個人都僵硬了。
  「娘……」
  「怎麼了?」
  「好軟。」李謹言想哭,他根本不敢用力氣,這麼一個麵團子似的柔軟生物,會長成樓少帥那樣?
  見李謹言僵硬得不成樣子,樓夫人只得把樓二少抱回來,「瞧你那點出息。」
  李三少大大鬆了口氣,只要能遠離那個柔軟生物,說他怎麼樣都成!
  不過……李謹言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樓少帥抱過這個柔軟生物沒有?想像一下樓少帥抱著樓二少的樣子,李謹言打了個激靈,果斷將腦海中的畫面一次性拉黑。
  不成,太嚇人了。
  96
  96、第九十六章 ...
  
  
  關北城李府
  送走了來訪的呂茵等人,李錦書興沖沖的去見三夫人。
  「娘,大帥府要辦舞會是真的嗎?」
  三夫人正在看賬,如今李府的開支全靠三房,大賬小賬全要過她的眼,加上零零碎碎的一些事情,一天裡倒有大半天時間不得閒。
  「你聽誰說的?」聽李錦書提到大帥府的舞會,三夫人的眉頭微微一皺,放下賬本,揮手讓房間裡的丫頭都出去。門關上之後,讓李錦書坐到自己身邊,問道:「是不是剛剛離開的那幾個?」
  「娘!」
  「我早和你說過,都是定了親的人了,少和她們來往。」三夫人用力點了一下李錦書的額頭,「整天在外邊拋頭露面,嚷嚷什麼民主自由,好人家的姑娘誰這樣?當初還拉著你去游-行,你知道我有多擔心?早知道就不該送你去什麼學堂!」
  「娘啊,您說什麼呢。」李錦書不樂意了,「現在是民國,可不是清朝了。什麼拋頭露面的,我們那是為了國家的民主貢獻自己的力量!還有,之前的游-行也是為了聲援軍隊打敗日本!怎麼就被你說成這樣了?」
  「還強嘴,你倒是有理了。」三夫人也有些動氣了,「扔進你謹言堂哥車裡的炸彈是怎麼回事?要不是你們胡鬧,那些人怎麼有下手的機會?」
  李錦書不說話了。
  「我當時是怎麼和你說的?離這些人遠點,你就是不聽!大帥府辦舞會的事情她們是怎麼知道的?又為什麼特地來和你說?打的是什麼主意,你想不明白嗎?」
  「娘,不是這樣的。」
  「還能是怎麼樣?」三夫人又點了李錦書的額頭一下,「你好歹是我生的,就不能長長腦子嗎?被人當個錘子使,還給人說好話!我現在是明白了,還是老太太明智,虧得沒把你定給樓少帥身旁的副官,否則,你這麼個沒腦子的,就是給咱家招禍呢!」
  李錦書還是第一次被三夫人這麼訓斥,雖然只有母女倆,臉上還是火辣辣的發燒,眼角發紅,咬著嘴唇,淚珠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三夫人見她這樣,到底還是心軟了,拉過李錦書的手拍了拍,「錦書,聽娘的話,娘總不會害你。以後離那幾個,尤其是叫呂茵的遠著點,那姑娘表面看起來正派,可那雙眼睛……娘這一輩子見過不少人,她不是什麼好人。」
  李錦書沒說話,低下了頭,三夫人也只當她答應了。繼續說道:「大帥府的確是要辦舞會,說是為了慶祝少帥的生辰。不過你爹和我說,請的可都是達官顯貴和各省要員,還有外國的公使。之前沒告訴你,是因為還沒拿準帶不帶你去。照我說,帶你去和那些夫人小姐認識一下也未嘗沒有好處。不過你得聽話,別再和呂茵那幾個人有牽扯。」
  「可是……」
  「可是什麼?」
  「我已經答應呂茵了。」李錦書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說要帶她們一起去的。」
  「你!」三夫人氣得拍了一下桌子,「我剛剛和你說什麼了?!」
  「娘,是我主動說要帶她們去的,你別怪呂茵她們。」李錦書拉著三夫人的胳膊搖了搖,「娘,你就答應吧,我保證一定聽話,行不行?別讓我在同學面前出爾反爾啊。」
  三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敢情她剛才那番話都是白說了,自己這閨女的腦袋怎麼就不開竅?!
  李府外,呂茵等人走在路旁,迎面吹來的北風讓幾個小姑娘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呂茵,你為什麼要和錦書說大帥府舞會的事情?」其中一個長著一雙濃眉,頗有幾分英氣的女學生開口問道,「你今天叫我們一起來看錦書,難道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哪有。」呂茵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我只是好奇罷了。難道你們不好奇?」
  都是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又受過教育,讀過一些西方翻譯來的小說,對舞會宴會自然好奇,呂茵這麼一說,當即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但之前問話的女學生顯然不打算就這樣放過呂茵。
  「你別岔開話題,這是兩碼事。」那個女學生皺著眉,「你來看錦書是假的,真正的意圖,是想讓錦書帶你去舞會吧?」
  「楊聘婷,你少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叫做楊聘婷的女孩子冷笑一聲,「你當只有你自己是個聰明的,旁人都是白癡?你做了什麼,楊秀兒可是都告訴我了!」
  「我做什麼了?」呂茵也冷笑道:「楊秀兒自己不要臉想給樓家做妾,得到這個下場,旁人可沒逼她!
  「你!」
  楊聘婷氣得想要動手,旁邊幾個女學生連忙拉住她:「聘婷,呂茵,快別吵了。大家都是同學,是好姐妹,這樣多不好。」
  「是啊是啊,別吵了。」
  「誰和她是好姐妹?!」楊聘婷一把甩開拉著她的女孩子,「我提醒你們幾句,趁早離她遠點,要是哪天被這個姓呂的賣了,想哭都沒地方哭去!」
  說完轉身就走。
  其他幾個女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個和楊聘婷交好的當即追了上去,另外幾個卻留下來勸著呂茵:「你別生氣,娉婷脾氣一向不好,她也是因為秀兒的事情氣糊塗了。」
  楊聘婷和楊秀兒是親戚,楊副處長被撤了職,楊聘婷的父親也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影響。知道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以後,楊聘婷就恨上了呂家母女,再想呂茵之前的種種,算是看清了她這個人。今天見她來找李錦書,話裡話外不離大帥府的舞會,猜也能猜到她在打什麼主意。
  「什麼打倒軍閥,打倒封建勢力!」楊聘婷對追上來的兩個女孩子說道:「看著吧,只要找到機會,第一個要扒上去的就是她!你們和我好,我才告訴你們,這呂茵不是什麼好東西,以後都少理會她。」
  「行了,我們都知道。」
  幾個女學生自走出李家到分道揚鑣,身後一直有幾個人跟著。這些人看起來都不太起眼,屬於扔進人堆裡眨眼就找不到的那一種,可只要是練家子就能發現,他們身上的功夫都不弱。
  「豹子,蕭先生讓咱們跟著這幾個女學生,到底是為什麼?」
  「我哪知道。」被叫做豹子的男人,雙手攏在袖子裡,蹲在牆角,「蕭先生吩咐的,我們照做就是。」
  「這盯了幾天,也沒盯出個什麼來……」
  豹子突然朝抱怨的漢子使了個眼色,原來在呂茵等人走過街角時,一個穿著學生裝的男學生走了過來,豹子清楚的聽到那幾個女學生叫他「張建成」。
  兩個盯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張建成?不就是上次帶頭砸了關北日報報社,讓蕭先生和言少爺都留意的那個青年學生?
  這下子,兩個人都來了精神。
  大帥府
  三天時間準備一場舞會並不是件輕鬆的事情。不只是李謹言沒經驗,樓家的上上下下都有些無處下手的感覺。
  樓夫人特地請了展夫人過來幫忙,展長青在北方政府做事時,展夫人也參加過幾次這類的宴會和舞會,其中還有法國公使夫人舉辦的,倒是能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議。
  她接過李謹言擬下的單子,仔細看著上面的章程,不時點頭,偶爾才拿起筆劃去一項或是添上幾行字。
  「要我說,這就不錯了。」展夫人將改好的單子遞給樓夫人,「只是細節的地方再注意一下就行了。」
  「嗯。」樓夫人看過之後點點頭,「就照著這個來辦吧。」
  李謹言沒說話,他此刻正僵硬的坐在沙發上,像尊雕像似的,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樓二少躺在他懷裡睡得正熟。
  「娘,」李謹言的聲音有些發抖,「差不多了吧?」
  「還早,你急什麼。」鑒於李謹言第一次抱樓二少時的蹩腳表現,樓夫人得著機會就把樓二少往他懷裡塞,當然,旁邊都有奶媽看著,一旦樓二少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會被轉移陣地。
  饒是如此,李謹言還是沒有半點長進,這麼一個麵團子似的,彷彿一用力就能捏碎的柔軟生物,在李三少眼裡當真是比洪水猛獸都可怕……
  「行了,快別為難他了。」展夫人笑著從李謹言懷裡把樓二少抱過來,輕輕拍了拍,「都滿月了,名字還沒定下來嗎?」
  「還沒。」樓夫人放下茶杯,示意丫頭重新換一壺熱茶來,「大帥起的那些名字,不說大哥,連我都不同意,大哥起的大帥也搖頭。恐怕還得請爹幫忙。」
  「大帥都起了什麼名字?」
  「還有什麼?」樓夫人哼一聲,「當初他想叫逍兒樓老虎的事情你忘了?你說說,大帥也是讀過書的,怎麼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當時爹差點被氣得掄枴杖,逍兒的名字才總算定下來。」
  李謹言聽到樓老虎三個字,嘴裡的點心好懸沒噴出來,樓……老虎?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被樓少帥當做聘禮送到李家,後來又被自己當做嫁妝帶回樓家的那隻老虎。話說,樓少帥知道他差點被叫樓老虎嗎?
  樓夫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之前還攔著大哥白寶琦,不讓他在李謹言面前掃大帥的面子,如今卻被她自己說出來了。
  「這事還真是……」展夫人也笑了,看著懷裡的樓二少,「大帥到底給二少起了什麼名字?總不會還是老虎吧?」
  「不是。」樓夫人乾脆也不為樓大帥遮掩了,沒好氣的說道:「山豹,樓山豹。」
  「樓……山豹?」
  李謹言看看沒好氣的樓夫人,又看看愣住的展夫人,再看看被展夫人抱在懷裡萬事不知的樓二少,好吧,當他看到樓大帥捏在手裡的那張紙時,馬上對樓二少升起了十二萬分的同情,這要是舌頭大一點的,十有八--九會念成樓山炮。
  可憐的娃,要不是上頭還有個外祖父,恐怕就得被人叫山炮了……
  商定了舞會具體細節之後,李謹言叫來大帥府的兩位管家,把單子給了他們,交代他們按照這上面的章程去辦。
  「具體都寫在上面,採買的事情上一定要把好關,還有伺候的下人,不用丫頭,都用……」
  李謹言和管家正說著話,丫頭來報,說有人找言少爺。
  「是誰?」
  「農場來的,他說他叫巴特爾。」
  「巴特爾?」
  李謹言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想起屋子裡還有其他人,不太好意思的咳嗽了一聲,「暫時先這樣吧,如果有不明白的,再來問我。」
  兩個管家也是有眼色的,一看就清楚言少爺肯定是有事,行禮後就退了出去。
  打發走兩個管家,李謹言親自去外廳見了巴特爾。
  巴爾特已經是第四次去草原了。之前三次,他都沒走出北六省,主要是在察哈爾境內的呼倫貝爾草原收購牲畜,他帶去的鹽巴,糧食和布匹很受牧民們的歡迎,現在巴特爾已經成了呼倫貝爾草原上最受歡迎的客人。
  「按照言少爺吩咐的,和牧民們都定了協議。」巴特爾將這次去草原的經過和李謹言詳細說了一遍,又從隨身的包裡取出和牧民簽訂的合同,「牧民們都感謝言少爺,請言少爺有機會一定要去草原。」
  李謹言點點頭,放下合同:「巴特爾,這次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言少爺,我去了外蒙。」
  「什麼?」李謹言嚇了一跳,「你一個人去的?」
  「不是,是跟著商人的馬隊一起。」巴特爾說道:「雖然外蒙的哲布尊丹巴投靠了俄國人,但下面的牧民還要生活。他們吃的鹽巴和糧食,大部分都是從這些商人的手中購買,我恰好認識一個馬隊的兄弟,這一次就跟著一起去外蒙走了一趟。今年太冷了,馬隊沿著克魯倫河走,過了喬巴山,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被凍死的羊,連人都有被凍死的,牧民的日子比往年都艱難,馬隊帶去的鹽巴和糧食並沒換來多少東西。」
  「那些凍死的牛羊牧民怎麼處理?」
  「丟掉。皮毛不能賣,肉也不會吃,只能丟掉。」巴特爾的聲音頓了一下,「這個冬季過去,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是啊。」李謹言也有些感慨,過了半晌,說道:「巴特爾,要是那個商人的馬隊可靠的話,過幾天你帶上幾個人再去外蒙一趟怎麼樣?花費都由我來出。」
  「言少爺是想和那邊做生意?」
  「嗯。」李謹言點點頭,「你帶上足夠的鹽巴和糧食,收購那些牧民手裡的牲畜,瘦點沒關係,是活的就成。再和他們說,如果活不下去了,可以往察哈爾和內蒙這邊遷移。」
  「我知道了,言少爺。」
  送走了巴特爾,李謹言隨即去書房找了樓少帥,巴特爾說的事情,讓李謹言想起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外蒙?」樓少帥抬起頭,「收回外蒙?」
  「對。」李謹言走到辦公桌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不是說現在就派兵去外蒙,而是想辦法先把民心收攏過來。」
  李謹言將巴特爾從外蒙帶回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樓少帥,牧民是要吃飯的,如果現在外蒙的統治者不能讓他們吃飽飯,而樓少帥卻能讓他們有飯吃,他們會怎麼做?外蒙的哲布尊丹巴沒什麼能力,說白了就是俄國人的傀儡,要對付他很容易,對付他背後的俄國人才需要費一番腦筋。
  現在的俄國還不夠虛弱,武力收回外蒙並不是理想時機。等到一戰開打,俄國沙皇被趕下台時,才是動手的時候。
  歷史上徐公收回外蒙,不也是趁十月革命之機,外蒙的王公貴族失去了靠山才能一舉成功?
  雖然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加上蘇聯和日本勢力的介入,外蒙還是獨-立了出去,不過李謹言相信,只要能將這片入地收回來,只要有樓少帥在,別人就休想再把它從華夏的版圖上分割出去!
  況且,外蒙收回來之後,再趁一戰俄國國內最亂的時機,華夏軍隊完全可以對與外蒙邊境接壤的俄國土地鯨吞蠶食,加上在後貝加爾插下的那些釘子,自顧不暇的俄國新政府,肯定無力將這些土地從華夏手裡再搶回去。等他們緩過勁來,肉已經吃進了華夏的嘴裡,再吐出去?想也別想!
  97
  97、第九十七章 ...
  
  
  民國四年,公歷1912年12月9日,冬月初一
  大帥府舉辦西式舞會的消息傳遍了關北城,城裡的不少報社都派記者守在大帥門口,就為抓到第一手消息。最早行動的是文老闆手下的記者,其他報社得到消息後也紛紛效仿,記者們舉著笨重的相機,冒著寒風守在「最佳」位置,每當有一輛車開過來,所有人立刻嚴陣以待,按照李謹言的話來說,已最初具備了後世娛記和狗仔們的職業風範。
  在從蕭有德那裡得知某些人企圖在舞會期間上演一場好戲之後,李謹言就打定了主意,既然有人不願意消停,他也就甭和這些人客氣了。讓他們見識一下信息爆-炸時代的某些手段,知道什麼叫黑人到底,才會明白怕字怎麼寫。
  這些記者就是特地為他們安排的。希望某些人不要臨場退縮,讓他的一番「苦心」白費了。
  李謹言破天荒的穿了一身淺色的西裝,習慣了長衫,很長時間沒穿過襯衫長褲,李三少站在鏡子前打領帶時還頗有些不習慣。看著鏡子裡的人,李謹言的動作突然頓住了,閉上眼睛用力搖了搖頭,將腦海裡閃過的畫面全都拋開,告訴自己,以前的種種都該埋藏在記憶的最深處,當下的一切才是真實。
  「怎麼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謹言睜開眼,鏡子裡映出了樓少帥的身影。
  筆挺的褐色軍裝,長腿包裹在軍褲和黑色的馬靴中,巴掌寬的武裝帶勒出勁瘦的腰身,肩膀上的金色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濃墨一般的眉毛,深黑的眼。
  李謹言注視著鏡子裡的男人,直到樓少帥抬起他的下巴,用眼神告訴他,繼續看下去,後果必須自負。
  「少帥,剛剛我在走神,」李謹言扯了一下嘴角,後果自負什麼的,果然很有威脅性。
  樓少帥沒有說話,也沒放開他,就在李謹言幾乎要撐不住臉上的笑容時,低頭吻上他的嘴唇,淺嘗輒止。
  「我的。」蜻蜓點水般的吻一一落在李謹言的嘴唇,鼻尖和額頭,「記住。」
  李謹言的意識有些模糊,聽到樓少帥的話,下意識的反問道:「記住……什麼?」
  「……」
  下一刻,樓少帥扯開他的襯衫領口,一口咬在了他的頸側。
  李謹言頓時清醒了,連忙去推他,「少帥!」脖子上印著個牙印,他還怎麼見人?
  丫頭走進來時,恰好見到這一幕,連忙退了出去,隨後進來的喬樂山卻靠在門框上,吹了一聲口哨。
  「抱歉,我來的不是時候。」喬樂山環抱雙臂,嘴裡說著抱歉,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歉意,「或許該讓外邊的人再等三十分鐘,或者是一個小時?」
  「喬樂山。」樓少帥抬起頭,拉好了李謹言的領口,「你可以繼續說下去。」
  沒有起伏的語調,再明顯不過的威脅和殺氣,喬樂山果斷閉嘴。他還有大好的人生,不想因為目睹了一場……恩,舞會前的激-情,就被殺人滅口。
  「我還以為這段時間都見不到你了。」李謹言重新開始打領帶。
  喬樂山聳了聳肩膀,「我不可能整天關在實驗室裡,我也需要休息和娛樂。」
  「我不會阻止你休息和娛樂,」李謹言一呲牙:「但我希望付給你的薪水不會白費。」
  「當然不會。」喬樂山眨眨眼,「我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員工,就像樓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丈夫一樣。」
  李謹言一直沒等到樓少帥的翻譯,轉頭問道:「少帥,他在說什麼?」
  「他在誇自己。」
  「只是這樣?」李謹言十分懷疑,誇自己的時候,眼神需要如此這般的……猥瑣?
  果然天才的腦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嗎?
  下午四點,參加舞會的客人陸續抵達。一輛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大帥府的門前,展長青和展夫人走下車時,恰好遇到了代表沈家出席舞會的沈和端。
  「展局長,展夫人。」
  沈和端在北六省軍官軍校教導處任職,也同展長青打過交道。展長青對沈和端的印象還算不錯,但同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展長青能輕易看出,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性格中的缺點和優點一樣突出。或許沈澤平早已看出了他性格中的問題,才想盡辦法將他調離軍政府,改到軍校教導處任職。傳言是軍校校長看好沈和端,主動去向樓大帥要人,實際上是怎麼回事,該知道的人全都一清二楚。
  所謂的信仰,主義,在展長青看來都是虛的,只有為國為民腳踏實地的辦事才是實際。
  當然,這並不是說沈和端這個人有太大的問題,年輕人熱血一點,理想化一點不是錯誤。像樓盛豐的兒子那樣才是不正常。
  二十歲的年紀,卻有著三十歲的沉穩,四十歲的算計,五十歲的老辣。還有他媳婦,當真是兩口子,披著一身羊皮,坑人的時候卻能呲出一口狼牙。
  「長青?」展夫人推了展長青一下,「你想什麼呢?沈主任和你說話呢。」
  「沒什麼。」展長青笑著拍了拍展夫人的手,「沈主任,咱們進去吧。」
  「不敢,在下只是副職,展局長先請。「
  展長青三人走進大帥府後,又一輛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李三老爺和三夫人從車裡走了下來,卻沒看到李錦書的身影。
  原來今天下午,呂茵再一次不請自來,雖然不是一身盛裝,卻也是精心打扮過的。門房讓她進了李府,領路的丫頭卻沒讓她見到李錦書,而是直接把她帶到了三夫人的面前。
  「呂小姐,」三夫人端坐在圓凳上,一身錦繡旗袍,腦後的髮髻上斜插一支鳳口銜珠金簪,用一種看戲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直看得她臉色漲紅,才緩緩開口說道:「錦書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呂小姐,請你回去吧。」
  呂茵咬著嘴唇,盡一切努力掩飾她的怒意,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有些扭曲,「李夫人,錦書不適,我更應該去看看她。」
  「怎麼,聽不懂我的話嗎?」三夫人的神色愈發鄙夷了,「我見過不少攀龍附鳳藉著梯子爬高枝的。像你這樣沒臉沒皮的,我還是頭回見。」
  「李夫人,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我真的……」
  「誤會?」三夫人打斷了呂茵的辯解:「你就是端著這麼一副樣子騙了錦書的?」
  「我沒騙她!你不能這麼污蔑我們的同學情誼!」
  「算了吧。」三夫人收起了臉上的笑,「呂小姐,我實話告訴你,不該想的事情最好別想。夠不著的高枝最好別爬,當心摔得自己粉身碎骨。今後你別來找錦書了,要是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我女兒身邊,我會讓你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你!」呂茵被三夫人一通話數落得羞臊不已,「你怎麼能這樣?!」
  「我怎麼不能?」三夫人靠在椅背上,看著指甲上鮮紅的蔻丹,「我侄子得樓家看重,我大哥是南方大總統的心腹,我丈夫好歹也是北六省有頭有臉的人物,錦書是我們李家的嫡女,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攀扯上的,呂小姐,我勸你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喜福,送客!」
  「是!」喜福走過來對呂茵說道:「呂小姐,這邊請吧,老爺夫人還要出門,您早點走,省得耽擱了老爺夫人的時間。」
  呂茵從沒有被這樣羞辱過,直到走出李家大門,她的手腳都是冰冷的。
  喜福回到堂屋,三夫人正放下手裡的茶杯。
  「送走了?」
  「走了。」
  「嗯。」三夫站起身,「告訴孫媽,好好看著二小姐,我和老爺回來前不許她出房門一步。要是那個姓呂的再來,直接讓門房攆走。」
  「是。」
  喜福答應著下去了,三夫人整了整衣擺,想起托人查到的呂家情況,以及呂茵母女之前攛掇楊夫人給李謹言添堵的事情,再想到李錦書像是被棉花塞住的腦袋,不由用力攥緊了手指,或許她該和謹言說一聲,這個呂茵絕不能留。
  李三老爺和三夫人到的並不算早,大廳裡,不少客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話,穿著西式服裝的男僕手舉托盤從身旁走過,透明的玻璃杯裡盛裝著金黃和深紅色的洋酒。
  「三叔,三嬸。」李謹言和身旁的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就朝他們走了過來,笑著問道:「怎麼沒見錦書?」
  「她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三夫人說著,視線在大廳裡一掃,指向一個靠牆站著的年輕人說道:「老爺,那是不是沈家少爺?」
  「可不是他?」
  三夫人對李三老爺說道:「你去和沈家少爺說話,我有話和侄子說。」
  說完就拉著李謹言走向大廳角落。走到一個稍微僻靜點的地方,三夫人才開口把呂茵的事情告訴了李謹言,「謹言,這姑娘恐怕不會消停,早晚要鬧出什麼蛾子來。錦書我給關在了家裡,至少得在出嫁前給她扳過來,不能讓她這麼出門。」
  「我知道了,三嬸。」李謹言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這事交給我,你別擔心了。至於那個呂茵……」
  話說到這裡,突然大廳裡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大帥府的二管家就來找李謹言,說是外邊出事了。
  「什麼事?」
  「幾個學生帶著十幾個流民在大帥府前鬧事。」二管家擦了擦頭上的汗,「已經驚動了客人,也不能就這麼把他們給趕走。」
  「誰說要趕他們走了?」李謹言的臉上非但不見一絲緊張,竟然還笑了,「管家,你去告訴少帥一聲,他在書房裡和人談事情,我先去看看。」
  「謹言,不會出事吧?」三夫人擔心的看著李謹言。
  「沒事。」李謹言示意三夫人稍安勿躁,「我去處理一下,不是什麼大事。」
  李謹言和二管家走出大廳,剛到大門口,就見七八個學生和十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人站在大帥府門前,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男學生正揮舞著手臂大聲說著什麼,還去推搡門口的守衛,見到李謹言出來,神情更加激動,好像就在等著這一刻。
  「就是你!」那個男學生指著李謹言,「就是你將這些無家可歸的人趕出收容所的!」
  李謹言嘴角依舊帶笑,看著那個激動的男學生,「你是誰,這和你有關嗎?」
  「我是張建成!」那個男學生揮舞著手臂,「我要為這些無家可歸的人討個公道!你們這些尸位素餐的特權階級,在這裡肆意享樂,夜夜笙歌,這些人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要被從唯一的安身處趕走!你知不知道已經有人凍死在了城外!」
  「什麼良心商人,民族商人,不過是虛偽的小人!」
  「仗著軍閥勢力欺民!」
  「你必須給這些人一個交代!」
  「打倒黑心商人!」
  從李府被趕出來的呂茵也站在抗--議的學生裡,那聲打倒黑心商人就是她喊出來的。
  大門前的吵鬧聲將大帥府裡的客人都引了出來,張建成和呂茵見引來的人越來越多,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在他們的嘴裡,李謹言成了不折不扣的黑心商人,偽君子,沽名釣譽的無恥之徒。
  不瞭解內情的人看向李謹言的目光帶著疑問,日本駐北六省總領事矢田臉上則是一副幸災樂禍看好戲的表情。
  學生們越說越激動,又開始推搡門口的守衛,呂茵還抓起了地上裹著雪的石塊用力砸向李謹言,李謹言剛要側身躲開,樓少帥就擋在了他的身前,那塊石頭砸在樓少帥的肩膀上,滾落在地。
  「放肆!」低沉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怒氣和殺意,他看向呂茵,目光沉冷,「你該死!」
  吵鬧聲頓時停了下來,呂茵兀自強撐著說道:「他是個沽名釣譽的小人,你難道看不到嗎?!樓逍,我敬重你是個民族英雄,可你竟然是非不分!」
  樓少帥根本看也不看她,抬起李謹言的下頜,仔細查看著。手指擦過李謹言的臉頰,眾目睽睽之下,倒是讓李謹言有些臉發燒。
  「少帥,我沒事。」李謹言握住了樓少帥的手,「還是先處理眼前這事吧。」
  呂茵依舊在那裡大聲的叫嚷著,「他是虛偽……」
  「放肆!」樓少帥倏地轉過身,漆黑的眸子,如暗夜一般,「誰給你的權力,污蔑我的妻子?」
  呂茵硬是抬起頭和樓逍對視,或許她等的就是這一刻,但是,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樓少帥沒有因為她的美貌和勇氣對她產生任何好感,相反,他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怎麼是污蔑?!」張建成突然指著李謹言大聲說道:「就是他,裝模作樣的辦了什麼收容所,結果呢?這些人就是被他利用賺取名聲,利用完了就被趕走,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少帥,讓我和他說兩句話。」
  李謹言拉了一下樓少帥的衣袖,要是再讓這愣頭青說下去,樓少帥就要拔槍殺人了。
  「你說這些人是我趕走的?」
  「當然!」
  「有證據嗎?」
  「他們站在這裡就是證據!」張建成和另外幾學生說道:「我們就是要在今天,要當著眾人的面,揭穿你這個無恥的小人!」
  李謹言轉過頭,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蕭有德,他朝李謹言點了一下頭,示意事情辦妥了,李謹言笑了。
  「那麼,我們不妨問問這些證人,你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謹言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就撲通一下跪在雪地上,大聲說道:「不是!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跪下了,還從懷裡掏出了大洋,大聲說道:「是這些學生,告訴我們只要按照他們說的做,這些大洋就都是我們的!」
  「我們不知道他們黑了心腸要污蔑李三少爺!」
  「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來啊!拿這個錢喪良心啊!」
  「這些黑心肝狼心狗肺的,李三少爺給我們活幹,給我們吃飯,還給我們發棉衣,壓根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的人!」
  這些人七嘴八舌的說著,黑漆漆的掌心裡攤著白花花的大洋,情況一下子急轉直下,剛剛還被唾棄的黑心商人成了善心人,身為正義之士的學生則成了造-謠生事居心叵測之徒。
  一直守在大帥府前的報社記者紛紛對準這些鬧事的學生拍照,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臉上的茫然無措和狼狽就已經被拍了下來,即將刊登在明日的報紙上。
  即便他們大聲反駁,但證據確鑿,沒人會相信他們。
  或許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一直站在正義一方的自己,怎麼會突然成了被人唾棄的人?
  李謹言沒有當場追究這些學生,一旦他動手,有理也會變成沒理。青年進步學生和有軍閥做靠山的商人,有的時候,身份當真是讓人無奈的東西。
  但他不動手,不代表別人不會動。
  蕭有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對身旁的一個漢子說道:「吩咐下去,他們一離開大帥府就動手。全都抓了,一個不留。」
  「是!」
  98
  98、第九十八章 ...
  
  發生在大帥府外的一場鬧劇,只能算是舞會上的一段小插曲。對李謹言來說,接下來和英國人的商談才是重頭戲。
  不過在那之前,作為主人,樓少帥和李謹言必須跳第一支舞。
  被樓少帥帶到大廳中央時,李謹言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少帥,我不會跳這個。」
  「沒關係。」有力的手臂撐住李謹言的腰,低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跟著我。」
  兩個男人的華爾茲,在李謹言看來未免有些滑稽。可是,當樓少帥牽著他的手,在施特勞斯的圓舞曲中旋轉,大手輕撫過他的背,漆黑的眼眸凝視著他,李謹言的大腦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原來一個男人,也可以如此的迷人。
  樂曲終了,李謹言猛然間回到現實,他一定是昏頭了,否則不會覺得樓少帥的嘴唇很誘人,也不會想扯開他的軍裝,是錯覺!全都是錯覺!
  「怎麼?」
  低沉的聲音敲擊著耳膜,李謹言下意識的摀住了耳朵,幸好有人來找樓少帥說話,在樓逍轉身離開後,李謹言總算是鬆了口氣。
  越來越多的人走進舞池,李謹言冷靜下來之後,終於想起自己今晚要做的事情,端著酒杯走向坐在沙發上英國公使朱爾典。
  「公使閣下,」李謹言笑著走到沙發前,「介意我坐下嗎?」
  「不,請坐。」朱爾典說道:「這是個美好的夜晚。」
  李謹言仔細觀察著朱爾典,寒暄幾句之後,試探著說道:「公使閣下,不知貴國對出售一批工業設備的訂單是否感興趣?」
  「您是指?」
  「一整套鐵礦採礦設備,兩座煉鐵高爐,一個造船廠,主要用於建造貨輪。而且,這只是第一筆訂單。」
  「第一筆?」
  「是的。」李謹言意識到魚兒終於開始上鉤,心裡有了底,「採購這些設備,保守估計也需要一千萬大洋。」
  「據我所知,貴方和德國已經有了合作關係?」
  朱爾典的消息靈通讓李謹言有瞬間的驚訝,不過想到前不久從青島大批運抵北六省的機器和隨行的德國人,李謹言便釋然了,這麼大的動作肯定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只要下力氣去查,總是會查到些蛛絲馬跡。既然被英國人知道了,李謹言也不打算隱瞞了。
  「我們的確和德國人有合作。不過,我相信閣下也聽說過一句話,雞蛋不應該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李謹言笑瞇瞇的說道:「德國人的機器很好,但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同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合作。」
  李謹言絲毫沒有掩飾的恭維,讓朱爾典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過朱爾典也不會被李謹言三兩句話就隨意打動,畢竟李謹言不是北六省的實際統治者,而且這麼大的一筆訂單,他打算用什麼來償付?
  「日本的戰爭賠款,您覺得如何?」李謹言乾脆再添了一把火,「您也知道,錢如果不花出去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據我所知,日本人還沒有給出一分錢。」朱爾典說到這裡,頓了頓,開了個別有深意的玩笑,「當然,如果他們不打算要回被臨時接管的銀行的話,可以一直堅持不付錢。」
  李謹言聽明白了朱爾典這個玩笑裡的潛台詞,搖頭說道:「請公使閣下放心,北六省軍隊的接管行動只針對日本銀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賴賬並不是個好習慣。」
  「的確。」朱爾典點頭。
  當說到朱爾典給日本人下達的最後通牒時,李謹言終於投出了今晚的另一個重磅炸彈。
  「公使閣下,這不就是購買機械設備的貨款嗎?」
  朱爾典愣了一下,看向李謹言的目光不由得產生了變化。
  接下來,李謹言開始不遺餘力的勸說朱爾典,用日本人的庚子賠款為華夏購買英國機器,對華夏和英國來說可謂是雙贏。北六省不必擔心拿不到戰爭賠款,英國也不用再擔憂這次的銀行風波會波及到自身。而且,更重要的是,雙方都算是「師出有名」。
  「閣下覺得如何?」
  「恕我直言,這件事您可以做主嗎?」
  「我只是向您提出建議,如果您覺得可行,不妨和能做最終決定的人詳談,如何?」
  李謹言相信朱爾典已經動心了,只要能讓英國人點頭,日本就再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扣押日本人的庚子賠款交給北六省,主意聽起來不錯,但中間卻存在太多的變數。畢竟英國和日本是同盟關係,很難保證英國人是否會中途變卦。不如將這筆錢拿來購買英國機器,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沒有人會傻到把錢往外推。
  將錢扣下給別人,和將錢扣下裝進自己的口袋,哪種選擇更好?
  李謹言計劃從英國購買的機器設備基本不涉及武器製造,英國人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若是這筆訂單能夠成功,也可以給德國人提個醒,北六省的選擇不是只有德國。若想讓雙方的「蜜月期」持續下去,就得多花點力氣。
  在考慮了幾分鐘之後,朱爾典告訴李謹言,他需要休息一下。
  「二樓的書房,是個休息的好地方。」李謹言叫人為朱爾典引路,自己走到樓少帥的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好。」樓少帥點點頭,對身旁的法國公使說了一句:「失陪。」
  李謹言對面帶疑惑的法國公使說道:「少帥臨時有事,事實上,我很早就想和您談一下,關於時尚之都巴黎……」
  伊集院和矢田陰沉的盯著和人談笑風生的李謹言,李謹言察覺到兩人的目光,好心情的朝兩人舉了舉酒杯。此舉讓兩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矢田君,」伊集院壓低了聲音:「同河下君聯繫,將這次計劃的知情人全部送走。」
  「是!」
  這次舞會,司馬君和宋舟都沒有露面,卻不約而同送來了厚禮,大概是猜到樓家此舉肯定不簡單,不願意?這趟渾水。
  第二天,關北城的大小報紙都刊登了青年學生在大帥府門前鬧事的新聞,大部分人都認為這些學生過於激--進,行事魯莽,雖有同情的言論,但譴責之聲卻更多。
  李謹言創辦的收容所卻因此事意外的名聲大噪,關北城的一些士紳瞭解到收容所的一應開銷全部是李謹言所出之後,紛紛慷慨解囊進行捐助。李謹言沒有白拿他們的錢,將所有捐贈人的名字和捐贈數額都一一記下,連續幾日刊登在關北城的各大報刊頭版上,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還特地編了幾個段子,一時之間,這些人的善名幾乎傳遍了北六省。
  這些捐贈款項李謹言交給了專人管理,每一筆花費的去處都要明確,不能出現任何貓膩。哪怕這些人拿錢出來是各有目的,但李謹言卻不想看到這些錢被隨意挪用,或者是落進私人的口袋。
  他辦這個收容所只是臨時起意,可事情的發展卻迫使他必須將這個收容所繼續辦下去,並且規模化,制度化。
  「將這些報紙都貼在牆上。」李謹言將幾份報紙交給收容所的負責人,「另外,再去和關北中學,北方大學的校長聯繫,抽時間安排學校裡的學生到收容所參觀,看看收容所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是誰在幫助這些人。關在象牙塔裡,凡事只認為自己是對的,做事情只憑意氣從不考慮後果,不肯腳踏實地,只憑一張嘴就能救國救民了?簡直是笑話!」
  想起之前在大帥府前鬧事的張建成等人,李謹言就覺得心裡有股火在往外冒。
  如果他不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如果不是蕭有德和啞叔辦事得力,現在被眾人唾罵翻不了身的就是他李謹言吧?虧他之前還覺得張建成這個人不錯,他的眼睛一定是被糊住了。
  張建成和呂茵等人,在離開大帥府之後,就先後被抓進了情報局的審訊室。蕭有德對他們進行了連夜審訊,倒是從他們嘴裡問出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不出所料又是日本人。」蕭有德看著記錄下來的口供,當翻到張建成那一頁時,臉色一變,「怎麼還有俄國人牽扯在裡邊?」
  「還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俄國人。」負責審訊的豹子說道:「只是據張建成說,將收容所的事情告訴他們的的確是大學裡的俄語先生,這個人姓黃,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華夏人。」
  「有意思。」蕭有德捏了捏手指,「這日本人不消停,老毛子也蠢蠢欲動,看起來咱們有得忙活了。這事暫時保密別往外露,等我上報會給言少爺,看看他的意思再說。」
  「是。」豹子應了一聲,隨後問道:「那這幾個學生怎麼辦?警察局的弟兄說他們家人已經四處在找了。」
  「那三個牽扯不深的放了,放走之前,想辦法讓他相信抓他們的是日本人。」
  「蕭先生,這不是為難弟兄們嗎?」
  「有什麼為難的,川口憐一一個大活人在那擺著,該怎麼幹還用我吩咐你?」
  「是。」豹子不敢再反駁了,「那剩下兩個?」
  「張建成還不能放,對他我另有打算。至於那個呂茵,」蕭有德的眼睛瞇了起來,「把她送進城外的監獄。」
  「送那裡去?」
  豹子一嘖舌,關北城外的監獄就是當初關押王典茹的地方,凡是進了那裡的人,除非如孟二虎一類被法外開恩的,基本沒有能再走出來的。不是死就是瘋,沒第三條路。
  「死對她來說太痛快了。」蕭有德冷笑著說道:「活著受罪,才是她該得的。」
  聽了蕭有德的話,豹子等人後脖子都是一涼,果然,自己找死當真是神仙也沒得救啊。
  99
  99、第九十九章 ...
  
  
  民國四年,公歷1912年12月15日,英國和北六省簽訂了一份總價值一千萬銀圓的機械購買合同。雙方在沒有通知日本政府的前提下,以日本向北六省的戰爭賠款作為抵押,達成了合作意向,並在合用上簽字。
  日本是在合同簽訂並切實履行之後,才得知自己被華夏和英國聯手坑了一把。
  英國領事親自登門告知日方,得益於他們的大力斡旋,北六省答應於12月20日後,解除對省內二十一家日本銀行和支店的軍事接管,並將被扣押的店內人員交還日方。作為日本的盟友,他們已經盡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日本不必太感謝他們。
  當時兼任內閣總理大臣及外務大臣的桂太郎,險些沒被英國人氣吐血。
  日本此時內外交困,剛打了敗仗,國內的民眾怨聲載道,哪怕滿肚子怨氣,也只能在英國人面前裝孫子。眼睜睜看著英國人將手伸進自己的錢袋,還要點頭哈腰說一聲:「您辛苦了。」
  12月21日,北六省按照同英國人的約定,解除了對二十一家日本銀行和支店的武裝接管。在北六省的大兵撤走之後,這些銀行除了拆不走的土牆,連窗戶都不剩一扇了。
  日本人跳著腳抗-議,兵哥們視若無睹,在槍口和子彈面前,抗議?抗議算個鳥!再嚷嚷,把你嘴裡的牙全都敲下來!
  「排長說了不能見血。」
  「不見血?」
  正舉著槍托打算往下砸的兵哥動作一頓,利落的收回槍,一拳頭砸黑了那個日本矬子的眼眶,砸完一甩手,「沒見血。」
  「……」
  1912年底,國際上的局勢漸趨緊張,不久前,聯合希臘等國打敗了土耳其的塞爾維亞,差一點因為波斯尼亞和奧匈帝國掐起來。雖然最後沒有爆發戰爭,但巴爾幹這個火藥桶早晚有被點燃的一天。
  華夏國內也不太平,漢口租界的人力車伕又一次全體罷工,要求政府履行之前的承諾減輕捐稅。租界出動了警察,險些釀成流血事件。
  被南北幾省軍隊分割佔領的山東境內民怨沸騰,民眾們自發組織走上街頭請願,要求外省軍隊退出山東。有類似情況的安徽也自發組織了民團,並由安徽士紳聯名上書南方臨時大總統宋舟,若外省軍隊不退出安徽,他們就自己動手!
  山東是北方的地盤,安徽隸屬於南方,之前南北交戰,雙方的軍隊犬牙交錯,幾乎打成一團,之後戰端暫時平息,雙方進行和談,不想樓大帥遇刺,和談被迫中止。
  沒等雙方商定第二輪和談時間,北六省突然和日本打了起來,還打得日本人滿頭包,國內的目光全都被吸引到南滿的戰事上,自然無暇關注山東和安徽的問題。如今北六省和日本人的戰事告一段落,也暫時沒和誰再打一場的意向,這些因南北內戰和談中斷造成的問題一下全都凸顯出來。
  這樣的局面該如何處理?
  沒人能拿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山東的韓庵山哪怕知道自己的下場可能和鄭懷恩一樣,注定要做個寓公,也不打算就這麼輕易的把地盤拱手相讓,哪怕背著一個逃跑督帥的名頭,也要最後「折騰」一下,這次山東境內的事情,他沒少在背後煽風點火。宋舟更不可能把經營多年的安徽讓給北方,如此,雙方除了再打,就只有繼續和談。
  和談,卻是談何容易。
  李謹言放下報紙,歎了口氣。
  由於季節的因素,關北城外的工業區已經陸續停工,等到明年春天土地解凍之後,工程才能繼續。李謹言卻沒有太多的空閒,他最近正想方設法說服英國洋行的喬治再和他簽一筆種豬的訂單。他發誓,這次他會把合同上的每個字都背下來,絕不再讓約翰牛佔便宜!
  湖州的顧老先生不久前給李謹言寫了一封信,顧家的皂廠已經建成,明年一月就能投產。屆時,他希望李謹言能夠南下到湖州見上一面,不只是他,他的幾個老友也很想見見李謹言。
  「南下啊。」
  提到南方,就不免想到上海的花花世界十里洋場。這個年代的上海會是什麼樣子?李謹言真的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罷了。距離一戰爆發只剩下一年,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比起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還是賺錢更重要。
  關北城外的收容所已經交給專人負責管理,並且在徵得樓少帥的同意之後,掛上了軍政府的牌子。這樣一來,就算還有人想要找茬挑事,也得仔細掂量一下。李謹言頂多會把鬧事的人從收容所趕出去,但惹到了軍政府,說不準就要掉腦袋的。
  所以說,封建軍閥什麼的,獨-裁專橫什麼的,有時候還是挺好用的。
  關北城中的幾所學校已經分批組織學生到收容所進行了參觀,親眼看到收容所裡的情形,親自和這裡的人交談過,很多學生都沉默了。
  「我們的信仰,在這些人眼中還比不上手裡的一個饅頭。」參觀過收容所的楊聘婷在她的日記中這樣寫到:「我第一次真正的看清楚這個世界,我們整日掛在嘴邊的勞苦大眾,不正是這些人嗎?他們所需要的和我們所追求的竟然有著如此大的不同,這讓我震驚,也羞愧。」
  和楊聘婷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很多人,在回到學校之後,他們一改往日的浮躁,開始思索自己今後到底該走怎樣的道路。不少人得知收容所的人手不夠時,還主動提出到收容所幫忙做事。
  對此,李謹言是樂見其成。
  或許這些青年學生做事會很魯莽,性格顯得浮躁,他們的某些想法和行為在旁人看來十分可笑,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他們是這個時代和這個國家最寶貴的財富。他們不缺少愛國的熱情,做事的能力,而且,這種較真的性格,十分適合到「廉政公署」一類的政府機構中工作。只不過在現階段,他們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可以讓他們在課餘時間到收容所幫忙,就當做是課外實踐。」
  李謹言的建議很快被採納了,並且,在親自去了幾次收容所,也和在那裡幫忙的學生進行過幾次交談之後,李三少終於收到了兩輩子以來的第一封情書。
  散發著淡香的信紙,娟秀的字跡,李謹言在瞬間的感慨之後,頭一個念頭不是將這封信收好,而是想辦法毀屍滅跡。
  和樓少帥相處久了,李謹言愈發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以後的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表明,他此舉當真是無比的正確。
  李謹言神遊到一半,突然打了個激靈,抬起頭,不知何時,樓少帥已經處理完了公事,坐在辦公桌後,單手搭在桌上,另一隻手耙梳過黑髮,抬眼看向他。
  「少帥,你忙完了?」
  「嗯。」樓少帥順手扯鬆了衣領,神色間難得帶上了一絲疲憊,「過來。」
  李謹言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被樓少帥一把拉進了懷裡。
  「少帥,你得休息。」李謹言動了動,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雖然這一年來他不停在長個,但站在樓少帥面前還是不夠看,墊腳才到他的鼻子。李謹言也只能安慰自己,他才十七,個頭還能長……可他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要想長到樓少帥的身高,除非再穿一次,否則想也別想。
  樓少帥沒有說話,只是摟緊了李謹言的腰,埋進了他的頸項。
  「少帥,」李謹言推了樓少帥一下,吹在脖子上的氣息讓他覺得癢,想起剛剛在報紙上看到的消息,開口問道:「南北要重啟和談嗎?」
  「……」
  「少帥?」
  打斷樓少帥進食的下場是,李三少的脖子又被狠狠咬了一口。
  李謹言捂著脖子在心裡腹誹,果然是頭老虎嗎?專門挑脖子下嘴!
  「還沒決定。」樓少帥直起身,顯然李謹言不是第一個和他提這件事的人,「很難辦。」
  「是不太好辦。」李謹言整了整衣領。
  不久前,宋武曾和樓少帥提議建立南北聯合政府後,由中央政府統轄地方財政,但無論是樓少帥還是李謹言,都認為這個提議不太可行。沒人願意把自己的錢袋子交給別人掌管,何況是已經當慣了土皇帝的各省軍閥督帥。
  「沒有更好的辦法?」李謹言向後一靠,腰卡在桌沿上,疼得嘶了一聲,腦海裡卻閃過了一道靈光,既然大家都想當土皇帝,外國勢力也不樂意華夏當真大一統,那乾脆效仿美國聯邦,統一政府之下,暫時各行其是,再想辦法讓軍政分離,使中央的政令通行。
  另一個時空的華夏歷史上的確有過這樣的嘗試,最初由梁啟超提出,受到部分地方實力派相應,中途被北伐戰爭打斷了,之後就再沒被人提起。
  若是他沒記錯,這種效仿美國聯邦制,帶有華夏特色的政體,被當時的人稱為聯省自治。
  100
  100、第一百章 ...
  
  
  「華夏地廣而民眾,現今之大勢,莫如分省而治……如美聯邦之例,立省憲,設省議會,於各省之上建中央統一政府,設國憲,國議會,仍無妨國家之統一大權。」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月1日,一篇題為《分治與統一》的文章,刊登在關北第二大報時事要聞的頭版,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
  如今,時政要聞已經從一個專門刊登花邊新聞的小報,發展為發行量八千多份的大報,幾乎佔據了關北城報業的半壁江山,也逐漸成為北六省最具影響力的報紙之一。
  在和李謹言商量之後,文老闆對時政要聞進行了改版,從一週一刊,變為了一周兩刊,增刊主要延續了時政要聞以往的風格,專門報道關北城大街小巷的奇聞異事,名人趣聞和花邊新聞,即便有涉及到政治事件的報道,也多是從國外報紙及國內各大報刊上轉載。對於相關事件的評論,也多以插科打諢的語氣,博讀報人一笑罷了。
  《分治與統一》一文刊出,則徹底打破了時政要聞以往的風格。
  「這不是沒辦法嗎?」李謹言也挺無奈的,是他自己和樓少帥說,手下的報紙絕對不會涉及到政治,卻沒想到這麼快就自己打臉。不過為了引起更多人的關注,這一巴掌,他挨得也算是值得。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李謹言撣了撣衣襟上灑落的雪花,「文老闆,你也叮囑下邊的人,咱們這次算是吃了一回螃蟹,我也事先和少帥打過招呼,不過螃蟹不能多吃,吃多了要鬧肚子的。」
  「都聽三少爺的。」文老闆捋了捋嘴角的兩撇鬍子,「關於您之前提的那個名人的專訪,咱們什麼時候下手?」
  下手?
  李謹言的額頭滑下三條黑線,果然是江洋大盜出身,就算成了報社老闆,依舊不忘老本行。
  「這一刊是來不及了。」李謹言掰著指頭算了算,「要想吸引眼球就要逮個大頭。咱們第一期專訪就要找個大人物,才能徹底打響名聲。」
  「您是說?」
  「樓大帥!」李謹言一握拳頭,「近水樓台,不訪他訪誰?只要大帥的專訪報道一出,你想再訪誰,不是手到擒來?」
  文老闆聽了,頓時雙眼發亮,「那就有賴三少爺幫忙了。」
  「自然。」報社賺錢,也意味著他賺錢,手邊有資源卻白白浪費,那是傻子的作風。況且樓大帥將政務一股腦的丟給樓少帥之後,這段時間都閒在家裡,也該給他找點事情做。畢竟是將來還要參選聯合政府大總統不是?
  離開報社之後,李謹言讓司機開車去李家。月底李錦書就要出嫁,李謹銘的身體依舊不好,能背李錦書出門的只剩下李謹言。不過李謹言的身份擺在那裡,李三老爺和三夫人都有些發愁,誰去開這個口?再者,按照常理來說,李謹言現在已經是樓家的人了,讓他背李錦書出門,合適嗎?
  最終還是老太太發話,請李謹言回來一趟。
  門房早就被囑咐過,三少爺今天回來,機靈著點,見帶有大帥府標誌的車子停在李府前,立刻打開了大門。
  李謹言被迎進了三房,讓他沒想到的是,老太太竟然也在。
  「老太太,身體康健。」
  「好,好。」老太太沒等李謹言的腰彎下去,就讓三夫人拉住了他,「你這孩子,難得回來一趟,就不必在意那些虛禮了。」
  李三老爺坐在一旁,房間裡卻不見李錦書姐妹。
  自從出了呂茵那件事之後,李錦書就一直被關在家裡,連學校也不許去了。三夫人明白,若不能將她的性子徹底扳過來,進了沈家早晚要吃虧,十有八--九還會給家裡招禍。可惜李錦書的腦袋總是不開竅,就算三夫人說破了嘴皮子,她也不答應一聲。沒辦法,三夫人只得請示了老太太,老太太問了三夫人一句,能不能狠下心?
  事到臨頭,三夫人就算不忍心也不行了。
  李錦書被關進家中的祠堂。一連五天,每天都只有一碗清水,一個冷饅頭,饅頭硬得幾乎咬不動。
  開始三天,李錦書還硬著脾氣不肯低頭,到了第四天,她終於撐不住了,流著眼淚將那個饅頭吃得乾乾淨淨,第五天,當三夫人出現在祠堂門口時,她一下撲到了三夫人的懷裡,哭著說;「娘,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
  當天李錦書就被放出了祠堂。老太太把李錦書和李錦畫一起叫到正房,當著三夫人的面對姐妹倆說道:「你們是李家的女兒,在家千好萬好,做錯了什麼都有爹娘長輩幫你們擔著。一旦出了家門,就是別人家的人,行錯一步,不只會累了自己,還會牽連到娘家。尤其是你,錦書。」
  老太太的目光漸沉,「讀書沒有錯,但讀書讀得腦子不對,就是錯。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你娘都幫你瞞著,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想過沒有,若是沈家因為這些事退親,你怎麼辦?你今後還想嫁個好人家嗎?」
  李錦書咬著嘴唇低下了頭。李錦畫依舊是一副乖巧的樣子,不說話,卻也讓老太太知道,她把之前的話都聽進去了。
  「錦書,你不服氣?」
  「沒有,老太太。」
  「我看你還是沒受到教訓。」老太太話音一落,李錦書的臉頓時發白,求救的看向三夫人,三夫人想要開口,想起之前老太太說的,硬是沒有張嘴。
  「老太太,我錯了,我沒有不服氣,真的沒有!」李錦書當真是害怕了,她不想再被關祠堂了。
  「認錯?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老太太轉了轉手上的鐲子。
  「我……」
  「你錯在親疏不分,好壞不分,被人當了梯子還要扶踩著你的人一把!如果你還是不能想明白的話,」老太太的話頓了頓,「沈家的這門親,咱們就不能結。趁早別讓你給咱家招禍,也給你堂哥惹事。」
  「老太太!」
  三夫人也被驚到了,老太太卻不看她,只揮手讓她和李錦書離開,把李錦畫單獨留下了。
  這些發生在李家內宅的事,李謹言並不清楚,不過對老太太請他回來的因由,倒是能猜到一二。
  「老太太,我是錦書的堂哥,等她出門的那天我會回來的。」
  「你是個好孩子。」老太太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三叔有時候腦子轉不過來,你也別因為他是長輩就放任,該敲打的就要敲打,面子不是那麼要緊的東西。還有錦書,我盡量教她,若是實在不成的話,就和樓夫人說,感謝她的好意,這門親咱們李家是高攀不上了。」
  「老太太,這話怎麼說的?」李謹言吃了一驚,今天不是商量他背錦書出門的事嗎?怎麼突然就提到退親了?再說都已經下過聘了,現在退親也不合適啊。
  「我說的是非到萬不得已。」老太太搖搖頭,「我就想著,你三嬸性格剛強,做事也是爽利,沒承想錦書長成了這樣的性子。」
  老太太這麼說,李謹言也不好接話,李三老爺和三夫人可都在一旁坐著。好在老太太也是隨口一說,不過是為了敲打三夫人,讓她別再心軟。沈家這門親事可是有樓夫人的面子在,哪裡是說退就能退的?
  況且,十幾歲的小姑娘會意氣用事也不見得多奇怪,想想在樓家舞會上見到的沈和端,李謹言總覺得錦書這個性子倒是會和他投緣。
  「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
  天空中又開始飄雪了,大帥府的車子穿過長寧街,街邊的報童穿著收容所裡發放的棉衣,用力跺了跺腳,一邊對著手哈氣一邊想,今天的報紙賣完了就能攢到五十文,娘說言少爺是個善心的菩薩,給他們吃住還發棉衣,他們不是廢人,有手有腳,得幹活。等到開春工地開工,他們就能賺更多了。等攢夠了錢,他們就能蓋所大房子,就算爹不在了,他們娘三也能過好日子……
  南六省
  宋舟接任南方政府臨時大總統以來,南方的政治中心逐漸由廣州轉移到他久居的江蘇南京。
  臨時大總統府就設立在宋家的官邸,南方政府官員進出時,都要受到嚴格的排查。這種做法一開始受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對,但宋舟不是鄭懷恩,被人抗-議兩聲就開始服軟,凡是不願意按照規矩辦事的,通通回家吃自己。政府裡的官職就那麼多,空下來他正好安排自己的老部下。
  「早就看不慣那群官老爺了。」南六省第十二師師長趙連星和第二十二師師長孫清泉抱怨道:「說什麼兵禍,沒我們這群當兵的,他們還有閒心在這說三道四?」
  「行了。」孫清泉拍了拍趙連星的肩膀,「你我都清楚的事,大總統會不知道?這次叫你回來,八成就是為了解決山東的事情,還有安徽,宋琦寧已經佔了安慶,袁寶珊佔了亳州不肯動地方,魯軍的兩個師就在宿州,大總統也不好辦吶。」
  「要我說,嘴皮子都沒用,乾脆再打一場!」趙連星當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氣,那群北方佬不是東西,吃的好穿的好,見天的拿著好東西在他們的軍營外晃悠,這段時間以來,還搞什麼「軍民團結」,據說是上峰下令,把一些罐頭米面發給了臨近的魯地百姓,東西不多,可這麼一搞,山東人的槍口全朝他們來了。
  「好了,等見到大總統再說吧。」孫清泉拉了趙連星一下,「我聽說,大總統有意和北方和談,不到萬不得已,這仗應該打不起來。」
  「真這樣?」
  「差不多,估計等和談的時間定下來,山東和安徽的事情就能有個說法了。」
  「我看未必。」趙連星哼了一聲,「吃進嘴裡的肉能再吐出來?韓庵山那老小子就是個當寓公的命。至於安徽,我看大總統也未必能要回來。」
  孫清泉和趙連星說話的時候,宋舟正將一份電報遞給宋武,「看看吧。」
  「父親,這是?」
  「北六省那邊搞出來的。」宋舟捏了捏額頭,「樓盛豐的這個兒子當真不簡單,手底下也有不少能人,虧得能想出這個辦法。」
  「聯省自治?」宋武仔細讀著電報上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若真照著這個章程辦,手裡有槍有權的都不會反對。」宋舟敲了敲手指,「連我看了都動心。」
  「可是,父親,若樓盛豐意在聯合政府的大總統一位,提出這個辦法對樓家絕對是弊大於利的。」他難道甘心當個擺設?
  「所以我才說樓盛豐那個兒子不簡單,這事肯定還有後手。只不過他給的甜棗太大,沒人能忍住不咬一口,等把棗子吞下去,棗核卡在嗓子眼裡,全都晚了。」
  「父親,我們怎麼辦?」宋武放下電報,「北六省若以此提出南北重啟和談,我們貿然反對必然會引起不滿。」
  宋舟沉吟半晌,說道:「阿武,你再去一趟北六省,和樓逍見一面,他到底想做什麼,至少我們也要心裡有底。」
  「是,父親。」
  當宋武轉身離開時,宋舟突然在身後叫住他,「阿武。」
  宋武轉過頭,宋舟卻擺擺手,示意沒事,他可以出去了。
  等到房門關上,宋舟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看著窗玻璃上的倒影,久久沒有出聲。
  《分治與統一》一文刊出後,國內的各大報刊紛紛轉載。曾經參與戊戌變法的梁先生讀過轉載的文章之後,在申報上發表評論,對此文大加褒獎,並提出各省立省憲,設省議會,其上立國憲,乃真正的予民民主。此篇評論一出,得到了許多知識分子的響應,紛紛在報紙上發表文章,支持效仿美利堅聯邦制,實行國家統一,人民自主。
  有支持者,當然也不乏持反對意見者。反對者認為,所謂聯省不過是為□披上民主的外衣,各省的實際統治者仍是手握實權的軍閥,這一主張不過是為割據張目而已。
  持有不同意見的人紛紛撰寫文章,在報紙上各抒己見,一場關於國體政體的論戰陡然而起。
  引起這場論戰的時政要聞徹底在華夏打響了名聲,發行量從八千多份躍至一萬三千份,天津分社下旬就能開始運營。原本分社該開在京城,可李謹言卻認為京城水太深,他們只是剛長了點個頭的小蝦米,還是低調點好。
  「京城暫時不去,上海那地方也是魚龍混雜,還是天津好。」
  再者說,宋老闆可是天津的地頭蛇,報社開在那裡,只要和宋老闆打個招呼,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輕易就能解決。
  1月10日,時政要聞的第一篇名人專訪新鮮出爐。負責採訪和撰寫稿件的兩個記者,用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把完稿送給主編和老闆過目。
  沒想到李謹言看過之後,說他們寫得還不夠好。
  兩個記者面面相覷,難道三少爺認為他們有的地方寫誇張了,不夠實事求是?
  「就是太實事求是了。」李謹言搖搖手指,「什麼才叫名人?有名的人!有名的人當然要和普通人不同,例如樓大帥是以武起家,那就要針對這一點大書特書,如果你們沒有素材,不妨去和茶樓裡的說書先生取取經。」
  說書先生?
  「三少爺,您是說?」
  「我是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也要高於生活!實事求是還叫什麼藝術?」
  記者和主編們頓悟了。
  兩天後,經過修改和潤色的樓大帥專訪再被送到李謹言的面前,讀完那篇頗有說岳全傳風采的報道,李謹言點點頭,拍板,就照這個發。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月13日,《名人》作為時政要聞的增刊正式發行。
  這份被後世稱為「華夏名人史庫」的報刊,在發行後的幾年時間內,逐漸由報紙增刊的形式,發展為專門的雜誌性刊物,內容也由專門的國內政要專訪,發展到涵蓋各個行業的專家學者,以及在各個領域有突出貢獻的人。並在一戰之後,隨著華夏國際地位的提升,開闢國外名人專訪欄目,在國際間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作為《名人》的第一期專訪人物,樓盛豐的大名也被載入了史冊,甚至比他作為華夏民主共和國聯合政府第一任總統,還要讓許多人羨慕嫉妒恨。
  沒人能夠想到,這份刊物的出現,只是由於李謹言一個突發的念頭,想要借此擴大樓家的聲望,為樓逍的未來鋪路,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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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第一百零一章 ...
  
  
  一月中旬,隨著時政要聞的《名人》增刊發行,樓大帥徹底火了一把。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對該篇專訪報道稍加潤色,直接就是一個評書新段子。
  「當時,樓大帥單人匹馬,手持長槍,直衝敵營,敵軍聞聽是樓盛豐殺來,無不喪膽……樓大帥大喝一聲,只嚇得那敵將雙股戰戰……」
  這股風潮興起於關北城,風靡了北六省,還捎帶上了天津和京城裡的一些茶樓酒館,若是哪個說書先生不能就樓大帥的輝煌戰績說上一兩段,按照後世的話來說,絕對的OUT了!
  李謹言沒想到只是一篇專訪就能造成這麼轟動的效應。當即拍板,趁勝追擊,將北六省內一干軍政要員逐個點名,切實的來一場名人效應。
  原本第二篇專訪該是樓少帥,可惜他最近忙得幾乎不見人影,想要專訪,也得找到人才成啊!
  北六省的軍隊正準備一場軍事演習,演習的確切地點和時間都是未知,但這個消息一透露出去,就讓時刻關注北六省軍隊動向的日本人連覺都睡不安穩。尤其是身在旅順的大島義昌,若北六省軍隊所謂的演習只是虛晃一槍,實際目的是對在大連的日軍動手,那怎麼辦?
  「樓逍此人,狡猾的很!」
  這句話已經成為了在南滿駐守的日軍的共識。
  一向用鼻孔看人的日本陸軍,先是被樓少帥揍得鼻青臉腫滿頭包,緊接著被李謹言潑了一缸污水,洗也洗不掉。打了敗仗丟了南滿鐵路大半段不說,還要賠款!
  打算硬著頭皮賴賬,結果發現此路不通。樓少帥沒興趣和日本人扯皮,直接下令抄了他們在北六省內的銀行,搬空了庫房,連窗戶門都拆下來帶走,除了四面牆,連個釘子都不給他們留。
  這樣還不罷休,又和英國人聯手黑了日本人的庚子賠款,狠狠坑了他們一把。
  日本人憋屈啊,話說英國-鬼-畜-不是他們的盟友嗎?怎麼會和華夏人攪合在一起?攪合在一起就算了,還把手伸進了盟友的錢袋裡,一個子都不剩的掏走!
  現在日本人的日子很不好過,只要是財政上略有結餘,馬上就會被拿去填海軍的無底洞,陸軍就像是後-娘-養的,拿到的軍費總是比海軍少,在南滿打了敗仗還要被海軍嘲笑!
  1月19日,桂太郎內閣終於在一片罵聲中倒台,比歷史上第三次桂太郎內閣提前結束了整整一個月,被稱為海軍之父的山本權兵衛上台組閣,執政黨也成了立憲政友會,於是,一向和海軍不和,也和立憲政友會看不對眼的日本陸軍,日子過得更加苦-逼-了。
  要軍費?國內財政緊張啊,緊緊褲腰帶吧。一天兩個飯團加上一條蘿蔔乾,待遇已經很好了嘛。
  在這種苦逼的情況下,如果北六省的軍隊突發奇想,腦袋一熱,想把在大連的日軍都趕下海……大島義昌不敢繼續往下想了,他已經計劃好,一旦事情有變立刻登船逃往朝鮮。丟臉與否不重要,保住命才更要緊。
  至於這次演習到底是真是假,樓少帥是單純的練兵還是想趁機對誰下手,在「演習」沒開始之前,誰也猜不到結果。
  樓少帥忙,李謹言也同樣不得閒。
  北六省和英國人簽訂的大筆訂單終於讓德國人產生了危機意識,為了保持和北六省的友好關係,不讓北六省被英國人拉攏過去,德國人終於在發動機製造技術上鬆口了。
  「德國人答應了?」李謹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柴油內燃機?」
  「先別高興,」展長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德國人額外提出條件,他們要磺胺的詳細資料。」
  「磺胺?」
  「對。」
  「這件事問過大帥和少帥了嗎?」
  「問過了。」展長青道:「大帥的意思是言少爺看著辦。少帥也一樣。」
  「……」做甩手掌櫃什麼的,果真是一脈相承?
  「言少爺?」
  「詳細資料還不能給他們。」至少在喬樂山把青黴素研究出來之前,不能給,「可以答應德國人,將提供給他們的磺胺數量增加一倍。」
  「這個條件德國人恐怕很難答應。」
  李謹言聳了聳肩膀,「不答應也沒辦法。不過可以提醒他們一下,磺胺只有我們有,內燃機可不只他們有。」
  說起內燃機製造,目前世界上最有話語權的應當是英國。德國的確有很高的機械製造技術,但英國人也不遑多讓。雖然從英國人手裡弄到內燃機製造技術也不是件容易事,但李謹言不想被德國人牽著鼻子走。哪怕是他有求於人。
  「展部長,這件事咱們不能讓步,和德國人怎麼談,還要請你多費心。」
  「既然如此,展某自當盡力」
  送走了展長青,李謹言又迎來了另一位客人,丹麥洋行的經理約瑟夫。
  「日安。」
  約瑟夫是個典型的北歐人,身材高大,頭髮濃密,鼻子高挺,雖然是個商人,卻總是會讓李謹言產生北歐海盜的聯想。
  雖然和丹麥洋行購買種豬的生意沒成,李謹言卻一直沒有死心,一次談不成,可以談兩次,三次,總有能談成的一天吧?英國佬太不是東西,耍人沒商量,但人家現在是世界老大,連未來的世界警察都要跟在約翰牛的屁-股後邊當小弟,李三少還沒信心能和英國人掰腕子。
  可惜的是,就算李謹言舌燦蓮花,約瑟夫依舊不鬆口,李三少終於見識到了北歐人的固執。不過丹麥豬的生意談不成,不代表他們沒別的生意可做。在幾次三番被丹麥人拒絕之後,李謹言突然想起了丹麥人的武器生產技術也是十分過硬的,最有名的就是裝配了許多歐洲和拉美國家軍隊的麥德森機槍。之前北六省軍隊在滿洲裡和俄軍作戰時,曾經繳獲過一挺丹麥出產的原裝貨,華夏國內也有仿製品,叫做輕機快炮。
  作為世界上最早大規模生產的實用輕機槍,一挺麥德森機槍的重量還不到十公斤,幾乎只有法國哈奇開斯的三分之一,在捷克式輕機槍問世之前,麥德森輕機槍除了成本較高之外,在重量,精確度以及可靠性等方面,一直穩坐輕機槍的頭把交椅。
  約瑟夫顯然對武器生意很感興趣,麥德森輕機槍除了裝備丹麥本國軍隊,還大量出口。光是俄羅斯就購買了不下一千五百挺,雖然由於庚子條約,歐洲各國一直對華夏實行武器禁運,但隨著時間流逝,這種條約的約束力越來越弱,就連當初態度最堅決的法國,也在向華夏的西南軍閥出售武器。而據可靠消息,德國甚至在幫北六省建造一座兵工廠!這其中有多大的利潤完全可想而知。
  若說丹麥不眼紅,純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如今李謹言把機會送到眼前,約瑟夫不動心才有鬼了。
  「六百挺8mm口徑的麥德森輕機槍,十萬發子彈。」
  李謹言話落,室內立刻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約瑟夫才開口說道:「您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不是。」李謹言說道:「您知道我正在打造一個工業區,購買這些機槍主要是為了保衛工業區的安全。」
  用六百挺機槍十萬發子彈保衛工業區安全?約瑟夫差點翻白眼,這種話鬼才相信。
  「按照貴國出售給俄國的價格,每挺輕機槍我出價一百三十銀元,子彈的價格,按照一萬發一千五百大洋計算。」李謹言壓低了聲音,「至於寫在訂單上的價格,我們完全可以商量。我保證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說白了,李三少在明目張膽的對約瑟夫行-賄。
  「如何,這個交易不錯吧?」
  約瑟夫考慮了幾分鐘,輕咳一聲,「每挺機槍一百三十五銀元,每一萬發子彈一千六百元。」
  「成交!」
  李謹言臉上在笑,心裡卻在腹誹,這些洋鬼子當真是個頂個的黑!
  不過錢賺到手就是為了花的,在看過上一年的財務報告,將手下的幾個工廠的利潤加加減減,得知一年的進賬之後,李謹言最先想到的就是,該怎麼沒把這兩百多萬大洋花出去。
  工業區有樓少帥給他的一千萬馬克撐著,暫時不需要另外的投入。家化廠只需要維持目前的規模就足夠了,畢竟未來幾年的情況擺在那裡,盲目擴大產生並不是個好主意。被服廠和罐頭廠倒是可以擴大產能,尤其是罐頭廠,李謹言已經和馮經理談過,著手對生產的罐頭進行「分級」。最優等的材料供應軍需和國內市場,次一等的材料出口創匯,再次一等的,例如加了邊角料的罐頭全都囤積起來,等到歐洲開打,才是這些罐頭真正發光發熱的時候。
  馮經理最初並不同意使用這些之前廢棄不用的邊角料製作罐頭,但在和李謹言關在辦公室裡密談一番之後,立刻改變了態度。至於李三少是如何說服馮經理的,一直到很久以後都是個謎。
  被服廠也增加了一個車間,專門生產毛刷,豬鬃在這個年代屬於戰略物資,李謹言自然不會浪費任何能賺錢的機會。
  「暫時先這樣。」李謹言巡視過車間,對被服廠經理李秉說道:「等到工業區建成,毛刷廠從被服廠分離出去,交給李成來管理。」
  李二老爺在世時,李成是李府的管家,被服廠建成之後,經李秉引薦,一直在被服廠做事,為人靠得住,辦事能力也很不錯。
  這樣人才,正是目前李謹言急需的。
  離開了被服廠,李謹言轉道去了西藥廠。
  之前西藥廠的三個車間主任被裁撤兩個,唯一剩下的趙主任也在不久前被調任,命令是樓大帥親自下的,至於原因,李謹言沒有深究。哪怕之前啞叔查不出這個趙主任有什麼問題,可李謹言對他依舊不怎麼放心,如今樓大帥把人調走,倒是省了他不少的麻煩。
  空下來的三個車間主任職位,李謹言沒有自作主張,也沒有再去找樓大帥,而是直接去找樓少帥要人。
  「從工廠裡提拔的話,找不到合適的人,我的門路就那些,還是少帥幫幫忙吧。」
  樓少帥沒說話,定定的看了李謹言足有一分鐘,直到把他看得不自在,才俯身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好。」
  兩天後,新的三個車間主任全部到位,李謹言一看,頓時樂了,一水的兵哥,其中一個之前還是獨立旅的營長,在南滿鐵路作戰時被機槍打中,命保住了,再上戰場卻是不可能了。
  這三人中有兩個都是關北中學畢業,一人還有留學背景。雖然對在工廠管理工作上還是生手,但在人品和其他方面絕對沒有問題。再加上腦筋靈活,對照著西藥廠原有的規章制度,不到一個星期,工作就基本上手了。
  「甭管是藥廠還是軍隊,都是管人,有章程在牆上貼著,再做不好,就是傻子了。」
  真是這樣?李謹言摸摸下巴,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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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第一百零二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月23日
  宋武一行乘坐的火車於午後時分抵達關北車站。由於山東境內的請願活動,津浦線一度停運,原本預計的行程,不得不延長兩天。
  火車進站時,天空正飄著雪花,饒是如此,車站內也是一片忙碌景象。扛著大包小裹,穿著厚皮襖戴著棉帽子的北方漢子,穿得厚實抱著孩子的女人,還有挑著擔子的小販,維護秩序的警察,隨著火車進站和出戰的汽笛聲,車站裡的人聲嘈雜成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情景出乎宋武的預料,他上次和孫清泉一起來關北時,車站裡的人流大概只有現在的一半。可惜車站裡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也不是個問話的好地方,只得將疑問暫時壓下。
  幾人剛走出車站,就見不少車老闆正在外邊候著,一旦見到有人出來,排在前面的立刻上前詢問:「坐不坐車?到城裡每人五個銅板,行李多了另算。
  沒過一會,就有三波明顯是生意人的坐上了車。接到生意的車老闆甩起鞭子趕走了馬車,排在後邊的趕著馬車上前,等著下一波出來的人。就算離得再近,也沒見著有哪個車老闆加塞壓價搶客的。
  「老闆,要坐車不?」
  宋武和同行的三個隨員上了一輛馬車,車老闆很健談,一邊趕著車一邊說道:「聽幾位的口音是南方來的吧?到關北來做生意?」
  「嗯。」一個隨員隨口答應著,略帶疑惑的問道:「這關北城看起來好像比以往熱鬧?」
  「可不是。」車老闆和迎面而過的另一個車老闆打過招呼,才接著說道:「幾位是看到車站裡的那些人了吧?都是到本溪鞍山找活幹的。咱們少帥把南滿的日本人打跑了,還把幾個大礦都搶了回來,正缺人幹活。一旦錄用了,一個月至少也有二十塊大洋,幹的好的,能拿三十多塊大洋,還包一天的飯,發棉衣,給地方住。」
  「真是這樣?」
  「還能騙你們不成?隨便找個人一打聽就知道。」車老闆哈哈一笑,「要不是我家裡婆娘懷了娃,我也要去礦上找活幹,幹上三四個月,就夠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
  宋武等人沒有再問,車老闆倒是打開了話匣子,從鐵路說到鐵礦,又說到關北城建到一半的工業區,還問宋武等人是不是特地到工業區來建廠的。若是的話,來的可不是時候,現在天氣冷,地凍得結實,要想建廠至少要再等兩個月。
  宋武一直沒出聲,都是由隨員和那個車老闆搭話,馬車一直行到長寧街口,幾個人下了車,車老闆特地告訴他們,要是城裡沒熟人,一時找不到落腳的地,就到街邊找個報童,一個銅板鐵定能帶到地方。
  「就是那些穿土布棉襖的,都是住在收容所裡的,身上的衣服都一樣,好認。」
  「收容所?」
  「是李三少爺辦的,不過現在是政府管。您沒瞅見大街上一個要飯的都沒有?都住在那裡呢。」
  「李三少爺?」
  「啊,咱們少帥媳婦,頂能幹的!」
  和幾人算清車錢,車老闆就趕著車離開了。想趁著天色早再拉幾趟生意,晚上買半個燒雞回家,家裡的婆娘前天就念叨著想吃這個,今天可不能再忘了。
  街對面,剛剛車老闆指給宋武看的報童已經賣剩下最後一份報紙,宋武朝那個報童招了招手,報童幾步小跑過來:「先生買報紙?名人新刊,大帥府喜宴,錢大師長怒踢俄國熊!就最後一份了,再不買沒有了!」
  宋武買下報紙,又問了收容所和旅館的事情,報童倒也沒隱瞞,估計這段時間問他這些事的人不少,幾句話就將收容所的情況說得明明白白,接著道:「要是先生想找旅館,我現在就帶幾位去,好一點的,中等的,差一點的都有。不過得趕快,我還得回去聽課。」
  「聽課?」
  「學校裡的小先生教我們認字,隔一天教一次,回去晚了佔不著好地方。」
  宋武沒有再多問,讓報童帶他們找到一家條件相對不錯的旅館,按照之前車老闆說的給了報童一個銅板。其中一個隨員家裡有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見他機靈,又多給了他一枚大洋,不想報童卻搖搖頭:「先生,我娘說了,人不能太貪。您要是覺得我幫上了忙,就給我一個銅板,再多我是不能要的。」
  見報童的神情不似作偽,那人也沒堅持,只是歎了口氣:「樓盛豐治下,倒真是和別處不同。」
  宋武沒說話,只是神色間也頗有感觸。
  隔日,宋武沒像上次一樣隱蔽行蹤,私下裡會見樓逍,而是直接亮明身份,親自上門拜訪。
  「你說誰來了?」
  樓大帥正拿著一個撥浪鼓逗兒子,樓二少眼瞅著快三個月了,長得愈發白胖討人喜歡,動不動就咧嘴笑。說也奇怪,按理來說,這麼小的孩子是不會認人的,可每當樓大帥或者是樓少帥靠近時,樓二少從來就不笑,反倒是樓夫人和李謹言抱他時,總是咧開紅潤的小嘴,還咿呀出聲。
  「報告大帥,來人說他是宋武。」
  「宋舟的兒子?」樓大帥轉過頭,濃眉一皺,「這小子和他老子一樣,睜眼閉眼都是心思。找我兒子去,老子沒空。」
  「大帥,少帥在軍營。」
  「那我兒媳婦……」
  「言少爺有事出去還沒回來。」
  樓大帥一摸光頭,「老子這都『賦閒』了,怎麼還沒個消停?」
  「大帥,你還是去看看把,把客人晾著不好。」樓夫人把樓二少抱起來,樓二少一改在樓大帥面前時的橫眉冷對,馬上笑得像個招財娃娃。
  樓大帥:「……」
  這一個兩個的,都和他過不去,是吧?!
  李謹言和丹麥的武器訂單已經談妥,根據雙方簽訂的合同,最遲今年五月,六百挺麥德森輕機槍和十萬發子彈就會交到李謹言的手裡。歷史上,這批輕機槍應該是出口到保加利亞,結果被德皇查獲吞掉,如今有李謹言橫插一槓子,加上北六省和德國目前的合作關係,威廉二世臉皮再厚,也找不到借口再把這六百挺機槍給吞了吧?
  六百挺機槍買到手後怎麼分不是李謹言操心的問題,他現在要想的是怎麼保證這批機槍子彈安全運抵關北,中途不出現任何差錯。畢竟這是軍火,可不是肥皂罐頭,真遇上膽肥的給扣下了,到時又是麻煩一堆。
  不過這件事還是要提前告訴樓少帥一聲,要是真遇上了麻煩,恐怕最後還得要靠武力解決。
  想到這裡,李謹言不由得歎了口氣,只是六百挺機槍他就麻煩不少,當初李二老爺藏在山洞裡的那批軍火到底是怎麼運回關北城的?,是誰幫了他的忙?
  問啞叔,啞叔搖頭。再問,還是搖頭。李謹言也只得相信,對於這個神秘人,啞叔的確是不知道的,就算他知道,現在也不是告訴他的時候。
  李謹言原本吩咐司機直接將車開去喬樂山的實驗室,之前喬樂山的助手來找他,告訴他關於那個爛西瓜的實驗已經有了進展,不過中間出了點小問題,需要李謹言親自去一趟。
  至於是什麼問題,喬樂山的助手沒說,李謹言只得親自跑一趟。不想車開到中途,卻遇上了李三老爺。李慶雲見到李謹言,直接開口道:「謹言,我正要去找你。」
  「什麼事?」
  「老爺子不行了。」
  乍聽李慶雲的話,李謹言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直到李三老爺重複了一遍,李謹言才聽明白,他的意思是,李老太爺不行了。
  「昨天晚上在房裡摔了一跤,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早上人就不行了,請了幾個大夫,都說該準備後世了。」李三老爺坐進車裡,眉頭皺得死緊,「錦書的親事就在月底,如今老太爺這樣,還得和沈家說一聲。」
  李謹言點點頭,沒有多說話,吩咐司機改道去李家。不管李老太爺之前做了多少糊塗事,在外人看來,他還是李家的子孫,李老太爺這樣了,於情於理,他都要回李家一趟。
  獨立旅駐地,樓少帥正同錢伯喜等人制定此次「軍演」的計劃,季副官敲門走進來,「報告!」
  「說。」樓少帥正和幾個師長看著鋪在桌上的地圖。
  季副官有些遲疑:「少帥,在這裡說?」
  「說。」
  季副官暗道一聲,少帥,是你讓我說的啊!
  「報告少帥,言少爺請您今夜務必回家!」
  今夜,務必回家?
  一眾老兵痞子同時看向樓少帥,眼神或多或少都帶了點不是那麼「上流」的意味。
  果然,年輕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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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第一百零三章 ...
  
  
  李謹言並未在李家停留太久,看過李老太爺之後,沒有留飯,在傍晚前趕回了樓家。
  「回來了?」
  樓夫人正抱著樓二少輕輕拍著,剛剛吃飽肚子的樓二少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李謹言突然開始羨慕這個柔軟生物了,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不用操心任何事情,多幸福的生活。
  「娘。」
  「出什麼事了?」見李謹言神色間有些不對,樓夫人將懷裡的樓二少交給奶娘,關心的問道:「廠子裡出事了?」
  「不是。」李謹言搖搖頭,將李老太爺的事情簡單說了,「大夫說恐怕熬不過春節,已經讓家裡人開始準備後事了。錦書和沈家的親事也得往後推。」
  「這樣啊。」樓夫人也知道李謹言和李老太爺的關係到底如何,除了那層血緣,恐怕不比陌生人親近多少。不過總歸是李謹言的親祖父,也不好多什麼,「你得空就回去看看,若是有需要家裡幫忙的儘管開口。」
  「謝謝娘。」
  「一家人謝什麼。對了,家裡來客了,等下還要吩咐廚房做幾個南方菜。」
  「客人?」
  「宋舟的兒子宋武,你見過的。」樓夫人站起身,「說起來,宋家和咱們家也算是拐著彎的親戚,若認真論起來,你還得叫宋武一聲表哥。」
  提起宋武,李謹言不由想起那把作為見面禮送給自己的象牙柄匕首。宋武這個人給他的印象太過深沉,總覺得一不注意就要被他給賣了。想起這段時間鬧得風風火火的聯省自治,李謹言不難猜到宋武的來意,恐怕宋舟有些坐不住了吧?倒是司馬大總統那邊沒什麼動靜。難不成真是因為被樓大帥抓住了把柄,對聯合政府大總統的位置死心了?
  書房裡,宋武依舊沒有摸清楚樓家父子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聯省自治一旦實行,中央政府就要權力下放,相當於給各地軍閥割據披了一層合法的外衣。制定省憲與否,還不是他們說得算?如此一來,日後想要集權更是難上加難。宋武百分之百肯定,樓盛豐和他父親一樣盯上了聯合政府大總統的寶座,他難道甘心做個橡皮擦一樣的總統?
  但若不是,為何他幾次試探,都沒辦法試探出樓家的後手到底是什麼?
  宋武想不通。
  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李謹言推開房門,探頭進來,請三人下去吃晚飯。
  「正好,賢侄也留下吃頓便飯。」
  樓大帥站起身,宋武也不好拉著繼續問。
  三人走出書房,宋武走到李謹言面前停住了:「表弟,近來可好?」
  「還好,勞您記掛。」李謹言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心裡卻在腹誹,這人倒是挺會攀關係的,不過見了一面,送了他一把匕首,就表哥表弟的叫上了?
  樓少帥走過來冷冷掃了宋武一眼,宋武卻彷彿毫無覺察,繼續說道:「總覺得比上次見你長高了點,你今年應該滿十八了吧?什麼時候過生日,表哥給你準備一份大禮。」
  「我心領了,宋先生不必太費心。」李謹言連忙開口拒絕,開玩笑,一把匕首就夠讓他提心的了,再來一份大禮?他可不想連覺都睡不好。
  「宋兄的美意,我替內子謝過。」樓少帥按住李謹言的肩膀:「宋兄家大業大,送禮,接著便是。」
  李謹言看看宋武,再看看樓少帥,話說按著他肩膀這個,真的是樓少帥?怎麼總覺得不太對勁?
  樓家的廚子裡,不乏能做淮揚菜的,精緻的菜餚擺上桌子,宋武也不免愣了一下。
  「這北地廚子做的,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夫人費心了。」在樓夫人面前,宋武倒是沒擺出以往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反倒真切的像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臉上的笑容竟然還透出了幾分赧然。
  李謹言眨眨眼,先是樓少帥,又是宋少帥,接下來該不會輪到樓大帥了吧?到底他們在書房裡發生了什麼,怎麼都這麼不對勁?
  這就好像冰山裡突然冒出一眼溫泉,不和常理,也不靠譜啊。
  不過,很快李謹言就發現了另一件事,宋武只吃了兩碗飯就放下筷子。若不是飯菜不可口,就只說明一個問題,並不是所有的少帥都是飯桶……還是該說,打仗的能力和飯量成正比?
  當夜,宋武告辭離開,樓家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喝茶。樓夫人抱著樓二少,樓大帥搖著撥浪鼓,樓少帥正襟危坐在沙發上,李謹言緊緊追隨樓少帥的步伐,以免樓夫人再將樓二少塞進他懷裡。
  樓二少好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給樓大帥面子,無論樓大帥怎麼逗他,依舊是一副冷眉冷眼的樣子,李謹言瞅瞅樓二少,再瞅瞅樓少帥,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音。
  「笑什麼?」樓少帥低頭看向他,樓大帥和樓夫人也奇怪的看了過來。
  「言兒,你笑什麼呢?」
  「沒什麼。」李謹言搖頭,再看一眼樓夫人懷裡的樓二少,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這簡直就是嬰兒版的樓少帥!
  樓夫人順著李謹言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兒子,再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大兒子,明白了,然後也忍不住樂了。
  「夫人,你們到底笑什麼呢?」
  樓大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頂,滿腦袋問號,倒是樓少帥片刻間就想明白,一把握住李謹言的手腕,站起身,「父親,母親,我們回房了。」
  話落,也不等樓大帥和樓夫人說話,拉著李謹言轉身就走。
  樓夫人推了推樓大帥,逍兒是打算拉著言兒回房算賬?
  樓大帥搖頭,不知道,繼續搖著撥浪鼓逗兒子。
  樓二少終於不再擺酷,給面子的發出了一聲:「咿呀。」
  回到房間,房門剛一關上,李謹言就被騰空抱起,樓少幾大步走到床邊,將他扔在了床上。
  床上鋪著厚厚的被子,下面還墊著樓少帥之前獵獲的熊皮,李謹言並沒被摔疼,只是壓到他身上的重量,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少帥……唔。」
  一句話沒說完,嘴就被堵住了,溫熱的大手掀起長衫的下邊,熟練的探入裡衣,在腰際摩挲著。李謹言怕癢,腰側有一塊地方絕不能碰,一碰就渾身哆嗦。
  「哈……」
  在帶著槍繭的手指擦過時,李謹言忍不住仰起頭,想笑,發出的聲音卻更像是壓抑不住的喘--息。微微凸起的喉結被咬住,說不上是疼痛還是麻癢。
  猛然間,李謹言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壓著他的是一頭兇猛卻美麗的獸,下一刻就會咬碎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吞噬入腹。
  詭異的是,他竟然愈發的興奮了……他也不正常了?!
  「少帥,等等!」李謹言扯住樓少帥腦後的發,「我還有事……唔!」
  嘴又一次被堵上了,李謹言終於意識到,當一頭老虎吃東西的時候,是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打斷他的,除非突然蹦出另一頭老虎。可惜李謹言不是老虎,只是被老虎按在爪子下邊的肥兔子而已……
  一切結束之後,李謹言幾乎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趴在床上,看著樓少帥起身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試了試茶溫,回身扶起他,將茶杯送到他的嘴邊。
  李謹言很想一口咬在送到嘴邊的手指上,但在考慮清楚此舉會造成何等嚴重的結果之後,果斷放棄了這一念頭,乖乖喝了半杯茶水。
  餘下的茶水被樓少帥一飲而盡,看著樓逍上下滾動的喉結,李謹言突然覺得自己又有些渴了。
  「叫我回來,為什麼事?」樓少帥靠坐在床頭,抱起李謹言,拉起被子蓋在他身上。
  一句話提醒了李謹言,他頓時清醒了:「我和丹麥人買了一批搶。」
  「丹麥?」
  「丹麥原裝生產的麥德森機槍。」李謹言嘗試著撐起身子,卻發現很困難,只得老實的繼續窩在樓少帥懷裡,「和上次在滿洲裡從老毛子手裡繳獲的那挺一樣,軍工廠的杜經理一直念叨,說這個槍好。」
  「嗯。」樓少帥拉了拉李謹言身上的被子,「買了多少?」
  「六百挺,外加十萬發子彈。8mm口徑的,和毛瑟步槍子彈通用,軍工廠裡現在就能生產這樣的子彈。雖然還要靠大量的人工,不過咱們最不缺的就是人。」
  「六百?」
  「六百。」李謹言打了個哈欠,「若是中途不出問題的話,五月之前就能到手。不過中間的一些關節還要找人疏通一下,花點錢沒關係,別遇上不開眼的把這些槍劫了,那更費事。」
  「嗯。」
  「至於槍到手怎麼分,少帥看著辦。這批軍火就當是『勞軍』了,不和姜瑜林收錢。可也得和姜部長說一聲,要想照著獨立旅給北六省所有軍隊換裝,按照以往的價格可不行,得加點……」
  李謹言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只剩下有些重的呼吸聲。
  樓逍低下頭,大手拂開李謹言的發,在他的額前落下了一個吻,抱著他的手臂也越來越緊。
  第二天,李謹言醒來後伸手一摸,身邊果然沒人了。
  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自鳴鐘,九點一刻,比起以往,今天算是起得早的。果然人的適應力是無窮的,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哪怕他被樓少帥折騰一晚上,也照樣能在早上六點準時起床,前提是,樓少帥不會想在早上再折騰他一回。
  用過了早餐,李謹言去見樓夫人,這幾天他大概會很忙,李家和工廠要兩頭跑,家裡的一些事恐怕會顧不上。
  「不用擔心,有我在呢。」樓夫人擺擺手,「就只有睿兒的百日宴,到時我讓你姨媽來幫忙就是了。」
  樓二少的大名終於定下來了,泰山大人的親筆信一出,樓大帥抗--議也沒用。當得知樓二少被冠名樓睿之後,李謹言也為樓二少感到高興,不用被人叫山炮了,可喜可賀。
  接下來的幾天,李謹言果真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忙歸忙,倒也不乏有好事發生,最讓李謹言高興的是,在幫喬樂山解決了缺少實驗對像這一「小問題」之後,青黴素的研製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李,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喬樂山將李謹言拉到一邊,避開那幾個正拿著實驗報告,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助手,用生硬的國語摻雜著英文,盡量清楚的表達著自己的意思。
  「你說,想引薦一個朋友給我,他也是個化學家?」
  「對。」喬樂山點頭,「他的能力很強。只是性格有些古怪。」
  喬樂山一邊說,一邊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有些微妙,但他很快拋開了這種感覺。
  「我需要幫手。」喬樂山聳了聳肩膀,「這些助手的能力遠遠不夠。」
  雖然他拿著比別人高幾倍的薪水,但負擔的工作也是與他的薪水成正比的。這些實驗室的助手在其他方面都沒有問題,唯一的缺點,就是只能做「助手」。因此,他需要一個能和自己站在同等位置的幫手,這樣,在實驗中遇到難題的時候,才不會只能自己撓頭。
  「我知道了。」李謹言說道:「這件事我要先和少帥商量,實驗室關係有多大你也清楚。」
  喬樂山表示理解,不過他告訴李謹言,樓少帥和丁肇認識,只是兩人不太合拍。
  「怎麼說?」
  「這個,你親眼見到丁肇就能明白了。」喬樂山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所以,老闆,就當是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你難道不想見到樓變臉嗎?」
  李謹言:「……」說實話,他真不想。讓一頭老虎變臉,是好事嗎?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月29日,在床上躺了幾天之後,李老太爺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在彌留之際,李老太爺彷彿迴光返照一般睜開了眼睛,嘴唇也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離他最近的老太太俯下--身,將耳朵湊到了他的嘴邊,聽清他吐出的幾個字之後,臉色變也未變,只低聲說道:「你安心去吧,活人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若是死了,正好你們父子祖孫在下邊團聚。」
  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極低,除了李老太爺,沒有第三個人聽到。
  李老太爺的眼睛瞪得極大,喉嚨裡發出了呵呵的聲音,在不甘心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天恰好是小年,七天後就是除夕,老太爺的後事早就開始準備,棺木壽衣都是現成的,請人看過日子之後,老太太做主,免去停靈七天,趕在2月3日,農曆十二月二十八這天下葬。
  另外讓李三老爺親自去和沈家說一聲,錦書要為李老太爺守孝,出嫁的日子得再等一年。遇上這種事,沈家也不好說什麼。畢竟李老太爺的事情出得太突然,誰也沒辦法預料。
  李三老爺和三夫人離開後,老太太把屋子裡的丫頭都遣出去,獨自靠坐在床邊,神色間突然變得有些茫然。自她十五歲嫁進李家,幾十年過來,就像是踩在刀口一樣。大事精明小事糊塗的公公,嚴厲的婆婆,和長輩房裡人私-通的丈夫,親手撫養長大卻害得親子絕後的庶子……
  如今,這一切都算是有了結果。
  深深歎了口氣,現在就只剩下錦書那件事了。李蘊糊塗了一輩子,臨死倒是做了件好事,至少能讓她再把錦書多留一年,一年的時間,怎麼樣也能想辦法把她的性子扳過來。
  至於錦畫,或許該和謹言說說,給這孩子找個好點的人家,比起錦書,這孩子好歹算是個明白人。
  104
  104、第一百零四章 ...
  
  
  李老太爺的葬禮辦得十分隆重,悲傷的氣氛卻沒有多少,整場葬禮更像是為了走個過場。
  李家眾人披麻戴孝,孝子賢孫哭靈的時候,李謹言被安排在了李慶雲和李謹銘之後,對於這個一向身體不好的二哥,李謹言接觸的並不多,如今再看,人雖然瘦,五官卻稱得上英俊,但蒼白的臉色和發紫的嘴唇卻讓他整個人帶著一種虛弱和病態。
  李謹言依稀記得,嘴唇發紫好像是心臟不好的表現。若真是心臟的問題,也就難怪李謹銘這些年中醫西醫都看過,卻依舊沒太大起色。
  李家曾是北方數一數二的豪商,如今雖然沒落,但有樓家的這層關係在,來弔唁的人依舊不少。可與其說他們是真心來祭奠往生者,不如是想藉機和李謹言結個善緣。
  李謹銘身體著實是不好,在地上跪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人就有些撐不住了。
  」三叔,讓二哥下去休息吧。」李謹言幫忙撐住李謹銘的身體,不碰不知道,一碰李謹銘的手,李謹言當即嚇了一跳,這才多大一會,竟然就發燒了!
  「謹言,你和謹銘一起下去吧,這裡有我。」李三老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李謹言下意識一抽鼻子,生薑?他說李三老爺怎麼哭得如此傷心,眼淚嘩嘩的……
  「三弟,麻煩了。」
  李謹銘靠在李謹言的肩膀上,丫頭上來扶,被他揮手支開了,「我早就想和你單獨說說話。」
  「二哥想和我說什麼?」
  「錦書,」李謹銘被李謹言扶著走進後堂,坐在圈椅上緩緩舒了口氣,「錦書被爹娘慣壞了,前些日子差點給你惹麻煩吧?」
  「沒有,她還小呢,能惹什麼麻煩。」
  「不小了,過了年十七了,該懂事了。」李謹銘說兩句話,就要停下喘一會,李謹言給他倒了杯茶,喝下去才好了許多,「我身體不好,幫不上你。錦書的性子是這樣,不惹禍就好了。老太太可能會和你說錦畫的事,不過爹已經給她相好了人家,若是老太太提起,你能推就推了吧。」
  說到這裡,李謹銘就停住了,李謹言也沒接話,他有些摸不清李謹銘和他說這番話的用意,打壓庶妹?還是擔心他因此和三老爺產生齟齬?不管李謹銘的目的是什麼,李家的事情,李謹言從心底裡不想再攪合進去。何況堂妹的婚事本來就不該他插手,一個錦書就夠他頭疼的了。
  葬禮結束後,來參加葬禮的人陸續離開,老太太年紀大了,在靈堂裡吹了冷風,頭有些疼,臉色也不太好。李謹言特地請大夫來給老太太看了,見沒有大礙才鬆了口氣。
  二夫人也來了,只是中途一直留在後堂,以她未亡人的身份,並不適合在人前多露面。
  李謹言從老太太的屋裡出來,恰好看到二夫人和三夫人在堂屋裡說話,李錦書和李錦畫在三夫人身旁,兩個小姑娘都是一身白色的衣裙,安靜的坐著。
  「娘,三嬸。」李謹言走到二夫人身邊,「外邊開始飄雪花了,娘,咱們早點走吧。」
  「說的也是,忙了一天,也該讓你三嬸歇歇。」二夫人站起身,「清荷,我和謹言就先走了,以後若是有事,就派個人去找我。」
  「嫂子不用擔心,能有什麼事。謹言,天冷路滑,讓司機小心開車。」
  「我知道的,三嬸。」
  李謹言扶著二夫人走出房門,三夫人和李錦書姐妹一直送到後院門口才停住,李錦畫乖巧的和李謹言道別,李錦書似乎有話要說,結果被三夫人一捏胳膊,咬了咬嘴唇,低下了頭。
  雪越來越大,送二夫人回家的路上,恰好趕上了城內的巡防營換防,車子在路邊停了一會才繼續上路。
  李謹言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敲了一下腦袋:「娘,我之前忘了和你說,今年我想接你到樓家過年。」
  「胡說。」二夫人拍了李謹言一下,」端午中秋倒還罷了,沒有我去樓家過年的道理。這事是你想的?也不動動腦子。」
  「不是,是大帥夫人提的,我也不想留你一個人過年。」
  「娘知道你孝順,可事情沒這個道理,就算是大帥夫人提了,你也不該答應。」樓夫人拉過李謹言的手,「娘現在過得挺好,你也別想那麼多,只要你過得好,就比什麼都強。」
  李謹言還想說什麼,車子已經停下了,前座的司機說道:「夫人,言少爺,到了。」
  「這事不要再提。」二夫人拂過李謹言耳邊的發,「又長大一歲,辦事就得更穩重些,知道嗎?」
  「可是,娘……」
  「行了,別下車送了,外邊雪大。」
  洋房裡的丫頭聽到汽車的喇叭聲,打著傘迎出來,李謹言看著站在傘下,一邊笑一邊朝他擺手的二夫人,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竟然有些發酸。
  「言少爺?」
  「沒事,開車吧。」
  車子開走,二夫人才收起臉上的笑,若是謹言沒進樓家,他們娘倆何至於此。
  「夫人,外邊雪大,進屋吧。」
  「好,進屋。」二夫人攏了攏身上的斗篷,歎了口氣,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沒用,不過是讓孩子為難罷了。不如想開些,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回到樓家,李謹言先回房換□上的衣服,才去見樓大帥和樓夫人。
  樓大帥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名人》新刊,這一期專訪名人是北六省交通局局長孟老先生。樓夫人坐在一旁喝茶,樓二少不在,應該是被奶娘抱走「吃飯」去了。
  「大帥,娘。」
  「累了吧?」樓夫人把李謹言拉到身旁坐下,「這幾天又瘦了,是不是離開我的眼就不好好吃飯?」
  「沒有,絕對沒有。」李謹言連忙搖頭,他可不想再被樓夫人灌湯藥。
  「你可別糊弄我。」
  「哪能啊。」李謹言笑著說道:「說起來,下一期名人專訪想採訪展局長,不知道展局長哪天有空,您幫忙問問姨媽?」
  「哎呀,她前兩天還和我說這件事呢。」樓夫人回身對樓大帥說道:「大帥,你不知道,妹夫在家裡念,說他好歹也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留洋回來先後在北方政府和北六省軍政府任職,雖說不像大帥一樣功勳卓著開疆拓土,倒也能算的上是個人物吧?怎麼訪來訪去都訪不到他?你是不知道,妹妹和我說的時候,一邊說一邊笑,弄得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長青真這樣?」
  「我還能騙大帥?」
  「嘿!」樓大帥笑了兩聲,對李謹言說道:「謹言啊,你這報紙辦得好,你是不知道,你爹我現在走出去那當真是……就算我當年打長毛時都沒這麼威風過!我手下那幾個老弟兄也盯著你這個報紙,就等著什麼時候也威風一把。」
  「大帥放心,這事我都記在心裡的。」李謹言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要是給這些北六省的老軍痞都來一場專訪,恐怕要排到大半年後,看來《名人》必須加版面了。
  說起來,無論是李謹言還是報社裡的人,最想做專訪的還是樓少帥,可惜這段時間樓少帥總是不見人影。連家都很少回,一直呆在軍營裡,究其原因,還是因為「軍演」。
  根據季副官帶回的消息,軍演時間定在正月初五,地點至今是個謎。只不過,從已經全副武裝開赴連山關的第三師來看,這次到底是軍演還是實戰,還真不好說。
  至少對在大連的日本人來說,眼前的情況當真是大大的不妙!若是第三師和本就在連山關的第六十一師以軍演為名義,不宣而戰進攻鳳城,那裡駐守的日軍肯定擋不住兩個師的進攻!鳳城被攻下,安東也很難保住。就算能調軍艦來,但軍艦上不了岸,也不可能一直守在那裡。
  「混賬!」關東都督府都督大島義昌將情報部長河下送上的報告砸在了他的臉上,「這就是你能查到的全部?!廢物!」
  「是!屬下無能!」河下額頭被劃開了一道半指長的口子,鮮血沿著臉頰滴落,卻沒有伸手去擦,「屬下盡力了,但是北六省的情報人員基本都被清理,屬下很難得到更加確切的情報,這次調動的軍隊番號還是偶然間得知的。」
  「哦?」
  「是一個叫潘廣興的人,他早年追隨樓盛豐,後來因為一些事和樓盛豐產生了私人恩怨,對樓盛豐很有怨言。」
  「潘廣興?」大島義昌陰沉的說道:「想辦法查出這個人的所有情況!若是能用,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
  後貝加爾
  大雪又下了一夜,孟二虎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刻楞的門推開半人寬,走出去,雪已經沒過膝蓋,就算穿著厚厚的皮衣,冷風一吹,還是打了個哆嗦。
  「常大年,起來,幹活去了!」
  孟二虎一嗓子吼完,沒把常大年叫起來,卻把許二姐給招來了。一身厚實的棉衣,依舊遮掩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許二姐靠在窗邊朝孟二虎招手,「二虎,上哪去?我這裡新做的包子,揣上幾個再走?」
  「二姐,這個,把你吵醒了啊。」孟二虎不由得後退一步,這半年多時間,生活在後貝加爾的這群人,甭管以前是大盜還是慣匪,也甭管手上有多少條人命,見著這許二姐就沒有不發楚。
  這女人狠起來,十個男人也比不上。
  「瞧你這慫樣。」許二姐一撐窗台,從屋子裡躍出,拍拍落在身上的雪花,「常大年昨晚上喝多了,今天我和你去。」
  「二姐……」
  「怎麼?」
  「沒有。」許二姐媚眼一掃,孟二虎連忙搖頭,「我這就拉爬犁去。」
  「等等。」許二姐叫住孟二虎,「我前天聽兩個老毛子說,邊境這裡好像來了個大人物。」
  「你是說?」
  許二姐呵呵一笑,「怎麼樣,二虎,敢不敢做把大的?」
  於此同時,一時興起,陪伴情婦到森林中打獵的俄國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壓根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夥盤踞在後貝加爾的亡命之徒給盯上了……
  105
  105、第一百零五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2月5日,農曆大年除夕
  一大早,關北城外的收容所裡就忙開了。聽說言少爺今天要過來,收容所裡的每個角落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地板不用打蠟,都擦得光亮。
  自從清理掉那些刺頭和無賴之後,收容所裡的秩序一直很好,裡面的人也沒閒著,每個人都想方設法的找些活做。有收容所的管理人作保,他們還從工廠裡接到了糊紙盒一類的工作,按件算錢,每天也能賺幾十文。
  李謹言從一開始就在給這些人灌輸一個觀念,只要有手有腳,就沒人是廢人。自己賺錢穿衣吃才踏實!收容所不會永遠收留他們,總有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從創辦到如今兩個多月,關北城外的收容所已經逐漸走上了正軌,掛上軍政府的牌子之後,更是被時政要聞等報紙連番報道,還引來了不少外國記者,其中就有紐約時報的記者。他當初在滿洲裡和樓逍有過交談,可惜為此撰寫的報道沒能發表,如今隨著樓逍的名聲大噪,他再度被派來了北六省,這些開辦在城外的收容所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在參觀瞭解之後,一篇題為「另類的東方軍閥」的報道刊登在了新一期的紐約時報上。
  雖然不是在第一版,報道也不長,卻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國內的一些大報更是接連轉載這篇報道,一時之間,北六省,樓家父子在國內又大大的出了一回風頭。只是這一次,李謹言的名字也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和廖家並稱的北方李家的少爺,在北六省興辦實業,產品遠銷國外,和美利堅等國的洋行都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很多人還發現,目前國內賣的極好的香皂,還有讓女人們趨之若鶩的雪花膏和口紅,都是出自李謹言手下的工廠。還有洋人們喜歡的肉罐頭,也是他的工廠裡生產的。
  人們開始對李謹言產生好奇,他的年紀相貌,經商的手腕,以及和樓逍的關係,突然之間,李三少爺成為了眾多報紙追逐的焦點。
  不過這種好奇很快就被南北政府準備在三月重啟和談的新聞取代,李謹言也因此大大鬆了口氣。
  2月5日上午,李謹言召集各個工廠經理和車間主任開了一場「年會」,會上總結了上一年的工作,並宣讀了新一年的發展計劃。同時要求每個工廠負責人都要嚴格依照之前對工人承諾的,將每個季度扣下的工錢如數發給工人,同時按照工人在工廠裡做工的時間發放獎金。
  「滿一年的,十二塊大洋,半年的六塊,以此類推。」
  除獎金外,李謹言還決定工業區建成後開辦蒙學和小學,招收工人子弟和收容所裡的孩子,再創辦一所夜:校,專門教導工人們讀書識字。
  「不要求每個人都考秀才,」李謹言語氣輕鬆的說道:「但至少要會寫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工廠的規章,讀得懂機械操作說明。若是有上進的,學得好的,日後去上關北中學,北方大學,甚至送去洋人的地界學習都不是問題。」
  「言少爺,這學校裡的先生去哪裡找?」陸經理問道。
  「收容所裡的情形大家也都看到了,那些自願來幫忙的學生不就是現成的先生?」李謹言在看到那些青年學生給收容所裡的孩子上課時,就起了創辦學校的念頭,民族的興旺,重在工業,工業的基礎則是人才,人才從哪裡來?教育!
  在這一點上,李謹言十分認同德國人的觀念,教育是工業的根本!當然,目前的華夏還沒有條件實現全民義務教育,就算在後世,也有很多貧困山區的孩子一輩子都沒摸過書本。但他至少能從現在開始改變這一狀況。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個時代不乏看得深遠的有識之士,缺少的只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會議結束之後,李謹言按照計劃去了收容所。
  車子開到收容所的大門前,早就等在門邊的幾個孩子立刻朝身後叫道:「言少爺來了!」
  李謹言被嚇了一跳,這架勢怎麼像見到鬼子進村似的?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剛邁步走進大門,就見院子裡站滿了人,幾個老人被扶著走出人群,身上穿著乾淨的土布棉襖,花白的頭髮鬍子也不像剛來時糾結成一團,他們走到李謹言跟前,也不說話,直接朝李謹言彎下了腰,其他人一樣沒有出聲,彷彿事先約定好了一般,烏壓壓的都跪了下來。
  「老人家,這使不得!這不是折我的壽嗎?」李謹言被嚇到了,連忙去扶身前的幾個老人,卻不想扶起這個,顧不上那個,急得滿頭是汗。好說歹說,才總算讓眾人都站了起來。
  「言少爺,」一個老人開口說道:「若不是你,老朽等人早已成了一坯黃土,一飯之恩尚要湧泉相報,活命之恩,更是無以為報。」
  「老人家,這話折煞我了。」李謹言被說得臉紅,「我只是,只是……」
  「知恩圖報方為人,知恩不報是畜生所為。」老人繼續說道:「言少爺,這份禮只有你才受得起!可歎老朽年邁,若不然,鞍前馬後也能報答一二。」
  李謹言扶著說話的老人,感動之餘,腦子裡蹦出了一個想法,眼前這位老者不也是現成的先生?現今華夏崇尚西學,國內有一個世界語傳習所,正打算在全國範圍內普及世界語,這並不是壞事。學他人之長,補己之短,也是發展的必要。可有些人卻不分好壞,將華夏的傳統全都視為糟粕,甚至想用所謂的拉丁字母取代傳承了千年的漢字,簡直是不知所謂,可笑至極!
  學習洋人的科學技術,不代表就要拋棄自己的民族文化!若是華夏傳統被一概捨棄,全部效仿西方,那這個民族還配稱為炎黃子孫嗎?
  「老先生,實不相瞞,我打算在城外創建幾所蒙學和小學,對工廠子弟和收容所裡的孩子,學費一律全免,今後還會陸續招收其他學生,現在正缺少教書的先生,不知老先生是否肯擔任中文教習一職?」
  「言少爺可是說真的?」老者問後遲疑了一下,「現今崇尚西學,言少爺所辦也是西式學堂?老朽只習得詩書古文,恐難以勝任。」
  「學堂的確是效仿西方學校,」李謹言笑著說道:「不過教授的內容,卻不能一概都效仿西方……」
  這天下午,李謹言走訪了城外的所有收容所,每個收容所都發生著同樣的事情,李謹言驚訝感動之餘,也覺得愧疚,回到家時心情依舊無法平靜。
  他做的還不夠,遠遠不夠!
  除夕家宴,李謹言難得喝醉了,好在李三少的酒品很好,只是坐在那裡一個勁的笑,若不是他主動去抱被打扮得像個大紅包的樓二少,還沒人會發現他此刻已經醉得雲裡霧裡了。
  「這孩子。」樓夫人將樓二少交到奶娘懷裡,讓丫頭拿走李謹言面前的酒杯,「怎麼醉成這個樣子,也沒吃多少東西,當心夜裡難受。」
  李謹言沒說話,繼續笑,笑得樓夫人忍不住去掐他的臉,結果被樓少帥擋住了。
  「娘。」
  「怎麼,我兒媳婦招人稀罕,還不許我掐兩下?」
  貌似,樓夫人也有些喝高了。
  樓家父子互看一眼,樓大帥去拉樓夫人,樓少帥直接把李謹言抱了起來,轉身回房。
  至於家宴,反正餃子吃過也算是過了年。
  回到房裡,丫頭送來熱水,樓少帥親自擰了帕子給李謹言擦臉。溫熱的水汽沾上肌膚,李謹言舒服得哼了一聲,眼睛半睜半閉,似乎在看眼前的人,又似乎完全沒有焦點。
  樓少帥解開李謹言長衫的領口,拿著帕子的手繼續向下,不想突然被李謹言握住了手腕。樓少帥抬起頭,李三少咧開嘴笑得正歡。
  「……」
  對視兩秒,樓少帥確定,眼前依舊是個醉鬼,於是,繼續擦。
  「少帥,」李謹言突然伸手勾住了樓逍的脖子,另一隻手一下拍上了樓逍的臉,當真不是一般的膽大包天。
  樓少帥的動作停住了。
  「少帥,長風?」李謹言呵呵笑著,乾脆整個人都攀上了樓少帥的肩膀,做了一件他之前從來都做過的事情,主動舔了一下樓少帥的耳垂,斷斷續續的念著:「長風……我……」
  樓少帥沒有說話,仔細聽著李謹言的喃喃自語,可李三少卻突然不說了,繼續朝他呵呵傻樂,一條腿還架上了樓少帥的腰,無意識的蹭啊蹭。事實上,他只是覺得熱,想要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卻不想因此點了一把大火,直接把他整個人都燒著了……
  褐色的軍裝,白色的裡衣,晃動的床帳,臥室外,丫頭們正圍著炭爐烤栗子,窗外,黑色的天幕中綻放開絢爛的煙花,鞭炮聲響成一片。
  除夕夜,辭舊迎新,又是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李謹言是在腰酸背痛中醒來的,轉頭去看牆上的的自鳴鐘,十點,再一轉頭,看到了推門進來的樓少帥。
  樓逍難得沒穿軍裝,一身藏青色的長衫,倒讓他穿出了玉樹臨風的味道。李謹言看了他一會,咬咬牙,果然羨慕嫉妒恨啊!
  「爹娘還沒起身。」樓少帥走到床邊坐下,大手擦過李謹言的發頂,「頭不疼?」
  李謹言眨眨眼,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昨夜你喝醉了。」手指梳過李謹言的發,「說了一些話。」
  他說了什麼?李謹言拍拍腦袋,用力去想,可想起來的所有畫面都讓他的臉發燒。
  「那個,我喝醉了嘛。」李謹言乾笑兩聲,「醉話,醉話而已。」
  「是嗎?」樓少帥的語氣不置可否,卻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告訴李謹言,他明天就要隨部隊開拔,前往連山關。
  「少帥,到底是演習還是真要打仗了?」李謹言忍不住問道:「是不是打日本人?」
  在李謹言滿懷期待的目光,樓少帥揚起了一邊的眉毛,大手在李謹言的下巴上勾了一下,「你猜。」
  李謹言:「……」
  話說,他是被調戲了?眼前這是樓少帥?他一定是宿醉還沒醒!
  大年初二,樓少帥隨軍隊開拔,北六省的政務又移交回了樓大帥手裡。看著堆在桌子上的文件,樓大帥突然有一種兒子出去打仗,就是為了把政務丟給他的錯覺。
  樓夫人和展夫人一起準備樓二少的百日宴,李謹言收到了北六省總商會的邀請函,大年初六,北六省總商會重新推選會首,請李謹言務必出席。
  「會首?」
  拿著邀請函,李謹言總覺得這會首推選得有些突然。按理來說,就算要推選會首也應該等到正月十五以後,這還沒出正月就鬧這麼一出,看來商會裡面也不太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在推選會首的當天,李謹言早早就到了鼎順茶樓,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二樓的十幾張圓桌前基本坐滿了人,除了喝茶吃點心,大都在竊竊私語,見李謹言進來,目光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李謹言暗地裡琢磨,眼前的場面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推選商會會首,倒像是黑社會推舉大佬。
  是他想多了吧?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更是讓李謹言措手不及,等到商會眾人到齊之後,前會首,泰和錢莊的吳老闆站起身,拱手向眾人示意,言道自己年老體衰,不堪重任,今日召集大家前來,只為推選新會首,帶領北六省商界繼續進步,長足發展,迎向更加光輝燦爛的明天。
  「此次推舉會首,不限年歷,家資,只推有能之士。」
  吳老闆話音一落,立刻有幾名商會大佬起身,公推李謹言擔任新會首。
  「三少年紀雖輕,經商手腕一流,品德處事多為人稱道,乃我等楷模,堪當此大任。」
  聽到這番話,李謹言的下巴好懸沒掉在地上。
  他本以為自己只是來走個過場,打個醬油,做個群眾演員露個臉,怎麼突然就成了主演?好像沒誰潛-規則他,他也沒潛-規則誰啊?
  推舉他做會首?那他要不要把腿架到凳子上,霸氣側漏一下?
  最終,在沒有出現任何競爭者的情況下,李謹言以全票通過的方式,成為了北六省總商會的新一任會首。
  「吳老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被趕鴨子上架,他總得知道原因吧?
  「三少年輕有為,推舉您做會首,乃是人心所向。」
  看著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的吳老闆,李謹言半天沒說出話來,這話騙小孩子呢?
  「吳老闆,我想大家最好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有什麼事也好商量,是不是?」
  「三少說的對。」吳老闆依舊在笑,只是略微壓低了聲音:「三少,聽說軍政府打算成立官銀號?」
  「吳老闆的消息很是靈通啊。」聽他提到官銀號,李謹言心頭一動,這老狐狸是開錢莊的吧?國內的錢莊本就在走下坡路,北六省官銀號一開,勢必要對這些錢莊造成更大的衝擊。
  畢竟以前只和洋人的銀行競爭,現在卻是和有官方背景的自己人競爭,誰佔優勢可謂是一目瞭然。
  「在下想請三少幫個忙。」吳老闆笑著說道:「是否能幫鄙人及商會中的一些同行引薦官銀號的總辦?」
  引薦官銀號總辦?他說怎麼突然給他嘴裡塞這個大一個甜棗,原來目的在這裡。不過這些老狐狸的目的恐怕還不只於此。
  李謹言想了想,眼珠子一轉,好啊,引薦就引薦。和白寶琦任午初對上,這些老狐狸也別想佔到多大的便宜。
  至於這個會首,既然他當了,那就應該幹點實事,對不對?
  到時,這些老狐狸可別怪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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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第一百零六章 ...
  
  
  翩翩君子,溫潤如玉。
  這是李謹言對任午初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一個端方君子,因抗議美國排華法案被強制驅逐?支持安慶起義成為了南方政府的第一任財政部長,卻在之後因種種原因掛印而去?他知道不應該以外表來判斷一個人,但是任午初給他的印象,實在和那些激-進派人士相去甚遠。這就像是面前擺著一尊青花瓷,講解員卻非要告訴你說這是一個青銅大鼎。
  「你好,我是任午初。」
  「哦,你好,我是李謹言。」乾巴巴的兩句話說完,李謹言總算是回神了,「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請任先生過來。」
  「無妨。」任午初走到沙發前坐下,「任某同令尊也曾共事,對他的脾氣很瞭解,你和他很像。」
  任午初的行事作風帶著有別於一般人的灑脫,換句話說就是「特立獨行」。不過,這種說話的方式倒是合了李謹言的脾氣。只可惜他一開口,之前的君子什麼的,溫潤什麼的,就通通浮雲了。
  「言少找我來的原因,任某已經從白局長口中得知,只是不知商會中人想見任某,到底是存了什麼打算?」
  「任先生還是叫我謹言吧,您和我父親共事過,該是我的長輩。」李謹言親自給任午初倒了一杯茶,「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既然白局長告訴了任先生商會裡的事情,那是否說了我被趕鴨子上架,推舉成會首的事情?」
  「這個他倒是沒說。」任午初頗感興趣的挑起了一邊眉毛,「那我豈不是要稱呼言少一聲會首?既然如此,我就順便多問一句,在官銀號成立之後,會首打算存款多少以帶動北六省商界的愛國熱情?」
  好嘛!
  李謹言忍不住苦笑,聞名不如見面,話都沒說兩句就開始拉存款了,這位當真不客氣。再者拉存款的業務怎麼也輪不到他這個官銀號總辦吧?還真是干一行愛一行啊。
  不過,李謹言也不是矯情的人,既然是自己人開辦的官銀號,該支持的就得支持。
  「任先生儘管放心,只要官銀號開業,李某保證做第一個儲戶,存單不少於十萬銀元,你看如何?」
  「言少手下工廠都是日進斗金的聚寶盆,十萬是不是少了點?」任午初笑了笑,端起茶杯,「畢竟官銀號也是樓少帥支持開辦的,言少總要大力支持一下吧?」
  奸商!
  「二十萬。」李謹言磨著牙,難怪這位能和展局長成為莫逆之交,當初李二老爺也只能給他做個副手,等他掛印之後才轉正,這整個一黑山老妖級別的老狐狸!
  「言少慷慨。」
  李謹言牙磨得更厲害了,心下已經開始為吳老闆等人念阿彌陀佛了,和這個人打交道,不長個七竅玲瓏心就等著被扒皮抽筋吧。
  「任先生,咱們該談談吳老闆的事情了吧?」
  「當然。既然是言少引薦,自然要見一面的,況且任某早就對吳老闆等商界泰斗神往已久,此次也算是一償夙願。」
  不知為何,李謹言總覺得任午初身後好像有幾條狐狸尾巴在搖,幻覺吧?不管是不是幻覺,李謹言唯一能確定的是,吳老闆等人注定要悲劇了。
  和任午初商定相關事宜,確定了會面時間,李謹言送走這個老狐狸,繼續去趕下一個場。
  自從醜八怪橫空出世,李謹言耐不住杜維嚴三天兩頭的上門,乾脆又向美國洋行訂購了十台拖拉機,對約翰的說辭是,他打算在新的一年繼續購買土地,開發農場,大面積的耕地更多需要機械化的設備。除拖拉機之外,還有二十輛卡車的訂單。
  約翰是個商人,只要有錢賺,無論是拖拉機還是卡車他都會給李謹言弄來,只是沒想到李謹言的胃口會這麼大。
  二十輛載重量兩噸的卡車,對美國國內任何一家卡車製造商來說,都是一筆極具誘惑力的訂單。按照李謹言要求的交貨時間,有能力接下這筆訂單的不出三家,而其中最具競爭力的則是通用汽車公司。
  事實上,李謹言更希望擁有一家自己的汽車製造廠,華夏人的動手能力不比任何人差,歷史上東北的第一輛載重汽車可是從迫擊炮廠裡生產出來的,若是能從德國人手裡弄到柴油內燃機技術,李謹言相信,建造一家屬於華夏人自己的汽車製造廠絕不是說夢話。
  不過在現階段,自己動手只能想想,想搞拖拉機和汽車還得從洋人手裡買。
  約翰帶著十輛拖拉機和二十輛卡車的訂單心滿意足的離開了,李謹言繼續支著下巴,計劃接下去該把錢往哪裡花。他現階段的目標就是大把大把的花錢,盡量在一戰開戰前將所需要的物資和設備通通買回來,否則等到歐洲一開打,各國國內的工廠都會轉向軍工生產,除非等到雙方分出勝負,否則想繼續這樣買車買機器,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想起一戰,就想到塹壕,鐵絲網,機槍和高爆彈。
  或許他可以把鋼盔弄出來,反正也不需要像後世一樣通過這個檢測那個檢測的,只要能扣在頭上防住彈片不就成了?
  鋼盔產生的靈感不就是來源於一個法國士兵頂在頭上的鐵鍋嗎?和杜維嚴商量一下,再從英國和德國分別購買一批機器,軍工廠應該能騰出一個車間專門生產鋼盔,也可以讓他們賺點外塊。
  至於德國式,法式,還是英國人頭頂那個鐵盤子,李謹言摸摸下巴,決定按照英國人的樣式生產,雖然不如德國人的好看,但節省材料,成本低啊。
  肉罐頭加鋼盔,磺胺加上還在研發中的青黴素,足夠在一戰中掏空歐洲人的口袋了把?
  不過華夏大兵光有坦克還不夠,還得有飛機。一戰時的飛機大多是木板加金屬絲製造,外邊蒙上刷了漆的帆布,飛在低空執行偵察任務時,用步槍就打下來。飛機的種類也不多,發動機裝在前面的叫牽引式,裝在後邊的是推進式,根本沒有轟炸機和戰鬥機的區別。想在飛機上裝一挺機槍都得先在螺旋槳上蒙一層鐵皮,否則沒等打到敵人,先把自己飛機的螺旋槳給打碎了。直到德國人從法國王牌飛行員羅蘭加洛德的飛機上得到啟發,開發出了斷續器,這種情況才得以改變。
  戰前各國裝備的飛機也不多,數量最多的法國也沒超過一百五十架,而在一戰期間,德法英三國均生產出了超過五萬架飛機。
  一方面顯示了三國強悍的工業生產能力,另一方面卻直接表明了這個時代的飛機有多麼的簡陋!在後世人看來,這些飛機更像是沒有任何保障的玩具,開著這樣的飛機上天簡直就是在拿生命開玩笑。
  不過,就是這樣的飛機,造就了西方世界永恆的英雄式人物,紅色男爵。
  在李謹言看來,這是個極好的機會,製作簡單好啊,這樣才更容易在最短的時間內培養出專業的技師和機械師,只要能夠領先他國哪怕一小步,都能讓華夏的軍隊佔據更有利的優勢。尤其是當一戰開始後,日本如果再敢來搶青島的話,直接開著飛機朝這群矬子的船上扔炸彈,炸不沉船總能炸得死人吧?若是能讓軍工廠弄出個燃燒彈什麼的,想必會讓日本矬子更加的爽……不過這一切的前提還是德國人的發動機!
  李謹言深吸了一口氣,展局長,您老可一定要給力啊!
  就在李三少想方設法的大把花錢時,北六省第三師和獨立旅已經抵達連山關,駐守在連山關的第六十一師師長龐天逸親自出迎,在短暫的休整之後,軍隊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獠牙,炮口直指鳳城!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2月10日,農曆大年初五,北六省軍隊的重炮炮彈,沒有任何預兆的落在了距離鳳城郊外兩公里的地方。日軍雖然早有防範,但突如其來的炮擊還是將駐守在附近的一個日軍小隊炸得暈頭轉向,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展示作為一名大日本帝國軍人的英勇時,就在火光和黑煙中去見他們的天照大神了。
  日本領事矢田接到鳳城發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向北六省軍政府提出了抗-議,認為北六省軍隊是在蓄意挑起戰端。
  得到的答案卻是,北六省軍隊是在演習。
  矢田暴躁了,炮彈可是落在了日本士兵的頭上!
  「鳳城是華夏的土地,北六省軍隊在自己的土地上演習,為何炮彈會落在貴國士兵的頭上,」展長青故意頓了一下,擺出了一副遺憾的表情,「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或者開炮的是個新兵,手生吧。」
  矢田氣得臉色漲紅,最終也只能撂下一句:」對這件事,大日本帝國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完,氣沖沖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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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7、第一百零七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2月12日,北六省軍隊連續三天炮擊鳳城,駐紮在這裡的日軍兩個中隊及部分武裝僑民,幾乎每天都能感受到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恐懼。
  奇怪的是,北六省的軍隊炮轟之後,一直沒有發動步兵襲擊,只是每天在固定時間對日本人放一輪炮,例行公事一般,砸死了算他們倒霉,沒死算運氣。彷彿真如展長青對日本總領事矢田所說,北六省軍隊只是在演習,至於為何炮彈會落在日軍的頭上,一來是他們不走運,二來炮兵手生,炮彈打在了預定的射界之外。
  饒是如此,鳳城日軍這三天來的損失也不小,加上武裝僑民,已經有不下八十人被炮彈炸死炸傷。以至於他們各自龜縮在城內和較近的鄉鎮中,不敢遠離華夏百姓,否則肯定挨炸。
  駐紮鳳城的兩個日軍中隊隊長這幾天都是萬分鬱悶,他們從沒想到,有一天大日本帝國陸軍竟然會被華夏人的炮彈砸得只敢躲藏,不敢迎戰!
  「都是海軍的錯!」山田中隊長大力的一揮拳頭,「他們將屬於我們的軍費拿走武裝艦隊!我們就只能拿著步槍和華夏人的大炮對抗!」
  「山田君,慎言!」下村中隊長連忙攔住他:「我已經向旅順和安東分別發出了請求戰術指導的電報,相信很快我們的援軍就能到了!」
  「援軍?」山田冷笑一聲:「和我們一樣拿著步槍的士兵嗎?還是海軍的戰艦?他們號稱無敵的艦炮可打不到鳳城!」
  下村中隊長沉默了。
  是啊,就算有援軍又能如何?想想不久前結束的南滿鐵路戰鬥,還有在連山關為天皇玉碎的中村大隊,大日本帝國陸軍打敗了清軍,打敗了俄國,如今卻在一個地方軍閥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可惜那些內閣成員都是懦夫,竟然不敢放手和華夏全面一戰!
  在山田和下村滿懷鬱悶的時候,又一輪炮擊開始了,一枚炮彈恰好落在距離兩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大地彷彿都在顫動,屋頂簌簌落下塵土,兩人驚慌的臥倒在地,房梁的斷裂聲就像催命符,下村反應快些,猛然躍起朝門外跑去,腿被壓住的山田向他伸出手,拚命叫著:「救我!」
  可惜下村只顧著自己逃命,在生死之間,大日本帝國的勇士是完全可以拋棄同僚情誼的……
  轟!
  日軍在和死神擦肩,鳳城和周圍村莊裡的百姓卻高興得如同過年一樣。自從清末,鳳城的老百姓就一直沒過多久舒心日子,先是俄國人,又是日本人,自從日本人佔了鳳城,緊接著跟來了許多日本僑民和朝鮮的二鬼子,他們空著手來,見什麼搶什麼,搶東西不算,還專門干畜生才幹的事!他們剛來的時候,年輕的姑娘媳婦輕易不敢出門,就算躲在家裡也整日提心吊膽,生怕這些畜生哪天來踹門。
  一些血性的漢子奮起反抗,都被這些不是人的東西殺了。
  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這些日本人和二鬼子突然收斂了許多,再後來,聽外邊做生意的人帶回來消息,北六省的軍隊在南滿鐵路和日本人幹上了,再後來,又聽說連山關被樓少帥給搶回去了,那裡的日本人都被宰了,一個不剩。
  鳳城的老百姓都在盼著,期望著哪天少帥帶人來把鳳城的日本人和二鬼子趕走,可傳來的消息卻是,北六省和日本人簽了停戰協定。
  停戰,就是不打了?
  在華夏舉國都為戰勝日本軍隊歡呼時,鳳城人卻在默默望著連山關的方向,自己人的軍隊就在那裡,他們為什麼不打過來?殺死這些日本人和二鬼子?!
  一些經歷過甲午年的老人坐在門口,看著連山關的方向,看著看著就開始流淚,這裡是華夏的土地,他們是華夏人,可為什麼在這裡耀武揚威的卻是日本人和二鬼子?!
  如今,這些隆隆的炮聲聽在鳳城人的耳朵裡,就像是在告訴他們,自己人來了,這些整日裡不干人事,騎在他們頭頂上作威作福的畜生,好日子終於到頭了!
  生活在鳳城的人,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滿蒙回等少數民族,比起種田更擅長打獵。
  他們不習慣與人爭吵,一旦發生爭執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用拳頭解決。如今,聽著這些震耳欲聾的炮聲,見到往日不可一世的日本人露出的虛弱一面,一股暗潮悄悄開始在鳳城內湧動。
  終於有一天,這股洶湧的暗-潮-噴-發而出,鳳城人壓抑了多年的憤恨終於找到了宣洩之處。
  連山關指揮所內,各部指揮官聽到鳳城方面傳來的消息,面面相覷。
  「鳳城裡的老百姓襲擊了日軍中隊指揮所?」
  「是!」負責盯緊鳳城方面消息的特務營偵察兵語氣中難掩飾激動,「他們的行事很有章法,由幾個獵戶帶領,殺死了落單的日軍和武裝僑民,搶奪了武器,趁我軍炮擊時摸到了日軍指揮所,雖然行動失敗了,但也給日軍造成了不小的恐慌,以為是咱們的軍隊摸進了城裡。」
  「乖乖。」獨立旅第二十八團團長趙光有一拍大腿,「這要是打下鳳城,誰也別和我搶,我全都拉部隊裡來!」
  「老趙。」第二十九團團長王立山連忙朝他使了個眼色,除了少帥,這屋裡還有兩個師長兩個副師長十來個旅長團長,他吼這一嗓子,是想被人蓋麻袋嗎?
  自從蓋麻袋這一專利技術被李謹言傳授給獨立旅的兵哥之後,便迅速在軍隊中發揚光大,兵哥們只要嚷一句:今天蓋誰麻袋?
  聽到的人馬上就能明白,這不是去打架,就是去打群架。
  被王立山一提醒,趙光有才意識到自己魯莽了,掃一眼,果然有幾道「殺必死」的目光正狠狠的戳在自己身上,乾笑兩聲,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樓少帥沉吟片刻,詢問了偵察兵鳳城百姓是否有傷亡。
  「報告少帥,一人傷勢較重,三人受了輕傷,其餘都沒有大礙。還有,他們其中一個領頭人跟著我回來了。」
  兵哥不確定他的自作主張是否會惹怒上峰,壯著膽子仔細瞅瞅,一屋子師長旅長團長,沒誰有發怒的樣子,連少帥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好像少帥臉上一直都沒什麼表情。
  「帶他進來。」
  樓少帥的話音剛落,兵哥立刻答道:「是!」
  一直等在營地外,忐忑不安的佟漢見兵哥走出來,滿臉焦急的想要上前,卻被哨兵持槍攔住,兵哥告訴哨兵上峰要見佟漢,指著他的槍口才移開。
  「佟大哥跟我來,少帥要見你。」
  「你,你說少,少帥?」佟漢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跟我來不就是為了見少帥?」
  佟漢搓搓手,他以為頂多能見到個軍官就頂天了,沒承想……少帥,那個揍了俄國人,又來揍小日本的少帥?我的老天,他這是要見真佛了?
  走進指揮所,佟漢看到一屋子肩膀上扛著星星的軍官,大氣都不敢出。一個身材高大,帶著一身英武之氣的年輕軍官走到他面前,站定,立正,突然向他敬了一個軍禮,聽旁人叫這個年輕人少帥,差點沒把佟漢嚇得坐到地上。
  「這個,這個……」佟漢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看著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通紅,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樓少帥開口說道:「這一禮,為鳳城百姓,為佟壯士高義!我輩軍人無能,竟讓百姓受苦,樓某愧疚!」
  佟漢哆嗦著嘴唇,只覺得話都堵在嗓子眼,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硬是擠出了一句:「少帥,打下鳳城,殺光那些小日本和二鬼子!」
  「好!」
  一個好字,擲地有聲。
  當天佟漢回到城裡,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名軍醫和兩個兵哥。他們趁著夜色潛回佟漢的住處,四個受傷的獵戶就被藏在他的家裡,傷勢最重的臉色通紅,明顯是發燒了。
  軍醫查看過四人的傷勢,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幾支磺胺藥,「打了這個傷口就不會發炎了。」
  佟漢等人並不知道什麼是磺胺,但他們相信,這個軍醫拿出的藥絕對能救活自己的兄弟。
  「佟叔,這就是西洋人用的藥?」一個年輕的獵戶湊到佟漢身邊,「好像城裡日本人開的醫院裡就用這個。」
  沒等佟漢回答,軍醫已經幫幾個傷員都處理好了傷勢,回過頭對那個年輕的獵戶說道:「這個藥日本人可沒有。洋人想要也得和咱們買。」
  「老天!」
  年輕的獵戶驚呼一聲,卻被佟漢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嚷嚷啥,把日本人和二鬼子招來咋辦!」
  之前帶佟漢去軍營的兵哥從口袋裡掏出幾盒罐頭,豬肉和牛肉都有,還有兩盒桔子一盒蘋果,都是罐頭廠新出的,最先配發到樓少帥的獨立旅。大冬天能吃上個水果不容易,就算屋子裡的人大部分是獵戶,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回肉,抓到的獵物都要拿去換錢,買糧食和鹽巴。
  「幾位兄弟都沒吃飯吧?湊合著吃點,咱們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兵哥挨個啟開罐頭,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扁平的鐵盒子,打開,是和水果罐頭一起送來的壓縮餅乾。弄不到塑料包裝,李謹言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鐵盒子裝餅乾,實驗了一段時間,見沒什麼問題才配發到獨立旅,著實讓第三師和第六十一師又眼紅了一回。
  「都嘗嘗,別看這東西小,比饅頭還頂餓。」
  獵戶們都是豪爽性子,年輕的幾個早就看著肉罐頭流口水,見佟漢先拿了一塊餅乾,紛紛掏出隨身的匕首,切下一塊罐頭送進嘴裡。
  食物的香味讓幾個傷員的肚子也咕嚕叫了起來,兵哥就像是個百寶箱似的,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罐子,打開,裡面是香味撲鼻的油炒麵,「燒壺熱水,給幾個大哥沖一碗熱乎乎的喝下去,睡個好覺。」
  「我說大哥,你這東西都裝在哪的?」年輕的獵戶湊過來,看著兵哥的衣服,就像想從上面看出個花來。
  兵哥乾脆解開衣扣,也沒什麼稀奇,就是棉襖裡的衣服上多縫了兩個口袋,冬天穿的衣服厚,塞進去幾盒罐頭,從外邊根本看不出來。
  幾個人吃過東西,坐在炕上商量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由於北六省和日本簽過停戰協議,又有英國人攪合在裡面,若是樓少帥貿然和日本人開戰,恐怕朱爾典又要找麻煩。就算之前用日本的庚子賠款堵上了英國人的嘴,但這些列強的胃口是永遠不會滿足的。
  這也是為何樓少帥連續幾天炮擊鳳城,卻一直沒有下令步兵攻擊的原因。他在等,等日本人的反應,要麼被迫放棄鳳城,要麼惱羞成怒向鳳城增兵,無論是哪一種,只要日本人一動,他就有了借口,可以直接發兵把鳳城打下來。
  如今,佟漢等人的自發行動給了樓逍另一個選擇。
  「兄弟放心,只要能把那些日本人和二鬼子殺乾淨,就算要我這條命,也儘管拿去!」
  佟漢殺氣騰騰的說道,在屋子裡的獵戶都和佟漢一樣,都有親友死在日本人的手裡。他們當「順民」當夠了,該讓這些畜生血債血償了!
  2月13日,北六省軍隊突然停止了對鳳城的炮擊。
  2月14日,兩個獵戶同鳳城的日本武裝僑民發生衝突,一個獵戶被打傷。
  2月15日,同日本僑民發生衝突的獵戶失蹤。
  同日,關北的各大報刊,紛紛刊登了鳳城獵戶佟某張某兩人,先被日本人搶奪獵物,又被毆打致傷,隔日便下落不明,恐怕已遭毒手的消息。
  2月16日,樓少帥通電全國,日本僑民無故毆打殘害鳳城百姓,身為軍人,當以守土衛民為責,若日本當局不公開道歉並交出兇手,後果自負!
  通電一出,鳳城的日本守軍立刻遭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領事矢田接連兩天面前展長青,並提出證據指出這純粹是一場污蔑!在衝突中被打傷的不是獵戶而是日本僑民!那兩個獵戶根本不是被日本人報復殺死而是畏罪潛逃!
  證據?展長青冷冷一笑,證據完全可以捏造。這不一向是日本最擅長的事情嗎?
  矢田再次被氣得渾身發抖。
  接連幾日,關北城的大小報紙,尤其是時政要聞,於頭版刊登日本人在華夏的各種惡行,大到殺人放火,小到買菜不肯給錢,全部寫得鉅細靡遺,讓日本人百口莫辯。
  2月18日,有人在鳳城外找到了兩具屍體,雖然臉被劃花看不清長相,但從兩人身上的衣服還是能夠辨認出,他們就是之前失蹤的兩個獵戶!
  北六省譴責之聲再起,樓少帥再發通電,要求日方交出兇手。
  鳳城日軍依舊沒有給出任何答覆,也沒有交出兇手的意思。或許日本人已經察覺,從一開始這就是華夏人給他們設下的圈套!
  一向擅長顛倒是非黑白的日本矬子,再一次被樓少帥和李三少聯手給黑了。
  日本內閣在軍方的壓力下,終於下令第二艦隊第二戰隊的出雲和八雲兩艘裝甲巡洋艦開赴渤海,炮擊沿岸對北六省軍隊進行威懾。
  不想兩艘日本巡洋艦剛開過木浦,就遇上了德國遠東艦隊中的格奈森諾號裝甲巡洋艦。
  德國人不管這兩艘日本艦船是來幹嘛的,直接對他們打出旗語,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這裡是德意志帝國的勢力範圍,日本軍艦不能通過」。
  僵持了一會,最終還是日本人讓步了,打出旗語之後,兩艘日本巡洋艦掉頭返航。
  青島總督瓦爾德克收到日本巡洋艦退卻的消息,滿意的笑了,拿起放在果籃裡的匯票仔細折好,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裡。
  遠東艦隊總司令馮施佩同樣得到了華夏人的禮物,一張匯票,兩千支磺胺,五十箱肉罐頭以及三箱從法國人手中買到的葡萄酒。
  為了讓德國人點頭,李謹言幾乎是下了血本,雖然在拿錢的時候肉疼,但只要能把日本人的巡洋艦攔住,一切都值得!
  起初德國人並不情願幫忙,但在李三少祭出包裹著蜂蜜巧克力的糖衣炮彈和大把的鈔票後,最終還是被說服了。只是讓幾艘戰艦在海上晃一圈,遇到了日本人的艦船後把他們趕走,很簡單的一件事。雖然日本海軍很強,但在世界第二,實力僅次於英國人的德國人面前,還是不得不縮起脖子當孫子。
  李謹言看著副官送來的電報,笑瞇瞇的點點頭,有錢能使鬼推磨,還真不是句空話啊。
  2月21日,在對日本發出最後通牒沒有得到回應之後,樓少帥下令對鳳城日軍發動了總攻。
  2月23日,鳳城的日軍和武裝僑民除了失蹤和投降外,全部被殲滅。
  鳳城,回到了華夏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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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第一百零八章 ...
  
  
  雖然奪回了鳳城,殲滅了駐守在這裡的日軍一個步兵大隊和兩個中隊,但鳳城內的日本殘餘勢力仍未完全清除。尤其是潛逃至各鎮各村的日本武裝僑民和二鬼子,更是讓官兵們恨得咬牙切齒。
  趁著北六省軍隊立足未穩,太過偏僻的村莊還來不及派兵進駐,一股日本武裝僑民流竄到距離鳳城較遠的倉家村,將世代居住在那裡的十一戶共三十三口全部殺死。搶奪財物之後一把火燒了村子,隨後潛逃。在北六省軍隊得到消息趕到時,整個村子已經被熊熊大火和黑色的濃煙包圍,不剩一個活口。
  一個獨立旅騎兵連長看到眼前一幕,目眥皆裂,恨聲罵道:「狗-日-的,這就是一幫畜生!」
  根據留在雪地上的足跡推斷,這夥人正逃亡朝鮮新義州方向。
  「連長,追不追?」
  「追!」騎兵連長猛的一拉韁繩,「就算是追到朝鮮,老子也要活劈了他們!」
  「是!」
  這些騎兵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不將獵物咬死撕碎,誓不罷休!
  樓少帥接到報告時,這個連的騎兵已經追上了犯案之後逃跑的日本人。騎士們將馬槍背在身後,抽-出馬刀橫在馬鞍上,策馬從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日本人身後碾了過去,雪亮的刀光劃過,鮮血噴濺,慘叫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七八個雙目圓睜,猶帶著驚恐表情的腦袋已經滾落在雪地上。
  「第六個!」
  騎兵連長揮起馬刀,將最後一個還能喘氣的日本人劈成了兩半。
  騎兵們結束了戰鬥,不遠處,又一股日本武裝僑民和幾個朝鮮二鬼子正朝這邊跑來,在他們身後追著一個班的北六省步兵,槍聲響起,一個跑在最後邊的日本武裝僑民倒在了地上,追兵路過他時,不忘在他身上補了一刀。
  「連長,是六十一師的。」一個騎兵說道。
  騎兵連長點點頭,「列隊,去幫一把!別讓這些畜生跑了!」
  從這群逃跑的日本僑民和二鬼子身後還沾著血跡的包裹就能看出,他們在逃跑前肯定也干了和那群畜生一樣的事!
  馬蹄踏在雪地上的聲音,就像是雷聲炸裂,當這些人看到前方的騎兵時,求生的希望已經被絕望所取代。就像那些被他們殺死的華夏百姓一樣,他們的生命也將在今天終結。
  「班長,是獨立旅。」
  第六十一師的步兵也認出了前方的騎兵,獨立旅的軍裝太好認了,目前為止,北六省乃至全國都是獨一份。不過這也羨慕不來,對六十一師的官兵來說,他們現在穿的吃的用的,已經比以前好了百倍。
  「看到了。」班長瞪了那個一等兵一眼,「都給老子瞄準了射擊,一個也別放跑了!」
  「是!」
  這場可稱之為屠殺的戰鬥,就發生在距離新義州不到五公里的地方!結束了戰鬥的華夏軍人挑釁的向朝鮮邊境的日軍揮舞著馬刀,彷彿是在嘲諷他們都是懦夫!
  這些日軍卻只是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沒有採取任何舉動,甚至連槍栓都沒有拉開。他們接到命令,不許同華夏軍隊產生任何衝突,避免給華夏軍隊進入朝鮮的借口!
  現在日本不只被北六省的軍隊打敗,在國際上的形勢也很被動,在徹底扭轉局勢之前,他們必須忍耐!
  由於李謹言在私底下的運作,北六省的報業掀起了一股給日本人抹黑的風潮,幾乎是什麼屎盆子都往日本人的腦袋上扣,越是罵的凶的報紙銷量越好。連京城和上海等地的大報也開始撰寫相關報道,有些「證據確鑿」的文章還被國外的報紙轉載。雖然不是很有名的報紙,卻也足夠讓日本人在國際上的「光輝形象」再下一個台階。
  日本僑民在鳳城犯下的罪行傳回,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和報道更是讓國人義憤填膺!
  之前的旅順大屠殺,日本人費盡苦心的湮滅證據,發生在鳳城的一切,日本人再沒有任何借口否認!
  此時,卻仍有人說,這些華夏百姓之所以會死,全因北六省軍隊攻打鳳城。就算放火殺人的是日本僑民,發動戰爭的樓逍也難辭其咎!僑民也是被逼無奈,樓逍才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那些百姓不是被日本人殺死,實則死於樓逍之手!
  發表該言論的「文人」,使用的是化名,本以為不會有人查出,不想當天就被憤怒的學生和人群堵在了家裡,幾個學生將他和他的家人揪出來之後,把他的家裡砸得一塌糊塗。在被警察帶走時,狠狠的啐了他一口,揚聲說道:「既然少帥攻打鳳城有錯,我砸了你的家也是你的錯!我只恨不能殺你,看你有什麼臉去見閻王殿裡枉死的百姓!」
  自此,再沒有哪個「和平人士」敢明目張膽的同情日本人,也沒人再說日本僑民無辜。甚至之前質疑北六省軍隊刻意挑起戰端,窮兵黷武的言論也偃旗息鼓。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對不是人的畜生,就該用對待畜生的辦法!」
  這段時間湧現出很多類似於此的激烈言論,也獲得了越來越多人的支持。看著文章後的署名,李謹言勾了勾嘴角,蕭有德果然會用人。在被關了近二十天後,張建成被從獄中放了出來。經過半個多月的思想改造,他的思想和立場產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在學校裡,他不再隨意發表反對軍閥的言論,轉而將槍口對準了日本人,俄國人以及一切在華夏土地上攫取利益的列強國家。他發表演講,撰寫文章,為之前自己在別有用心之人的鼓動下走上歧路感到悔恨,卻也為能及時幡然悔悟感到慶幸。
  「華夏的敵人是那些列強!只有趕跑了這些在華夏身上割肉吸血的列強,國家才能從貧弱中擺脫出來,才能富強!」
  張建成的身邊再度聚集起眾多滿懷熱血的青年學生,之前和他一同在大帥府前鬧事的人,更是成為了他的忠實擁躉。
  「這是一個無恥的國家,無恥的民族!必須打倒他們,將他們徹底趕出北六省,趕出華夏!」
  「打倒日本!」
  「北六省軍隊萬歲!」
  「華夏萬歲!」
  聽過張建成的一次演講之後,李謹言再一次確定,這個人當真是個做宣稱工作的好料。只要他不是漢奸,只要他還有滿腔熱血,只要他能聽進去道理,李謹言就敢用他,而且用起來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上十倍!
  「言少爺,有人要見您。」
  「是誰?」
  「是少帥送回來的,說讓您把他們安頓好。」
  樓少帥送回來的,還讓他好好安頓?
  李謹言沉吟片刻,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佟漢和張東走進房門,看到李謹言,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兩個身材魁梧的北方大漢,此刻卻靦腆得像個姑娘。
  李謹言認出了站在兩人身前的兵哥,愈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揮手讓丫頭出去關上們,示意兵哥可以說話了。
  兵哥向李謹言敬了個軍禮,說道:」言少爺,這二位便是助少帥打敗日軍,奪回鳳城的壯士,佟漢,張東。」
  佟漢和張東聽兵哥說過李謹言的事,眼前這個長得像畫裡人似的少年,就是生意做得老大的李家少爺,少帥的媳婦?
  聽完兵哥的介紹,李謹言起身先向佟漢和張東彎腰行禮,「兩位高義!」這個腰,李謹言彎得真心實意。
  一下鬧得兩個漢子臉色漲紅,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想要伸手去扶,冷不丁想起李謹言的身份,少帥的媳婦,就算是個男的,衣服邊都不能沾!收回手錶情更顯得尷尬。
  李謹言直起腰,笑著對兩人說道:「兩位儘管放心,我一定給二位安排妥當。不知兩位的家人是否也一起來了?可以一起安置。」
  佟漢搖搖頭,臉上的笑變得有些苦:「哪有什麼家人,早些年都讓日本人給……東子和我一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抱歉。」
  「這關言少爺什麼事?都是日本人和那群二鬼子害的!」張東捏緊了拳頭,「要不是怕誤了少帥的大事,我還想多殺幾個,為我死去爹娘和老婆孩子報仇!」
  把人交給李謹言,兵哥就離開了。李謹言將佟漢和張東安排到農場,相信這兩個人和農場裡的退伍兵哥們會相處得很好。
  收回鳳城,第三師將和六十一師換防,六十一師官兵都是廣西人,還不太適應北方嚴寒的天氣,巡邏回來,不少人打噴嚏流鼻水,軍營裡薑湯的消耗量直線上升。倒是沒人長凍瘡,連之前在南方生過的也沒再長。
  「都是虧了這棉大衣棉手套,鞋還是豬皮的。」第六十一師師長龐天逸和為官兵檢查身體的軍醫說道:「我從廣西帶來的弟兄還是第一次穿上皮鞋。」
  不只是第六十一師,就算是廣東來的第五十六師,也對發下來的軍裝軍靴,手套和棉帽子愛不釋手。師長唐玉璜摸著專門派發給高級軍官的皮帽子,忍不住咋舌:「這一頂帽子恐怕不下五個大洋,可真有錢……」
  第六十一師和第三師換防,第五十六師也和從山東調回來的第十師換防,兩個以南方兵為主的師先後回關北城休整。
  在山東呆了幾個月的第十師官兵一下火車,在站台上集結後清點人數,比出發時足足多出兩千多人。
  「老戴,這怎麼回事?」
  來接人的第二師師長杜豫低聲對第十師師長戴曉忠說道:「你不是私底下招兵了吧?這南北馬上又要和談了,當心給大帥惹麻煩。」
  「我也沒辦法。」戴師長也挺無奈的,「非要跟著,我總不能從火車上把人扔下去吧?」
  「啥?」
  原來,這多出的兩千多人,除了魯軍還有不少當地的青壯。韓庵山執政山東以來,為了斂財,在山東境內大量種植大煙,許多農田都被徵用,出產的糧食一年比一年少。雖然種植大煙能賺錢,但大煙不能當飯吃!糧價居高不下,民間怨聲載道,如今山東被幾股勢力分別佔據,生活更是難熬。
  「你是沒看到山東現在是個什麼情形。」戴師長想起在山東看到的一切,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我和老杜商量了,把發到兩個師裡的罐頭和餅乾拿出一部分發給那饑民,只是幾盒罐頭幾塊餅乾,他們就哭著喊我們菩薩!去發東西的兵回來時眼睛都是紅的。」
  說到這裡,戴曉忠的聲音低了下來,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鐵漢,想到當時的情景也忍不住眼角發酸。
  「第十師撤離的時候,把餘下的罐頭糧食大部分都分給了饑民,這些青壯都是趁著我們發東西的時候跑到火車上藏起來的,當時人太多,加上車站裡的人也在幫他們,我也是沒辦法,只能都帶回來。」
  「我看你是心軟了吧?」
  「隨你怎麼說。」戴師長一咧嘴,「總之人是帶回來了,不能再扔火車上給送回去吧?」
  「你啊!」
  樓少帥把南滿鐵路打下來,又拿下鳳城,軍隊的駐防地一下多了起來,手中的兵力稍顯不足,這才把第十師調回來,加上很快就要南北和談,此舉也算是為北六省做足了姿態。
  樓大帥時代的光頭軍稱號已經逐漸被樓家軍取代,和北六省軍隊有過接觸的外省兵,還曾戲謔的說他們是少爺兵,老爺兵。
  吃的好,穿的好,用的武器也是正宗的進口貨,不是少爺老爺是什麼?
  不過玩笑歸玩笑,他們也只是私下裡說說,畢竟這些北六省的大兵可是會殺人的,還殺起來眼都不眨一下。
  2月27日,安排好鳳城的相關事務後,樓少帥隨獨立旅開拔返回關北城。
  此前第六十一師已經先一步抵達關北,休整了數天,在鳳城發生的事情,也隨著和六十一師一同返回的駐軍記者的嘴和筆,傳遍了關北城大的大街小巷。
  獨立旅乘坐的火車剛一進站,站台上便響起了歡呼聲。擁擠的人群讓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兵哥都是滿頭大汗。
  身著便衣的北六省情報人員也擠在人群裡,這樣的場面很難保證是否有心懷不軌的人混進來,他們的目的便是盯準任何可疑人員,必要時可以無證據拘捕。
  火車停下,車門打開,軍樂隊立刻奏起了軍樂,樓少帥走下火車,一身戎裝,黑色的大氅,雪白的手套,黑色的軍靴,在場記者掛在胸前的相機騰起陣陣白煙,若不是有兵哥在場,恐怕已經衝上去了。
  「父親!」
  樓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一身督帥禮服的樓大帥面前,腳跟一磕,立正敬禮,身上彷彿還帶著戰場上留下的硝煙味。
  樓大帥回禮之後,大笑一聲,用力拍了拍樓少帥的肩膀,「好!」
  站在一旁的孟老先生捋了捋鬍子,笑道:「當真是虎父無犬子,雛鳳清於老鳳聲,少年英雄,該當如是!」
  獨立旅的官兵也開始有序的下車集結,無論是之前的第六十一師還是現在的獨立旅都沒有帶回俘虜。
  在攻打南滿鐵路時,樓少帥就曾下令不要俘虜,在鳳城,北六省的軍隊繼續執行著這一命令。尤其是目睹流竄的武裝僑民殘殺鳳城百姓,焚燬村莊之後,這一命令更是被執行得十分徹底。
  和山東回來的第十師相同,獨立旅也帶回了不下五百青壯。他們大多是當地的獵戶,身體結實,還打得一手好槍。這些淳樸的漢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陣仗,當記者的照相機對準他們時,全都是手腳僵硬,不知道走路該先邁哪只腳。
  當天,大帥府擺出幾十桌,李謹言還從農場裡拖了不少的豬羊,送進軍營裡給兵哥們開葷。
  順帶一提,英國人總算是答應再賣給李三少十頭種豬,雖然價格比之前高出一倍有餘,李謹言還是咬牙答應了。現在吃虧不要緊,總有能找回來的時候!
  除了豬羊,農場裡這段時間還多了不少野豬和野雞,佟漢和張東都是爽朗性子,也是好獵手,他們被安排到農場,和劉疙瘩等人算是一見如故,知道農場裡總是進野豬之後,二話沒說,扛上獵槍帶著幾天的乾糧就進了山。兩天後,佟漢一個人下山,身後用木樁臨時捆起來的爬犁上拉著一頭不下三百斤的野豬!
  「這麼大的傢伙,在我們那裡可少見。」佟漢仰脖喝了一口烈酒,暖和了一會之後,讓劉疙瘩挑幾個身強體壯的和他再上山,「掏了三窩野豬,大個的都宰了,還有幾頭豬崽子,東子在那裡看著,都拉回來給言少爺送去,大個野豬肉糙,野豬崽子的肉不糙,還越嚼越香,正好給言少爺嘗個鮮。」
  最後,佟漢帶著兩個兵哥和幾個老毛子上山了,拉回來的野豬足夠農場裡的人吃上三個月!
  李謹言知道後也吃驚不小,看著廚房裡哼唧直叫的野豬崽子,半天沒回過神來。
  倒是廚子磨刀霍霍,這麼好的材料,就該好好露一手!
  於是,大帥府連吃了三天烤乳豬。
  109
  109、第一百零九章 ...
  
  俄國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在一次外出打獵中途下落不明!米哈洛夫的情婦和衛兵屍體在隔天被發現,全部被野獸撕咬得不成樣子。現場到處是血跡,還有開槍的痕跡,很多人懷疑他們遇到了大型野獸,但幾天過去,連被拖得最遠的衛兵屍體都已經找到並確認身份,米哈洛夫仍不見蹤影。
  消息傳回聖彼得堡,沙皇尼古拉二世對這個之前在滿洲裡戰敗,卻憑借家族勢力毫髮無損的傢伙並無好感,只象徵性的詢問了一下,再無下文。德米特裡大公則是看到了機會,米哈洛夫被華夏人嚇破了膽子,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如今米哈洛夫下落不明,他完全可以向沙皇舉薦有勇氣和能力的人才!
  不過有皇后亞歷山德拉和拉斯普京從中作梗,德米特裡大公並無太大把握,絞盡腦汁,他終於想到了瑪麗娜皇太后。
  打定主意之後,德米特裡大公私下會晤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叔叔尼古拉大公,尼古拉大公同樣是個對遠東野心勃勃的人物,同時有著沙皇所沒有決斷。兩人幾乎是一拍即合,當即決定第二天面見皇太后,請求她向沙皇進言。皇太后的意見對尼古拉二世十分重要,之前因為皇太后的諫言,沙皇尼古拉二世才繼續重用斯托雷平,並懲罰了中傷他的兩個人。只要皇太后肯幫忙,無論是皇后亞歷山德拉還是拉斯普京,都無法再肆意從中作梗。
  皇后亞歷山德拉信任拉斯普京,皇太后瑪麗娜卻不!她對這個來路不明並且迷惑沙皇夫婦的僧人,可以說是厭惡至極。
  德米特裡大公和尼古拉大公覲見皇太后的消息很快傳進拉斯普京的耳朵裡,當他得知兩位大公舉薦他的死對頭波利瓦諾夫出任新一任俄國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時,立刻向皇后進讒言道:」波利瓦諾夫十分傲慢,他對皇后陛下缺少應有的敬意,並且同德米特裡大公有十分深厚的友誼,讓他掌握軍隊是對皇后陛下十分不利的事。」
  皇后亞歷山德拉明白拉斯普京在排除異己,但她對德米特裡大公沒有任何好感,既然波利瓦諾夫是他的好友,同樣無法獲得皇后的任何正面觀感。
  在拉斯普京的鼓動下,就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新任人選,皇后亞歷山德拉與皇太后產生了激烈的爭執,並且不可調和。
  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妻子,尼古拉二世性格中的缺點再次暴-露無遺。他沒有接受任何一方舉薦的人選,反而讓邊境軍副總指揮暫代米哈洛夫的職位,直到能夠確認米哈洛夫的下落為止。
  事實上,幾乎所有人包括米哈洛夫的家人都認為他已經死了,沙皇此舉無疑是在和稀泥,期望等到皇太后和皇后的爭執平息之後,再任命新的邊境軍總指揮。沙皇這一舉動實則是出於無奈,不想卻為俄國丟失西伯利亞廣大的領土埋下了禍根。
  東西伯利亞邊境軍副總指揮安德烈是個性格與米哈洛夫截然相反的人,他是個大俄羅斯主義者,對於韃靼等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十分仇視,主張對境內的其他民族實行高壓統治。米哈洛夫的家世和權力都高於安德烈,他的主張也一度被壓制,如今米哈洛夫失蹤,沙皇任命他暫代邊境軍總指揮的職位,無疑給東西伯利亞境內蒙上一層民族仇視的陰影。
  掀起這一連串變故的關鍵人物,俄羅斯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實際上並沒有死。面對現在的情況,若米哈洛夫還保有一個貴族和軍人的榮譽感,他應該馬上自殺,但他沒有,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二姐,這個老毛子還真是孬種!」
  孟二虎蹲下--身,用手裡的棍子撥了撥被扒得精光,捆得像待宰的豬一樣的米哈洛夫,雖然屋子裡燒了爐子,但全身上下只蓋了一張獸皮的米哈洛夫還是冷得瑟瑟發抖。
  「孬種才好啊。」許二姐抱臂站在米哈洛夫身前,「他要不是孬種,我早宰了他。」
  「二姐,我咋不明白你的意思?」
  蹲在牆邊叼著煙斗的常大年砸吧了兩下嘴,「留著他有什麼用?萬一被老毛子循著蹤跡追到這裡,不是惹麻煩嗎?」
  「我說,」許二姐嬌笑了兩聲,「你們以前真是當土匪的?就這膽子還能當土匪?」
  孟二虎和常大年互相看了一眼,常大年開口道:「當土匪的是二虎,我是老實人。」
  「老實人也是個榆木腦袋。」許二姐哼了一聲,「逮住這麼一條大魚,還是個孬種,殺了虧本。具體是殺還是有其他用處還得上邊發話。」
  」這話在理。」另外一個靠牆的漢子應聲道:「逮條大魚不容易,殺了多可惜。說不準,這傢伙還真對上頭有用。」
  屋子裡的其他人都是一哏,這話別人說可以,從這人嘴裡說出來簡直就是笑話。這群人裡,除了許二姐,就數這個外號二把刀的殺的老毛子最多!
  「行了,就這麼定了。」許二姐拍板,沒人敢反對,「楞子回去一趟,這邊的情況都和上邊詳細說說,說不準會派人下來。今晚我做幾個好菜,咱們好好喝一壺。」
  說完用腳尖踢了踢躺在地上裝死的米哈洛夫,一連串流利的俄語脫口而出,「別裝死了,都抖成這樣了,還裝什麼裝。老娘今天心情好,等會也賞你幾口肉吃,省得上邊來人前給餓死了。」
  聽到許二姐下廚,男人們的肚子都叫了起來。許二姐做飯的手藝和殺人的手藝一樣高超,按照她的話來說,「老娘開了那麼多年包子鋪,手藝不好還怎麼招回頭客?」
  雖然大家都覺得她實際干的絕對是殺人越貨的買賣,開包子鋪只是順帶,卻沒人敢當面反駁她,後貝加爾這群人就像是森林和草原上的野獸,奉行的是強者為王的觀念,沒有世俗中男女的分別,誰強就服誰。許二姐夠強,夠辣,這幫雙手沾血殺人如麻的漢子就服她!
  蕭有德接到後貝加爾傳回的消息,當即吃了一驚,這幫人還真是「膽大包天」,把老毛子的邊境軍總指揮給抓了!不過這的確是條大魚,要是能撬開他的嘴,俄國在東西伯利亞佈置了多少軍隊,如何佈防,火力怎樣都能問得一清二楚。
  「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李謹言聽蕭有德說完也嚇了一跳,這就相當於邊防軍總司令吧?「報告少帥了嗎?」
  「還沒有。」蕭有德說道:「大帥的意思是,今後北六省情報部門直接對您負責,具體的都要先問過您的意思。」
  對他負責?李謹言愣了一下,這是讓他當情報頭子?不知為何,李三少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某位姓戴的先生……
  算了,不管這些。
  李謹言把腦子裡突然躥升的念頭壓下去,「這事我管不了,馬上報告少帥,具體怎麼處置這個米哈洛夫按照少帥的意思執行。」
  除此之外,李謹言還想到一點,後貝加爾起到的作用完全超出了他的估計,為能及時傳遞消息,或許該在兩地間架設電台。輕工業區的工程也將在三月繼續,李謹言還打算在工業區內建造一家發電廠,這些都只能依靠國外的技術和設備。
  換句話手,得大把花錢!
  除去為飛機製造廠和發動機製造廠預留的款項,樓少帥給他的一千萬馬克還剩下不少,足夠應付電廠和架設電台的費用了。不過從技術和資金雙方面考慮,德國西門子都是李謹言現在的首選。
  等到鞍山本溪的重工業區建成,規模肯定是關北城外輕工業區的幾倍,這些配套設施也是必須的。為了交通方便,或許還得在工業區內運行有軌電車或者是短途火車。這又是一大筆錢。
  李三少開始掰著手指計算錢該怎麼花,不能再像之前一樣大手大腳了,否則等他再想起什麼必要的東西來,卻發現手裡沒錢可就樂子大了。想到這裡,乾脆取出之前寫好的計劃書開始塗改,等他終於滿意了,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樓少帥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少帥,」李謹言拍拍胸口,「你至少出個聲。」
  「我敲門了。」樓少帥越過李謹言的肩膀,拿起已經被塗改過幾次的計劃書,「這是定好的?」
  「算是吧。」李謹言也是隨口一說,既然樓少帥說他敲門了,那他絕對就是敲了,八成是自己改計劃書改得太認真沒聽到,「這份計劃裡有些是要馬上著手開辦的,有些卻還要等一段時間,例如發動機廠和飛機場,都要德國人點頭賣給我們技術才行。」
  樓少帥一頁一頁的翻看著,他看過不少李謹言寫的計劃書,例如建設皂廠和向德國人借款,這一份顯然花了他更多的心思。從上面書寫和塗改的痕跡來看,他很早就在寫這份計劃,上面有些項目已經開始執行,有些卻被劃去,還有更多是新增上去的。
  「發電廠?」
  「輕工業區一旦建成,對電量的需求肯定增大。」李謹言拉了拉樓少帥的胳膊,示意他坐下,這麼站著他要仰頭說話,脖子酸,「我想都是建廠,不如乾脆一步到位,建造在工業區的電廠主要用於工業發電,關北城的的電燈公司規模小,機器設備也有些老舊,可以以軍政府或者我個人的名義注資,請德國人擴建或者重建。建廠過程安排技術人員全程跟隨,應該能學到不少東西。」
  「對方會答應?」樓少帥指的不是德國人,而是電燈公司的經營者。
  「當然。」李謹言一揚下巴:「我現在可是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被他們『親自』推舉的。無論如何,會首提出來面子總要給幾分吧?這事他們也算不上吃虧,等發電廠的規模擴大,關北城家家戶戶都開始通電,他們能賺的錢也就更多,怎麼還會和我計較這些。」
  「飛機製造廠?」樓少帥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將目光移回到計劃書上,「這個有用?」
  「有用,絕對有用!」說到飛機,李謹言就雙眼發亮,將自己用飛機炸軍艦的想法一股腦的倒了出來,「少帥,你想啊,咱們往日本矬子的船上扔炸彈,他們干跳腳卻沒辦法,多爽!同樣的,飛機也能炸步兵,等他們集團衝鋒或者是集結的時候,一個炸彈下去,或者是一陣機槍掃射,比用炮轟都管用!」
  「你確定?」
  「確定啊。」李謹言下意識的回了一句,還在奇怪樓少帥為什麼會這麼問,隨即想起現在的飛機是個什麼狀況,頓時明白了。就算樓少帥是個軍事天才,能分析出歐洲局勢進而推測歐洲會有一場大戰,也不會想到用木板和金屬絲拼湊起來的飛機能掛上炸彈去炸軍艦。
  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那些木板架子能飛上天不掉下來就夠驚人了。不說樓少帥,就連現在的西方強國,對飛機的認識都只停留在「民用玩具」的基礎上,一戰開打,這些飛機最初都只被用來執行偵查任務,飛行員唯一能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還是一把手槍。
  機槍,炸彈?簡直是天方夜譚。能把這些武器帶上飛機,完全靠飛行員自己的奇思妙想。
  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李謹言深吸了一口氣,「少帥,你就當我胡思亂想好了,總之,我堅信我剛才說的一切肯定都能成功!」
  樓少帥靜靜看了李謹言一會,俯身在李謹言的唇邊落下了一個吻,「你說的,我信。」
  李謹言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摟住樓逍的肩膀,用力的吻了回去。
  隔日,蕭有德奉樓少帥的命令,化妝成收皮貨的商人,帶著幾個手下親自前往後貝加爾。李謹言約見了德國西門子公司設立在哈市分支機構的負責人,和對方提出建造發電廠和購買無線電台的訂單。按照李謹言所說的,電廠和無線電台可不只建在關北城。這是一筆大生意,分支機構的負責人立刻上報西門子公司設立在上海的永久辦事處,在華業務的主要負責人接到電報後立刻回信,他將親自前往關北洽談這筆生意。若有需要,西門子將在關北再開設一家辦事機構,專門負責李謹言這筆訂單。
  展長青終於和德國人談妥,以增加磺胺的出售量,並在兩年後對德國公開磺胺的具體研究資料為條件,從德國人手中拿到了發動機圖紙。不只是柴油發動機,還包括活-塞-式汽油發動機。
  拿到簽訂後的合同,李謹言張大了嘴巴,近五分鐘沒說出一句話來。到最後也只能一臉崇拜的看向展長青,兩眼冒星星。
  展長青依舊笑得一臉溫和,他告訴李謹言,德國人還答應在建廠期間派遣專業的技師來華,「當然,薪酬和一應費用都要由我們負責。」
  「沒問題!」李謹言高興得想要抱住展長青狠狠親上幾口,還是理智阻止了他,旁邊還坐著樓少帥,一時衝動的後果恐怕會很嚴重。
  「不過我想言少也明白,光有圖紙是不夠的,材料還是需要自己生產。」展長青端起面前的茶杯,輕抿了一口,「這些展某就無能為力了。」
  「展局長,你還是叫我謹言吧。」李謹言笑著說道;「只要有圖紙,有技術,有技術人員,其他都沒問題。本溪和鞍山可是都被少帥搶回來了!」
  鞍山和本溪到後世仍是華夏最大的鋼鐵生產基地,國內用於航天領域的鋼材除了進口,大部分都來自於鞍山和本溪。就算短時間內無法自己製造出合適的材料,大不了先同國外購買,有了參照再自己研究。
  這段時間,在北六省幫忙建造兵工廠的德國人,時常對軍工廠裡老師傅和技師的能幹發出感歎,華夏人從來不缺少學習能力和動手精神,他們所需要的只是學習的機會。
  送走了展長青,李謹言依舊看著合同傻樂,樓少帥叫了他一聲,李三少依舊傻樂中。樓少帥眉毛一揚,抬起李謹言的下巴,一口咬在了李三少的脖子上。
  李三少終於回歸到了現實。
  「少帥,我就是太激動了。」李謹言捂著脖子,渾身打了個激靈,乾笑兩聲,在樓少帥繼續行動之前,蹭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幾步跑到門邊,「我下午還得去工廠,少帥,你忙啊!」
  話落,推開門就跑了出去。
  樓少帥坐在椅子上,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過了兩秒,單手撐住額頭,低沉的笑聲緩緩在室內流淌。正打算敲門的季副官頓時僵在當場,少帥,在笑?!
  不,一定是他聽錯了!
  110
  110、第一百一十章 ...
  
  
  三月上旬,二月間鬧得沸沸揚揚的鳳城之戰落下帷幕,日本人在鳳城的駐軍和武裝僑民被全殲,朝鮮僑民也死的死跑的跑,大部分跑向新義州,一部分跑向安東,想方設法穿過邊境線回到朝鮮,著實在邊境鬧騰了一陣。北六省經過滿洲裡,南滿鐵路和鳳城之戰,徹底向世人展露出了肌肉,再加上之前在木浦攔截日本軍艦的德國軍艦,日本大本營不得不重新考慮對華夏的態度。
  內閣首相山本權兵衛聽取了西園寺公望的建議,緩和對華態度,不僅強-壓下陸軍大臣調派駐朝日軍報復北六省軍隊的提議,同時照會英國駐日本總領事,希望英國能幫忙從中斡旋,緩和日本同華夏之間的關係。並且一改之前的態度,非但不再提被華夏和英國人聯手眛下的庚子賠款,反而主動提出可以先賠償北六省戰爭賠款兩百萬兩白銀。
  這一次,日本人沒再玩北方政府和北六省軍政府之間的文字遊戲,站在展長青面前的日本領事矢田一改之前的囂張,甚至「忘記」了不久前他曾經對展長青叫囂「大日本帝國一定會報復」的話,態度恭敬,言辭懇切的希望能恢復北六省與日本之間的「友誼」。
  「友誼?」
  展長青意味深長的笑了,不過在和日本人見面之前,他也預料到日本會有態度上的轉變,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徹底。
  果然拳頭大才是真理。
  把這些日本矬子打疼了,他們就老實了。要是和他們講道理,講仁義,他們就敢繼續騎在華夏脖子上耀武揚威。
  「矢田領事的話我方會慎重考慮。」展長青打起了太極,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些矬子痛快了,雖然現在態度擺得低,可大連安東還被他們佔著!什麼時候這些日本矬子全都退出華夏的土地,什麼時候再來講彼此的友誼吧。
  按照少帥的意思和安排,安東和大連早晚也要收回來,但目前不能操之過急。英國領事在一旁,展長青總要看在世界老大的面子上,給日本人一個台階下。扇幾巴掌踹兩腳就行了,不能真給一刀捅死了,至少現在還不行。
  在矢田接連鞠躬,謙遜得幾乎要和地板形成九十度直角的時候,展長青終於大發慈悲的告訴他,北六省軍隊暫時沒有再動武的打算,接下來北六省上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日本領事矢田聽到這句話,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大大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展長青指的大事是什麼,南北和談!
  據旅順都督大島義昌傳來的消息,北六省督帥樓盛豐十分重視這次和談,並志在和談中取得聯合政府大總統的寶座。至少在和談期間,北六省軍隊繼續對外作戰的可能性不大。
  若日本在這個時間對北六省釋放出「友好」訊號,有六成以上的把握會被接受。那個以鐵血好戰聞名的樓逍也不會不顧樓盛豐的意思,再發動一次戰爭。
  送走矢田和英國領事,展長青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之前的談話中,英國領事的傲慢讓他很不舒服。英國人這次肯下這麼大力氣,除了他們和日本之前的盟約,應該還有利益牽扯在裡邊吧?不知道這次英國佬又從日本撈了多少好處。
  這些洋鬼子果沒一個好東西,刀切豆腐兩面光,一邊騎牆兩面撈錢。
  事實的確讓展長青料對了,日本政府這次算是下了血本,通過簽訂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向英國貸款五千萬英鎊,武裝軍隊,購買糧食,緩解國內的政治矛盾和國民的生存壓力。
  英國人也不想看到華夏國內有某一方勢力崛起得太快,這些列強國家不能允許任何人觸動他們的在華利益,扶持日本,同時能起到牽制北六省和在海防上威脅德國遠東艦隊的目的,現在的日本就是他們手裡牽著繩子的一條狗,要想活下去,就得按照他們的想法去做。
  英國人的算盤當真是打得辟啪響。
  這件事只能算是三月裡的一個小插曲,接下來的南北政府第二次和談才是重頭戲。
  北方政府的大總統司馬君,南方政府的臨時大總統宋舟,北六省的督帥樓盛豐,毫無爭議的成為了這場談判的主角。民間還設下賭局,賭的就是聯合政府大總統最後花落誰家,根據賠率來計算,樓盛豐高居榜首,宋舟位居第二,反而之前表現強勢的司馬君排在了第三。
  「這不難理解。」任午初見李謹言對這件事感興趣,三言兩語說清了這其中的關竅,「北六省軍隊對外戰爭連番獲勝,民生商業等發展也是有目共睹,大帥又率先在全國提出聯省自治,在北方,司馬君很難再同大帥比肩。宋舟在南方聲望極高,加之國人的地域觀念,南方各省還是更希望宋舟能成為聯合政府的大總統,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一開始司馬君就退出了這場角逐。若是他有心也不是沒翻盤的機會,只是很奇怪,好像從傳出第二次和談的消息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表明他無意參與聯合政府大總統的競爭。」
  任午初說得清楚明白,李謹言茅塞頓開之餘,也躍躍欲試的想要下一注,賭注嘛,當然要下給樓大帥。
  「言少與其去賭錢,不如把錢存進官銀號。」
  「我說任老闆,」李謹言滿頭黑線,「幾天前官銀號開業,我可是存了二十萬大洋。」
  北六省官銀號開業當天,不只李謹言捧著真金白銀去了,連之前托他引薦,想和任午初「談一談」的吳老闆等人也去了,也不知道任午初是怎麼和他們談的,這些自己開錢莊的老闆竟然捧著大把的銀子鷹洋,全都存進了官銀號。想起那一筆筆的存單,李謹言都忍不住咂舌,好奇的問了兩句,吳老闆倒是大方,告訴李謹言,任午初答應他們在官銀號入股,並在三個月後派專人對他們經營的錢莊進行整改,錢莊的牌子全都摘掉,掛上官銀號分號的牌子,至於他們存在官銀號的這些真金白銀,就當是他們入股的「資金」了。
  之前接管北六省內日本銀行的時候,樓少帥就曾承諾,凡是手持這些銀行存單的存戶,都可以到開業的官銀號中兌現。不過在官銀號開業之前,北六省軍政府就解除了對這些日本銀行的臨時接管,消息傳出當天,大部分儲戶就跑向被搬得一乾二淨的日本銀行和分店,要求取錢!
  之前曾在大連發生的日本銀行儲戶擠兌風潮再一次上演。
  這些日本銀行欲哭無淚,給錢吧,他們的金庫都被北六省軍隊搬空了,拿什麼給?不給錢,他們今後別想繼續在北六省繼續開下去,明明儲戶手裡有存單,憑什麼不給取錢?
  思量再三,這些日本銀行中,除了少數幾家資金雄厚的,例如日本正金銀行,其餘大部分都關門停業。
  遭受了損失的華夏老百姓,憤怒的將已經空空如也的銀行店面砸了一通,末了,只得按照之前聽到的風聲,到已經開業的北六省官銀號去碰碰運氣,不想櫃檯後的櫃員核對過他們的存單之後,當即一分不少的把存款給了他們,利息還多出了一些。
  「沒錯。」櫃員對站在櫃檯前滿臉疑惑的中年人說道:「這是按照官銀號的存款利率來算的,從軍政府接管日本銀行算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期間的存款利率都要比日本銀行的高。」
  「這,這哪成……」
  「這都是遵照少帥的命令,無論如何也不能虧了北六省的百姓。」說著示意中年人去看掛在牆上的八個字:」為民服務,一心為民。」
  錢中年人看了半晌,突然把手中五十多塊大洋都放回了櫃檯上:「這些我不取了,再存起來成不?」
  「當然成。」櫃員是個斯文的小伙子,笑起來顯得十分親切:「您是存活期,半年期還是一年?另外還有五年,十年,利率都不一樣。」
  「那你給我說說。」
  「好。」
  櫃員開始和中年人詳細解釋,排在他身後的人也認真聽著,一整天下來,想要看官銀號笑話的日本人失望了,官銀號非但沒有出現擠兌風潮,相反,一些聽到消息的商人還特地到他國銀行裡將存款取出,存進了北六省官銀號裡。
  在李謹言和吳老闆等人亮出存單之後,更是給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大帥和少帥仁義,把錢存在自己人的銀號裡才放心!
  幾天時間,北六省內的其他外資銀行都出現了大量取款的儲戶,可惜他們就算想找軍政府麻煩也找不到借口,老百姓願意把錢存到誰的銀行裡,是他們自發的行為,又不是軍政府和官銀號唆使的,抗的哪門子議!
  「雖然會損失一些,但值得。」任午初舉起茶杯,對李謹言說道:「任某以茶代酒,敬言少。」
  「任先生,我可沒幫什麼忙。」
  「言少為任某引薦吳老闆等人,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李謹言:「……」
  這話怎麼聽,怎麼覺得是他親手把吳老闆等人推進火坑,坑下邊有只成了精的狐狸正張大嘴接著……
  任午初見李謹言並非只為道謝,他想和李謹言說官銀號鑄幣的事情。
  「鑄幣?」李謹言看著任午初,「是不是操之過急了?」
  「不急。」任午初笑著搖搖頭,「目前國內流通的多為墨西哥鷹洋,每塊含銀七錢二分,另有美利堅等國銀幣,國內各省也有私鑄錢幣,其成色比不上鷹洋,流通並不廣泛。上海一些外資銀行已少量發行紙幣,華俄道勝銀行也曾在北六省發行紙幣,一國流通的主要貨幣皆為外國鑄造,未免令人慨歎,自官銀號計劃之初,任某便有改變這種狀況的想法。」
  「是嗎?」李謹言之前倒沒注意到這點,只是習慣了用大洋,仔細一想才猛然發現,此時的華夏還沒有自己的貨幣!由於歷史拐了個彎,連赫赫有名的袁大頭也被蝴蝶翅膀扇沒了。
  不過,袁大頭沒了,咱可以有樓大頭!李三少握拳。
  「其實,鑄造貨幣,這裡面也是大為有利可圖。」任午初朝李謹言勾勾手指,湊到他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話,李謹言聽得心潮澎湃之餘,再次感歎,奸商,不折不扣的奸商!
  當天回到大帥府,李謹言幾乎是一個字沒動的把任午初的話告訴了樓少帥,樓少帥點點頭,既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這件事白局長會處理。」
  李謹言離開書房前突然想起一件事,「少帥,前幾天喬樂山和我說想請一個幫手,這幾天應該到了,他說這個人你也認識。」
  「誰?」
  「丁肇。」
  「……」
  「少帥?」
  「丁肇?」
  「是。」李謹言摸摸脖子,怎麼突然覺得屋子裡變得涼颼颼的?
  與此同時,一艘從歐洲駛來的客輪正停靠在山東青島,一個穿著西裝,單手拎著手提箱的東方青年跟著人群走下了輪船。
  
  111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
  
  
  民國五年,三月中旬
  南北政府第二次和談正式重啟,以司馬君,宋舟,樓盛豐為首的各省督帥齊聚京城,參與和談的南北政府要員也一一露面,包括國內各界民主進步及愛國人士的目光也聚集到這次和談之上。
  京津唐,南六省,北六省,兩廣等地的各大報紙紛紛派遣記者前往京城,有的報社更是社長主編親自出馬,到了京城之後疏通各種關係,就為得到第一手新聞資料。
  最先發回的新聞稿是關於南北政府要員及各省督帥到京的名單,和談的日程安排還暫時對外保密。李謹言看到後,立刻讓文老闆派負責《名人》增刊的記者趕赴京城。
  「這麼多的國內各界名人,幾乎是排著隊的等咱們採訪。」李謹言興奮得雙眼放光,「就像一個聚寶盆一樣,這一趟出去能省多少差旅費?」
  在接連幾期報道北六省的軍政府和軍隊要人之後,《名人》的名聲越來越大,李謹言已經和文老闆及《名人》主編商量過,不再局限於北六省,可以將目光放到全國,南北大總統,南北政府要員,各省督帥,都是現成的材料。
  和談期間,最重要的一期《名人》專訪對像已經定為樓少帥,同期還將重新刊登樓大帥的專訪,包括北六省軍政府各部要員也都將在刊物中提及。這期《名人》不僅在北六省內發行,還將在天津分社,京城臨時分社大量發行,為北六省軍政府和樓大帥在和談期間造勢。
  「這些督帥平時都呆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要想讓他們動一動,除了打仗就只剩下這場和談。」李謹言對即將登上火車的記者說道:「咱們報社的未來,《名人》的未來,就全靠兩位了!」
  文老闆也在一旁幫腔道:「這次要是表現突出,等到報社再開分社,兩位將是派駐到分社的骨幹力量。」
  被忽悠得激動無比,滿臉通紅的記者哥興奮的登上火車,不忘從車窗伸出手臂揮舞,就像要奔赴戰場的士兵一樣。李三少和文老闆在站台上目送火車出站,對彼此的忽悠能力又有了新的認識。
  和談期間,英法德美等國公使再次不請自來,會場的警衛早已得到命令,這些公使前來不必阻攔,連俄國公使都放了進去,唯一要攔在會場外邊的只有日本公使伊集院。
  惱火的日本人和橫著手臂,硬邦邦說著「這裡不歡迎您!」的警衛大眼瞪小眼,一點辦法都沒有。身為一國公使,他不可能在這樣的公開場合和一名警衛大聲爭執。
  走在前方的各國公使目光中有輕視,有憐憫,大多是帶著看好戲的意味。誰不知道日本之前被北六省連揍了兩頓,揍得幾乎沒了脾氣,全靠英國的借款和斡旋才能緩過一口氣,想要再和他們平起平坐?幾乎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說接連打敗了清國和俄國的日本在列強眼中還能算是二流國家,現在的日本恐怕連二流的尾巴都摸不著了。
  不光是這些列強的態度發生了改變,經過南滿鐵路和鳳城的戰鬥,其他各省的軍政府和治下百姓對日本人也不再那麼「客氣」。以往穿著木屐帶著佩刀,動輒在華夏的土地上胡作非為仗勢欺人的日本浪人,現在也不得不收斂起來,否則說不准什麼時候就會被人拖到巷子裡暴揍一頓。尤其是在北六省和臨近的河北等地,日本人的領事裁判權已經形同虛設,若是日本僑民和華夏百姓發生衝突,警察再不會礙於日本人的治外法權縮手縮腳,只要確認是日本人挑釁,管你三七二十一,抓了再說!
  抓起來之後,全部和江湖慣匪,殺人不眨眼的鬍子關在一起,每回都能修理得這些矬子舒爽無比。
  這些鬍子盜匪都是惡人,但同樣是華夏人!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出去了,不如臨死前做幾件「好事」,到了閻王爺爺那裡也算是將功折罪,下油鍋的時候能給個痛快。
  此時日本國內剛依靠英國的貸款緩和了一些,內閣就和陸軍軍部鬧得不可開交,發展到近乎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出身海軍的內閣首相山本權兵衛老奸巨猾,在國內的聲望極高,幾次周旋下來,讓陸軍一方有苦說不出,陸軍一方也不是吃素的,他們還有殺手鑭沒有使出,若是給他們抓住了山本的小辮子,這屆內閣必將倒台無疑。
  日本國內忙著爭權奪勢,對僑民的「保護」自然只能依賴於日本駐華公使及各地領事,奈何有之前的兩次大敗,日本人就算擺出一副傲慢的姿態,也不會有人再被他們嚇住。
  行使領事裁判權把被抓進牢裡的僑民弄出來也往往於事無補,送進去的時候還四肢完好,出來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抗-議,沒用。
  繼續抗-議,也沒用。
  華夏人上千年的官場手段用到外交上同樣會讓對手撓頭。
  幾次下來,日本僑民和浪人終於意識到在華夏必須縮起脖子了,至於脖子要縮多久……目前還是個未知數。
  三月十八日,南北政府第二次和談正式啟動,全國的目光都聚集於此,在南北政府要員和各省督帥身著西裝,長衫和軍禮服下車走進會場時,鎂光燈響成一片,白色的煙霧幾乎形成了一條長鏈,場面甚為壯觀。
  樓大帥去京城參加和談,展長青和白寶琦等人都隨同前往,北六省的軍政要務再一次全壓在了樓少帥的肩膀上。相比起之前的倉促接手,樓少帥這次已經有了經驗,工作起來十分效率,極少再會熬到深夜。
  李謹言也終於見到了喬樂山口中能讓樓少帥變臉,傳說中的丁肇。
  第一印象,很高很英俊。再一看,一身的知識分子精英氣息,第三眼,這個精英分子突然從外衣的口袋裡「變出」一朵玫瑰花,誇張的朝他行了個十九世紀法國宮廷的貴族禮,「啊,我是如此的榮幸能夠見到你,你就像玫瑰花一樣的美麗!「
  英俊的精英形象瞬間轟塌,李謹言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這是個二貨還是個二貨?
  喬樂山緩緩的轉過頭,捂著嘴,肩膀不停聳-動,他是在偷笑?一定是在偷笑!
  李謹言突然有些明白,為何他提起丁肇時,樓少帥會嗖嗖飆冷氣。若他當初也對樓少帥說了玫瑰美人什麼的,沒被一槍轟了當真算他命大。
  「丁肇。」
  在丁某人就要單膝跪地繼續吟誦小夜曲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身冷意的樓少帥站在門旁,戴著雪白手套的大手緊握成拳,骨節間發出了卡卡的聲響。
  見到樓逍,丁肇的二貨表情頓時一收,瞬間恢復成一副精英做派,「樓,三年沒見,你還是這副樣子。」
  丁某人除了精通化學藥理,還是個語言天才,凡是他到過的地方,不出三個月就能和當地人打成一片。雖然自曾祖起丁家就移居南洋,但丁肇自幼就能說一口流利的華夏語,沒少借此嘲笑只會聽不會說的喬樂山。
  喬樂山湊到李謹言身邊,用他半生不熟的華夏語夾帶著英文對李謹言說道:「我們三人是在德國時認識的,第一次見面,丁就被樓揍得半個月沒辦法見人,等他能下床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上課,而是跑去找樓算賬,結果又被揍得半個月不能下床,那年樓十六歲。不過之後丁給樓下了一次藥,讓他差點在射擊課上打出零環。」事實上,當丁肇被揍得鼻青臉腫時,喬樂山也沒少趁機在他傷口上撒鹽,算是報了之前自己被嘲笑不會說華夏語的一箭之仇。
  「喬樂山,」李謹言十分驚奇的說道:「你竟然能說這麼長的華夏語!」
  「……」關注點該是這個嗎?
  兩人在一旁竊竊私語,樓逍和丁肇的目光同時看了過來,李謹言知趣的走到樓少帥身邊,「少帥,喬樂山是和我說你們在德國時的事情。」
  喬樂山被樓逍冰冷的目光刺了一下,手指在嘴邊一抹,示意自己立刻閉嘴。
  不顧樓逍的冷臉,丁肇又從口袋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盒巧克力遞到李謹言面前:「送給你,聊表心意。」
  樓少帥冷聲道;「他是我妻子。」
  「我只是在表達善意。」丁肇一攤手,「還有,我送給美人的東西都是絕對安全的。」
  話落還朝李謹言眨眨眼,李謹言搓了搓胳膊上爭先恐後立正敬禮的雞皮疙瘩,暗想是不是該攛掇樓少帥再揍這傢伙一頓?
  最終,為了避免少帥槍殺南洋華僑的血案發生,也為了自己的錢途考慮,李謹言硬是把樓少帥拽走了。
  等到兩人離開,喬樂山難得好心的提醒丁肇:「樓很重視他的妻子,你最好別太過分。」
  丁肇聳了聳肩膀,「樓的運氣總是這麼好,在德國時他就總是能得到美人的青睞,真讓人嫉妒。」
  「嫉妒也沒用。」喬樂山一把摟住丁肇的肩膀,「他對公爵的千斤都不假辭色,但李對他來說是完全不同的,所以,這是作為朋友的忠告,適可而止,否則我會後悔把你叫來。」
  「好吧。」丁肇點點頭,「我接受你的勸告,不過你確定要繼續這樣?」
  意識到丁肇在暗示什麼,喬樂山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乾笑兩聲,「丁,我們是朋友。」
  「當然是朋友,」丁肇咧嘴一笑,「所以我大發慈悲沒有廢掉你的手。」
  「……」
  丁肇抵達關北的第二天就開始到實驗室工作,關於青黴素的研究已經有了進展,差的只是臨門一腳,當看完相關資料和助手記錄下來的實驗數據之後,丁肇先是對喬樂山的實驗進度大加鄙視,然後立刻投入到接下來的實驗當中。
  一旦工作起來,丁肇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他對這項實驗的專注程度讓李謹言都感到吃驚。
  想起和樓少帥之前的那番對話,又不由得釋然。
  很顯然,樓少帥討厭這個人,尤其是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風,但他卻告訴李謹言,丁肇可以信任,而且他的能力絕對不遜色於喬樂山。
  李謹言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聚精會神工作中的喬樂山和丁肇,再一次感歎,除了不擅長耍陰謀詭計,他也絕對不是個當官和搞政治的料。如果他厭惡一個人厭惡到會和對方揮拳相向的話,是絕對不會信任他並且讓他參與如此重要的工作。
  「別驚動他們了。」李謹言對站在一旁的助手說道:「等他們出來,告訴丁肇,他的薪水會和喬樂山一樣。」
  「好的。」
  接近三月下旬,關北城外工業區的工地上又忙碌起來。
  由於春耕已經開始,工地上的工人大部分都來自收容所。孟波和孟濤找到李謹言,告訴他工地上的勞動力嚴重缺乏,若是不能盡快補足,恐怕會影響到工程進度。
  李謹言也著急,不過他更清楚春耕有多重要,縱然工業能夠強國,民生的根本卻是糧食。但工地上缺人的確是個問題,收容所裡倒是還有人,可他絕不會讓老人和不滿十歲的孩子去工地上幹活。
  「這樣,我會在報紙上登招工啟事。」李謹言對孟氏兄弟說道:「還可以到外省去招人,咱們北六省這裡地廣人稀,但外省很多地方都是人多地少,肯定會有願意北上來幹活的。」
  目前只是輕工業區,幾千畝的地方,等到在鞍山本溪建立重工業區,需要的人手會更多,到時勞動力更是個大問題。工廠開工,需要的工人也不是小數目,或許他該想辦法讓東北的移民潮快點到來?
  不只是李謹言為勞動力問題發愁,北六省的軍隊裡也在為招兵的事情頭疼。
  滿洲裡的戍邊軍也發回電報,最近東西伯利亞境內似乎不太平,要求增派軍隊維持邊境穩定。
  接替米哈洛夫成為邊境軍總指揮的安德烈終於開始了他的高壓統治,生活在東西伯利亞的一些信奉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和部分蒙古族,生活都變得艱難起來。安德烈不僅提高稅收,收回政府之前答應發放給這些遷移到西伯利亞的移民的土地,還縱容哥薩克騎兵對這些境內居民進行搶劫,偶爾甚至會出現血腥事件,不過都很快被遮掩起來。
  戍邊軍不只一次看到哥薩克騎兵在額爾古納河西案追逐平民,用步槍和馬刀將他殺死,搶走財物,這些被追逐的人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黃種人,還有部分韃靼人,並有少數的猶太人和其他民族。
  「很難說這個情況是好是壞。」已經抵達後貝加爾的蕭有德也不下一次看到了同樣的情景,哥薩克騎兵還曾經騷擾過這個小鎮,卻在留下三具屍體後被這裡的居民用步槍和大刀給趕跑了,現在這些哥薩克騎兵都知道,生活在後貝加爾的華夏人和以前被他們欺負的華夏人完全不一樣。連安德烈也有所耳聞。
  這不是一群待宰殺的羔羊,而是一群長著尖牙的野狼。
  後貝加爾的事情傳出去後,一些走投無路的俄國人竟然跑到了這裡,他們會幹活,會繳納糧食和財物,只希望能得到生活在這裡的華夏人的庇護。
  「太可怕了。」一個頭髮衣衫同樣凌亂的韃靼姑娘大口的撕咬著麵包,一般吃一邊說道:「他們不是人,是一群野獸!」
  姑娘的家人都被殺死了,她孤身逃到這裡,昏倒在鎮子外被常大年給救了回來。追在她身後的兩個俄國兵被孟二虎扭斷了脖子,屍體也被埋了起來。
  「稅收突然加重,之前分給我們的土地也被收回大半,用家裡的牛羊也湊不齊數目,我們只能逃跑。」
  姑娘斷斷續續的說著,說完了,彷彿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抓著許二姐的衣服:「救救我,留下我吧!我已經十五歲了,我能幹活,我還能生孩子!」
  生活在後貝加爾的這些人早已經忘記憐憫是什麼樣的感情,但他們卻都在可憐這個小姑娘。當初俄國人用來掠奪殘殺華夏人的手段,如今全被用在了他們自己人的身上。
  這個叫米爾夏的姑娘被留下了,她被安排生活在鎮子中空出的一間房子裡,和她同住的還有另外一對不滿十四歲的兄妹,哥哥叫謝沙,妹妹叫霍娜,都是韃靼人。
  許二姐等人並不打算瞞著這些孩子他們都做些什麼,這三個孩子也沒讓他們失望,當他們將幾個誤闖進鎮子的俄國兵打傷時,這三個孩子竟然一同衝了出來,用木棒,拳頭和石塊狠狠的砸死了這三個俄國兵。他們臉上染著血,流著淚,哭喊著多數人都聽不懂的話,他們在發洩著憤怒,這些本該保護他們的士兵殺死了他們的父母家人,是他們的仇人!
  更多的人來到後貝加爾,卻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收留。為了避免米哈洛夫被發現,蕭有德連夜將他帶回了滿洲裡,並通知戍邊軍派一個連進入後貝加爾,那裡的人雖然凶悍,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萬一來的人多了,他們也很難應付。
  這些失去了親人和財產的俄國人的確可憐,但後貝加爾不可能全部收留他們。當初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的華夏人被驅趕屠殺時,可沒見有一個俄國人伸出援手!
  許二姐等人能收留米爾夏幾個孩子,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要是不想死,他們只能自己反抗。自己去反抗這些欺壓他們的軍隊,為自己爭取一條生路。
  東西伯利亞,勢必要發生動盪。
  戍邊軍的廖習武申請向邊境增兵,或許不只是為了保護邊境安全,想要趁機佔些便宜也未可知。軍政府上層也看到有利可圖,沒誰願意輕易放棄送到嘴邊的肉。增兵邊境刻不容緩,老毛子的便宜,該占就要占!
  可派誰去?幾個師長湊在一起仔細扒拉了一遍,人去少了沒用,去多了卻很難調出兵來。總不能把山東的第十一師調回來吧?那不是平白把佔到的地盤送給南方嗎?
  沒辦法,只得將還在休整的第五十六師和第六十一師各派出一個團增兵邊境。但這也非長久之計,等到和談結束,恐怕他們的地盤還要擴大,至少半個山東會落進口袋。
  樓少帥在和京城的樓大帥通過電報之後,北六省貼出了招兵的佈告,招兵處也在六省都設了起來。
  李謹言乾脆也湊了回熱鬧,在報紙上同時刊登出北六省招工和招兵的消息。消息幾乎傳遍了北方各省。
  豐厚的薪水和軍餉讓無數人開始心動。
  最先行動起來的是山東,饑荒已經讓這裡的人快活不下去了。
  之前扒火車的青壯有的傳回消息,他們都被收下了,每月軍餉六塊大洋,兩套軍裝,一天三頓都是乾的,隔兩三天還能吃到一頓肉,這還是在新兵營的待遇,等到扛上槍正式上了戰場,軍餉加上補貼至少能有十五塊大洋!表現好的還有額外的津貼,凡是送信回來的青壯,家裡人還收到了至少三個大洋,這是他們從第一個月的軍餉裡省下來的。
  他們還在信中說,北六省現在正招工,也招兵,家裡人在山東活不下去,到北六省還能有條活路。
  收到信的人家紛紛開始收拾包裹,再用寄回來的大洋買了糧食,做了路上吃的乾糧,有餘錢的坐火車,沒餘錢的只靠兩條腿就上路。
  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去北六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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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3月22日
  經過幾天的扯皮之後,南北政府第二次和談終於進入了正題。關於中央和地方的權力劃分才是南北雙方及各省代表最關注的問題。
  「聯省自治乃是當今華夏之最好選擇。」
  讓人沒想到的是,第一個提出意見的竟然是以馬匪號稱的陝甘督帥馬慶祥,馬大鬍子難得說出這麼文鄒鄒的一句話,他的同族兄弟青海督帥馬慶瑞和寧夏督帥馬慶放自然要給自己人撐場面,當即起身附議。
  三馬只是打頭陣,接下來,山西閻淮玉,湖北宋琦寧,河南袁寶珊,貴州唐廷山,雲南龍逸亭全部表示贊同,廣西唐廣仁,廣州薛定州沒有附議,卻也沒反對,連基本成了光桿司令,只剩下個督帥名頭的韓庵山也湊了回熱鬧,口稱聯省自治乃是應當今華夏之勢,順應民心。
  北方大總統司馬君和南方臨時大總統宋舟還沒有表態,參與和談的南北雙方代表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北六省督帥樓盛豐。聯省自治的概念是北六省最先提出的,並且一提出就得到了國內實權派的響應,各界人士有贊同也有反對,還因此引起了一場不小的爭論。
  如今在南北政府第二次和談的談判桌上正式提出,作為北六省的掌權人,樓盛豐總要說點什麼吧?
  樓大帥淡定的咳嗽了一聲,站起身,現在的場面他早有預料,甚至連最先出頭的三馬都是展長青在背後攛掇的,出聲附議的各省督帥也同樓大帥私底下有過接觸,至於唐廣仁和薛定州,被樓逍一口氣吞掉了兩個師,兩位督帥哽在喉嚨裡的那口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在白寶琦分別和他們談過之後,雖說還有些放不下面子,卻也清楚聯省自治一旦實行,對自己的好處,雖說手裡的權力肯定要分出去一些,但至少還能守在自己的地盤上做土皇帝,否則,無論是宋舟,司馬君還是樓盛豐當了大總統,佔著中央的大義,憑借手中的權力,還不是說怎麼收拾他們就怎麼收拾他們?
  這三個可都不是手裡沒軍隊,只能被當軟柿子捏的鄭懷恩。於是,在三馬起頭,各省督帥附議的情況下,這兩位也知趣的沒有唱反調。至於韓庵山,他的想法仍和以前一樣,在沒下野之前總要努力一把,就算沒了兵權,能繼續當個掛名督帥也是好的。
  在眾人各懷心思,分別打著小九九的時候,樓盛豐說話了。
  「國家之權利,蓋以地方為基礎,民族之富強,乃憑國人之覺醒,奮鬥!觀今之大勢,莫如各省先自圖自立,立省政府,並以地方憲法及國之憲法約束其權,議立華夏之中央政府於各省政府之上,總領國之立法行政,財政稅收,外交國防,以圖國之自立,民之自由,重塑民族之自尊,國家之昌盛,復我華夏之榮光!」
  這番話一落,談判的雙方代表及各省督帥同時一靜。
  之前北六省只提出聯省自治的概念和大體形式,並未細化中央和地方的權力劃分。如今樓盛豐直接言明,財政稅收,外交國防,立法行政大權要劃歸中央政府,尤其是稅收一項,不能不讓眾人心裡打鼓。
  無論南北,各省督帥養軍隊的大頭就是截留稅收,樓盛豐之前也沒少幹這事,他現在竟然提出要把財政稅收全部劃歸中央掌管?
  宋舟表情不變的看向樓盛豐,之前宋武兩次去北六省,第一次就和樓逍提出過稅收財政收歸聯合政府,對方似乎並不贊同。第二天見到樓盛豐和樓逍,同樣沒問出什麼,如今樓盛豐突然在和談期間把這番話拋出來,他難道不擔心別人反彈?
  司馬君也有同樣的疑問,不過比起宋舟,他更瞭解樓盛豐,既然樓盛豐敢這麼說,自然有把握能安撫下各省的實權派。他的目的是聯合政府的大總統,在登上這個寶座之前,肯定不會給自己設路障,找麻煩。
  旁聽的英美德法等國公使也低聲議論起來,都不清楚樓大帥到底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接下來的談判幾乎全部圍繞著樓盛豐提出的幾點,尤其是在稅收財政方面爭執不休,好在北六省的代表早有準備,展長青和白寶琦施施然站起身,開始了一場北六省兩局長舌戰群雄的好戲。
  樓大帥不再開口,端坐在椅子上,偶爾看向司馬君和宋舟,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從展長青和白寶琦玩接力開始,整場談判的進程基本是按照樓盛豐設定的步調在走。
  司馬君倒還罷了,反正他有把柄被樓盛豐捏在手裡,聯合政府總統的位子他想都不再想,宋舟則是心下一凜,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不斷的往下沉。
  在白寶琦提出中央的銀行的概念,引申出財政稅收相關問題,並就此一一說明後,爭論漸漸開始平息,逐漸變成小聲的言論,不時能看到眾人點頭,空氣中的火藥味一下消失了許多。宋舟表面鎮定,心下卻有了一種大勢已去的挫敗感。
  會議廳內唇槍舌劍,會議廳外同樣聚集了一大群人。包括記者,等待消息的各界人士,還有被攔在門外的日本公使。
  日本公使伊集院這些天一直在努力想要進入會議廳,卻都無一例外的被攔在了門外。他很希望知道華夏南北政府和談的具體情況,奈何手段使盡也沒辦法得到更確切的消息。進入會議廳中旁聽的各國公使意外的嚴守口風,連俄國公使也沒有向他透露更多的內容,他只能通過報紙瞭解這場和談的進度,但報紙上的東西根本只流於表面,極少說到伊集院關注的重點。
  為此,伊集院沒少在東交民巷的官邸中摔杯子,不過就算他把茶壺也摔了,該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同南北和談相關的消息也不斷傳回北六省,被派去京城做名人採訪的兩個記者,採訪政要時,還近距離接觸到了國內各行各業不少頂尖人物,包括國內聞名的實業家,教育家,以及學者教授。
  很快,二十多篇專訪發回北六省,李謹言眼前頓時一亮。
  「物理,化學,醫藥……文學,數學……紗廠,醫院?」李謹言坐在桌旁,翻看著兩名記者發回的報道,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熟人,天津的宋老闆,湖州的顧老闆,還有和顧家齊名的四象之一龐家的龐三老爺。龐先生十分注重國人的教育,並與其兄長一同創辦了潯溪醫院,提倡西醫。雖然只是鄉鎮醫院的規模,但醫生醫術高超,兼收費低廉,在湖州一帶多為人稱頌。
  西式醫院,這提醒了李謹言。
  樓家西藥廠生產的藥品目前只供應軍需,但這並非長久之計,藥廠如果想長久的發展下去,藥品早晚要進入民間醫院。考慮到磺胺和青黴素在一定時間內必須保密,和龐家合作的想法暫時被李謹言壓了下去。不過他可以建議樓少帥在北六省開設軍醫院,並有限度的對民間開放,具體還需要樓少帥安排人進行操作。
  將所有的專訪都翻過一遍,李謹言先是高興,然後不由得皺眉。
  華夏不乏頂尖人才,但怎麼把這些人才吸引到北六省來是個很大的問題。他自己出面肯定不成,在這些大牛面前,他算哪顆蔥?唯一的辦法就是請樓大帥或者是樓少帥出面,但這個把握也不大。這年代,身懷大才和愛國心的學者和後世的磚家叫獸完全不一樣,想請到他們絕不容易。用錢用權,他們能當面給你一板磚。
  樓家可是軍閥,就算是接連打敗了俄國人和日本人,收回了南滿鐵路,那也是軍閥,頂多冠上個愛國的名頭。在北六省樓家的名聲的確不錯,但放到全國……天南海北的,只憑一張嘴,誰會輕易相信軍閥辦實業只想為國為民而不是為自己斂財?
  李謹言歎了口氣,這就像是一盆噴香的紅燒肉擺在面前,卻隔著一層防彈玻璃,想吃肉?把玻璃敲碎再說。
  有一瞬間,李三少起了綁票了念頭,既然是軍閥,那就按照軍閥的作風來幹?隨即搖頭,要真敢這麼做,除了挨磚頭,恐怕還要被罵個狗血淋頭。看起來,這些事還得請展長青任午初那個級別的老狐狸出主意才成。但主意肯定不是白出的……
  李三少不由得仰天長歎:「難啊!」
  113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3月26日
  新一期《名人》雜誌在北六省乃至京津等地引起了轟動,就像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其威力不下於正在進行的南北和談。比起之前的大篇文字報道,這期的《名人》別出心裁的刊登了大量的照片,樓逍騎在馬上的戎裝照更是佔據了整整半個版面。不需要細看內容,只憑這張照片就足夠吸引眼球。
  按照李謹言的話來說,這就是「名人」效應。
  「先生,小姐,真沒有了。」報童朝幾個青年學生扯了扯裝報紙的布口袋,裡面的確空空如也。
  「又沒有。」一個穿著藍色上衣黑色裙子的女學生抱怨道:「我們都跑了快一個上午了,結果都賣完了。」
  「不奇怪。」旁邊一個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穿著立領學生裝的男學生說道:「別說我們了,連我爹都一大早吩咐家人去買這份報紙。」
  「鄒先生?」
  「是啊。前天有兩個記者上門,說是要為我爹做專訪,他們報出的名號就是《名人》。我爹想知道這到底是份什麼報紙,又聽說這期有北六省樓家父子的報道,一定要我買回去一份不可。」
  「鄒先生不是醉心研究,不關心政治嗎?」
  「是不關心,但我爹對樓家父子倒是十分推崇,尤其是樓逍,當初他在滿洲裡打敗俄國人時,我爹就敲著我的頭,只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男學生略顯誇張的一抹額頭,擺出一副苦臉,「我如果不能把這份報紙買回去,恐怕要被家法伺候了。」
  幾個女學生都被他逗笑了。
  這期《名人》不只是在青年學生中引起了巨大反響,社會各界,無論是讚賞他的還是敵視他的,也都對樓逍充滿了好奇,再加上特別增加的樓大帥,展長青等人的專訪,這一切的因素加在一起,促成了這期《名人》的熱銷,甚至是脫銷。
  「賣光了?」
  李謹言得到消息也略顯詫異,他預料到這期《名人》會賣得不錯,特別吩咐文老闆增印兩千份,卻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脫銷了。
  「省內各地,包括京津兩地的報商都希望能再次增印,另外上海那邊很多人也對這份期刊感興趣,三少爺,要不咱們也在上海開家分社?京城不也有臨時分社了嗎?」
  文老闆不是第一次提出在上海開分社的事情,李謹言考慮片刻之後還是搖了頭。現在還不行,上海是什麼地方?十里洋場,各國租界林立,水不是一般的深,再加上是宋舟治下,貿然派人過去一不小心就會惹麻煩。要想在上海開分社,至少也要等樓大帥坐上聯合政府大總統的寶座再說。
  從京城傳來消息,南北和談已經大有眉目,北六省提出的聯省自治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支持,雖然對中央收回財政和稅收大權還有異議,但在白寶琦搬出中央銀行以及一系列的相關制度之後,反對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財政稅收雖然交由中央管著,卻不意味著中央政府能為所欲為,隨意卡地方的脖子。各省督帥手裡的權力勢必要分出一些,卻不會真被削藩,這就足夠了。
  見好就收,不雞蛋碰石頭,是不變的真理。
  別看這些督帥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真讓他們拼光手裡的家底打一仗,還是輸面比贏面大的,沒幾個人樂意。就像滇軍和黔軍,隔三差五為了芝麻大的事情打一架,川軍偶爾還摻和進去拉偏架,結果是朝天放槍的時候多,傷筋動骨的時候少。還有山東督帥韓庵山,掛著個逃跑督帥的名頭,軍隊也不服他管,照樣活得好好的,還為能繼續當個光桿司令努力奮鬥中……
  這些政治上的事,李謹言現在也只能看出點皮毛,再深他就要頭暈了,好在有樓少帥,他告訴李謹言,最遲不超過四月中旬就會出結果。結果也只有兩個,最好和最壞。
  「最好的結果是大帥上位。」這點李謹言能猜到,「那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和談破裂,繼續內戰,或者再談。」
  繼續內戰?
  「怎麼?」
  「沒什麼。」李謹言搖頭,樓少帥也說了這是最壞的結果。反正事情到底會怎麼發展,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再擔心也沒用。與其操心他插不上手的事情,還不如多想想招工的問題。雖然最近陸續有山東的移民進入北六省,但勞動力的缺口還是很大。加上軍隊也在這段期間招兵,更加大了招工的難度。
  事情都湊到一塊,想不頭疼也難。
  「在想什麼?」
  聲音傳進耳朵,李謹言才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少帥,我和德國西門子公司的人約了明天見面,展局長不在,我想請任先生幫我和他們談判,你覺得怎麼樣?」
  「為什麼?」
  「為了爭取利益最大化。像這樣的談判,我只能做到不吃虧,至多能佔一點便宜,不過只有一點點。」李謹言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笑道:「但是換成展局長和任先生就不同了,他們出馬,這些洋鬼子想佔便宜比登天還難,該他們賺的絕對不會少,想耍滑頭絕對辦不到。」
  所謂物盡其用,遇到這樣的事情就該請最擅長的人來幫忙。之前是展長青,現在展局長代表北六省去和談,李謹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任午初,二十萬的存款送上去的,任先生總要有所表示吧?被一句謝謝就打發掉,絕對不是李三少的作風。
  「你決定就好。」
  樓少帥又拿起一份文件,剛看了一會,眉頭就是一皺,伸手捏了捏額際。
  李謹言起身走到他身後,自然的幫他按壓著頭頂的幾處穴位,「我特地和劉大夫請教的,少帥,你該好好休息。」
  「嗯。」樓少帥放鬆了身體,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頭略微後仰,墨染一般的眉毛,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樑,還有……視線向下,李謹言略微有些失神,手指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樓少帥突然睜開眼睛,舉起大手扣住李謹言的後腦,向下一壓,還沒來得及發出的聲音,全被堵在了嘴裡,嘴唇與嘴唇廝摩的間隙,一抹晶瑩沿著唇角滑落,呼吸漸漸粗重了起來……
  敲門聲響起,被放開時,李謹言的意識還有些模糊,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然站在了樓逍的身前,長衫的盤扣被解開了三顆,白色的裡衣也被扯開了領口,不用照鏡子,他都能想像出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再看樓少帥,一身軍裝筆挺依舊,只有頭髮略顯凌亂,要是沒記錯的話,那是他抓的。
  敲門的是季副官,或許是從戰場上培養出來的直覺,開門的那一刻,他的背後突然一寒,產生了一種轉身跑路的衝動……
  樓少帥處理軍務,李謹言借口有事離開了書房,剛走下樓,就見樓夫人正抱著樓二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展夫人坐在她的對面。
  「娘,姨媽。」
  李謹言剛走到近前,樓二少突然朝他伸出了胳膊,嘴裡發出了咿呀的聲音,樓夫人和展夫人都驚奇的看著他,又看看李謹言,這才四個月,遠點的東西都未必能看清,怎麼就能認人了?
  「來,你抱著。」樓夫人樂得樓二少同李謹言親近,不管是湊巧還是怎樣,直接把樓二少塞進李謹言的懷裡,轉頭和展夫人說起了話。
  「咿呀。」樓二少被交到李謹言懷裡,繼續咿呀著吹泡泡,咧開小嘴笑了。
  李謹言抱著滿是奶香味的柔軟生物,再一次僵住了。
  3月28日,德國西門子公司的代表抵達了關北城。接待他的是李謹言和任午初。
  任午初雖然留學美國,卻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和西門子公司的代表討價還價起來一點都不客氣。合同簽訂的時候,德國人臉上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欲哭無淚來形容,
  不過李謹言相信德國人還是有得賺的,否則不會在合同簽訂當天就在北六省設立了臨時辦事處,還對李謹言說希望能長期合作下去。讓李謹言感到失望的是,現在的電報機實在太過笨重了,個頭更是大得超出想像,放在戰艦上沒有問題,但隨陸軍移動就要用車拉。這也是為何一戰時陸軍傳達命令基本要靠通訊兵的原因。阿道夫希特勒就曾是這些通訊兵中的一員。
  當李謹言提出這種電台時,西門子公司的代表則是滿臉茫然,他們告訴李謹言,找遍歐洲也沒有李謹言想要的那種通訊兵背著就能走的無線電台。
  短暫的失望之後,李謹言一握拳,外國沒有,華夏可以自己研究。若是能在這個方面領先各國,華夏軍隊在作戰和情報傳遞方面都能領先敵人一大步!
  他沒記錯的話,《名人》期刊兩個記者不久前剛採訪過一位研究無線電的專家,姓鄒,早年留學歐洲,目前在京師大學任教。
  要怎麼請這位鄒先生來北六省,李三少摸摸下巴,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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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4月初
  察哈爾呼倫貝爾草原,兩個年輕的牧民騎在馬上,驅趕著三十多頭牛,二十多隻羊走向新生的草場。在牛羊啃食著新長出的青草時,兩人一邊注意著四周是否有狼群,一般談論著不久前巴特爾帶來的消息。
  「巴音,你聽巴特爾大哥說了嗎?」穿著藍色蒙古袍,膚色黝黑,長得十分結實的巴根甩了甩手裡的鞭子,「北六省的軍隊在招兵。」
  「聽說了,不過我是聽艾彥大哥說的。」巴音長得比巴根還要結實高壯,穿著厚實的蒙古袍,騎在馬上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樣,「艾彥大哥告訴我,他要像巴特爾大哥一樣,離開草原去闖一番天地,明天就動身。」
  「艾彥大哥?」巴根十分驚訝,「他家裡有五十頭牛,一百多隻羊,他走了誰來管?」
  「他還有三個兄弟。」巴音拉住了韁繩,胯--下的馬不再向前走,「巴特爾大哥是草原上的雄鷹,如果能成為他那樣的人,我也會毫不猶豫的走上戰場。」
  「是啊。」巴根點點頭,「我也想和巴特爾大哥一起走,阿爸阿媽都願意,巴特爾大哥卻說我只有十五歲,軍隊不要。我明明長得和阿爸一樣高了,還殺死過一頭狼!」
  「別洩氣。」巴音說道:「等到明年,咱們一起去!」
  「你也要去?」
  「嗯,蘇合已經滿十二歲了,可以照顧阿媽阿爸,也能放牧。我去當兵,到戰場上去殺敵人,有了軍功就能像巴爾特大哥一樣讓阿爸阿媽過上更好的日子。」
  巴音和巴根放牧的地方靠近察哈爾和外蒙古的邊界,向前一公里外就是外蒙古東部,屬於前清車臣汗部所在地。現在生活在那裡的除了蒙古人,還有很多俄羅斯人,都是在哲尊丹巴布宣佈自立後從俄羅斯過來的。察哈爾牧民對這些俄羅斯人沒有任何好感,相反,他們十分厭惡這些人,巴音和巴根都不只一次看到這些俄國人在欺負那邊的牧民,但這些整天醉醺醺的俄國人很少騷擾察哈爾的牧民,尤其是樓少帥在滿洲裡打了勝仗之後,他們遇到察哈爾的牧民還會走開。
  去年冬天異常的寒冷,草原上凍死了很多牛羊。李謹言特地讓巴爾特帶來了不少的糧食,鹽巴還有好酒,分給這些牧民,告訴他們,今年還會在草原收購牛羊,大量的收購。
  除此之外,巴特爾還帶來了北六省徵兵和招工的消息,蒙古族是馬背上的民族,年輕的蒙古漢子,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都是最好的騎兵。很多人都羨慕巴特爾家如今的生活,聽說北六省在招兵,不少人都動了心思。家中兄弟姐妹多的,商量過後,年長的兄弟就會跟隨巴特爾一起走,年齡不夠的也再三詢問明年是否還會招兵。至於招工的事情,則引不起他們太大的興趣。
  察哈爾的牧民生活越來越好,臨近的外蒙牧民卻在剛過去的冬天遭受了巨大的損失,生活愈發艱難。巴特爾遵照李謹言的吩咐,在二月和三月分別跟隨馬隊進入外蒙,分批收購了牧民手中的牛羊,並允許他們賒欠一些鹽巴和糧食,但僅憑巴特爾等少數幾個人能力終歸有限,仍有不少家境貧困的牧民在寒冷的冬天失去了所有的牲畜,在春天來臨之前被餓死或是凍死。
  過了中午,草原上吹起了冷風。
  巴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和巴根開始收攏牧群往回走。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巴音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頓時愣住了。
  遠處出現了二十多個牧民,他們都帶著行李,像是在遷移的樣子。不過隊伍中卻沒有羊,只有馱著行李的馬和牛。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巴音認識他,不久前他曾和自己換過糧食。
  「巴圖大哥,你們這是……」
  巴音策馬上前,巴根也拉住韁繩,牛群和羊群似乎受到了驚嚇,出現陣陣騷動,巴根連忙歸攏畜群。
  「巴音,我們在哲尊丹巴布的統治下活不下去了,我們請求內遷,效忠北六省的主人!」
  巴圖話音一落,巴音和巴根全都愣住了,兩人商量了一下,巴音將手指湊到嘴邊打了個呼哨,哨聲傳出很遠,這是通知在附近放牧的部族兄弟。巴根立刻調轉馬頭,他要盡快將消息傳給在邊界巡邏察哈爾駐軍。
  越過邊界的二十多個牧民並沒有人去追巴根,相反,他們在巴圖的帶領下紛紛從馬上下來,安靜的等在原地。巴音解下馬背上裝馬奶酒的皮袋子遞給巴圖,見隊伍中還有人抱著年幼的孩子,又從口袋中取出了一盒水果罐頭,這是他從巴特爾大哥那裡換來想要送給托婭的。
  從腰間抽-出匕首,啟開罐頭,遞給了巴圖,「巴圖大哥,給。」
  「這是,蘋果?」
  一盒水果罐頭,在二十多個牧民的手中傳了一遍,幾乎每個人都只是輕抿了一小口,裡面的蘋果都餵給了隊伍中的孩子。這些牧民的孩子,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蘋果含在嘴裡一點都不捨得嚥下去。
  比起罐頭,草原的漢子更喜歡馬奶酒,巴音的馬奶酒沒一會就被喝光。
  「巴音兄弟別見怪,為了趕路,我們將還活著的羊全部換了馬,糧食和馬奶酒也都在路上吃完了。「
  巴音點點頭,繼續和巴圖等人攀談起來。
  在哲尊丹巴布的統治下,外蒙牧民的生活卻每況愈下,還有大量的沙俄人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他們闖進牧民的家裡,搶走珍貴的食物,甚至還掠走牧民僅存的牛羊。
  這群進入察哈爾的牧民原屬清時土謝圖汗部中右旗,他們的生活比車臣汗部還要艱難。他們從馬隊和邊界牧民的口中得知,生活在察哈爾的牧民有大群的牛羊,他們不需要繳納重稅,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俄國人在他們面前根本不敢耀武揚威,他們的生活比自己好一百倍,孩子都壯實得像小牛犢一樣。
  巴圖幾次到邊界來換糧食,換鹽巴,親眼證實了這一切,回去之後和大家商量,才有了這次的遷移計劃。他們出發時還有近四十人,但走到察哈爾,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一些衰弱的老人都倒在了路上。
  察哈爾省長王充仁接到消息,立刻聯繫察哈爾駐軍,將這二十多個牧民妥善安置,隨後給關北城發去電報。
  「外蒙牧民?」李謹言正和陸經理討論工業區建成後,家化廠的搬遷問題,聽到副官報告,心頭一動:「從外蒙過來的,直接進了察哈爾?」
  「是。」副官對李謹言說道:「少帥接到了王省長的電報。」
  李謹言倏地站起身對陸經理說道:「家化廠搬遷的事咱們稍後再談,我得去見少帥。」
  看著李謹言風風火火的背影,陸經理並不在意事情談到一半,卻對外蒙的事情感到好奇,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言少爺這麼著急的樣子。
  與其說李謹言是著急,不如說是激動。
  他之前派遣巴特爾冒險進入外蒙,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從呼倫貝爾草原牧民手中大量購買牲畜,一來的確是為罐頭廠的貨源,二來也是為了給外蒙一個對比,有對比才會有考量。如果能讓外蒙的牧民不再信奉哲尊丹巴布那一套,認為回歸華夏才能讓他們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不管是沙俄還是日本,耍再多陰謀手段也沒用。
  察哈爾的牧民能吃飽穿暖,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不用繳納重稅,而他們呢?
  李謹言攥緊拳頭,只要開一個口子,就會不斷有水流湧出,當破開的裂口再也無法合攏時,收回外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不過,如何安置這些牧民也是個大問題,他們中的一些人以後肯定要再遷回外蒙,否則把外蒙搶回來,牧民卻全都內遷了,算怎麼回事?
  事實證明李謹言是對的,巴圖等人只是個開頭,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不斷有外蒙牧民進入察哈爾,綏遠和內蒙,他們有的是空手而來,有的則趕著成群的牲畜。讓李謹言詫異的是,數量最多的一股牧民足足有三百多人,外蒙的的士兵竟然對他們視而不見,任由他們趕著成群的羊穿過邊界進入綏遠。
  甚至連一些外蒙士兵也跑進內蒙和臨近的綏遠察哈爾等地,若不是他們扔掉了武器,內蒙和其他兩地駐軍恐怕會以為哲尊丹巴布腦袋抽風,派兵攻打過來了。
  這些湧入的牧民中還夾雜著不少西伯利亞的遊牧民族,大多來自東西伯利亞。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不再滿足於高壓統治,他開始變本加厲的盤剝境內的少數民族,連白俄羅斯人都無法倖免。遠東總督曾警告過他一次,安德烈充耳不聞,在他將兩個沉甸甸的箱子送進總督府後,遠東總督對發生在東西伯利亞的事情也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西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華西列夫是個正直的貴族,他向聖彼得堡報告了發生在東西伯利亞的事情,並且言明,若是任由安德烈繼續為所欲為,會動搖俄羅斯帝國在東西伯利亞的統治。
  可惜聖彼得堡對此一點都不重視,並言辭譴責他危言聳聽。
  華西列夫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東西伯利亞的局勢繼續惡化。
  東西伯利亞的少數民族開始大量逃亡,一部分逃往西西伯利亞,另外一部分逃向華夏邊境,還有一部分拿起武器奮起反抗,並成立了反抗組織,組織者竟然是一名同情少數民族的俄軍軍官。雖然很快被軍隊鎮-壓,主要成員也被殺死,但這種反抗一旦開始,就如火焰一般,只要有一點火星就會再次燃燒起來。
  於此同時,蕭有德從米哈洛夫的嘴裡問出不少有用的東西,其中就有一處距離後貝加爾很近的俄軍補給倉庫,裡面有少量的軍火。他下令許二姐等人假扮成東西伯利亞反抗組織的成員搶劫這個軍火庫。
  「裝成俄國人?」孟二虎嘟囔了一聲,「真TNND晦氣!」
  「說什麼呢!」常大年吧嗒了兩下煙嘴,「蕭先生讓咱們怎麼幹就怎麼幹,反正都是殺老毛子,你嘟囔什麼。」
  靠在牆邊的二把刀沒說話,一下一下的在石頭上磨著匕首,刀刃擦過磨刀石的聲音讓人牙根都發顫。
  「既然蕭先生下令,那咱們就干。」許二姐跳下窗台,「蕭先生可是說了,那裡好東西可不少,搶來了都是咱們的。孟二虎,你以前不是鬍子嗎?怎麼樣,帶著幾個人先去踩踩盤子?」
  孟二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皮褂子,「成。」
  4月10日,南北政府經過長達半個多月的口水仗,終於商定建立聯合政府,在華夏實行聯省自治。同時推舉國內著名的法學家顧老等人參與制定華夏民主共和國憲法,以投票的方式推舉聯合政府第一任大總統,並選舉議會,推舉議長。中央政府設六部,總領國家事務,另設獨立的法院和監察院,以政權與法權分離。各省倣傚中央政府行事,各省督帥總領省內軍務,另設省長,並設省議會,各省有獨立的地方行政權,立法權和司法權,其立法不得與憲法及國家法律衝突。
  成立華夏國家銀行,原北六省財政局局長白寶琦任銀行總辦。
  4月12日,樓大帥以絕對也優勢當選為華夏民主共和國聯合政府第一任大總統,兼任武裝部總司令。宋舟任副總統,司馬君保留河北督帥,本不欲在聯合政府中任職,卻意外被推舉為監察院院長。
  4月13日,樓盛豐以聯合政府第一任大總統的身份通電全國,宣佈華夏統一。
  舉國歡騰。
  4月15日,德國首先宣佈承認華夏民主共和國政府為華夏唯一合法政府,美國緊隨其後,接著是英國,法國,荷蘭,丹麥,俄國……日本公使伊集院也發來了一封賀電,樓大總統卻看都沒看,隨手扔在了一邊。
  115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聯合政府成立,國內各大報紙一連幾天頭版頭條都是相關消息,除了樓大總統的宣誓就職典禮,眾議院和參議院的議員選舉,顧老等人制定的華夏民主共和國憲法誕生,最高法院的設立,最引人矚目的還是新成立的國家銀行。
  白寶琦曾私下裡抱怨,他只是答應了妹妹幫一段時間的忙,本以為半年之後就能輕鬆掛印,沒承想才過了不到三個月就「越幫越忙」,掛印是不要想了,祈禱樓大總統別再突發奇想把他挪到聯合政府財政部部長的位置上去受苦受罪就是萬幸。
  消息傳回北六省,任午初倒是有不同的想法,之前只能在北六省內發行的鑄幣,通過國家銀行完全可以在全國推廣,這樣一來,就不只是某個勢力或是某些人賺錢,而是上升到國家金融方面的問題。
  任午初曾和李謹言透過口風,李謹言腦袋卻咬得撥浪鼓似的。讓他辦廠賺錢行,坑洋人行,但要插手掌控一個國家的經濟,他沒那膽子。說他擔小也好,怎樣也罷,總之無論任午初白寶琦狼狽為奸,還是白寶琦任午初沆瀣一氣,總之,這件事打死李謹言也不摻和。
  反正他身上既無官也無職,任午初把之前幫他和德國西門子談判的事情搬出來也沒用,他二十萬存款在官銀號裡擺著呢,就當是利息。
  實在不行,樓少帥擺出來,看誰還敢再來煩他!
  樓少帥一出,李三少大獲全勝!
  但不摻和歸不摻和,該關心還是要會關心。李謹言這些天除了忙著工業區建設和招工建廠,餘下的時間大多都呆在樓少帥的書房裡,想要知道聯合政府又出了什麼新聞,直接從辦公桌上的電報和文件裡翻就成。不過李謹言還是會把握分寸,該他知道的就罷,不該知道的,例如涉及到一些檯面下的東西,他大多掃一眼就放到一邊。
  幾次三番,樓少帥乾脆把每天處理電報和文件歸類的工作都交給李謹言,李三少時常是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暗想,論起物盡其用,樓少帥才是其中的翹楚。這樣下去,會不會連機要秘書的活都分給他做?那他是不是該向樓少帥申請點工作補貼?
  一邊想著,手裡的動作也沒停,拿起一封電報,看了兩眼,李謹言眉頭就是一皺。
  「……各省駐軍核報人員數量,軍餉由中央財政統一撥付,國家銀行統一發放。」
  這個政策一旦實施,肯定會觸動一大部分上層軍官的利益,很難再虛報兵員吃空餉,不會引起他們的反彈嗎?
  「必須這麼做。」樓少帥放下手中的文件,「有捨必有得,兩者取其一。」
  若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收攏人心,就必須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士兵才是軍隊的基礎。吃空餉的軍官有,會反彈的也有,但不是全部。犧牲這一部分人的利益,換取廣大士兵和其他軍官的擁護,總的來說仍是利大於弊。
  樓盛豐想坐穩聯合政府大總統的寶座,槍桿子,大洋,人心,一個都不能少。
  以武起家的樓大總統始終記得一句話,當兵扛槍,吃糧拿餉。
  從六省督帥到一國總統,本質上也只是地盤擴大了,採用的手段方法並沒多少區別。當初他進北六省,不也是一點點把權力收攏到手裡來的?何況他現在的實力和當初絕不能同日而語,如此,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反彈?好啊,你反吧,正愁找不到一隻猴子宰了給雞看。宰完了再給你扣上一頂藐視中央政權,破壞統一和平挑起內戰的大帽子,甭想再翻身!
  事已至此,也不知道當初把他送上大總統寶座的督帥們,到底是在哭還是在哭啊?
  隨著樓大總統的成功上位,樓少帥也將更多的出現在世人面前,很快人們就會發現,他比他老子更難纏。
  李謹言歎了口氣,果然他之前的想法是對的,政治不是他這樣的人能玩的。可憑他現在的身份,不被牽扯進去根本是不可能的。將來樓少帥再上位,找上他的麻煩只會更多。等到那一天,他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樓少帥突然扣住的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腕子內側輕輕擦過,「我會護著你。」
  「少帥,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不知道。」
  「……」
  李謹言被用力向前一拉,半個身子被拉過了桌面,對上了樓逍的雙眼,「我會護著你。」
  好吧,李謹言必須承認,這個男人有時候當真是霸氣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過,李三少微微瞇起了雙眼,突然探頭在樓逍的唇邊親了一下,他喜歡。
  書房外,樓夫人抱著樓二少站在門口,丫頭跟在她的身後,叫住要敲門的丫頭。
  「夫人?」
  「得了,宵夜送廚房熱著,過一個時辰再送來。」樓夫人笑著晃了晃樓二少,「睿兒,你將來可不能學你大哥,知道嗎?」
  樓二少:「咿呀。」
  「娘就知道你是個乖孩子,親一個。」
  樓二少:「咿呀。」
  「好,娘知道,這就回去。」
  語言匱乏的樓二少,無論他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都被徹底無視了。以至於他為何會在日後長成和樓少帥一般無二的性子,樓夫人也是萬分不解。
  明明是個乖孩子來著啊……
  四月底,關北城外的工業區終於大面積竣工,雖然從規模和設計施工等方面都無法和後世相比,但看著眼前平整過的道路和廠房,李謹言仍感到無比的自豪。為設計並主持建造這片工業區的孟氏兄弟,為用鋤頭和鐵鍬在工地上忙碌了幾個月的工人,也為即將進駐這裡的民族資本。
  誠然,他們還很弱小,但李謹言相信,他們的努力都不會白費,這僅僅是個開始!
  李謹言恰好趕上午飯時間,工地前一字排開了幾十筐雜糧面饅頭和一桶桶熱菜熱湯,工人們都按照規矩排隊,連孟波和孟濤兄弟也在其中。
  他們領完午飯才看到李謹言,兄弟倆一起朝他走過來,孟濤一邊走還一邊咬了一大口饅頭,看得李謹言頭上滑下三道黑線,這還是他之前見到的那個孟家少爺嗎?要是讓孟老看到,自己會不會吃不完兜著走?
  「言少。」
  孟波還算斯文,孟濤卻已經半個饅頭下肚了。
  「這段時間兩位一直在工地吃飯?」
  「是啊。」孟濤搶先說道:「言少,工地的廚子做飯香,饅頭也好,我還給我爹帶回去兩個,他吃了說比當年大帥軍隊裡的要好上百倍,還說兩個不夠吃,讓我多帶幾個。」
  李謹言:「……」他該高興不會被孟老找麻煩,還是追究這父子三個連吃帶拿不地道?
  李三少和孟氏兄弟倆在一旁說話,幾個新到工地,還沒見過李謹言的工人問旁邊的人,他是誰,怎麼兩個孟老闆都對他那麼客氣。
  「李三少都不知道?」
  「他就是李三少?」
  「怎麼?」
  「這也太年輕了。」問話的人喝光了碗裡的湯,咂咂嘴,「長得跟畫出來似的,他真做了那麼大生意?」
  「那還有假?你今天見著一回真佛可不容易,連那些洋人想見李三少都得排隊。」
  吃過午飯,工人們有小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三三兩兩的聚到一起說著話,李謹言並不知道自己成為了這些人的話題,只是告訴孟氏兄弟,等到這裡建成之後,他還有更大的項目交給他們,已經有了經驗的孟波和孟濤當即拍著胸脯說沒問題。
  「先別急著保證。那個工程可比眼前這個規模大多了。」
  「言少放心,不管是多大的工程,咱們兄弟倆都沒問題。」
  「哦,那就好。」李謹言點點頭,「那等著這裡全面竣工,我還得登門拜訪一次孟老,畢竟讓你們去本溪,大半年恐怕都回不了家,還得老人家同意。」
  孟波和孟濤同時以愣,本溪?
  「鞍山本溪重工業去。」李謹言笑瞇瞇的說道:「規模如何,不用我說,兩位也能猜到吧?」
  孟波和孟濤互相看了一眼,性子急的孟濤差點高興得跳起來,這簡直,簡直是……就連孟波也高興得握緊了拳頭。
  「言少您放心,我們兄弟必不負重托,竭盡全力!」
  離開了工業區,李謹言讓司機掉頭開車去關北城西一處隱蔽的倉庫。約瑟夫之前派人通知他,六百挺麥德森機槍和十萬發子彈已經悉數到貨,目前就存放在這座隱蔽的倉庫裡,等著李謹言去接收。除了坐在車裡的副官,隨行的還有樓少帥派給他的一個步兵班。雖然不會出太大的問題,但這畢竟是軍火,還是小心為上。
  「李,很高興見到你。」約瑟夫熱情得有些出乎預料,但李謹言現在關心的不是這個北歐人突如其來的熱情,而是他的那些機槍和子彈。
  「約瑟夫,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我想知道,我的貨在哪裡?」
  「李,不得不說,你的性子有些急。」約瑟夫笑著摸了摸上唇捲翹的大鬍子,「不過我想我能理解。請跟我來吧。」
  倉庫的門打開,上百隻木箱整齊的碼放在裡面,六百挺機槍,十萬發子彈,全都包裝完好的放在木箱裡。
  兩個兵哥上前驗貨,確認無誤之後,李謹言和約瑟夫結清了尾款。
  等到丹麥人離開,李謹言立刻讓跟著他的副官去通知樓少帥,東西買到手了,接下來怎麼辦,就要看樓少帥怎麼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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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
  
  
  機槍是好物,六百挺麥德森機槍更是絕對的好物!
  李謹言沒等多久,樓少帥就趕來了倉庫,只是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串師長旅長,看到李謹言和他身後的機槍,各個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樣。
  怎麼回事?難不成自己買--槍的事情提前洩露消息了?
  李三少面帶疑惑的看向樓少帥,再瞅瞅去報信的兵哥,問過之後才弄清楚,不是「敵人」太狡猾,實在是兵哥太耿直!見到樓少帥,也顧不上一屋子軍官,張開嘴辟里啪啦的把事情全說了。
  一頓竹筒倒豆子,把雙眼冒綠光的餓狼全給招來了。
  機槍,還是六百挺麥德森機槍,丹麥原裝貨?乖乖,必須聽者有份!加上這裡面還有錢伯喜和杜豫章兩個老兵痞子擺出一副滾刀肉架勢,奮不顧身的衝鋒在前,樓少帥臉色再冷,渾身冒冷氣也沒用。
  吹吹冷氣沒啥,有槍就成!於是才出現了李謹言之前看到的一幕。
  「……」李謹言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少帥,」錢伯喜搓搓大手,看著面前的一挺挺機槍雙眼放光,「這見者有份,對吧?」
  雖然北六省軍隊的裝備在全國都數得上號,但機槍最多也只能武裝到連,像獨立旅那樣機槍武裝到排的,不說北六省,全華夏都是獨一份。有的地方,甚至是一個團才有一挺重機槍,一個營才有一挺輕機槍,重炮?想都不要想。可見差距之大。就連日本矬子現在的情況也是差不多,沒錢啊!有錢都被海軍拿走了,陸軍只能咬著蘿蔔乾問候海軍大臣和內閣首相家族中所有女性成員。
  「少帥,我也不要多,」錢伯喜一邊說,一邊攤開巴掌:「五十挺武裝師屬特務營,你看怎麼樣?」
  用五十挺麥德森輕機槍武裝特務營?李謹言掏掏耳朵,一個營到頭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就配五十挺輕機槍?幾乎相當於每個班兩挺,開什麼國際玩笑。又不是財大氣粗的美帝,就算美帝也沒這麼幹的。
  「這些槍軍政府沒花錢。」樓少帥終於開口了。
  言下之意,買-槍的錢全都是李謹言出的,你們好意思見者有份?
  幾個老兵痞子互相看看,之前在滿洲裡打仗,李謹言就給樓逍送了一批軍火,步槍重炮全是德國貨,這次又送,還是原裝丹麥貨。這李三少回回出手都不同凡響,下次是不是還能給他們弄艘軍艦回來?
  不管怎麼說,見著了就絕不能放過,錢伯喜再一次發揮出了滾刀肉精神,「那個,言少啊,你看……」
  沒等他說完,李謹言頭就搖得撥浪鼓似的,「這些槍我都給少帥,怎麼分少帥說得算。」
  別找他,他應付不來。
  眾人又將目光轉向樓少帥,樓少帥伸出一個指頭。眾人眼前一亮,一人一百挺?數一數人頭,不對,除去少帥和言少爺,這還有七個人,槍只有六百挺,根本不夠分!
  「每個師十挺。」樓少帥一字一句的說道。
  「少帥,這……」太小氣了點吧,零頭都沒有啊。
  「有意見?」樓少帥目光一冷,「五挺。」
  「別,少帥,你就當老錢沒說!」杜豫章一巴掌把錢伯喜推到一邊,十挺就十挺,有十挺就不錯了,還想多要?他以為少帥會再提出拿人換槍呢,不用自己出血就能白拿東西,好事!
  一個師十挺,除了錢伯喜和杜豫章等老資格,連後來的唐玉璜和龐天逸都沒落下,比起錢伯喜等人,這兩位倒是實打實的驚喜。沒承想跟著少帥走一趟就有十挺麥德森機槍到手,這等好事他們之前想都不敢想。
  「老唐,你們廣東富裕些,這樣的事之前遇到過沒有?」
  唐玉璜搖頭,「別說壓根沒有,就算有也輪不到我頭上。六百挺麥德森機槍,言少是怎麼弄來的?」
  「是啊。」龐天逸見兵哥忙碌的將一個個木箱搬出倉庫,放上馬車,壓低了聲音:「雖說這國家統一了,我看遲早還得分出個子丑寅卯來。不過照北六省這架勢,到時沒人是對手。」
  「這話怎麼說?」
  「你看啊,現在軍餉是中央發,軍隊卻捏在各省的督帥手裡,當兵的肯定領大總統的情,當官的就未必。拿的油水比之前少了,早晚有想不開的自己往槍-口上撞。」
  「這倒也是。」唐玉璜甩甩胳膊,北六省的軍餉高,軍官拿的薪水也多,雖然現在明面上的餉銀都是統一標準,但私下裡還有各項補貼,不吃空餉錢也不少。旁的地方可不一樣,這項規定一出可是斷了許多人的財路。他還聽說聯合政府裡有人提出,各省軍隊餉銀要和當地稅收掛鉤,提這個的人到底是什麼心思暫且不論,早晚得有人因為軍餉的事情鬧起來。
  至於後果,肯定是雞蛋碰石頭,說不準樓大總統就等著他們鬧?想到這裡,唐玉璜頓時一凜,忙把心中升起的疑問壓下去。這些都是政治上的事,他是個領兵的,輪不到他去想。
  「老唐,想什麼呢?」
  「沒什麼。」
  兩個師長的談話告一段落,分給各師的機槍和子彈也陸續搬走,連駐守連山關的第三師和在山東的第十一師也沒落下。錢伯喜仗著臉皮厚,又多要去五挺,杜豫章也沒落下,其他人就沒這待遇了,誰讓這兩位跟隨樓大帥的時間最長,資格最老臉皮也最厚,認真論起來,連少帥都得叫他們一聲叔?
  等到幾個師長旅長離開,一百挺機槍也分出去了,餘下的五百挺都被樓少帥親自帶人拉回了獨立旅,結果讓聞訊趕來的後勤部長姜瑜林撲了個空。
  「言少爺,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啊?」
  「說什麼?」李謹言和姜瑜林打慣了交道,言辭間也帶著些隨意,「姜部長,這些機槍和子彈可都是我自己出錢買的,就算告訴了你,又能怎麼樣?」
  姜瑜林啞口無言,摸摸鼻子,「言少,這和誰買的總能說一聲吧?」
  「和丹麥人買的。」李謹言掏掏耳朵,「不過我得提前告訴你,這丹麥人手挺黑。」
  「言少爺的意思是?」
  「這個。」李謹言搓了搓手指,「明白?」
  「回扣?」
  「對。」點點頭,李謹言繼續說道:「一挺機槍至少要吞掉這個數,我做這樣的事沒關係,但是你做可不太合適。」
  姜瑜林聽明白了,「言少,你的意思我明白,這事我再想想。」
  事實上給洋人回扣的事姜瑜林做得並不少,但李謹言刻意提醒他總是好意,畢竟樓大帥成了大總統,北六省水漲船高,後勤部長又是個肥缺,盯著他的人只會多不會少。要是出了一星半點差錯,被人抓住把柄,恐怕誰都保不了他。
  「嗯。」見姜瑜林明白了,李謹言也不再多說什麼。說白了,姜瑜林絕不是個兩袖清風的人物,處在他這個位置上,真想清風明月也不太可能。至少他還能守住底線,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一心為了軍隊著想,換一個人未必能比他做得好。這也是樓大帥用他,樓少帥也打算繼續用他的原因。
  至於將來怎麼樣,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
  看了一下時間,時間還早,李謹言打算去城外的收容所走一趟。
  那裡現在住著不少從山東等地過來的人,基本都是在當地活不下去,到北六省找出路的。李謹言聽收容所的負責人說,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靠兩條腿走到關北城。
  「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也不知道都是怎麼熬過來的。」收容所的負責人說話的時候,眉頭都是緊皺著的。
  李謹言也只能歎氣,一些山東來的有親戚在北六省軍隊裡當兵,至少還有個投奔的地方,其他人當真是無依無靠,都只能擠在收容所裡。
  這些人背井離鄉,靠兩條腿走到北六省,就只有一個目的,能繼續活下去。
  自從工業區竣工,機器搬進了建好的工廠,收容所裡的人陸續都找到活做,拿到工錢後就接連搬離了收容所。李謹言讓孟氏兄弟在工業區內外幾百米的地方建造了一片居住區,大多是兩三層高的小樓,裝飾簡單,卻獨門獨戶,通了自來水,等到西門子公司的電廠建好還會通電。這些人大多通過收容所的負責人作保,租一間屋子住,一來不用繼續和旁人共處一室,二來也能讓那些外地來的人有個暫時的安身之處。
  人都會感恩,也會憐憫。
  他們得到了別人的幫助才能有今天,自然也會希望去幫助別人。不為別人的感謝,只為之前李謹言和收容所曾為他們做的一切。
  一些工廠老闆也效仿李謹言之前的做法,買下一塊地皮,在上面搭建員工宿舍,為算收容所緩解了不少壓力。工廠裡也免費提供早午餐,若是趕夜工,還要提供一頓晚餐。這也是李謹言手底下的工廠最先帶頭的,因為近期家化廠,被服廠和罐頭廠的訂單都大量增多,尤其是家化廠,就算國際局勢緊張,口紅雪花膏和香皂的銷售量也是節節攀升,李謹言和陸經理等人商量之後,乾脆讓工廠裡的工人開始三班倒。
  為了避免疲勞作業,工廠裡嚴格規定,每人每天的工作時間不能超過四個時辰,也就是八小時,做滿六天必須休息半天或者是一天,加班不能連續超過兩天。工廠裡的伙食也越來越好,加班的工人還能多分到一個雞蛋。
  家裡有孩子有老人的往往都不捨得吃,全都把雞蛋帶回去給家人,尤其是新招收的工人,甚至連工廠裡發的饅頭都想省下來帶回去。這種情況不是一例兩例,李謹言和陸經理都沒有太好的辦法。至多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不會因為這樣就多發幾個饅頭給他們。畢竟他們是開廠的,不是做慈善事業,若是讓這些工人養成了習慣,自己吃飽還要往家裡拿,再想讓他們改掉這個習慣就會很難,說不定還會心懷怨恨,不會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對,而是李謹言太苛刻。
  並非李謹言捨不得這幾個饅頭錢,而是從一開始就不能開這個先例。
  另外,廠區的子弟學校也已經竣工,兩層高的校舍,至少能容納三百人在裡面上課,另有配套的桌椅板凳,多由工業區中的商家捐贈,連學校操場裡的配套設施也是由人捐贈。李謹言壓根沒想過去拉贊助,卻是這些人自己捧著錢送上門。其中有工廠老闆,在關北城做生意的商人,還有一些地主鄉紳。
  「三少,我等不才,也知道教育乃興國之根本,也想略盡綿力。」
  在學校開學的當天,李謹言將這些捐資的商人士紳全都請來,不管他們到底是單純的想要幫忙,還是想為自己博取個好名聲,他都必須讓學校裡的師生知道,這些人為他們做了什麼。
  只是讓李謹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此舉倒是讓他的名聲在北六省商界徹底傳開了,經過這幾個商人和士紳的口,人們都知道李三少不只生意做得好,為人更是高義,不愧為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北六省商界的領頭人!
  聽到這些話,李謹言抓抓頭,這麼捧他,滿口好話,就差別把他捧出朵花來,讓他還怎麼好意思朝這些人下手?
  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該下手時就下手,反正最後也能讓他們賺個盆滿盈缽,他愧哪門子的疚!
  去收容所走了一趟,李謹言直接回了大帥府。
  北六省第二師不久前已經替代冀軍駐守京師防務。京城之前可是司馬君的地盤,樓大總統初來乍到,總要有個防備。
  樓大總統留在在京城,樓夫人和幾個姨太太早晚也要過去,等她們離開,北六省就徹底要交給樓少帥了。至於樓二少,樓夫人曾對李謹言說,要不就把他留在關北讓李謹言養著,嚇得李謹言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結果卻被樓夫人在臉上掐了一下:「看你嚇的,戲言罷了。」
  李謹言看向在樓夫人懷裡睡得正香的樓二少,當真是戲言嗎?樓二少卻在這時朝他咧嘴一笑,咿呀出聲。
  「瞧,睿兒修朝你笑呢。」樓夫人笑著說道:「要不還是把他留下吧?」
  李謹言:「……娘,你又逗我吧?」
  樓夫人:「是啊,逗你。」
  李謹言:「……」
  樓二少繼續笑,繼續咿呀中。
  最終,樓夫人還是帶著樓二少一起走了,李謹言大大鬆了口氣。
  「以為娘會把他留下來?」
  「啊。」李謹言點點頭,放下手裡的電報,「我真擔心。」
  「不會。」樓少帥吃完了最後一口面,將麵湯一飲而盡,放下碗:「他還不到六個月。」
  意思是,這麼小的樓二少,就算有奶娘和丫頭照看著,樓夫人也不會把他交給兩個大男人照顧。樓少帥不說了,就算李謹言,恐怕也不靠譜。
  「少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了你會信?」
  「會!」
  「哦。」
  這就完了?!李謹言幾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了,絕對是故意的!
  難怪樓大總統總說樓少帥蔫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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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
  
  
  從四月末開始,俄羅斯東西伯利亞邊境軍補給倉庫接連遭到襲擊,連幾個位置較偏僻的邊境哨所也未能倖免。倉庫的守軍和哨兵全被殺死,武器彈藥,食物和厚實的棉衣都被劫掠一空。這其中還包括一挺哈奇開斯機槍和一門迫擊炮!
  種種跡象表明,這幾起襲擊事件都和東西伯利亞反抗組織成員有關。
  「必須抓住他們,殺死他們!不,絞死他們!」
  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暴跳如雷,遠東總督剛剛給他發來一封措辭嚴厲的電報,限令他必須在五月底之前將這些「叛-亂」人員全部剿滅!否則很快將有人代替他去做這件事,連同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的職位一併取代。
  遠東總督並不是在危言聳聽。
  如果東西伯利亞的反抗組織不能在短期內被剿滅,一旦風聲傳回聖彼得堡,被金幣和寶石打動而包庇安德烈的總督本人也會惹上麻煩。西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華西列夫早對安德烈和遠東總督有很大不滿,一旦被他抓住機會,他會毫不猶豫的在沙皇面前攻訐兩人!
  在華西列夫看來,雖然米哈洛夫是個懦夫,但安德烈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他寧願和一個懦夫共事,也不願意有一個蠢貨的同僚。
  懦夫膽小怕事,蠢貨卻會給他惹麻煩。
  發生在東西伯利亞境內的亂局,已經影響到了西西伯利亞的穩定,從下屬送回的情報中,華西列夫能明顯察覺到到某些勢力在蠢蠢欲動。最讓華西列夫擔憂的是,那些反對沙皇的革命分子很可能會借此機會在西伯利亞引起更大的混亂,沙皇對這些革命勢力深惡痛絕,他也很可能會因此受到牽連。
  這一切,都是安德烈那個蠢貨的錯!
  華西列夫惡狠狠的握緊了拳頭,就像正捏緊安德烈的脖子,如果可以,他真想殺死這個蠢貨。
  在東西伯利亞四處點火,冒充反抗組織的華夏人,此刻卻遇上了真正的反抗組織成員。這一小群人由一名叫做基洛夫的俄國社會民主工黨黨員帶領,打算伏擊一處俄軍邊防哨所。
  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基洛夫此刻本應該在北高加索領導布爾什維克黨的政治工作,在這裡卻意外的被某只蝴蝶翅膀扇起的風吹來了東西伯利亞。
  哨所裡,同樣有一名叫做克雷連科的俄國社會民主工黨黨員,他此刻的身份是一名俄國駐東西伯利亞邊境軍下士,今年六月服役期滿,將被組織派往彼得堡《真理報》做編輯工作。可惜的是,他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槍聲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哨所裡的俄國士兵立刻喧嘩起來。
  「上帝,克雷連科中槍了!」
  「是反抗組織那群人!」
  「上帝,他們在哪裡?!」
  「開槍,快開槍!」
  這些俄國兵早就聽說了最近發生在邊境的襲擊事件,馬上意識到目前是什麼情況。
  莫辛納甘獨有的槍聲響起,槍口發出的焰火在黑暗中閃爍出耀眼的光。這些俄國兵不清楚開槍的人到底隱藏在哪裡,只能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不斷射擊。不管是否能射中目標,槍聲總會給他們勇氣。
  「二姐,怎麼辦?」
  孟二虎趴在地上,這些大盜和土匪都是老江湖,聽槍響就能判斷出對方的火力絕對不弱,看來這個哨所還是個硬茬子。
  「再等等。」許二姐嘖了一聲,「要不是那幫人壞事,二把刀和常大年就能摸上去了。「
  孟二虎也挺不自在,這群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壞了他們的好事,費勁巴拉的等到大半夜,結果倒好,讓人一槍就把事給攪合了。
  漸漸的,槍聲變得稀落起來,俄國兵不再放槍,對面的一片也安靜下來。哨所裡的俄國兵打著火把朝另一群襲擊者埋伏的地方搜索過去。
  「都死了?」
  「說不準。」
  許二姐拍了孟二虎一下,「咱們撤。」
  「這就走了?」
  「走!」
  不趁著俄國兵去那邊搜人的時候走,等著他們搜到這邊來再跑?他們擅長的是偷襲,不是和人硬碰硬。
  幾個人互相打著暗號,悄悄的退出了之前的埋伏地點,不想剛走出沒多遠,前方突然跌跌撞撞的跑來一個人,見到許二姐等人,立刻就朝他們跑了過來。二把刀幾步上前,不由分說一刀就要捅下去,這人後邊明顯跟著尾巴,不宰了恐怕會牽連他們。
  那人卻滿臉激動的說了一串俄語,沒等刀上身,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老毛子剛才說什麼?」
  「他認錯人了。」
  「啥玩意?」
  「聽不懂人話?」許二姐瞪了孟二虎一眼,「算了,帶回去。」
  「帶回去?」
  「蕭先生不是讓咱們假扮那個什麼抵抗組織?我看這人八成就是,帶回去說不准有用。」
  許二姐發話,沒人敢不聽,二把刀把匕首往靴子裡一插,將倒在地上的基洛夫扛在肩上,大頭朝下,也不管他會不會就這麼腦沖血一命嗚呼。
  一行人急匆匆的沿著之前計劃好的退路離開了這裡,等到哨所裡的俄國兵追來時,地上留下的只剩下幾點血跡。
  引起大清洗的基洛夫,在大清洗中被殺害的克雷連科,他們的命運軌跡提前了十幾年相遇,結果卻是驚人的相似。或許十年後基洛夫仍會被暗殺,但因此獲罪的名單中不會再有克雷連科,同樣的,他的名字也不會再與蘇維埃司法制度奠基人劃上等號。
  謝爾蓋-米洛諾維奇-基洛夫的命運,將從這一夜開始改變。整個俄羅斯帝國的命運,也提前一年進入了倒計時。
  而偉大的革命導師弗拉基米爾-伊裡奇-烏裡揚諾夫同志,此刻仍在瑞士過著他的流亡生活。
  5月中旬,華夏民主共和國頒布了正式憲法,雖然之前北方政府和南方政府都分別頒布過臨時憲法,但在後世的史學家和法學家眼中,這部《華夏民主共和國憲法》,才是華夏歷史上第一部實現民主制度的憲法。
  這部憲法唯一被人詬病之處在於它並非由議會通過,不能代表「全體民主」。在這部憲法被全文刊登在代表中央政府的報紙上時,聯合政府的眾議院和參議院甚至還沒推選出全部議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部憲法的通過,本身就已經「違憲」了。
  饒是如此,這部憲法仍「頑強」的奠定了共和國法律的基礎,參與制定憲法的顧老也被稱為華夏法律的奠基人。
  同時代的某位西方法學家這樣評價華夏民主共和國的這部憲法:「這是一部由獨-裁的統治階級所頒布的,代表民主與自由的憲法。但這部憲法的存在就違反了民主與自由的精神。」
  很多人開始對這部憲法是否合法產生爭論,但這其中並不包括李謹言。他此刻滿心滿眼都只有一件事,青黴素終於研製成功了!
  「哦,美人,你是來看我的嗎?」
  丁肇環臂靠在門邊,朝著李謹言笑出一口白牙。
  「丁先生,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李謹言站定,十分認真的對他說道:「少帥也來了。」
  言下之意,若是不想挨揍的話,最好端正態度,注意言辭,把路讓開。
  丁肇:「……」
  見到一身軍裝渾身冒冷氣的樓少帥,丁某人識相的讓開了門邊的位置,站在他身後的喬樂山盡量不讓自己擺出幸災樂禍的神色,但這很難。
  在研製青黴素的過程中,他沒少被丁肇嘲諷,如今看到丁某人吃癟,喬某人表示,真不是一般的爽。為了表示感謝,他決定不在近期向李謹言要求加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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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
  
  
  「基洛夫?」
  李謹言接到蕭有德的電報,看到這個名字,最先想到的不是蘇聯的某位重要領導人,而是後世某款經典遊戲中的基洛夫飛艇。這個時代也有飛艇,最有名的不叫基洛夫,而是齊柏林。
  電報中只有寥寥幾句,簡單說明了基洛夫的身份和他現在的情況,他是東西伯利亞反抗組織的成員,還是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黨員。在之前襲擊俄軍哨所時受了傷,逃跑途中將許二姐等人錯認為另一個反抗組織的成員,他們原本應該負責接應基洛夫等人,卻不知因何原因沒有出現。蕭有德知道後,乾脆將錯就錯,還將米爾夏等幾個孩子帶給他看,讓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看法。
  提起俄國社會民主工黨,估計很少人知道,若換成布爾什維克,那才是鼎鼎大名如雷貫耳。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確認他是東西伯利亞抵抗組織的成員之一,那就夠了。
  李謹言並沒急著給蕭有德回電,而是拿著這封電報去見樓逍。
  繼續讓後貝加爾的人假扮反抗組織成員四處點火,總會有露餡的一天。一旦讓這件事同華夏扯上關係,結果會很麻煩。這個自己送上門的基洛夫,簡直就是老天給他們的禮物。只要能利用好這個人,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還可以將東西伯利亞這攤水徹底攪渾。再加上從米哈洛夫那裡獲得的情報,借此從老毛子身上割下一塊肉,絕非不可能。
  越想越覺得可行,李謹言加快腳步,走到書房門前,也沒顧得上敲門,一把將門推開,卻發現書房裡除了樓少帥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四旬左右,身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一雙濃眉,頭髮剪得很短,
  意識到自己冒失了,李謹言有些不好意思:「少帥,有客人?」
  「這位是鄒先生。」樓少帥站起身,示意李謹言過去,而那位鄒先生卻依舊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似乎並不認為讓北六省的實際統治者在自己面前擺出一副後輩姿態有什麼不對。
  鄒先生?
  李謹言一愣,下意識的看向樓少帥,不是他想的那位鄒先生吧?
  「鄒先生一直致力於無線電方面的研究,堪稱國內第一人。」樓少帥對李謹言說道:「父親接到電報,親自上門去請的。」
  「不敢。」鄒成功開口說道:「只是略有研究,這國內第一人,鄒某愧不敢當。」
  李謹言眨眨眼,無線電?他記得只和樓少帥提過一次,當時樓少帥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之後《名人》刊登鄒成功的專訪也沒引起多大的反響。他還以為樓少帥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若是樓大總統親自去請的話,那電報一定是樓少帥發的。
  「大總統三顧茅廬,鄒某盛情難卻。」鄒成功神情嚴肅的說道:「鄒某和大總統有言在先,不為權,不為錢,只為國為民,也希望少帥和李三少能記得這點。」
  「鄒先生高義,謹言定然銘記在心。」
  只要這位鄒先生能想辦法給電報機成功瘦身,哪怕他提出再苛刻的條件,李謹言都會點頭答應。
  「鄒先生旅途勞頓,可先休息。實驗室俱已準備妥當,您若有其他條件也可提出。」
  「其他倒不必,只是鄒某的家人將在後日抵達關北,鄒某一心忙於研究,恐無暇安排,還請少帥幫忙。」
  「請您放心,一定辦到。「
  鄒成功離開之後,李謹言興奮得足足有三分鐘說不出一個字來。
  「少帥……」
  「嗯?」
  李謹言突然一把將樓逍推靠在桌沿,拉住他的軍裝衣領,抬起頭狠狠的堵上他的嘴唇。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該做些什麼。說感謝嗎?他自己都覺得奇怪。還是說些情話?樓少帥八成會認為他吃錯東西了。
  男人對感情的表達方式就是這樣,真實,直接,甚至帶著些粗魯。這一刻,他想親他,想抱他,所以,他就這麼做了。
  樓逍在短暫的愕然之後,大手扣住李謹言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環住李謹言的腰,將他狠狠的箍在懷裡。
  文件被掃落在地,李謹言被樓逍一把提起放在了桌上,嘴唇落在他的頸間,灼熱的氣息讓他開始顫抖,伴隨著牙齒啃咬的疼和從尾椎躥上的酥麻,他仰起脖頸,用力扯開樓逍軍裝的衣領,一口咬在了凸起的喉結上。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一直都在想……
  敲門聲突然響起,樓少帥皺眉,剛支起身體,李謹言卻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穩定了一下氣息:「誰?什麼事?」
  「言少?」書房門的劉副官愣了一秒之後開口說道:「有政府文件送到。」
  「重要嗎?」
  「不,只是例行公文。」
  「一個小時後再來!」
  李謹言一邊說,一邊將長腿環上了樓逍的腰,武裝帶硌得他有些疼,卻讓他愈發的興奮,嘴唇湊到樓逍的耳邊:「繼續!你敢停下試試!」
  李三少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和樓少帥說話,效果卻很不錯,威脅十分奏效。樓少帥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燃起了暗色的火焰,扣住李謹言的手腕壓在頭頂,再一次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站在門外的劉副官還想繼續敲門,卻被季副官從身後按住了肩膀。
  「兄弟,作為過來人提醒你,最好按照言少的話去做。」
  「可這公文……」
  季副官從他說中接過文件袋,打開掃了兩眼:」無非是老調重彈,不礙事,一個小時後再來。不過發話的是言少爺……要不兩個小時吧,我這是為你好。」
  劉副官:「……」
  事實上,這份文件直到第二天才送到樓少帥的面前,在李謹言的「威脅」下,樓少帥十分配合的曠工了一個下午。
  五月二十日,李謹言同英國商行訂購的十頭種豬運抵關北城,這一次英國人沒再偷奸耍滑,喬治對李謹言的態度也變得分外熱情。聯想起丹麥洋行的約瑟夫,李謹言馬上就回過味了,十有八--九是因為樓大總統的關係。
  如今華夏政府得到了西方各國的承認,成為了華夏的唯一合法政府,連英國也將扣除庚子賠款後的海關稅收如數交還。言明之前因華夏政府南北分裂暫時代為保管的稅款,也將在今後如數奉還。
  不管英國人出於什麼目的,但他們表明了態度,也的確間接幫了樓大總統的忙。
  對李謹言來說,這種改變是好是壞目前還很難判斷。他不得不時刻叮囑自己,做事說話都要小心,否則隨時都可能會麻煩纏身。他現在和樓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有心人肯定會聯繫到樓家父子身上。
  要想不被麻煩纏身也不給別人惹麻煩,他就事事小心。
  不過小心歸小心,該做的事情李謹言也一點不含糊。
  基洛夫的事情他已經和樓少帥提過,幫助一個真正的抵抗分子拉隊伍,顯然比讓華夏人假扮更靠譜。聽完李謹言的計劃,樓少帥也點了頭。
  這個基洛夫很有用。但也要小心的用,不能到最後引火燒身,或是被他反咬一口。
  一方面要給他提供幫助,幫他壯大力量對抗俄國邊境駐軍,另一方面要在他身邊安插釘子,不讓他的行動脫離掌控。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原本最適合的人選是蕭有德,可他還要負責北六省情報局的工作,分-身-乏-術,不能長期留在邊境,李謹言想來想去,最終只能將這件事交給啞叔。
  他相信,憑借啞叔的能力和手段,控制基洛夫和他的反抗組織,絕對是小菜一碟。
  現在的李謹言,還只想著趁機在東西伯利亞佔點便宜,絕對不會想到,這片廣袤的土地,最終會從俄羅斯帝國分離出來,盛到華夏的盤子裡。
  五月二十三日,北六省軍工廠正式更名為北方兵工廠,德國專家和技師圓滿的完成了他們的工作,幫助北六省建造了一座佔地三千兩百畝,可以獨立生產步槍,火炮,子彈和炮彈的兵工廠。除保留原軍工廠內的火藥局,機械廠和煉鋼廠,還增設發電廠和員工宿舍,食堂等配套設施。同時為運輸方便,計劃沿兵工廠鋪設鐵軌,修建站台,直通關北城。
  兵工廠內所使用的機械和生產線全部來自德國,部分購自英國。製作槍炮的鋼材也多是進口,尤其是彈簧鋼,全部來自國外。
  德國人的技術,德國和瑞典的鋼材,只有火藥才是自己生產,這讓廠長杜維嚴的眉頭很長時間都沒有鬆開。不過在德國專家和技師面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保持著滿臉笑容。在兵工廠建設期間,工廠裡的技術人員一直跟隨在德國人的身邊工作學習,受益匪淺。德國人嚴謹的工作態度和作風也影響到了工廠裡的管理人員。在幾個月的相處之後,兵工廠無論是工人的技術水平還是管理層的工作效率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即便這些人都是拿錢辦事,但兵工廠裡的人還是對他們表達了最誠摯的謝意。在他們離開關北城的當天,杜維嚴和兵工廠的一些管理人員,親自在車站為他們送行。當然,禮物也不能少,最多的就是樓氏罐頭廠出產的肉罐頭。
  「我和同事都很驚訝,這些華夏人與我們在國內所聽到完全不一樣。他們腦後沒有辮子,他們謙遜,務實,肯腳踏實地的工作。雖然他們的技術還很落後,有很多人的工作方式還停留在手工作坊時期,但誰也無法否認他們的努力與堅韌,他們都是十分優秀的工人。他們表達感情的方式十分含蓄,幾個年輕人叫我『師傅』,我知道這是老師的意思,我為此感到驕傲。另外,我喜歡他們送的罐頭,上帝,這真是太美味了!」
  這是一名德國技師寫在日記中的一段話。在北六省工作期間,這位技師和許多華夏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一戰結束的一段時間,他和很多德國人一樣失去工作,生活陷入困頓,一家人都在餓肚子,是他在華夏的朋友給他寄來了麵粉和罐頭,幫助他和他的家人渡過了最艱苦的一段時間。和他有同樣經歷的德國人還有不少,即便德國政府宣稱華夏人在借款的事情上耍了他們,這些人卻始終堅定的認為華夏人是自己的朋友。
  德國人在五月底之前陸續離開了北六省,李謹言和美國洋行訂購的拖拉機與卡車恰好在六月初交貨。
  讓李謹言驚訝的是,交付的十輛拖拉機中,有兩輛與另外八輛區別很大,不只外觀上十分接近後世的拖拉機,操作起來也更加靈活。
  約翰向他解釋,這是霍爾特公司最新研發出的型號,打算明年大批量投入市場。這種新型拖拉機除了用於農業,還可以當做拖曳車輛使用,用在林業上也完全沒有問題。
  「我和霍爾特工廠的老闆有一些交情,當我告訴他這筆訂單的主人是誰之後,他爽快的將最新型的拖拉機送上了貨船。」
  「是嗎?」李謹言故意擺出一副不滿的表情:「還沒有正式投產?那就意味著性能不穩定。約翰,我很懷疑,是否因為沒有足夠的拖拉機用來交貨,你和你的朋友才用這兩輛來充數。」
  約翰被噎了一下,事實上,的確有這種原因在內,不過他絕對不能承認。
  「李,我們是朋友,我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約翰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十分誠懇。
  「是嗎?」李謹言環抱起雙臂:「我依舊持懷疑態度,我的朋友。」
  「李,請你相信,這兩輛拖拉機的性能的確非常優秀,我以我的人格做保證。」
  猶太商人的人格?李謹言撇撇嘴,如果約翰用他所有的資產做保證,聽起來或許更可信一些。
  「好吧,我會按照原價付款。這只是為了我們的友誼。」
  約翰鬆了口氣,他發現和李謹言打交道真的是越來越困難了。可以輕鬆糊弄過其他人的辦法,在他面前根本不適用。即便如此,他也要繼續和李謹言把「友誼」維持下去,只憑李謹言現在的身份,就代表著大把的金錢和利益。要是輕易丟掉他們之間的「友誼」,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送走了約翰,李謹言當即派人去通知杜維嚴,拖拉機已經運到,帶人來開走。
  「給我留下兩輛,其餘的都開走吧。」北方兵工廠裡的德國人都已經離開了,不必再擔心坦克暴--露的問題:「還有那些卡車,可以試著製作一些可拆卸的鋼板,像是這樣,」李謹言用手比劃了兩下,「裝在卡車上應該可以擋子彈。」
  杜維嚴仔細聽著,不時點頭:「言少爺,這些你都是怎麼想到的?」
  「想知道?」
  「嗯。」
  李謹言咧嘴一笑:「不告訴你。」
  杜維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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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
  
  六月下旬,北六省軍隊招兵告一段落。
  除去各省青壯,新兵營中最多的就是從內蒙和外蒙來的蒙古漢子。他們大多皮膚黝黑,身材粗壯,一些人還不怎麼聽得懂華夏語,只能讓北六省軍中原有的蒙古族軍官去新兵營擔任教官。白天軍事訓練,晚上學華夏語。不要求學精,但要會聽會說,能讀懂電報和命令。畢竟戰場上千變萬化,誰也不知道會遇到些什麼,若是這些蒙古漢子都不懂華夏語,隊伍之間的溝通和聯絡就會出大問題。
  值得一提的是,第五十六師和第六十一師也在軍中開了這樣的「華夏語學習班」,任教的大多是基層軍官,按照唐玉璜和龐天逸兩位師長的話說:「怎麼樣也不能輸給一群新兵!」
  等到新兵訓練結束,北六省將新編兩個師,都是三旅九團的編制,軍官會從現有各師中抽調。
  軍隊擴編,除人員外,武器和軍裝都是大問題。
  李謹言的被服廠開始連軸轉,實在忙不過來時,便將一些訂單外包給開在工業區中的小型被服廠。同時對接單的工廠有嚴格要求,質量一定要達標。這些工廠老闆大多是第一次接軍需訂單,都對這筆生意格外重視。雖然按照李謹言的要求,產品的成本肯定會提高,壓低利潤,但架不住訂貨量大,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只要這次的產品能保質保量,還愁以後沒生意做?
  軍裝被服的問題解決,接下來就是武器的問題。
  現在的北方兵工廠,日產仿毛瑟98k步槍一百七十支,月產仿馬克沁水冷式重機槍六挺,輕機槍三十挺,槍彈以百萬計。炮廠生產火炮均為105mm以下口徑,月產75mm山炮十五門,75mm野炮十門,105mm榴彈炮四門,這還是工廠日夜開工,全體工人三班倒的成果。
  除此之外,產量最高的就是擲彈筒。這種武器製作工序簡單,用料也十分節省,可以發射特質炮彈和手榴彈,雖說和迫擊炮沒法比,但在步兵作戰中卻是威力不小的殺傷性武器。
  為了武裝起新編的兩個師,姜瑜林幾乎是在兵工廠安營紮寨,日夜蹲守,一旦槍炮下了生產線,立刻拉走。連續在兵工廠蹲守近兩個月,加上倉庫裡軍隊換裝和繳獲的二手裝備,另外從洋行裡高價買了一批,才勉強湊齊了兩個師的裝備。
  這樣東拼西湊的結果,造成了新編兩個師配發的步槍和機槍,甚至是步槍之間口徑不統一,給後勤帶來了大問題。軍需官去找姜瑜林,他也只能攤手,就算後勤壓力大點,也總比士兵手裡沒槍強吧?好在兵工廠現在能生產不同口徑的子彈,困難總是能克服的。
  事實上,現在的華夏軍隊,大部分都存在這種問題。同一支隊伍裡,甚至可能出現三四種不同口徑的步槍,像樓少帥的獨立旅一樣,步槍機槍清一色7.92口徑才是真正的「奇葩」。
  當然,這大部分要歸功於李三少的功勞,旁人羨慕也是羨慕不來的。
  京城
  第二師師長杜豫章是帶著十五挺麥德森機槍進京的。先去向樓大總統覆命,回到第二師駐地就見十幾個軍官圍著那十五挺麥德森機槍打轉,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沒穿衣服的大姑娘。
  要不是有杜豫章的警衛營攔在哪裡,恐怕都要擼胳膊挽袖子的動手搶了。
  「師座!」
  一聲師座,喚回了這些軍官的理智,三個旅長立刻笑得一臉諂媚,幾個團長沒敢往前湊,在後邊為旅座加油助威。
  「師座,您一路辛苦了。」
  「嗯。」杜豫章背著手,一副斯文人的做派,好歹他也是個「儒將」,儘管那只是和錢伯喜對比出來的。
  「師座,這槍是您帶來的?給第二師的?」
  「廢話!」杜豫章哼了一聲,「言少爺從丹麥人手裡買的,少帥分給每個師十挺,我和一師長仗著資格老,才多要來五挺。」
  「師座英明!師座威武!」
  「一邊去!」杜豫章站定,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眾人,「三個旅,每旅三挺。」
  「那剩下的……」
  「老子武裝警衛營!」
  「師座,警衛營用不了六挺輕機槍。」
  「是啊,師座,再多給兩挺,不,一挺就行!」
  「滾!」杜豫章朝著叫得最歡的旅長就是一腳,「老子說怎麼分就怎麼分!老子願意你管得著嗎?再嚷嚷一挺都不給你們!」
  第二師的軍官們頓時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的師座被一師長附身了……
  於此同時,駐守哈市的一師師長錢伯喜突然打了噴嚏,搓搓鼻子,那個老小子念叨他?
  此時的京城,被北六省軍隊接管防務的冀軍並未全部退回河北。
  在外人看來,雖然聯合政府成立了,卻是實際上的聯而不統,中央政府更是南北官員各成一派,樓盛豐,司馬君,宋舟即便不是三足鼎立,也有樓宋兩人各行其是的架勢。
  只是樓盛豐佔著大義,成為大總統以來,行事謹慎且在軍餉一事上佔了先手,在短時間內,無論宋舟想要做什麼都是投鼠忌器。
  另外,財政部已經透出風聲,大總統有意裁撤國內各省名目繁多的釐金,制定統一的收稅標準,減輕農民的賦稅,這個消息一出,更是引起一片嘩然,有擊案叫好者,也有反對者,也有一部分人對此持觀望態度,但更多的人則是盛讚樓大總統為民著想,實乃仁義。
  各省督帥對此反應不一,不過在樓盛豐私下裡給他們發了幾封帶包之後,至少沒人帶頭反對這項決議了。
  七月十一日,關於裁撤釐金改革稅制的議案正式通過,樓大總統也算是鬆了口氣。
  「言兒來信說,電報機的研究有了進展,發動機廠這個月底就能正式投入生產。」樓夫人坐在沙發上,一邊注意在地毯上爬得正歡的樓二少,一邊笑著對樓大總統說道:「他鼓搗的那個飛機廠也有了眉目,還說多謝大總統請到的兩位專家。」
  「咿呀。」
  八個月大的樓二少長得十分壯實,白胖的小臉上,烏黑的一雙大眼睛,見人就笑,看著就想抱起來親一口。他爬到樓夫人的旁邊,抓住樓夫人的裙子似乎想站起來,努力了幾次卻沒成功,一下坐到地上,沒哭,繼續努力。
  「也虧得他能想得出來。」樓大總統摸了摸光頭,「前些天不是還來電報說要裝電話?」
  「是啊。」樓夫人把樓二少抱到腿上,「還說什麼家用電話,野戰電話,我也不不懂,不過這孩子做事穩妥,總不會錯。」
  「嗯。」樓大總統點點頭,從樓夫人懷裡把樓二少接過去,不顧樓二少倏然之間的橫眉冷對,硬是在他白胖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等過兩天咱們回去一趟,這段時間總有人在我耳朵邊嗡嗡,鬧心。」
  聽到樓大總統的話,樓夫人也皺起了眉,在北六省還好,進了京城,不少人明裡暗裡探她的口風打聽樓少帥。甚至有人想著給樓大總統送人。估計大總統那裡也有人不消停,這才惹出剛才那番話。
  想到這裡,樓夫人眼神一冷,有些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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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第一百二十章 ...
  
  
  咚咚咚!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三聲,門裡傳來了宋舟的聲音:「進來。」
  「父親,您叫我?」
  宋武推開門走進去,就見宋舟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擺弄著一枚銀幣。
  「你看看這個。」宋舟將銀幣拋給宋武,宋武單手接住,攤開手掌,神情一頓。
  這枚銀幣和華夏國內流通的洋銀以及各省私鑄的錢幣都不一樣,正面為一人側面半身像,上鑄華夏民國五年,背面中央為壹元字樣,四周祥雲環繞,底邊鑄有華夏國家銀行及銀七錢二分。
  「這是?」
  「發下來的軍餉。」宋舟面色不變,聲音卻有些低沉,「同時下令籌辦南六省官銀號,整合六省內錢莊,受國家銀行總管。」
  「只有南六省?」
  「各省都有。」
  宋武的眉毛擰了起來,城裡官銀號?這是想給他們個甜棗,還是想要趁機抓他們小辮子?
  「這個你拿去看,」宋舟拿起桌上的文件遞給宋武,「到時中央政府會派人來,這件事我就交給你負責。」
  「是!」
  「三天後我啟程去京城,我不在的期間,南六省的軍政事務都交給你,多看多學,軍政府的人我也會交代下去,有清泉他們在,不會有人故意和你為難。」
  「父親,我……」
  「你是我宋舟的兒子,樓盛豐的兒子能掌管北六省,我宋舟的兒子也不比他差!」顯然宋舟是和樓大總統憋了一口氣,在聯合政府大總統的角逐中輸給他沒關係,憲法規定大總統四年一任,他還有機會。但樓盛豐在京期間,北六省實則是樓逍在管理,他做事嚴謹果決,御下手段絲毫不比樓盛豐差,甚至還更勝一籌。宋舟早就起了考驗宋武的心思。雖然他比樓盛豐年輕近十歲,但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宋武若不能接過這份擔子,將來……
  「請父親放心,兒子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嗯。」宋舟點點頭,又叮囑了宋武兩句,便讓他離開了。
  走出書房,宋武站定在台階前,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緩緩握緊了拳頭。樓逍能做到的,他也能!宋家,絕不會就這樣敗給樓家!
  七月十五日,宋舟抵京,原本以為樓盛豐特地叫他來京是有重要事情,結果卻被告知,樓大總統要回北六省一趟,這期間需宋副總統在京坐鎮。而他要回去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他兒媳婦過生辰!
  「這段期間就請宋兄多擔待了。」
  「……」
  「這孩子進了樓家,又是辦廠又是賺錢,一直忙個不停。上次說好要給他好好辦的,誰知道我路上差點被炸死。」樓大總統歎了口氣,「都是那群日本矬子!虧得逍兒教訓了他們一頓,現在老實不少。」
  「……」這是炫耀他兒媳婦能賺錢,顯擺他兒子能打仗?!
  「宋兄?」
  「……」他不想和這個氣得人肝疼的王八蛋說話!
  特地把宋舟請來京城,絕不是樓大總統一時糊塗,給宋舟機會抓權,而是有宋舟在,他才能安心回北六省。宋舟在京城,司馬君才不敢輕舉妄動,同理,司馬君在一邊看著,宋舟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況且政府各部門的權力都抓在自己人手裡,眾議院和參議院目前還只是個擺設,樓盛豐也不擔心宋舟暗地裡使手段。
  樓大總統抱著樓二少,笑了兩聲:「兒子,你爹我聰不聰明?」
  樓二少頭一撇,朝坐在一旁的樓夫人伸出了手,娘抱!
  「夫人,孫夫人攜孫小姐登門拜訪。」
  「哦。」樓夫人從樓大總統懷裡接過兒子,「去通知二姨太,讓她去接待。四姨太和五姨太要是沒事也去湊個熱鬧。」
  「是。」
  丫頭下去了,樓大總統張嘴貌似想說話,卻到底沒出聲。
  「大總統想說什麼?」
  「夫人,是交通部次長的夫人吧?怎麼讓……」
  「大總統是想說,怎麼讓幾個姨太太去接待?」
  「□,這個,總不和規矩。」
  「怎麼,大總統這是憐香惜玉了?」樓夫人把樓二少放到一邊,收起了臉上的笑,「難不成大總統還真看上那位孫小姐了?」
  「夫人說什麼呢!我都能當她爺爺了!」
  「可人家不這麼想啊。」樓夫人冷冷一笑,「人家仰慕大總統,仰慕大英雄啊。」
  見樓夫人語含酸意,樓大總統反倒笑了,搓搓大手,「夫人吃醋了?」
  「吃醋?」樓夫人斜了樓大總統一眼,「我都人老珠黃了,吃哪門子的醋啊。」
  樓大總統笑得愈發得意,腆著臉想往樓夫人身邊湊,好不容易扶著沙發站起身的樓二少卻突然」咿呀」一聲,嗓音那叫一個清脆。樓夫人連忙回身去抱他,樓大總統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怎麼瞅怎麼覺得這小子不順眼起來。
  大兒子成天噎他老爹,小兒子又這樣,他樓盛豐是不是天生和自己的兒子犯沖?
  樓夫人卻不管那麼多,在樓二少的臉上香了兩口,樓二頓時笑得像朵花一樣,揮著小手咿呀咿呀的,不是一般的招人喜歡。
  「大總統,你瞧睿兒多討人喜歡?」
  討人喜歡個頭!樓大總統哼了一聲,和那個不孝子一樣,都是他老子的剋星!
  三個姨太太午後都有些犯懶,正在二姨太房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聽丫頭來報說夫人請她們去接待客人,不由都是一愣。
  讓她們去接待客人?樓家可沒姨太太待客的規矩啊。
  二姨太詫異的問道:「難不成是我們家裡來人了?」
  「不是,是交通部孫次長夫人和孫小姐。」
  丫頭一說,二姨太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四姨太一拍手,「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見天上門來煩人的如夫人啊。」
  「什麼如夫人?」
  「昨天夫人不是還提起她了嗎?交通部次長的夫人,原來是個妾來著。」
  「啊,我想起來了。」五姨太接口道:「那個小姨子偷姐夫的……」
  「呸,說什麼呢!」二姨太連忙止住五姨太的話頭,甭管這孫夫人是怎麼樣的品行,也不是她們該說的,嚼舌頭在樓家可是個大忌,「你去回夫人一聲,我稍後就過去。」
  「是。」
  等到丫頭退出去,二姨太才對五姨太道:「管管你這張嘴,讓外人聽到了不好。」
  「怕什麼。」五姨太豪不在意的揮揮手絹,「夫人都讓咱們去見客了,壓根就沒想要給她留面子。再說她還有什麼面子?不過上了幾年洋學堂,就嚷嚷什麼新女性,滿口民主自由,自由得去勾搭有婦之夫,還是姐夫!不願意做姨太太,倒願意無媒-媾-合。若不是她家裡有些勢力,她姐姐也是個善心的,她得讓人給浸了豬籠!結果現在倒好,親姐姐被她氣死了,她就腆著臉充正室夫人。可她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三天兩頭的上門,也不怕髒了咱們家的地!」
  「這些你從哪裡打聽的?」
  「還用打聽?京城裡的太太姨太太誰不知道?除了上桿子不要臉捧臭腳的,誰不在看孫家的笑話?讓咱們去接待她,我都覺得丟份。」
  二姨太沉吟了片刻,隨即讓伺候的丫頭取出她那件蘇繡旗袍來換上,這是樓夫人做主給幾位姨太太做的,料子和樣式都時新,近些年二姨太已經很少穿這麼新鮮的顏色。
  「你們也回去換一身,什麼鮮亮穿什麼。」二姨太對兩人說道:「夫人既然想踩這個孫夫人的面子,咱們就得往死裡踩!那個孫小姐……恐怕是打了想進大總統府的主意。」
  「什麼?」四姨太驚呼一聲,「不是少帥,是大總統?」
  「十有八-九。」
  「大總統都能當她爺爺了……」
  「可人家不在乎。有了榮華富貴,誰還在乎這些個。」五姨太用手絹擦了擦嘴角,「親娘被氣死了還能和仇人這麼熱乎,會是什麼好東西?就不知道大總統是怎麼想的,一樹梨花壓海棠,可是美事啊。」
  「行了,別說風涼話。」二姨太推著五姨太出門,「快去,省得讓人等急了。」
  「行,我就去,我去給那兩個不要臉的好看!」
  孫夫人和孫小姐不是第一次登樓家的門,卻是第一次被晾得這麼久。杯裡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才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三位姨太太走出來。
  二姨太走到沙發前坐下,未語先笑:「我們姐妹幾個玩牌呢,剛好走不開,讓夫人久等了。」
  玩牌,走不開?趙夫人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卻還是壓著火氣問道:「樓夫人不在嗎?」
  「在啊。」四姨太接口道:「可夫人還要照看二少爺,沒空啊。要是旁人,咱們倒幫不上忙,也不敢出來,可兩位卻不一樣。」說到到這裡,四姨太刻意掩著紅唇輕笑一聲,「咱們姐妹一合計,兩位上門一趟不容易,也不能讓兩位干坐的,乾脆就撤了牌局,有請示了夫人,來陪客了。」
  四姨太一邊說,一邊看向坐在一旁的孫小姐,「這位就是孫小姐?長得可真好。」
  「可不是。」五姨太坐得離孫小姐近些,伸出染著大紅蔻丹的手擦了一下孫小姐的臉側,「嘖嘖,這長得可真好。」
  孫小姐哪見過這場面,平時孫夫人帶她出去見人,就算人家再不待見她們,也是正室夫人陪著的,樓家三位姨太太擺出的陣勢,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終於,孫夫人被三個姨太太話裡話外擠兌得受不了了,語氣變得生硬,就差直接問這是什麼規矩,怎麼能讓姨太太出來陪客!
  「你不樂意,我們還不樂意呢!」五姨太拉下了臉,「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好東西?我們是做妾的,可也是清清白白被抬進樓家的。雖然不是三媒六聘,也是有媒人的!你算個什麼東西?無媒-媾-合,和姐夫私-通!說出來都髒了我的嘴!還有孫小姐,你可是正室夫人生的,你爹在政府裡的官位也不小,怎麼也想和咱們做姐妹?不怕把你娘再氣死一遍?」
  「行了。」見五姨太越說越不像話,二姨太忙攔住她,話說到這份上就差不多了,牽扯上死人到底不敬,「孫夫人,我們姐妹說話可能不中聽,卻也是實話。孫小姐,你可要得想清楚了,做人家姨太太可不像你想的那麼好。」
  「我……」
  孫小姐剛想說話,卻被孫夫人拉了一下。她滿臉寒霜的看著二姨太,「我記住了!你們給我等著!」
  「等著?」樓夫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孫夫人好大的威風。」
  見樓夫人出面,樓家的三個姨太太一改剛剛的張揚,紛紛低眉斂目,「夫人。」
  樓夫人走到沙發前坐下,等三個姨太太規矩的走到她身後站定,才開口道:「孫夫人,你打算讓樓家等著什麼?」
  孫夫人的臉色從鐵青變得慘白,「夫人,我一時糊塗,是誤會……」
  「誤會?」樓夫人笑了,「我倒是覺得,這不是誤會。」
  「夫人……」
  孫夫人還想求饒,樓夫人卻直接叫管家送客。孫夫人和孫小姐幾乎是讓人攆出了大總統府,管家站在府門口,刻意提高了聲音:「甭管是大總統府還是大帥府,不是什麼人想進就能進的!」
  街上眾人的目光落在孫家母女的身上,都帶著些別樣的意味,開始對她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孫夫人和孫小姐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臉色難看的掩面衝出了人群。等到跟著她們的丫頭迎上來,孫夫人恨得一巴掌扇了過去,罵道:「剛才你死哪裡去了?!」
  被扇了巴掌的丫頭也不敢出聲,捂著臉,剛才那樣誰敢上前?簡直是丟死人!
  這件事當天就傳遍了京城。一直關注總統府消息的人都暗暗心驚,這是樓夫人在殺雞儆猴?若只是單純警告那些想把人送給大總統的,為何還要提起大帥府?
  北六省,大帥府,樓少帥?
  難道樓夫人是要告知整個京城,不只是大總統,那些想要給樓少帥送人的也最好歇了心思?
  可,可樓逍的妻子是個男人,不納妾,難道他要絕後不成?
  不管京城裡的人怎麼想,在經過孫夫人和孫小姐這件事後,大總統頓時消停許多,兩天後,一家人就收拾行囊踏上了返回北六省的火車。
  與此同時,一輛從上海方向開來的火車駛進了天津站。
  廖祁庭帶著幾個隨從下了火車,走出站台。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身邊還帶著一個面容較好的女子。廖祁庭的隨從和保鏢都知道這女子是長三堂子裡的姑娘,是少爺花大洋贖出來的,全都以為少爺是被這個女人迷住了,打算納她做姨太太。當初老太爺得知這件事後,還發電報大罵了七少爺一頓,廖家雖不是書香門第卻也是高門大戶,沒有納個妓-女的道理!廖七少爺卻犯了倔脾氣,非要留下這個女人,來北方的時候還帶上了她。老太爺氣得連罵了幾次,但廖祁庭不鬆口,到頭也只能撩開隨他去了。不過是個姨太太,罷了!
  「金枝,我要在天津辦些事,然後再帶你去關北。」
  一行人走進一家旅店定了房間,金枝雖然被廖祁庭贖出來,也一直和他住在一起,但廖祁庭卻壓根就沒碰過她。到了天津,更是在旅館裡給她單獨安排了房間。
  「廖少爺大恩,金枝無以為報。」
  被廖祁庭叫做金枝的女子,正是之前被兄長從李家接走的枝兒。她回到家才發現娘早就死了,她大哥欠了一屁股賭債,把她從李家接出來,打的就是再賣一次的主意。
  枝兒試著跑過兩次,卻都被抓了回去。她大哥也知道李家二夫人和三少爺對她不一般,不敢在關北城明目張膽的賣了她,只得把她賣給了一個南方來的人-販子,討價還價得了十二塊大洋,加上枝兒帶回來的二十塊大洋,總算勉勉強強還上了賭債。枝兒和另外幾個姑娘一路輾轉被賣到上海,因為她長得好,又識得幾個字,才被長三堂子裡的一個老鴇看中買走,沒淪落到更腌臢的地方去。
  後來遇見了廖祁庭,被他偶然得知自己曾是三少爺貼身伺候的,才被從樓裡贖了出來。
  她不知道廖祁庭到底打算做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若是這個人真打算對三少爺不利,哪怕他是自己的恩人,自己也會和他拚命!
  此時的李謹言並不知道枝兒在離開李家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廖祁庭正打算帶著她來找自己。他正和樓少帥站在剛竣工不久的跑道旁,等待北六省飛機廠生產的第一架飛機試飛。
  這架木質雙翼機外形十分簡陋,採用發動機廠自主生產的汽油發動機,李謹言一度懷疑這個東西真的能飛上天嗎?哪怕他知道一戰時的飛機都是這樣,哪怕他曾經看過類似的圖片,但當看到駕駛員坐進飛機時,還是忍不住擔心。
  「少帥……」李謹言抓住了樓逍軍裝的袖口,「我有些擔心。」
  樓少帥沒說話,反手扣住李謹言的手,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掌心。
  下一刻,地勤人員示意一切就緒,螺旋槳的轟鳴聲傳進耳朵,飛機在跑道聲開始滑行,一米,十米……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架耗費了大量人心血的飛機,終於飛上了藍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看到那架飛機真實的在天空中掠過時,所有人都激動得高喊出聲。
  飛機!
  這是華夏人的飛機!
  華夏人自己製造的飛機!
  每一個零件都是他們親自製造,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仔細打磨,在場的幾個老師傅眼眶開始濕潤,李謹言也覺得鼻子發酸,一隻大手卻在這時按住了他的頭頂,「成功了。」
  李謹言用力搓了一下臉,「是啊,少帥,我們成功了!」
  121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
  
  
  東西伯利亞,一處抵抗組織的秘密基地中,身上還裹著紗布的基洛夫正在激昂無比的演講。
  他站直身體,刻意露出受傷的胸膛,一次又一次用力的揮舞著手臂,「偉大的沙皇尼古拉,我們尊貴的小爸爸,他向我們許諾,只要來西伯利亞,我們就能擁有自己的土地,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對我們說,這裡不會有重稅,不會一天到晚的幹活還吃不飽肚子。可實際上呢?我們被騙了,被徹底的欺騙了!」
  基洛夫的語氣越來越高昂,屋子裡的三十幾個人握緊了拳頭,臉上充滿了憤怒。
  「我們遵照沙皇的命令來了西伯利亞,我們沒日沒夜的幹活,我們將種出來的糧食大半上交,我們本以為這樣就能保住自己僅有的幾塊田地,因為那是我們和家人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基洛夫陡然加重了語氣,「但是!我們得到了什麼?是驅趕,是搶劫,是屠殺!」
  「是的,是的!」有人開始大聲附和基洛夫的話,「就是這樣!」
  「我們的軍隊,我們偉大的沙皇的軍隊,將我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搶走我們的糧食和財產,甚至殺死我們的親人!」基洛夫的語氣變得沉重,哀傷,不復剛才的激昂,「兄弟們,姐妹們,難道我們還要繼續忍受下去嗎?還要繼續像待宰的羔羊一樣嗎?還要任由這些貴族老爺和他們無恥的幫兇對我們為所欲為嗎?」
  「不能!」眾人舉起手臂,大聲高呼:「不能!絕對不能!」
  「我們要反抗!」
  「我們要奪回我們的一切!」
  「殺死那些可恥的傢伙!」
  基洛夫平舉起雙臂,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朝坐在一旁的米爾夏趙招手,說道:「米爾夏,我的好姑娘,說出你的遭遇,讓大家徹底看清這些沙皇走狗的無恥面目!」
  米爾夏站起身,沉默的走到基洛夫讓出的位置,她拉開身上的棉襖,露出了當初被常大年救起時,身上穿的那身破爛衣裙,還沒有開口,眼圈就開始泛紅,張開嘴,聲音中已經帶著哽咽:「那些可恥的沙皇走狗,卑鄙的人,他們闖進我的家,搶走了所有能吃的東西,殺死了我的父親,我的母親,還有我的哥哥和妹妹,他們就是一群魔鬼……」
  隨著米爾夏的講述,眾人的眼圈也開始發紅,有幾個女人甚至流下了眼淚,他們同米爾夏的遭遇一樣,所不同的是,米爾夏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米爾夏的講述之後,又一個人被叫了上去,通過讓所有人講述自己的遭遇,基洛夫將這三十幾個人的情緒完全調動起來,讓他們相信,只有推翻了沙皇,他們才能過上好日子。
  「我們要戰鬥!必須戰鬥!」基洛夫握緊拳頭用力揮舞,絲毫不在意崩裂的傷口和被鮮血浸紅的紗布。或許他是故意的,他要讓這些人看到,他是一個英勇的,在作戰中負傷的英雄!
  三十幾個人一同高聲大喊的音量並不小,走到門口的孟二虎眉頭一皺,抓抓腦袋:「這幫老毛子又發羊癲瘋了。」
  隨即轉頭對站在他身邊的漢子說道:「要不咱們等會再來。」
  那人卻搖搖頭,笑著對孟二虎說道:「沒關係,我們敲門進去吧。」
  經常出入關北城鼎順茶樓的人,肯定會覺得這個人眼熟,若是去掉滿臉的大鬍子,再換身衣服,站在孟二虎身邊的赫然是鼎順茶樓的一個跑堂夥計!
  李謹言對打入並控制基洛夫這股反抗組織的事情十分重視,和啞叔商量過後,特地從啞叔的手下裡挑出幾個機靈老道,擅長和人打交道的,請整座關北城最熟悉基洛夫那一套的沈和端給他們「集中授課」。
  現在的沈和端,和幾個月前相比有了不小的變化。
  沈澤平老先生特地請李謹言安排他到工業區的子弟小學中工作了半個月時間。在和那裡的孩子接觸過之後,他開始變得沉默,穩重,不再如之前一樣三句不離第二國際,五句不離工人農民階級,十句不離XX主義。
  「當我看到眼前的這一切時,才發現以前的自己是多麼的狹隘。」沈和端在日記中寫到,「我就像那只坐井觀天的青蛙一樣,不肯面對現實,只認為自己所想所做的才是正確的,不願意去腳踏實地,不願意去思考。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去幫助的人,他們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當我和學校裡的楊先生懇談一番之後,我愈發覺得汗顏。」
  日記中所指的楊先生,正是幾個月前曾到收容所幫忙,又在畢業後到子弟小學任教的楊聘婷。她已經一步步走出了自己構築的象牙塔,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這個世界最真實的一面。
  「滿口虛妄的大道理都是那麼的可笑,」沈和端在最後一段話中寫到,「楊先生告訴我,在這些孩子眼裡,我所說的一切還比不上他們午餐時吃的一口饅頭。我不相信,我駁斥她,但事實證明,她才是對的。我曾不解祖父為何說以前的我不適合在政府裡做事,但是現在我明白了。以前的我只活在自己的理想中,想要真正為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的人民貢獻出力量,就要學會真正的腳踏實地。」
  寫完最後一個字,沈和端放下筆,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楊聘婷的身影,她獨立,自信,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的真誠和溫暖……他的未婚妻,李家的小姐是否也是這樣?一個懂得知識,笑起來溫暖而美麗的女孩?
  想到這裡,沈和端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笑容。看了一下時間,匆忙合上日記站起身,剛拿起放在桌上的書本,卻猛然想起,他在子弟小學任教的時間已經結束,而李三少請他辦的事情也已經告一段落。
  不過他至今仍不明白,為何李謹言會讓他私下裡給人講授第二國際的事情,還叮囑他一定要保密?
  或許沈和端永遠也想不到,之前坐在他課堂上的人,會在今後做出多大的事情,會在西伯利亞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掀起多大的波瀾,或許將來的某一天,有人會在不經意間告訴他一些細節,他也會在驚訝之後,為自己曾做過的事情感到驕傲,但那也會是很久以後了。
  「記得,我現在的名字叫喀山。」喀山低聲對孟二虎說道:「千萬別記錯了,我是個韃靼和蒙古混血的牧民,家裡的牲畜都被哥薩克搶走,我對沙皇俄國有徹骨的仇恨。」
  「知道了。」孟二虎點點頭,想起喀山和那個啞巴老頭剛到後貝加爾時的情形,忍不住的脊背發寒。他這輩子還沒這麼慫過,當初樓少帥的馬刀就要砍上脖子,他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可那個啞巴老頭站在他跟前時,他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不光是他,常大年,許二姐,二把刀……這些刀口舔血的,沒一個見到這老頭不發楚。連他帶來的這個叫喀山的,也不是個簡單的。
  「知道就好。」喀山上前一步,用力推開了房門。
  等到門關上,孟二虎嘖了一聲,從懷裡摸出酒壺朝不遠處的幾個守衛揮了揮,想和老毛子打好關係,酒是絕對不能缺的。
  果然,那幾個守衛見到孟二虎手裡的酒壺,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這個韃靼人真是慷慨,每次來都要帶給他們不少好東西,他帶來的烈酒比他們平時喝的劣質伏特加要好上一百倍。只有那些貴族老爺才能喝上最上等的伏特加,聽說沙皇的酒杯都是用金子和寶石做的……
  一個叫做圖哈切夫的守衛走到孟二虎面前,一點也不客氣的接過他手裡的酒壺,擰開瓶蓋,仰頭就是一大口,然後再擰上瓶蓋,將酒壺扔給身後的其他人,同時不忘朝孟二虎豎起大拇指,「我的朋友,這可真是好酒!」
  孟二虎又從懷裡摸出了一盒肉罐頭,圖哈切夫的眼睛立刻開始發亮。
  「我用一整張熊皮換來的!」孟二虎將罐頭塞進圖哈切夫的懷裡,示意他收好,「好東西就要分享的。」
  圖哈切夫立刻將罐頭藏好,探頭朝身後看了幾眼,其他幾個守衛正在喝酒,沒人注意這裡。他湊到孟二虎耳邊低聲說道:「作為朋友,我想我必須提醒你,有人對基洛夫說你們不可靠,說你們接近反抗組織是別有用心。還勸說基洛夫最好不要再和你們接觸,新加入反抗組織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核才能相信。」
  「哦?」孟二虎臉色一變,彷彿異常氣憤,「他是誰?基洛夫難道任由他詆毀我們的友誼?!」
  「他是個大人物。」圖哈切夫繼續說道:「在彼得堡的工人中有極高的聲望,還是那裡的蘇維埃主席。」
  「那還真是個大人物啊。」孟二虎彷彿十分驚訝,能告訴我他到底是誰嗎?」
  「他叫列夫-達維多維奇-托洛茨基。」圖哈切夫回頭朝身後的守衛們喊了一句,「警告」他們不許把酒壺裡的酒全部喝光,然後轉頭對孟二虎說道:「事實上我討厭這個人,我的同伴們也不怎麼喜歡他,他對米爾夏這樣的孩子都抱有懷疑。」
  「我的朋友;」孟二虎目光堅定,斬釘截鐵的對圖哈切夫說道:「請你堅信,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像我們一樣反對沙皇的統治!」
  「我相信,我的朋友!」
  一邊和這個守衛說著話,孟二虎決定必須將這件事盡快告訴那個啞巴老頭,若是基洛夫當真因為那個托洛茨基的話對他們產生了懷疑,那讓喀山加入到這群老毛子裡的計劃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了。
  七月十八日,樓大總統和樓夫人一行抵達了關北火車站。樓少帥和李謹言親自到車站去迎接,一家人幾個月沒見,變化最大的就是樓二少,之前那個彷彿一碰就要碎掉的柔軟生物,現在已經長得白白胖胖,見人就笑,看著就討人喜歡。
  當然,能博樓二少一笑的人中,絕不包括樓大總統和樓少帥。
  三輛車,樓大總統和樓少帥一輛,李謹言和樓夫人一輛,三位姨太太坐在另一輛車裡。三輛車排成一列從車站駛向大帥府,車前是兩輛美國哈雷公司生產的摩托開路,車隊後則是一輛卡車改裝成的軍車,不見了以往的馬隊,倒是讓樓大總統頗感新奇。
  這兩輛摩托的外形和速度同二戰時德軍的經典,軍用型「寶馬」R75摩托車還有很大差距,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相當先進了。
  比起寶馬摩托,哈雷摩托的外形更加粗狂,頭戴鋼盔,一身軍裝的北六省大兵騎在上面,不是一般的威風。
  除了作為車隊引導的兩輛,另有八輛留在倉庫裡。這十輛摩托本來是哈雷公司出口到日本的,從1912年開始,他們同日本就已經有了生意往來。不料被李謹言和約翰聯手從中途截胡。
  約翰對哈雷公司負責人說的話很實際:「日本現在十分貧窮,靠向英國借債才能吃飽肚子,他們是否能付清貨物的尾款都很難說。但李就不同了,不知你們是否聽說過他同霍爾特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簽下的訂單,十輛拖拉機,二十輛卡車,全額付款!事實上,這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還需要更多的車輛,他的家人現在是華夏的最高統治者,和他做生意,才是最好的選擇。」
  見哈雷公司的兩位負責人都有些動心,約翰繼續再接再厲:「我必須告訴兩位,哈雷先生,戴維斯先生,競爭這筆訂單的還有德國和英國。若是兩位不能盡快做出決定,那麼,這麼大的一筆錢,很快就會被英國佬和德國佬搶走,事實上他們已經爭得面紅耳赤了。」
  在約瑟夫的巧舌如簧下,哈雷公司的兩位老闆終於下定了決心,將即將發往日本的一批貨物留下,賣給華夏!
  「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能夠保證付款的客戶。」當日本人找上門時,哈雷公司的人這樣對他們說道:「只要貴方能保證在期限內付款,哈雷公司絕對會在約定的時間內發貨。美國的商人一向誠實。」
  日本的談判代表鈴木好三悻悻然離開了戴維斯的辦公室。實際上,就算哈雷公司如期發貨,他們也未必能及時付出尾款,被樓逍打敗,失去南滿鐵路大段,日本沒辦法再從華夏運回大批糧食和礦石資源,國內的工業和農業尚未完全從日俄戰爭中恢復過來就再遭打擊,連幾個大財閥的日子也不好過,八幡制鐵甚至已經停產!整個國家幾乎是靠借款活著,讓他們和華夏人去比誰更財大氣粗,簡直是啪啪打臉!
  鈴木好三走出哈雷公司,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大門上的廠牌,恨恨的罵了一句:「該死的美國--鬼--畜!」
  這批摩托運抵華夏之後,立刻被送進了北方兵工廠,工廠裡的老師傅幾天幾夜沒合眼,動手拆了一輛,把組成摩托的每個零件,包括發動機都研究透了,之後告訴李謹言,只要有合適的材料,就算用手敲他們也能把這個東西敲出來。
  廠長杜維嚴已經不再對李三少的某些想法感到奇怪,甚至在他和老師傅商量,是不是能想辦法把車身改裝一下,在摩托車的一側裝個挎斗時都沒有開口問一句。
  倒是李謹言先開口道:「杜廠長,你難道不想問些什麼嗎?」
  「問了言少會告訴我嗎?」
  「……恐怕不會。」
  「……」那他還問個頭!
  這段時間,關北城裡的人已經習慣上路上時不時會跑過這種兩個輪子的東西,比起這個,他們對那些大兵頭上的殼子更好奇,這一個個的往頭上扣個鐵鍋,樣子還挺好看的。
  「逍兒,這些都是怎麼回事?」
  樓大總統坐在車裡,顯然對兵哥騎的摩托,開的卡車,還有頭頂的鋼盔都十分感興趣。
  「那頭上戴的都是什麼?」
  「鋼盔。」吐出兩個字,樓少帥不說話了。
  樓大總統:「……」
  最後還是坐在車前座的季副官為樓大總統解了惑,將鋼盔的由來和作用都詳細說了一遍,聽得樓大總統嘖嘖稱奇。
  「真能防炮彈?」
  「不是防炮彈,是可以防炮彈破片,保護頭部。」季副官解釋道:「特地在試驗場做過實驗的。」
  「這誰想出來的?」
  「言少爺和兵工廠裡的幾個老師傅一起琢磨出來的。」
  實際上,李謹言只是提出了一個概念,具體的設計和製作過程都是那些老師傅親自動手。原本李謹言提出的是英國人扣在腦袋上的「碟子」,幾個老師傅做出的成品卻和李謹言計劃中的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當老師傅將製作好的第一件成品擺到李謹言面前時,李三少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巴,他真的很想問這幾個老師傅一句,老幾位該不會也是穿的吧?
  除了沒有鷹徽,這整個一德軍二戰時的納-粹鋼盔啊!
  在試驗場中驗證了這種鋼盔的實際性能和作用之後,樓少帥直接下令,北六省各師分批配裝,當然,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少帥的獨立旅。
  不過李謹言也和杜維嚴以及幾位老師傅商量過,咱們自己人就用這樣的,但他之前提出的那種草帽一樣的鋼盔也要生產一批。
  「現在先別問我為什麼。」李謹言在幾人提出疑問前率先說道:「相信我,總有能用上的時候。」
  122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
  
  
  樓大總統抵達北六省的隔日,出現在了北方兵工廠。
  車間裡的機器轟鳴,步槍,機槍,子彈,火炮,不斷的從流水線上製造出來,經過檢驗人員檢測合格之後裝箱運進倉庫。
  由於大規模採用了德國的機械設備,槍廠和炮廠逐步淘汰了手工作坊似的生產和管理模式。走進車間,第一感覺就是整潔有序。每個老師傅主管生產的一到兩個環節,一旦製造出來的步槍或者機槍出現故障,很快能檢查出問題出在哪裡,並在第一時間返工。造成這一問題的生產組全部組員需負連帶責任,扣除當月一部分獎金。被返工的次數越多,扣的錢也就越多。自己犯錯卻牽連其他人要受罰,不只是旁人惱火,連本身那一關都過不去。
  當然,有懲罰就有獎勵,兵工廠規定,連續五天沒有返工的小組將額外得到獎勵。這一措施給了犯錯的人彌補的機會,只要接下來努力,就能將扣掉的獎金再爭取回來!
  一獎一懲,再加上豐厚的工錢和獎金,不只是生產線上的工人,連幾個老師傅都憋足勁頭互相競爭,槍廠的生產效率穩步提高,從日產步槍一百七十支提高到一百九十支。重機槍提高到每月八至十挺,輕機槍也達到每月三十五挺。只是火炮的生產效率一直沒有得到提高,維持在原有水平。礙於各種原因,主要是鋼材方面,杜維嚴和炮廠的負責人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太好的解決辦法。不過煉鋼廠已經成功煉製出高猛合金鋼,品質和進口鋼材相當,假以時日,必定能幫炮廠解決不小的問題。
  機械廠不久前開始製造工廠生產需要的部分機器,並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出售給北六省的商家,李謹言特地在時政要聞上幫杜維嚴做了大幅的廣告,還聯繫了北六省內幾家報紙同時對此做了報道。一番運作下來,不少工廠都選擇從北方兵工廠下屬機械廠購買機器。雖然質量暫時無法和舶來品相當,但考慮到價格便宜和三年內保修的承諾,他們還是更願意和自己人做生意。
  「三年保修?」
  「是的,是從工業區那些廠子裡學來的。」杜維嚴對樓大總統解釋道。
  「不是我兒媳婦?」
  「大總統,這事和我沒關係。」李謹言連忙擺手,「這是工業區裡一家傢俱廠老闆最先提出的,他對顧客承諾,一年之內,凡是傢俱廠出售的傢俱,若有損壞可以免費補修,但損壞太大或是故意損毀的不在範圍之內。名聲傳出去,慕名而來的客人越來越多。杜廠長認為這種方法好,乾脆借鑒用到廠子裡,考慮到機器和傢俱的不同,將保修時間提高到三年,三年之內,只要不是人為故意損壞就全免修理費,三年後酌情收費。」
  機械廠這條規章一出,李謹言還以為兵工廠裡出了某位穿越同仁,詢問幾次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搞清這其中的細節之後,他不得不感歎,華夏商人的生意經當真是不一般。
  十八世紀中期,公認的世界首富可是廣東十三行的行首潘振承,一個華夏商人!比起他當時擁有的財富,後世某些所謂的富豪壓根就不夠看。當時華夏的對外貿易幾乎都被十三行所壟斷,廣東商人也稱雄海內外商界。只是後來兩次鴉片戰爭徹底打破了這種格局,多處沿海口岸開埠,十三行逐漸沒落,加上幾次大火,最終導致盛極一時的十三行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
  將兵工廠所有改建後的車間都走過一遍之後,樓大總統一行人來到了位於兵工廠西側的武器試驗場。這處試驗場被重兵把守,即便是兵工廠裡的工人,未經許可也不能隨便進入。
  兵工廠裡的工人大都知道這處試驗場不能輕易靠近,很少到附近來,會想方設法刺探這裡情況的,只有各方的探子,尤其是日本對這座兵工廠更是異常關注。僅在這個月,兵哥們就接連抓住了三個探子,兩個在逃跑途中被殺死,一個半死不活的直接扔進了情報局的審訊室,是否問出了什麼還不清楚,不過喬樂山這幾天倒是時常往那裡跑,偶爾還會帶上丁肇。李謹言這才知道,原來比起開發藥物,丁肇最大的興趣竟然是研究各種毒藥,對毒氣方面也有涉獵。
  好在他的性格還算「正常」,沒有嚴重的報社心理,否則……李三少打了哆嗦,果然高級知識分子,尤其是化學和醫藥方面的高級知識分子才是大殺器!
  丁肇的「愛好」給李謹言提了個醒,讓他想起後世日本矬子在華夏大面積使用的毒氣彈,最臭名昭著的就是芥子氣!直到他穿來之前,華夏仍留有不少日軍在二戰時期遺留的毒氣彈沒有被發現。當年華夏軍人拚死流血保家衛國,在飛機大炮的轟炸下用血肉之軀鑄起鋼鐵長城,日軍一旦遇到激烈的反抗,久攻不下便會使用毒氣彈,多少軍人沒有死在真刀真槍的對決中,而是死在了這種卑鄙的手段之下?!東北的七三一部隊,喪心病狂的抓捕無辜的華夏老百姓做實驗!
  這麼一個卑劣無恥的民族,竟然還有人在為他們張目?為他們說好話,同情他們?
  每當想起報紙上那些同情日本的言論,李謹言就恨不能親自去把這些所謂的「文人」和「和平人士」都胖揍一頓,敢情被日本人禍害的不是他們,被日本人殺死的不是他們的家人,就能擺出一副自以為公平正義的嘴臉胡說八道了?敢情旅順大屠殺和在鳳城發生的一切他們都看不到?!
  李謹言偶爾會有一種衝動,乾脆把這些人都抓起來,把日本人用在華夏老百姓身上的手段通通在他們身上用一遍,看看他們還怎麼站著說話不腰疼!當然,在理智尚存的時候,他也只是想想,他更希望這些人永遠別給他付諸實踐的機會。
  李謹言把丁肇這個業餘愛好記在了心裡,毒氣咱們能不用就不用,但催淚瓦斯,催眠瓦斯什麼的可以研究研究吧?況且一戰中的同盟國和協約國都曾使用毒氣,就算華夏的軍隊不在戰場上使用,但是對毒氣戰有個瞭解,知道一旦遇到敵方使用毒氣該怎麼應對總是需要的吧?
  當年美帝在日本投下了兩顆原子彈,憑現在的技術,就算李謹言把愛因斯坦,奧本海默綁架來也研究不出這東西,但咱有飛機,掛上兩顆催淚彈仍下去,讓這些矬子哭上幾天總行吧?
  殺不死他們也嚇死他們!
  李謹言想得起勁,回過神來才發現,樓大帥和兵工廠裡幾個主要負責人都一臉奇怪的看著他。
  樓少帥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問道:「在想什麼?」
  走神中的李謹言並不知道,他剛剛臉上的表情怎麼看怎麼都是狡猾狡猾地。但凡是看到他這個表情的人,腦子裡立刻會浮現出兩個字:狐狸。
  還是個剛偷到一隻老母雞的狐狸。
  「那個,」李謹言不好意思的乾笑兩聲,「走神了。」
  走神了?走神會笑成這樣?
  沒人相信。
  樓少帥鬆開了他的肩膀,拇指和食指在他的耳垂上搓了一下,沒等李謹言臉紅,樓大總統就那邊咳嗽了一聲,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的,注意點啊!
  這時,遠處的兵哥揮起了手中的信號旗,示意武器試驗即將開始,包括李謹言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後退一段距離,等待信號槍響。
  說是試驗,實際上更像是一場小規模的演習。
  試驗場的一側挖出了長近一公里,縱深七八百米的戰壕,戰壕前架起鐵絲網,掩體,戰壕正面和兩側都架起了機槍,戰壕中安排了兩個營的士兵防守,士兵都是全副武裝,頭上還戴著鋼盔,在戰壕裡嚴陣以待。
  樓大總統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戰壕裡的火力佈防,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近二十挺機槍,這要多少人命才能填平這道戰壕?
  負責記錄戰況的書記官朝不遠處的信號兵揮手示意,信號兵舉起手臂,一枚紅色的信號彈劃過天空。
  馬達的轟鳴聲驟然響起,塵土飛揚中,十幾輛鋼鐵怪物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打頭的是五輛改裝後的醜八怪二型坦克,比起醜八怪一型「縮水」不少,速度有明顯提升,行動起來也更加靈活,只是火力配備依舊是機槍,沒有炮塔。即便兵工廠裡的老師傅想盡各種辦法,還是無法將火炮「安裝」在坦克之上。直接架山炮?醜八怪立刻趴窩。
  不過就算沒炮,光是四五挺重機槍也足夠駭人。
  在坦克之後,是六輛用鋼板武裝的卡車,依舊是怪模怪樣,但從射擊孔中探出的槍口,也將這些「裝甲車」武裝得像個刺蝟。
  同樣是兩個營的步兵跟在坦克和裝甲車之後,不顧馬達的煙塵和飛揚的塵土,俯低身體,配合坦克和裝甲車的速度,攻向「敵方」陣地。
  距離接近八百米時,重機槍率先開火,雙方使用的都是兵工廠自己生產的仿馬克沁水冷式式重機槍,快慢射速均和德國出產沒有差別。因帆布彈帶容易受潮,全部採用金屬彈鏈,雖然成本上升,卻可以回收重複使用。最終彈藥廠還是決定大規模生產金屬彈鏈。
  防守一方率先開火,跟隨在坦克四周的進攻方步兵不時被觀察員和記錄員判定「死亡」或「受傷」無法繼續戰鬥,必須退出「戰場」。雖然不甘心,但這些兵哥也只能老實的呆在原地,舉起單臂示意自己「死了」。
  進攻方開始還擊。
  坦克和卡車上架設的機槍潑灑下一片彈雨,機槍掃射的噠噠聲和馬達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防守一方幾乎被對方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遑論反擊。
  距離接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幾個跟在坦克後的步兵停下腳步,從背後抽出了隨身攜帶的擲彈筒,找準目標,試圖摧毀防守一方的機槍火力。
  很可惜,或許是接觸這些武器的時間不長,也或許是受到身臨其境產生的緊張情緒影響,八具擲彈筒,第一輪發射,沒有一發炮彈擊中目標,反倒是己方的兩輛坦克,由於馬達出了問題,在距離防守一方陣地不到兩百米的地方趴窩。
  坦克裡的機槍聲依舊在響,其餘的坦克和卡車繼續向防守陣地挺近。
  炮聲響起,兩門兵工廠自行研發生產的60mm迫擊炮開火,一輛裝甲車立刻被判定喪失繼續戰鬥的能力。但戰場上仍有三輛坦克和五輛裝甲車在繼續轟鳴。
  「集束手榴彈!」
  兩個抱著手榴彈的步兵從戰壕裡一躍而出,衝向了正用機槍肆虐陣地的坦克和裝甲車……
  這樣的戰鬥方式,樓大總統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知道兵工廠有坦克這種武器,也知道這這種武器的威力巨大,但是在醜八怪第一次亮相時他並不在現場,無法親自感受坦克出現在眼前那一刻的震撼,但是,今天,他親眼目睹這場坦克和裝甲車參與的戰鬥時,內心的震撼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樣的防守方式,這樣的進攻方式……或許他真的老了……但他的體內卻有另一股熱血在沸騰,這樣的軍隊只要能武裝出十個,不,哪怕五個師,也將戰無不勝!
  這樣的軍隊,是他樓盛豐兒子的!
  轟!
  集束手榴彈炸響,雖然防守方的士兵奮不顧身,用以命換命的方式去炸坦克和裝甲車,但當僅存的一輛坦克和三輛裝甲車陸續壓過鐵絲網,在五十米的距離向塹壕內掃射時,戰鬥的結局已經注定。
  觀察員和書記官同時判定進攻一方獲勝,信號兵再度舉起信號槍,兩聲槍響,演習結束。
  或站或坐,要麼就是躺在地上的兵哥立刻整隊集合,輸掉了戰鬥的兩個營長摘下鋼盔,狠狠的瞪了進攻方的兩個同僚一眼,TNND老子把人都拼光了,還是輸給了這幫癟犢子!
  李謹言拉了拉樓少帥的衣袖,樓少帥側過頭,「怎麼?」
  「少帥,請大總統講兩句話吧。」
  「為何?」
  「鼓舞士氣,再接再厲啊!」
  「……」
  「領導講話,必須的。」
  「我知道了。」
  樓少帥隨即轉身對樓大總統說,請他對士兵訓話。
  「啥玩意?」樓大總統一時沒反應過來。
  「請大總統訓話。」樓少帥目光堅定,神情嚴肅。
  樓大總統摸摸光頭,訓話?成,訓話就訓話!
  於是,樓大總統幾步走到列隊集合的士兵面前,手臂一揮,很有當年領兵大勝長毛時的架勢,大聲說道:「小的們,幹的好!」
  樓少帥:「……」
  李謹言:「……」
  兵哥們:「……」
  其實,比起西北的馬大鬍子他們,樓大總統才是正兒八經的土匪科班出身吧……
  當天回到大帥府,樓大總統抱起樓二少就是一頓親,他現在徹底想開了,噎他老子不要緊,有本事就成!
  樓二少皺著眉頭揮舞雙手,明顯對樓大總統的熱情萬分不感冒。
  「咿呀!」
  「乖兒子,親一個!」
  「咿呀!」
  「來,讓老爹再親一個!」
  「咿呀!」
  憤怒的樓二少,無可奈何之下使出殺手鑭,放聲大哭。
  二少的哭聲引來樓夫人的怒目而視,樓大總統無奈,乾笑兩聲,只得將樓二少小心送回樓夫人懷裡,胖娃娃終於不哭了,卻開始一個勁的打嗝,把樓夫人心疼得不得了。
  李謹言也忍不住上前,朝著樓二少做各種鬼臉,想要逗他笑,樓二少還真被逗笑了,朝李謹言伸出一雙小手:「咿呀。」
  樓夫人乾脆把樓二少放到李謹言懷裡,「你抱一會,我這邊還有點事。」
  話落,把樓大總統請走,八成是要對樓大總統剛剛惹哭樓二少的行為進行不公開的嚴厲批評。
  李謹言抱著樓二少坐在沙發上,他已經不像當初一樣抱起這胖娃娃就渾身僵硬。一邊逗著樓二少,一邊和樓少帥說起了話。
  原本今天的小規模「演習」是打算加入飛機的,奈何飛機廠製造的飛機很不給力,飛行時間不超過十分鐘,飛行的高度最多也只有兩百米,距離歐洲製造的飛機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從無到有,從簡單到複雜,總要有個過程。飛機廠裡雖然有三位國外回來的留學生,其中兩位還曾多次在國外目睹飛行表演,對飛機製造和飛行知識都有一定程度瞭解,但飛機的製造技術還是需要不斷的改進和打磨。
  畢竟他們製造的飛機全部靠自己研究,不像發動機廠一樣有德國人提供的圖紙作為參考。
  讓李謹言驚訝的是,最先提出將飛機加入到戰鬥演習中的是樓少帥。他對飛機能在戰鬥中發揮巨大作用的認知來源於後世,而樓少帥所憑借的卻是他本身的軍事素養和頭腦。
  不得不承認,天才,有的時候是讓人連嫉妒的情緒都無法產生的。李謹言歎了口氣,臉上卻突然一陣溫暖,側過頭,樓二少正對著他笑得像朵花一樣。
  「咿呀。」
  剛剛發生了什麼?這胖娃娃親了他?
  李謹言頓時樂了,低頭一口親在樓二少的臉上,「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你!」
  樓少帥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突然站起身,一把將樓二少從李謹言的懷裡抱了過來。
  「少帥?」李謹言詫異的抬起頭,樓少帥卻抱著樓二少,邁開長腿徑直朝樓大總統和樓夫人的房間走去。
  李謹言:「……」
  這是,怎麼回事?
  123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
  
  
  宋武走進會客室,一身長衫打扮的今井一郎站起身,臉上帶笑的向他鞠躬問候:「宋君,好久不見了。」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宋武點頭微笑道:「你遇到的麻煩解決了嗎?」
  今井一郎等到宋武坐下,才接口道:「已經解決了。」
  「哦?」宋武從口袋中取出香煙,敲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怎麼做到的?」
  「金錢往往能操控權力。在下只是給泰平組合的上層發了一封電報而已。」
  最初,今井一郎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將本多找上他的事情告訴了上司。
  結果他的上司非但沒有因他拒絕本多而生氣,還對他大加讚揚:「今井君做得很好!我們是商人,商人的工作就是賺錢。至於其他,那是軍部和內閣的事情!」並在電報中暗示,找他麻煩的人很快就會知難而退。
  沒過多久,本多熊太郎就受到嚴厲的警告,差一點被免職召回國內,連伊集院也險些受到牽連。自顧不暇之餘,自然也不可能再來找今井的麻煩。
  今井一郎暫時鬆了一口氣,有泰平組合這頂「保護傘」,短時間內,日本的情報機關應該不會再找上他。前提是他能繼續為泰平組合賺錢,賺到更多的錢,否則很難保證什麼時候就會被當做廢物一樣丟棄。為了完成小山慶和許多同胞未盡的事業,他必須繼續得到泰平組合上層的信任,並且想辦法更進一步!
  「宋君,請幫助在下!」
  「幫你?」宋武靠在沙發上,煙草燃燒升起的白煙,模糊了他的表情。
  「幫我也是在幫您自己。」今井一郎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可以繼續為您提供大量的武器,價格甚至低於日本軍部的採購價,同時,許多和我一樣身份的人將為您效勞,我們得到的情報,我們的財力以及我們所有能提供的一切!」
  「你是個商人,還是個在為日本人做事的商人。」宋武掐滅了煙,「不久前還同日本情報機關接觸過,你覺得我應該繼續相信你嗎?」
  今井一郎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送到宋武的面前,「這封信是小山慶留給同伴的絕筆,上面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將它交給您,若是您發現我不值得信任,完全可以將這封信交給任何一個日本人。即便我是在為日本人做事,一旦這封信落到情報科的手裡,我也難逃一死。」
  投名狀?還是一個陷阱?
  「和我合作,你們能得到什麼?」
  「我們需要力量,只有您能幫助我們。」今井一郎站起身,再度向宋武鞠躬,「拜託了!」
  這是一場交易,也是一場賭博。在宋武主動斷開和今井一郎的電報聯絡之後,今井不是沒想過去找別人,例如樓逍。但考慮到樓逍以往的行事,他判斷樓逍根本不可能和他合作。因此他決定主動來找宋武,並掀開自己的幾張底牌。哪怕宋家現在還不是華夏的最高掌權者,他們手中的力量仍不可小覷。況且誰又能斷言,在未來的某一天,大總統寶座上坐著的人不是姓宋?
  「你說的我會考慮。至於這封信,你收回去。」
  「宋君?」
  「今井一郎,錢朗,你不瞭解我。」宋武站起身,「我更喜歡親手將騙我的人送進閻羅殿。我會一根一根敲碎他的骨頭,然後再慢慢割斷他的脖子,直到他斷氣為止。」
  「……」今井一郎臉色隱隱有些發白。他第一次清楚的認識到自己是在和一個什麼樣的人做交易。
  但為了死去的小山慶,為了他們所有人的願望,這筆交易,他必須做!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7月19日,農曆六月十六
  今日是李謹言的生辰,還沒過晌午,來道賀的賓客就絡繹不絕。
  李家的少爺,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開辦的工廠各個日進斗金,背後還有樓家撐腰。如今在北六省商界,李謹言這個名字就是金字招牌。還有人在私底下傳言,若是能得李三少的青眼,早晚能飛黃騰達。
  樓大總統和樓夫人特地從京城回來的消息一傳開,登門的人就更多了。大帥府的人幾乎全都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負責登記禮單的二管家,拿筆的手都開始哆嗦,幸虧有從京城回來的大管家幫忙,否則他這條胳膊非得廢了不可。
  二管家放下筆,坐到一旁喝茶歇一會,大管家隨手拿起他記下的禮單翻了翻,不由吸了口涼氣,光是這一上午收的禮,就快趕上當初少帥和言少爺大婚了。
  政府裡的官員,北六省內的商家,還有不少外省的商業巨擘。天津的宋老闆,湖州的顧家……這些巨賈出手就是以萬計的!
  沒等大管家從驚訝中回過神,門房又來報,各國洋行的經理大班也來給言少爺送生辰禮。
  美國洋行的約翰,英國洋行的喬治,丹麥洋行的約瑟夫,德國洋行的多馬克,還有法國,荷蘭和意大利,凡是和李謹言有過接觸的,幾乎一個都沒落下。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老天開的玩笑,這些人彷彿事先約好了一樣,幾乎同一時間抵達,彼此禮貌的打著招呼,像是頗有交情,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些洋行的大班經理都知道,約翰和李謹言的交情很不錯,接連從他手裡得到大筆的訂單,口紅和罐頭等出口產品也總是能拿到最大的份額。雖然英國人和丹麥人也賺了不少,但總的來說,還是這個美國佬更招人恨!若視線能殺人,這個美國佬身上早被戳出幾百個窟窿!
  約翰和喬治等人長期在華夏做生意,也學會了華夏人情往來的訣竅,尤其送禮的對象還是李謹言,出手更是不凡。不過最大方的還是美國佬和約翰牛。約翰送了李謹言一輛美國通用公司製造的豪華轎車,喬治的禮物則是一支象牙柄的手槍,連裝槍的盒子都是象牙的,上面還鑲嵌著寶石。
  樓府兩位管家登記禮單時臉色都有些古怪。不是因為這些禮物價值昂貴,而是他們實在搞不明白這些洋人都在想些什麼,怎麼能送出這麼五花八門的東西來。
  槍倒還好,轎車也很好,寶石珍珠也不錯,可那個上半身沒穿衣服下半身長條魚尾巴的是什麼東西?妖精?魚妖?送別人的生辰禮竟然送個妖精雕像,就算是黃金的也有點說不過去吧?
  錢伯喜杜豫章等人在軍中無暇分--身,禮物卻沒落下,還個頂個的實在,不是銀元就是金條。這一整天下來,李三少當真是收禮收到手軟,數錢數到手抽筋。
  他也清楚,這些人中一大部分能如此給他面子,更多還是因為樓大總統和樓少帥的關係。不過李三少十分想得開,他和樓家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給誰面子不一樣,反正錢總歸是落進自己的口袋。
  宴席結束,送走了賓客,李謹言回房的第一件事不是倒在床上休息,而是雙眼放光的坐在桌旁翻禮單,一邊翻一邊咧嘴笑,樓少帥推開門,李三少的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已然笑得見牙不見眼了。
  「少帥,發財了!」李謹言將手中的禮單一把舉起來,「這些足夠咱們再造兩家飛機廠,改裝二十輛醜八怪了。喬樂山之前還朝我要錢買實驗器材,這下全都有了。,」
  樓少帥走到李謹言身旁,將他手裡的禮單拿走放到一邊,然後一把將興奮中的李三少騰空抱了起來。
  「少帥?」
  「睡覺。」
  「……我還沒洗漱。」
  「睡過再洗。」
  李謹言:「……」
  好吧,至少他明白了樓少帥說的睡覺,是動詞不是名詞……
  這一睡,就睡到了後半夜,等到樓少帥終於大發慈悲的放開他,李謹言的眼皮都睜不開了,至於那些禮單,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少帥,下次不能再這麼折騰了,我真受不了……」李謹言靠在樓逍的胸前,打了個哈欠。
  樓逍低頭在李謹言的額前吻了一下,沒有說話。
  隔日,李謹言睡到日上三竿,早飯自然錯過,差一點連午飯都要往後挪。
  樓大總統召集軍政府裡的一干要員開會,樓少帥自然不能缺席。客廳裡只有樓夫人和在地毯上爬得正歡的樓二少。李謹言本想吃過午飯之後就去農場,不想卻被樓夫人給拉住了。
  「先等等,著什麼急。」樓夫人讓李謹言坐到身旁,樓二少爬到他腿邊,抓著他長衫的下擺就站了起來。張嘴咿呀一聲,李謹言直接彎腰把他抱進懷裡。雖然動作還稍顯生疏,比起以前卻有了極大的進步,至少樓二少笑得歡實。
  「娘有事要和我說?」
  「就是想問問你我和大總統在京城的這段時間,家裡怎麼樣。」樓夫人見樓二少在李謹言懷裡也不老實,沒辦法好好說話,便示意奶娘把他抱走。
  把樓二少轉手,李謹言整了整長衫的下擺,「家裡和工廠都好。少帥忙了些,卻也沒什麼大事。」
  「那就好。」樓夫人點點頭,「我在京城總想著你和逍兒能不能照料好自己,身邊沒有長輩看著,是不是總想不起來好好吃飯?」
  「哪能啊,娘。」李謹言連忙陪笑,「娘去京城前說的話我都記得清楚,您就放心吧。」
  「記住就好。」樓夫人掐了一下李謹言的臉,「要是不聽話,小心我從京城回來管著你們。」
  李謹言摸摸鼻子,還能怎麼辦?只能繼續陪笑臉。
  等他從大帥府出來,到農場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關北城外,大大小小的農場開墾出了十幾處,大的幾千畝,小的只有幾百畝,都是仿照李謹言農場的模式經營,有的是大地主和商戶單獨出資,也有幾人合夥,出產後按照出資比例分利潤。農場裡的糧食和牲畜根本就不愁賣,只是關北一地差不多就能完全消化、城外的工業區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糧食和肉類。再者說,就算關北一地消化不了,北方這麼大的市場,乃至全國,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不缺糧食。
  到目前為止,北六省中的黑吉遼三省以及熱河的部分地區都能見到類似的規模化經營的農場,主要種植的作物多是大豆,玉米,小麥和高粱。除此之外還有水稻,土豆和蕃薯等。養殖的牲畜多是黑豬和黃牛。
  由於這些農場大多離得並不遠,一些人看到商機,就近建造麵粉廠,搾油廠等糧食加工廠,自發形成了一個又一個農業經濟區。
  這些農場和工廠彷彿吞金獸一般的大量吸收本地和外省的勞動力,外省移民如潮水般湧入北六省,關北火車站每天人滿為患,走在路上,還能看到不少或挑著行李擔子拖家帶口,或隻身一人朝關北方向去的外省人。
  北方有名的《大公報》特地為此撰文,上海等地的報紙也紛紛轉載,連一些租界裡的外國報紙都開始關注北六省大量吸收外省移民的情況。偶爾還有記者對走在路上的行人拍照,火花和白煙常會讓這些趕路的人嚇一跳。
  無論報紙上是褒是貶,李謹言也好,其他人也罷,大多對此一笑置之。
  在報紙上說出個花又能怎麼樣?被人說居心叵測又能怎麼樣?他們該賺錢的賺錢,該找活幹的找活幹,誰也礙不著誰。
  隨移民潮湧入的不只是華夏人,連一些生活在西伯利亞的俄羅斯人也跑過了邊境線。他們大多來自靠近外蒙的伊爾庫茨克等地,其中的某些人給李謹言帶來了一個重要消息。
  煤礦。
  「尊貴的老爺,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在嚴寒的冬季,我們就是靠燃燒這些煤才能活下來。」
  李謹言仔細的詢問過那幾個人,希望從他們嘴裡得到關於這個煤礦更詳細的情況。當他問到這個煤礦是否已經有人開採時,得到的答案卻是否定的。
  「我發誓,我的父親和祖父都生活在伊爾庫茨克,這裡的煤礦很早就有人發現,但是一直沒有人來開採。貴族老爺和那些猶太商人都沒有。」
  李謹言認為這些人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他決定將這件事查清楚,這樣露天就能開採的煤礦,還靠近西伯利亞打鐵爐,沙俄政府為什麼一直沒有勘探開採?
  難不成因為資源太多,不屑一顧?
  李三少磨了磨牙,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
  不過這件事必須要盡快告訴樓少帥和樓大總統,他們之前和德國借款時簽訂過協議,若是在西伯利亞發現礦藏,德國人有一半的開採權。不過現在那裡還屬於俄羅斯,就連外蒙也還「獨立」著,想要勘探這個煤礦,還得先把地盤弄到手。這就像是眼前有塊肉在晃悠,他饞得流口水卻沒辦法下嘴,坑人啊!
  就在李謹言為煤礦的事情抓頭時,李家也出了件大事。
  李錦書留書出走了!
  三夫人差點沒被氣得暈過去,李三老爺也是氣得雙眼通紅。自從李錦書被關過祠堂,脾氣雖然還是有些拗,但卻懂事不少,至少長輩說的話她能聽進去了。加上老太太時不時的叫她過去說話,眼瞅著漸漸脫去了一身的孩子脾氣,像個大姑娘了,誰承想剛好兩天就出了這樣的事!
  「這可怎麼辦啊……」三夫人平時剛強,遇上李錦書這件事,還是顯得有些六神無主,「老爺,這可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盡快派人把她找回來!」李三老爺握緊拳頭,「馬上把錦書屋子裡的丫頭全都關起來,我倒要看看,是誰膽大包天幫著她逃家!」
  三夫人咬緊了嘴唇,她也知道,事到如今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住老太太的,只要能瞞住沈家,在沈家發現之前把錦書找回來,那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否則……三夫人不敢繼續想下去了,當即叫來心腹丫頭和婆子,把李錦書屋子裡的人,上上下下全都抓住關了起來。
  李三老爺去請示老太太,三夫人忙著抓人,李錦畫坐在周姨太太的屋子裡,一邊繡著花,一邊對她說道:「姨娘不用擔心,沒事的。」
  「我怎麼不擔心!」周姨太太朝屋外看了一眼,關上房門,湊到李錦畫耳邊說道:「我聽說二小姐跑了,瞧這情形八成是真的。她要是沒那福氣,說不準就是你的福氣了。」
  「姨娘,」李錦書放下繡到一半的手帕,「有些事不是你該想的,也不是我該想的,想多了可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姑娘,你這是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姨娘該不會以為二姐跑了,找不回來,我就能得著好處?」
  「難道不是這樣?」
  「姨娘,我是你生的,二姐是夫人生的。再者說,二姐找回來,事情遮掩住便罷,若是找不回來,事情傳出去,第一個帶累的就是我!我勸姨娘還是多念兩聲佛,求佛祖保佑能盡快把二姐找回來吧。」
  說完這番話,李錦畫不去看一臉不解的周姨太太,繼續低頭繡起了手帕,只是不小心針尖扎到了手指,在繡好的牡丹花瓣上留下一點殷紅。
  楊聘婷走出書店,懷裡抱著給孩子們買的字帖,剛招手叫了一輛馬車,卻在街對面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李錦書?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娉婷,還不走看什麼呢?」
  同行的另一位女先生已經上了車,楊聘婷忙道自己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將懷裡的字帖托她帶回去,穿過馬路朝貌似李錦書的人走去。
  「聘婷,你去哪?聘婷!」
  女先生叫了兩聲,見楊聘婷頭也不回,只得也下了馬車,和車伕道一聲不好意思,抱起書本和字帖朝楊聘婷追了過去。
  「錦書!」
  楊聘婷已經走到李錦書面前,只見她正滿臉焦急,不知所措,腳邊還放著一隻箱子。
  「錦書,你在這裡做什麼?」
  「……」見到楊聘婷,李錦書頓時湧起了滿臉的委屈,「聘婷,我……」
  「聘婷,你怎麼跑這麼快!」追在楊聘婷身後的女先生追了上來,她和楊聘婷李錦書是同學,也認出了眼前的人,「李錦書?」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楊聘婷朝另外一個女先生使了個也眼色,搖了搖頭。女先生也沒再問,又叫了一輛馬車,打算先把李錦書送回家。
  沒想到李錦書聽說要送她回家,當即搖頭,說道:「我不回去,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回去會再被關祠堂的!」
  楊聘婷和女先生面面相覷,知道事有蹊蹺,只得先將李錦書帶回子弟小學。等到了子弟小學,三兩句問出李錦書的確是逃家之後,楊聘婷的眉頭擰了起來。她不是李錦書,也不是之前事事懵懂的學生,她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會有多嚴重。
  「錦書,你要是聽我的,就馬上回家。」
  「可……」李錦書撅起了嘴,「我不回去!」
  「你!」
  「聘婷,我帶出來的錢都丟了,你收留我好不好?等我找到事情做,我一定還給你。」
  「你能找到什麼事做?或者該說,你能做什麼?」
  「我……」李錦書被問住了。
  「我不能硬拉你回家,但我必須通知你的家人。你身上沒錢,也沒法養活自己,就算我借錢給你,也只能幫得了你一時,幫不了你一輩子。」
  見李錦書不說話了,楊聘婷拿出紙筆,寫了兩張紙條,一張送去李家,一張送去了樓家,指名要交給李謹言。她知道李謹言和李錦書的關係,不確定李家是否會請他幫忙,她只是下意識的覺得這件事還是告訴他一聲的好。
  至於為什麼……她並不願意去多想,畢竟,她不再是那個隨便就能給人寫情書的小姑娘了。
  124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
  
  
  子弟小學送信的人比李三老爺先一步抵達大帥府。
  「書已到子弟小學。」
  白色的信紙上只有寥寥七個字,落款是一個楊字。李謹言還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聽管家來報,李三老爺來訪。
  「三叔?」
  見到李謹言,李慶雲也顧不得其他,將事情一股腦的全說了。李錦書留書出走,若不想消息傳出去壞了她的名聲,就不能大張旗鼓的去找人。但關北城最近來了大量的外省人,魚龍混雜,比起名聲,李慶雲更擔心她的安全。要想盡快把她找回來,只能請李謹言幫忙。
  「謹言,你一定要幫幫忙。錦書不懂事,好歹是你堂妹,她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若是遇上歹人或是人販子可怎麼辦?」
  知道整件事的經過後,李謹言神情一變,想起之前收到的信,書,楊,子弟小學……立刻找來二管家,讓他馬上帶人去子弟小學。若是李錦書不在那裡,就去鼎順茶樓找劉老闆,說自己有事找他。
  「找嘴巴嚴實的和你一起去。」
  管家答應著下去了。
  「三叔,只要錦書沒出關北城,我一定能把她找回來。」
  「那就好,那就好。」李慶雲臉上的神情稍緩,「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對我和她娘說的,怎麼就這麼魯莽!」
  李慶雲一邊說一邊唉聲歎氣,李謹言沒接話,也沒安慰他,臉上始終一個表情的坐在那裡沉思,讓李慶雲的心裡開始打鼓。
  「謹言?」
  「三叔,等錦書回來,我想和她談談。」李謹言靠在椅背上,神色間有些疲憊。他昨天沒睡好,今天又忙著和德國洋行經理談進口實驗器材的事,剛能喘口氣,李慶雲就上門了。
  「還有沈家這門親事,我想還是算了吧。」李謹言捏了捏鼻根,「趁著大總統和夫人在,這事我去說。」
  「這怎麼成?」李慶雲嚇了一跳,不是說能把人找回來嗎?這事還沒傳出去,沈家又不知道!
  「三叔,結親是為了結兩家之好,不是為了結仇的。」見李慶雲的臉色驟變,李謹言放緩了語氣,「錦書年紀還小,當初定下這門親有些匆忙,也沒當面問過她願不願意,趁事情沒鬧出來之前把婚約解了,也不至於鬧得兩家人面上不好看。大總統正和美國人談派遣留學生的事情,很快就能下來章程,不如送錦書去美國留學,過一兩年再回來。」
  留學?
  李慶雲不明白,他來是想請李謹言幫忙把女兒找回來,怎麼突然扯到留學的事上去了?再說一個女孩子,跑去國外,這成何體統!
  「這,這不行!」李慶雲倏地站起身,「不行,絕對不行!」
  「三叔,和沈家解除婚約,還能保全錦書的名聲,這是唯一的辦法。」李謹言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我會派人跟著錦書的,在美國期間也會保證她的安全。若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去留學,可以借口生病去國外休養。」
  李慶雲看著李謹言,就像不認識他一樣,「一定要這樣嗎?錦書只是一時糊塗。」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李謹言搖搖頭,「沈和端或許不會在意這件事,但是沈老……三叔,沈和端是沈老養大的,若他不滿意錦書,錦書進了沈家也不會幸福。」
  沈澤平忠於樓家,卻不代表他會在涉及到子孫後代的事情上妥協。在李謹言的眼中,李錦書還是個小姑娘,但不代表外人也會因為她的年齡包容她。在老一輩看來,李錦書不會是個好孫媳。
  「謹言,你讓我再考慮考慮。」李慶雲坐回到沙發上,表情有些頹喪。
  牆上的自鳴鐘敲響了十二下,管家終於將李錦書帶回了大帥府,同行的還有楊聘婷。李二小姐硬是拉著她,死活不鬆手。管家沒辦法,只得將兩個人一起帶回來。比起梗著脖子的李錦書,楊聘婷則是有些尷尬,但該有的禮貌卻一點也沒落下。
  「李先生,你好。」
  「你好。」李謹言頷首,「信是楊先生送的?」
  「是我。」楊聘婷深吸一口氣,臉頰有些發紅。即便告訴自己不要再奢望,可面對李謹言,她的心還是跳得飛快,「我給李家也送了信。」
  「錦書這次能夠平安無事,多虧楊先生。」李謹言頓了頓,「不過李某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楊先生能答應。」
  「我知道。」楊聘婷抬起頭,看向李謹言和一旁的李慶雲,「這件事我會保密的,也會叮囑其他人不要說出去。」
  「多謝楊先生。」
  楊聘婷突然笑了,「李三少當真想要道謝,不如多建幾間學校如何?還有學校的伙食,半大的孩子很能吃,中午一個饅頭,下午上課都能聽到他們肚子叫。」
  「好。」李謹言答應得很痛快,「楊先生的要求,李某一定辦到。」
  送走了楊聘婷,李錦書依舊坐在沙發上鬧彆扭,李慶雲拿她沒辦法,只得按照李謹言說的,先回李府報信,順便把三夫人送來。這樣別人問起,也能說李錦書是三夫人帶來樓家的。
  「錦書,我想和你談談。」
  李錦書扭過了頭,不說話。
  「不想和堂哥說話?」
  「反正一定是要我聽話回家吧?」李錦書哼了一聲,「祖母動不動就要我學女書,不學就關祠堂,不許我吃飯!」
  「女書?」
  「是啊!」見李謹言也十分詫異,李錦書忙道:「堂哥,這都是民國了,為什麼還要學那些封建的東西?一定要事事都按照父母的吩咐去做?我又不是李錦畫!」
  「這關錦畫什麼事?」
  「怎麼不關她的事了?我不聽話,祖母就拿錦畫做對比,說我比不上她!還有,爹娘給我說親,先是一個什麼副官,緊接著又換成軍校裡的沈先生,我都沒見過,我不想嫁!」
  這才是李錦書真實的想法?
  「錦書,你若是真不想嫁,堂哥想辦法幫你解除這門婚約。」
  「真的?」李錦書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堂哥最好了!」
  「當然是真的。還有,你想繼續唸書嗎?」
  「想,當然想!」李錦書用力點頭,「我還想像聘婷那樣在學校裡教書,那些孩子都叫她先生,我也想那樣!可惜聘婷說我現在做不來。」
  看著這樣的李錦書,李謹言忍不住搖搖頭,還真的是個孩子啊。
  「那我幫你解除婚約,再送你去美國留學,好不好?」
  「去美國留學?」李錦書一下子愣住了,「堂哥,你說真的?」
  「對,想去嗎?」
  李謹言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拐騙小紅帽的狼外婆。
  「想,我想去!」李錦書臉上的笑容變得明亮起來,「我想去留學,我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被關在家裡等著嫁人!」
  聽到李錦書的回答,李謹言緩緩舒了口氣。這樣也好,讓她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許就能真正的長大了。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得把沈家這樁婚事妥善解決,畢竟是樓夫人保媒,聘禮也送過了,一個不好恐怕就會惹出大麻煩。
  「錦書,堂哥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但你也要答應堂哥,乖乖回家,向祖母和三叔三嬸認錯,不要再這麼莽撞的往外跑了,知道嗎?」
  「嗯!」
  三夫人火急火燎的趕到樓家,走進客廳,就見李謹言和李錦書兄妹倆坐在一起喝茶吃點心,李錦書還被李謹言的笑話逗得樂個不停。三夫人忍不住想揉揉眼睛,她是不是看錯了?
  「三嬸來了。」
  「娘。」
  見到三夫人,李錦書倏地站起身,顯得有些無措,求救般的看向李謹言。三夫人沒看李錦書,而是向李謹言道謝。李謹言擺手,這事主要還是楊聘婷幫忙,他當真沒做什麼。但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他忙的了。
  當初怎麼就腦子發熱幫忙說媒了?以後打死他也不幹這樣的事了。
  三夫人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的走。
  被拉到門口時,李錦書的神情頗有些可憐,李謹言也沒辦法,早晚都要回家的。不過他也和三老爺三夫人說了,在老太太面前求個情,別讓這小姑娘再去跪祠堂了。十幾歲的年紀,最不缺的就是逆反心理,好不容易被他說通了,這一跪再給跪跑了怎麼辦?
  「言少爺,夫人請您過去。」
  這番鬧騰肯定瞞不過樓夫人,能等到李家人都離開再叫他,恐怕樓夫人那裡也有了決斷。李謹言摸摸鼻子,這事說白了總得樓夫人點頭,退婚,解除婚約,雖然實質上都差不多,但後者說出去總好聽一些。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回到李家,三夫人立刻帶李錦書去見老太太,李三老爺恰好也在。李錦書站在老太太跟前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低頭等著被訓斥。不想老太太只是打量了她一會,說了一句:「回來就好。」便罷了。
  不跪祠堂,不罰抄女書?
  「我老了,小一輩的事情我就不再摻和了。」老太太一身暗色的對襟琵琶襖,腦後的髮髻上只有一根銀簪,彷彿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慶雲,就按照謹言說的辦吧。」
  「可是,娘,婚約的事情暫且不論,錦書一個人去國外……」
  「不是會派人跟著她嗎?」老太太靠在素色的引枕上,「既然想出去,那就出去吧。出去見見世面,說不準就明白了。等除了孝,我就在後院起個佛堂,每日唸唸經,也算是為子孫積福了。」
  「老太太……」
  「我累了,下去吧。以後沒事別來煩我了。」
  這番話裡帶著一股疲憊和心灰意冷。李三老爺不敢再說話了,三夫人也不敢出聲,李錦書看看爹娘,再看看閉上眼睛不再看她的祖母,突然感到一陣心慌,她明明是為了自由抗爭,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彷彿做錯了什麼一樣?
  「行了,回房吧。」
  李慶雲和三夫人都沒再責備李錦書,讓她回房好好休息,只是告訴她,她屋子裡的兩個丫頭因為犯錯被辭了,暫時讓三夫人身邊的喜福伺候她一段時間。李錦書有心想問,話到嘴邊卻最終沒有問出口。
  穿過迴廊時,李錦書停住了腳步,「錦畫?」
  李錦畫從迴廊的另一頭走來,一身舊式的素色衣裙,和李錦書身上的洋裝形成了鮮明對比,她們就像兩個時代的人,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衣著打扮,也將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擦肩而過時,李錦畫突然開口道:「二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啊?」
  「你常說的民主,自由,平等,你真的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我們追求的就是民主自由,反對封建壓迫!人人生來便應該是平等的!」
  李錦畫一直都是老太太嘴裡的乖孩子,女書能倒背如流,除了看詩詞,就是在房間裡繡花,她突然開口問這些,李錦書頗感詫異。難道她也想上學了?
  「平等啊,」李錦畫意味深長的笑了,「二姐,在你眼中,我和你是平等的嗎?你和喜福是平等的嗎?」
  李錦書愕然的看著李錦畫,她和錦畫,喜福?李錦畫是姨太太生的,喜福是個丫頭,她們怎麼能一樣?可她剛剛也說了,人生來平等……
  「想不通,對不對?其實我也想不通。」李錦畫收起了笑容,「你知道嗎?你拚命想逃開的一切,是我做夢都想擁有的。」
  是啊,做夢都想。
  說完這番話,李錦畫朝李錦書頷首,邁步離開了。她知道有喜福在,這番話肯定會傳進三夫人的耳中,都忍了那麼久,為什麼今天就沉不住氣了呢?深深歎了口氣,是因為嫉妒吧?
  她嫉妒她,卻不會傷害她。但李錦書從沒想過,她的行為是否會傷害到別人……
  隔日,樓大總統請沈澤平過府一敘。沈老離開樓家後,李謹言便派人給李慶雲送去一封信。接到信後,李慶雲當即去見老太太,卻被老太太的大丫頭春梅攔在了門外。
  「三老爺,老太太說她年紀大了,有些事她不好再管了,您自己拿主意就成。」
  一句話,打破了李三老爺最後的奢望。
  兩天後,以李錦書生病需要到國外休養為由,沈李兩家解除了婚約。
  由於李家和李謹言的關係,這件事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但沈家和李家都是三緘其口。到後來,懷著各種心思打探的人也不得不相信,因為李錦書生病,李家不想拖累沈家,不得已才解除了婚事。
  李家厚道,沈家仁義,蓋棺定論。
  至於這樁婚事的兩個主角,沈和端當真是以為李錦書病重,遺憾之後便也罷了。李錦書卻正忙著收拾行李,準備一個月後前往美國留學。李三老爺在經過這件事後消沉了一段時間,人也變得沉默許多。三夫人開始對李錦畫的婚事上心,認為李三老爺之前看好的那家人不合適,想要再給她找一家更好的。
  李謹銘的身體愈發差了,老太太開始整天吃齋念佛,對府裡的事很少再過問。
  李家一切如常,卻也好像根本不一樣了。
  樓大總統返回京城之後,便將向美國派遣留學生的一干示意提交了議會。
  這次華夏向美國派遣留學生,費用皆出自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民國成立之初,為緩和因排華法案造成的不良影響,同時也為了更大範圍的開闢華夏市場,美國政府便提出退還部分庚子賠款,作為華夏學生赴美留學的費用。
  此舉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只可惜當時南北對峙,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以英國為首的列強一直沒有承認到底哪方才是華夏的合法政府,美國的這一計劃只得擱淺。如今聯合政府成立,這一計劃再次被提上日程。
  李謹言想送李錦書出國留學,也並不只是為了她的名聲考慮。作為聯合政府派遣的第一批留學生,美國政府和華夏政府都必定相當重視。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的待遇會比以往的留學生都好。
  對於李錦書來說,這是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李謹言也希望在國外的兩年時間裡,她能真的學有所成。
  放下筆,李謹言重新審閱擬定好的計劃書,不錯漏任何一個細節。增建分校,改善學生的伙食,既然答應了楊聘婷,他就一定會做到。不過楊聘婷也提醒了他,關於他所創辦的學校,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
  樓少帥走進房門時,就見李謹言正蹙著眉頭,看著手上的一疊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怎麼?」
  他一邊摘下手套,一邊走到桌旁,李謹言卻恰好在這時抬頭看他,眼睛越來越亮。
  125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
  
  
  創辦學校,一要資金,二要師資,三要名氣。
  袁宮保三千保定生定北洋天下,蔣校長一門黃埔逐鹿中原,李白二人憑桂系講武堂與中央分庭抗禮。
  北六省軍官學校源自東北講武堂,清末時,各地新式學校和講武堂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成立,東北講武堂就是其中之一,主要為培養新式陸軍軍官。如今北六省軍隊中的軍官,很多就出自這所講武堂。
  「少帥,有沒有興趣做校長?」
  「校長?」
  「是啊。」李謹言雙手交握,兩眼放光,「辦學校,少帥任校長。」
  蒙學,小學,中學,大學。
  技術學校,軍官學校。
  北六省軍官學校培養陸軍,海軍學校和空軍學校同樣不可或缺。不只創辦大學,連同附屬小學,中學一同創建。技術學校可以聘請軍工廠裡的老師傅到學校裡講課,另外還可以請洋人,只要有真本事,錢都不是問題!
  此時華夏的近現代學校數量和規模不只落後於西方,甚至比不上日本。日本自從明治維新起,便實行「全盤西化」,進行西式教育,強迫教育,拿著棍子的警察就站在教室後邊,學生調皮就要挨棍子。
  日本的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更成為了日本-軍-國-主義的策源地,「教育」出了一大批在華夏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戰犯!
  雖然日本的軍事教育水平在西方人看來純粹是三流,在諸如蔣方震等軍事天才眼裡也是渣渣,但就是這樣的軍隊,卻能在華夏大地上任意肆虐,不可一世!
  華夏人不會打仗嗎?華夏軍人不勇敢嗎?華夏人不敢拚命嗎?
  不!
  孫子兵法,孫臏兵法,都是出自華夏,幾乎每一支華夏軍隊都是「敢死隊」!華夏軍人抱著炸藥包,捆著手榴彈一個接一個的赴死,他們用磨掉了膛線的漢陽造對抗敵人的三八大蓋和機槍,用血肉之軀去對抗敵人的坦克,飛機和大炮!
  這種悲壯彰顯著華夏軍人的無畏,可敬,卻也讓華夏的弱點-暴--露-無疑。
  國貧民弱,軍工落後。
  各國列強欺凌壓搾,軍閥混戰民不聊生。
  國人內戰更是耗盡了華夏的最後一口元氣,將清朝洋務派和民族資本攢下的底子全部耗光。清末時,華夏還能製造口徑超過105乃至於150的重炮,能自主製造一噸的客輪。但在日軍侵華期間,機槍和七五山炮卻已經成為了華夏軍隊的「重武器」。
  這個時空的華夏被某只蝴蝶振動翅膀掀起的風吹離了原本的方向,在大規模內戰徹底爆發前,南北政府實現了「統一」,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統一,也為華夏民族保留住這口元氣。
  李謹言此刻想的,就是將這份被保留下來的財富繼續發揚光大。
  資金他不缺,他缺少的只有人才!值得高興的是,他面前就站著一個大殺器,投下去絕對是原子彈級別的!
  「少帥,怎麼樣,考慮一下唄?」
  李謹言笑得像隻狐狸,只要扛起樓少帥這面大旗,還擔心優秀人才不跳到他的鍋裡來?況且,一個月後,首批赴美留學生就要乘客輪分批從青島和上海出發,他安排在李錦書身邊的人可不只是為了保護她。
  說是間諜不太好聽,但搜集情報,搜刮人才,卻是他們的主要任務。
  現在的美國還沒有利用兩次世界大戰時的地理優勢和大筆債權徹底崛起,現在的美國是淘金者的天堂也是很多人的地獄,現在的美國卻已經有了諸如弗吉尼亞大學等高等學府,培養出了大量優秀的學者和人才。李謹言特地詢問過任午初,他因為排華法案對這個國家深惡痛絕,卻也承認美國的教育已經走在時代的前列,甚至超過了歐洲的一些老牌國家。正是大批學校教育出的人才和歐戰時流亡到美國的學者,為山姆大叔在以後成為世界警察打下了無比堅實的基礎。
  所以,人才和教育,必須兩手抓!
  樓逍解開武裝帶和軍裝的領扣,沒有說話。
  「少帥?」李謹言伸手去拉樓逍的衣袖,「答不答應,至少說句話?」
  「哦。」
  這是什麼回答?
  李謹言有些無語,下一刻,後頸卻被一隻大手扣住,仰起頭,對上一雙深黑色的眼睛。
  「要我做什麼,只是校長?」
  「只是校長。」李謹言沒有猶豫,「學校我造,資金我出,先生我也可以請。但這一切都要以少帥的名義。」
  「我的名義?」
  「對,以少帥的名義在北六省各地創辦蒙學和小學,仿照子弟小學的模式實行義務教育。學費全免並提供早午兩餐。到今年年底,六省內至少要開辦三十所這樣的學校。」
  樓逍沉思半晌,示意李謹言繼續往下說。
  「除此之外,在關北城創立陸軍小學,航空學校和海軍學校。學員可以從六省小學的學生中招收。」
  知根知底,還有一定的文化知識基礎,不正是軍校生的好苗子?未來的十幾年乃至幾十年,接連兩場世界大戰爆發,世界強國位次重新排序,國與國之間的遊戲規則被重新制定,華夏的軍事實力和經濟實力如何,將決定華夏在未來國際上的地位。
  哪怕不能趕英超美,至少也要把日本矬子甩出兩條街,踩在腳底。不只要把他們徹底趕出華夏,條件允許的話,李謹言還想讓華夏軍人走出國門,到這個島國去「敦親睦鄰」一下。
  憑什麼只有華夏老百姓被欺辱,被屠殺,而這個國家的的人卻在為「皇-軍的威武」高聲歡呼?為佔領華夏的首都「舉國歡騰」?!說他們被蒙蔽?大量日本的女人可是心甘情願的出賣身體為皇-軍賺取軍費,日本的小孩子最熱衷的遊戲之一,就是模仿甲午之戰將華夏人通通殺死!
  不是想創建大東亞共榮圈嗎?好啊,那就建吧,至於怎麼建,就是華夏說的算了。
  讓這幫矬子跪著唱征服,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不服?大巴掌扇死你……
  「所以,校長要我來當?」
  樓少帥的話將李謹言拉回了現實,拍拍臉頰,又走神了,這可不是個好習慣。
  「對,由政府牽頭,有了少帥的名義,各地政府,地方議會和鄉紳都會響應。」哪怕只是為了官途或是自己的面子,肯定也會盡全力配合。
  「建校的資金我出一部分,財政局應該能撥付一筆教育資金,其餘的費用可以從各地募集,仿照當初子弟小學建校時的做法,將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數額都登報發表。」
  一來是為了感謝,二來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資金。
  國人好名,有一個「流芳千古」的機會擺在眼前,就算是那些視金錢如命的人,恐怕也會動心吧?
  李謹言現在是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他發話,應該不會有人刻意駁他的面子。自被六省總商會以下,各地商會,各民間組織,大大小小的商人,就算每人只拿出十個大洋,也是一筆巨款了。
  除此之外,有樓少帥掛著校長的名號在上面壓著,想朝這筆建校資金動手的人也得慎重考慮,到底是要錢還是要命。若被逮住,將不只是砍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會連頭一起砍的話,聰明人都該知道如何取捨吧?
  「我明白了。」樓少帥的視線在李謹言的臉上緩緩掃過,垂下眼簾,端起茶杯,手指擦過杯沿,「扯大旗。」
  李謹言呵呵乾笑兩聲,的確,樓少帥就是那面被扯起來的大旗,不只是象徵,同時具有相當「實際」的意義。
  「可以。」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樓逍握住李謹言的手腕,掌心火熱,俯身,嘴唇擦過李謹言的耳畔,溫熱的呼吸吹拂在李謹言的頸側,也讓李三少明白了,想扯這面大旗,自己總得做點什麼。
  好吧。
  李三少一撇嘴,兩手按住樓少帥的肩膀,側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在被扔到床上,扯開衣服的時候,李謹言還在想著,這事他賺了。但在接連被折騰了兩次,又一次被樓逍扣住膝彎,將腿架上肩膀的時候,李三少欲哭無淚。很顯然,某老虎不只打算回本,還要討點利息。
  他哪裡是賺了,分明是虧大了……
  七月二十五日,一列從天津方向開來的列車駛進了關北火車站。
  由於近期大量外省移民湧入,關北火車站加大了治安管理力度,一個連的士兵進駐,加上巡邏的警察,讓站台和候車室不再混亂不堪,即便擁擠依舊,人生嘈雜,比起之前卻有序很多。
  一些打算趁亂渾水摸魚的扒手也被揪出來,要知道,練就火眼金睛的不只是孫大聖,還有可能是身著便衣,專門抓賊的警察。
  一個扒手兩個大洋,讓這些警察們的雙眼放出了綠油油的光。而被逮住扔進牢裡關上一天一夜的扒手,卻個個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發誓走出這道門就立刻改行,去要飯也不再做賊了。
  至於原因,看看他們腫成豬頭的臉,被掰斷的三根手指,再看看那間牢房裡滿臉橫肉,眼角還橫著兩條刀疤的大漢,估計就能猜出一二……
  廖祁庭原本計劃二十日離開天津,不想中途出現變故,不得不前往京城,直到今天才轉道乘坐火車抵達關北。
  隨從提著行李,保鏢護衛在廖祁庭四周,他們顯然被關北火車站的人流驚到了,即便是在上海天津等大站,也沒看到這麼多的人,說是接踵摩肩,揮袖成雲,一點都不誇張。
  「少爺,這人太多了。」
  小栓子提著籐木行李箱緊跟在廖祁庭身後,瞅瞅四周,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老天,這得有多少人?
  「別管那麼多,先出去再說。」
  一行人走出站台,立刻就有車老闆迎了上來。隨著生意越做越大,這些車老闆不只在火車站接生意,還組成車隊在關北城和臨近的鄉村縣城之間往來奔波,送信,載客,拉貨,樣樣都有。長久下來,這些車老闆湊到一起一合計,推舉了三個為人誠懇,腦袋也夠用的出來,正式組建車馬行。
  廖祁庭一行七人,加上行李雇了三輛馬車。如今的「載客」馬車和「貨運」馬車開始有了明顯區別,載客的更加舒服,只要是來過的關北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老闆,來關北做生意?」
  車老闆一甩馬鞭子,棕色馱馬邁開蹄子,鐵質的馬掌踏在新修不久的水泥路上發出得得聲響。
  「是啊,上次來還是幾個月前,這次再來變化可真大。」廖祁庭笑著說道:「光是路就不一樣了。」
  「可不是。」車老闆聽廖祁庭這麼說,頓時來了精神,「您是沒瞧見,當初修這條路費了多大的勁,幾百壯漢子幹了一個月多,這還不算完,咱少帥說了,要把關北城通往城外的幾條大路都修通。報紙上登出消息,這四里八鄉的漢子可都高興壞了。」
  「為什麼?」
  「還用問?有活幹唄。每天六個雜糧饅頭,大白菜燉豬肉,還有三十個銅板的工錢。」車老闆又甩了一下鞭子,和迎面過來的七八個漢子打了聲招呼,他們都穿著草鞋,衣服上打著補丁,肩膀上扛著鐵鍬或是鐵鏟,氣色卻還不錯。看樣子是要往城外新建的工業區去,那裡最近又在新建廠房,正缺人手。
  等到漢子們過去,車老闆才接著說道:「這些都是外省來的,背井離鄉就為掙口飯吃。咱們這裡只要肯下力氣,肯幹活,不說賺大錢,吃飽肚子絕對不成問題。」
  廖祁庭點點頭,沒有繼續再問,只是看向那幾個漢子離開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和他坐在一輛馬車上的枝兒一路過來都沒有說話,距離關北城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快,雙手緊握攥緊了衣角。
  回來了,她終於回來了!
  進城之前,車老闆先將馬車趕到路邊的一處紅磚建造的崗亭前,從懷裡取出三個銅板和一個棕色封皮的本子交給裡面穿著藍色制服的人,那人翻開本子,在空白的頁面上蓋了個紅色印章,隨後把本子還給車老闆。
  「劉老闆生意興隆,恭喜發財啊!您這一個月的路費已經交夠五十個銅板了,接下來幾天就不用再交了。另外請您幫忙告訴趙老闆一聲,他上個月的退稅還沒領,生意再忙也要抽空過來一趟。」
  「知道了,我回頭就去告訴他。」
  車老闆笑呵呵的把本子收好,趕著馬車離開了。
  「政府不是下令裁撤釐金了嗎?」走到幾米外,廖祁庭才開口問道:「怎麼關北城還在收?」
  「這不是釐金。」馬車進了關北城,三輛馬車排成一列,靠在右邊往前走,「這是路費,修路是政府出的錢,方便咱們做生意,咱們交錢也是應該的,總不能白得這份實惠吧?」
  「路費?」
  「對,當初修路的時候就說好了,咱們做車馬生意的,除了稅金,每三趟要交一個銅板,交滿五十個銅板就不用再交了。這點錢不到半天就能賺回來,算不了什麼。」
  「那退稅?」
  「那個啊,也是這幾個月的事,連續兩個月交滿稅,就有一成會退回來。」
  「全都是這樣?」
  「是啊,做生意的,種地的,都一樣。」
  車老闆灰了一聲,停下馬車,回頭對廖祁庭說道:「這就到了,榮您惠顧,一人五個銅板。七個人的行李,算十個銅板。」
  小栓子上前結清了車錢,車老闆又對廖祁庭等人說道:「幾位要是想投宿,穿過前面的巷子就是走馬街,那裡有十幾家旅館客棧,好的差一點的都有,您要是不清楚,就找一個路邊的茶水攤問問,還有穿著土布衣裳的報童,他們都知道。」
  茶水攤,報童?
  順著車老闆指的方向,廖祁庭看到了路旁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一身短衫長褲,腳上穿著黑面布鞋,身上背著綠色大口袋,口袋裡還有兩份報紙。
  那孩子見到廖祁庭也沒停下,車老闆朝他招手,他也搖頭,隔著路喊:「劉大叔,我趕著回學校上課!錢大娘的茶水攤子就在前邊。」
  話落,朝車老闆行了個禮,撒腿就跑了起來。
  「嘿,我怎麼忘了這茬了。」車老闆抓了抓腦袋,「得了,幾位往前走幾步就有個茶水攤子,問路去那裡就成了。」
  廖祁庭笑著點點頭,目送車老闆離開,心裡卻在思量,這關北城,當真是不一樣了。
  沒走出十米,就見到了車老闆說的茶水攤,小栓子上前問路,廖祁庭和枝兒站在路旁。這時,從對面一間綢緞莊裡走出了兩位夫人,看到其中一個穿著青色旗袍的夫人時,枝兒頓時就愣住了。
  那位夫人也恰好抬頭看過來,見到枝兒,詫異的瞪大了眼睛:「枝兒?」
  「二夫人……」
  126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
  
  
  「廖兄,請。」
  李謹言一身藍色長衫,親自將廖祁庭迎進了大帥府。
  事情的具體經過,他聽二夫人派來報信的人說過了。廖家的七少爺,千里迢迢將枝兒帶回北六省,送到關北城,說他只是大發善心,連小孩子都不會信。他想做什麼?不僅讓枝兒跟著二夫人回了住處,連二夫人酬謝的禮都不肯收。
  不是因為善心,那就是另有所求。
  「三少不必如此客氣。」廖祁庭笑著拱手,第一次看清李謹言的長相,不由暗道,果然是好人品。
  看著廖祁庭臉上的笑容,李謹言不由一皺眉,這個廖七少爺還真是有備而來啊。
  很快,在簡單寒暄之後,廖祁庭就將他的目的說了出來。
  「廖兄是說,你打算同我合作?」
  「對,是我,而不是廖家。」
  「為什麼?」
  「很簡單,我行七,上面還有六個兄長,除了不成器的,三位兄長已經在管理家族生意。」廖祁庭的身體微微前傾,「我人輕言微,很多事就算想做也做不了,有些話說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李謹言忍不住詫異,兩人只是第一次見面,廖祁庭怎麼會和他說這些?況且,很少有人會將家族內部的權力爭奪在一個外人面前說的如此直白吧?現在不比後世,胳膊折在袖子裡才是大部分人的處事之道。
  「這件事在南方算不上是秘密。」廖祁庭見李謹言不說話,仔細觀察他的神情,就能猜出他在想什麼,「我說出去也只是為了讓三少明白,我甩開廖家自己找你合作的原因。」
  北李南廖,李家已經沒落,雖有李謹言,可他手下的生意卻都已經掛上了樓家的牌子。而廖家……老太爺在時還好,否則,他那幾個伯父伯母,叔叔嬸嬸還有堂兄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就連他出嫁的堂姐都時刻盯著娘家的這點東西。廖祁庭就像他說的那樣,人輕言微,有些話明知道是對的,但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卻往往會被立刻打壓下去。
  如他之前和老太爺所提與樓家合作的事情,當時李謹言的生意還沒做到這麼大,樓家「偏安」北六省,北方的大總統還是司馬君。若廖家能抓准機會,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老太爺也有幾分意動,廖家在南方的處境算不上好,鄭懷恩就是個嘴炮,手下沒軍隊,廖家跟著他不會有太大的前途。廖祁庭前番北上,就是經過了他的默許。
  可惜幾個叔伯和堂兄聽到風聲後立刻出言反對,甚至說廖祁庭此舉會給廖家招來滅頂之災。
  「廖家的根基在南方,若是和一個北方的軍閥交好,咱們在南邊的生意怎麼辦?鄭懷恩沒用,南六省的宋舟可還在那看著哪!」
  一番話讓廖祁庭的計劃只能胎死腹中。廖祁庭甚至懷疑,他們根本沒仔細去想這件事會對廖家有什麼影響,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不去看廖家的未來,只管眼前的利益。
  當廖家的其他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時,老太爺不可能一意孤行的支持他,畢竟想要維繫一個家族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身上殺伐果決和獨斷的銳氣,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被漸漸磨滅。他現在所想的,大多還是子孫和睦,家族安穩。
  最終,天平還是傾斜到了廖祁庭的叔伯一方。
  廖祁庭很遺憾,但他也沒辦法。
  隨後民四條約被報紙全文刊登,鄭懷恩被迫下野,宋舟成為了南方的實際統治者,幾個堂哥堂姐在家族聚會時明裡暗裡的嘲諷廖祁庭,只說多虧老太爺沒被他三言兩語蒙蔽,任由他胡來。
  對此,他卻只是笑笑,一言不發。
  直到北六省接連戰勝了俄國和日本,樓盛豐又登上聯合政府的大總統的寶座,這種冷嘲熱諷才漸漸平息。事實證明,廖祁庭的眼光沒錯,宋舟不是樓盛豐的對手。
  可經過之前的那段波折,廖祁庭有心提攜家族,也不會再直白的說出來了。他明白,如今的廖家人和很多已經沒落或正在沒落的傳統商家一樣,只盯著自己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不願意推開門走出去看看外邊的世界,哪怕用不到他們半分力氣。
  安於現狀,故步自封,只會將家族逐漸帶向沒落。身為廖家人,廖祁庭絕不願意看到廖家走到這一步。
  李謹言不是剛出社會的愣頭青,不會憑廖祁庭簡單幾句話就相信他。不過對於廖祁庭所說的南方市場,他的確有興趣。
  不過,廖七少爺想撇開廖家同自己合作,憑借的是什麼?
  「這個。」廖祁庭指著自己的腦袋,「全憑這個。」
  「哦?」
  「我從四歲開始就跟在祖父身邊,啟蒙用的是廖家的賬本,別的孩子在背三字經千字文的時候,我已經能打算盤記賬了。」
  廖祁庭侃侃而談,落落大方,就差明著說「我很優秀,十分優秀,相當優秀!哥是智能機,貨真價實!」李謹言很少見到像廖祁庭這樣直白誇獎自己的人,一時之間還真有些不習慣。
  不過這也表明了廖祁庭相當的自信。
  「廖某自認做生意的眼光和手腕都不差。而且,」廖祁庭頓了頓,「現在廖某就能幫上三少的忙。」
  「例如?」
  「廖某聽說三少已經是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
  「正是。」
  「若真是如此,廖某不得不說,三少如今的作為,就像是捧著一個聚寶盆,卻不會將其中的金銀珠寶取出來,實在可惜。」
  聚寶盆?這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去搜刮總商會裡的商家?這手段也未免太……
  「廖某的本意並未如此。」廖祁庭示意李謹言靠近些,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番話。
  話落,坐正身體,雙手交握搭在腿上,「三少以為如何?」
  愕然,驚訝,佩服,都不能完全表達出李謹言此刻的心情,眼前這人當真是個經商的天才!不過,他也從廖祁庭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種東西,野心!
  這是個有野心的男人,一旦給他施展的舞台,他必將大有所為!
  和他合作必須加倍小心,很可能下一刻就會被他反噬。但若將他的這份野心用好,絕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報。
  合作,可以,但必須按照自己定下的規則。
  「我們可以合作。」李謹言坐正身體,表情認真的看向廖祁庭,「但方式由我來定。」
  「願聞其詳。」
  「我手下的生意很雜,不方便管理。我決定成立樓氏商業集團,不知廖兄否肯屈就副總經理一職?將來開拓南方市場,廖兄必將得償所願。」
  「副總經理?」
  廖祁庭有些猶豫,這和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是將自己擺在和李謹言同等的地位,希望能與對方合作。而李謹言提出的要求,卻是讓自己成為他的下屬。
  合作夥伴和下屬……
  「廖兄可以考慮,不必馬上做出決定。」李謹言笑了,是廖祁庭自己找上他的,不是他求廖祁庭上門的,當他看不出這個姓廖的從一開始就存著利用他的心思?他不介意被利用,但必須給出足夠的報酬,或者是付出相當的代價。
  撇開廖家,廖祁庭所有的不過是他的頭腦和做生意的手腕,比起做股東,李謹言認為他更適合做個經理人。
  這個人的野心太大,只是冰山一角就讓李謹言心驚。
  無論他想做胡雪巖還是民國版的巴菲特,李謹言絕不願意自己成為他的踏腳石!
  事實上李謹言有些想差了,僅憑他和樓逍的關係,廖祁庭就沒那膽子把他當踏腳石。不過這卻陰差陽錯的給廖祁庭留下了一個相當「深刻」的印象,李三少是個「狠」角色。
  他只想借助對方的財力物力,對方卻要把他整個人給「霸佔」了。
  狠,真狠!
  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啊……
  事情談完,廖祁庭答應回去考慮,李謹言起身送他離開,剛走出大門,卻好遇上從軍營回來的樓少帥。李三少給兩人做了介紹,廖祁庭是認識樓逍的,樓少帥卻對這個險些喪生在他馬蹄子下邊的廖七少爺沒什麼印象。
  送走了廖祁庭,樓少帥才開口問李謹言:「廖家人?」
  「對,就是南方那個廖家。」李謹言將廖祁庭來找他的前因後果都詳細說了,最後補充一句,「我想讓情報局在南方的人仔細查查他。」
  「懷疑他?」
  「倒不是懷疑他的身份。」李謹言笑道:「確定他是不是廖七少爺,只是一封電報的事。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東西,例如廖家和宋舟的關係到底如何。這樣也能知道宋舟的錢大多是來自哪裡。如果將來大總統打算削藩,動武之前可以先考慮從錢袋子下手。」
  兵者,國之利器。只要各省督帥手裡還握有軍隊,華夏還是隨時面臨內戰的風險。削弱各省督帥對軍隊的掌控權,不也是樓大總統和中央政府正在做的事情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可稱之為「削藩」。只不過削減的是軍隊,而是不是土地。
  樓少帥站定腳步,挑起一邊的眉毛,側過頭看向李謹言,過了許久,才點頭道:「好。」
  隔日,李謹言特地去了一趟二夫人的住處。
  枝兒重新換上盤扣褂子和寬腳褲,黑油油的大鞭子垂在身後,看到眼前這個姑娘,李謹言恍惚間又回到了剛醒來的那幾天。
  「少爺,您來了。」
  在上海的那段時間,枝兒被逼著學了一口上海話,舉止神態間也帶上了一絲抹不去的痕跡。之前沒見過她的丫鬟門房不清楚,二夫人卻能看得出這些細微的地方,她自己也知道。
  在那樣的地方走過一遭,就算她拚命的想忘,清晨醒來,眼角也總是會帶著沒有乾涸的淚水,
  李謹言將帶來的點心遞過去,笑著說道:「這是特地給娘帶來的,新鮮的棗泥餡。我記得你也愛吃這個。」
  「可是,多虧少爺還記著。」
  枝兒笑著接過點心,卻小心的沒去碰李謹言的手指,看著她轉身的背影,立刻謹言忍不住歎了口氣。
  有的時候,裝作不知道遠遠強過自以為是的安慰。沒人願意被揭開藏在心裡的傷疤。
  二夫人料到李謹言這兩天會來,枝兒服侍他幾年,一心一意的為他,如今……也只能說造化弄人,老天爺的善心往往落不到真正可憐人的身上。
  「娘,我過段時間要出趟遠門。」
  李謹言一邊喝茶,一邊把他的打算告訴了二夫人。
  最近國內局勢還算穩定,湖州的顧老又一直想見他一面,李謹言計劃在八月中旬去南方走一趟。一來為了看看顧老,二來也為將來在南方開闢生意做準備。
  報社的文老闆好幾次和李謹言提出想在南方開辦臨時分社,通過宋老闆和顧家,李謹言也和不少南方商家有了生意上的往來。但想要在南方把生意做大做強,有些事他必須親自出面。
  若是廖祁庭真答應他的條件,這一趟去南方說不准就要和他同行。排外一事古來有之,但有這個廖七少爺在,這些麻煩就很容易解決了。
  「出遠門?」
  「是啊,因為生意上的事,要去趟南方。」李謹言笑著說道:「娘有什麼想要的?兒子幫你帶回來,聽說蘇州的綢緞極好,還有南方的首飾……」
  「娘這麼大年紀了,用不著那些。」二夫人搖搖頭,想起箱子裡那幾匹李二老爺給她帶回來的綢緞,再看眼前的李謹言,視線突然變得有些模糊,聽到李謹言叫她,用手往臉上一抹,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
  「娘,你怎麼了?」
  「沒什麼。」二夫人不想多說,說了也只是讓孩子掛心罷了,「你也不用記掛著我,自己注意安全比什麼都強。雖然現在國內不打仗了,可南方那邊……」二夫人咬了咬嘴唇,自從李二老爺出事後,一提起南方,她的臉色就不會太好。
  「我都記著,娘放心吧。」李謹言說道:「少帥還派了兩個班跟我一起南下,真遇到麻煩就把身份亮出來,沒人敢為難我。」
  當他對樓少帥提出想去南方走一趟時,樓少帥並沒出言反對,只是又給李謹言指派了一個班的護衛,荷槍實彈的跟著。李謹言想說這太興師動眾了,卻被樓少帥一句話就打了回來。
  「這樣,不會有人敢找你麻煩。」
  李三少眨眨眼,不再說話了。
  127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
  
  
  八月五日,蕭有德帶著米哈洛夫喬裝返回關北城。
  「這真是一個俄國將軍?」
  看到米哈洛夫的第一眼,李謹言就產生了懷疑。據他所知,米哈洛夫是個胖子,眼前這個完全和電報裡描述的不一樣。
  他並不知道,比起被許二姐等人綁-架時,米哈洛夫已經瘦了至少二十斤!
  「他的確是米哈洛夫,前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家裡還是頗有勢力的沙俄貴族,他本人也有爵位。」蕭有德重新將黑布套在米哈洛夫的頭上,而對方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待遇,還主動彎腰低頭,方便蕭有德動手,看得李謹言目瞪口呆。
  隨後,米哈洛夫被帶回情報局,那裡早就為他準備了舒適的房間,每天的伏特加和黑麵包加燻肉都不會少。蕭有德從他嘴裡掏出不少有用的東西,也摸清了這人就是個軟骨頭,留著他,說不定將來還能派上大用場。
  不過在那之前,得想辦法給他洗洗腦,這項工作,情報局有不少老手擅長。
  啞叔沒和蕭有德一道回來,他讓蕭有德給李謹言帶句話,他要在後貝加爾多呆幾天。一來要確保喀山能成功打入基洛夫領導的反抗組織內部,二來,後貝加爾這群人在他老人家眼裡都是「好苗子」,他又起了收徒弟的念頭。
  「喀山那裡還順利嗎?」
  「其他還好。只是有個叫托洛茨基的人一直從中作梗。他懷疑喀山的身份,還要求反抗組織斷絕同後貝加爾的來往,但被基洛夫拒絕了。」
  基洛夫拒絕托洛茨基的的理由也很充分,這些人救了他的命!而且他們都是貧窮的獵人和伐木工人,和他們是一樣的貧苦大眾!
  「托洛茨基?」
  這不是那個蘇聯紅-軍的締造者,第四國際的領導人,公然和斯大林叫板,結果被契卡終結掉的強人嗎?
  「言少爺?」
  「基洛夫和這個托洛茨基的關係怎麼樣?」
  「恨難說。」蕭有德想了想,說道:「不過他的意見卻能影響到基洛夫和反抗組織。基洛夫之前拒絕他,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他現在在西伯利亞?」
  「不。他在彼得堡,反抗組織現在的據點被沙俄的軍隊發現了,交火幾次,死了不少人。基洛夫決定帶領餘下的組織成員向西遷移,進入伊爾庫茨克。」
  伊爾庫茨克?
  看來托洛茨基的意見還是影響到了基洛夫。否則他不會向中西伯利亞的方向走,而應該在東西伯利亞找個更隱蔽的地方暫時蟄伏,發展壯大勢力,同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及其打手們鬥爭到底。
  不過,只要這些人能繼續在西伯利亞「艱苦奮鬥」,吸引俄羅斯邊境駐軍的火力,就已經給華夏軍隊幫了大忙。
  在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為了自己的前途,動用一切力量不遺餘力的追殺基洛夫率領的反抗組織時,駐守在滿洲裡的戍邊軍趁機在額爾古納河西岸頻繁活動,並將活動區域不斷擴大。偶爾也會碰到巡邏的俄國兵,雙方卻很少發生衝突。大部分俄國兵還會用手裡的財物同他們換煙酒和罐頭。
  戍邊軍的捲煙,玻璃瓶裝的烈酒,大盒的肉罐頭,已經成為了這些俄國兵的心頭好。
  他們拿出交換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女人的首飾,砸碎的燭台,破碎的寶石,甚至有牙齒形狀的金子。
  這些東西的來源很耐人尋味,但誰在乎?
  就這樣,戍邊軍一邊用香煙烈酒罐頭同俄國兵們建立「友誼」,一邊繪製著額爾古納河西岸的地圖。
  不久前,一個營的大兵碰巧走進了額爾古納河西岸的「無人區」,當他們得知這裡就是俄國兵嘴裡的惡魔之地,沒有人願意到此巡邏後,立刻將這件事上報給了廖習武。
  廖習武也不明白是怎麼回是,許二姐等人開發「無人區」的行動是秘密進行的,殺人放火都是悄悄地,自然不可能大張旗鼓的公告天下。不過廖習武有個好習慣,老毛子的便宜能佔就要占!不管怎麼樣,先把地盤佔下來再說。
  於是,在俄國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戍邊軍在額爾古納河西岸的無人區叮叮光光幹起了活。
  近一米深的戰壕,木頭搭建的掩體,營房,甚至還有一個馬廄。
  總之,在十天之後,一座像模像樣的邊境哨所加防守工事完成了。
  地盤佔下了,廖習武也不含糊,直接上報樓少帥,請求派專人去勘測土地,立界碑。
  「洋人不經常幹這事?甭管是不是你的地方,先佔了再說。」廖習武靠在電報室的牆上,一邊念道:「還說什麼處-女-地。我看,咱們佔這塊就叫處-男-地,純爺們!對了,這話別發給少帥!」
  發報中的兵哥:「……」
  樓少帥收到電報後,二話沒說,直接派出兩名勘測人員和一個新編步兵團出發前往滿洲裡。同時下令晉陞廖習武為戍邊軍旅長,少將軍銜。
  從收到電報到相關人員登上火車,用了還不到一天半的時間。
  火車開出關北城後,樓少帥才給樓大總統發了一封電報,告知整件事的詳情。
  當初同俄國簽訂滿洲裡條約時,邊境勘測問題就被暫時擱置,一直懸而未決。既然是懸而未決的土地,誰又能說得清楚到底是華夏的還是俄羅斯的?
  這是個依靠拳頭和大炮說話的年代,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靠嘴皮子是沒用的。
  說白了,臉皮不夠厚,拳頭不夠硬,是沒辦法佔到便宜的。
  可喜的是,樓少帥跟在外公身邊學到的是官場厚黑,德國軍校教給他的則是「真理永遠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於是乎,對於戍邊軍跑到額爾古納河西岸去圈地的行為,樓少帥除了嘉獎,沒有二話。
  樓大總統接到樓少帥的電報之後,獨坐半晌,不知道該誇還是該罵。考慮良久,把電報紙撕成兩半用火燒了。
  不得不承認,樓大總統才是真正的「老奸巨猾」。當俄國人終於發現戍邊軍跑到自己的地盤上安營紮寨,趕也趕不走之後,立刻找上門來討說法。
  樓大總統兩眼一翻,兩手一攤,佔你們的地盤?有這事嗎?沒有啊,至少他不知道啊。
  證據是華夏的界碑?那也只能證明那裡本來就是華夏的地盤,否則華夏的界碑怎麼會在那裡?
  至於那塊界碑為什麼一直向西移動的問題,他又沒親眼看到,怎麼知道是真是假?要不等到召開議會,把這個會引起國家爭端的嚴重問題提交議會討論?華夏是個民主自由的國家,作為總統,他是不能獨斷專行的。
  俄國人被噎得直翻白眼。
  幾百個議員,要討論到猴年馬月去?!
  等到俄羅斯人終於耐性耗盡,要向華夏宣戰時,已經是十個月後,而那時,華夏軍隊早已今非昔比,斐迪南大公夫婦也準備踏上他們的塞爾維亞之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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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
  
  
  高投入,高風險,高利潤。商人皆知此理,廖祁庭也不例外。很多時候利潤不會和投入成正比,但若想得到更多,就絕對不能吝嗇手中的資本。
  對別人,對自己,都是一樣。
  「三少。」
  第二次登門拜訪,廖祁庭對李謹言的稱呼未變,態度卻發生了改變。
  「這麼說,廖兄已經決定好了?」
  「是的。」廖祁庭的態度不卑不亢,卻能讓李謹言明顯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尊重,「我願意接受三少的條件。」
  留在關北城的這段時間,廖祁庭看到了很多他從別的地方看不到的東西。
  繁忙的工業區和農場,鱗次櫛比的店舖和商行,可容八匹馬並行的街道,新式的有軌電車當當駛過,排成一列的馬車井然有序,行人自覺走在道路兩旁。背著步槍走過的士兵,穿著黑色警服的警察,一身土布工作服的工人,店舖的夥計,進城的農民,街邊叫賣的小販,揮舞著報紙的報童,在所有人的臉上,都能看到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
  在關北,看不到趾高氣揚的洋人,看不到卑躬屈膝的巡警,看不到衣衫襤褸的乞丐。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為生存而奮鬥,為更好的活下去而努力。在關北,只要願意付出勞動,就不會有人被餓死。城外的收容所逐漸變成了外省移民臨時歇腳的地方,很少有人會在那裡停留超過一個月,即便是老人和孩子,也在找到力所能及的工作後第一時間搬出來,用領到的薪水在城外的居民區租一個房間安頓下來。
  如今的居民區和剛建成時相比有了很大變化,房子多了不說,一些店舖和飯館也陸續開了起來。還有不少外省移民開的小吃攤,生活關北城裡的人也時常到這裡來轉上一圈,打打牙祭。
  廖祁庭帶著小栓子和兩個保鏢到居民區中轉了一圈,在一個燒烤攤子前吃了幾串烤肉,量足,味道也好。攤主是個韃靼漢子,跟隨部落從外蒙進入察哈爾,後又輾轉來到關北城,在關北城外的農場裡找了一份放牧的工作,燒烤攤平時是妻子和小兒子在照顧,他放工時才過來幫忙。
  韃靼漢子的華夏語並不熟練,豪爽的性格卻讓攤子前的客人都願意和他搭話。
  這時,兩個穿著淺褐色軍裝的大兵走了過來,攤主大笑著和他們打招呼,說話之間神采飛揚。
  「這是我的兩個弟弟!都是好漢子!」韃靼漢子驕傲的向眾人介紹他的兄弟,將兩人胸膛和後背拍得砰砰響,「他們都是少帥的士兵,為他而戰!若有人膽敢冒犯我們的恩人,我康巴也會拿起彎刀,騎上戰馬,上戰場拚殺!將敵人的腦袋全部砍下來!」
  康巴說這些話時,神情肅穆,沒人會懷疑,到了那一天,這個韃靼漢子不會騎著戰馬衝向戰場。
  這些天來的所見所聞對廖祁庭觸動很大,也使他下定決心,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籌碼。廖七少爺一生僅有的幾次豪賭,這一次是贏面最小,卻注定賺得最多的。
  不過,在下注之後,他有那麼一刻開始後悔。因為李謹言竟然告訴他,所謂的」樓氏商業集團」還只是個設想,並沒正式成立,他這個副總經理的職位也只是個「空銜」而已。
  「廖兄不必擔心,」李謹言親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廖祁庭面前,笑瞇瞇的說道:「麵包會有的,黃油會有的,集團也會有的。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
  廖祁庭:「……」這就是畫了個大餅給他,而他當真為了這個大餅把自己給賣了……
  「我準備本月二十號南下,廖兄和我同行如何?」
  「南下?」
  「對,計劃先去天津,然後是山東,我還想去拜訪一下宋大帥,」李謹言坐回沙發上,「認真算起來,我們還是親戚。」
  「我明白了。」廖祁庭點頭,沒有多問。反正他已經把自己賣了,一切都是買家說得算。
  此次南下,除了樓少帥安排的兩個班,李謹言只打算帶上廖祁庭和家化廠經理陸懷德。陸經理本以為李三老爺也會在隨行的名單上,李謹言卻搖頭。
  至於原因,李謹言沒說,陸懷德也沒敢追問。
  一切準備就緒,李謹言特地給天津的宋老闆發了一封電報,卻沒想到事情突然出現了變故。李謹言不得不推遲了行程。
  八月十三日,日本駐華公使伊集院彥吉離任,接替他的是山座圓次郎。
  「這個人在日本的名氣很大,英日同盟,日俄戰爭,他的作用都不小。據說伊籐博文的死也和他有關。他剛到華夏,尚未遞交國書,就和阪西武官以及駐北六省總領事矢田私下碰面,還親自前往旅順會見關東都督大島義昌。」
  蕭有德將近些天來搜集的情報匯總,告訴李謹言,山座圓次郎很狡猾,瞅準並利用華夏情報人員還不熟悉他的這段時間,私下裡動作頻頻,直到潘廣興傳回消息,情報局才切實掌握了他這些天來的行蹤。
  「潘廣興?」
  「是,他現在已經獲得關東都督府情報部部長河下的信任,同大島義昌也有過一次接觸。」蕭有德從懷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他在這封信裡特別提到,河下透露,山座圓次郎不只一次向大島義昌提到阪西武官的助理土肥原賢二,認為他是極優秀的人才,希望大島能夠讓他到大連來。」
  土肥原賢二,那個日本間諜頭子?李謹言皺緊了眉頭,他這個時候就到華夏了嗎?
  「鑒於日本人這段時間的動作頻頻,我建議言少爺最好推遲南下的時間。」蕭有德說道:「為了您的安全考慮。」
  「是有什麼消息嗎?」
  「目前還沒有。」蕭有德搖頭,「但必須以防萬一。」
  「我會考慮的。」
  李謹言不是固執聽不進勸的,種種跡象表明,這個山座圓次郎比伊集院更難對付,再加上一個土肥原,就算日本人在北方的勢力被打壓得抬不起頭,南滿鐵路也被樓少帥搶了回來,但南方不比北方,各國勢力錯綜混雜,上海等地的租界更是國中之國。日本人要真想冒壞水,趁機做點什麼,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李謹言不由得磨牙,這些日本矬子怎麼就不肯消停?
  繼日本公使換人之後,法國,美國,俄國和德國的公使也都換了新面孔,只有英國公使朱爾典爵士依舊八風吹不動,安穩如昔。
  李謹言的南下日期被推遲到月底,樓少帥親自下令,李三少反對也沒用。
  「以樓家人的身份南下,隨行人員增加到一個排,蕭有德也帶去。」樓少帥一錘定音,李三少計劃好的「微服出遊」成為了泡影。
  「少帥,這麼張揚不好吧?」
  樓逍繼續看文件,頭也沒抬,「聽我的。」
  李三少:「……」
  抓抓腦袋,他這次南下,主要是為了打開南方市場,為了談生意,若是走到哪都帶著四十多個彪悍兵哥,這生意還怎麼談?人家八成會以為他不是去做生意的,仗勢欺人強買強賣還差不多。
  「少帥,真不能打個商量嗎?」李謹言還想努力一把,「這樣真的太張揚了,恐怕惹的麻煩更多。」
  「不行。」
  「為什麼?」
  「擔心。」
  「啊?」
  樓少帥站起身,一步步朝李謹言走來,靴跟敲擊在地板上的鈍響,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清晰。
  溫熱的掌心扣上李謹言的後頸,烏黑的眸子,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淵。
  「我會擔心。」
  四個字,只有四個字。
  李三少很不爭氣的,投降了……
  果然,在樓老虎面前,呲牙的兔子……依舊是兔子。
  與此同時,首批前往美國的公派留學生抵達了青島,樓大總統的辦公室裡迎來了兩位法國客人,新任法國駐華全權公使康德和法國駐華公使館武官白理素。
  兩人此行,一為遞交國書,二為在華夏建立學校。
  「學校?」
  「是的,尊敬的總統閣下。」康德留著兩撇小鬍子,穿著得體的西裝,只是一身的香水味讓樓大總統不怎麼習慣。
  美國人退還庚子賠款作為華夏學生留學費用的事,在各國之間引起了不小的爭論,有反對也有贊同。朱爾典老謀深算,沒有立刻表明立場,而是向國內發了一封電報,坦言美國此舉短時間內不會對大不列顛在華夏的利益產生影響,但長此以往,恐怕會讓華夏人開始傾向他們,尤其是這些留學生歸國以後,產生的影響更是不可小覷。英國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減弱這種影響。
  法國人的行動更快,他們已經決定退還部分庚子賠款,同樣用於幫助華夏的教育事業。他們不會效仿美國招收留學生,而是直接幫助華夏建立學校,第一座學校的地址就選在京城南苑。
  高盧雄雞認為,讓華夏人看到實際的東西,取得的效果肯定更好。
  129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
  
  
  民國五年,公歷一九一三年八月二十日,首批華夏赴美留學生陸續抵達山東青島。
  他們將從這裡乘坐遠洋輪船前往另一片大陸,在那裡開始為期兩年的學習生活。十天後,另一批學子將從上海出發,踏上同樣的旅程。
  從青島出發的留學生共五十一名,其中五十人是通過考試和地方推薦,各個品學兼優,學有專長。多出來的一人,則是李三少「濫用權力」走後門硬塞-進來的李錦書。
  為了能讓李錦書搭上這艘輪船,李謹言給負責赴美留學生選派事宜的教育部部長陶德佑發了三封電報。坦言李錦書只是「搭順風船」,不佔用公費留學名額,學費生活費一概自理。為了說服對方,他還額外拿出一筆錢來作為首批留學生的獎學金。
  可以說,李錦書去美利堅留學的路,是李謹言用錢鋪出來的。這些事,他並沒瞞著李慶雲夫婦。
  李慶雲變得更加沉默,三夫人特地謝過李謹言,又謝過二夫人,還不只一次的叮囑李錦書到了國外不能再任性,遇事不要再衝動……
  這些話李錦書貌似是聽進去了,可真聽進去還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有待時間考驗了。
  剛到青島時,她就像是出了籠子的鳥,看什麼都新奇,見什麼都高興,總覺得這才是自由的滋味。李謹言派到她身邊的兩個人也極少管她,雖然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卻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李錦書不願意和她們說話,便去找住在同一間旅館中的其他學生。
  一開始還好,大家只是簡單寒暄,說些近段時間國內的新聞。當彼此熟悉之後,這些學生開始三三兩兩的聚在一體討論起專業知識時,李錦書便插不上話了。她唯一擅長的英文,這些人比她說得還好,有幾個人還會說德文,法文,甚至是西班牙文。
  每當這時,李錦書都會沉默下來,漸漸的,她發現自己和這些人相處起來很困難,有些格格不入。他們總是在討論數學,化學,物理甚至是農業,她在學校裡經常聽到的民主自由等言論一次都沒聽他們提到過。
  當李錦書開口詢問時,其中一個梳著短髮的女孩子告訴她,他們此行是為學習知識,學成後報效國家。他們關注的不是什麼打倒統治階級,什麼民主自由,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空談。他們認為現在的國家形勢比南北對峙時期要好得多,政府所出各項政令多是為國為民,也沒做出出賣國家利益的行為,為何還要去打倒?
  「當一個國家的國民尚且處於貧困之中時,當大部分人都吃不飽飯的時候,談這些大話有何用?」女孩頓了頓,接著說道:「當然,我並不是說你的想法是錯誤的。只是認為,與其說空話不如做點實事。況且,說句不太好聽的,你能來留學,靠的就是你嘴裡的剝削階級吧?」
  女孩子的話很直接,也很實際,而且這裡的大部分人都和她有同樣的想法。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這些留學生也發現了李錦書和他們的不同,沒人會刻意為難她,卻也沒人願意和她走得太近。教育部從幾千人中篩選出這一百名學子,自然要從多方面考核,他們都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聰明,誠懇,勤奮,務實。
  是的,務實。
  誇誇其談,喜歡說大話,極易被人煽動的,哪怕再聰明也不會被列入留學名單內。
  在出發前,教育部部長陶德佑語重心長的對這些學子說道:「昔日曾拜讀梁先生之少年論,其言少年乃國之根基,吾深以為然。諸君乃華夏之希望,民族之希望!願與諸君共勉,望諸君學有所成,早日歸來!」
  這些學子滿懷報國熱情,以振興民族為己任,他們每個人都熟讀梁先生的少年論,每個人都願為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民族奉獻出一切。
  李錦書很難明白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所思所想和她以往所接觸到的完全不一樣,他們的世界似乎和她的世界距離很遠。她也開始反思,反思以往的自己,或許,這些人才是對的……當她真正能明白所謂的理想和現實究竟有多大差距時,才是她成長的開始。
  海風中,即將遠行的學子們站在輪船的甲板上,對送行的父母親人揮手。
  當他們看到站在送行人群中的陶部長和曾教育他們的先生時,五十個人同時向他們彎腰行禮,直起身後,齊聲背誦:「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紅日初升,其道大光……乳虎嘯谷,百獸震惶……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少年中國,與國無疆!先生,我等必努力學習,不負國之希望!」
  少年們的聲音穿過了天空,衝破了雲霄,拂過了海鷗的翅膀。
  岸邊送行的陶德佑等人則高聲道:「美哉!我少年中國!壯哉!我少年中國!國之希望,國之棟樑!」
  這一幕被同來送行的記者忠實的用相機記錄下來,隨著鎂光燈暴起的火花和煙霧,銘刻在了歷史泛黃的畫卷之上。
  青島的德國總督瓦爾德克對新任德國駐華大使保羅-馮-辛慈說道:「保羅,這是一個不輕易服輸的民族。」
  辛慈點點頭,秉持著一個德意志帝國軍人和外交人員的高傲,「但他們同樣是一個備受壓迫的民族。他們想要擺脫困境很難。「
  「誰知道呢。」瓦爾德克聳了聳肩膀,做出了一個很不「日耳曼男人」的動作,「我那裡有兩瓶好酒,我請了施佩共進晚餐,我想你們會有很多話聊。」
  「施佩?」辛慈腳步一頓,很顯然,他對於現任遠東艦隊總司令的的觀感並不是那麼好,「我兩年前就已經離開軍隊了。」
  「算了吧。日耳曼男人永遠不會忘記他的軍旅生涯。」
  「好吧。」對於已經變得不像個普魯士男人,倒更像美國佬的瓦爾德克,辛慈也毫無辦法。
  輪船發出悠長的汽笛聲,煙囪冒著滾滾黑煙,逐漸遠去。
  幾個矮小的男人混在人群中離開了碼頭。
  剛一回到臨時住處,其中一個男子立刻說道:「帝國在華夏的勢力被不斷壓縮,北方,尤其是樓逍統治的北六省,除了大連幾乎沒有帝國的立足之地,我們需要的煤,鐵,糧食和木材都無法再運回國內!絕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帝國必須採取行動!」
  「小泉君,山座公使閣下已經向內閣提議,今後均以支那稱呼華夏。」一個嘴上留著短鬚,二十左右的矮小男子說道:「支那,支那人!唐宋帝國的光輝早已遠去,他們不配再佔據如此廣闊的土地和資源!」
  「是!」小泉應道:「土肥原君,多謝提醒,在下記住了!」
  「嗯,」土肥原點頭,「我稍後啟程去大連,小泉,你和我一道去,有件事需要我們去做。」
  「是!」
  小泉幾人離開房間,土肥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臉色陰沉。
  他的老師阪西武官曾告訴他,華夏是一隻待宰的羔羊,一塊等著大日本帝國切割的蛋糕。
  「帝國的艦隊在華夏的海域暢行無阻,帝國的勇士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為所欲為。那裡有我們需要的糧食和礦產,有我們需要的一切!」
  在國內,土肥原也一直是這樣認為。但當他親眼看到這個國家時,他對老師的話產生了懷疑。土肥原和他在陸大的很多同學不一樣,他的確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卻也同時保有理智。
  他會在教官的面前大聲說:帝國軍人的職責就是進攻!卻也會在私下裡自己思考這樣做的代價。
  拿破侖曾說過,華夏是一頭沉睡的獅子,一旦它醒來,整個世界都將為之顫抖。他感謝上帝,這頭獅子正在沉睡。
  如果這頭獅子突然從沉睡中醒來的話,那世界將變成什麼樣子?
  回憶起之前在碼頭看到的一幕,土肥原突然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不!他用力搖頭。
  為了大日本帝國,在這頭獅子醒來之前,就要將它徹底扼殺在睡夢中!
  土肥原賢二並不知道,就在他正滿肚子壞水,思量陰謀詭計時,他自己早已經被某個人給盯上了。而這個盯上他的人,目的是為了要他的命。
  關北城
  李謹言將擺在面前的電報對折,再對折,然後拆開,如此反覆,站在他面前的蕭有德忍不住開口說道:「言少爺,是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李謹言搖頭。
  只要是後世的華夏人,知道侵華戰爭,知道偽滿洲國,知道東京審判的,就沒有不知道土肥原賢二的!這個侵華日軍的間諜頭子,十四師團的師團長,在華夏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
  哪怕在這個時空中,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李謹言卻已經對他起了殺心。
  這是他第一次確切的想要殺死某個人,並打算派人執行。
  「蕭先生,事情就按照你說的辦吧。」
  潛伏在阪西公館的情報人員已經掌握了土肥原的行蹤,三日後他將秘密前往大連,中途路過天津,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言少爺,」蕭有德猶豫了一下,「這件事真不告訴少帥嗎?」
  「不用。」李謹言搖頭,「等事情辦成了我會和他說。」
  「可……」
  「什麼?」
  「少帥已經知道了。」
  「啊?!」李謹言倏地抬頭,「你說的?」
  「絕對沒有!」
  「那少帥怎麼知道的?」
  蕭有德不說話了,房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一身戎裝的樓逍邁步走了進來。他示意蕭有德先出去,帶上房門之後,轉身走向李謹言。
  「少帥,我……」
  李謹言站起身,有些無措。樓逍沒有說話,走他面前,抽-出李謹言手中被折得變形的電報紙,展開。
  「土肥原賢二?」
  「少帥,我想除掉他是有原因的,」李謹言說道:「他是個日本間諜……」
  樓少帥卻搖頭。
  「少帥,這個人不能留!」李謹言有些急了,「真不能留!」
  「他會死。」樓少帥單手將電報紙捏成一團,扔在地上,踩在腳底。
  黑色的馬靴,紅色的地毯,碎裂的紙。
  帶著槍繭的大手緩緩撫過李謹言的頸項,「我說過,我是你男人,這樣的事交給我,我來做。」
  李謹言張張嘴,卻發現話全都哽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130
  130、第一百三十章 ...
  
  
  李謹言不記得是怎麼開始的,他只知道,當他環住樓逍的肩膀,吻上他的嘴唇,一切就開始失控了……
  冰冷的牆面,吹拂在頸後和背上的氣息,仰起頭,可以清晰感到疼痛與難耐的灼熱。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眼睛開始泛紅,眼角被逼出了淚水,但也只是緊咬著嘴唇,在被翻過身去的時候,扯開樓逍的衣領,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李謹言不會牙酸的去說愛你地老天荒至死不渝,他只會扣住樓逍的肩膀,凝視他的雙眼,吻住他的嘴唇,在某一刻,或許就在他促進眉頭,伏在他肩上發出低沉-喘--息的那一刻,對他說:「我的,你是我的!」
  樓逍的唇擦過李謹言的下頜,落在他的嘴角,黑色的眼眸,燦若星辰,輕輕抵住他的額頭,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流淌,「我是你的。」
  下一刻,唇再一次被堵住,灼熱的-情-潮-再次掀起,席捲了兩人……
  八月二十六日,華夏政府與法國正式商定,法國退還部分庚子賠款用於華夏的教育事業。
  八月二十七日,華夏內閣總理同法國代表簽訂了相關協議,第一筆退款將用於在京師建立南苑航空學校。除此之外,法國還將無償提供給華夏一批教學設備,其中一架雙翼教練機尤其惹人注目。法國還將派遣由一百三十名學者,軍官和飛行員組成的隊伍,前來華夏幫助建校,並在學校落成後擔當教員。
  對於法國此舉,華夏政府的回應是,錢留下,設備留下,飛機留下,人也可以留下。不過怎麼安排要完全聽他們調遣。教學沒問題,但教導的內容不能涉及到專業知識以外的東西。
  「這一點還希望貴方能夠明確。」
  聯合政府的強硬態度出乎法國人的預料,不過在法蘭西新任駐華公使康德收到一張面值五千英鎊的匯票後,一切都變得可以商量。
  法蘭西的利益是要保證的,但他個人的利益也是很重要的。
  況且只是允許華夏人對學校的教學內容加以監督,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絲毫無損法蘭西的利益。法蘭西已經讓華夏人看到了他們所做的一切,他們的目的基本已經達到。至於派遣團中另懷目的的某些人……康德相信,以華夏政府的慷慨大方,是絕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八月二十九日,南苑航空學校正式奠基。
  聯合政府內閣總理及教育部官員出席了奠基儀式。法蘭西駐華全權公使康德,公使館武官白理素,法蘭西駐天津領事也盛裝出席。
  在京的各國公使和領事也湊了回熱鬧,新任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決定回去之後立刻電告國內,只是大量招收華夏留學生還不夠,美利堅應該效仿法蘭西同樣在華夏創辦學校,並派遣美國的教師和武官來華。華夏已有為赴美留學生設立的預備學校,即清華學堂。他們只需要對這座學堂進行擴建,就能輕鬆做到高盧人之前做的一切。
  聯合政府和清政府不同,除了從清時延續下的海關部門仍被英國人把持,政府內部沒有聘請任何外國顧問,這對列強國家掌握華夏政府的動態十分不便,更不利於他們擴大本國的在華利益。
  美利堅和法蘭西的的行動讓他們看到了打破這種僵局的機會。
  很快,各國公使紛紛致電國內政府,電請政府考慮退還部分庚款,用於華夏的教育事業。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是在為進一步瓜分華夏利益鋪路。
  有贊同者自然也有反對者,不過唯一公開唱反調的只有俄國,日本則是保持了沉默。
  日本人的庚子賠款都被約翰牛撈進口袋,自己還靠大不列顛的借款喘氣,公開和英國老大唱反調,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不過日本人也憋了一口氣,早晚都要出了這口氣!
  但是現在,他們只能繼續縮脖子,老實的裝孫子。
  八月三十一日,李謹言一行終於收拾行囊,踏上南下的火車。
  樓少帥親自到火車站送他,站台四周都是荷槍實彈的大兵,李三少很想表示一下感動之情,但到最後也只是摸摸鼻子,冒出一句:「少帥,我最多一個月就回來。」
  樓逍沒有說話,卻當著眾人的面抱了一下李謹言,又很快就放開了他。
  站在一旁的廖七少爺下意識的撇過頭,然後被自己的舉動囧到了。他們又沒幹什麼出格的事,他避什麼嫌啊!
  喬樂山和丁肇也來到車站送行,喬樂山送給李謹言一個醫藥包,從藥品到紗布一應俱全,甚至還放了一小瓶消食片。
  丁肇的禮物有些特別,兩個透明的玻璃瓶子,一隻瓶子裡裝著淡紅色的藥水,另一隻瓶子裡卻是無色的。
  「美人,你看誰不順眼用這瓶,只要兩滴,」丁肇豎起兩根手指,笑瞇瞇的一呲牙,「三個月癱瘓在床。」
  李謹言:「……」
  「有人惹你用這瓶,絕對讓他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丁肇將兩隻瓶子放到李謹言的手裡,「時間匆忙,只能做出這兩樣,下一次,我多給你做幾瓶。作為感謝,美人,給我個……」
  丁肇沒說完,就被喬樂山摀住了嘴,猛獸在側,不要命了你?!
  捧著瓶子的李謹言:「……」
  樓少帥給他兵哥,喬樂山給他醫藥包,丁肇給他毒藥……他應該是南下去做生意的吧?
  家化廠的陸經理經常和喬樂山實驗室裡的人打交道,見此情景,臉上的表情變也未變,倒是廖祁庭被丁肇拿出來的東西嚇了一跳,這都是些什麼人?
  汽笛鳴響,火車離站的時間到了。李謹言從車廂的窗口探出頭,朝站台上的樓少帥揮手,樓少帥沒說話,只是在原地佇立良久,目送火車遠去。
  「少帥。」蕭有德沒有跟隨李謹言一同南下,而是安排了四名情報情報人員隨行,他要留在北六省做另外一件事,「目標已經抵達大連。」
  「下令,動手。」
  「是!」
  李謹言搭乘的是樓少帥的專列,原本他不想如此張揚,奈何一開口就被樓少帥「殘-暴」鎮-壓,無奈只得妥協。
  車廂內佈置舒適,李謹言獨自一人佔了一節車廂,坐在車窗旁看了一會窗外的景色,覺得無聊,把隔壁車廂的廖祁庭和陸懷德都叫來,再加上一個兵哥,四個人開局,斗地主!
  廖祁庭常玩橋牌,陸懷德擅長葉子牌,兵哥……兵哥喜歡扔骰子搓麻。
  李謹言手一揮,這些統統都out了,咱們玩新的!
  於是,曾風靡樓家後宅的紙牌遊戲再一次閃亮登場。
  頭一把,李謹言大殺四方,第二把,李三少繼續領跑,第三把,優勢漸漸縮小,第四把,李三少的臉上終於多出一枚紙條……接下來,李三少徹底見識到了民國商人的「凶殘」,就連兵哥都是殺伐果斷出手如電!
  果真是麻場無父子,牌場無兄弟,賭桌無親人!
  不過李謹言臉紙條無數,其他三位也沒好多少。
  火車卡嚓卡嚓一路向南行駛,沿途經過錦州,葫蘆島,山海關,秦皇島,唐山等地,除了吃飯和下車透氣,李謹言等人一直在車廂裡「廝殺」。
  等火車終於抵達天津,李謹言揉揉酸疼的脖子,廖祁庭甩甩胳膊,陸懷德站起身抻抻腰,三人互看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家的三少爺,廖家的七少爺,樓氏家化廠的陸經理,再加一個大頭兵,在火車車廂裡打了幾個小時的牌,貼了滿臉的紙條,這話說出去誰信啊!
  天津的宋老闆提前收到李謹言的電報,得知他今天抵達,早早就帶人在車站守著,看到樓少帥的專列進入站台,立刻對站在身旁的幾人笑道:「諸位,三少到了。」
  在場之人多是和李謹言有生意往來的。得知李謹言前來天津,不約而同的前來接站。
  這陣勢讓李謹言有些驚訝,他本已打定主意,到天津之後,請宋老闆引薦一一拜訪,不想這些商界大佬如此給他面子。
  一番寒暄之後,坐上車,宋老闆才對李謹言講出了這其中的原因。
  原來這一切為的都是他工廠裡的產品!
  「言少有所不知,樓氏家化廠,被服廠和罐頭廠裡的產品,如今在北方都已經打開了局面,」宋老闆雙手交握,支在象牙柄的文明杖上,「這些人可都是衝著這些來的。」
  李謹言點點頭,明白了。
  不過這是好事,送上門的生意當然要做,他此行不就是為此?況且,不只是這些商人,連西北的三馬都曾特地派人來和李謹言接洽,希望能從他這裡購買牛羊肉罐頭以及大量的壓縮餅乾。
  西北苦寒,糧食一直不豐,馬慶祥三兄弟的部隊又多是騎兵,攜帶的糧草物資一直都是大問題。樓氏食品廠裡出產的牛羊肉罐頭,壓縮餅乾,還有成盒的糖塊,保存時間長,價格便宜攜帶方便,簡直是四處打劫……不對,行軍打仗的最佳選擇!
  李謹言也不含糊,幾乎是按照成本價賣給了馬大鬍子一批罐頭和餅乾,同時派人去和三馬商議,不如在當地辦幾家罐頭廠,三馬出錢出人,李謹言買機器出技術,賺得的利潤,三馬佔大頭,他只要一成。甘肅可是靠著外蒙,外蒙牧民窮苦,但哲尊丹巴布和他下邊的蒙古王公大臣們有錢啊,牛羊也是大大的有!
  三個馬大鬍子一合計,搶誰不是搶?搶錢辦廠,手底下的兵有罐頭吃,還能賺錢,嗯,這事靠譜。
  於是,馬家軍騎上戰馬,揮舞著馬刀,越過了邊境,嗷嗷叫著衝向了外蒙。
  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哲尊丹巴布和他手下的一干小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牛羊被成群搶走,金子銀子也不放過,甚至有人的蒙古包都被拆吧拆吧綁在馬背上扛走了。
  敢反抗?子彈馬刀伺候!
  這群大兵可不管你是誰,他們都聽上峰說了,除了牛羊,搶得的東西裡有十分之一都歸他們自己,這麼好的事情,不搶白不搶,搶得越多越合算!
  不過上峰也說了,咱們大帥和人說好了,只搶這些蒙古貴族王爺什麼的,下邊的牧民不能動,說不準將來還得讓他們給咱們幹活。
  下馬土匪上馬鬍子的兵哥們點頭,嗯,只搶當官的,普通牧民要「友愛」。
  當牧民們發現這些華夏來的大兵不只不會劫掠他們,偶爾還會有意無意的在他們的蒙古包前留下一些布匹和其他東西時,他們非但不再害怕這些大兵,反而會在他們出現時主動為他們指路,哪裡有貴族老爺,那個老爺有多少牛羊,多少家產,都說得一清二楚。這些兵哥也禮尚往來,搶到的東西裡,凡是帶不走的幾乎都留給他們。
  日復一日,西北幾省的馬家軍,和外蒙的牧民們發展出了報信搶劫分贓一條龍的系統化專業化搶劫模式。
  兵哥們撓頭,三個馬大鬍子也撓頭,這搶劫,還能搶成這樣?
  還真是聞所未聞。
  被搶的苦主向他們的靠山沙皇俄國求救,卻發現這個靠山也不如以往那麼牢靠了。
  國際局勢不穩,西伯利亞的反抗組織正四處點火,國內的布爾什維克等政黨不斷攻訐沙皇政府,華夏人也趁機在東西伯利亞圈地佔便宜,外蒙這邊的事,他們就算想管也騰不出手。
  況且馬慶祥等人只是搶劫,搶完就走,來去如風,不佔地盤,蒙古貴族的親兵殺了不少,對外蒙牧民百姓卻是秋毫無犯。
  華夏政府直接咬死沒證據,都是馬匪鬍子干的,就能推個一乾二淨。
  說白了,誰不知道這三馬就是鬍子啊?可人家還掛著督帥的名頭,搶完了一點證據不留,被搶的苦主也只能自認倒霉,除此之外,有什麼辦法?
  派兵攻打?不挑釁日子都不好過了,上桿子去找揍,腦袋發抽了吧?
  俄國人幾次對哲尊丹巴布派去的侍者敷衍了事,外蒙的一些王公貴族開始對俄國和哲尊丹巴布產生不滿,隨著越來也多的外蒙牧民越過邊境進入華夏,這股不滿漸漸演變成擺脫沙俄的控制,歸附華夏政府。
  
  哲尊丹巴布彈壓幾次,直到殺了兩個帶頭的,才把這股「歪風邪氣」壓了下去,可事情會就此了結嗎?
  天知道。
  三個馬大鬍子在外蒙劫掠,建廠的資金很快就積累起來,李謹言派去的技術人員和工人就地招收勞動力開始叮叮光光幹活。這些人除了在西北建廠,還肩負一個重要的使命,尋找油田!
  甘肅玉門油田,可是華夏石油工業的搖籃!
  131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
  
  
  李謹言在天津停留了六天,除了會見河北商界名人,簽下了幾筆訂單,大多數時間都花費在了走訪天津名勝,尋覓各色小吃上。
  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十八街麻花,煎餅果子,曹記驢肉,糖墩,面茶……
  甭管知道不知道的,凡是見著了,李謹言都要買一份嘗一嘗,連帶跟著他的隨員也享了一回口福,倒是弄得宋老闆哭笑不得。
  「言少爺倒是真性情。」
  原本想盡一下地主之誼,在知名的酒樓擺上幾桌為李謹言接風,誰承想李謹言竟然專門喜歡這些小店小攤子。吃個大餅夾卷圈都能吃得笑瞇了眼,難道樓家還不給他吃飽飯不成?隨即搖頭失笑。
  不說樓家,單憑李謹言手裡的資產,龍肝鳳髓,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他想吃什麼吃不到?
  最終宋老闆也只能將李謹言如此的「能吃」歸結到一時新奇,年輕人都好奇,別看李三少談起生意來老成,到底才十八,偶爾跳脫些也不奇怪。
  事實上,這完全不能怪李謹言,只怪這個時代的東西太純天然無污染,天津的小吃又多,又和他胃口,幾乎一開吃就停不了嘴。
  就像煎餅果子,哪怕沒有後世的這個醬那個醬的往裡加,只是一張煎餅,打兩個雞蛋,加一根油條,聞著味道他就想嚥口水。
  果然,吃牛肉拉麵要去蘭州,吃煎餅果子就得到天津,還是一百年前的天津!
  吃完大餅夾卷圈,李謹言和宋老闆進了一家茶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想起自己這走一路吃一路,有些不好意思。
  「讓宋老闆看笑話了。」
  「無妨,想當年宋某一頓也能吃下八--九個包子,如今年紀大了,不如當初的胃口好了。」
  宋老闆笑得儒雅,李謹言咳嗽了一聲,愈發不好意思。
  廖祁庭和陸懷德都沒跟來,陸懷德忙著和幾個天津商界的代表洽談合作辦廠的事,仿照同宋老闆的合作模式,只是條件要提高一些。畢竟在商言商,宋老闆和顧老先生都是特例,其他人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廖祁庭既然答應了給李謹言打工,肯定就要被「物盡其用」,李謹言和陸懷德談生意時都沒避開他,也不擔心他有其他想法,就算有又能怎麼樣?
  樓家現在在華夏,尤其是北方,絕對是說一不二,緊抱樓家大腿的李三少也是相當的威風。若有人不識相,不需要李謹言動用丁肇給他的化學-性-殺-傷武器,只要動動嘴,就有人能幫他解決。
  廖祁庭是聰明人,李謹言擺出姿態,他自然聞絃歌而知雅意,該怎麼做,心裡門清。
  「三少能讓廖七少爺幫你做事,實在讓宋某佩服。」宋老闆靠在椅背上,側頭看向窗外,隨即收回目光,「廖老一向對廖七少爺寄予厚望,肯定想不到他這一來北方就被三少爺收進麾下。」
  李謹言挑挑眉,這話怎麼說的,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忙搖頭,這什麼比喻,若廖祁庭是肉包子,那他成什麼了?
  突然,街對面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著和服,腰挎倭刀的日本浪人正從街邊的一家飯莊裡走出來,喝得醉醺醺,滿臉通紅,店老闆從後邊追出來,貌似和他們產生了爭執,頃刻間被他們打倒在地。
  周圍有人圍觀,卻沒人上前。
  李謹言皺眉。這種場景在北六省,尤其是關北城已經絕跡,不說日本人,就是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在北六省都要乖乖的遵紀守法。治外法權?北六省承認,但只限於外交人員,平民犯法一樣要抓!歐美國家不是一向標榜民主法治嗎?樓少帥態度強硬,北六省兵強馬壯,加上樓大總統的地位,外國人在北六省絕不敢太過囂張。否則不算你是什麼人,警棍照樣往下砸!
  不過,蕭有德不是說這段時間日本人在華夏已經收斂許多,開始縮脖子了嗎?
  「宋老闆,這是怎麼回事?」李謹言問道:「天津的警察不管嗎?」
  「管?當然想管,可這裡靠近日租界。」宋老闆的語氣變得低沉,「日租界旁就是法租界,俄租界,還有意租界,他們只要往租界裡一跑,就……國家貧弱啊。況且,現在的情形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
  李謹言沉默了,的確,國家貧弱,上百年被壓迫,天津上海等地租界林立,完全就是國中之國。即便政府想管,但該怎麼管?
  除非把洋人都趕走,可對現在的華夏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不是哪裡都是北六省,也不是哪裡都有樓少帥。
  不過,很快這種情況就要改變了。
  李謹言緩緩垂下眼簾,見下面的日本浪人愈發囂張,周圍的人面有怒色,幾個漢子撥開人群邁步上前,那幾個浪人接連-抽-出了腰間的倭刀,嘴裡不清不楚的叫罵著。
  「豹子,你帶兩個人下去。」
  豹子是北六省情報局裡的人,被蕭有德安排同李謹言一起南下。
  「言少爺,要活的要死的?」
  「活的。」李謹言嘴角抽了一下,這廝當真是干情報工作的?「大庭廣眾下殺人不好。」
  那不是大庭廣眾下就沒關係?這句話在豹子的腦袋裡轉悠了兩圈,到底沒問出口,以他多年從事情報工作的經驗來看,還是不問出口的好。
  豹子和兩個兵哥下樓,三兩下解決掉了那幾個正八嘎八嘎的日本浪人,幾個人下手都有「分寸」,一點肉皮沒傷到,卻各個都是內傷。
  四周看熱鬧的人聚得更多,好傢伙,當街就把小東洋給揍趴下了!
  「這幾位喝多了,耍酒瘋,大家都散了吧。」
  豹子一邊說,一邊朝人群外望去,剛巧李謹言和宋老闆從茶樓走出來,豹子陡然間臉色大變,「言少,躲開!彪子,左邊!」
  沒等李謹言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跟在他身後的幾個隨員驟然色變,同時掏-出-手槍擋在他的身前,街上人群一陣慌亂,槍聲大作……
  北六省
  蕭有德站在樓少帥的面前,低著頭神情慚愧。
  「少帥,屬下無能!」
  「人呢?」
  「被他跑了。」蕭有德的神情愈發難看,「打死的是個替身,叫小泉,土肥原本人去了哪裡暫時還不清楚。」
  室內很靜,一滴冷汗沿著蕭有德的額角滑落。計劃佈置得十分周密,誰能想到,目標竟然給他們玩了一出金蟬脫殼。而且還玩得這麼漂亮。他根本就不在乎小泉的死活,或許從一開始,這個叫小泉的日本人就成了他選定的棄子。
  但他是怎麼發現的?蕭有德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良久,室內才響起樓少帥的聲音,「查。」
  「是!」
  這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季副官臉色發白的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天津發來的電報。
  「少帥,出事了!」
  132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
  
  
  啪!
  斷成兩截的鋼筆滾落在地,季副官和蕭有德都開始頭皮發麻。
  這封天津發來的電報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將李謹言遇刺及兇手逃進法租界的事說得清楚明白,但是唯獨漏了一點,李謹言是否受傷,傷情如何。
  「少帥,」季副官硬著頭皮問道:「是否回電?」
  「不用。」樓少帥將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可……」
  「我去天津。」
  「少帥!「
  季副官和蕭有德同時開口勸道:「您此時不宜……」
  「我意已決。」樓逍站起身,「致電大總統,獨立旅即日開赴天津。」
  離開書房,蕭有德和季副官相視苦笑,互相道別之後,季副官前往獨立旅駐地傳達命令,蕭有德趕往情報局,先是對土肥原賢二刺殺失手,緊接著李謹言在天津遇刺,兩件事都給他敲響了警鐘,即便將北六省境內的日本諜報人員清掃得七七八八,現在也絕不是放心的時候。
  如果這是一場戰鬥,衝鋒號才剛剛吹響!
  蕭有德握緊了拳頭,不管他的對手是誰,他都會讓對方知道,惹上他,就要有被剝皮抽筋的準備!
  天津
  李謹言左臂吊在胸前,有些無奈的看著一臉羞慚的豹子和一路護送他南下的兩個班長。
  「我又沒什麼大事情。只是擦破點皮,醫生不是都說沒事。比起我,大壯他們怎麼樣了?」
  槍戰發生在秋山道附近,幾個槍手混在人群裡開槍,子彈亂飛,街上的人亂成一團,四處奔跑叫嚷,場面極其混亂。豹子等人只能盡量護住李謹言,又怕傷及無辜路人,不敢隨便開槍,倒是刺殺者無所顧忌,除開槍之外,甚至還扔了兩枚土製炸彈!
  幾個護在李謹言身前的兵哥因此才受了傷,好在傷勢不重,宋老闆請來法國醫生為他們處理傷口,李謹言又從喬樂山給他的醫藥包裡取出了一小瓶磺胺。
  現在樓氏西藥廠生產出的磺胺有針劑也有片劑,喬樂山仍在繼續研究,希望能研究出可以外用的藥膏。
  此時此刻,李謹言也顧不得是否會洩密,救人要緊。再者說,讓法國人提前知道磺胺的存在也沒什麼不好,十個月後一戰爆發,不需要他推銷,大筆的訂單就能主動上門。有了高盧雄雞這個傳聲筒,約翰牛也能很快瞭解到磺胺的效用,畢竟不能只讓德國人開外掛不是?那太不公平了。
  公平,公正,平等。
  瞧他多為這些友邦考慮。
  法國醫生對李謹言給幾名傷者吃的藥片持有懷疑,他很難相信,華夏人可以領先西方人,率先研發出抗菌消炎的藥物。
  「羅蘭醫生,如果你願意,可以留下觀察他們的傷勢恢復情況,」李謹言對法國醫生說道:「相信很快就能得出結論,並且打消你的懷疑。」
  九月上旬,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時候,這樣的天氣,想要讓傷口不發炎,尤其是熱武器造成的傷口,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羅蘭接受李謹言的建議留了下來。
  李謹言請宋老闆派人和羅蘭帶來的護士一同到開設在法租界的醫院中說明情況,趁機安排兩個情報人員同行,到租界探聽一下情況。
  朝他開槍扔炸彈的人被當街打死一個,受傷的一個也舉槍自盡,餘下的都逃進了日租界和法租界。
  租界不允許華夏軍人帶武器進入,這些刺殺者毫無阻礙的跑了進去,追趕他們的兵哥卻被攔在了外邊。
  天津有九個國家的租界,法租界和日租界相鄰,並且都有駐軍,宋老闆見李謹言帶來的大兵和租界裡的外國兵僵持,眼瞅著就要不好,連忙拉住他,在他耳邊低聲道:「三少,咱們人少,不能吃眼前虧。還有,河北這片地界是冀軍的地盤,你帶來的人不好大動干戈。而且,我剛才在二樓好像看見了個熟人……這事恐怕會牽扯出很多人。」
  聽他道出的名字,李謹言擰緊了眉頭,下令同租界士兵對峙的兵哥們都退回來,與此同時,負責天津防衛的冀軍也得到消息,陳師長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
  萬一李謹言在天津出了什麼事,這責任誰擔?
  當即派出一個營去了秋山路,三百多的冀軍大兵,背著步槍一路跑過來,聲勢相當不一般,租界裡的法國士兵和日本士兵都變得緊張起來,但他們仍堅守在原地,不允許任何華夏士兵攜帶武器進入租界。
  好在李謹言也沒堅持,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別看冀軍派人來了,他卻不相信這些大兵會貿然朝租界裡的外國軍隊開槍。
  天津不是樓家的地盤,這事又牽扯到太多,他這口氣恐怕暫時要憋回肚子裡。而且宋老闆和他提到的那個名字讓他掛心,邢五,邢長庚的小兒子,李錦琴的丈夫。
  當初是他帶著李錦琴和李謹丞一起進了日本領事館,後來李謹丞兄妹被他查出投靠日本人抓了起來,這個邢五卻一直沒有消息,他幾乎都快忘記這個人了。
  回到住處,李謹言剛處理好傷口就去找宋老闆,宋老闆同樣受了點擦傷,不是子彈傷的,沒有大礙。
  「宋老闆,你確認那個人就是邢五?」
  「別人不好說,這邢家的五少爺我應該不會認錯。在邢家沒出事前他時常來天津。」說到這裡,宋老闆皺了皺眉毛,「這人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其他原因,不好斷言。」
  邢家一夜滅門,邢五下落不明,凡是有點道行的都能看出這其中有貓膩。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卻沒人敢深究,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凡人離遠點看個熱鬧就成了,不知死活的往前湊,不是老壽星上吊嗎?
  不過宋老闆在天津的關係極廣,邢五跑進日租界的事他也曾有耳聞,如今和李謹言說這番話,恐怕也存著給自己洗刷嫌疑的心思。畢竟天津認識李謹言的人不多,知道他今天要去秋山路的人更少,行蹤洩露,頭一個要懷疑的就是他。
  李謹言點頭,宋老闆的為人他瞭解,他沒有害自己的理由。
  刺殺選在秋山路,刺殺不成馬上逃進租界,事先絕對經過周密計劃。而且旁的地方不跑,偏偏往日租界和法租界跑……
  因為退還庚子賠款,並在京城創辦南苑航空學院,法國人和華夏算是處在「蜜月期」,不會自己拆自己的台,只有日本人……但是,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只為殺了自己?可結果也沒殺成啊。而且他總距地,那個被豹子打傷後自殺的槍手有些奇怪。他的確是受了傷,卻沒失去行動能力,堅持一下就能跑進租界,自殺是為了什麼?
  李謹言陷入了沉思。
  隔日,發生在秋山街的刺殺事件登上了天津各大報刊的頭版頭條,時政新聞開在天津的分社更是以駭人聽聞,無法無天來形容此次事件。
  得到消息的樓大總統臉色陰沉,司馬君的表情更難看。
  沒抓到活口就沒有證據,租界不允許華夏軍人進入,其他參與刺殺行動的人早就逃之夭夭。唯一的線索就只有兩個死人。
  人海茫茫,想要查明他們的身份簡直是大海撈針。
  可是,一份天津本地的報紙卻突然披露出兩名槍手中的一人曾是冀軍的一名排長!不久前因與上司不和離開軍隊,另一名槍手則是本地幫派的成員,外號癩狗子。
  報紙上言之鑿鑿,還刊登了這個人的軍裝照!
  冀軍?本地人?幫派?
  沒等這個消息得到確認,這份報紙再發驚人言論,此次刺殺極可能出於私人恩怨,純為政府內部爭權奪利,敗者不甘,挾私報復。矛頭直指樓盛豐與司馬君!
  輿論一片嘩然。
  即便冀軍出面否認之前的報道,也無法阻止這盆潑下來的髒水。
  樓盛豐與司馬君是結義兄弟,司馬本為北方大總統,樓盛豐居其下。聯合政府成立,樓盛豐卻後來者居上,一步登天,穩穩壓了司馬君一頭。司馬君能毫無怨言?
  漸漸的,相信這種論調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樓逍都牽扯了進來。
  即便有時政新聞等報紙發表文章對此加以駁斥,認為此次事件更可能是「外人」所為,但卻始終無法佔據上風。
  「荒謬!」
  司馬君狠狠的將報紙扯成了兩半,這分明是污蔑!把髒水往他身上潑,無非是想讓他和樓盛豐互相猜忌,即便不能讓他們兵戎相向,也會讓政府內部不得安寧。
  的確,他是因為有把柄握在樓盛豐手裡才會主動退讓,他不甘心,但他至少還有腦子!國家統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就算他想爭權,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更不會因私人恩怨試圖挑起內戰!
  內戰?
  司馬君陡然一凜,北方內戰,誰會得好處?宋舟?不,他不是這樣的人。那就只能是外人!
  俄國人?日本人?還是其他不願意看到華夏強盛起來的人?會不會是英國人或法國人?
  「備車,我去見大總統!」
  樓逍率獨立旅抵達天津,剛下火車便讓軍隊集結,同時派人去請戍衛天津的冀軍第五師師長陳光明前來一敘,並言明,在沒見到陳師長之前,他和獨立旅都不會踏進天津城一步。
  李謹言接到消息趕到車站時,一身戎裝的樓少帥正和幾個團長說著什麼,寬大的黑色帽簷在他臉上罩下一片陰影,離得遠些,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樑和如刀鋒般的輪廓。
  站在一旁的季副官看到李謹言,忙道:「少帥,言少爺來了。」
  樓逍朝幾個團長點頭之後,大步朝他走過來。
  筆挺的軍裝,黑色的馬靴,龍行虎步,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嗜戰,渴血。
  到了近前,視線掃過李謹言吊在胸前的手臂,眸色陰冷。
  「少帥……」
  一句話沒說完,戴著雪白手套的大手已經撫上他的臉頰,「放心,我來了。」
  瞬間,李謹言的鼻子竟有些發酸。
  與此同時,特地來見樓大總統,想要解釋一番的司馬君,卻因樓大總統一句話愣在當場。
  「收回租界?」
  「旁人都欺負上門了,咱們不能白受這場氣吧?」樓大總統摸摸光頭,呵呵笑了兩聲,笑聲中卻帶著無盡的殺意,「這件事不是大哥做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十有八--九和那幫日本矬子脫不開關係。他們最喜歡幹這事!」
  說著,將手中的一份電報交給司馬君,「這是逍兒發來的,想必大哥也早對天津那地界的洋人看不順眼了吧?」
  司馬君接過電報,仔細讀了一遍,沒落下任何一個字。半晌之後不由得慨歎,「茂功,我老了。」
  「我不是一樣?」樓盛豐豪邁一笑,「大哥,這天下早晚是他們年輕人的,咱們這輩人能做的,就是盡量不給他們扯後腿,遇到事盡量擋在他們前邊。真出了事有我們擔著,誰怕誰啊!」
  「我們?」
  「是啊,我們。」樓大總統理所當然的點頭,故作不解道:「你是我大哥,逍兒是你侄子,謹言是你侄子媳婦,你侄媳婦被人欺負了,你這個做大伯的不給出頭?咱們自己人打個鼻青臉腫沒關係,外人欺負到頭上,大哥肯定比我還護短!」
  「你,你這人……」
  司馬君被噎得說不出話,無奈,卻也慶幸。
  罷了,事已至此,除了像這滾刀肉說的,擋在他們前頭,給他們扛著,還能怎麼辦?
  」大哥,有句話我一直想說,」樓大總統正色道:「咱們當初和一群老弟兄一起打天下,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一個還華夏一個朗朗乾坤,建一個昌盛國家?」
  司馬君沒有說話,神色間卻有所觸動。
  「漢唐盛世,宋明江山,咱們當初歃血為盟,腦袋別在褲腰帶裡,為的不就是這個?」樓盛豐歎了口氣,「不過咱們這輩人可能是看不到了,不過,哪怕是咱們的兒子,孫子,曾孫,只要能有這一天,咱們做的一切,就值!在閻王爺爺面前,咱們就能說自己是個爺們!死了也能閉眼!」
  司馬君倏地轉身,朝房門走去。
  「大哥,你去哪?」
  「去給戍衛天津的陳光明發電報!」司馬君單手握在門把上,頭也沒回,「讓他一切聽我侄子的號令!」
  話落,拉開門走了出去,只是帶上門的時候,甩得山響。
  樓大總統摸摸光頭,嘿嘿笑了。
  混小子,你老爹就只能幫你這些了,接下來就要靠你自己了、
  不過,那些殺手只跑到法租界和日租界,倒是可以趁機做做文章,就像那混小子說過的,洋人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嘛。雖說這次不可能把天津的租界全收回來,但日本人卻是鐵定要趕走的。這幫矬子都TMD不是東西,大煙,妓院,賭場,全TMD佔全了。
  要問天津現在最「髒」的地方是哪?就一個回答,日租界!
  「來人!」
  冀軍第五師師長陳光明見到樓少帥派去的人,二話沒說,只帶著一個班的警衛去了車站。
  半個小時之後,獨立旅開進了天津城。
  沿途路過冀軍駐地,雙方沒有發生任何衝突,也沒有絲毫劍拔弩張的氣氛,和樓少帥同行卻主動落後他半步的冀軍第五師陳師長,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談笑間不見任何僵硬生疏,一點也不見外。
  前來探聽消息的人不禁愕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冀軍第五師投靠了北六省?司馬君他能答應?
  大連,旅順
  潘廣興在黑暗中醒來,只覺得腦後一陣陣的疼,伸手一摸,不由嘶了一聲。他只記得自己和幾個日僑喝酒,喝完了從酒館出來,半路上被人敲了悶棍,其他就……潘廣興連忙查看自己所在的地方,一座狹小的房間,四壁空蕩蕩的,房門緊鎖,牆上的窗戶也被鐵欄杆封死。
  這是什麼地方?
  「潘先生,休息得好嗎?」
  房間的門被從外邊打開,一個身材矮小,臉上留著短鬚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一身長衫打扮,像個華夏人,說話的腔調卻很奇怪,和那些剛學會華夏語不久的日僑十分相似。
  「閣下是?」
  「鄙人土肥原賢二,」年輕男人走到潘廣興近前,笑道:「特地請潘先生前來,只為弄清一些事情。」
  土肥原賢二?潘廣興心中頓時一凜。
  「我很想請教一下潘先生,從您的表現看,您是不認識我的,那為何會特地向關東都督府情報部的河下部長探問我的行蹤?」
  土肥原拍了拍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神色間還帶著些許驚慌之色的男人被從房門外推了進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的兩隻手都沒有了。
  「姐夫……」
  那人囁喏著叫了一聲,潘廣興的神情頓時一變,「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件事還容我來解釋,」土肥原賢二滿臉笑容的說道:「我在一間酒館裡碰到這位先生,剛好和他多聊了兩句,偶然從他的嘴裡得知了一件有趣的事。潘先生,您想知道是什麼嗎?」
  潘廣興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拳頭。今天,他恐怕要栽了……
  133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
  
  
  「潘先生真的不願意說點什麼嗎?」
  土肥原賢二本以為能從潘廣興嘴裡得到些有用的東西,很可惜,他失望了。
  威逼,利誘,除了動刑,各種手段都使盡了,自始至終,潘廣興都沒吐出一個字。他只是越過土肥原的肩膀,目光冰冷的看向他的小舅子,看得他幾乎要奪門而逃。
  「土肥原君,有消息。」
  一個同樣穿著華夏服裝的日本男人走了進來,在土肥原賢二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土肥原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神色間閃過一抹詫異和惱怒,和山本一同走出房間,房門關上,立刻問道:「山本君,這件事屬實?」
  「是的。」山本點頭道:「該怎麼辦?我們的行動國內並不知情,只有大島都督和阪西閣下……山座閣下那裡也……」
  土肥原抬手示意山本不必再說,「我立刻去見阪西閣下,這裡,你親自帶人看著。」
  「是!」
  「將他們兩人關在一起,將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錄下來。」
  山本不解的問道:「土肥原君,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直接動刑,不用擔心他不開口。」
  「用刑?」土肥原搖頭,「我還想留著這個人。」
  「留著他?」
  「是,留著他。」土肥原走到門口,看著裡面的潘廣興,「這個人對我們會很有用。支那人還不知道他被抓,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他可以繼續向支那人傳遞情報。」無論是真情報還是假情報。
  土肥原森冷的目光,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但是,首先得讓他說出點什麼。」
  「我明白了。」山本說道:「請放心,我一定會按照你說的去做的!」
  「很好。」土肥原收回目光,「我很欣賞你,帝國需要像山本君這樣的人。」
  「是!」
  逼仄的房間中,潘廣興靠牆而坐,不斷的猜測日本人究竟是什麼打算。本以為會被用刑,那樣的話,他十有八--九會撐不住。不想背叛大總統,就只能……他死了,大總統和少帥肯定會善待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哪怕不能飛黃騰達,也必定保證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既然這樣,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潘廣興低著頭,屋子裡的昏暗掩去了他的表情。
  不過,在死之前,他倒是還能為大總統和少帥再多做一件事。
  「姐夫……」
  「別和我說話!」潘廣興惡狠狠的瞪了小舅子一眼,「都是你!要不是你,我現在能在這裡?!」
  「姐夫,我當時喝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沒說什麼我怎麼會被抓到這裡來?!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個白眼狼!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掐死你!」
  潘廣興故意大聲吵嚷了幾句,然後猛的撲上前,一把薅住對方的衣領,「你甭和我打馬虎眼,說,是不是那個人讓你出賣我的?!」
  「那個人?」
  潘廣興的小舅子愣了一下,房間外的山本等人立刻貼在了門上。
  「他是不是嫌我給的大洋不夠多?」
  「姐夫,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少裝蒜!」潘廣興用力給了他一拳,「他可沒從我這少拿好處!以為我不敢把他咬出來……」
  說到這裡,他突然閉上了嘴,似乎突然意識到外邊可能會有人,一個字都不再說了。
  門外的山本則是心下生疑,他嘴裡說的那個人,是誰?
  潘廣興不確定門外的日本人是不是會上當,但做情報工作的人都是生性多疑,只要能讓他們朝自己內部的人頭頂上去想,那他演這場戲就演得值了!背對房門,他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笑容,低聲用廣東話說道:「咱倆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裡。」
  潘廣興和他的岳家祖籍廣東,早些年才遷移到北方,山本等人能聽懂北方話,卻聽不懂廣東話,何況潘廣興說這句話時故意壓低了聲音,除了他對面的人,誰也聽不見。
  「果然,就是他!」
  提高聲音說出這句話後,潘廣興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回身靠坐到牆邊,再次一言不發。
  門外的山本等人又一次抓心撓肝,是誰?到底是誰?!若不是記得土肥原的命令,他們恐怕會第一時間衝進去,用鞭子和烙鐵逼問出想要的答案。
  門裡的潘廣興低著頭冷冷的笑了,搓了搓長衫的領口,差不多應該夠本了。他的小舅子是個不折不扣的軟骨頭,等自己死了,日本人就只能去撬他的嘴,逼問那個在他們內部被潘廣興收買的人是誰。不用多,只要兩鞭子,為了保命,他絕對會胡亂攀咬。
  不管他咬出誰,都足夠這些人頭疼的了。
  想到這裡,潘廣興忍不住想笑。值了,就算是死,也值了。
  笑著笑著,臉上滑過了兩行鹹澀的淚水。他不想死,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死。他不能背叛大總統,也不想做個漢奸讓老婆孩子抬不起頭。顫抖著手扯開襯衫的領口,布料的夾層裡沾著一小搓黑色的粉末。
  坐在對面的人看到潘廣興將那片衣領含進嘴裡,頓時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潘廣興惡狠狠的瞪著他,就像在和他說,他等著他,在閻王殿裡等著他……
  很長時間,牢房裡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等到山本給關在裡面的人送食物和水時,卻發現潘廣興竟然臉色青黑死去多時了。
  「八嘎!」
  山本暴怒的在潘廣興的屍體上狠狠的踹了一腳,他們分明將他全身都搜過了,連嘴巴都沒放過,他將毒藥藏在了哪裡?!
  「山本君,這該怎麼辦?」
  「人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山本冷聲道:「他死前曾提到過某個人,很可能是我們內部的人員。我想,若是能從這個人嘴裡問出一個名字,土肥原閣下應該會原諒我們這次的大意。」
  「是!」
  潘廣興的小舅子瑟縮在一旁,見山本等人將目光轉向他,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再看潘廣興青黑色的臉和嘴邊烏黑的血跡,控制不住的大叫一聲,房間裡頓時充滿了一股尿臊味……
  天津
  天還沒亮,天津城裡就響起了一陣陣整齊的腳步聲和哨聲。有好奇的人推開窗戶朝街上看,只是一眼就嚇得縮回了脖子。
  「老天,街上都是大兵,扛著槍,還有機槍,火炮!」
  「真的?」
  家裡的半大小子一臉好奇的想再推開窗戶,結果卻被一巴掌拍了回去,「老實點,不要命了,想吃槍子嗎?!」
  秋山道,牆子河,南門外大街都出現了這些穿著北六省軍裝的大兵,腰挎指揮刀的軍官們或是騎在馬上,或是坐在樣子有些怪的四輪車裡,跟隨隊伍一同前進。連排級軍官則是嘴裡咬著哨子,吹出長短不一的哨音,班長根據哨聲帶著隊伍快速朝預定目標前進。
  樓少帥沒有露面,戍衛天津的冀軍第五師師長陳光明同樣沒露面,冀軍也一聲不響的呆在軍營裡,只有這些荷槍實彈的北六省大兵在天津城的幾條大街上「急行軍」。
  很快,天津城裡的人就發現這些大兵全都朝著日租界的方向去,隊伍分成了幾股,不到中午,就把日租界給圍了個水洩不通。槍口全部對準租界內,人卻停在租界外,一步也沒跨進去。
  和日租界相連的法租界也緊張起來,當發現這些華夏士兵只圍了日租界,沒他們什麼事時,意外的看起了熱鬧。
  獨立旅第二十八團團長趙光有策馬過來,甩了甩馬鞭,高聲喊道:「有一夥凶殘的匪徒流竄到天津,據可靠消息,這夥人就藏在日租界,之前秋山道的槍-擊-案就是他們幹的!為保證天津百姓的安全,以及在天津的各友邦人士安全,從現在開始,日租界戒嚴!斷水,斷糧,斷電,只許進不許出!直到將那幾個凶殘的匪徒抓捕歸案為止!」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將前來交涉的日本領事館人員氣得半死,保證天津百姓的安全,保證友邦人士安全,所以日租界戒嚴?!那生活在日租界裡的人怎麼辦?!
  「我要抗--議!」日本領事高聲道:「這是違反國際條約的!」
  趙光有掏掏耳朵,雙臂交疊俯身靠在馬脖子上,一副兵痞子樣,「國際條約?違反哪條了?我是帶兵進租界了還是侵-犯到閣下的人身安全了?」
  「你……」
  「我怎麼樣?」趙廣頭直起身,不再理會他,「都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只許進不許出!送領事閣下回去!」
  「是!」
  日本領事還想叫嚷,可惜烏油油的槍口指過來,氣焰頓時滅了下去。
  租界裡的日本駐軍加武裝僑民不超過一千人,這些包圍租界的華夏士兵是他們的兩三倍,發生衝突的話,他們鐵定沒好果子吃。
  當然,天皇陛下的武士是不怕死的,可死也要死得有價值點吧?
  駐守租界的日本士兵都是英勇的,奈何他們的頂頭上司橋本大隊長有一個出身大阪的外祖父,所以,在仔細衡量,計算過「利益得失」之後,橋本下達了盡量不與華夏軍隊發生衝突的命令。
  橋本大隊長發現,這些包圍日租界的華夏士兵同戍衛天津的華夏軍隊很不一樣,他們武器精良,渾身彪悍之氣,而且,看著他們的目光都相當可怕,就好像嗅到了血腥味,卻不能上前撕咬獵物的野狼一樣,讓他忍不住後頸發涼。
  橋本的感覺還是很敏銳的,比起困著他們,這些大兵的確更想宰了他們。
  這並不奇怪。
  獨立旅有兩個班的士兵都是鳳城人,當他們和旁人講起這些日本人在鳳城做下的孽時,兵哥們無不咬牙切齒。
  何況這些租界裡的日本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佔了華夏的土地,屠殺欺辱華夏的百姓,在華夏人的地界肆意妄為!
  若有人闖進自己家裡,淫-辱-妻女,搶劫財物,屠殺親人,身為一個男人,唯一的選擇就是該拿起武器,殺死這群X娘養的!
  可惜軍令如山,少帥只下令包圍,沒下令開槍,兵哥們只能看著租界裡的日本人運氣。
  所以,橋本大隊長才會感到脖子發涼,對著兩三千想要宰了他的人,不害怕才奇怪了。
  戍衛天津的冀軍第五師,在陳師長一聲令下,原地不動,獨立旅的兵哥們將日租界團團圍住。
  糧食不許送,水也不許送,電報線挖斷,電線也掐斷,各個路口都派兵嚴格排查,想進去可以,想出來沒門!
  困也能困死你!
  說他們違反條約?沒有啊,他們可是沒踏進租界一步,只在通往日租界的幾條道路上設置關卡,在自己的地盤上設個關卡違反哪門子條約了?
  「匪徒凶悍,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十根金條,十五箱罐頭,兩百支磺胺送出,法租界的大門也在日本人的面前關上了。
  原本可以通過相連的法租界獲取食物和水,這下子連個米粒都得不到了。
  與此同時,樓大總統卻在京城照會其他八國公使,言明此次行動只針對日本人,華夏對「友邦」還是很「友好」的。而事件的起因,主要是因為發生在秋山道的刺殺事件。
  各國公使恍然。
  被刺的李謹言是樓家的人,事件發生後,幾家日本人控制的報紙則妄圖控制輿論,引起華夏政府內部互相猜忌。手段貌似高明,但仔細追查的話還是能發現蛛絲馬跡。
  很顯然,華夏人抓住了日本人的尾巴,他們此舉是在報復。既然是報復日本人,那就和其他人無關。
  於是,已經因刺殺事件對日本產生不滿的法蘭西,對磺胺藥產生濃厚興趣的大不列顛,本就不把日本放在眼裡的德意志,幾年前還和日本人打過一場的俄羅斯,為了金錢什麼都可以出賣的美利堅,打醬油吃麵條的意大利……總之,在金錢和其他各種糖衣炮彈的轟炸下,這些洋人的堡壘分別被一一攻克,天津租界裡的日本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被徹底孤立了。連他們的盟友英國人,也只是裝模作樣的發表幾句不疼不癢的言論之後,就不再出聲了。
  日本公使山座幾次對華夏政府提出抗-議未果,徹底憤怒了。
  「若華夏政府再不撤兵,解除對天津日租界的包圍,那麼,大日本帝國將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
  「閣下這是宣戰?」已經升任聯合政府外交部長的展長青,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這是貴國的決定,還是閣下自己擅自口出妄言?」
  「當然是……」
  「我勸閣下想好了再說。」茶杯的杯蓋擦過杯口,擦出一聲脆響,「這兩國宣戰,可不只是口頭說說而已,後果閣下可以承擔?」
  山座的後背一凜,之前幾次,聯合政府負責接待他的都是外交部次長,今天他第一次和展長青打交道。這個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的人讓他感到了威脅。
  最終,山座圓次郎再次無功而返,回到住處時,意外的看到了來訪的阪西武官和站在他身旁的土肥原賢二。
  134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
  
  
  天津日本租界被華夏軍隊包圍的消息傳回國內,內閣首相山本權兵衛的頭頓時大了一圈。
  此時,日本正值經濟不景氣時期,日俄戰爭的損耗還沒找補回來,又被華夏軍隊「搶」回了南滿鐵路,幾乎將自清時起日本安插在華夏東北的勢力連根拔除。
  國外的麻煩沒有解決,國內又鬧起了要求廢除商業稅和通行稅的活動。
  領頭的都是資本家和商人,一群蛀蟲!
  陸軍大臣正因軍費問題和內閣鬧得不可開交,山本提出的八八艦隊計劃也被迫擱置,為了壯大大日本帝國海軍力量的偉大計劃,竟然被那群無恥的陸軍污蔑為「爭奪海軍軍費找出的借口」!
  「簡直是無理之極!」山本想到陸軍大臣楠瀨幸彥那張傲慢的面孔,就忍不住肝火上湧,甚至想拔出武士刀和他決鬥!
  「該死的陸軍,該死的楠瀨!」看著擺在面前的電報,山本權兵衛恨不能下令想出這個餿主意的傢伙立刻切腹!
  向華夏宣戰?簡直是笑話!政府能夠正常運作,靠得是和英國人的借款!
  一旦和華夏宣戰,軍費從哪裡出?恐怕軍艦開到天津大沽口,政府就要破產!繼續借債?他們還有什麼可以抵押?
  就算軍隊能夠打贏,日本的國運恐怕也將會因此中斷。
  他不是那些腦子僵化的陸軍,現在的內閣也沒有被狂熱的軍-國-主-義-者控制,他們的腦袋還是清醒的,知道一旦和華夏宣戰,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他們在一次次的用國運賭博,和清國賭,他們賭贏了,和俄國賭,他們同樣贏了,但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若繼續賭下去,他們早晚要輸光手裡的所有籌碼,卻什麼都得不到。
  山本已經打定主意,馬上令人給日本駐華公使山座圓次郎發電報,他必須「端正」態度,不能再肆意妄為,否則他將考慮另外派人接替他的職位。他也必須想辦法說服內閣,日本可以和華夏人談判,滿足華夏人的一些條件,讓他們盡快從天津租界撤兵。
  山本權兵衛收斂起情緒,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日本手裡的籌碼越來越少了,他們必須蟄伏下來等待機會。就像他們當初打敗清國佔領朝鮮一樣,耐心,比什麼都重要……
  山座接到國內發來的電報,不由得歎氣,「土肥原君,事情果真如你所料。」
  「在下萬分慚愧,此事都因在下的疏忽,在下願負起一切責任。」
  刺殺李謹言嫁禍給司馬君,攪亂華夏聯合政府內部的計劃的確是土肥原提出並執行的,在得知樓逍即將前往天津時,他甚至還曾想過在火車行經途中埋設炸藥,刺殺樓逍!
  可惜時間上太過匆忙,不得不放棄。
  饒是如此,他也沒想到樓逍竟然會如此大膽,派兵圍困日租界、
  現在的土肥原賢二畢竟太過年輕,尚未修煉到如日軍侵華期間的陰險狡詐,對樓盛豐父子和司馬君的瞭解也浮於表面。他根本沒想過樓盛豐和司馬君不踩他的套,樓逍更是乾脆,完全不理會報紙上的口舌之爭,直接用手中握有的力量來決定一切。
  他有軍隊,有武器,他要報復,所以他下令圍住了日租界,就這麼簡單。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雖然這樣說,山座的臉色仍帶有不忿。
  土肥原則開始思索,若是華夏同意和談,這其中應該有文章可以做。至少可以藉機將被華夏拉攏過去的英法等國再拉攏過來。
  華夏的軍隊今天可以包圍日租界,明天是不是可以用同樣的借口包圍法租界,英租界,俄租界?
  牽涉到自身的利益,沒有人能坐得住吧?
  不過,當山座再次要求面見展長青時,展長青卻突然不見他了。
  「不好意思,公使閣下,展部長臨時有事。」
  「那陸次長?」
  「陸次長也有事。」
  「其他人……」
  「啊,大家都有事。」
  深得展長青真傳的外交部辦事員舉止端莊,笑容得體,語調謙和,「國會召開,這幾天部長和次長都會很忙。」
  國會?這個時間召開國會?
  「是啊,請您體諒,政府新立,事情實在是太多,若是沒有急事,請您五天後再來吧。」
  五天?!
  無論山座擺出什麼表情,外交部的辦事員都是一臉笑容耐心接待,不想走可以,渴了有茶水,餓了還有點心。想見真佛?不好意思,沒門。
  山座喝了一肚子茶水,憋了一肚子氣離開了。
  他剛走,展長青就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進來,「走了?」
  「走了。」辦事員笑著說道:「展部長,這樣好嗎?畢竟是日本公使。」
  「就因為是日本公使,我才不見他。」展長青擺擺手,「拖著他,少帥那邊才好動手。」
  就算日本人要「服軟「,事情也不能這麼快解決。大總統和少帥的目的是收回日租界,可不是和日本人談判。只有繼續困著租界裡的人,困得他們受不了,自己找事,少帥才有借口下令動手不是?
  天津這地界和北六省不一樣,旁邊還有歐美人看著,要扣屎盆子也得扣得「技術」一點。
  「年輕人要有耐心,學著點吧。」
  展部長背著手,一邊哼著將進酒,一邊琢磨要是山座繼續鍥而不捨的上門,他是不是繼續去找大舅子下象棋。他好歹也是當過北六省財政局局長的,怎麼白寶琦這個華夏國家銀行總辦見他登門臉色就變?
  搞不懂啊……
  身在天津的李謹言也沒能躲懶。
  法國人和英國人陸續找上了門,目的只有一個,磺胺。
  和他一樣受了槍傷的幾個兵哥已經活蹦亂跳,法國醫生羅蘭親眼見證了他們的恢復情況,大呼神奇之後立刻向租界裡的法國領事館報告。
  收買法國人的兩百支磺胺只是敲門磚,在確認藥效之後,法國人開口就要買三千支。
  「不是我不想做這筆生意,而是真沒那麼多,短時間也生產不了。」
  事實上他有,但壓根不想賣,現在這個價賣出去太虧。讓他們知道自己手裡有這種藥就足夠了,等到一戰開打才是正經賺錢的時候。再者說,萬一法國佬認為他手裡有大批的磺胺,動歪心思怎麼辦?就算他們不冒壞水,難保英國人不會動心。別看約翰牛總是自誇英國紳士,事實上最不講理的就是這群大不列顛人!否則日不落的大英帝國是怎麼來的?
  這麼做還能避免引起德國人的不滿。現在德國人是他們的債主,開採玉門油田的機器都要從德國人的手裡買,小心一點總無大錯。
  李謹言半瞇著眼靠在床邊盤算賺錢大計,他這一受傷,南下的行程勢必要耽擱,傷好後是否能繼續也有待商榷。看樓少帥的樣子,這事恐怕懸。若實在不行,就只能讓陸懷德和廖祁庭代替他繼續南下了。
  九月二十五日,被圍困近半個月的日租界終於「眾望所歸」的出亂子了。
  被困在租界裡的人,吃光了自己的糧食和水,為了活下去開始偷竊,逐漸發展為搶劫。
  隨著參與搶劫的人越來越多,糾集起的人如發瘋一般衝進每一戶民宅,將裡面的食物,金銀甚至是有價值的布匹全部一掃而空。稍有姿色的女子也難逃毒手,一旦遇到反抗,當即就會被毆打甚至殺死。
  日本領事和租界官員曾想辦法彈壓,效果微乎其微。派去彈壓他們的士兵都成了這些人的攻擊對象。他們高喊:「這就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士兵!他們不敢去和困住我們的華夏人戰鬥,卻將槍口對準了我們!」
  沒人注意到喊話的人是誰,也沒人留意到他在掀起眾人的憤怒情緒後就悄悄退出了人群,消失在街邊的一條巷子裡。
  憤怒的日本僑民攻擊了士兵和官員,日本駐天津領事小圓被一塊石頭砸中了頭。
  人群開始失控,路旁建築上的玻璃都被砸碎,燃燒的火把被扔進了裡面,女人的哭喊聲和男人的咒罵聲四起,瘋了,徹底瘋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火焰染紅,沖天而起的濃煙燃燼了他們最後一絲理智……
  日租界內的混亂引起了相連法租界的警惕,他們立刻在秋山道上設置路障,甚至向圍困日租界的北六省大兵建議,最好把路障設置得牢固一些,或許他們可以在路旁扯一道鐵絲網。
  這段期間,北六省大兵們和這些法國人相處得還算不錯,他們每天的口糧引起了這些法國人的興趣,小塊的壓縮餅乾,大罐的肉罐頭,漂亮的糖果,帶有過濾嘴的關北牌香煙。
  一個法國士兵想用大洋買一包香煙,那個兵哥卻搖搖頭,示意他直接從煙盒裡抽一根,「這個每人配發,兩個月一包,賣給你我就沒了。」
  一邊比劃一邊說,倒是也能溝通,法國兵明白了,點點頭,拿出一根香煙叼在嘴裡,又朝兵哥借了火柴。
  諸如此類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時常能聽到操著半生不熟華夏語的法國兵趁兵哥們吃午飯輪休的時候,上來和他們哈拉幾句。問的最多的就是香煙和糖果。
  「這個,哪裡買?」
  「沒得買,軍需品,懂?」
  「軍……需?」
  「軍需!」
  正說著話,突然響起了集合哨,兵哥立刻起身,把還剩三根的煙盒往法國兵手裡一扔,「給你了!」
  TNND,這群日本矬子總算憋不住了!
  樓少帥騎在馬上,舉起望遠鏡看向前方日租界內的情況,沖天而起的火焰就像是給即將出鞘的子彈拉開了槍栓。
  「少帥,一切順利!」豹子和幾個情報人員都是滿臉的汗水和黑煙,之前穿的和服早被扔了,誰也不會知道剛剛在日租界裡火上澆油的是幾個華夏人。不過他們也被這些日本人嚇了一跳,這幫人對自己人和對外人一樣的狠!
  「好。」樓少帥放下望遠鏡,「傳令趙光有,整隊,準備接管日租界。」
  「是!」
  日本領事小圓一身狼狽,領事館也被襲擊了,他不得不從後門逃走,來找橋本大隊長尋求幫助,到了地方才發現橋本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很多日本駐軍也加入到了暴--亂的人群中。
  「橋本君,接下來怎麼辦?」
  橋本大隊長也沒有太好的主意,事態完全失控了,他曾見過日本國內的搶米運動,事情一旦發展到這個地步,除非採用絕對的武力壓制,是沒有其他辦法的。
  但是,武力,他們哪來的武力?
  如果他們到明天還能夠安然無恙,就該謝天謝地了。
  這時,一陣密集的槍聲突然響起,橋本一驚,這不是年式步槍的槍聲!
  混亂的日本僑民和夾在其中的士兵湧到華夏軍隊設置在租界通往外部的關卡處,一個日本士兵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過於興奮,步槍竟然「走火」了。
  距離最近的一個華夏士兵應聲而倒,早就守候在一旁的記者立刻上前一陣猛拍,可以肯定,明天的報紙上絕對會出現諸如「日軍殘暴,無故槍殺華夏士兵」一類的標題。
  寂靜片刻,突然有一個聲音高喊:「大家不用怕,華夏人不敢開槍!上啊,衝過去!」
  人群再次沸騰,不管是軍人還是平民,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紅著眼睛撲了過去。
  是的,他們不敢開槍!
  砰!
  槍聲響了……
  「一名軍人被打死,我方只是被迫還擊。」
  十根金條再次擺在了法國領事的面前,於是,法國人完全忽視了那個被日軍開槍「打死」的華夏軍人,在華夏軍隊以「自衛」為名「被迫」還擊,大步開進日租界之後,突然站起身想要跟上隊伍,卻硬是被醫護人員敲暈放在擔架上抬走的事實。
  當然,被抬走之前,他周圍的鎂光燈響成一片。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9月25日,天津日租界發生-暴--亂,暴--徒--襲--擊了日本領事館,並造成大量平民傷亡,半個日租界被大火毀於一旦。一名華夏軍人被--暴--徒--槍--殺,華夏軍隊被迫還擊。
  9月26日,應日本駐軍大隊長橋本的請求,華夏進隊不得已進入日租界,鎮--壓--暴--亂。
  9月27日,樓少帥和冀軍第五師師長陳光明聯合發表通電,為保證天津民眾和租界裡友邦人士的安全,華夏軍隊臨時接管日租界,直到確定安全隱患消除位置。
  此舉得到了和日租界相連的法租界的支持。
  9月28日,華夏軍隊正式臨時接管日租界。
  日本駐天津領事小圓身死,原駐軍大隊長橋本在暴--亂-當夜失蹤,整個日租界在大火中面目全非。
  租界裡的日本僑民,在之前的混亂中死的死傷的傷,沒死沒傷的也被以嫌疑人的身份關進了監獄。朝鮮僑民直接被從天津城驅逐,原本生活在日租界中的華夏人全部交由冀軍來安排。
  事情的發展太快,沒等日本人反應過來,一切就已塵埃落定。
  李謹言看著報紙上「臨時接管」四個大字,摸摸下巴,這進去了還想再出來?想得美!
  一隻大手罩上李謹言的發頂,「明天和我一同進京。」
  「嗯。」李謹言點頭,知道他受傷之後,樓夫人接連給他發來三封電報,一定要他到京城一趟,她看過才放心。
  「然後回關北。」
  「少帥,那個……我還想南下……」
  「嗯?」
  樓少帥的手滑到李謹言的領口,拇指擦過他的喉結,李三少知趣的沉默是金了。
  
  135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
  
  
  十月二日,李謹言和樓少帥一同乘火車從天津前往京城。
  在此之前,他已安排陸懷德和廖祁庭繼續南下,隨行的有兩名情報人員和五名兵哥。得知李謹言將轉道前往京城,並在之後返回關北,陸懷德沒說什麼,廖祁庭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想笑,卻在李謹言威脅的目光下,把嘴角的弧度硬生生壓了下去。
  好吧,他不笑。
  可看到現在的李謹言,再想起之前和天津商界眾人談笑風生,做生意手腕一流的李三少……這差別,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李三少撇嘴,面對樓少帥,基本沒人能做到泰山壓頂不低頭吧?
  老虎爪子拍下來,他幾天都不用出門了。雖說這沒什麼……可到底他臉皮還不夠厚啊……
  京城
  樓少帥的專列駛進站台,火車的鳴笛聲之後,是昂揚的軍樂聲。
  站台上等候的政府官員,各界代表和進步人士,以及年輕的學生們,看到一身戎裝的樓逍從車上走下,立刻發出陣陣歡呼。
  樓逍站定,靴跟一磕,莊重的敬了一個軍禮,照相機響個不停,歡呼聲更加熱烈了。
  這個時候下車?李謹言站在列車車廂門口,有些猶豫。尤其是看到站台上眾多或扛或抱著相機的記者,總覺得現在下去不是個好主意。奈何樓少帥敬禮之後一步不動,站定,側頭看向車廂門口,明顯在等他。
  李謹言咬牙,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眾人的目光也隨著樓少帥的動作看向車廂門口。
  一身長衫的李謹言出現在眾人的面前時,熱烈的歡呼聲頓了兩秒,周圍的記者卻好像抓到了什麼,滿臉興奮的朝前湧了過來。
  十七八歲的年紀,相貌極好,乘樓少帥專列進京,同處一個車廂,如果不是隨員,那還能是誰?
  大名鼎鼎的李謹言李三少啊!
  天津日租界被包圍以來,關於李謹言的傳聞也是甚囂塵土。
  由於李謹言之前一直很低調,想要知道他的長相很難,他的照片比樓少帥還少,連他自己創辦的《名人》上都沒有刊登過。
  民族商人李家的後人,創辦實業,開墾農場,救濟貧民,被公舉為北六省總商會會首,樓逍的夫人……
  據說大量外省人湧進北六省,同這個李三少有不小的關係。
  不過這些都比不上另一個傳聞,據說,之前發生在秋山道的刺殺事件是日本人做的,樓少帥派兵包圍日租界,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悍匪,而是為了報復,給李謹言出這口氣!
  這樣的傳言在京城相當有市場,一些小報還繪聲繪色的就此專門寫了報道,有心懷的惡意的,甚至將李謹言形容成了「鄧通」「董賢」一流,更有甚者,將他比作「褒姒」「妲己」,明著是攻擊李謹言,實際上卻在影射樓逍昏聵,為一己之私挑起兩國爭端。
  此類報道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
  畢竟樓逍的身份擺在那裡,之前的戰績也擺在那裡,加上臨時接管日租界,更是讓國人有揚眉吐氣之感,這樣污蔑他的言論,華夏的報紙上絕對是少之又少。李謹言也在北方商界有不錯的口碑,很少有人會如此詆毀他。
  國人重信,李謹言既然嫁進樓家,那他就是樓家的人。正經記入樓家的族譜,百年後要進樓家的祖墳。
  不管他是男是女,這一點都不會改變,除非樓逍休妻另娶,當然,現在不叫休妻叫離婚。很多新派人士結婚也不再遵循古禮,而是選擇在報紙上公告,穿西式禮服在教堂舉辦婚禮。
  信封天主基督的家庭尚且罷了,那些家中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且不信教的,見到西式禮服非黑即白,尤其是新娘頭上的白紗,險些氣得背過氣去,這是辦喜事還是辦喪事?不拜長輩卻讓一個洋人做主婚人,這是哪門子道理?
  更有甚者,「新派」人士互相「愛慕」,男不顧家中髮妻幼子,女不要臉皮,堂而皇之拋妻棄子另辦婚禮,言此舉為打破封建婚姻陋俗。殊不知,那個被他們視為封建陋俗的女子有多麼的無辜。
  記者們全部一擁而上,李謹言被嚇了一跳,以往在旁圍觀時倒不覺得,等自己成為主角才發現,被相機和記者包圍,實在不是一件會讓人感到輕鬆的事情
  負責警戒的兵哥和警察想要上前,樓少帥卻先一步握住李謹言的手腕,將他護在身側,當有記者大聲開始提問時,率先開口說道:「內子身體不適。」
  言下之意,不接受採訪,諸位哪涼快哪裡歇著去!
  「少帥,李少,就問一個問題……」
  眾人不願放棄,樓少帥卻視若無睹,護著李謹言就大步流星的往外走。面無表情,一身殺伐之氣,讓這些沒上過戰場的人心生寒意。
  記者或許敢包圍李謹言,卻不敢包圍樓逍。實在是樓少帥凶名太甚。
  一個日本領事,一個日軍大隊長,幾百日本僑民。
  當真都是在自發的暴--亂中喪生和失蹤的?樓少帥的獨立旅也真的是應橋本大隊長的請求才進入租界的?開槍也是被迫自衛?
  沒人敢打包票。
  但樓少帥這麼說,法國人可以作證,連隔一條河的意大利人都站在他這一邊,日本公使再跳腳又能怎麼樣?
  狠,絕,下手毫不留情,不給任何人可以翻盤的機會!
  這就是大部分人對樓逍的看法。尤其是接連被他坑過的俄國人和日本人,對此更有切身體會。
  李謹言被樓少帥握著手腕,護著肩膀走出了車站。
  三角巾已經拆了,但他胳膊上的槍傷的確沒痊癒,樓少帥說他身體不適也不是胡謅。不過內子什麼的……反正在宋武面前也說過,事實上也的確沒什麼好反駁的,李謹言磨磨牙,認了。明天京城報紙上會不會出現這句話?
  李謹言決定接下來一個星期都不看報紙了。
  大總統府的車輛早已在車站外等候,見樓逍和李謹言坐進車內,車門關上,一直跟出車站的記者不免有些失望和遺憾,能採訪到樓少帥不容易,何況還有李三少。好在記者們都不是石頭腦袋,樓少帥對李謹言的維護也足夠他們大書特書,或許這樣的新聞會讓報紙的銷量更好。
  報紙銷量好了,他們拿到的薪水才會多,社會喉舌也是要過日子的。
  天津的日租界已經全部交由冀軍第五師駐防管理,獨立旅官兵撤出天津,第二十八團隨專列進入京城,餘下的兵哥們則繼續北上,返回關北。
  樓大總統的身份今非昔比,為避免引起日本人更加激烈的抗-議和反彈,並沒有出現在車站。樓夫人原本想去,卻被展夫人勸住了,一來還有樓二少這個小尾巴,二來日本人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難免狗急跳牆。還是在大總統府安穩,也免得孩子擔心。樓夫人不是不聽勸的人,仔細一想,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天津的日租界被華夏軍隊臨時接管之後,南方的幾個日租界也出現了不穩的跡象。宋舟可不是個善人,他兒子宋武同樣不是,發生在天津的事徹底暴-露了日本人此時的虛弱,要是他們不趁機做點什麼,就太虧了。
  「少帥,那兩輛摩托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李謹言拉了樓少帥的衣袖,不是他胡說,而是在前面開路的兩輛摩托的確很像他從美國買來的,
  「不是眼熟。」樓少帥反手握住李謹言的手,指腹滑過他的手背,「父親開口要走的。」
  李謹言一愣,下意識問道:「給錢沒?」
  樓少帥搖頭。
  李謹言:「……」他該慶幸挎斗摩托仍在研發改進中,沒被大總統看到嗎?
  給樓少帥花錢他樂意,給大總統……好吧,不樂意也得樂意。
  車子停在大總統府門前,等候在旁的管家見到從車上下來的樓少帥和李謹言,當即眉開眼笑道:「少帥,言少爺,你們可算是到了,夫人一直念叨。」
  門旁的警衛同時持槍立正,右手平舉胸前,「敬禮!」
  樓少帥回禮,李謹言則朝他們頷首。
  樓大總統和樓夫人都等在客廳裡,十一個月大的樓二少明顯更壯實了,手臂像是藕節,大眼睛滴溜溜黑葡萄似的。看到走進來的樓逍和李謹言,坐在地上的二少咧開小嘴,朝李謹言伸出了手:「抱。」
  「弟弟會說話了?」李謹言問候過樓大總統和樓夫人,彎腰就想把樓二少抱起來,完全忘記了他胳膊上的傷還沒好。
  「哎呀,你身上有傷。」樓夫人忙道:「這小子現在沉得很。」
  李謹言手伸到一半,另一雙大手先他一步,撐住樓二少的腋下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樓少帥面無表情看著弟弟,樓二少臉上花朵一般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樓氏兄弟橫眉冷對中。
  樓大總統摸摸光頭,他這小兒子,不只對他老爹看不上眼啊……
  李謹言眨眨眼,「少帥?」又轉頭去看樓夫人,這樣成嗎?
  「沒事,讓他們兄弟倆玩去。」樓夫人示意李謹言坐過來,仔細打量著他,「傷在哪條胳膊?給我看看。」
  「娘,沒事,都快好了。」
  「那也不成,我得看看。」
  無奈,李謹言只得擼起袖子,好在長衫的衣袖和裡衣都很寬鬆,見到李謹言纏在胳膊上的紗布,樓夫人蹙緊了眉,「還說沒事。」
  「真沒事,子彈就擦破點皮罷了。」
  李謹言放下袖子,樓夫人接著問他是不是還要繼續南下,做生意再重要,也得先把傷養好。
  「他後天和我回關北。」
  「這麼急?」樓夫人詫異道:「我原本還想多留你們幾天。」
  「事情多。」樓少帥坐到沙發上,樓二少坐在他腿上,兄弟倆貌似彼此看不順眼,相處起來卻意外的「融洽」。
  樓大總統留在京城,北六省的軍政要務全部由樓少帥一手掌控,他突然丟下工作帶著部隊開赴天津,積下的工作絕不會少。這次回去恐怕要忙上幾天。樓夫人自然明白,也不好繼續開口留他們,只說在京城這兩天要給他們好好補補,尤其是李謹言,見樓夫人叫來管家吩咐廚房熬湯,嘴裡頓時開始發苦。
  補湯啊……他能不喝嗎……
  吃過了晚飯,樓少帥被樓大總統叫去書房議事,李謹言陪樓夫人說了一會話,又逗了一會樓二少,便被攆回房間休息。
  大總統府是西式建築,傢俱也多是外國貨,細節處卻帶有明顯的華夏特色。比起關北城大帥府傳統的建築格局和擺設,這裡倒是給了李謹言一種新奇感。
  或許這才是新舊交替時代的民國,古舊,現代,西化,傳統……各種矛盾和思想互相摻雜,融合,很難確切定義是好還是不好,卻足以給後人留下無數的遐想與懷念。
  洗漱過後,李謹言趴在床上,下巴枕著手臂,頭髮還沒全干,卻懶得去擦,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拉著床頭的檯燈,燈罩忽明忽滅,燈座上長著翅膀的小天使也彷彿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變得鮮活。
  漸漸的,李謹言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打了個哈欠,他的確是累了。
  習慣了中式的拔步床,李謹言倒有些睡不慣西式的軟床了。明明困得睜不開眼,卻依舊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好像一直在做夢。迷迷糊糊中,床的另一側塌陷下去,一隻溫熱的大手覆在他的腰際,沿著裡衣的下擺探了進去。
  「少帥?」
  李謹言沒睜眼,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嗯。」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手臂用力,將他整個人都撈了過去。背靠溫熱的胸膛,裡衣被拉下了肩膀,灼熱的唇在肩頭廝摩,漸漸的,輕吻變成了啃咬。李謹言不得不睜開眼,單手推了推埋在他頸間的男人。
  「少帥,我想睡覺。」
  「你睡。」
  「……」這種情況他怎麼睡?能睡得著?!
  沒等他說話,樓少帥已經掀起被子罩住兩人,嘴唇和大手開始在他身上作亂,肩頸和腰側被啃咬得微疼,脊椎卻躥起了一陣酥麻。
  突然,李謹言瞪大了眼睛,「少帥?!」
  一隻大手卻扣住他的手腕,將他自己的手掩在了他的唇上。
  「……」
  李謹言只能盡力摀住自己的嘴,可壓抑的呻--吟還是從他的唇間不斷流瀉而出。
  一瞬間,他的眼前彷彿閃過一道白光,四肢百骸的力氣彷彿都要被抽空一般,架在樓逍肩膀的腿被用力扣緊,身體尚且無力,卻不得不開始承受另一種猛烈而可怕的衝擊……
  一夜好眠成了泡影,當樓夫人看到獨自出現在早餐桌旁的樓少帥時,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謹言身上還有傷,你就不能……」
  「不能。」
  樓夫人:「……」
  這兒子是她生的?!
  關北城
  蕭有德看著從大連旅順發回的消息,臉色陰沉。
  潘廣興突然失蹤,負責和他接頭的情報人員意識到情況不妙,立刻給蕭有德傳來消息,潘廣興很可能是出事了。
  「幾處接頭地點都沒有發現可疑人物,應該沒有暴--露。」
  對潘廣興這個人,蕭有德算是瞭解,從他失去聯繫到現在至少過去了十幾天,若抓他的人沒有從他嘴裡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甚至沒找到接頭地點,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已經死了。
  「死了啊。」
  事實上,從蕭有德的角度來看,潘廣興並不適合做釘子,但當時的情況不容他有別的選擇,日本人找上他,再加上家人拖累,才不得不走上這條路。若能夠確定他至死都沒有張嘴,他的遺孀和兩個孩子都會得到妥善安排,至少一生都會衣食無憂。這也是他求仁得仁吧。
  還有一件事引起了蕭有德的注意,那就是潘廣興的小舅子也幾乎是和他同時失蹤的。得到這個消息純屬偶然,潘廣興的妻子到警察局報案,說她弟弟失蹤了,卻沒有同時說潘廣興也不見了。
  她應該知道潘廣興在做什麼,或許她以為潘廣興是因為需要才被迫躲起來?
  蕭有德搖搖頭,他必須先確定潘廣興生前到底有沒有說什麼,之後再和他的家人聯繫。他的小舅子是否和他的失蹤有關……兩人同時失蹤,也未免太湊巧了。
  「來人。」
  無論怎麼樣,旅順的幾個聯繫點都不能再用了,安排在大連的釘子也必須加倍小心,否則很可能會再被日本人發現蛛絲馬跡。
  做情報的沒人是傻子,日本人也一樣。若是因為之前連根-拔起他們在北六省的情報勢力就小看他們,恐怕會陰溝裡翻船。
  在蕭有德著手重新安排在旅順的情報工作時,山本等人正為從潘廣興妻弟嘴裡問出的名字震驚不已。
  根本沒用大刑,只是把他帶進刑訊室抽了一鞭子,他就高聲嚎叫,說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山本等人認為他在嘴硬,又上了烙鐵,他終於說出了一個名字:「河下。」
  他說的其實是曾到潘宅拜訪的一名日僑,和潘廣興交情不錯,卻被山本等人錯認為關東都督府情報部部長河下井一郎!
  這下子誤會鬧大了。
  「山本君,這件事怎麼辦?」
  「必須暫時保密!」
  若河下部長同華夏情報人員有聯繫,那關東都督府內是否還會有同樣的「叛徒」,大島都督是否牽扯在內?畢竟,北六省軍隊攻打南滿鐵路時的戰況他們這些情報人員都十分清楚,樓逍當時是完全有能力打到大連的,但他卻突然停住了。
  這其中是否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山本打了一個激靈,彷彿意識到自己發現了天大的秘密,必須馬上通知土肥原君!不,土肥原很受大島都督的賞識,難免……山本握緊了拳頭,心中有了決斷。
  這一切都是為了大日本帝國!
  136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
  
  
  天津日租界被華夏軍隊臨時接管,漢口,蘇州,杭州,重慶四個日租界也人人自危。
  即便報紙上寫明天津日租界實乃日本僑民內亂,華夏軍隊只是臨時接管,但當冀軍一個團開進原日租界所在,清理火災現場,推倒大量日本建築並搭建軍營時,已經有人意識到這個「臨時接管」的期限恐怕會很長,長到日本人無法繼續在天津立足。
  相連的法租界對此沒有提出意義,俄國人也沒有動靜,隔著一條河的意大利自然也不會做出頭鳥,加上各自得了好處的英法美等國,華夏軍隊在原日租界所在地搭建軍營,意圖長期駐紮的行為,被徹底無視了、
  報紙上沒有相關報道,天津市民倒是三三兩兩的來看起了熱鬧。
  租界裡日本僑民,除死亡和失蹤之外,全部被以各種罪名關押進監獄,在日本新派駐天津領事之前,他們只能繼續呆在那裡。
  朝鮮僑民全部被趕走,在天津的財產全被收走,全身上下只有一套衣服,女人或許還有幾件首飾,卻往往在沒出天津的時候就被同胞搶走。不是沒人反抗,可冀軍大兵不再如以往那麼客氣,見識過北六省大兵對待日僑和二鬼子的態度,他們全都覺得自己不是個爺們!
  冀軍爺們了,這些二鬼子就淒慘了。
  認命的老實離開倒還罷了,反抗鬧事的一律狠揍,就像他們以往仗著日本人的勢力對華夏百姓做的一樣!三姓家奴,給日本人做奴才在華夏耀武揚威這麼多年,也該還還債了。
  原本生活在日租界的華夏人都被仔細甄別,漢奸一律槍斃,當著所有天津百姓的面。開賭場妓院大煙館的,財產一律罰沒,甭管是在日租界裡的還是日租界外的,一個銅子都不給留。至於那些在賭場妓院大煙館裡謀生的,卻有些讓人頭疼。
  尤其是那些妓-女,她們大多是被拐騙或者是被家人給賣進來的。她們有窮苦人,也有家境不錯的,甚至還有幾個上過學的,一旦進了這裡,不說聯繫家人,就算想要踏出租界一步都不可能。事到如今,她們有家也不願意回,或者說回不去了。一旦被人知道她們做過這樣的營生,有些人或許還能謀條生路,大不了再被家人賣一次,有些人卻只有死路一條。尤其是那些被拐賣的學生和富家小姐,恐怕更是如此。
  「團座,這怎麼整?」
  負責善後的一個營長苦著臉,這些女人有的潑辣,坐在地上連哭帶罵,罵日本人不得好死,罵把她們賣進來的家人不是東西。有的則是一言不發的掉眼淚,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躲過之前那場-暴--亂的。都是華夏人,總不能像抓日本人一樣抓起來,或是像朝鮮人一樣用棍子趕走吧?
  「你問我,我問誰去?」團長眼睛一瞪,「要不這樣,不是還有幾棟房子沒拆嗎?先把她們安排到那裡,我去請示師長,看這事怎麼辦。」
  「是!」
  「還有,約束手下的弟兄們,別惹事。」
  「是!」
  營長抓抓腦袋,回頭看了一眼,還別說,自從和樓少帥的獨立旅在一個鍋裡吃過飯,他手底下這些兵的「覺悟」都提高不少,不擾民,不再像以往那樣軍裝不整,對著這一群女人,連個開黃-腔的都沒有。
  不過也有讓他惱火的地方,這幫兵痞子非說獨立旅一天三頓,頓頓都是乾的還能見到油星,他們一天兩頓還一干一稀,不平衡,至少再給他們加一頓,稀的也行。
  聽了這話,上過講武堂的營長險些沒一人踹一腳,能比嗎?!北六省是什麼情況,咱這是什麼情況?雖說軍餉都是聯合政府統一發放,可這軍裝伙食都要地方政府解決。
  北六省有個財神托生的李三少,河北這地界有錢的不少,可見著哪個成天往軍營裡送東西的?他可是聽從山東回來的冀軍弟兄說了,樓少帥那媳婦最喜歡給軍隊送東西,吃的穿的用的,有什麼送什麼,什麼好送什麼。
  他們還一個勁的顯擺,稱自己和在山東的北六省第十一師誰誰誰套上了交情,拜了把兄弟得了幾盒罐頭,還有不少的稀罕物,說是有大洋都換不來。
  說這話的弟兄見旁人不信,當即從懷裡掏出個鐵皮盒子,打開盒蓋,裡面滿滿的塞著一小包油炒麵,用油紙包著的餅乾,還有幾塊五顏六色的硬糖。
  「這都是給家裡的老人孩子帶的,」那個弟兄臉帶得意的說道:「要麼說人都仗義呢,和咱處出了交情,也沒要我錢,都是白給的。」
  「真的?」
  「當然。」
  那個兄弟四處瞅瞅,示意大家靠近,壓低了聲音,「你們是不知道,別以為咱們每個月拿五塊軍餉就高了,人家一個月是這個數!」說著伸出巴掌比劃了一下,「這還是墊底的,凡是上戰場的都有戰場津貼。我聽我那兄弟說,他們連裡有個大頭兵,上次在南滿砍死一個日軍的少佐還是什麼的,賞錢都夠買一頭牛了。他還說,他們現在都盼著和洋人打仗,給自己人出氣不說還有津貼拿。」
  眾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人家一天三頓吃的是什麼?兩和面的饅頭,肉罐頭,飄著油星的白菜粉條湯,還有水果,蘋果,橘子,裝在罐子裡的桃子,沒吃過吧?還有糖塊,當官的才抽得起的軟煙,人家都按人頭髮。就咱們那個,」撇了撇嘴,「給咱們弄根白蘿蔔啃就不錯了。」
  「你瞎說的吧?地主家也沒這麼吃的。」
  「我能騙你?」說話的人眼睛一瞪,「我還在他們軍營裡吃過一頓飯,剛好他們當天吃白面加玉米面饅頭,巴掌大半指寬的肥肉片子,還有那個鹹鴨蛋,流油的,每人半個,夾饅頭裡,一口咬下去甭提多香了。再喝一大口湯,那滋味,嘖!」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兵都聽得流口水了,「真這麼好?我家過年都沒吃這麼好。」
  其他人也眼睛發直,這些大兵肚子裡都缺油水,聽到肥肉片子就忍不住嚥口水。
  「我能說瞎話?你隨便找一個從山東回來的弟兄問問就知道了。還有不少弟兄都跑那邊去了。」說話的冀軍又把聲音壓低了不少,「要不是我還有老娘媳婦和娃子,我也去。到了那邊吃香的喝辣的,穿的衣裳都比咱們這一身好看……」
  想起偶爾聽到的那番話,這個營長歎了口氣,的確比不上人家,不怪弟兄們。
  當兵拿餉,扛槍吃糧,腦袋別褲腰帶上的買賣,誰不想賣個好價錢?
  不過,在和獨立旅官兵接觸的這段時間,第五師的冀軍也發現,這些北六省大兵似乎並不只是為了多出的那些大洋賣命,他們常說什麼軍人的職責是保家衛國保護百姓,這些他們都能明白,不過開疆拓土什麼的,大伙就有些發懵了。
  現在華夏還被洋人欺負,各國的租界明晃晃的立在那,把這些洋人全都從華夏的土地上趕走尚且困難,效仿漢唐祖先一樣開疆拓土?
  無論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大頭兵,還是上過學堂的軍官,都覺得這個想法很不切實際。
  但見獨立旅官兵各個信誓旦旦,想起他們之前和俄國人打,和日本人打,都贏得漂亮,再加上這次接管日租界的事情,冀軍第五師的官兵又覺得這或許不是空話。
  一個不久前剛從北六省軍官學校畢業的獨立旅班長說道:「我等為華夏軍人,則應為華夏獨立,民族自由流盡最後一滴血!早晚有一天,我輩會讓世界知道,華夏不可欺!」
  這個軍校畢業生還很年輕,他至今仍記得,在畢業典禮上,樓少帥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說的那番話。
  「敵人犯我國土,殺我百姓,我輩軍人該當如何?」樓逍負手而立,身體挺拔如一桿鋼槍,「殺死他們!殺死面前的每一個敵人!」
  一百三十八名畢業生和一千五百三十一名新生,全部高聲嘶吼:「殺!殺!殺!」
  當這個年輕的班長幾乎是揮舞著拳頭說完這番話時,不只是北六省的士兵,連同一旁的冀軍都激動得紅了臉膛。
  冀軍第五師師長陳光明聽完團長的報告,很不尋常的沉默了,隨即歎氣道:「我輩不如。」
  「師座?」
  「罷了,這些暫且不提,關於如何安置租界的那些人……這次不只接管日租界,那些日本人和朝鮮人開的廠子咱們也一併接收,裡面有兩家紗廠,安排這些人到紗廠裡幹活吧。」
  團長點點頭。
  決定通知下去,大部分女人都願意去紗廠幹活,另有少部分人實在是受不得那個苦,從租界離開後便暗地裡開始重操舊業,勉強也能餬口。
  於此同時,宋家父子也開始對轄下的日本人動手了。但他們選擇的不是任何一個「正規」日租界,而是在上海的公共租界。
  自光緒末年,日本人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勢力便大幅度增長,尤其是虹口地區,日僑的人數穩居各國之上,還成立了所謂的「義勇團」,並試圖插手公共租界的治安管理。可惜上海一直是英國的傳統勢力範圍,此時歐戰沒有爆發,法國人同樣在這裡佔據優勢,即便日本人再多,在歐洲強國面前也不敢大聲喘氣。
  天津日租界的事情發生後,虹口的日僑在日本特務的組織下,舉著大幅標語游-行-抗-議,口口聲聲反對華夏軍隊的暴--行,一些外國媒體也拍到了當時的場景,還發表在租界的報紙上。
  樓盛豐和司馬君對此都沒說什麼,反正便宜他們佔了,日本人想鬧就鬧去吧。倒是宋舟憋了一肚子火氣。看著新出的報紙目光森然。這群日本矬子不消停,在北方被揍的鼻青臉腫,佔不到便宜就跑到南方來鬧事,當他宋舟是好惹的?
  「父親,您叫我?」
  宋武敲門進來,就見宋總正坐在辦公桌後,臉帶怒氣。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忙著南六省經濟事務。
  關北城之行,讓宋武看到了很多。
  那裡人的精氣神,實在不是其他人能比的。那裡沒有乞丐,所有人都能憑借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城外有收容所,但長期住在那裡的人卻很少。
  關北人自發的形成了一種思想,有手有腳肯幹活就能養活自己,不勞而獲等著靠別人救濟,哪怕是幾歲的孩子都會看不起你!
  宋家掌控的南六省,古來的魚米之鄉,也是清時最早開埠,最早引進工業的地方,他們曾走在華夏的最前方,如今卻落在了別人的後邊。
  北六省有仁人志士,愛國商人,南六省同樣不缺!連西北的三馬都開始「集資」辦廠,逐漸擺脫了魚肉鄉里,馬匪督帥的名頭,宋武知道,若是不想被甩在後邊,宋家必須迎頭趕上了。
  他的目光很準,最先盯準的就是土地。華夏是農業國家,土地對華夏百姓來說比什麼都重要。南六省不比北六省,北六省地廣人稀,有能力吸收大量移民,人越多他們越高興。南六省則是人多地少,大量的土地集中在少部分人的手裡,且地價多貴於北方,如何讓佔據了大片土地的鄉紳地主出讓田地,是個難題。
  不想這個問題卻意外的被廖祁庭幫忙解決了。他和陸懷德奉命南下,進入南六省自然要拜會帥府。宋舟剛好不在,是宋武接待了他們。廖家和宋家一向有些「交情」,當得知宋武正在處理的事情時,廖祁庭給他出了個不錯的主意。
  「贖買。」
  「從地主手裡贖買土地,再轉賣給農民,買地的錢可以借款。」廖祁庭笑著對他說道:「南六省官銀號不是已經成立?按照華夏國家銀行規定,官銀號的借款利息遠低於民間借貸,北六省官銀號早已開展此項業務,借款買地建廠者不勝枚舉。」
  有一點廖祁庭沒直接說,南六省的實際統治者開口,誰敢不給面子?要是不識趣,恐怕最後的結果不只是地沒了,命都保不住……
  「賣出土地的鄉紳地主,宋兄也不必擔心,完全可以勸說他們用賣地的錢來開廠。「
  「辦廠?」宋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睛瞇了起來,「這是廖賢弟本人的意思?」
  「怎麼說呢,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過其中也有我的好處就是了。」廖祁庭臉上的笑容愈發深了,「宋兄以為如何?」
  想起同廖祁庭的那次會面,宋武仍不免皺眉,對於廖祁庭所說的合作辦廠,他不是不動心,但廖祁庭說他是為李謹言辦事,這就……
  「阿武。」
  「父親。」
  聽到宋舟叫他,宋武連忙收回了思緒,無論如何,贖買土地的事已經吩咐下去,現在想什麼都是多餘,即便不和李謹言合作辦廠,有南方的民族資本在,吸收那些地主和鄉紳手中的資金應該也不成問題。
  「上海的日本人最近很不安分。」
  「父親的意思是?」
  「不能讓他們太得意。樓盛豐不好惹,我宋舟就是軟柿子?在我的地界上鬧事,他們想得倒好!」宋舟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天津的事知道嗎?」
  「知道。」
  「照葫蘆畫瓢。」宋和冷冷一笑,「不需要咱們費太大的力氣,只要能讓日本人徹底鬧起來,有人會替咱們收拾他們。」
  「公共租界裡的洋人?」
  「對。」宋舟點頭,「何為公共,不為一家。日本人三天兩頭小打小鬧也不成氣候,我乾脆幫他們一把。天津的日本人怎麼幹的,就讓他們怎麼幹。」
  「是!」宋武立刻道:「父親,這件事請交給我。」
  「嗯,」宋舟點頭,「不能用自己人,那個今井一郎不是有很多關係?找他幫個忙。」
  「父親,今井他……」
  「我清楚,他叫錢郎,祖籍福建。」宋舟雙手交握,「否則我不會任由你用他做事。」
  「我明白了,父親。」
  就在宋武父子商定對上海的日本人下刀子時,李謹言已經乘坐樓少帥的專列返回北六省。
  到家的第三天,就趕上了飛機廠新型飛機的投彈實驗。
  在改進了發動機和部分構造之後,北六省飛機廠生產製造的華夏一型推進式雙翼機,滯空時間和飛行高度都已經接近同時代歐洲飛機的水平。距離世界上第一架飛機出現不過十年時間,各國製造飛機的技術都在不斷摸索中前進,華夏也是一樣。
  聽到是飛機的投彈實驗,李謹言的腦海裡頓時描繪出了一副壯觀的場景,可當他站在樓少帥身邊,看到所謂的投彈到底是怎麼回事時,整個人斯巴達了。
  只見一架黑色的木質雙翼機在螺旋槳的轟鳴聲中飛上藍天,坐在前方的飛行員負責駕駛,在飛機升到一百米左右時開始降低高度,緩緩靠近地上的轟炸目標,隨後,坐在後邊的副駕駛員突然舉起一隻手,手裡握著一枚木柄手榴彈……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那枚手榴彈落在了距離目標近五十米的地方,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五枚手榴彈,最近的炸點距離目標物也有十米以上的距離。
  「這就是投彈實驗?」
  「對。」飛機廠廠長和武器研發小組組長同時點頭。
  李謹言:「……」
  從飛機上往下扔手榴彈……好吧,好像歷史上英國人就這麼幹過,還專門發明出了用於飛機投擲的手榴彈。沒承想換了個時空,最先想出這個辦法的卻是華夏人。
  但他怎麼想都覺得這種投彈方式很不靠譜啊。飛行距離太近的話,兩顆步槍子彈就能解決一架飛機,虧不虧啊?
  「兩位,難道你們沒想過另一種方式,例如把炸彈安裝在飛機的機翼下邊?」
  「機翼?」
  兩人同時一愣,然後撇開李謹言,開始研究這個可能性。
  半個月後,李謹言又看到了另一場投彈實驗,這次,兩顆五磅的炸彈被綁在了雙翼機的機翼上,而那架飛機飛到目標物的上空,先是左邊傾斜,抽風似的抖落了一顆炸彈,然後再右邊傾斜,又抖落了一顆炸彈。
  按照武器研發小組成員的話來說,沒辦法,技術暫時跟不上,觸發裝置經常會出問題,投彈只能靠抖。
  李謹言摀住了臉。
  比起這個抖炸彈,還是扔手榴彈更靠譜些……話說當時的英國人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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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1月3日
  一夜大雪,李謹言推開窗,看到了一個被冰雪覆蓋的世界。
  「不冷?」
  一隻大手越過他的肩膀,將窗戶關上,他側過頭,最先看到的是一枚金色的領章。樓少帥剛剛晉陞中將,肩膀上的將星又多了一顆。
  「不冷。」李謹言搖頭,自然的向後一靠,「少帥,讓我靠一會。」廖祁庭發電報說,宋武接受了贖買土地的建議,卻婉拒了和北六省聯合建廠。李謹言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不過廖祁庭發回的另一個消息讓他提心,他在電報中說,上海公共租界這半個月以來都不太平,日本人隔三差五的鬧事,原本的計劃無法實行,只能等到情況明朗之後再做決定。
  又是日本人,李謹言磨牙。接到廖祁庭的電報後,他接連兩個晚上都沒睡好,他肯定是天生和這群日本矬子犯衝!
  樓逍靜靜看了李謹言一會,突然將他抱了起來。
  「少帥?」
  「你需要休息。」樓少帥幾步走到床邊,將李謹言放下,「睡覺。」
  李謹言想說他剛起床,睡不著,一隻大手卻覆在了他的眼前,「閉眼。」
  好吧,李三少無奈了,和老虎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只得乖乖閉上眼睛,想著等樓少帥離開後就起來。
  沒去成南方,他也閒不下來。
  城外又建起了兩個小型的工業區,一些工廠老闆看到在工業區中開廠的好處,全都想要將工廠建在工業區裡。人數多了,原本劃定的區域根本不夠,李謹言乾脆將在本溪的孟濤叫了回來,鞍山本溪的重共工業區整體規劃完畢,就等著來年施工。孟波留在那裡監督工程進一步完善,孟濤剛好可以回來幫忙。
  有了之前的經驗,孟濤可以自己負責這次的工程,另外給他安排幾個助手,應該沒有太多問題。
  工業區規劃好,幾條主要幹道就要再次拓寬,或許可以建議樓少帥再修幾條路。
  除此之外,李謹言考慮的是,將來的軍隊肯定將朝機械化集團化方向發展,若是道路不暢,交通不便對軍隊機動化和後勤運輸相當不利。
  在滿洲裡打敗俄國人,從日本人手中奪回南滿鐵路和鳳城,靠得的都是鐵路運輸的便利。若是沒有能夠大規模迅速運兵和保證後勤的鐵路,如何把重炮運上前線都是個問題。
  一戰中的沙皇俄國就是吃了國內交通落後,軍隊機動性差的大虧。號稱可以召集五六百萬的軍隊,實際上能在第一時間送上前線的不過一百多萬人。
  軍隊中的那些汽車純粹就是充門面,再加上僅有的三部電台都是明碼,德軍可以輕易截獲他們的電報,知道他們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和軍隊運動方向,提前一步設防或者是埋伏。這樣的仗能打贏才怪。就算沙皇軍隊中不乏英明睿智的指揮官,也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翻盤。
  當然,沙皇軍隊在一戰中有如此拙劣表現,拉斯普京同樣功不可沒。沙皇在前線時,時常會接到他莫名其妙的「神諭」,以至於攪亂整個軍隊的作戰計劃。到後來,尼古拉二世親口說出:「我感覺自己就像穿了一條無形的褲子。」
  由此可見,拉斯普京在一戰東線戰場上的「貢獻」有多大。樓少帥說過,他們在沙皇身邊埋有釘子,若是能將這個釘子合理運用,說不準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到這裡,李謹言抿了抿嘴唇,握住樓逍的手腕。
  「少帥,我真睡不著,你要是不急著出去,咱們說會話。」
  樓逍沒出聲,手卻從李謹言的眼前移開,然後坐到床邊,李謹言乾脆自動自覺的躺到他的腿上。腿這麼長,難怪個子這麼高。他確信自己十分努力的在長高了,可站在樓少帥面前……果然不該去和珠穆朗瑪峰比高度。
  「說什麼?」
  修長的手指拂過李謹言額前的發,李謹言卻抓住他的手,搓了搓他指腹上的槍繭。
  「無線電的事。」
  「嗯。」
  「鄒先生的研究有了一定進展,我想加大投入。」
  「嗯。」
  「喬樂山告訴我,大量培養青黴素菌種的想法不能實現的話,青黴素的產量很難提高,哪怕供應我們自己的軍隊都成問題,倒是磺胺的研究有了進一步的成果,外用的藥膏已經開始臨床實驗。丁肇……」
  「嗯?」
  「丁肇在研究催淚瓦斯。」
  「催淚瓦斯?」
  「能讓人不停流淚的東西。」李謹言將自己的手覆上樓逍的掌心。
  「嗯。」
  樓逍沒有收回手,也沒有插言,只是認真聽著李謹言的話。
  「少帥,」李謹言頓了頓,才接著說道:「事實上我還想過讓丁肇研究殺人的毒氣。」
  「嗯。」
  「你不問為什麼?」
  「不。」樓少帥低頭俯視李謹言,黑色的眸子映出了他的面孔,「我希望你對我誠實,但不要求你說出一切。」
  「……」
  「況且,你不說他也會做。」
  「為什麼?」
  「記得他給你的兩瓶藥嗎?」
  「啊,記得。」
  「在德國時,他差點因此被退學。」
  「……」
  接下來,李謹言將他近段時間腦子想的東西全都說了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衝動,可當他說完之後,的確感覺輕鬆許多。樓少帥剛開始只是聽,後來會否決或是肯定他的某種想法,當李謹言提起之前那兩場飛機投彈實驗時,樓少帥不說話了。
  「我和飛機廠的人商量過,還是先將主要精力投入到觸發裝置的研究。另外可以嘗試在飛機上架設機槍。」
  飛機廠製造出的飛機目前只能懸掛兩到三枚五磅的炸彈,威力並不不大,而且飛行員投彈時採用的方式實在是……這樣的飛行動作,很有可能給飛行員本身帶來危險。
  對現在的華夏來說,每一個飛行員都是珍貴的,李謹言不想冒這個險。
  「機槍?」
  「我也只是想想,至於怎麼做還要飛機廠裡的技術人員研究。」
  一戰時德國人俘虜了法國王牌飛行員羅蘭加洛斯,受他的飛機啟發研製出了斷續器,這讓他們在和英法等國的飛機戰鬥時佔盡了便宜,在某段時期霸佔了天空。
  德國軍隊中湧現出大量的王牌飛行員,其戰績也遠遠高於英法等國,最有名的就是紅色男爵裡希特霍芬,他一個人就擊落了八十架協約國戰機。這樣的戰績在當時幾乎無人能夠超越。
  同盟國的男孩子們崇拜他,他們想要像紅男爵一樣駕駛飛機同敵人作戰,協約國的男孩子們一樣崇拜他,他們夢醒自己也能夠駕駛戰機,同紅男爵那樣的敵人在天空中戰鬥。
  這名英年早逝的德國貴族,無論是他的同僚還是他的敵人都敬佩他,他是無可爭議的空中英雄。
  李謹言第一次看到自己人研發的飛機飛上藍天時,就曾想過,華夏是否也能出現像裡希特霍芬一樣的空中蒼鷹,天空霸主?
  肯定會有的!
  華夏的軍人會讓這個世界看到他們的實力,巴黎和會上醜陋的一幕,絕對不會再重演!
  十一月十日,華夏民主共和國國會審議通過了關於財稅和教育改革的議案,經總統簽署將於即日開始實行。
  議案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正式以立法形式確定國內的主要稅種,徹底裁撤釐金;減免農業稅收,鼓勵興辦工業,政府對民族資本給予一定優惠措施;制定企業法,規定工人和企業主的各項權利和義務,規定工人的最低工資標準,規定工人每週工作時間不得高於五十小時。
  教育部提出要在全國興辦蒙學和小學的議案被部分通過,國家銀行發行紙幣的議案則被暫時擱置。暫時被擱置的還有在全國範圍內修建鐵路的提案,不是政府不重視鐵路,而是一下子涉及到「全國」範圍,根本不可能馬上通過。
  教育部部長陶德佑在國會議員面前據理力爭,他認為在華夏全國範圍內興辦蒙學和小學是必須的,也是應該盡快實行的。
  「教育為國家之本,人才為國家興盛之基礎、若想民族振興,則必重教育。」
  他同時提出,建校模式可參考北六省。
  「不知諸位是否曾到過北六省,關北城。陶某建議諸位最可以自到那裡走訪,便可知陶某此舉為何。」
  最終,眾議院和參議院的議員還是堅持之前的決定。他們中的部分人也知道北六省近兩年發展迅速,並在六省內興辦蒙學和小學的事情。省內適齡兒童均要入學,即便不能全日上課,也必須保證每週有三日在校內讀書識字。不只學費全免,優秀者還可得獎學金。
  北六省能實行這項措施是因為有錢。除六省政府撥款,省內的商人,大戶,地主,鄉紳,紛紛慷慨解囊。捐贈款項不一而足,或多或少,卻不需要政府派人遊說,均出於自願。
  這種模式的確好,卻很難效仿。
  聯合政府財政雖不困難,可難言充裕。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主要用於派遣留學生,法國則是興辦高等學校,英德等國雖有意動,尚無具體行事。海關稅收多用於政府行政和財政改革等方面,實在是擠不出多餘的錢來在全國範圍內興辦學校,更何況一干費用全免。
  教育的確重要,可現階段,大部分政府官員和國會議員主要關注的還是如何讓國內百姓吃飽肚子。北六省的農業興旺,工業繁榮,自然有餘力來發展教育及其他事業,但其他省份不一樣。
  不能簡單的說這些政府官員目光短淺,更不能說他們尸位素餐。或許正是因為他們想要為國為民,才會促使他們否決陶德佑的大部分提案。
  經過認真商討,大部分議員的意見是,學校的確要辦,但貴精而不在多。可先在經濟繁榮省份,如南六省試建,之後再逐步向全國推廣。
  「世事不能一蹴而就。」眾議院議長章程和陶德佑是多年好友,但他卻對陶德佑的提案投了反對票,「望德佑理解。」
  至此,陶德佑也只能點頭。
  對於發行紙幣的議案被擱置,白寶琦並不意外,事實上,他本人也不認為現今是發行紙幣的良機。但提還是要提一下的,至少要把這個概念灌輸給眾人,等到時機成熟才會水到渠成。
  樓大總統每簽署一份文件,關北城的樓少帥都會得到消息。李謹言在書房中整理文件時也能看到一個大概。
  當他看到教育部長陶德佑在國會上的發言時,忍不住搖頭,費用全免?難怪通不過。
  雖然北六省的蒙學和小學學費全免,但也只是「學費」而已。書本費,雜費還是要收取的。
  除了學費,學校還免費為學生提供早午兩餐,同時提供一頓課間餐,兩塊餅乾或者麵包,加一杯油炒麵或者是羊奶。說到羊奶,李謹言也挺鬱悶,沒有奶牛,只能用羊奶代替,好在杏仁或茶葉都能去膻味。
  以成本價為學校提供這些食材賺不到多少錢,但卻變相的為農場和食品廠做了廣告。不少孩子回家都會和家人說起在學校吃的東西,家中有餘裕的都會特意到城中的商店去找孩子嘴裡的油炒麵,餅乾,麵包。
  很多農場主和食品廠老闆得知後,都希望能和學校建立合作關係。
  凡是和學校簽訂長期供應協議的,李謹言都會登報,同時在學校內記錄。這樣一方面變相為這些人做了廣告,另一方面也是在督促他們,必須保證食材的品質。而且時常增加或是刪減一兩家供應商,豐富一下學校裡孩子們的食譜。
  長久下來,一些工廠也開始效仿學校的做法。倒是催生了不少食品工廠,使得關北城的食品種類越來越豐富。
  任午初如今兼任北六省官銀號總辦和財政局局長,他建議專門劃定一片區域建造大型的商舖。可以政府出資,也可以在民間集資。無論是自己經營還是對外售賣租賃店舖,都會是一筆相當不錯的買賣。
  李謹言得知後不由得咋舌,這難道不類似於後世的大型商場和超市嗎?
  果然無論是哪個年代,精英就是精英。後世人比他們多的也不過是幾十年的歷史知識。若真以為一朝穿越就能王霸之氣側漏,不將這些「老古董」放在眼裡,恐怕三兩下就會被這些「老古董」給拐進坑裡去。
  薑還是老的辣,這話兒絕對是真理。
  138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
  
  
  民國五年,公歷1913年11月16日,上海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路燈忽明忽暗,街上已經見不到行人,尼德一邊詛咒該死的天氣,一邊加快了腳步。為了抄近路,他拐進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巷子。
  尼德是中葡混血兒,父親是葡萄牙商人,母親是華夏人,家族世代居住在澳門。尼德成年後便懷揣著夢想從澳門搬到了上海租界,他在一家法資銀行中找到了工作,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三天。
  「該死的!」
  尼德身上的西裝還是新的,在沒有領到薪水之前,這是他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了。
  漸漸的,雨開始變小,尼德剛想感謝上帝,卻突然瞪大了眼睛,他見到了二十一年生命中最恐怖的一幕!
  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正舉著手中的長刀追砍一個身材高大的白種人!
  不會錯,那是白種人,他身上的條紋西裝已經被鮮血染紅,雨水浸濕了他的頭髮,臉色蒼白得可怕。
  「上帝!」
  尼德驚呼一聲,那些日本人都是瘋子,這半個月以來,公共租界裡到處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拉著條幅聲討華夏人,將華夏人說成了殘暴的屠夫,他們甚至說天津租界裡發生的事情都是華夏人的陰謀,華夏人殺死了日本人,然後大肆栽贓!
  他們將華夏人叫做支-那人,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咒罵華夏人卑劣。
  尼德厭惡他們,他的母親就是華夏人,他的外祖父和舅舅們都很文明,在他眼中,他們比這些個子矮小的日本猴子要高尚得多!
  「上帝,救救我!」
  那個人看到了尼德,他開始大聲呼救,是法語。追在他身後的日本人也看到了尼德,尼德有一頭黑髮和黑色的眼睛,輪廓也相對柔和,比起歐洲人,他更像是個華夏人。
  「八嘎,支-那人!」
  衝在最前面的日本人看到尼德,露出一臉的猙獰,在他身後的一個格子略高些的男人表情未變,眼神卻閃了閃,立刻開口說道:「通口君,這兩個人一個都不能放走!尤其是這個法國-鬼--畜!」
  「是的!」被稱作通口的男人滿臉凶狠,「這些法國-鬼--畜幫助支-那人,他們必須受到懲罰!」
  說著,他舉起了手中的倭刀,用力的揮下,一排血花濺起,之前還在呼救的法國人突然雙眼瞪大,猛地栽倒在地上,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尼德猛地轉身向來路跑去,他記得拐出巷子不遠就有一個巡捕房!他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他必須逃跑!
  日本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尼德從沒有像現在跑得這麼快過,當他看到前方熟悉的建築時,立刻放聲大喊:「救命!」
  喊聲在黑夜中傳出了很遠。
  巡捕房中的印度巡捕聽到了喊聲,從大門中探出頭。
  這些印度巡捕大多來自印度旁遮普邦,屬於錫克族,身上帶有明顯的印度特色,大鬍子,腦袋包得像個菠蘿。但是,千萬不要因此就小看他們,他們在英國老爺面前卑顏屈膝,面對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的人時,卻不是一般的凶狠。
  最初,他們也將尼德看成了華夏人,明顯不想管這件事。當尼德喊出他是葡萄牙僑民後,這些阿三哥立刻變了一副樣子,抄-起警棍和步槍就從大門裡衝了出來,氣勢洶洶的朝通口等人衝了過去。
  濃濃的咖喱味迎面撲來,尼德幾乎可以肯定,他們中的某些人剛剛在吃晚餐。
  通口等人見勢不妙,立刻掉頭就跑。他們竟然忘記了這附近有一間去年剛成立的巡捕房!他們刺殺這個法國人是秘密的,再算沒腦子,他們也知道事情一旦鬧大會不好收場。可惜矬子們身短腿短,阿三哥的奔跑能力又超乎想像,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通口君,必須分開走!」之前提醒通口殺死法國人的男子再一次出聲,「前方有條岔路,我去引開他們,通口君請帶著大家躲藏好,然後再離開。」
  「不,小山君,這怎麼可以!」
  「必須這樣做!不要再爭執了!」小山滿臉堅毅的說道:「在他們抓住我之前,我會自盡!」
  「小山……拜託了!」
  在岔路前,小山和通口等人分開了,他故意帶著追在他身後的巡捕繞圈子,跑到了之前被他們殺死的法國人屍體旁。
  由於尼德突然出現,他們來不及掩藏屍體,這是通口和小山等人這十天來第一次失手,也是小山一直在等待的機會!
  「為了大日本帝國!」
  確定這些巡捕看到了那具法國人屍體,小山猛的用刀割斷了自己的脖子。
  就算必須以一個日本人的身份去死,他也要死得像個華夏人!
  雨又開始大起來,鮮血伴隨著雨水,很快在小山的屍體旁匯聚成一片紅色的水窪,他躺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嘴邊卻帶著笑。
  成功了……他完成了今井的囑托,這下子,日本人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通口等人擺脫了巡捕,迅速返回藏身處,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沉痛。
  小山君肯定已經凶多吉少!
  第二天,這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就上了報紙,租界中最有影響力的幾家報紙,如字林西報,上海泰晤士報,以及申報等,都以大篇幅報道了這起案件。
  被殺死的法國人身份也得到了確認,他是一個天主教的傳教士。
  上帝!
  租界中的西方人都震驚且憤怒了,傳教士,日本人竟然喪心病狂的謀殺了一個神職人員!實際上僅有少數人知道,這個傳教士是個戀--童-癖,被羅馬教廷放逐,乘船來到華夏。在這裡又犯下了纍纍罪行,卻一直無人揭發。
  尼德作為重要證人受到多家報紙的採訪,他言之鑿鑿的對這些採訪他的報紙說,是幾個日本人殺死了這個傳教士,死去的小山就是其中一人!只要讓他看到兇手,他可以將他們全部認出來!
  證據確鑿。案件發生的原因也極好推測,法國如今和華夏政府正處於蜜月期,在天津日租界的事情上也站在了華夏人一邊。之前就有日本人的幫會,貌似叫做黑龍會的放出狠話,要讓法國人好看!如今這起兇殺案恰好印證了他們的話。
  尼德的葡萄牙僑民身份讓他的證言更加可信,公共租界工部局經過商議,宣佈租界內的所有巡捕房必須集中力量,在一個月內緝捕兇手。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公廨正會審官公開對租界內的僑民說:「這些罪犯將被送上絞刑架!」
  在此關頭,一家報紙又突然提起之前發生在戈登路及愚園路的兇殺案,根據作案手法,受害者身份等方面推測,將這兩起兇殺案同日本人也聯繫到了一起。
  消息一出,在租界內引起了軒然大波。
  租界內的僑民這才發現,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內,已經發生至少三起針對西方僑民的兇殺案,死者是兩名法國人和一名美國人,其中一人還是神職人員!
  「是日本人做的!」
  報紙上幾乎指名道姓提出,這些兇殺案都和日本人有關,之前發生在租界內的案件絕不能排除日本人的嫌疑。
  一時之間,日本人在租界內臭名遠揚,日僑集中居住的湯恩路,更是被叫做「罪犯路」和「兇手路」。
  租界內的西方人組織了遊行,包括法國人,美國人和一定數量的英國人以及德國人,他們要求租界保護僑民的安全。激-進者還要求工部局將這些日本人從租界中驅逐出去。
  「這群骯髒的猴子,不配居住在這裡!」
  日本領事意識到情況不對,很明顯,事情的發展太快了。那篇揭露之前幾起兇殺案的報道未免太過湊巧。而且在這件事之前,這家報紙根本就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他已經決定,若是這家報社沒有強硬的背景,一定要將這件事推到華夏人的身上。那個證人有華夏血統,這是一個極好的突破口。將西方人的怒火全部引到華夏人的頭上,日本才能從容脫身。
  在事情結束之後,他會向大本營建議,必須對這些幫會進行管束,否則不知道還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可是,就在他一面同各國領事斡旋,一面派人去調查報社的底細時,那家報社卻在夜裡起了大火,作為兇殺案重要證人的尼德也突然失蹤。
  現場留下的證據和蛛絲馬跡又指向了日本人。
  日本駐華全權公使山座親自趕到上海,在天津的事情上,他被樓逍和展長青耍了個徹底,如今上海的事情若再處理不好,恐怕他真的會被召回國內,不是調任,而是徹底閒置,他的前途也將徹底無望。
  日本公使和領事點頭哈腰向各國領事賠禮道歉,保證一定捉拿兇手,並暗示這即期事件很可能是栽贓,最大的嫌疑就是華夏人,對方剛有些意動,就有消息傳來,一夥日本浪人襲擊了歐洲僑民的游--行隊伍,還打傷了兩個人。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
  日本的公使和領事幾乎是被轟出了英國領事館。
  宋舟父子一直密切關注著租界內的事情發展,當得知租界內已經鬧得不可開交時,宋武建議應立刻下令包圍南六省內的幾個日租界。
  「父親,這正是機會。」
  「還早。」宋舟搖頭,「打蛇要打七寸,一擊不死反受其累。現在動手還太早,很容易讓人把咱們和之前的事扯上關係,也會給日本人留下口實。」
  「那要繼續等下去?」
  「等。」宋舟瞇起了眼睛,「等到蘇州再出亂子,才是咱們動手的時候。」
  「是!」
  「那個葡萄牙人真不是今井那幫人動的手?」
  「不是。」宋武搖頭,「他的人趕到時,尼德已經失蹤了。」
  「難不成還真是日本人?」
  宋舟有些不確定了,但不管怎麼樣,這個人沒了,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此時,沒人能想到,失蹤的尼德正坐在一列開往北方的火車上。
  「不用擔心,尼德先生,我不會傷害你。」陸懷德笑著對面帶不解,還隱隱有些警惕的尼德說道:「這也是為了幫助你,你要清楚,若不將你從上海帶走,你恐怕活不到現在。」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事實上是你綁架了我。」
  「但我也救了你。」陸懷德收起了臉上的笑,正色道:「如果不是我帶人趕到,你已經被殺死了。」
  尼德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都是事實。
  「我調查過你。你到上海來是為了發財,但結果卻並不理想,那份銀行的工作只能讓你勉強餬口,想要賺大錢是不可能的。」
  尼德沒有說話。
  「現在有一個讓你實現夢想的機會,選擇權就在你的手中……」
  陸懷德的語氣輕緩,就像是用糖果引誘孩子的巫師。
  京城
  樓大總統放下剛送來的報紙,捏了捏鼻根,看來是他小看了宋舟,他所圖的,恐怕比他想的要多得多。不過……樓大總統咧了咧嘴,是條漢子!
  李謹言得知陸懷德已經帶著尼德北上後,決定將他接下來的打算告訴樓少帥。為了將來在歐洲鋪開生意,他的確需要一個像尼德這樣的人。
  他想發財就要靠自己。甚至是他想要活著,都要靠自己。
  尼德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葡萄牙商人,他的母親倒是出身大家,祖輩還曾做過清朝的官員,只是已經沒落了。但是從搜集回來的情報看,這個家族絕不是數典忘祖的。
  至此,李謹言才知道樓家的情報網有多龐大,多可怕。
  哪天樓少帥告訴他,日本天皇的皇宮裡有他的釘子,李謹言或許都不會吃驚。
  站在書房門前,李謹言吸了口氣,抬起手敲響了房門。
  139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
  
  
  書房中,樓逍正在看樓夫人從京城寫回的信件。
  「少帥。」
  「嗯。」樓少帥示意李謹言過去,然後將手中的信交給他,「母親寫來的。」
  李謹言展開信紙,仔細的讀過一遍,樂了。
  原來,信上除了叮囑樓少帥和李謹言按時吃飯注意身體的話,還寫了樓二少抓周的事情。不知不覺間,當初還是個麵團子一樣的柔軟生物,已經滿一週歲了。
  「二弟抓了一把槍,還是大總統的配槍?」
  「嗯。」樓逍點頭。
  「那少帥,你當初抓周抓了什麼?」李謹言突然感到好奇,因為樓夫人信上寫,樓二少抓到的東西,和樓少帥當初抓的可完全不一樣。
  「……」
  屋內溫度驟降。
  李謹言摸摸鼻子,決定還是不問了。好奇心害死貓,貓有九條命,他的命卻只有一條。
  「少帥,其實我想和你說那個尼德的事情。」
  「尼德?」
  「就是上海公共租界兇殺案的證人。」
  這段時間以來,上海公共租界兇殺案鬧得沸沸湯湯,造成了不小的影響。租界內各家報紙連番報道,連時政新聞派駐上海的記者都跟風寫了幾篇文章,看熱鬧是國人的傳統,看洋人的熱鬧更是極其難得的機會。
  上海的電報一封接一封,李謹言對這件事有了深入的瞭解,也意外得知了宋家父子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還查到有一股隱藏的勢力在為宋家辦事。行事手段隱秘果決,十分狠辣,想讓上海的情報人員繼續往下查時,卻發現再找不到任何線索,而且差點引起宋家的注意。
  為避免惹上麻煩,李謹言只得收手。
  尼德卻在這個時候進入了他的視線。一開始他並沒注意到這個兇殺案的證人,直到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又看到他的一番言論之後,李謹言給陸懷德發了電報,讓他留意這個尼德。跟隨陸懷德和廖祁庭南下的情報人員和兵哥剛好有了用武之地,這件事是李謹言秘密吩咐陸懷德去做的,廖祁庭並不知情。
  現在尼德在上海公共租界中很有名,歐美僑民稱他是英雄,日本人卻恨他入骨。在經歷過一系列的事情之後,他本人想要恢復之前的平靜生活,卻發現很難。銀行的老闆雖然沒有辭退他,卻對總是在營業時間找上門來的記者十分不滿。
  情報人員還發現有其他兩伙人也在跟蹤尼德。不像是在保護他,倒像是在確定他每日的行蹤,踩點一樣。這樣的行為引起了他們的警覺。這簡直就是在為刺殺做準備!
  收到陸懷德緊急發回的電報,李謹言不再猶豫,回電讓陸懷德想辦法把尼德帶回關北,一定要活的。
  做這個決定,也是因為蕭有德下令在澳門的情報人員將尼德的祖上三代都查個清清楚楚。當然,只是針對他的母親一方,而他的父親,那個葡萄牙商人,卻只能查到他的父輩。不過讓李謹言感興趣的是,這個葡萄牙人總是在醉酒後說,他的祖上曾做過海盜,同英國人在茫茫大海上戰鬥過,如果不是英國人打沉了他們的船,那他現在很可能已經是一個貴族,至少是個子爵。
  歐洲大航海時代開啟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在大海上展開了多番角逐。
  英國人打敗了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卻意外成就了荷蘭人,海上馬車伕沒能得意太久,就被英國人聯合其他歐洲諸國圍剿,徹底失去了優勢。為了獲取海上的霸權,當時的英國女王伊麗莎白甚至給每艘英國船隻都發了劫掠證,意思是,去搶劫吧,為了大英帝國。
  最後,英國的商船幾乎全部和海盜畫上了等號,其他國家也紛紛效仿。在某段歷史時期裡,商船和海盜是想分也分不清楚的。就連臭名昭著,被抓獲後絞死的基德船長,貌似都和某國王室有所牽連。
  正式這種強盜式的劫掠成就了大不列顛海上霸主的地位。
  如今想想,什麼紳士,什麼貴族,都是狗屁!這就是一夥披著文明外衣的強盜。
  資本從誕生開始就流淌著鮮血,這句話才是真理。
  尼德的祖上曾當過海盜,證明他的血液中肯定也有著同樣的冒險因子,這恰好符合李謹言所需要的條件。畢竟,想要成功在歐洲鋪開局面,光有頭腦是不夠的。
  「少帥,我打算在歐洲設立一個交易點。」李謹言坐在樓少帥的對面,認真說道:「你也說過,歐洲早晚會有一戰,我覺得時間越來越近了。一旦開戰,工廠肯定會接到大量的出口訂單。這場戰爭若能持續兩年以上,恐怕整個歐洲都會捲進去,那樣,例如糧食和藥品都會成為緊俏貨。」
  歷史上的一戰,足足打了四年,世界上有三十多個國家,幾千萬人被捲了進去。這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場浩劫。這場戰爭開始動搖英法等國的世界霸主地位,美國趁勢崛起,日本也接到了大筆的訂單發展國內經濟,又憑借英日同盟佔領了山東青島。之後的凡爾賽合約,更是無恥的將青島劃為日本的勢力範圍。
  弱國無外交。
  四百萬華夏勞工的血淚,換回的是列強國家對華夏的又一輪瓜分狂潮。他們剛剛走出戰爭,國內百廢待興,華夏成為了他們汲取營養的一塊大蛋糕。
  在這個時空中,同樣的歷史絕不會重演!
  「在歐洲中立國設立一個貿易點,我們可以將一部分商品直接銷往歐洲,中間的利潤會高上許多。還有,」李謹言咬了咬嘴唇,「能借此辦一些其他事。」
  「其他事?」
  「嗯。」
  當英國人的麵包和黃油開始短缺時,當法國的黑市開始猖獗時,就是他動手的最佳時機。
  麵包能換的不只是馬克,還有文物。從鴉片戰爭開始,西方人用大炮轟開了華夏國門,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他們從華夏劫掠了無數的財富。
  圓明園,頤和園,紫禁城。
  無數的華夏文明瑰寶流落海外,被這些強盜堂而皇之的擺在博物館裡,送到拍賣會上。每當看到這些文物,李謹言胸中湧起的都是屈辱和憤怒。
  他所要做的,就是趁歐戰期間,用一切手段收回這些流落在外的文物。雖然不會是全部,但他只要盡力,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對餓著肚子的歐洲人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塊麵包更加重要。
  「開在歐洲的交易點明面上是做正經生意,其餘的事還要請少帥幫忙。」
  歸根結底,尼德只會是明面上的幌子,具體的事情還要自己人去做。為了這個幌子能更加盡職盡責,在金錢上李謹言絕不會小氣,不過,派人看著這個幌子,卻是必須的。
  樓逍靜靜看了李謹言片刻,點頭道:「好。」
  李謹言舒了口氣,事情說完,他起身離開書房,剛走到門前時,樓少帥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今晚我回房睡。」
  在此之前,他每天都忙到深夜,基本都在書房中休息。
  李三少腳步一頓,樓少帥回房睡,他就甭想睡了。開口說你還是睡在書房?李謹言沒那膽子。他敢說,樓少帥就能直接把他按桌子上辦了。
  之前在桌子上折騰過之後,他的腰整整青了一個多星期,哪怕是他主動的……李謹言果斷拉開門,還是床好。
  十一月二十六日,土肥原賢二從京城返回旅順。他接到命令,正式調任關東都督府情報部門任科員。這道命令看似尋常,卻讓土肥原感到有些不安。
  他懷疑自己神經過於緊張,或許是這些天一連串的事情讓他有些草木皆兵。
  阪西武官告訴他,上海公共租界的事情是個泥潭,一旦陷進去就無法輕易脫身。山座公使明知前方有危險,卻不得不踏進去,這是他職責所在。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得意弟子也陷進這場麻煩裡。
  「歐洲人,美國人,他們不是華夏人。」阪西武官表情嚴肅的對土肥原說道;「如果不能照計劃將整件事推到支-那人的頭上,大日本帝國會惹上很大的麻煩。」
  無論是山座圓次郎還是阪西武官,都認為這幾起兇殺案十有八--九都是日本的幫派做的。這些幫派分子在日本國內就十分囂張,到了華夏更是無法無天慣了。他們比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還要激--進。讓山座和阪西確信自己推斷的理由是,那個當場死去的小山,全名小山隆,已經被證實是黑龍會成員,很受一個小頭目通口的信任。雖然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卒子,卻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加上黑龍會之前對外放出的話,這讓他們更是萬分被動。
  土肥原一直覺得這件事中另有蹊蹺,他甚至覺得小山隆本身就值得懷疑。但他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因為之前天津日租界的事情,國內一些人已經對他十分不滿,他必須保持低調行事。若是隨意發表和上司意見相悖的言論,或是做出出格的事情,他很可能會惹上麻煩。
  在旅順車站下了火車,土肥原一眼就看到了來接站的山本。站台上的日本憲-兵扛著槍走來走去,顯得趾高氣揚,一個走在土肥原身後的華夏人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土肥原卻聽得很清楚:「秋後的螞蚱……」
  秋後的螞蚱?
  土肥原皺起了眉頭,山本已經迎了上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土肥原沒見過的生面孔。他們走到近前,扣住土肥原的雙臂,將他夾在了兩人中間。
  「山本君,這是怎麼回事?」
  「土肥原君,請你最好保持安靜。」
  車站中人來人往,誰也沒發現山本和土肥原幾人的情況不對,土肥原被山本的行為搞糊塗了,直到被幾人押著坐上車,還是沒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山本,你最好解釋一下!」
  「等到了地方,土肥原君就能知道了。」山本語氣冰冷的說道:「開車!」
  車子開到關東都督府,土肥原沒見到都督大島義昌,連他提出要見情報部部長的要求都沒有被許可。他被關進了只留有一個窄小窗口,四壁空蕩蕩的房間,隨著房門關上,室內變得昏暗起來。
  「山本丸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土肥原的喝問沒有得到回答,山本轉身走到關押土肥原囚室的隔壁,打開門上的活動木板,示意手下將潘廣興的妻弟帶來,「看清楚,他是不是河下?」
  囚室中關押的赫然正是關東都督府情報部部長河下井一郎!
  光線昏暗,卻還是能勉強認出裡面人的長相。潘廣興的小舅子遲疑了一下,抓著他的日本人立刻狠狠踹了他一腳,他整個人都被踹得貼在了門上,發出一聲鈍響。
  裡面的河下井一郎倏地抬起頭,嚇得他忙不迭後退兩步,也不管看沒看清就胡亂的點頭。
  「是他,就是他!」
  「你確定?」
  「確定!」他已經六神無主,什麼都顧不得了。這些日本人告訴他,只有他「老實」的交代,才有活命的可能,既然那人都已經被關起來了,肯定沒個好,就算他搖頭,恐怕也不會被放出來。
  他不想死,裡面那個人,就替他去死吧。
  他低著頭,畏縮的像一隻老鼠,眼中卻閃過一抹瘋狂。
  「果然!」
  山本示意手下將重要「證人」帶下去,自己走到門前,看著被關押了兩天,已經鬍子拉碴的河下,得意的笑了。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他必須撬開河下的嘴,讓他供出自己的所有罪證,還有土肥原。這樣他才能對大本營有所交代,就連都督大島義昌……首相大人可是不滿他許久了。
  這都是為了首相大人,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日本帝國!
  西伯利亞,伊爾庫茨克
  基洛夫率領的反抗組織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四十三名組織成員犧牲了十一人,活下來的人中也有一半帶傷。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們險些被沙皇的軍隊包圍。
  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派出了手中最精銳的步兵團,再加上哥薩克騎兵,對他們圍追堵截,原本兩百多人的隊伍,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只剩下四十多人,現在也只有三十二人了。
  這其中還包括五名重傷員,他們都被傷到了要害,得不到藥品和食物,他們是無法在這樣嚴寒的天氣中活下去的。
  喀山和小姑娘米爾夏都幸運的活了下來,但喀山傷了左臂,是為了保護基洛夫才傷的,米爾夏正用一條布幫他包紮傷口,趁著旁邊的人都沒注意到,對他低聲說道:「托洛茨基派來的人死了。」
  比起喀山,她更容易得到信任,一個父母雙亡,兄弟姐妹都被殺死的小姑娘,經過最初的審查合格之後,直接被安排在了基洛夫身邊,也能藉機聽到一些機密的事情。
  「嗯。」喀山點頭,沒有說話。
  米爾夏若無其事的站起身,走到下一個傷員旁邊,她雖然加入了反抗組織,但她自始至終憎恨俄國人。她不再認為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她只記得是俄國人殺死了她的家人,這份仇恨如一根刺般紮在她的心裡,越來越深。
  眾人休息的時候;喀山主動擔任了警戒工作,基洛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喀山,你是我們的好同志。」
  喀山憨厚的笑笑。
  「我打算向托洛茨基建議,介紹你加入我們的黨,偉大的布爾什維克。你會成為一個堅定的布爾什維克主義戰士,我們最忠誠的戰友!我們將並肩作戰,推翻腐朽的封建沙皇統治!」
  聽到基洛夫的話,喀山的臉上滿是激動的表情,基洛夫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開了。
  等到他走遠,喀山轉過身一呲牙,TNND,想得到這幫老毛子的信任還真不容易!這一槍沒白挨!
  此時,身在後貝加爾的啞叔也打算啟程返回關北了。
  他在後貝加爾收了兩個徒弟,一個許二姐,一個孟二虎。其他人對兩人能拜入啞叔門下十分羨慕,但看到啞叔操-練-調-教-他們的時候,羨慕卻變成了慶幸,幸好這啞巴老頭沒看上自己。
  啞叔離開時,帶上了許二姐。
  「這裡的事交給二虎他們,你和我走,有其他的事情要用到你。」
  三少爺要去洋鬼子的地界做生意,派去的人不是常用的,就算是個幌子也得戴個箍子。這箍子怎麼戴,可有講究……
  看到啞叔遞過來的紙條,許二姐點點頭,回去收拾包袱,多餘的話一句也沒說。
  140
  140、第一百四十章 ...
  
  
  「這就是關北城嗎?」
  從下了火車,到坐上來接他們的車,再到進入關北城,尼德的嘴巴就沒合攏過。沿途的所見所聞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是不是離開了華夏,到了英國或者法國,要麼就是德國的某座大城市?
  就連他父親口中的故鄉葡萄牙,都沒有這樣的城市。
  如此的,如此的……尼德找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彙,能夠準確形容出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寬敞整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房屋,排成列的馬車和兩缸出租車擦肩而過,有軌電車從面前駛過,噹噹的聲響不絕於耳。街邊的店舖上豎起大幅的廣告牌子,鮮艷的圖畫和產品介紹吸引著街上的行人駐足。
  車子繼續向前,拐進了一條略窄的路,飯莊和茶館中人來人往,包子鋪和燒餅鋪傳出陣陣香氣。
  「上帝,這裡難道都是吃的嗎?」
  尼德覺得自己的眼睛和鼻子都不夠用了,一整條街道都是食物的香氣,讓他的嘴裡不停的分泌口水,肚子也忍不住叫了起來。
  陸懷德坐在他的旁邊,好心的為他解釋道:「這裡是關北的豐隆街,城內的酒樓,飯莊,茶館和各種小吃點心鋪子大多都集中在這裡。看到沒,前邊還有兩家西洋人的糕點鋪子。」
  順著陸懷德指的方向看去,尼德果然看到了兩座裝飾風格與別處不同的建築,店面上的幌子上寫著西洋糕點,下面還有法文和俄文,顯示這兩家的店主分別來自法蘭西和俄羅斯。
  尼德不錯眼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陸懷德讓司機停下車,吩咐來接他的人到街邊買了幾樣小吃,驢肉火燒,灑了孜然和辣椒的烤肉,還有一瓶汽水,看牌子就知道是工業區新開的廠子。
  「嘗嘗吧。」他將裝食物的紙袋交給尼德。
  「謝謝。」
  尼德也沒客氣,被陸懷德帶上火車之後,一路也只吃了幾塊麵包,不是陸懷德故意餓著他,實在是他心裡沒底,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什麼,壓根沒心思吃東西。哪怕陸懷德說得天花亂墜,但尼德不是幾歲的孩子,不會輕易他所有的話。
  何況陸懷德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他不認為自己能給對方帶來什麼。尼德一邊想著,一邊咬了一口驢肉火燒,入口的醇厚滋味幾乎要讓他把舌頭吞下去。
  太好吃了!
  他沒空再去想陸懷德帶他來這裡究竟有什麼目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食物上。不到十分鐘就把紙袋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帶著甜味的汽水也三兩口喝下去。
  陸懷德沒說什麼,示意司機加快速度,車子開出了豐隆街,停在了一家旅店前面。
  「下車吧。」
  陸懷德將尼德安排住進了旅館二樓,房間的床鋪桌椅都帶著正宗的華夏風格,浴室卻是西式的。
  「我另外安排人住在你的隔壁,有什麼需要可以叫他。」陸懷德一邊說,一般掏-出懷表看了看,「等下會有裁縫過來,你需要做幾身體面的衣服,西裝,長衫,還有禮服,明天我會帶你去見我的老闆。」
  他的老闆?那肯定是個大人物。
  「能告訴我是誰嗎?」
  「不用著急,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說完這番話,陸懷德就離開了。留尼德一個人在房間中左思右想,又想起陸懷德在火車上對他說的話,心中頓時湧起了一片火熱。
  或許,這位陸先生並不是在騙他……
  難道他真的交了好運?可到底是因為什麼?
  離開旅館前,陸懷德吩咐留在這裡的兩人仔細留意,如果尼德想要出去走走也不必攔著,但要有一個人跟著他。
  「不過也別看得太緊了,他是言少爺請來的客人。」
  「陸經理放心,我們有數。」
  大帥府裡,李謹言正在翻看賬冊。隨著手裡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專門聘請了兩位賬房和一名從國外留學歸來的財務人員,三人工作的方式不同,卻恰好能夠揚長補短,整理賬冊的同時將一些很難發現的疏漏一一指出來。
  樓氏商業集團已經掛牌,之前承諾廖祁庭的副總經理職位也正式落實,為此,李謹言還特地給在南方的廖七少爺發了一封電報,告知他這個好消息。
  殊不知,廖七少爺此刻正被身在湖州的廖老爺子給逮個正著,誰讓他想不開,偏選在今天來拜訪顧老先生,將李謹言帶給他的禮物和親筆信送來,結果卻看到了來顧家「串門」的祖父。
  看著祖父那張黑沉似鍋底的面孔,廖祁庭慶幸這是在顧家,否則,老爺子十有八--九會請出家法,板子加身不要緊,關鍵是廖家的板子專門往屁股上打。二十大幾的人了還被打屁股,傳出去他還怎麼和那些商界的老狐狸周旋?若是被李三少知道了,八成會笑破肚皮。以他廖七看人的眼光,這個披著兔子皮的李三少絕對是心狠手黑還長了一顆狐狸心的人物。
  不能惹,也最好不要給他抓到把柄,否則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顧老對李謹言中途折返關北城略感遺憾,卻並非不能理解。發生在天津的事情他早有耳聞,知道的比報紙上報道出來的要多得多。
  這些經年的老狐狸,看到報紙上寫的「臨時接管」四個大字,全都笑得意味深長。別看他們表面上不碰政治,但在當下這個年月,他們的政治嗅覺,連大多數政府官員都要甘拜下風。
  「樓逍此子,膽識過人,見識非凡,盛世當為良將,亂世必為梟雄。」顧老先生和來訪的廖老談起樓少帥,神色間頗為感慨,「若早生十年,未必不能登上九五之位。」
  不為英雄,而為梟雄,當能成就霸業宏圖。
  「顧兄如此看重他?」
  「不瞞老弟,不只是我,張公也同樣這麼認為。」
  廖老沉默下來,神色間帶上了一絲凝重。
  南潯的張家乃為四象之首,若張老也看好樓逍,那他是否也該為廖家子孫多做考慮?雖然廖家同宋舟有多年的交情,但廖老對宋武的觀感卻不太好。可惜幾個兒子和孫子卻一門心思的攀附宋家,只有小七,早在之前就和他多次提及樓家。
  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廖老下定了決心。這也是為廖家留一條後路。
  所以,廖老雖然給廖七少爺擺出一張黑臉,事實上卻並非真的要懲罰他,可惜當時的廖七少爺並不知道……
  李謹言的賬冊看到一半,陸懷德就登門了。
  看到風塵僕僕的陸懷德,李謹言笑道:「辛苦陸經理了。」
  「為言少爺做事,不敢言辛苦。」
  陸懷德是在潘廣興之後接任皂廠經理的,除了被服廠的李秉,可以說是跟隨李謹言的人中資格最老的。連擔任家化廠副經理的李慶雲都要靠邊站。陸懷德有自知之明,也有看人的眼光。他清楚的知道,只要他繼續一心一意的為李謹言辦事,不生出二心,李謹言絕不會虧待他。
  何況,在當今華夏,還有誰能同李三少背靠的樓家比肩?
  宋家?一趟南方之行,讓陸懷德對國內的局勢有了新的認識。即便是表面看來同樓家不相上下的宋家,從骨子裡,早就不是樓家父子和李三少的對手了。
  「言少,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接下來的時間,陸懷德將上海發生的事情,以及他本人對尼德的看法都講了出來,李謹言只是仔細的聽著,沒有插言,等到他全部說完才開口問道:「陸經理,以你之見,這個人可用嗎?」
  可用,而不是可信。
  「可用,」陸懷德沒有片刻的猶豫,「他是個對金錢有追求的人,只要給出足夠的籌碼,他就會成為言少手中一張不錯的牌。但……」
  「什麼?」
  「就因為這張牌有價值,需要防備他被捏在別人的手裡。」
  李謹言笑了,若真是如此,他倒是可以放心大膽的用這個人了。他自信自己能給尼德的東西,旁人絕對給不了。尼德只要上了他的船,除非是不要命的自己往海裡跳,否則是下不去的。
  何況啞叔回來了,和他同行的許二姐更是加深了李謹言的自信。
  看到許二姐的第一眼,李謹言就愣住了。不是因為她的相貌,無論二夫人,樓夫人,還是樓家李家的幾位姑娘,包括楊聘婷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許二姐的相貌在這些人中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不足以讓李謹言失神。
  讓李謹言吃驚的是她的氣質,一舉手一投足,帶著大氣和一絲嫵媚,這樣的女人就像是罌粟,會讓男人忍不住的想拜倒在她的腳下。
  求-蹂--躪,求-調--教,求-鞭--打,同時高喊,你就是我的神,女王陛下!
  當然,這其中不包括李謹言,他家裡已經有頭老虎了。
  啞叔告訴李謹言,他帶許二姐回來就是為了尼德這件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李謹言就能猜到啞叔的意思,這個許二姐,將是套在尼德身上的箍子。
  將尼德派去歐洲開拓生意,收回文物,同時還能打探情報收攏人才,無論怎麼算都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不過,這其中的細節安排必須要小心,一個不慎就可能出問題。
  歷史上的零零七原型,最後不也是陰溝裡翻船,莫名失蹤了嗎?至於是誰幹的,至今是個謎。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絕不是自己隱姓埋名躲起來了。
  所以,必須給尼德戴個箍子,監視他,也是為了保護他。至少在李謹言要做的事情完成之前,他都要完好無損。
  陸懷德離開後,李謹言去見了樓少帥。
  「少帥,我打算讓蕭有德安排人和尼德好好溝通一下。」李謹言笑瞇瞇的靠在桌沿邊,「另外再安排許二姐到他身邊,身份的話,可以是親戚,他有一半的華夏血統。也可以是夫妻。你覺得哪種好一些?」
  李謹言已經和許二姐談過了,許二姐倒是無所謂,姐弟或夫妻對她都沒什麼區別,就算和外貝加爾那群人呆在一起也沒見她吃虧。若是這個尼德敢起歪心思,抽不死他!
  事情定下來之後,啞叔就讓李謹言安排幾個可靠的人來教授許二姐英語,法語以及德語,至於俄語,她已經能說的相當好了。同時學三門語言,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李謹言覺得不太可能。可見識到許二姐的學習成果之後,李三少淚奔了。
  女王什麼的,天才什麼的,太TMD打擊人了……
  樓少帥在德國讀軍校時,受到已故德國陸軍參謀長施裡芬元帥的賞識,對歐洲的上流社會也有所瞭解,同他們打交道就要換一種方式思考。他告訴李謹言,成為尼德的妻子,比作為他的姐妹更方便許二姐行動。
  「這樣啊。」李謹言點點頭,「那就這麼辦吧。」
  剛想起身離開,卻被樓少帥扣住了腰。
  「少帥?」
  樓逍沒說話,大手沿著他的腰滑到背部,輕輕一按,李謹言僵住了。
  「我昨晚回房,你睡著了。」
  一邊說,他一邊將李謹言拉到自己的懷裡,跨坐在了他的腿上。李三少嚥了口口水,這個姿勢,相當的危險啊……話說他不是故意的啊,都被當煎餅似的翻來覆去烙了三天,白天又忙得腳不沾地,沾床就去會周公很正常吧?
  奈何樓少帥不這麼想。
  很明顯,他打算把昨天晚上落下的份在今天找補回來。
  「少帥,你還有工作沒做完。」
  「不忙。」
  大手一扯,拉開了他的長衫……
  等到李謹言被從書房「放」出來,已然腳步虛浮,扶著腰,走路就像在飄。樓少帥本想送他回房,卻被毅然決然的拒絕了,開玩笑,萬一再被按到床上怎麼辦?
  珍愛生命,必須遠離樓老虎!
  可惜的是,對李三少來說,這件事有相當大的難度……
  隔日,尼德起了個大早。裁縫的效率很高,在他洗完澡後,一套做好的格子西裝,包括襯衣和領結,已經擺到了他的床前。
  尼德仔細的打理了頭髮,塗抹了一層發蠟,又刮了臉,穿上新的西裝,整個人都精神許多。
  住在隔壁的彪子按照陸懷德的吩咐,掐著時間來敲尼德的房門,來接他們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陸懷德坐在車裡,先帶尼德去吃了早餐,車子再啟動,從豐隆接開上了長寧街,沿著拓寬後的馬路開往了大帥府。
  長寧街依舊維持著往昔的繁華,尼德卻沒像昨天一樣看得目不轉睛。陸懷德暗暗點頭,這個人如他所想的,早晚會是個人物。
  大帥府門前,司機出示了通行證,陸懷德搖下車窗,衛兵看清車內的人之後讓開半步,示意可以進去。
  看著背著槍的士兵,再看到眼前的建築,尼德的心開始狂跳,上帝,他果真要交好運了嗎?
  車子停下,兩人下車步行,管家將他們迎進客廳,丫頭送上茶水。尼德坐在沙發上力持鎮定,太過努力的結果是整個人都變得僵硬了。
  李謹言走進客廳,看到的就是一個穿著西裝,卻僵硬得像是個塑像的英俊青年。
  之前看報紙時還不覺得,見到真人,李謹言暗自琢磨,難道真是混血兒都長得漂亮嗎?還是因為尼德的父親母親本身就基因不錯?
  「言少爺。」
  見到李謹言,陸懷德站起身,尼德也下意識的跟著他站起來,看向從客廳外走進來的長衫少年,是少年吧?他就是陸先生口中的老闆?
  李謹言朝陸懷德點頭,然後笑著對尼德說道:「尼德先生,幸會,我是李謹言。」
  剎那間,尼德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使。
  不過,很快尼德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天使,有的,只是揮舞著金幣和鈔票,讓他心甘情願匍匐在對方腳下的李三少……
  「尼德先生,想成為歐洲首富嗎?」
  一句話,一個選擇,就讓尼德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他晚年的自傳中,他這樣寫道:別人都說我將靈魂賣給了魔鬼,但我相信,如果給他們同樣的機會,他們都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我慶幸,那個如天使般的魔鬼,選擇了我。
  許二姐抱臂站在客廳門外,她所在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尼德。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黑髮黑眼,和言少說話時,因為激動臉頰泛紅。這樣的,比二虎他們可差遠了。估計她一拳就能打吐血。
  許二姐舔了舔豐滿的嘴唇,不過也好,這樣的才會聽話。想要完成師傅和言少的計劃,就得是這樣有野心,卻能掌控的傢伙。
  李家
  管家李東一路小跑的到了三房院門口,對守門的婆子說道:「快去通報三老爺和三夫人,二小姐來信了!」
  自從李錦書乘船前往美國求學,一直也沒有消息,雖然知道李謹言在她身邊安排了人,三夫人還是不放心。聽下人來報,忙不迭讓丫頭把李東叫進來。
  「真是錦書的信?」
  「是啊,夫人,真是二小姐的信。」
  李東獻寶似的將信交給丫頭,丫頭送到三夫人面前,信封上的確是李錦書的筆跡。三夫人眼眶頓時就紅了,讓丫頭給了李東賞錢,把他打發走,拆開信正看著,李慶雲掀開簾子走進來,開口道:「錦書來信了?」
  「是啊,老爺。」三夫人忙用手絹擦了擦眼睛,「信上說一切都好,只是讓咱們給她寄些錢過去。」
  「要錢?」
  「說是五百大洋。老爺派人去……」
  「說是為什麼要錢?」
  「這倒沒說。」
  李慶雲從三夫人手中拿過信,仔細看了一遍,眉頭擰緊,道:「先不忙,我去問問謹言,他在錦書身邊派了人,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爺,不過是五百大洋,用不著去問侄子吧?」
  「你懂什麼。」李慶雲這段時間變了很多,行事也不復以往的托大,「一張口就要五百,她走之前,可是給足了她兩千大洋。這才多少日子?」
  「老爺是說?」
  「我現在也拿不準,總之這事聽我的。」
  三老爺堅持,三夫人也只得應下。況且,經三老爺一提,她也覺得這事有些不對,一個女孩子,怎麼會用這麼多錢?
  141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
  
  
  若非李三老爺提起,李謹言不會發現,他已經幾個月沒有想起這個被送到美國讀書的堂妹了。
  「謹言,原本不該麻煩你的,你已經為咱們家做得夠多了。」李慶雲臉上的笑有些發苦,「可我和錦書她娘實在是不放心,一個女孩子怎麼會花這麼多錢?兩千塊大洋,足夠她在外生活兩年了,這才多長時間就沒了?」
  李謹言點點頭,的確,不管怎麼想,這事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三叔,這件事是我疏忽。」李謹言道:「我會盡快查清這到底是這麼回事。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錦書應該沒出大事,否則我這裡不會沒有消息。」
  「那就麻煩你了。」
  李慶雲的口氣格外的客氣,倒是讓李謹言有些不習慣。
  很快,情報局局長蕭有德就親自將之前從美國發來的幾封電報送到李謹言面前。
  從電報上看,李錦書在美國的生活還算順利,雖然沒考入最好的高等學府,卻也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學校裡不乏歧視她膚色的人,但在校長的三令五申之下,這些人到底沒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美國排華勢力最猖獗的一段時間,華人只是走在街上都可能遭受襲擊。
  饒是如此,李錦書在最初的日子裡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她在國內學到的東西和她所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她很難相信,以自由民主為立國根本的國家,為何會是這個樣子?
  富翁,窮人,官員,貧民。
  即便是最繁華的城市,乞丐仍隨處可見,當白人和有色人種發生爭執時,警察根本不經詢問就會揮起警棍,將有色人種打倒在地。她親眼看到一個白人婦女開著車子擦撞了兩個黑人青年,結果警察來了,二話不說將兩個黑人抓走,她當時想上前理論,卻被李謹言派去保護她的人一把抓住。
  「別惹麻煩。」
  是的,別惹麻煩。
  這裡不是華夏,這裡沒有李謹言和李三老爺,這裡是美國,沒有人會因為她的出身和她的親人對她另眼相待,一時頭腦發熱的結果,很可能讓她和那兩個黑人青年落到一樣的下場。即便她不會被判罰重罪,吃些苦頭是肯定的。
  拉住她的確是為了她好,但她是否領情卻很難說。
  回去之後,李錦書沉默了很長時間,下意識的開始疏遠保護她的人。或許她將自己不能上前伸張正義的錯歸咎到了她們的身上,這會讓她好過許多。
  兩個情報人員也不在意,她們只需要負責李錦書的人身安全,只要她活著,沒病沒災,就算完成任務。除此之外,她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蕭先生說了,派她們來美國,一是為了保護李錦書,二是為了尋找人才。
  她們已經鎖定了第一個目標,一個二十七歲的華裔青年。不同於其他在美國生活的華人,也不同於赴美留學的學生,他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在武器製造廠從事研發。他的研究成果經常被上司佔為己有,薪水也只是白人同事的三分之一,但為了生活,他只能繼續將這份工作做下去。
  這就是蕭先生讓她們尋找的人才了吧?
  查明這些情況之後,情報人員開始計劃接近他,並說服他帶家人返回國內。等她們將這個青年一家和另外兩名華裔外科醫生送上輪船之後,才發現,不知何時,李錦書身邊出現了一對猶太兄妹,他們長得漂亮,舉止得體,父親還經營著一家工廠,一家子都是虔誠的猶太教徒。
  有了兩個同齡的朋友,李錦書顯得比以往開朗許多,但也有一點,她花錢開始大手大腳。
  跟著她的情報人員只負責她的安全,管不到她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朋友之後,她對跟著她的兩人愈發冷淡。除此之外,她的表現沒有任何出格之處。
  「問題很可能出在這對兄妹身上。」蕭有德等李謹言看完電報,才開口說道:「這是我的疏忽,我立刻讓她們將這對兄妹從李小姐身邊驅離。」
  李謹言搖頭,「不行,這會引起錦書的反彈,事情可能會更糟糕,況且我們手裡沒證據,事情不能這麼辦。」
  「言少爺的意思是?」
  「再仔細查查這個家庭,錦書為什麼會被他們盯上,總有個理由。」
  聽到蕭有德和李謹言的一番話,李慶雲忍不住插言道:「謹言,錦書她是遇到騙子了?」
  「十有八-九。」而且還是職業騙子。
  「那……」
  「三叔不用擔心,我保證錦書會平平安安的。」
  不是李謹言誇海口,而是從這對兄妹行騙的手段來看,他們的目的應該只有錢,背後也沒什麼勢力,否則不應該會找錦書這樣的留學生下手。
  「那錢還給她寄嗎?」
  「寄吧。」李謹言捏了捏額頭,李錦書既然開口要錢,肯定是口袋裡的錢被騙得差不多了,「不過也別多寄,五十塊大洋,再給錦書發一封電報,就說家裡也沒錢了,這些是和親戚借的。」
  「這……」李三老爺面帶遲疑。
  「三叔,只有這麼做才能讓對方相信錦書沒錢了,否則他們會一直纏著錦書。」
  「我覺得錦書不會相信的。」
  李錦書在優渥的環境下長大,她的幾件首飾就不只這個數。
  「讓那兩個騙子相信就行了。」
  「我知道了。」
  李謹言又轉頭對蕭有德說道:「讓跟著錦書的人再仔細去查查這對兄妹,說不準逮住了他們還能有別的用處。」
  騙子能有什麼用?
  疑惑歸疑惑,蕭有德還是按照李謹言的吩咐去做了。
  送走了李三老爺,李謹言開始琢磨,怎麼才能讓自己腦子裡的想法成為現實。
  最優秀的情報人員絕對是最成功的騙子。
  種族的差異讓蕭有德手下的人在美國很難打開局面,他不得不另想辦法。就像在歐洲開設貿易點,需要尼德這樣的人出面一樣,哪怕他已經和這些洋人建立了「親密」的「生意夥伴」關係,他們也未必樂意自己到他們的地盤上去摟錢。
  尼德就不同了,只要不說穿,他就是個在澳門長大的葡萄牙人,從根本上來說,是歐洲人。
  「世道就是這麼X蛋!」
  李謹言難得爆了粗口,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下巴卻突然被扣住,手指有些冰涼,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在大帥府敢這麼做的,除了樓少帥不做他想。
  「少帥?」
  睜開眼,果然看到一身軍裝的樓逍正站在沙發後俯身看他,斗篷的黑色貂皮毛領,帶著雪霜的寬大帽簷,濃黑的眉,墨色的眼,高挺的鼻樑,紅潤的唇。
  濃墨重彩,卻厲如刀鋒。
  一瞬間,李謹言竟看得有些失神。
  過了一會,樓少帥鬆開手,從口袋裡抓出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丟給了李謹言。
  「路上撿的。」
  李謹言眉心一跳,要是他沒認錯,這是只小豹子吧?這玩意路上能隨便撿?
  「真是撿的?」
  「……」樓少帥沒說話,從他臉上也看不出什麼。
  李謹言抬頭望天,說是撿的就是撿的吧。不過樓少帥怎麼會扔給他一隻豹子?這貌似是除了槍,樓少帥送他的第一件禮物,不對,還有一隻老虎來著……那他要不要回禮?
  「少帥,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或者是想要的?」
  李謹言話音剛落,樓少帥的目光就在他身上掃過。
  「……」他可以裝不知道嗎?
  樓少帥眉毛一挑,李三少默了。
  這是挖坑自己跳?絕對的。
  隔日,李慶雲就將五十塊大洋寄給了李錦書,電報也按照李謹言說的發了。三夫人還想多給五十塊大洋,李三老爺哼了一聲,」你想孩子被騙子死纏?」
  三夫人不吭聲了。
  李錦畫並不知道李錦書在美國又鬧出了事,自從李錦書去了美國,她幾乎鎮日呆在房間裡繡花,讀些古書詩詞。去正房請安,還曾想幫老太太抄佛經,老太太卻搖頭。
  「十幾歲的小姑娘抄這些做什麼,當心移了性情。」隨後讓春梅從箱子裡找了幾匹鮮艷的料子給李錦畫,讓她出孝之後做幾身時新的衣裳。
  「謝老太太。」李錦畫規矩的行禮,退出了後堂。自那之後,她更是極少出房門,連佛堂都很少再去了。
  李三老爺看重的那門親事到底沒成,三夫人另給她挑了兩家,一個是商家的次子,家中經營皮毛生意,據說生意還做到了老毛子那邊,另一個是教育局裡的科員,家資不豐,人品卻是極好,前途也不錯。三夫人更看好第二個,白姨太太卻更樂意讓李錦畫嫁給那個毛皮商人。
  李錦畫和白姨太太的想法一樣,倒不是為了錢,而是她這樣的出身,若是嫁進商家,夫家總會給自己家幾分顏面,若是嫁進官家,現在看著是門當戶對,可等他今後發達了,自己的身份未免尷尬。即便有她三堂哥在,中間到底隔了一層,再者說,家裡接連出了那麼多的事,三堂哥對他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若是換成自己,恐怕早就撒手不管了吧。
  想到這裡,李錦畫笑了笑,拿起針打算繼續將紅梅圖繡完。
  不管最後她的親事到底怎麼樣,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十二月中旬,河南境內突然出現一股亂匪,短短一個多月時間,數量竟然達到了三千人。
  這股亂匪打著「劫富濟貧」的名號,流竄河南各市縣,袁寶珊派重兵追剿,並聯絡湖北督帥宋琦寧,豫鄂兩軍共同圍剿這股亂匪,不想圍剿計劃落了空,他們竟先一步分路西進,進入陝甘。
  陝甘督帥馬慶祥最近正忙著搞事業建廠,三馬從蒙古撈夠了本,第一家罐頭廠已經開始投產,產出的牛肉罐頭味道比不上關北產的,卻足足讓三個馬大鬍子樂了半天。這可是他們自己的東西,賺的錢除了分一份給樓家,其餘的都要進他們兄弟的口袋。
  建廠也吸收了當地不少的勞動力,為不少當地人解決了吃飯問題。西北幾省境內的百姓再不叫三馬「鬍子」「馬匪」了,也不背後說西北軍是蝗蟲了。這些西北大兵走在街上也能昂首挺胸了。
  這一切也讓馬氏三兄弟感歎,感歎什麼?兔子不吃窩邊草果然是對的,搶劫也要去搶外人!
  所以說,牛牽到北京還是牛,辦了廠的鬍子馬匪……依舊是鬍子馬匪。
  不過李謹言不在乎,華夏被那些所謂的西方「文明人」搶劫了一個世紀,難道還不許他們找補回來?對於三馬想穿過蒙古去搶劫老毛子的計劃,他是舉雙手贊成。
  這是個靠刺刀和子彈說話的年代,誰的拳頭硬,火炮口徑大,誰說話的聲音就大!
  不想,計劃沒有變化快,這股從河南湖北邊境流竄來的亂匪,打亂了三馬去國外發橫財的計劃,讓他們動了肝火。
  關公面前耍大刀,在集團化專業化的馬匪面前充強盜?
  揍你丫的!
  於是,本想借道陝甘進入四川的亂匪,被三馬在甘肅和四川交界地給攔住了,四川督帥劉撫仙得知這夥人差點進入自己地盤也嚇了一跳,他正打算效仿三馬也在自己的地盤上建廠開礦,剛開了個頭,要是讓這群人進來,說不準就要壞事。
  三馬怒了,劉撫仙怒了,袁寶珊和宋琦寧早就怒得不能再怒了。
  幾省督帥互相通氣之後,立刻調動軍隊,勢必要把這夥人通通滅掉。不能讓他們像攪屎棍似的到處溜躂噁心人。
  如今的各省軍隊同一年前有了很大不同,不說都是精兵,也稱得上是兵強馬壯。何況聯合政府成立以來一直對民生格外重視,各省效仿關北辦廠開礦,宋武在南六省的搞的「贖買」土地政策,也給人多地少土地兼併嚴重的省份起了個好頭。
  
  本月中旬,國會再提修建鐵路議案,各省督帥得到消息,立刻表示贊同。如今他們不再只將目光盯著地盤和軍隊,就算有地盤有軍隊,沒錢也是白搭。看看北六省,再看看自己,修路就修路,必須修!
  這種發展經濟大搞建設的勢頭,讓樓大總統也吃了一驚,這幫人全都轉性了?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修路的事情就定下了。
  中央政府和各地省政府出錢,鄉紳巨賈也可以集資,工程向「全世界」招標,修路工人在當地僱傭。這下子,不只是那些洋人看到了金條和大洋在眼前跳舞,華夏的百姓也看到了吃飽肚子的希望。
  「男人每天四個饅頭一碗粥,女人三個饅頭一碗粥,饅頭要足個,粥要插筷不倒。」
  這是硬性標準,聯合政府會派人到各省進行監督,人選基本出自司馬君掌管的監察院。各省各市之間也會互相監督,一旦發現有人中飽私囊,絕不會有好下場。
  全部吃槍子抄家,家產充公,舉報屬實者能得不少獎賞。
  這樣一來,雖然還是會有剋扣貪污的現象,卻沒人敢做得太過分了。
  水至清則無魚,這類事是沒辦法徹底根除的,連李謹言都明白這個道理。
  這股亂匪出現的很不是時候。若是一年前,他們還會有一定的群眾基礎,但是現在,在各省陸續開展築路工程之後,他們的生存陷入了困境,一些人也開始溜號,進入甘肅時還有兩千多人,到如今只剩下八百人不到了。
  亂匪的首領姓白,不是歷史上的白朗,卻是他的本家。
  歷史雖然變了,某些必然會出現的人和事還是會以另外一種形式留下軌跡。
  白朗起義雖然因為各種原因被蝴蝶掉了,白正叛-亂卻取而代之。不同的是,白朗起義是農民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白正叛-亂背後卻隱隱帶有外國勢力的影子。
  當李謹言看到報紙上關於這伙亂匪的報道時,幾省聯軍已經將他們包圍在河南魯山一帶,根據當地人的報信,確定了他們躲藏的位置,一頓炮轟,大部分人都被炸死,活下來的也沒能跑出包圍圈,除了跪地投降的全部被打死,白正也被活捉。
  經過審訊才得知,他們多是巨嘯山林的土匪,還有滿清遺留的綠營兵,被一夥日本特務鼓動才敢起兵,手中的槍械和召集隊伍的錢糧也多由日本人提供。當按照白正的證詞,揪出跟在隊伍裡的一個日本特務時,卻發現他竟然在為俄國人做事!
  據他說,還有幾個表面是日本人間諜,私底下卻在英國做事的特務,不過他們要麼早就逃跑,要麼就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打死了。
  日本,俄國,英國。
  只是一股匪徒,就牽扯到這麼多外國勢力。
  樓大總統也撓頭,這是看不得他們好啊,這才多長時間,就鬧出這樣的蛾子!
  李謹言從蕭有德嘴裡得知了整件事的經過,也忍不住咬牙,八成這些洋人是覺得華夏開始漸漸脫離他們的掌控,著急了,才出了這麼個昏招。
  他們倒是想得不錯,全都嫁禍給日本人,讓華夏和日本人對掐,他們躲在後邊看熱鬧。若是能引起華夏內亂,那就更好了。
  李謹言一握拳頭,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142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
  
  白正匪患已除,幾省督帥卻不想讓在背後搗鬼的人那麼舒坦,到別人家裡挑事,還想全身而退?想得美!
  不過袁寶珊和宋琦寧等人都不是沒腦子的,三馬和劉撫仙也不是徹頭徹尾的莽夫,這事牽扯的面太廣,水有些深,蓋子必須揭,但不能全揭。
  英國現在還不能惹,俄國也可以先放放,日本矬子本來就是這些洋鬼子推出來的煙霧彈和替罪羊,不從它身上下手就是腦袋被驢踢了。
  南六省的日租界和上海公共租界正熱鬧著,湖北漢口那幫日本人宋琦寧也早看不順眼了。
  宋舟得知白正叛-亂的內--幕之後,直接一拍大腿,當即給樓大總統發了電報,這事利用好了,杭州和蘇州的日租界收回指日可待啊!
  「日本人會不會狗急跳牆?」
  一下子把幾個日租界都收回來,日本人肯定要腦袋冒火,之前對華夏軍隊接管天津日租界採取默許態度的各國列強恐怕也會產生危機感。
  「會是會,不過咱們手裡有打狗-棒-子,洋人那裡也不是沒辦法。」
  作為外交部長,展長青和各國公使都打過交道,對於怎麼應付他們,有自己的一套。他早就看清楚了,別看歐洲各國這個結盟那個協約的,其實都是各管各事,只要能給出足夠的利益,再加上手裡握著把柄,他們應該不會為了日本和華夏動武。
  不動武,只動嘴皮子,這事基本就算解決。
  論起打嘴仗,華夏人還真沒懼過誰。
  歐洲局勢日趨緊張,上個月奧匈帝國就差點和塞爾維亞打起來,在巴掌大的地界上彼此防備,想派兵也難。至於美國,用銀元就能堵上他們的嘴。俄羅斯倒是有出兵的可能,不過有樓少帥在北六省坐鎮,他們也得仔細掂量一下得失,再來一次「滿洲裡」,北極熊的面子和裡子可都要丟盡了。
  只剩下日本一個,他們的海軍是強,可陸軍……真不是展長青埋汰他們,恐怕來了就是被揍的命。不斷消減陸軍軍費的山本首相,當真是華夏的「知音」啊。
  上海公共租界的兇殺案已經有了眉目,作案的通口等人陸續被逮捕,雖然唯一的證人尼德失蹤了,卻不代表這些人不會被定罪。
  別看日本總嚷嚷著脫亞入歐,在西方人眼裡,他們自始至終都是一群猴子。即便日本僑民的數量已經在租界的各國僑民之上,租界工部局董事會至今依舊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包括審判機關會審公廨,因為案件的元兇被認定為日本人,日本領事連陪審員的資格都被剝奪。
  案件不涉及華人,華夏會審官沒有參與其中,這個國中之國的「法庭」已經全部被西方人操控。日本駐上海領事下田與日本駐華全權公使山座,僅得到了旁聽的權力。
  「混蛋!」
  山座在日本駐上海領事館中發了一通脾氣,可事到如今,他把領事館拆了也沒任何用處。以英國為首的各國領事館都對日本人關上了大門,通口等人被抓捕的當天,他們的照片就見了報,法國人又組織了一次遊行,直接堵在日本領事館門口抗-議。租界內的警察根本沒想去維持秩序,英國人都在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紙,華人巡警早就得到命令不管這事,印度巡警……如果抗--議的人群想要攻擊領事館,他們八成會主動遞石頭。
  「該死的!」
  茶杯,文件,筆筒,連同辦公椅都被推倒在地,下田領事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更不敢說這是他的辦公室。山座公使可是一拳就把海軍猛將上村打翻在地的猛人,他自認沒有上村抗揍,所以,還是不要出聲的好。
  在通口等人的案件開審前兩天,白正叛-亂的「真相」出現了國內各家報紙上。上海公共租界內的申報更是對此大書特書,英國公使和俄國公使都知道自己人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華夏人若是腦子發熱的把「真相」全都揭露出來,可不太妙。
  結果報紙上壓根提都沒提英俄兩國,直接把幕-後大BOSS的光環加在了日本人的身上,暗示這件事就是由日本駐華使館策劃推動的。
  日本駐華公使山座圓次郎一下子成為了所有人注目的焦點,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星光璀璨」,「光芒萬丈」。
  事實上他也挺冤,有英國人和俄國人在背後搗鬼,加上日本奉行「下克上」的傳統,整件事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幹的,他真的是一點也不知道。阪西武官倒是知情,但他和山座即是同僚又是競爭者,自然不願意「功勞」被人瓜分,土肥原賢二也知情,不過阪西是他的師父,山座只是賞識他的上司,還不是直屬上司,總有個親疏遠近。如今,就算土肥原想要提醒山座也不可能了,他正在旅順的牢房裡和關東都督府情報部部長河下做鄰居,山田絞盡腦汁的想要從他們嘴裡問出驚天的陰謀,十八般武藝輪番上場。據審訊他們的人推測,兩個人活著走出審訊室的可能,基本為零。
  大島都督也知道內閣首相山本權兵衛看自己不順眼,這事他不能插手,否則會把自己也捲進去。
  河下和土肥原只能自求多福了。
  白正叛-亂的真相被報紙爆料之後,展長青開始輪番會晤各國駐華公使,以金元外交為基礎,有把柄可用的也絕不手軟。英國人和俄國人心裡有鬼,法國人正對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齒,德國人和華夏有直接的利益牽扯,美國人只要有生意做,什麼事情都好商量,至於其他幾國,打醬油的繼續打醬油,吃麵條的繼續吃麵條。
  更重要的一點,展長青分別對幾國公使承諾,如果能在這件事上站在華夏一方,或者至少不支持日本,那麼未來幾年華夏修築鐵路的工程就可以好好商量。
  無論對哪個國家來說,這都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訂單。就算不能拿下全部,拿下貫通幾省的鐵路也足夠他們大賺賺了。在經過幾番磋商之後,日本人徹底孤立無援了。
  拿英日同盟說事?
  對這些西方人來說,條約就是用來撕毀的,盟友就是用來出賣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戰和二戰中的德國,先後兩次同意大利結盟,先後兩次都被意大利賣個底掉。不得不承認,有意大利這樣一個盟友,威廉二世和希特勒同樣的苦逼。
  民國六年,公歷1914年1月23日,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公廨正式開庭審理法國傳教士被殺一案,作為案件的主要嫌疑人,通口和其餘六人被押送至設置在北浙江路新廈的會審公堂。由於案件的特殊性,公堂上坐著的竟然不是六個副會審官之一,而是總管公廨事務的正會審官。這個破天荒的舉動,讓旁聽的日本公使和駐上海領事下田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這一任的正會審官,恰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法國人。
  與此同時,位於漢口,蘇州,杭州的三個日租界接連被華夏軍隊包圍。宋琦寧和宋舟先後動手,將自己轄區內的日本租界全都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兩人都宣稱租界內的日本人窩藏匪徒,限令他們必須在天黑之前將躲藏在租界內的白正叛-亂餘孽交出來。
  宋琦寧這麼做倒是有根有據,畢竟白正那夥人之前就到湖北這片地界來溜躂了一圈,雖說距離漢口有點遠……宋舟的借口就有些牽強,不過這難不倒他,沒有悍匪?那就是聚眾鬧事,意圖不軌。何況沒有窩藏白正餘孽,還可以窩藏通口一夥人的同犯,總之,說你窩藏就窩藏了,辯解無用,抗議同樣無用。
  兩人比樓逍在天津時做得更絕,不只不許出,連進都不能進,徹底隔絕了日租界和外界的聯繫。
  宋武親自帶兵包圍了蘇州日租界,看著往日不可一世的日本人滿臉驚慌的樣子,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同宋武合作的今井一郎也下令潛伏在租界裡的人伺機挑動鬧事,無論如何必須盡快讓租界內亂起來。
  「今井君,一條君發回的電報。」
  穿著一身華美的和服的織子走進室內,將剛收到的電報恭敬的放在今井一郎的面前。今井沒有急著看電報,而是轉頭望向窗外,「織子,你認為一條君還能活著回來嗎?」
  織子沒有說話。
  「是啊,多麼明顯的事情,他們會和小山隆一樣死去。」今井歎了口氣,轉頭看向織子,「我將送你去大連,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
  「不問我為什麼?」
  「不。」
  「很好。」今井一郎點點頭,「去準備吧。」
  織子退出了房間,今井一郎拿起電報,看完電報上的一行字,手隱隱的發抖。
  小山慶,小山隆,一條……什麼時候,會輪到他自己?
  他當初選擇和宋武合作,真的對嗎?宋武太狠了,無論是對敵人還是……可事到如今,他沒有回頭的路了。為了死去的人和還活著的人共同的希望,他必須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哪怕有一天他也會粉身碎骨。
  這一刻,今井一郎似乎能明白小山慶毅然赴死時在想些什麼了。
  或許老天還覺得日本人不夠倒霉,就在1月23日,通口等人被審理,日本在華租界被圍的當天,日本的各大報紙披-露出海軍省松本和中將和巖崎達人少將等利用職務之便收回扣的事情。他們分別從德國人和英國人手裡拿了錢,作為下一任海相候選人,松本和中將僅一人就從英國人手裡拿到了四十萬日元的回扣!而日本人的驕傲,八幡制鐵的啟動資金也不過五十七萬日元!
  消息一出,日本舉國震動,憤怒的群眾湧向了國會和海軍省,以山本權兵衛為首的日本內閣成員根本不敢露面,只要任何人出現在憤怒的民眾面前,都會被扔石頭。
  現在的日本很窮,工人失業,農民欠收,臭雞蛋和爛菜葉都是珍貴的食物,不能浪費在這些無恥的傢伙身上!
  眾多的民主人士和反對天皇的人看到了機會,他們沖在人群的最前方,揮舞著拳頭大聲斥責當權者的腐敗,一些人更是舉著小山慶的畫像,雙眼含淚喊著口號,他們將繼承英勇的小山的遺志,為了他們共同的理想,為了推翻天皇努力奮鬥!
  局面漸漸失控,僅靠警察的力量無法維持秩序,直到戍衛東京的日本陸軍第一師團出動了一個大隊,用子彈和刺刀才讓情緒激動的人群「平靜」下來。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西門子事件,此時,日本內閣早已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去管在華夏的日本僑民了。
  山本內閣,已經搖搖欲墜了。
  李謹言這幾天都在關注報紙上的消息,蕭有德派駐在南方的情報人員也會定時發來電報,蘇州和杭州日租界被接管看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漢口日租界也撐不了幾天,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宋武會這麼狠,等到華夏的軍隊接管蘇杭兩地的日租界時,恐怕裡面會喘氣的剩不下幾個了。
  「言少爺,美國發來的電報。」
  花費了近一個月時間,跟著李錦書的情報人員終於查明了那對猶太兄妹的真實身份,他們告訴李錦書的名字,年齡和家庭背景全都是假的,他們也不是什麼兄妹,而是一對夫妻。
  丈夫叫大衛,是個波蘭籍猶太人,妻子叫愛莎,是個吉普賽人。他們所說的父母不過是另一對騙子,連那家工廠都是從別人手中騙過來的,類似於後世的皮包公司,只是個空殼子罷了。
  他們沒有背靠任何勢力,「幹活」全靠自己。這讓他們的背景顯得「乾淨」,卻也讓他們不敢惹上大人物,只能找普通民眾下手。盯上李錦書純屬偶然,但直覺告訴他們,李錦書會是頭肥羊。
  事實上,他們料對了。
  看著電報上列舉出的五花八門的騙錢借口,李謹言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疼,李錦書到底是有多單蠢,竟然一次又一次的把錢借給他們?借錢開廠,不具體瞭解情況,不見律師或擔保人,一千塊大洋就隨隨便便的給出去了?他是不是該慶幸這姑娘至少還記得要寫張借條,儘管這張借條和廢紙沒什麼差別。
  「這兩個騙子的手段並不高明,」蕭有德看到情報人員的電報之後,和李謹言的想法也一樣,但李謹言能說的話,他卻不能說,至少還是言少爺的親戚,「不過他們看人看得很準。」
  也就是說,這兩個騙子騙術拙劣,看人的眼光卻很準。
  從外表的確看不出李錦書會是這樣的性格,而他們一開始就刻意接近她,只能說明他們很會「透過現象看本質」,或許這兩人對他的確有大用。
  想要刺探情報就是要找準目標,一旦踢上鐵板,百分百會翻船。
  「有沒有辦法把他們從美國弄到華夏來?最好連同他們的『父母』一起接來。」
  「這個,」蕭有德遲疑了一下,「有些困難。」
  「可以找個借口,實在不行就綁回來!」
  李三少眼冒寒光,蕭有德打了個激靈。
  綁架?
  趴在李謹言腿上的小豹子突然叫了一聲,李謹言抓了抓它後頸的皮毛,「蕭先生,這事我交給你了,相信你一定能辦好。」
  蕭有德頓時無語,他是情報頭子,不是綁匪……
  民國六年,二月中旬,經過半個多月的審理,上海公共租界法國傳教士被殺一案正式結案。
  以通口為首的八名案犯,包括已死的小山隆都被判處死刑。他們被絞死的當天,刑場外被圍得水洩不通,每當一個人被送上絞刑架,刑場都會響起一陣歡呼。這些有幫派背景的日本人浪人,沒少在華夏作惡,不管理由是什麼,他們被絞死,當真是大快人心。
  同月,華夏政府宣佈臨時接管蘇州,杭州以及漢口三地的日租界。除了漢口,蘇州和杭州日租界內的日本和朝鮮僑民都在自發的暴--亂中喪命,連同租界內的華夏人,很多都沒有倖免。
  在美國的李錦書接到李慶雲匯來的五十塊大洋和發來的電報,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半天沒有出門。來找她的愛莎也被擋在了門外。她隔著房門安慰了李錦書一會便轉身離開了,這只肥羊貌似已經搾不出多少油水了,她該建議大衛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愛莎早已經發現,李錦書貌似對大衛有好感,這讓她很不舒服。
  愛莎一邊走,一邊想著該如何勸說大衛,根本沒有發現,在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分不起眼的華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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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
  
  
  民國六年,公歷1914年1月24日,農曆臘月二十九
  一大早,關北城中幾條繁華的街道就熱鬧起來。
  今年年景好,採辦年貨的人也多,不說城裡城外的工人,連往年一個銅板要掰開花的莊戶,如今手裡都有了不少餘錢,想著多買些吃食,給家人扯上幾身布料,再買上兩掛爆竹,請街邊的先生寫上一副對聯幾個福字,貼在門窗上過個好年。還要請祖宗保佑,明年還能有這麼好的年景。光是祖宗保佑還不夠,得樓少帥一直坐鎮北六省,那些洋人才不敢張揚,有李三少這尊財神爺,大家才能繼續過好日子。
  據說李三少開在城外的農場裡養了不少個頭又大長得又快的大白豬,還請了那些留洋回來的學生和有經驗的老農一起研究什麼高產糧食,凡是北六省內的農戶和農場主,去買豬崽和糧食種子都有優惠。
  種子是不是高產,關北人還不知道,但豬崽長得快,個頭大,卻是有目共睹。雖說這種豬肉不如黑豬肉有嚼頭,但架不住肉多,除了自家吃,還能賣出一些。
  農場養殖的成豬大多賣給罐頭廠,城外已經開了三家罐頭廠,李謹言的工廠現在不只生產各種罐頭,還分出幾個車間專門做香腸,臘肉,熏雞等。很多外省的老闆也慕名到關北城進貨,連帶著新開的兩家罐頭廠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上個月,樓氏罐頭廠正式改名樓氏食品廠,廠子規模擴大,又招了一批工人。
  店老闆袖手站在櫃檯後邊,見夥計招呼幾個穿著皮襖,戴著棉帽子的大漢走進來,忙笑著說道:「新年好啊,給幾位拜個早年,幾位看點什麼?」
  幾個漢子都是鳳城人,自從樓少帥的軍隊把日本人打跑了,鳳城人的日子一天好過一天,政府去年又在鞍山本溪計劃建造重工業區,很多鳳城人都去那裡找活幹,這幾個漢子都在工地上找到了活,一個月保底也能賺到九塊大洋,等到年後,跟著有經驗的礦工下礦井,工錢就能翻倍。
  年前礦上管事的告訴他們,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初五,礦上放假,凡是在礦上幹活滿三個月的,每人發五斤豬肉,兩瓶燒酒。這幾天礦上得有人值班,值班的人能領到兩倍工錢。
  發東西的時候,這些在礦上幹活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豬肉和燒酒都白給他們?只是值班就能得兩倍工錢?不少人心動了,但最終也只有本地的幾個人到管事跟前報了名,其餘人都選擇回家過年。
  他們拼了力氣幹活,不就是為了一家人能圍在一起過個好年嗎?
  這幾個漢子到臘月二十二就和管事結算了工錢,他們本就不是正式工,只在工地上做事,如今土地凍得結實,工地早停工了,不如早些回家。
  在回鳳城之前,幾個人商量了一下,讓兩個人帶著礦上發的東西先回去,其他人轉道關北城來採辦些年貨。他們早就聽說了,關北城商舖裡賣的東西不只好還便宜,其他地方有錢恐怕都買不到。
  下了火車,幾人上了一輛馬車,車老闆聽說他們是來採辦年貨的,直接把他們拉到了長寧街。臘月前就有不少到關北城來辦年貨的,進入臘月人更多。除了本地人,還有不少外地來的,他還接了幾趟外地來的老闆,那買東西的勢頭,當真是恨不能把城裡的商舖都搬空了。
  不過也不奇怪,如今的國人重視傳統,大年三十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關北城中的許多外國人都開始過起了華夏的春節。時常能看到高鼻深目的歐羅巴人穿著棉襖長衫,戴著皮帽子,袖著雙手,用字正腔圓的北方話和認識的朋友道一聲」新年好「。李謹言就曾經遇到過,就是之前幾次三番向樓少帥傳教的拉斯普京神甫。
  雖說他依舊孜孜不倦的想要將北六省的統治者發展成東正教教徒,可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華夏具有千年底蘊的文化深深的吸引住了。
  幾個漢子在這家店舖裡買了兩箱罐頭,還有不少風乾的香腸和幾隻熏雞,店老闆告訴他們,隔壁就有一家租三輪車和手推車的店,花十到十五個銅板就能幫他們把買的東西送到城外,要是直接送到火車站,價格要再高一些。
  這些鳳城漢子初次到關北城,只覺得看什麼都好,家裡有孩子的,還專門到糖果和點心鋪子買了不少成袋的硬糖和奶糖。兩家洋人開的糕點店也比以往好上許多,他們擺在櫥窗裡樣式各異的蛋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到了中午,長寧街上的人愈發多了,不少人顧不得吃飯,只想在離開之前再多進一家店舖,多買些東西,就像是不把口袋裡的最後一個銅板花光不肯罷休一樣。
  豐隆街也熱鬧起來,飯莊酒樓,包子鋪燒餅鋪還有街邊的小攤都排起了長龍。不少初到關北城的人,對這些小吃比對飯莊的興趣更大,吃過了覺得味道不錯,又掉頭回去買一份,想帶回去給家人嘗嘗。雖說冷了肯定不好吃,但至少能嘗個新鮮。
  鼎順茶樓也在豐隆街開了分店,李謹言偶爾會到這裡來坐坐,看著現在的關北城,想起他初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當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臨近新年,軍政府不再如以往忙碌,送到樓少帥案頭的政務文件也越來越少,倒是軍隊的事情多了起來,尤其是在滿洲裡的戍邊軍。
  因為額爾古納河西岸的那塊長了腳的界碑,沙俄外交人員幾次向華夏政府提出抗議,但在樓大總統的裝傻充愣和展部長的四兩撥千斤之下,俄國駐華全權公使庫朋斯齊每次都是怒氣沖沖的來,更加火冒三丈的離開。
  他這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廓索維茲在離任前會對他說,同華夏人打交道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千萬別小看現在的他們,他們和滿清韃靼完全不一樣。」
  庫朋斯齊用他的親身經歷驗證了廓索維茲的話,他在到任之前,還曾經嘲笑過廓索維茲同華夏政府打交道時的無能,一次又一次的失利,就像是個毫無作為的懦夫。如今換成他自己,才知道這份苦果到底是什麼滋味。
  交涉無果,庫朋斯齊只能將實際情況如實告知國內,聖彼得堡卻一直沒有給他新的指示,庫朋斯齊左等右等,又發了兩封電報,才接到外交大臣的回電,在刨除毫無用處的社交辭令之後,電報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繼續抗議。
  只是抗議,沒有軍事行動,沒有武力威懾?難道偉大的沙皇俄國不該用火炮狠狠教訓一下這群黃皮猴子嗎?!
  庫朋斯齊拿著電報,懷疑自己看錯了,但電報的署名的確是外交大臣本人。
  事實上,聖彼得堡做出這個決定也屬無奈之舉。
  發生在東西伯利亞的反抗活動已經蔓延到了中西伯利亞和西西伯利亞,基洛夫的大名傳遍整個遠東。安德烈是沙皇陛下親自任命的東西伯利亞邊境軍指揮官,本意是為了調和皇后亞歷山德拉和皇太后的矛盾素所採取的折中辦法,沒想到他竟然捅了這麼大的一個簍子。
  沙俄的確對除俄羅斯民族之外的其他少數民族實行高壓統治,但高壓也要有個限度,壓得太過是會出問題的。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以往的反抗活動都在控制範圍之內,基洛夫這夥人卻越過了界限,成為了扎進沙皇心中的一根刺,始作俑者是他親自任命的軍隊指揮官!
  皇后亞歷山德拉聰明的不發一語,皇太后也保持了沉默。雖然沙皇是個優柔寡斷的傢伙,但他的血液裡依舊帶有尼古拉家族剛愎自用的基因。這個時候絕對不應該試圖挑戰他的權威,揭他的瘡疤。
  宮廷裡的女人,都很聰明。
  在這種情況下,沙皇給遠東總督下了一道措辭嚴厲的命令,必須消滅這個基洛夫領導的武裝勢力!所有的成員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除了東西伯利亞,中西伯利亞和西西伯利亞邊境軍都要抽調至少一個團去圍剿這夥人!
  遠東總督被沙皇嚴厲斥責,憋了一肚子火氣,回頭就把惹出這些麻煩的安德烈罵了個狗血噴頭,他警告安德烈,如果這次再不能消滅基洛夫那群人,他的邊境軍總指揮職務絕對會保不住。
  他之前曾說過同樣的話,卻沒有實現,但是這一次,總督下定了決心,沙皇已經怒火中燒,要是不想自己被燒死,就得找只替罪羊,安德烈是最好的人選,何況他本人就不無辜。
  沙俄同歐洲接壤的邊境也開始出現不穩的情況,尤其是巴爾幹半島。奧斯曼土耳其的勢力基本全被趕出了歐洲,奧斯曼帝國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威嚴,蘇丹統治下的國土不斷縮水,巴爾幹半島的國家接連獨立,沙俄一直在暗地裡支持塞爾維亞,試圖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但他們遇到了對手,奧匈帝國,或者該說是站在奧匈帝國身後的德意志帝國。
  這是一場強國之間的角力,相比起在歐洲的爭奪和平定西伯利亞境內的反抗活動,華夏那塊界碑的問題只能稍後解決。當然,這並不表示聖彼得堡會對這件事置之不理,等到沙俄解決了歐洲和西伯利亞的問題,就是掉頭來和華夏「磋商」的時機了。
  尼古拉二世做出了決定,卻還是下令東西伯利亞邊境軍擺出強橫的樣子,至少要給華夏人一個警告,不能太過分。
  率軍駐紮在滿洲裡的廖習武廖大旅長不知道這幫老毛子的花花腸子,得到東西伯利亞邊境軍開始集結運動的情報之後,立刻下令滿洲裡駐軍進入緊急戒備狀態。上次和老毛子打仗,一個團的兄弟幾乎都打沒了,他和剩下的弟兄都憋了一口氣,時刻記著少帥當初對他說過的話:「砍他們腦袋!」
  「媽了個巴子的,來啊,老子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廖習武狠狠的咬著牙,下令一個連的步兵立刻出發,去把界碑再往西邊移上一兩公里。
  「旅座,是不是先報告少帥一聲?」
  「對,得報告少帥一聲。」廖習武點頭,「要是給少帥發電報,移個一兩公里太丟面子,告訴他們給我移上至少三公里!」
  旅部參謀:「……」
  李謹言近段時間也有了空閒,時常去探望二夫人。
  關北城新開了一家電影院,二夫人偶爾也會去看上一場。李謹言陪著二夫人去了兩次就再提不起興趣。倒是二夫人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就連枝兒也迷上了電影,李謹言還曾親眼看到她在家裡模仿電影裡的情節,不說惟妙惟肖,也讓二夫人笑的直拍手。
  這讓李謹言又想起了他最初想交給李三老爺打理的娛樂行業。北六省的物質文化已經大大豐富,精神文化生活也不能落後不是?況且娛樂業要是經營好了,絕對是來錢最快的職業之一。
  那些害人的生意李謹言是絕對不會涉足的,就算再賺錢,人也總要有自己的底線。至於其他的……具體要怎麼規劃,生意交給誰打理,李謹言還要好好想一想。
  從二夫人的住處回到大帥府,李謹言徑直去書房找樓少帥,他可沒忘,像是電影公司歌舞廳夜總會一類的行業,可是情報人員活躍的場所,希特勒最喜歡的電影女演員是個蘇聯間諜,曾經讓整個法國神魂顛倒的瑪塔哈里,據說也是個雙料間諜。明星的身份讓他們成為了公眾人物,也方便他們結交目標獲取情報。
  他若想開展這類生意,最好和樓少帥通通氣。
  樓少帥正在翻閱幾份電報,見李謹言推門進來,對他說道:「父親和母親要留在京城過年。」
  「前幾天不說回來的嗎?」李謹言走到桌旁,接過樓少帥遞給他的電報,「是出事了?」
  「英國政府答應退還部分庚子賠款,效仿法國和美國,在華夏建立學校。」樓少帥靠在椅背上,手指耙梳過額前的發,「地點選在漢口英租界。在學校建成之後,還將陸續退還一部分賠款,用於華夏的教育和公共基礎設施建設,父親留在京城,主要是為了這件事。」
  漢口英租界?公共基礎設施?
  不知為何,李謹言突然想到了不久前被華夏軍隊接管的漢口日租界,貌似兩個租界相隔不遠。英國人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樓少帥又遞給李謹言一份電報,是潛伏在東交民巷英國公使館的情報人員發回的,措辭很簡單,也很隱秘,只有極少的人才能明白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李謹言曾跟蕭有德學過一些,勉強能看出,電報上寫的是,退還庚子賠款的事,是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一力主張,同時他還建議英國政府可以適當扶持日本。
  「少帥,這英國人是什麼意思?」
  一方面退還庚子賠款,交好華夏,一方面又扶持日本給華夏添堵,這大棒甜棗的,山姆大叔其實都是跟約翰牛學來的吧?
  「他們在擔心。」
  樓少帥將李謹言拉到身邊,從抽屜裡又取出了一份文件,示意他看。
  李謹言猶豫了一下,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書房裡整理文件,清楚這封文件代表著什麼。
  這是絕密。
  偶爾他也會好奇,但卻從來沒有真正打開過文件袋。
  見李謹言不動,樓少帥乾脆將文件袋打開,抽--出裡面的紙張,上面赫然寫著《英日同盟條約》。
  文件上的用語十分艱澀,李謹言必須一般看一邊猜,才能明白上面都寫了些什麼。這種同盟條約對英日兩國來說都屬機密,本不該出現在樓少帥的抽屜裡。李謹言將兩份同盟條約都看完,忍不住在想,難不成日本天皇身邊,還真有北六省的探子?
  「不是日本。」樓少帥看李謹言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是英國,朱爾典身邊有父親的人。」
  「大總統?」
  「嗯。」樓逍點頭,沒有繼續往下說,李謹言也沒問,能弄到這麼機密的東西,可見這個情報人員在朱爾典身邊絕對潛伏了很長時間,而且得到對方的信任。他對這個人很好奇,相當的好奇。論起潛伏安插間諜什麼的,果然華夏人才是老祖宗啊。
  「對了,我還有事要和少帥說。」
  「什麼?」
  「我打算開家電影公司,再開家劇院,還有舞廳。」
  「所以?」
  「我想把劇院交給我娘,舞廳讓蕭有德管著,電影公司,少帥有沒有合適的人?」
  「劇院交給岳母?」
  「是啊。」李謹言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俯身,手搭在樓少帥的肩膀上,「少帥,有沒有興趣拍電影?」
  樓少帥:「……」
  144
  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
  
  
  「電影?」
  「更準確點說,該是紀錄片?」李謹言仔細想了想,說道:「例如少帥辦個閱兵式,就是不錯的拍攝題材。」
  宣傳很重要。
  希特勒的鐵桿子支持者,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宣傳部長戈培爾曾經說過,政權和宣傳是密不可分的。這個被稱為「宣傳的天才」的男人,為希特勒掌握德國政權立下了汗馬功勞。希特勒的成功,與他自身極富激情與煽動力的演講同樣分不開。
  羅斯福的爐邊談話,丘吉爾的國會演說,斯大林的紅場閱兵無一不昭示了「宣傳」的巨大作用。
  國家發展,民族強盛,不只是埋頭苦幹就行的。報紙的報道是一方面,演講更能深入人心,影像能產生的衝擊效果卻更加驚人。
  李謹言越說越停不下來,腦海裡的思路也愈發的清晰,他記得一戰時,同盟和協約國都曾拍攝過戰場上的影像,但也只限於實際「記錄」,例如一場戰役的成功,一群投降的俘虜,步兵衝鋒時的壯觀,以及從戰壕裡如雨點般灑落的子彈。
  哪怕在一個世紀後,這些珍貴的影像仍能給觀看者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視覺衝擊。
  「我會考慮。」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李謹言樂得見牙不見眼。不容易啊,他還以為樓少帥會直接拒絕。
  「那我年後就著手準備。」李謹言掰著指頭盤算,現在國內的電影院基本都是洋人開的,電影公司也基本沒有,放映的都是外國影片。去年末上海才開了第一家國人自辦的電影廠,第一部電影還沒有開拍。
  關北城的電影院也是猶太人在經營的,若是他想要在這方面發展,還是脫不開要和洋人打交道。而且李謹言對無聲電影實在是不感興趣,他記得在阮玲玉和胡蝶的年代,華夏就已經開始拍攝有聲電影,以此推算,國外出現有聲電影的年代應該更早,大約可以推進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那發明的時間應該會更早。
  如果他沒記錯,有聲電影應該是愛迪生發明的,雖然他在打壓對手時不遺餘力,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無情,例如發明了交流電的特斯拉,就曾被愛迪生打壓得十分淒慘。但他在創造發明方面的貢獻,卻足以堪稱是全人類的財富。
  不知道這個時候愛迪生實驗室是否已經發明了有聲電影,或許他應該讓在美國的情報人員專門打聽一下,再和教育部的陶部長髮幾封電報,詢問一下赴美留學的留學生中是否有這方面的人才。
  樓少帥所想的比李謹言還要深,李謹言只想讓關北的兵哥們來一場聲勢浩大的閱兵式,對外展示一下軍威,樓少帥卻認為這場閱兵式應該放在京城。
  電影的「主角」也不該是他,而是大總統和政府裡的各部要員,例如司馬君和宋舟。
  政治是妥協的產物,聯合政府的成立,歸根結底是各方勢力妥協的成果。北六省是強,憑借北六省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效仿秦王揮兵橫掃六合,但無論是樓盛豐還是樓逍都不願意這麼做。
  若非萬不得已,槍口不該對準自己人。內戰會導致華夏不斷內耗,最終只能便宜那些一直對華夏虎視眈眈的列強,甚至是日本。
  日本已經衰弱,絕不能讓它們再緩過氣來回頭咬華夏一口!這個狼子野心的島國,對擴大領土的渴望從未消失過。只有比它強,比它狠,才能讓這些矬子的妄想成為泡影。
  「少帥,電影公司經理你這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還有西藥廠,也要再添人。」
  擔任西藥廠車間主任的三個兵哥如今都能獨擋一面。李謹言計劃三月開設兩家分廠,擴大現有藥品的產量,同時增加新的品種,這些藥品在一戰開始後都會成為緊俏貨,能幫他換來大把的大洋。
  丁肇的催淚瓦斯研究已經接近成功,他的助手也在開發防毒面具,雖然樣子很難看,防毒效果卻很不錯。
  這個年代可沒有什麼武器限制條例,一戰中的同盟國和協約國都大量的使用過毒氣,在防毒面具沒有出現之前,遇到毒氣攻擊,很多士兵都是用大衣蒙住頭,再像野豬一樣把頭埋進鬆軟的泥土裡才僥倖保住性命。
  當毒氣之王芥子氣出現後,這種方法就成為了徒勞。
  一戰時,交戰各國都生產和使用了不同型號的毒氣彈,二戰時,在國際公約明令禁止使用毒氣彈的情況下,日軍仍在華夏大量使用所謂的「特種彈」,華夏東北,淞滬戰場,徐州戰場,死在毒氣之下的華夏軍民足有上萬人。日本矬子可不會跟你講什麼國際公約。
  只有華夏領先於日本掌握相關技術,才能讓日本投鼠忌器,才能預防這類慘劇再度發生。
  丁肇不只研究催淚瓦斯,連氯氣和芥子氣研究他都有涉獵。
  李謹言在實驗室中見到他的實驗記錄,才發現這個男人有多可怕。
  他可以研製出青黴素用來緩解人們的病痛,也可以製作出毒氣,輕易能奪走人的性命。和丁肇比起來,喬樂山簡直可以用「純良」來形容,當然,這只是相對而言。畢竟,對川口憐一和川口香子等見識過喬樂山另一面的人來說,他和地獄裡的惡魔也沒什麼區別。
  除了兩家分廠,李謹言還打算另建一家工廠,專門用來生產丁肇研究出的東西和防毒面具。這個工廠自己不再插手,全部交給樓少帥。他相信,以樓少帥的為人,絕對不會濫用這種武器,但適當的教訓一下某些不是人的東西,卻是必須的。
  這是個用武力決定一切的年代,你可憐同情別人,別人未必會回饋給你同樣的善意。
  當年日本關東大地震,華夏捐款捐物,但日本人回報華夏的是什麼?侵略,屠殺。
  「還有一件事,」李謹言仔細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說道:「我讓蕭有德從美國綁架了四個人回來。」
  「什麼人?」
  李謹言的表情有些尷尬,「四個騙子。」
  「……」騙子?
  「少帥,其實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事實上,如果在情報人員找上門時,他們選擇乖乖合作,就不會被綁架。奈何他們把情報人員錯認為了華夏黑幫,進行了「殊死抵抗」,於是,登門拜訪的情報人員,不得不採取了非常手段。
  至於怎麼把四個五花大綁的人帶上輪船……在這個年代的美國,有鈔票,一切皆有可能。
  看到從美國發回的電報,李謹言才恍惚記起,華夏人在國外的幫派組織是相當有實力的,尤其是在南洋和美國。旅美華僑領袖司徒先生,洪門致公堂,在後世都是響噹噹的名號。在另一個時空中,屢敗屢戰,革命不息的國父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若是能和這些人建立聯繫,獲取國外的情報就會容易許多。
  不過李謹言是人不是神,人的精力總歸有限,目前他的大部分精力還要放在開設歐洲貿易點和這四個騙子身上,至於其他事,只能暫時向後推。
  至於交給樓少帥……說到底,幫派也是黑社會,讓正規軍校教育出來的樓少帥去和幫派分子打交道,李謹言實在很難想像,一身戎裝的樓少帥被人叫大佬的樣子。
  「少帥,我把這四個人弄來的確有用,將來在美國和歐洲的很多事情,大概都要靠他們。」
  這幾個騙子絕對是「一切向錢看」還很「惜命」的傢伙,只要手段得當,這四個人會成為他手裡很不錯的牌,就像尼德一樣。
  樓少帥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京城
  樓大總統接到樓少帥發來的電報,坐在辦公室裡沉思半晌,派人把展長青請了過來。
  由於國務總理突染重病,外交部長展長青暫時兼代總理一職,事情一下子多了起來,再也沒時間去找白寶琦喝茶下棋,這讓白總辦接連幾天都笑得仿如春風拂面。
  相比起白總辦春光明媚的好心情,展部長的心情可就不那麼燦爛了,尤其是在樓大總統將關北發來的電報給他看時,展長青差點掀桌。
  外交部長他幹著,國務總理他兼著,這宣傳部長的活怎麼也要推他身上?
  能者多勞?
  這是壓搾勞工!萬惡的統治階級!
  「妹夫啊,你最近是不是肝火旺了些?」樓大總統一臉的關切,「別那麼大火氣,淡定,淡定點啊。」
  展長青:「……」他懷疑,之前的國務總理不是累病的,是被大總統氣病的。
  最終,展長青還是把這件事推給了宣傳部長周炳勳,他知道周炳勳之前是南方政府的人,宣傳部次長倒是北方政府的官員,只是在手腕上一直差了一截,基本被壓得沒了脾氣。這個人能力是有,卻一直對樓盛豐懷有成見,還曾公開說聯合政府表面共和,實際上是在走獨---裁的老路子,若是樓盛豐有一天想復辟當皇帝,他都不會吃驚。
  礙於各種原因,樓大總統不能輕易炒他魷魚,只能放他繼續在那裡噁心自己。
  當皇帝?當TNND皇帝!當他樓盛豐腦子裡塞的都是草嗎?
  「大總統,這件事我不能插手。」
  展長青知道樓大總統為何拋開周炳勳,將這件事直接交給他,他同樣厭惡這個人,但這麼做的確不合適。
  哪裡都不缺少像周炳勳這樣的人,得防著他們,還要用他們。政府不能成為一言堂,要是全都眾口一詞的歌功頌德,將會導致更嚴重的問題。腐敗,專-制,沒有權力制衡……沒有制約的權力,聽不得反對意見的當權者,是很危險的。
  「好吧。」
  樓盛豐依舊覺得彆扭,但他也不是聽不進勸,展長青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再一意孤行,恐怕真會落人口實。畢竟讓自己的妹夫做外交部長兼任國務總理,把自己的大舅哥安排到國家銀行總辦的職位上,就算展長青和白寶琦的確能力出眾,政府裡也早有任人唯親的風言風語。
  「這件事是我考慮的不周到。」樓盛豐皺了皺眉,或許真的是手中的權力大了,讓他做事不再如以往走一步看三步。
  周炳勳說話討人厭,做起事來卻毫不含糊。
  接到大總統的命令之後,宣傳部立刻高速的運轉起來。上到他本人,下到科員,全都忙得腳不沾地。當旁人以為他會對樓大總統安排下來的工作陽奉陰違時,他此舉著實是讓不少人跌碎了眼鏡。
  「問我為什麼?」周炳勳放下手中的報告,看向一旁臉色複雜的次長,宣傳部裡的人都知道,周部長對樓大總統懷有成見,次長卻是大總統的忠實擁躉。對於周部長如此不遺餘力的完成大總統交代的工作,很多人都抱有同樣的疑問,只是沒人會如次長一般拐彎抹角的問出口。
  周炳勳給出的答案有些出乎預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我或許會和某些人唱反調,但我不會因此就怠慢公事,尤其是於國有利之事。」
  聞聽周炳勳的這番話後,樓大總統仔細想了想,順帶反省了一下自己,結論是,周炳勳這個人不錯,他會繼續用他,但他依舊討厭他,尤其是他那張嘴。
  145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
  
  
  民國六年的春節顯得比以往都要熱鬧。
  大年三十,關北城的鞭炮聲響成一片。
  開爆竹廠的王老闆早已笑得合不攏嘴,從只有五六個工人的小作坊,發展到北六省規模數一數二的爆竹煙花廠,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當初建廠的資金還是向北六省官銀號抵押貸款得來的,不到半年成本就收了回來,當初因為他把祖宅抵押出去,差點把他攆出家門的老父親,如今也逢人便說兒子有出息,廠子辦得好,絲毫不見當初追在王老闆身後,枴杖舞得虎虎生風的樣子。
  大帥府中,李謹言點燃了一根大紅色的二踢腳,兩聲炸響,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卻格外的過癮。好像過去一年中所有的郁氣,憋悶都在這兩聲炸響中煙消雲散了。
  院子正中的禮花發出咚咚的聲響,一個又一個五彩的花團在空中綻放,樓逍和李謹言並肩而立,戎裝的軍人,長衫的青年,看似矛盾,卻彷彿天生該站在彼此的身邊。
  「少帥,明年會更好吧?」李謹言側過頭,笑容中帶著不自覺的期望。
  「會。」樓少帥單手撫上李謹言的臉頰,緩緩的勾起了唇角,「我保證。」
  那抹笑太過突然,直到一聲煙花炸響,李謹言才恍然回神。
  這是犯規吧。
  李三少頗為不自在的捏了捏耳朵,好像,耳朵有點發燒啊……
  樓大總統和樓夫人留在京城,大帥府的年夜飯桌上,只有樓少帥和李謹言兩個人。
  一大桌子菜,都是按照樓少帥和李謹言的口味做的,再加上白胖的三鮮餡餃子,個大肚圓,咬下去湯汁濃郁,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不過好吃歸好吃,個頭卻著實大了點,一盤下肚就吃得李謹言直打飽嗝,不得不提前結束戰鬥。樓少帥卻繼續一口一個,絲毫沒有停下筷子的意思。
  等到樓少帥終於吃飽了,李謹言的下巴也掉地上撿不回來了。
  他知道樓少帥能吃……可足足五盤啊!這還腰板筆直,一馬平川的,普通人早就該撐得走都走不動了吧?
  吃過了年夜飯,回到房間開始守歲。
  屋子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李謹言靠在床邊,腿上搭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一本德文書,一頁一頁的翻著。許二姐的語言天賦深深打擊到了他,加上身邊有樓少帥這個標桿,李三少痛定思痛,決定跟著許二姐一起學外語。
  英文他算半吊子,俄文和法文他都提不起太大興趣,西班牙文在大學時選修過,不過在工作之後也基本還給了老師。想來想去,李謹言最終選擇了德文。
  學會了德文,下次樓少帥和喬樂山丁肇他們說鳥語,他就不會兩眼一抹黑了。
  李三少學習的勁頭很足,又跟著先生下了苦功,再加上身邊會德語的人不少,簡單的交談已經不成問題,但讀寫方面卻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提高。
  李謹言歎了口氣,合上書本,起身走到桌旁,樓少帥正在一個人做兵棋推演,一張歐洲地圖鋪在桌面上,地圖並不完善,但幾個重要城市和邊境要塞卻都做了詳細標注。
  只看了一會,李謹言就能看出樓少帥在推演德法戰爭,從軍級單位細化到一個排,哪怕李謹言在戰略和軍事上只是個半吊子,也不由得被地圖上的佈局所吸引。
  「少帥,你認為德國能戰勝法國嗎?」
  「很難。」修長的手指滑過東普魯士,停在德國和俄國的交界線上,然後又回到了預設的德法兩國戰場,阿爾薩斯和洛林。
  他持有的觀點很明確,一旦開戰,德國將面臨兩線作戰,戰敗的幾率要遠遠高於戰勝的可能。除非德國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同法國或者俄國的戰爭,集中力量在另一線作戰,否則,戰敗會是注定的。
  「普魯士軍隊的傳統是集中兵力,主動出擊。」樓逍側過頭,看向單手支在桌面上,俯視地圖的李謹言,「進攻,盡一切可能奪取勝利,是德意志軍隊的最高精神。」
  李謹言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德意志第三帝國的閃電戰,應該也是源於此吧?這種一往無前的作戰精神,讓德意志的軍隊橫掃歐洲,卻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折戟沉沙。如果說一戰的失利是源於小毛奇擅自改動了施裡芬伯爵的作戰計劃,再加上德國軍隊貪功冒進,暴-露出了側翼,導致運動戰變成了塹壕戰。那二戰時德國在蘇聯的戰敗,有一大部分原因,應該是生生被蘇俄的人海戰術和廣闊領土給拖垮的。最顯著的標誌就是,德國的軍人越打越少,蘇聯的軍隊卻越打越多,往往是一個團打沒了,會立刻再武裝起一個師。再加上的惡劣的氣候和糟糕的後勤補給,斯大林格勒成為了所有德國軍人的噩夢。
  不過一戰時德國並沒有機會攻入沙俄本土,戰爭進行到1917年,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接連爆發,沙皇倒台了。主張繼續參戰的資產階級臨時政府被布爾什維克取代,俄國徹底退出了一戰。
  樓少帥的兵棋推演,完全基於他對這個時代歐洲的瞭解和固有的軍事理論知識,他無法預測到未來的俄國會發生什麼。所以,在他的推演過程中,德國失敗,比真實的歷史上足足早了一年。
  不過,不管怎麼說,德國戰敗都符合華夏的利益,至少借來的八千萬馬克不用真金白銀的還了。
  「少帥,要是歐洲真打起來,沙俄再發生內亂的話,你覺得咱們是不是能趁機佔點好處?」
  「比如?「
  「俄租界,蒙古,還有西伯利亞。」李謹言的這些想法在腦子裡存在已久,只是一直沒機會全都說出來,「如果俄國政權更迭,咱們可以馬上動手收回租界,還可以趁機進入蒙古,至於西伯利亞,還要再想想辦法,不過俄國一旦亂起來,肯定不會在短時間內平穩。」
  若有必要,還可以在沙皇一家的身上做點文章,蘇俄政權建立的早期,國內局勢並不怎麼平穩,高爾察克領導的白軍加上一直反對布爾什維克的哥薩克,再加上懷念舊政權的人,他們曾聚集起一股不小的力量,當時英法等西方國家幾乎都站在白軍一邊。
  白軍曾試圖救出沙皇,不想沙皇一家卻先一步失蹤。若是白軍成功解救出沙皇的某個子女,那麼,是不是俄國的內戰還將持續更長時間?
  樓少帥不是說過,東宮裡有華夏的釘子嗎?
  「少帥,咱們不如打個賭。」李謹言雙手撐在桌面上,湊近樓逍,笑瞇瞇的說道:「我賭沙皇會在戰爭結束之前倒台。」
  「哦。」
  「……」這是什麼反應?
  「我知道了。」
  「……」就這樣?
  李三少氣得磨牙,樓少帥卻緩緩拿起一顆棋子,落在了地圖之上。只不過,棋子沒有落在法國,而是在東普魯士和俄國的邊境線上。
  146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
  
  
  民國六年注定是不同尋常的一年,無論是對華夏還是對世界上其他國家來說。
  剛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山東就出事了。
  韓庵山空有督帥的名頭,手中卻已經沒了實權,山東的軍隊根本不聽省政府的調遣,省議會的議員大多是延續了咨議局的老底子,成天除了吵架就是吵架,一份議案提出,光是審議就能審上半個月,等他們吵個子丑寅卯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最典型的例子,聯合政府以立法形式正式下達裁撤釐金,整改各省稅收的命令,不說幾個經濟大省,連一些偏遠省份都開始按例執行,唯有山東,除了北六省和南六省駐軍的市縣,其他縣鄉仍在實行晚清舊例和軍政府時期的老規矩。
  稅招收,釐金照收,有時還以各種各樣的名目徵糧。層層盤剝的結果是,山東的農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終於爆發了抗-稅運動。集合起來的農民,不只趕跑徵糧的稅官,還闖進縣政府,打死了縣知事。
  這些一輩子都老實巴交的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像是老黃牛一樣的幹活,就為了能讓家人吃頓飽飯。
  本以為韓督帥沒權了,不會再有人逼著他們種大煙了,大總統還下令不許再收釐金,稅金也要比去年少了兩三成,今年的年景應該比往年要好了吧?沒承想頭頂的官老爺們還是那個樣!
  收錢徵糧,比以往還要狠!按照定額交稅,全家都得餓死,不交稅,至少黃泉路上還能做個飽死鬼。
  官-逼-民-反,活不下去了,大家都沒別的路可走了。
  「早知道就和大壯一起去關北了。」一個高大的山東漢子舉起袖子用力一擦臉,「聽說他在關北的農場裡幹活,一天三頓,頓頓都能吃上饅頭,一家子都過上好日子了。」
  「話是這麼說,還不是捨不得這些田和莊稼嗎?誰想到……唉!」
  起先是樂陵農民抗稅,隨後開始向周邊縣市蔓延,大有燎原之勢。
  駐守在山東境內的北六省第十一師,第一時間將山東的情況報告了關北,樓少帥當即下令,收縮部隊,全部返回軍營駐地,若山東省政府請求第十一師出兵圍剿「亂-民」,一概不做回應。若有其他勢力趁機沖-擊-軍營,堅決予以回擊。
  同在山東境內的南六省部隊也接到了宋舟的電報,兩份電報大同小異,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這次山東的民-亂,他們不參與,更不要攪合進去。
  渾水摸魚固然好,但也要看這灘水混到什麼程度。若是水太混,看不清下面是不是有能把人吞沒的泥潭,還是不要輕易涉足為好。
  山東農民抗稅與白正叛亂不是一回事,一旦被牽扯進去,處理不好很可能就會引火燒身。
  樓大總統得知山東亂了,眉頭就沒鬆開過。
  山東省內的那點事他早有耳聞,不只是在減免稅收裁撤釐金的事上陽奉陰違,連修築鐵路的款項他們都敢動。掌管監察院的司馬君已經派人秘密進入山東,只等著所有證據到手,就能將現在這個沆瀣一氣,為了錢什麼事情能幹的省政府連鍋端。
  事實難料,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山東就出事了。
  司馬君的表情很不好看,他對樓大總統說過,這件事全交給他來辦,不會出問題。可現實卻是,民亂一起,再萬全計劃也要泡湯。
  樓大總統和司馬院長都清楚,山東境內的民-亂不能派兵鎮-壓,越壓越亂,只能想辦法安撫。
  至於該派誰去……樓大總統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人來。
  身居青島的韓庵山看到報紙上的連番報道,當即給京城的樓大總統發了一封電報,這是個機會,他是否能重掌山東,成敗就在此一舉。就算要給北六省做個傀儡,也總比現在這樣空有名頭,連一個兵都調不動的強!
  山東亂起來的時候,四川省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四川督帥劉撫仙,突然派兵包圍了重慶日租界。
  天津,漢口,蘇州和杭州四地的日租界接連被華夏軍隊接管,重慶卻一直都沒什麼動靜。但平靜卻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從報紙上看到相關消息後,日租界裡的很多人已經萌生了離開華夏,返回日本的念頭。
  雖然回國之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舒服,但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天津漢口暫且不論,蘇州和杭州的日僑幾乎死絕。也不見政府採取行動,只有駐華公使山座圓次郎提出了幾次嚴正抗議,之後就沒了下文。他們都在擔心,有一天這種遭遇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別看這些日僑打殺起華夏人來眼睛都不眨,若是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十個裡有九個會像被絞死的通口一樣尿褲子。
  四川的劉撫仙一樣是個狠人,手段絕不會比宋琦寧和宋舟差上一星半點。整個四川只有一個租界,就是日租界。法國的勢力都盤踞在雲南,一旦劉撫仙動手,這些日僑只有被甕中捉鱉的命。誰讓當初他們想不開非要到重慶來的?
  至於軍隊,租界裡的那點人,會是一個華夏軍閥的對手嗎?
  華夏的強硬,帝國政府的不作為,已經讓這些在華日僑清醒的認識到,他們在這片土地上耀武揚威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復返了。除非帝國重新振作,派遣艦隊進攻華夏,再取得一次日清戰爭那樣的勝利,但這無異於天方夜譚。
  沿海口岸都是西方列強的傳統勢力範圍,日本唯一佔據的大連如今都岌岌可危。哪怕樓逍還沒有對大連採取任何動作,也沒人會懷疑,那是他嘴邊的一塊肉,他隨時都能張嘴吞下去。況且大連和重慶相距甚遠,帝國軍隊到了那裡又對他們有什麼幫助?
  在劉撫仙下令調派軍隊包圍重慶日租界後,租界裡日本僑民的反應是鬆了一口氣,好像他們早就在等著這一天一樣。
  這種奇怪的反應讓帶隊的川軍軍官不明所以,兵哥們也是面面相覷,看到日本領事出現,全都握緊了手中的步槍,有不少人還拉開了槍栓。
  日本領事的態度謙恭,語氣也十分恭敬,和他們印象裡的趾高氣揚,用鼻孔看人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些小東洋會不會有陰謀?」
  「要是有陰謀,一槍打死他!」
  這些日本人在重慶沒做好事,走私,販毒,幾乎都干全了。一槍打死,絕對不冤!
  日本領事沒有就川軍包圍日租界的事情多做糾纏,甚至沒問他們包圍日租界的原因,他只是向帶隊軍官提出幾點要求,希望能讓租界裡的日本僑民攜帶財產離開。在此期間,華夏軍人不得傷害日僑的性命。
  帶隊軍官不敢擅自做主,立刻派人報告了上峰,劉撫仙得到消息,思索片刻,做出了決定,「答應他。」
  不過劉撫仙也提出了條件,停泊在租界外江面的一艘軍艦必須卸下武裝,船上的艦炮要拆下來,所有的彈藥也要全部交出來。這是預防日本人耍詐,等到租界裡的僑民都安全撤離後回頭給他們幾炮,打完就跑,那自己的虧就吃大了,傳出去肯定會被人笑話死。
  日本領事答應了劉撫仙的要求,派遣領事館中的武官去和軍艦上的艦長溝通,艦長答應將船上所有炮彈和子彈卸載,但艦炮他絕不同意交出來。
  「寧可炸毀,也不給華夏人!」
  最終,劉撫仙沒要日本人的艦炮,而是把他們所有的槍支彈藥都留下了,連僑民攜帶的槍支都被搜走。倒是給軍艦艦長和日本領事分別留了一把手槍和五發子彈,說是出於尊重,日本領事和艦長氣得翻白眼,卻也只能翻白眼。
  日本僑民被允許攜帶一部分財產和金銀細軟,朝鮮僑民卻只能穿著一身衣服離開,什麼都不許帶。他們的抗議直接被華夏軍隊忽視了,轉頭去求助日本人?這些日本人自身難保,誰會大發善心的去管這些朝鮮人?
  「團座,就這樣讓他們走了?」
  團部參謀看著大包小裹往江邊軍艦上跑的日本僑民,氣得咬牙,他們這些東西可都是從四川搜刮的!
  「放心,不用咱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出亂子。」
  「怎麼說?」
  「咱們可是把他們的武器都收走了。」至於那兩把手槍,一共十發子彈,能頂什麼事?
  川軍團長意味深長的說道:「你剛才數過沒有,空著手的可比背著包袱的多了幾十號。」
  兵哥回憶了一下,好像是這麼回事。
  空著手的,大包小裹的,都沒有武器……兵哥突然嘿嘿樂了。
  山東民-亂和劉撫仙接管重慶日租界的事,李謹言都是從報紙上得知的。時政新聞如今在全國已經開了五家分社,李謹言和文老闆商量過,下一步計劃就是派遣記者到四川和雲南等地開設臨時分社。
  「這期《名人》可以做四川督帥的專訪。」
  《名人》已經徹底在華夏打響了名氣,從樓盛豐,司馬君,宋舟,樓逍等實權人物,到展長青,白寶琦等政界要人,再到鄒成功等知名學者,每期都要增印,卻依舊供不應求。一位從別家報社挖來的主編還建議可以將《名人》改成中英文兩版,採訪的人物也不應該再局限於華夏人,完全可以將採訪對像擴展到歐洲,北美。一些亞洲知名的學者也可以包括在內。
  「亞洲?」
  「不知道三少是否聽說過天皇機器論?」
  「沒有。」
  「我這裡有本書,三少可以讀一下。」
  主編將一本沒有署名的黑皮書交給了李謹言,「這是日本人自己寫的,或許能給三少一些啟發。」
  天皇被徹底神化,掌控實權,也不過是從明治維新開始,在那之前,掌控日本的是德川幕府。幕府將軍以及其下的大名小名才是日本的實際掌權者,日本皇室不過是個象徵罷了。
  幕府的最後一任將軍德川慶喜剛去世不久,日本國內也不乏懷念幕府統治的人,各種民主思潮,反對天皇神化的思潮也不斷湧現。但是,無論是哪一種,看待華夏的目光都不帶任何善意。
  即便是主張君主立憲的西園寺公望,被稱為日本最「民主」最優秀的政治家,也時刻想著能從華夏攫取更大的利益,他和代表軍方的山縣有朋唯一的區別,只是更傾向於鈍刀子割肉罷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些持有不同政見的人倒是可以利用。哪怕幾方都是華夏的敵人,但讓他們自己鬧起來,彼此消耗,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內耗,有的時候比外戰對國家的損傷更大。為了自己的國家,為了自己的民資,他不介意當一個壞人,哪怕被後世唾罵,他也不在乎。
  合上書頁,李謹言緩緩的笑了。只不過,那個主編怎麼會想想到給他看這個,真的只是為了讓《名人》辦得更好?
  手中的書突然被抽走,李謹言的思路被打斷,仰起頭,發現樓少帥正站在他的身後。
  「天皇機器論?」
  「是啊,少帥讀過嗎?這裡面的東西挺有意思的。」
  「嗯。」樓逍點頭。
  「若是讓日本人自己再亂一次,就像倒幕運動那樣,少帥認為如何?」
  「沒有合適人選。」
  「這個……」李謹言抿了抿嘴唇,「總會找到的。」
  這件事至少也要等到一戰開打後再進行,他還等著日本人不要命的來攻打青島,和德國人好好掐一場。
  若是能讓施佩的遠東艦隊也和日本艦隊打一場,那就熱鬧了。
  歷史上,德國遠東艦隊是毫無無損的從青島離開的,在茫茫的大洋中給協約國找了不少麻煩,若是施佩的遠東艦隊沒有離開青島,那麼,歷史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日本的第二艦隊又會遭受何種重創?日本在青島被打得頭破血流,日本國內會亂成什麼樣子?
  李謹言很期待。
  三月初,山東的抗稅運動尚未平息,安徽省又出了事,安徽定遠縣聚集起一股武裝力量,號稱「江淮義俠軍」,攻佔了定遠縣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中央政府到省政府均在頭疼不已。
  山東農民聚-眾是為抗-稅,安徽定遠則是為反對宋武制定的「土地贖買」政策,鬧市的多是地主武裝。
  樓大總統不好插手安徽的事,山東的事他卻必須管。韓庵山的電報他已經收到,將山東省再交給韓庵山是不可能的,去山東的人他已經選好,韓庵山至多只能從旁協助。
  好不容易把他弄下去,再扶起來?他樓盛豐還沒那麼傻。
  樓大總統決定派宣傳部部長周炳勳南下山東,韓庵山若是識趣,必會大力協助安撫省內民眾。
  周炳勳對樓大總統的神來之舉十分無語,他是宣傳部長,卻讓他去安撫民-亂?再者說,他走了手頭的事情怎麼辦?
  「不著急,閱兵這件事可以先放放,還是山東的事情要緊。」樓大總統難得會對周部長如此的和顏悅色,卻讓周炳勳渾身不自在。無奈,他也只能接下了這份差事。
  離開總統辦公室,迎面遇上展長青,心情不好的周部長冷著臉,展部長卻是笑容滿面,他提前就知道樓大總統將派周炳勳去山東,看著周某人的黑臉,展某人只覺得異常舒爽。
  他終於明白前陣子自己忙得腳打後腦勺,白寶琦卻笑得春光明媚是為什麼了。
  果然,這好不好,還是要對比才能出結果的。
  周炳勳帶著隨員和護衛乘火車前往山東,宋武已經帶著部隊包圍了被地主武裝佔領的定遠縣城。在對方以為他會派人前去談判時,宋武直接下令軍隊對城內開炮。
  在這夥人佔領定遠縣城當天,城內的居民就就跑了一大半,不過就算他們不跑,宋武也不會在乎。他要的是將這股「亂-民」全部絞殺。
  只是結果。
  三月底,安徽定遠民-亂平息。
  四月中旬,山東省內抗-稅農民也被安撫。省政府和幾個縣政府官員被抓的抓,去職的去職,經過幾番審訊,眾多貪污受賄,尸位素餐的官員都吃了槍子。
  亂世用重典,這些敢於頂風作案的官員,成了樓大總統殺給其他猴子看的那隻雞。
  隨後,山東選任新省長和省政府領導班子,新省長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貫徹執行關於裁撤釐金和稅收整改的方案,同時下令省內個市縣,凡是有貪污受賄,欺壓民意者,一經查出絕不姑息。
  一時間,山東省內的風氣頓時為之一肅。
  到了四月下旬,山東安徽兩省基本平穩下來。
  可就在這時,關北城卻出事了,出事的還是李謹言手下的一家工廠,工廠裡的工人以工作時間過長,不滿意工錢為由,聯合另外兩家工廠,舉行了聯合罷-工。
  為首的幾人甚至打出了打倒黑心資本家的條幅,李謹言聽到消息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147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
  
  
  民國六年,公歷1914年4月26日
  關北城外,包括樓氏毛刷廠,楊氏火柴廠和永興蠟燭廠在內的三家工廠共五百七十一名工人舉行了聯合罷工。三個工廠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工人都參與了這次罷工。
  火柴廠的楊老闆和蠟燭廠的安老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廠子裡還壓著訂單,這罷工時間越長,損失就越大。他們也曾想過,要是這些人的要求不過分就應下,但是,當罷工代表把條件提出來時,兩個老闆壓根就沒辦法點頭。
  將每月工錢提高到二十五元 ,免費三餐,一年三套工作服,每個星期的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小時?
  這要是答應下來,他們就不用開廠了,直接關門算了!
  二十五元,虧他們也說得出口!在關北,二十五塊大洋都能買一畝中等田了!免費三餐,一年三套衣服,擱哪個工廠也沒這樣的規矩!還有一周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小時,還說不答應就全都去洋人的工廠做工。他們都是怎麼想的?難道他們不知道那些洋人的工廠恨不能一周七天,一天十二個時辰裡有十個時辰都讓他們做工?
  楊老闆和安老闆都擰緊了眉頭,為什麼這些罷工的工人會提起洋人工廠?難不成這件事和洋人有關?早些年華夏人開的工廠沒少受洋人的排擠,各種手段都使盡了,鬧得一些本來發展不錯的廠子開了一段時間就撐不下去,要麼關門大吉,要麼低價賤賣,轉手就落到那些洋人手裡。
  像是啟新洋灰廠一樣能支持下來,發展壯大並在國際上打響名頭的,在國內實屬鳳毛麟角。
  就拿工業區裡的玻璃廠和新開的油漆廠來說,之前不也被日本人搞得開不下去了嗎?若是沒有李三少,這些廠子甭想再起死回生。
  兩人碰頭商量了一下,總覺得這事肯定不如表面上這麼簡單。他們注意到,在帶頭罷工的幾個人旁邊,有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生面孔,而且,這幾個人貌似都很聽他的話。
  「這事恐怕不能善了。」
  兩人打定主意,當即聯袂去見了李謹言。
  李謹言見到楊,安二人,得知他們和工人談判的具體細節之後,沉默良久,對兩人說道:「這件事應該是因我而起,兩位老闆是受了牽累,謹言慚愧。」
  「三少,這話怎麼說的!」
  楊老闆和安老闆連忙擺手搖頭。
  「三少,你是咱們北六省商會的會首,這事要真是衝你來的,那就是打了咱們整個北六省商界的臉!甭管是華夏人還是洋人,都沒有和他們善罷甘休的道理!」
  「對,三少,我安齊林雖然沒什麼大能耐,但大事小節我還是分得清的。不管怎麼樣,只要您吩咐一聲,我絕對沒有二話。」
  「兩位,這件事交給我,我絕對會給兩位一個交代。」李謹言握緊了拳頭,臉帶寒霜,「攛掇工人鬧事的,我一定會揪出來。管他是天王老子,也別想好過!」
  「有三少這話,我們就放心了。」
  除此之外,李謹言向楊老闆和安老闆保證,兩人工廠的損失他會一力承擔。楊,安二人再三推辭,李謹言卻依舊堅持,無論如何,這件事是他們受了自己的拖累,從情報部門送上的消息看,這件事的的確確是衝著他,或者是他背靠的樓家來的,拉上火柴廠和蠟燭廠,無非是做個煙霧彈。
  事實上,除了這兩家工廠,還有三四家工廠的工人也被煽動過,只是效果都很一般,動心的不是沒有,但大多數人還是搖頭,有人還斥責私下裡去找他們的人,「剛吃了幾天飽飯就不安生了,窮折騰什麼!等著鬧出事了,就知道厲害了!」
  饒是如此,事情還是鬧起來了。
  起因和經過都很好查明,領頭鬧事的是個廚子,不久前剛被樓氏毛刷廠辭退,原因是他手腳不乾淨,食堂裡的豬肉,豆油,葷油還有白面經常會不知不覺的少上一些,剛開始量很少,基本沒人發現,漸漸的,食堂裡的飯菜都開始變了味道,兩和面的饅頭,個頭小了一圈不說,一點白面都不加,豬肉白菜燉粉條,除了湯麵上的一點油花,連個肉片都沒有!
  倒是這個廚子家裡經常三不五時的吃肉包餃子,一家人都養得滿面油光。
  李成發現這件事後,二話不說就把他給辭了,連帶廚房裡和他一起做手腳的兩個人都沒留下,之前他從廚房拿走了多少東西已經沒辦法統計,見他哭得實在可憐,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就起了惻隱之心,扣了他當月的工錢,也沒要他賠償。
  不想這個廚子表面悔過,暗地裡卻懷恨在心,他不認為自己私拿食堂的東西是錯,只認為是李成斷了他的生路。
  雖然李成沒把辭退他的原因大肆宣揚,但和李成有來往的工廠老闆都能得知一二,再加上李成是李謹言的人,毛刷廠又掛著樓家的牌子,誰還會雇他?就連城裡的飯莊酒樓,聽說他是被李三少的工廠辭退的,都不願意再雇他。
  李三少可是出了名的善心人,被他的廠子辭退,能是什麼好人?
  就在這個廚子只能靠打些零工養活自己和家人的時候,一個男人找上了他,告訴廚子,只要按照他的話去做,保管今後還能吃香的喝辣的。
  廚子剛開始還有些猶豫,可看到擺在面前的五十塊大洋,他動心了。
  他開始和之前毛刷廠的熟人聯絡,動不動就請他們喝酒吃飯,在酒桌上和他們抱怨,說他被辭退根本就是因為發現了李成在廠子裡做的手腳!
  人都有好奇心,他這麼說,自然會多問上幾句。
  「老弟以為食堂的伙食為什麼越來越差?實話告訴你,都是李成給貪了!說他是老闆,不過也是給李三少看廠子的,食堂那麼大的油水,不趁機撈點?我可是都看得真真的,每個月給食堂的採買費用他都要都扣去一大半!好東西買回來,也是在食堂過一趟,從後門拉到他自己家裡去。」
  「不能吧?」從毛刷廠還是被服廠的一個下屬車間開始,李成就是車間主任,到廠子獨立,他直接升任了廠長,工廠裡的老人大多都很瞭解他,他不是這樣的人啊。還有,他可是李三少信得過的,絕不會幹出這樣的事。
  「李三少?嘿!」或許是喝高了,廚子說的話越來越不像樣了,「不過是個靠……給個男人壓的,算個什麼玩意!」
  那人再聽不下去了,這話要是傳出去,他們都甭想活了。不管這頓飯是不是他請,匆匆和夥計結賬離開飯莊,以後再不能和這人聯繫了,這整個一混賬!
  明白人有,心思齷齪的也不少。廚子的這些話到底還是在工廠裡傳開了。廚子又在那個自稱姓黃的男人指使下,收買了廠子裡幾個不安分的,暗地裡攛掇工人們鬧事罷工,說是這樣就能拿到更多的錢。
  「放心,李成不敢拿咱們怎麼樣,李三少也不敢!法不責眾嘛,再說他能怎麼樣?派兵抓了咱們?除非他不想要名聲了。」
  更多的工錢,更好的待遇……工人們動心了。
  他們早就羨慕家化廠和被服廠裡工人拿到手的工錢,他們不會去想自己幹的活和其他兩家廠子的工人有什麼不同,也不會去想李三少當真會為了名聲不處置他們,更不會去想法不責眾這句話是有前提條件的,那就是他們必須占理!
  很可惜,他們全都沒想到。
  只想著更多的工錢,更好的伙食,更輕鬆的活。一些骨子裡就喜歡好吃懶做的,之前是因為大環境驅使才不得不做工,這個時候鬧得更厲害。
  火柴廠和蠟燭廠的工人也同樣被煽動了起來。
  比起毛刷廠,他們的待遇更差。但比起其他省份的工廠,尤其是洋人開設的工廠,他們的工錢已經不算少了。饒是如此,人心總是不會輕易滿足的。加上有心算計無心,從眾的心理,罷工,終於開始了。
  李謹言沒有第一時間趕去罷工現場,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去了也沒用,他不可能答應這些工人提出的條件,只要這個口子一開,以後想要再剎住根本不可能。
  若是因為所得遠遠少於付出的勞動,工廠的管理者為富不仁,為爭取正當權利而舉行罷工,李謹言可以理解,並且會支持。但是這場突發的罷工,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
  純粹是別有圖謀之人的鼓動加上部分人的投機心理。若是他為了息事寧人先讓步了,後果完全可以預料。
  想要再加工錢,罷工!
  不滿意食堂的飯菜,罷工!
  覺得工作時間太長了,罷工!
  有任何不滿,全都罷工!
  和工廠老闆相比,工人的確是弱勢群體,但弱勢也是相對的。的確有很多資本家為了攫取更大的利潤壓搾工人,但不代表所有工廠的老闆都是黑心黑肝的。
  北六省是軍政府管理,關北城有樓少帥坐鎮,李謹言的廠子就開在工業區裡,不少退伍兵哥,甚至是軍官都在這些廠子裡做事,一旦發現任何工廠出現違反法律和地方條例的情況,都會立即上報,工廠老闆也會受到懲處。
  之前就有一家制革廠的老闆,因為過長的工時和剋扣工人們的工錢受到了處罰。在這種情況之下,就算還有人會做些手腳,也不敢太過分。
  火柴廠和蠟燭廠他不敢說,但毛刷廠的正式工一個月至少能領到十二塊大洋,再加上每個季度的獎金,一個人就能養活一家五口了。
  「合理要求我會答應,不合理的我絕對不會點頭。」
  這番話,李謹言是當著李秉和李成的面說的。
  在自己管理的廠子裡出了這樣的事,李成愧疚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二老爺信任他,三少爺也重用他,可他卻連個廠子都管不好!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對那個廚子心軟!當初在李家他就是吃了心軟的虧,如今怎麼就不長記性呢?就像李秉大哥說的,他一時心軟害得三少爺如今進退維谷……想到這裡,李成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三少爺,是我的錯,你罰我吧。」
  李謹言搖搖頭,「這和你無關,你做的事情都是按照規章制度來的,錯的是那個知錯不改的廚子,是那些在背後搗鬼的傢伙。」
  「三少爺,這事咱們怎麼辦?」
  「被服廠要加強管理,至於毛刷廠,不是還有一部分工人沒有參與罷工嗎?在被服廠安排一間廠房,搬幾台機器,讓他們到那裡去工作。」
  李秉應了一聲,下去安排了,滿臉愧疚的李成也跟著他離開了。他這次是真記住了教訓,善心也要給對人。
  時間過得很快,夕陽西下,暮靄沉沉,李謹言靠坐在沙發裡,單手撐著額頭,不想動,也不想再說話。
  他很累。
  心累。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軍靴靴跟敲擊在地板上,聲聲鈍響。
  腳步聲停在他的背後,溫熱的大手覆上他的額頭,帶著槍繭的指腹擦過他的額際,一股熟悉的氣息包圍了他。
  「要我幫忙嗎?」
  「不。」李謹言合上雙眼,抓下覆在額前的手,側過頭,拍拍身邊的沙發,「少帥,坐下唄?」
  樓逍大手撐在沙發背上,躍起,站定,坐下。
  李三少:「……」顯擺身高腿長跳躍能力優秀?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攬住,整個人都被攬進了樓逍的懷裡。李謹言動了動,給自己換了個更舒服點的姿勢。他本就想找個「地方」靠一下的。
  「真不用我幫忙?」
  「真不用。」
  李謹言乾脆躺倒在了樓逍的腿上,看著俯視他的樓少帥,低聲笑了,「這事我能解決,要是少帥出面,事情可能會更麻煩。」
  「怎麼說?」
  「少帥還記得邢五嗎?」
  「邢長庚的小兒子?」
  「對,他現在就混在那些工人裡面,而且,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
  
  「張建成認出了他,說邢五就是之前鼓動他和呂茵等人到大帥府鬧事的那個俄文先生。之前在天津的時候,宋老闆也看到了他,少帥,你說這個人是不是長了兩個膽子?」
  樓少帥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他這麼明目張膽的露面,咱們還不能輕易動他。」罷工已經吸引了不少記者,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謹言拉過樓少帥的一隻手,十指交握,但,總有收拾他的時候,連同他背後的人一起收拾。
  罷工第三天,除了楊老闆和安老闆和工人代表談過,李謹言非但沒有露面,連句話都沒傳出來。
  罷工第四天,毛刷廠在被服廠車間重新開工的消息,開始在罷工的人群引起騷動。
  罷工第五天,火柴廠和蠟燭廠的兩位老闆分別向李謹言租借廠房,重新僱傭工人開始進行生產。這幾家工廠製作的產品並沒太大技術含量,教會工人使用機器之後,在質量上把一下關,就再沒有太大問題。
  罷工第六天,畢業後同樣到子弟小學任教的張建成帶領許多校友,到罷工的人群前進行了演講,勸說大家不要被有心人煽動蒙蔽,這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同日,楊聘婷等學校裡的先生,帶著子弟小學的學生們,到了罷工工人聚集的現場,很多工人的孩子都在其中。
  他們看著自己親人的目光帶著疑惑,不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看到這些孩子,很多參與罷工的人都低下了頭。
  當天,就有很多人離開了罷工隊伍。
  第七天,帶頭的幾個人發現,有一多半的人沒有再到現場集合。來的兩百多人中,很多人的也開始搖擺不定。
  「這樣下去不行。」化名黃先生的邢五對領頭的幾人說道:「必須壯大我們的聲勢!」
  邢五從懷中取出幾份報紙,一一展開在眾人面前,「大家看看,這是英國人的報紙,這是俄國人的報紙,這是上海和京城的報紙!這上面都有我們的消息,上面都寫著,我是在為自己的正當權利做鬥爭!很多人都在聲援我們,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堅持就能取得勝利!」
  緊接著,他又從懷裡取出了兩份報紙,一份赫然就是時政新聞。
  「大家再看看,這是關北的報紙,上面寫的是什麼?!竟然說大家是被心懷不軌的人士鼓動!誰心懷不軌?是那個寫下這份報道的人!是那個在背後操控這份報紙的人!是誰?大家告訴我,是誰?!」
  邢五大聲的喊著,脖子上暴起了青筋,兩個記者在一旁拍下了這個畫面。不過,哪怕邢五說得再慷慨激昂,參與罷工的人群卻越來越動搖。
  事情的發展和他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更多的工錢沒有拿到,更好的待遇更是想都不用想,家裡已經快十天沒有進項,孩子們從學校回來第一個要問的就是:「爹,娘,你們為什麼不做工?我們現在的日子不比以前好嗎?」
  是啊,難道他們現在的日子不比以前好嗎?
  很多人猛然間醒悟,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可想要再回廠子裡做工,卻發現三家工廠都是廠房大門緊鎖,找到新的廠房去,門衛根本就不讓他們進去。有管事的人出來,直接告訴他們,這裡是臨時廠房,在這裡做工的工人都已經招滿了,沒活給他們做了。
  這些人全都慌了。
  他們這才想起,鼓動他們罷工的人只說李謹言和工廠老闆會服軟,卻沒告訴他們,若是對方不管不顧的直接辭退他們,他們的生計該怎麼辦?
  「諸位也別為難我,我也只是個給人做工的。」管事抓下頭上的瓜皮帽,呵呵笑了兩聲,「諸位不用急,老闆可沒說辭了你們,大家都會有活幹的,早晚的事。我這還忙著,就不奉陪了啊,大家都回家去耐心等著吧。」
  一番話說的在理,可怎麼想都不對。
  這回家等著,要等到什麼時候?
  人群裡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咱們去告他們!像黃先生說的……」
  「告個屁!你告什麼?說他們不給咱們活幹?是咱們要罷工的。和誰告,和洋人?」
  「都是那個姓黃的還有那個倒霉廚子攛掇的!否則咱們也落不到這個下場!」
  「對!都是他們!要不是他們,咱們現在還在工廠做活!本來這個月的工錢都要發了,這下子什麼都沒了!」
  「對啊,我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十二塊大洋的工錢,夠我一家一個月的嚼用還多,我怎麼就這麼貪心!」說話的漢子蹲到地上,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他們的錯,咱們找他們去!」
  「對,找他們去!」
  人都有從眾心理,之前的罷工是這樣,現在將所有過錯一股腦的推到領頭的幾個人身上,也是一樣。
  他們承認自己犯了貪心的毛病,卻不認為主要的錯在自己身上。
  是那個姓黃的,還有那幾個領頭的!
  氣勢洶洶的工人們衝到了昨天聚集的地點,邢五還在激動的演說,就發現他對面的幾個人神情不對,回過頭,那些急紅了眼的工人們已經衝了過來……
  混亂的人群中,幾個不起眼的漢子彼此打了個手勢,一個人悄悄退了出去,另外幾個則盯緊著之前在一旁拍照的記者,見他們拍得起勁,一個漢子掏-出懷裡的哨子放進嘴裡。
  尖銳的哨音讓混亂的人群霎時一靜。
  在關北城生活的人都清楚,這哨聲代表了什麼。
  很快,穿著黑色警服,拿著警棍的警察就從四面聚攏過來,工人們開始不安,那幾個記者卻突然興奮起來,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只要警察一動手,照片就能上報,添油加醋的寫上一番,管他真相是什麼,錢就能到手。那幫洋人出手大方,要不是為了大把的鈔票,他們能千里迢迢的到這地方來?
  不想,警察們只是將人群包圍,並沒馬上動手,趙局長這次親自帶隊,李三少的吩咐,他可不敢有絲毫馬虎。
  清了清嗓子,趙局長開口說道:「接到報告,這裡有人鬧事!」
  工人不說話,趙局長接著說道:「鬧事的人在哪?」
  眾人面面相覷,這不明擺著呢?剛才他們還對地上這幾個拳打腳踢……
  等等!
  有稍微機靈點的,回過味來了,立刻一指躺在地上呻--吟的邢五等人,「是他們,就是他們鬧事!」
  「嗯,對!」找局長裝模作樣的走過去看了幾個人一眼,說道:「這幾個就是之前警察局一直在追捕的盜匪,全都帶回去!」
  於是,地上幾個被揍成豬頭的傢伙,死狗一樣的被拖走了。
  幾個等著拍攝「驚險」畫面的記者,也被幾個面相凶狠的大漢按住了肩膀。就連躲在暗處沒有露面的人也被逮了個正著。
  等那人被帶到面前,趙局長當即認出了他,鐵路局的呂程中,被關進城外監獄的那個呂茵的父親、
  雖然呂茵鬧出事之後,呂程中新爬上的副局長職位就被擼了下去,可他還是想方設法在路政處留了下來。趙局長沒想到,這件事他竟然也會牽扯在裡面。
  至於現場的這些工人,趙局長也告訴他們,幫忙抓到這些匪徒,大家都有功勞。
  他話音剛落,一直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李謹言,李成,楊老闆和安老闆從車裡走了下來。
  見到他們,工人們開始騷動,他們想說別辭了他們,他們想幹活,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尤其是在看到李謹言時,他們中的不少人都曾在收容所裡住過,李謹言幾乎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他們怎麼會做下之前那樣的糊塗事?
  「我知道大家都是被有心人鼓動的。」李謹言站定,語氣不再如以往的溫和,「但錯了就是錯了。」
  人群中不再發出聲響。
  「今天咱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我敢對著老天說,我李謹言沒有對不住諸位的地方,楊老闆和安老闆也不是那樣黑心黑腸的,可大家是怎麼對我們的?!」
  「對工錢不滿意,可以提,對伙食不滿意,也可以提,甚至對工廠,對我本人有意見都可以明擺出來說!為什麼因為幾個被工廠辭退的人,再加上一個外人的幾句話,就鬧出這樣的事?鬧出事了,大家又得到什麼了?要是我和楊老闆,安老闆現在就把你們都辭了,我們完全能另招工人,有的是人吃不飽肚子!可你們能得到什麼?」
  「李少爺,我們錯了,別辭了我們!」
  「千萬別辭了我們,我們錯了!」
  「我豬油蒙了心,您大發慈悲,我家裡還有老娘和孩子啊!」
  有求李謹言的,也有求楊老闆和安老闆的,說話間,不少人都哭了起來。在來關北之前,他們連飯都吃不飽,現在有吃有穿還有房子住,孩子還能上學識字,他們之前到底是鬧騰什麼啊!
  真當了白眼狼了啊!
  「安靜!」
  李謹言提高了聲音,等到工人們的聲音小了下去,他才接著說道:「這件事,是給你們的一個教訓,也是給我的。這件事,我也有錯。」
  說到這裡,李謹言頓了頓,「我不會辭退大家,但是,凡是參與這次罷工的工人,本月的工錢,都要扣除,從下個月起,連續三個月按照試用工發工錢,三個月後表現好的,重新成為正式工。」
  這番話一出,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扣錢不要緊,試用工也有八個大洋。只要能保住這份工作,就謝天謝地。
  「還有一件事,」李謹言話鋒一轉,「為了避免以後再出現這樣的事,每個工廠裡都會成立工會組織,由專人負責,大家要是意見,可以讓工會來提。大家提出的合理意見,都會被採納。像今天這樣的事,我希望不會再出現。」
  成立公會,是沈和端向李謹言提出的,考慮過後,李謹言採納了他的意見,並且將這件事交給了他來負責。再從政府裡調出一些人來配合他。
  曾留學法國,又和第二國際有些關係的沈和端,做起這些工作,肯定會事半功倍。
  李謹言說完這番話,又分別請楊老闆和安老闆對自己廠子裡的工人講話,相信過了今天,這些人肯定不會再輕易被人煽動了。今天的事情也成了工業區的其他工廠處理類似事情的範例。
  大家都是為了生活,事情可以有商有量。但凡不是黑心到底的,是不會做出讓人戳脊樑骨的事情的。
  等到工人們散去,楊老闆和安老闆也告辭離開了,三天後工廠就要復工,他們這幾天都會很忙。
  李謹言轉身走到車旁,卻看到了騎馬走來的樓少帥。
  「少帥,你怎麼來了?」
  樓少帥沒說話,只是在馬上向他伸出了手,李謹言眨眨眼,明白了,把手放到樓逍的掌心,下一刻,就被拉到了馬上。
  馬鞭揮起,黑色的駿馬一聲嘶鳴,揚起四蹄,初春的風帶著一絲微寒,拂過面頰,卻彷彿能瞬間拂去所有沉鬱。
  馬越跑越快,李謹言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連日來的憋悶,疲憊,都在縱馬馳騁的瞬間一掃而空。
  景物掠過眼前的速度開始減慢,李謹言拍了拍臉頰,發現樓少帥縱馬跑進了一片林子,護衛都被他甩在了身後,遠遠的,還能聽到馬蹄聲。
  「少帥?」
  樓逍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李謹言的下頜,吻住了他的嘴唇。
  邢五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刑訊室內,蕭有德負手站在他的對面,正面帶笑容的看著他,「邢五少爺,你好啊,或許,該稱呼你一聲五貝子?」
  148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
  
  
  五貝子?
  聽到許久不被人提起的稱呼,邢五的表情霎時一變。
  「奇怪嗎?」
  蕭有德走近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能知道閣下的身份,還要多虧了醇親王,醇親王是個明白人,滿清早就沒了,你說你們還折騰什麼?」
  邢五狠狠的瞪著蕭有德,」廢話少說,這趟來關北,爺就沒想活著離開!「
  「哦……」
  蕭有德拉長了聲音,收起了臉上的笑,舉起右手朝身後示意了一下,一個赤著上身的大漢立刻從牆上取下了一條牛筋鞭子,在牆邊的鹽水桶裡蘸了蘸,凌空一甩,嗖——啪!鞭子砸在地上,卻硬像是抽在了邢五的身上。
  邢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落在我手裡,是死是活都是我說的算。」蕭有德退後兩步,「先給這位貝子爺來道開胃菜,等他舒服了,咱們再好好談。」
  馬上有人往邢五的嘴裡塞-進一塊軟木,這是預防他自盡,隨即,他整個人被吊了起來,蘸著鹽水的鞭子揮下,啪的一聲,就是一條血紅的印子……
  實驗室中,丁肇正仔細觀察培養皿中的青黴菌,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難題,無論採用多少種辦法,都沒辦法大量培植菌種,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將培養皿放在桌上,丁肇雙臂環抱胸前,陷入了沉思。
  「丁,想不想去輕鬆一下?」
  聽到喬樂山的聲音,丁肇回過頭,看到對方穿著白大褂,身上還掛著個醫藥箱,忍不住皺眉,「這是什麼打扮?」
  「蕭先生抓了個人,據說很有挖掘價值。」喬樂山臉上閃過了一抹很難覺察的興奮,「我手頭剛巧有幾種新藥,要知道,實驗對象可是很難找的。」
  很有挖掘價值?新藥?實驗對像?
  丁肇眉毛一挑,眼睛一瞇,嘴角一勾,「樂山,我發現你今天格外的英俊。」
  喬樂山:「……」
  挨過了鞭子,受過了烙鐵,幾次昏過去又被冷水潑醒的邢五,依舊死咬著不肯吐口。
  蕭有德對什麼宗社黨,保皇黨和復辟黨都沒多大興趣,他感興趣的是躲在這群遺老遺少背後的外國勢力。這個人落在他們手裡就是個極好的棋子,只要他活著,哪怕他是個棄子,蕭有德也能用他走出一步好棋來。
  喬樂山和丁肇抵達時,邢五又一次暈了。看著全身上下幾乎沒一塊好肉,跟個血葫蘆似的邢五,喬樂山不滿了,這樣還讓他怎麼試藥?
  「不用擔心,人還活著。」蕭有德臉上帶笑,嘴裡卻說著讓人打寒噤的話,「潑醒他.。」
  又一桶涼水潑下,刑訊室裡頓時傳出了幾聲嘶啞的慘叫,原來,潑在邢五身上的竟然是之前放在牆邊的那桶鹽水。
  拿著木桶的大漢見眾人將目光望向他,蒲扇似的大巴掌一抓腦袋,頗有些不好意思,「順手了。」
  邢五醒來後,其他人都退了出來,只有蕭有德,丁肇和喬樂山留了下來。
  喬樂山把帶來的醫藥箱放下,打開,裡面整齊擺著兩排貼有不同標籤的小瓶子。他從瓶子的旁邊拿起一支玻璃針筒,轉頭看向邢五,目光十分熱切。
  丁肇沒像喬樂山準備的那麼齊全,他沒帶藥箱,只是隨手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顆藥丸,掰開邢五的下巴,直接把藥丸扔進他的嘴裡,手指在邢五的頸項和鎖骨間一掐一按,那顆藥丸就順著他的喉嚨滑進了食道。
  「你給他吃了什麼?」喬樂山很好奇。
  「好東西。」丁肇環抱手臂,看著一臉驚恐的邢五,「放心,在沒試完所有的新藥之前,你都會活著的,畢竟找一個實驗對像不容易。」
  丁肇的語氣很溫和,卻讓邢五從骨子開始往外冒涼氣。
  四個小時後,丁肇和喬樂山從刑訊室離開,蕭有德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讓人幫邢五處理包紮了傷口,現在,這個人還有用,還不能死。
  至於那些被邢五收買,帶頭鬧事的人,全都被趙局長帶回了警察局,雖說受到的招待肯定比不上情報局,倒也能讓他們舒爽一段日子。
  京城
  樓大總統放下當天的報紙,忍不住哈哈一笑,用力一拍桌子,「好!」
  書房外,樓二少正在練習走路,走幾步,就站不穩要摔一跤,丫頭奶娘在身邊護著,樓夫人卻不許她們上手去扶,只是看著坐在地上扁著小嘴,擰著眉頭,卻硬是不哭的小兒子,笑著說道:「睿兒,來,站起來,到娘這來。」
  「娘。」
  「哎,乖兒子,來,站起來。」
  樓夫人彎著腰,拍拍手,樓二少兩隻小手往地上一支,圓滾滾的小身子像個不倒翁似的,剛要起來就又坐在了地上,可無論幾次,他還是不哭,這讓樓夫人想起了自己的大兒子,當初逍兒學走路時也是一樣,這還真是兄弟倆。
  在樓二少又一次努力失敗時,一雙大手突然托著他的腋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
  「大總統。」
  丫頭和奶娘退後幾步,樓大總統咧開嘴,晃了晃手裡的樓二少,「小子,叫聲爹聽聽。」
  樓二少的兩條小腿蹬在樓大總統的胸前,冷眉冷眼,不肯開口。
  「臭小子,叫爹。」
  依舊不開口。
  樓大總統直接把臉蹭在了樓二少的小臉上,「叫爹,叫不叫?」
  「爹。」樓二少終於開口了,沒等樓大總統樂一樂,緊接著又吐出了一個字:「壞!」
  丫頭和奶娘不敢出聲,樓夫人卻笑了,樓大總統無奈轉頭,「夫人,咱家這兩個兒子還真是親兄弟倆啊。」
  蔫壞,一樣一樣的!
  樓夫人笑夠了,讓奶娘將樓二少抱去休息。等丫頭送上熱茶退了出去,才開口問道:「大總統,關北那邊沒事了吧?」
  「沒事了。」樓大總統拿起茶盞,吹了吹,「咱們兒媳婦當真是不簡單,這事辦得漂亮,前兩天的報紙你也看了,沒氣得肝疼?現在好了,除了幾家不入流的小報,連英國報紙都改了口風。」
  「哦?」
  「說他仁厚,連咱們樓家都沾光了。」樓大總統笑呵呵的說著,隨即卻歎了口氣,「說到底,這事還是衝著我和逍兒來的。」
  「大總統這話不對。」樓夫人正色說道:「什麼你啊我的,都是一家人,這話要是給孩子聽見了不得寒心?」
  「對,夫人說的是。」樓大總統連忙拍了一下嘴巴,「一時失言。謹言這孩子手腕的確不錯,可擔著這個仁厚的名頭,再遇上事,我就怕他沒辦法下狠手。」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樓夫人從盤子裡撿了一塊點心,「不是還有逍兒在呢,我父親早就說過,逍兒是個雙手染血,一生殺伐不斷的,謹言是這樣的品格,咱們才好放心。那孩子要是和逍兒一樣,大總統不擔心他們把天捅個窟窿?」
  樓大總統仔細一想,的確是這麼回事。他大兒子打仗沒怕過誰,對官場上那一套也不含糊,謹言會賺錢,遇事冷靜沉穩,他這兒媳婦的性格要真和他兒子一樣……幸虧不像,他還想多活幾年。
  「不過這事不能就這麼完了。」
  「大總統是說?」
  「等著看吧。」樓大總統放下茶盞,「不用我動手,逍兒就會讓那幫人好看。」
  樓夫人點點頭,沒有繼續問,轉而對樓大總統說,過些日子,她打算帶著樓二少回關北城住幾天,連同五姨太也帶回去。
  「小六有了身子,總要讓母女倆見上一面才好,親家也是這個意思。」
  「這事夫人安排就是。」
  要是樓夫人不提,他都忘了這事,目送樓大總統轉身回書房,樓夫人叫來一個丫頭,讓她去通知五姨太,下個月和她一起回一趟關北城。
  關北城
  當蕭有德將邢五的口供送到李謹言面前時,李謹言先是沉默,然後親自拿著這份口供去見了樓少帥。
  「少帥,這件事涉及面太廣了。」
  明面上有日本和英國,暗地裡還有俄國。單獨對上日本,俄國,他們都還有勝算,但是英國……不是李謹言妄自菲薄,在一戰之前,英國是當之無愧的世界老大,即便這個日不落帝國正在日益衰落,但它擁有的工業實力,海上霸權和廣闊的殖民地,仍讓人十分忌憚。
  除了海軍,英國的陸軍也不是什麼善茬。此時的英國陸軍全是志願兵,數量不多,軍事素質卻極高,幾乎每個士兵都能做到每分鐘瞄準射擊十五次。這固然同英國人所使用的快射速步槍有一定關係,但也不能否認他們的軍隊的確強大。不過,這些精銳部隊幾乎都在一戰中消耗殆盡,直到二戰之前也沒有全部恢復元氣。法國更慘,號稱歐洲大陸第二的陸軍,基本在一戰中被德國打殘廢了,拿破侖時代的榮光早就成為了歷史。
  李謹言能想到的,樓逍自然也不會忽略。
  大不列顛的確強大,但此時的英國向華夏大量派兵的可能性不大,最多是繼續支持日本,扶持日本來給華夏找些麻煩。
  日本在華夏的五個租界已經全部被接管,僅存在華夏的勢力範圍就是大連,而俄國,這頭北極熊對華夏土地的覬覦從來就沒有減少過。
  樓逍沒有說話,李謹言也沒有追問,他知道,樓少帥已經做出了決斷。
  隔日,樓少帥便下令,十天後,新編第十六師開赴察哈爾,新編第十五師開赴滿洲裡,命令下達之後,無論是新兵老兵,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這是要開戰了?去察哈爾和滿洲裡,是要和老毛子動手了?
  戍邊軍也接到了新的命令,繼續將界碑向西面推進,並有計劃向北部擴展領土。除此以外,電報上還有兩個明晃晃的大字,備戰。
  廖習武拿到電報之後,興奮得直蹦高,差點把屋頂穿個窟窿。
  電報室的兵哥看到旅長這個樣子,表情頓時呈現出一個囧字。少帥只是下達了備戰的命令,旅長至於這麼不淡定嗎?好把,他必須承認,收到這份電報時,他也很不淡定,第一個念頭就是和旅長申請上前線。
  北六省的大兵們都在摩拳擦掌,都想著上陣殺敵,當兵扛槍,除了吃糧拿餉,為的不就是軍功嗎?在滿洲裡和南滿鐵路立過功的士兵和軍官如今各個走路都帶風,當兵的沒人不眼紅。
  殺敵,報國,軍功。
  他們幾乎是期待著這場戰鬥的打響,他們要讓這些洋人知道,華夏人,再不可欺!
  李謹言也在忙。
  已經是五月了,還有不到兩個月,薩拉熱窩的槍聲就要響起,他覺得時間越來越緊迫,無論這次樓少帥是真的要派兵去打老毛子,還是為進入蒙古做準備,他能做的就是將手頭的一切資源整合,送到任何樓少帥所在的地方。
  武器彈藥,餅乾罐頭,毯子帳篷,甚至還有新製作的一體式帆布武裝帶都被送到了軍隊後勤部。
  後勤部姜瑜林看到面前堆成一座座小山似的物資,很想問問李謹言,他是不是早就在準備這些東西了?還是說他早就知道少帥會打這場仗?
  除了常用物資,西藥廠也製作了大量的急救醫藥包,幾乎每個士兵都分到了一個。醫藥包裡面的東西並不多,一卷紗布,一包止血粉,四片磺胺和幾塊醫用膠布。每個班長還分到了四片止疼片,一般都是留給重傷員用。
  在戰場上,很多士兵沒被子彈打死,也沒被炮彈炸死,而是受了重傷,活活疼死的。有了這個,重傷員就有了更大的活命希望。
  「記著,一個班就四片,省著點用。」
  「是!」
  在軍隊出發前,李謹言還特地去了找了鄒先生,電報機的瘦身研究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眼看就要成功,但就是這條尾巴,卻成了一道攻不破的難關。
  看著鄒成功雙眼中的血絲,一臉的鬍渣,李謹言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並不是事事都能盡如人意的,比起歷史上的1914年,這個時空的華夏已經很不一樣了。
  人不能太貪心。
  五月二十一日,一隊隊士兵在關北火車站集結,整裝待發,火炮,機槍,步槍,成箱的炮彈和子彈也運上了火車。
  除此之外,在開赴滿洲裡和察哈爾的隊伍裡,還分別多了兩架華夏一型木質雙翼機。雖說投彈的觸發裝置依舊沒能完善,這四架飛機也就是個樣子貨,頂多能用來偵查一下敵情,扔幾枚手榴彈。但在一戰初期,飛機也大多是當做偵察機來用的。
  有京城的南苑航空學校在,北六省出現幾架飛機也算不上奇怪。
  坦克現在還不是露面的時候,兵工廠的老師傅們依舊在研究該怎麼給醜八怪配上炮塔,如今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思路,正緊張的投入實驗中。
  樓少帥的獨立旅也將在隨後出發,至於他會前往滿洲裡還是察哈爾,至今沒有給出確切的消息。
  不過,當他的底牌揭開時,所有人都會吃上一驚,他既不會去滿洲裡也不會去察哈爾,他的目標是大連。
  北六省軍隊突然大規模集結調動,立刻引起了各國的注意。
  尤其是日本同俄國,日本已經被北六省的大兵揍得有些怕了,得知北六省軍隊調動的消息,頓時就緊張起來,俄國則是在確定北六省的兩個新編師將開赴滿洲裡和察哈爾後,繃緊了神經。
  樓逍想幹什麼?
  事實證明,每次這個年輕的軍閥調動軍隊,都必有所圖,而且所圖非小!
  俄國公使庫朋斯齊一天兩趟的往大總統府跑,日本公使也連番登門,包括英法德美等國公使也分別發來照會詢問,樓逍究竟想幹什麼?
  華夏一個地方軍閥的調兵行動,竟然能引起西方各國列強如此大的關注,既讓人感到吃驚,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樓逍打日本,打俄國,接管日租界也是由他起頭,他的父親是華夏的大總統,他手下有華夏最強的一支軍隊,北六省的輕工業發展讓人矚目,重工業也開始走上軌道,他手裡還有幾乎能同黃金等值的消炎藥,他的一舉一動,怎麼會不引起世人矚目?
  不少人聯想起之前的關北城三廠工人聯合罷工事件,不由得懷疑,樓逍此次調兵是否和這件事有關?難道這件事有幕後主使,並且被查出來了?
  英國公使朱爾典再次向國內發回一封措辭謹慎的電報,他認為華夏北六省的軍事和經濟實力應該引起大英帝國的重視了。他忠心耿耿的管家在他撰寫電報時,端著茶盤,敲響了他書房的門。
  茶盤裡的紅茶冒著熱氣,幾塊烤得恰到好處的曲奇正散發著香甜的味道。
  德國公使對此次北六省軍隊調動也十分關注,若是華夏真能同俄國開戰,或許德皇會再次考慮同華夏正式結盟的問題。
  面對各國公使的連番照會,樓大總統依舊找出各種借口避而不見,接待他們的是外交部長兼國務總理展長青,展狐狸總是笑容滿面和各國公使打著太極,直到對方終於不耐煩了,才開口說出一句讓對方想吐血的話:「演習,北六省的調兵只是一場演習。」
  「演習?」鬼才相信!
  「是啊,難道諸位沒看到,此次被調派的部隊都是新編師嗎?沒上過戰場的士兵總是需要磨練一下的。」
  磨練之後呢?是不是演習就會變成真實的戰爭了?
  「這個啊,」展長青慢條斯理的撣了撣袖子,「我是個文官,軍事上的事,我不清楚啊。」
  就算是老成持重,八風吹不動的朱爾典,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想要噴出一口老血……太TNND氣人了!
  149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
  
  
  大連,旅順
  接到大本營發來的電報,山本丸二臉色陰沉。
  由於西門子事件被揭露,多名海軍軍官被捕,山本內閣被迫於四月全體辭職。山本權兵衛首相本人的聲望也一落千丈,本因修改了現役武官制度而獲得好評的山本內閣,在倒台時卻無法擺脫收受回扣的污點。
  甚至有人說:「一想到海軍就想到山本權兵衛,一想到山本權兵衛就想到回扣。我們的國民為了國家勒緊肚皮,海軍的高官們卻大把的拿著回扣花天酒地。」
  貴族院開始大量消減海軍軍費,之前被壓下的增設兩個陸軍師團計劃也被再次提起。
  唯一讓山本丸二鬆了一口氣的是,有山縣派官僚四大金剛之稱的清浦奎吾組閣流產,接替他成功上台組閣的大隈重信是立憲政友會成員,雖然立憲政友會已經分裂,但從根本上說,大隈並不會唯山縣有朋馬首是瞻。這對效忠海軍一派的山本等人是個好消息,但也僅止於此了。
  「山本君,國內的局勢對我們很不利。」
  不只是海軍同陸軍不和,他們這些情報人員也分為不同的派系,效忠不同的上官。山本等人屬於海軍派系,山本本人更是與前任內閣首相山本權兵衛有親戚關係,而被他們關押的河下井一郎與土肥原賢二則屬於陸軍派系。在之前他們或許還能合作,但在山本撕破臉將他們關押拷打之後,他們之間已經完全成為了不死不休的關係。
  河下與土肥原的嘴都很硬,從被關押至今,山本沒有從他們嘴裡問出任何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他之前的猜想也沒有得到印證。但他依舊固執的認為自己沒有錯。
  新內閣上台,關東都督大島義昌不會再被壓制,他再三要求山本釋放河下和土肥原。山本清楚自己沒辦法再繼續關押河下與土肥原,如果不能從他們嘴裡得到切實的口供,他就必須盡快放了他們。
  但是,他們是沒有機會走出這裡的,絕對沒有!
  山本的臉上閃過了一抹陰毒與瘋狂。
  牢房裡,土肥原靠在牆上,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門外兩個守衛的談話上,用這樣的方式轉移注意力,會讓他覺得身上的傷口不再那麼痛。
  「北六省軍隊的兩個師去了滿洲裡還有察哈爾。」
  「會不會同沙俄打起來?」
  「可能。」
  「要是真打起來就好了……」
  土肥原顧不得身上的傷,靠近門邊,想要聽得更清楚些,可兩個人接下來卻壓低了聲音,他只能模糊聽到:「聽說山座公使……新的內閣……大隈首相……大島都督要求釋放……」
  北六省軍隊頻繁調動?滿洲裡和察哈爾?山本內閣倒台了?大隈首相?
  這些信息在土肥原的腦海裡轉了一圈,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很快,他的額頭開始冒冷汗,眼前也開始發黑,連日來的審訊加上每天只有一小碗水和一個饅頭,讓他極度虛弱,這兩個守衛的話透露出的訊息對他十分重要,他必須清醒的思考!
  髒污的手指用力摳進腿上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土肥原的臉頰都在發抖,他發誓,有朝一日若是能活著離開這裡,他絕對會親自砍下山本丸二的腦袋!
  噹啷!
  牢房的門被推開了,山本出現在他的面前。
  比起一身狼狽的土肥原,山本的穿著乾淨得體,鬍鬚和頭髮也打理得十分整潔,土肥原甚至能從他身上聞到肥皂的清爽味道。
  不知為何,如此整潔的山本讓他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尤其是在看到他緩緩抽--出腰間的武士刀之後,這種預感更加強烈。
  「山本?!」
  「去死吧!」
  這就是山本丸二的決定,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更不能讓這些對帝國「有害」的人活下去,他要親手殺死土肥原和河下,然後自裁。至於大島義昌放人的命令,他不會照做的,絕對不會!
  生死一線之間,土肥原爆發了巨大的潛能,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地上翻滾,直到無路可退,靠在牆角,不得不用手去擋山本斬下的刀,一聲慘叫,幾根手指被齊齊斬落,山本也被他踹中了肚子,踉蹌的倒退了兩步,再次大喝一聲,舉著刀撲了上來。
  這一次,土肥原不再那麼幸運,山本一刀砍在了他的胸前,隨即立起刀鋒,狠狠的扎進了他的內臟。
  鮮血濺在殺人者和被殺者的臉上,土肥原瞪大了雙眼,兩隻手高高的舉起,試圖抓向山本,張開嘴,艱難的說出一句:「小心……樓逍,軍隊……大連……」
  血不斷從喉嚨裡湧出,他的雙眼瞪得極大,終於不甘的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至死他也想不到,本該救出他和河下的命令,卻成為了他們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臨死前,出於對帝國的忠誠,他想讓山本知道自己的推測,但很遺憾,山本不會聽進他說的一個字。
  日本人的瘋狂,陰暗,在山本的身上一覽無餘。
  殺死了土肥原,山本根本沒有擦臉上的血跡,轉身走進河下的牢房,等他再走出來時,關東都督情報部的部長河下也倒在了血泊中。
  這一天,是華夏民國六年,日本大正三年,公歷1914年5月24日。
  曾在另一個歷史時空中,在華夏大地上,對華夏民族犯下滔天罪行的土肥原賢二,這個至死仍不肯承認罪行的戰犯,死在了日本人的手裡。
  他死不瞑目。
  大島義昌遲遲不見山本將人釋放,親自帶人來到牢房,看到眼前的一幕,頓時瞪大了雙眼。
  山本丸二跪坐在牢房門前剖腹自盡,一柄鋒利的短刀劃開了他的整個腹部,他的頭被斬落,落在了他握緊刀柄,環在胸前的手臂裡。
  跟隨他的幾個人都已經自殺,河下井一郎與土肥原賢二也都斃命。
  「該死!混賬!」
  大島義昌再不顧什麼對死者的尊重,武士的榮譽,狠狠一腳踹翻了山本的屍體,這個該死的混蛋!他竟敢違背自己的命令!
  「大島閣下,阪西武官那裡該怎麼交代?還有國內……」如果被大本營知道,就在大島義昌的眼皮子底下,帝國的優秀情報人員如此自相殘殺,一頓嚴厲的斥責肯定是免不了的,再加上山本丸二的背景,恐怕他的官位都將不保,回到國內也將被徹底閒置。
  「必須嚴密封鎖消息。」
  這件事必須隱瞞,就算瞞不住也要瞞!但是,這麼多的情報人員同時死亡,還是以這樣的方式,該找個什麼樣的借口?
  就在大島義昌為難時,他的一個手下在一間牢房裡發現了潘廣興小舅子的屍體。
  「支那人?」
  「是的,閣下。」
  「很好。」
  看著這具屍體,大島義昌笑了。
  很快,一則華夏間諜潛入關東都督府竊取情報,被發現後拉響炸彈與發現者同歸於盡的消息,刊登在了大連的各家報紙上。旅順的兩家日本報紙甚至宣稱這名華夏情報人員表面只是竊取情報,實則是為刺殺大島義昌都督。只是他沒能得逞,卻也給都督府造成了極大的損失。
  在這場爆炸中,情報部部長河下井一郎,科員土肥原賢二,科員山本丸二等七人或當場死亡或傷重不治。
  華夏情報人員的照片在報紙上被公佈,身份只是隨意捏造的。大島義昌需要的只是一個借口,卻不想,他這一舉動引起了後續一連串的事情。
  「大日本帝國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存在!」
  「這是對帝國的挑釁,侮辱!」
  「殺死支那人!」
  「殺死這些無恥之徒!「
  「他們不配擁有這麼富饒的土地!」
  「支那政府必須公開道歉!並將大連徹底割讓給日本!」
  旅順的日僑和朝鮮僑民舉著報紙扛著標語發起了游-行-示-威-活動,消息傳回國內,新上台的大隈內閣也對此次事件十分重視,畢竟山本丸二可是山本權兵衛的親戚,土肥原賢二也是一名優秀的情報人員。同時,這次死去的都是日本情報人員未免太過湊巧,這讓大本營不得不懷疑,這根本就是華夏人在蓄意搗毀日本的情報點!讓旅順的都督府失去「眼睛」和「耳朵」。
  華夏人是在為收回大連做準備!
  大島義昌弄巧成拙,一石激起千層浪,事情越鬧越大。
  面對日本人的抗議,華夏的回應十分強硬,華夏各大主要報紙撰文,稱這是無恥的污蔑!更有人認為這是日本對華夏發動戰爭的信號。
  當年的甲午戰爭,日本人不是同樣找了借口一再挑釁嗎?
  京城,北六省和上海等地的學生,進步青年組織了一場場聲勢浩大的遊行和演說,大聲喊著口號,各地還掀起了抵制日貨的運動。失去了租界的日本僑民,在華夏的日子愈發不好過,紛紛躲進了他國租界,游-行民眾還險些和租界士兵發生衝突。
  潘廣興的家人也看到了報紙上「華夏情報人員」的照片,潘廣興的夫人更是認出照片上面的死者是她的弟弟。當蕭有德派來的情報人員告訴她整件事的真相後,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丈夫死了,是被她的弟弟給害死的?
  她的弟弟也不是什麼刺殺的英雄,而是個漢奸?
  不,她不相信!
  潘夫人的眼睛赤紅:「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砍了我弟弟的手,逼廣興去做這樣的事!都是你們害的!」
  情報人員沒有和她爭執,只是推開她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沖站在一旁的潘振學和潘振武兄弟點點頭,將手中的一個信封留下,便轉身離開了。
  信封裡是足夠潘家一家三口後半輩子生活無憂的錢。
  潘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嗚嗚的哭,潘振學和潘振武兄弟同樣眼眶發紅。
  他們的父親,死了。
  「振學,振武,你們要給你們的爹和舅舅報仇啊!」
  「報仇?」潘振武一身的軍人脾氣,不顧大哥的阻攔,帶著怨氣和怒氣的話衝口而出:「爹就是被舅舅害死的!」
  「振武?!」潘夫人不敢置信的提高了聲音,「他們明明就是被樓家害死的!」
  潘振學用盡全力才拉住了牙齒咬的咯吱作響的潘振武,「振武!」
  「大哥!」潘振武怒聲道:「你也和娘一樣的想法?!」
  「不。」潘振學搖搖頭,他拍了拍潘振武的肩膀,轉頭對潘夫人說道:「娘,舅舅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們清楚。當初爹為了什麼丟掉皂廠的差事,你和爹不說就以為我們兄弟不知道嗎?爹突然和日本人走得那麼近,以為我和振武不會多想嗎?」
  「振學……」
  「娘,爹是怎麼死的,舅舅又是怎麼死的,剛剛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好好想想吧。」
  潘振學的語氣中帶著一股冷意,這股冷意比潘振武的怒氣更讓潘夫人心驚。
  「這個娘收好吧。」潘振學把信封推到潘夫人跟前,「我在路政處做出,下個月就要調到鞍山鐵路局了,振武在少帥的獨立旅,一年也回不了幾趟家,還是盡快把爹的喪事辦了,就算爹的遺骨暫時找不回來,也要給爹立個衣冠塚。等將來……早晚要把爹的遺孤找回來,讓他入土為安。」
  潘振學的語氣平靜,潘夫人的心卻越來越慌,因為他只提了潘廣興,對他舅舅一個字都提起。
  「等爹的喪事辦完了,娘看看是回老家還是再繼續住在這裡?要是繼續住在這裡,是不是把家裡的丫頭換一批。」
  「振學,你舅舅……」
  「娘!」潘振學猛的看向潘夫人,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我已經沒了爹,別逼我不再認你這個娘!我沒有舅舅!」
  潘振武第一次看到大哥這副樣子,張張嘴,卻發現自己心中的怒氣比大哥更深,乾脆什麼也沒說。
  兄弟倆商量過潘廣興的喪事之後,就分頭去做準備了,對外也只說潘廣興外出經商,身染重病不治。潘廣興曾經為政府做事,多次刺探日本情報並立下功勞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對外公開的。
  潘振學知道,潘振武也清楚。
  他們的父親,在他們的心中是英雄,是為了國家和民族而死的英雄,這就足夠了!
  歷史上,曾有無數像潘廣興這樣的無名英雄,他們為國家民族而死,他們的名字和過往卻如沙塵一般被歷史的車輪碾過,掩埋,除了他們的後人,沒有人會記得。當唯一知情的親人也陸續離世之後,他們的一切都將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不留一絲痕跡。
  潘廣興是不幸的,但他也是幸運的,比起同樣為國家為民族而死的小山慶和小山隆等人,至少他是作為一名華夏人死去的……
  潘振學兄弟離開後,潘夫人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客廳裡,呆呆的看著桌子上已經冷去的茶水,眼淚開始順著臉頰滑落,一滴滴砸落在桌沿,悄無聲息。
  五月二十六日,北六省新編第十五師和新編第十六師先頭部隊分別抵達滿洲裡和察哈爾。
  五月二十七日,針對日本不斷發出的抗議甚至是威脅,樓大總統終於給予正面回應,他直接對山座公使撂下一句話:「我樓盛豐不是被嚇大的!」
  同日,副總統宋舟,監察院院長司馬君等政府實權派發表聯合通電,擁護並支持聯合政府及大總統的一切決議及行動。
  五月二十八日,山西,陝甘,湖北,貴州,廣東,廣西等省督帥也紛紛發表通電,支持聯合政府決議!
  五月二十九日,關北的的《名人》雜誌特別增刊,將樓盛豐,宋舟,司馬君及各省督帥所發電報紛紛以白紙黑字印刷出來,並配有各省督帥的戎裝照,刊首則是樓少帥曾在滿洲裡對俄國人說過的一句話:「你要戰,那便戰!」
  五月三十日,駐紮在南滿鐵路瓦房店車站的日軍突然遭到了華夏軍隊的炮火攻擊,鋪天蓋地的105mm以上重炮炮彈砸下,駐守在這裡的一個日軍中隊和瓦房店車站一同化為了齏粉。
  獨立旅的炮兵團團長鄧海山放下望遠鏡,咂咂嘴,好傢伙,恐怕一個活物都剩不下了。
  「團座,還打不?」
  「打!」鄧海山眼睛一瞪,「少帥下令,打滿半個基數,不能讓瓦房店有一個會喘氣的!」
  「是!」
  炮聲再度響起,之前逃過一劫的日本兵這一次再沒那麼幸運,在火光和嗆鼻的黑煙中去見了他們的天照大神。
  沒等日本人反應過來,樓少帥就已經通電全國,日軍瓦房店駐軍向駐守大石橋車站的華夏軍隊挑釁並開槍,打死一名華夏軍人並打傷兩人,華夏軍隊被迫還擊。希望日方不要一意孤行,再次蓄意挑起戰端。
  伴隨著這封通電,還有登在報紙上的兩張照片,一張是被日軍打中胸口,當場「死亡」的華夏士兵,另外一張照片,是舉著刺刀凶神惡煞的日本兵。
  展長青一改往日溫吞,立即照會日本公使,嚴辭聲明,華夏的忍耐是有限的,若日本繼續挑釁,將由日方承擔一切後果。
  日本公使氣得跳腳,英國想要給日本撐腰,順便給華夏挑點毛病,卻發現華夏軍隊當真只是回擊,炮擊之後,根本就沒有一個華夏軍人進入瓦房店。
  從表面上看,瓦房店實際還在日本人控制之下,華夏軍隊相當的「克制」。
  可實際上呢?
  駐守在大連的第五師團,就算再勇敢的士兵,當聽到將派他去瓦房店時,也會立刻出現這樣那樣的狀況。要麼生病,要麼就會受到嚴重的外傷,一時之間,軍隊醫院裡幾乎是人滿為患,特地從大本營趕來大連坐鎮的第五師團師團長大谷喜九藏中將,看到眼前的情景,差點以為自己率領的不再是勇敢無畏的廣島武士,而是第四師團的那群大阪小販。
  但在瞭解瓦房店的情況之後,大谷中將沉默了。
  北六省軍隊的確沒有實際佔領瓦房店,但卻幾乎是例行公事一般對瓦房店進行炮轟,他們一旦發現有日軍部隊進入瓦房店,二話不說就是一頓炮彈砸下來。
  現在的瓦房店,連個隱蔽處都沒有,挖戰壕更是不可能,說什麼炮彈不會落進同一個彈坑裡更是無稽之談,就那麼大一塊地方,幾乎每次都是犁地一樣,躲在哪裡都沒用!
  華夏軍隊貌似無意進入瓦房店,但日軍想要進駐,就肯定要被炮轟。
  就這樣,從瓦房店到大石橋成為了一段真空地段。
  大谷中將和大島都督已經得到確切消息,之前對他們進行炮轟了,是樓逍的嫡系部隊獨立旅,只有這支部隊,才有這麼猛烈的火炮。
  大連的日本僑民和朝鮮僑民都開始變得人心惶惶,哪怕有停靠在旅順港的日本軍艦,也無法讓他們覺得安全。一旦對面的華夏軍隊打過來,軍艦所能提供的也只有炮火支援。
  但從現在的情況看,華夏人到底打算怎麼做,他們是否會真的進攻大連,還是就這樣和第五師團耗著,沒人能猜得出來。如果土肥原賢二還活著,或許他能給大島義昌和大谷中將一些建議,但是很可惜,他死了,死在了日本人的手裡。
  六月一日,樓夫人乘坐帶著樓二少乘坐大總統專列從京城返回關北。與她同行的除了五姨太還有二姨太。原本四姨太也想回來的,但樓夫人卻說,總統府裡總要留個人,四姨太明白了,笑著道:「夫人放心,絕不會給那些不長眼的鑽了空子。」
  專列進站,李謹言親自來接站,樓少帥已經隨獨立旅開拔,大連那邊的局勢越來越緊張,滿洲裡和察哈爾邊界也四處冒火星,隨時都能打起來。樓夫人卻選這個時候回關北,李謹言從接到電報開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樓夫人帶著樓二少安然無恙的從火車上下來,李謹言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去一半,等幾人都坐上車,前面摩托開路,後邊卡車壓陣,心裡還是不怎麼踏實。
  「瞧你這孩子。」樓夫人笑著捏了一下李謹言的臉,「不用擔心,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露怯,再說他們也沒那膽子在這個時候動手。」
  樓夫人的話的確有理,可李謹言還是擔心。
  「娘,話是這麼說,可……」
  「行了,我這不沒事嗎?來,你抱會。」
  說著,把懷裡的樓二少放到了李謹言的腿上,敲了敲胳膊,「幾個月沒見了吧,睿兒,和你言哥哥親香親香。」
  樓二少抓著李謹言的胳膊,踩著他的腿站起身,啪的在李謹言的臉上就親了一口。親完了,又笑得像朵花一樣。
  「哥……言哥!」
  李謹言的心欻的就被一箭射中,頭頂冒出了一串粉紅的泡泡。
  話說,樓少帥小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想到某個十分不可思議的畫面,李三少默默捂臉抖肩中……
  150
  150、第一百五十章 ...
  
  
  大連,旅順
  幾名身著黑色校服的年輕學生在街上匆匆走著,他們甚至顧不得迎面撞上的行人,腳步愈發加快。被撞到的男人剛要攔住他們,問一句走路怎麼不看路,下一刻卻瞪大了雙眼。
  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正跑步過來,看到幾個學生,其中一個貌似軍官的憲兵立刻大聲說了一句什麼,幾個學生的臉色一變,馬上飛快的跑了起來。
  被男人抓住衣袖的學生連忙道:「大叔,你快放開我!被他們看到,你也會被牽連的。」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幾個日本憲兵已經跑了過來,其中一個舉起槍托就朝學生的頭上砸了下去。男人卻突然用胳膊扛住砸下來的槍托,不顧日本人的罵聲,一把將學生往前邊推了一把:「快走!」
  自從大連被日本佔了,像這樣的事發生過太多。男人是個老實的小商販,見到穿著軍裝的日本人向來都是繞道走,遇到類似的事也是背過身去裝作看不見,今天,他卻鬼使神差的想要護住這個孩子。
  是啊,還是個孩子!
  這群日本人,不是人,是畜生!
  「大叔!」
  學生叫了一聲,男人卻顧不得其他,依舊大聲喊著:「快走啊!」
  可他能攔住一個,卻攔不住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日本憲兵衝了上來,那個學生最終也沒能跑掉,連同他的幾個同學,都被日本憲兵用槍托砸倒在地,鮮血順著額頭流淌,他卻執拗的的看向剛剛幫他把憲兵擋住的男人:「大叔,謝謝……對不起……」
  下一刻,槍托重重的砸在了他的頭上,他倒在地上,再無生息。
  男人身上也不斷的挨著槍托,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看著躺在地上的孩子依舊被日本人的皮鞋不停踩踹,他發出了一聲彷彿野獸般的叫聲:「我和你們拼了!畜生!」
  兩柄刺刀同時扎進了男人的身體,鮮血從口中湧出,臨死之前,他竟然絲毫不覺得後悔。
  過了今天,看還有誰會說他是個沒膽子的!他趙老三,死得像個爺們!
  日本憲兵終於停下了打人的動作,他們開始察看學生裡是否還有活著的,並且從他們身上搜到了不少反對日本的傳單,還有北六省軍隊炮擊瓦房店的消息,這些消息在旅順的報紙上是看不到的,尤其是近段時間旅順實行了戒嚴,進出都要受到嚴格的排查,外面的消息更是很難傳進來,即便有,也會變成「大日本帝國的勇士讓北六省的軍隊不敢踏足瓦房店一步!」
  憲兵隊長懂得華夏語,看完了傳單上的內容,又狠狠的踹了倒在地上的學生一腳,嘴裡罵道:「一群支-那-豬!」
  他們拖起還活著的兩個學生轉身就走,餘下的幾具屍體,竟然就那樣扔在那裡。
  在他們轉身要走的時候,幾個拿著木棍的漢子突然從街道拐角衝了出來,他們是旅順人口中的「混子」,平常游手好閒,打架鬧事,今天卻紅著眼睛拿著棍子衝向了日本人,日本憲兵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但情況卻漸漸變得不妙,越來越多的華夏人從街頭巷尾,街道兩旁的屋子走了出來,他們手裡沒有武器,但這些日本憲兵的心中卻開始發慌。
  以往如兔子一般溫順的華夏人,怎麼會突然……
  被日本憲兵拖著的一個青年學生突然笑了,睜開被血模糊的雙眼,用日本話說道:「你們這群侵略者,一定會被趕出華夏!」
  「閉嘴!」憲兵隊長惡狠狠的罵道:「想要命,就閉嘴!」
  「不!」學生每說一句話,嘴裡就會噴出一股血沫,「生命重要,但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說著,他突生一股力氣,狠狠的撞開了抓著他的日本憲兵,用華夏語大聲喊道:「自由!尊嚴!不做侵略者的奴隸!我們是華夏人,我們腳下是華夏的土地,我們的軍隊就在不遠處,打倒侵略者,華夏萬歲!」
  「混蛋!閉嘴!」
  憲兵隊長來不及阻止,一個日本憲兵已經用槍托砸在了學生的背上,在他倒下的時候,華夏人的神情全都變了。
  他們也曾麻木不仁,他們也曾想過為了日子能過下去總要忍一忍,現在,他們卻像之前那個挺身而出護住學生的男人一樣憤怒!
  二十年前的大屠殺是旅順人心中永遠抹不去的沉痛。
  如今,日本人的暴行更是變本加厲!
  他們還要忍下去嗎?
  忍下去,當這些侵略者的奴隸嗎?
  街上的人開始一步一步朝被圍在中間的日本憲兵走去,之前被打倒在地的幾個漢子也站了起來,吐掉嘴裡的幾顆斷牙,神情變得愈發凶狠。
  日本憲兵背靠著背,憲兵隊長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關東都督府接到報告,得知有九名日本憲兵被華夏人圍困在水師營街,立刻派出兩個日軍小隊。
  第五師團的大谷師團長下令,務必將憲兵安全的「接」出來,對於圍住憲兵的華夏人,若沒有太過激烈的行動,就暫時放過他們。
  「師團長閣下,必須讓這些支那人得到教訓!」
  「不,土井,我們不能動這些華夏人,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師團長閣下,對待支那人,帝國軍人不該表現得如此懦弱膽小!」
  「混賬!你難道看不清現在的形勢嗎?!你難道不知道北六省的軍隊遲遲沒有進攻大連,只是在等待一個借口嗎?!」
  「閣下,大日本帝國的勇士從來不懼怕任何敵人,何況是一群愚蠢的支那人!「
  日本陸軍一向奉行下克上的傳統,土井作為師團參謀,一向被大谷師團長器重,但是這一次,他徹底惹惱了大谷喜九藏。
  「既然土井君如此自信,你就帶著一個小隊的士兵去瓦房店駐守吧。」
  瓦房店已經成為了第五師團官兵心中的禁-地,自從北六省軍隊炮轟瓦房店,凡是去那裡的士兵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土井蠻勇卻不是傻子。大谷師團長這道命令分明就是讓他去送死。
  大谷喜九藏冷哼一聲,既然想死,那就去死吧!
  等到第五師團兩個小隊的士兵趕到水師營街時,九名日本憲兵已經不成人形,這些日本兵立刻舉槍朝天示警,用子彈和刺刀驅散人群,才把九個憲兵給救了出來。在將他們送進醫院之後,還是有三個人因為內臟破損,當天夜裡就去見了他們的天照大神。
  關東都督府立刻貼出告示懸賞當天毆打日本憲兵的主要兇手。
  水師營街道一帶,更是被日本憲兵挨家挨戶的盤查,旅順的日僑和朝鮮僑民也藉機生事,北六省軍隊的逼近和連日來的炮擊讓他們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他們必須做一些能讓自己放鬆的事情,例如搶劫。
  終於,旅順人被徹底激怒了。
  首先是學生罷課,旅順的各所學校,尤其是日本人開辦的,都再見不到一個學生的影子,然後是工人罷工,緊著就是商人罷市。
  這場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的浪潮,從旅順開始席捲整個大連,學校全部停課,大部分工廠都已經停工,商人也紛紛在店門前掛上歇業的牌子。
  大連,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城市。
  日本人對此毫無辦法,遊行可以驅散,示威可以抓捕,這樣沉默的抗議卻讓他們束手無策。他們曾試過強迫工人復工,甚至還處決了幾個帶頭工人,用以威懾其他人,卻只讓華夏人的反應更加激烈,原本勉強運行的幾家紗廠也徹底停工了。
  發生在大連的事情被報紙刊登出來後,一封通電讓日本人的後背開始發冷。
  「殺人者,必償命!」
  樓逍!
  這個名字現在已經成了在華日本人的夢魘。
  樓逍的通電鼓舞了大連人,也在全國掀起了聲援大連的浪潮,愛國人士紛紛在報紙上撰文,各大院校的學生在鬧市街頭組織了一場又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講,進而發展成為遊行,遊行的人群高喊著:「日本人滾出華夏!還我大連!」的口號,很多街上的巡警也加入了遊行隊伍,當遊行隊伍路過租界時,租界中的士兵都嚴陣以待,尤其是收容了日本僑民的英租界和俄租界。
  不過遊行人群並未踏入租界,只是在租界前高喊口號,租界士兵也只是戒備,並沒有過激的舉動。這讓日本人很失望,如果華夏人能同英國人發生衝突,那該有多好。
  六月十六日,樓少帥終於下達了收復大連的命令!
  第三師師長趙越坐鎮鳳城,炮口直指新義州!
  三架木質雙翼機出現在了大連的上空,從飛機上灑落大量的傳單,傳單上寫明,從即日起,日本軍隊三日內必須無條件撤出大連,否則華夏軍隊將不得不武力驅逐。
  「三天。」樓少帥負手站在會議桌前,如鷹般的目光冷冷的看著掛在牆上的地圖,上面畫著兩條格外醒目的進軍路線,一條從大石橋直指旅順,另一條,卻是從鳳城通向新義州,乃至整個朝鮮!
  「大連還是朝鮮?」
  坐在臨時會議室內的軍官們全都攥緊了拳頭,目光閃動,性子較急的獨立旅第二十八團團長趙光有已經激動得臉色發紅。
  朝鮮!
  樓逍要的是收回大連,日本人若不撤軍,他就進攻朝鮮!駐朝的一個師團的確是塊硬骨頭,但是,朝鮮境內,也並不全都是朝奸。
  利用好了,足夠日本人頭疼很長時間。沒有了北六省的資源,他們必須保住朝鮮,否則,日本就算繼續大筆借款,國內的經濟也必將崩潰。
  這一刻,樓逍終於亮劍!
  山東,青島
  任午初坐在青島總督瓦爾德克的客廳裡,還是有些鬧不明白,他一個管財政的,怎麼會接手和德國人談判這件事?不過既然接手了,以任午初的性格,就要做到最好。
  「任先生,如果我沒聽錯,你是希望買下遠東艦隊中的一艘魚雷艇和上面所有的官兵?」
  「不,不是買。」任午初搖頭,「是僱傭。」
  「僱傭?」
  「對,只是僱傭,僱傭期限為半個月。」
  「為了大連的日本人?」
  瓦爾德克曾是海軍上校,在軍事方面的嗅覺相當靈敏。
  任午初聳了聳肩膀,「有些事大家心裡明白就好。如果總督閣下願意做這筆買賣,僱傭費將是這艘魚雷艇本身價值的兩倍。若是魚雷艇出現損毀或者是人員傷亡,我方都將做出相應賠償。」
  「但……」
  「總督閣下,我只有兩天時間。」任午初打斷了瓦爾德克沒出口的顧慮,「日本是英國的盟友,日本停靠在大連的只有兩艘老式軍艦,兩到三顆魚雷,就可以結束戰鬥了。」
  「我需要考慮。」
  「好的,不過,我希望能在後天日落前得到您的答覆。」
  「會的,任先生。」
  六月十八日,北六省獨立旅的兩個工兵連開進了瓦房店,工兵們揮舞著工兵鏟,開始利用之前炸出的彈坑挖掘修建工事。
  六月十九日,獨立旅炮兵團的四門120mm重炮運抵瓦房店,這是北六省兵工廠自行生產的重炮,試射成功的那一天,兵工廠裡,從杜維嚴到參與製造環節的每一個人都激動得咬緊了牙關,有不少人都淚流滿面。
  從炮身採用的鋼材,到每一個零件打磨的技術,全部出自華夏!
  這是徹頭徹尾屬於華夏人自己的重炮!
  三架飛機在工兵建造的臨時跑道上滑行,升空,盤旋一周,向緊張的地勤人員示意一切正常。
  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確認情報中所說的日軍兵營和彈藥庫位置,潛伏在大連的情報人員會在地面上為他們做出正確的指引。
  看到之前散發傳單的三架飛機再度出現,整個大連都沸騰。
  是華夏的軍隊,咱們自己的軍隊終於要打過來了!
  關東都督府連日不停的和大本營發送電報,由於河下和土肥原等情報人員身死,日本在大連的情報機關基本處於癱瘓狀態,以至於他們根本無法準確掌握北六省軍隊下一步的動向。這讓大島義昌和大谷師團長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停靠在旅順口的兩艘日本軍艦是在華夏軍打下鳳城之後,緊急從第二艦隊抽調來的。他們幸運的沒有遇上德國軍艦的攔截,也或許是這兩艘還停留在甲午海戰時代的軍艦,根本就對德國遠東艦隊構不成任何威脅才會被放行。
  現在,它們卻成為大連日軍最強大的依仗,第五師團裝配的火炮完全不是北六省軍隊的對手,只有口徑大射程遠的艦炮,才能對華夏軍隊構成威脅。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時。
  兩發耀眼的信號彈劃破長空,隆隆的炮聲響起,日本人在最後期限內沒有撤出大連,大連會戰終於打響了第一炮。
  停靠在旅順口的軍艦調轉炮口,升起了觀測氣球,只等觀察員將華夏軍隊的炮兵陣地準確報告之後,用艦炮給這些狂妄的華夏人一個教訓。
  不想觀測氣球剛剛升起,兩架華夏一型木質雙翼機就突然出現在了天空中,這兩架飛機都能搭載雙人,坐在飛行員身後的兵哥已經拉開了手槍的槍栓。
  是的,手槍。
  步槍太長,機槍太重,手榴彈不准,最好的攻擊方式就是手槍。
  或許沒料到華夏的飛機會突然出現,兩艘老舊的戰艦也沒有搭載艦載機,更沒有任何有效的防空措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架華夏飛機圍著氣球飛,用手槍對氣球上的觀察員各種虐。
  在飛行中射擊準頭很差,分別打空了兩個彈夾之後,氣球上的觀察員才終於一命嗚呼。
  兵哥們還不罷休,又從腰間拽下了幾枚手榴彈,拉開引線就扔了下去,有的直接在日本水兵的頭頂爆炸,有的落在海裡,還有的落在甲板上,炸裂之後,立刻就燃燒起來。
  水兵們舉著步槍,扛著機槍回擊,兩架飛機幾乎都是帶著滿身彈孔飛回了機場,一名飛行員還受了傷,地勤人員眼睛都發直了,這樣都能飛回來,當真厲害!
  日本人又一次升起了觀測氣球,這一次,華夏的飛機沒辦法再來一次出其不意,一旦發現飛機出現,艦船上的日本水兵立刻會組織起有效的攻擊,讓飛機根本無法靠近氣球,只能遠遠的對著氣球上的觀察員射擊,效果可想而知。
  終於,華夏的炮兵佔地被確定了,艦炮開始調轉炮口。
  正想著給華夏人一個教訓的日本艦長並不知道,水面下,一艘可怕的幽靈正在慢慢靠近。
  任午初完成了對德國人的談判,在金錢的趨勢下,瓦爾德克總督終於點頭了,但他交給華夏人的不只有一艘魚雷艇,還有一艘可以攜帶兩枚魚雷的潛艇。
  這將是日本人的噩夢。
  大連的戰鬥打響時,駐紮在察哈爾的北六省新編第十六師,突然越過察哈爾和蒙古的邊界,沒有遭到任何有效抵抗就佔領了喬巴山。
  在滿洲裡的戍邊軍和新編第十五師也越過了額爾古納河,進入了東西伯利亞境內。
  以基洛夫為領導的西伯利亞反抗組織,如今已經聚集起一股不小的力量,當得知華夏軍隊開進西伯利亞後,基洛夫接受了喀山的建議,率領反抗組織的成員猛攻伊爾庫茨克,試圖將這裡作為據點,並切斷俄國邊境軍隊的補給線。
  孟二虎等人也行動起來,後貝加爾眾人不分晝夜的襲擊俄國邊境駐軍的哨所,能打下來就打,打不下來就跑,沿途給戍邊軍和第十五師留下了不少信號和標記。
  各國被北六省這一連串的軍事行動弄懵了,同時挑戰日本和俄國,樓逍瘋了嗎?
  樓大總統也被樓逍的大手筆嚇了一跳,本以為南邊和北邊,總要有一處是虛的,沒想到他這個兒子膽子夠大,手也夠狠,日本矬子和老毛子竟然要一起揍!
  「大總統,陝甘督帥來電。」
  「馬慶祥?」
  樓大總統愣了一下,沒讓機要秘書念,而是自己接過電報,看完後忍不住罵了一句,媽了個巴子的,他怎麼不知道這三個馬大鬍子還成了愛國人士了?
  原來,這份電報不是馬慶祥一個人發的,而是三馬聯合發來的,他們向樓大總統請戰,配合北六省軍隊一同進攻外蒙。
  繼三馬之後,宋舟也從南方發來了電報,他告訴樓大總統,他手裡還有幾艘小炮艇,打算全都送去大連。就算沒辦法對抗軍艦,至少也能幫上一些忙。
  「我海軍孱弱,無堅船利炮,唯死而已!」
  這是宋舟手下的一個艦船船長呈給他的血書,上面有全體水兵的手印和簽名。
  北六省軍隊的一連串行動激起了他們胸中的熱血,這一刻,他們不分南方和北方,他們只有一個名字,華夏軍人!
  隨後,山西,湖北,河南,山東,廣東,廣西,四川貴州都沒落下,全都給樓大總統發來了電報,內容只有一個,請戰!或許他們都曾各懷心思,請戰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把軍隊送上戰場,但這些電報卻全部份量十足,字字千金。
  司馬君更是直接找上了樓盛豐,他手裡還有五個師,八萬人!
  華夏再次舉國沸騰。
  一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回首北望,淚濕衣襟,「國戰,外戰,我泱泱華夏,得見我大好兒男收服河山,老朽縱死而無憾!」
  學生和市民走上街頭,工人們開始加班加點,商人和士紳們捐款捐物,當得知某支軍隊將要開赴北方時,都會聚集起震天的歡呼。
  這是一個被壓迫了百年的民族發出的吼聲,他們曾有過輝煌,衰落,屈辱,但是,他們永不會屈服!
  各國公使無不為華夏這股突然爆發出的力量感到震驚。
  德國公使辛慈決定親自前往北六省,他必須親眼見一見這個曾在德意志軍校中接受軍事教育的華夏軍閥,哪怕北六省正在打仗,而他就在前線。
  俄國公使和日本公使都臉色鐵青的向華夏聯合政府提出抗議,無一例外的被展長青給擋了回去。
  法美等國公使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反正這和他們又沒多大關係,只是照會華夏政府,一旦三國宣戰,他們將無法再保持中立態度。
  英國公使朱爾典則發出了一聲歎息,「可怕的國家,可怕的民族。」
  當這個龐大的國家凝結成一股力量時,這股力量,可怕得足以讓任何人顫慄。
  李謹言看著蕭有德送上的情報,沉默良久。
  歷史已經完全脫離了他曾熟知的一切,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這個英雄人物輩出的時代,讓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卻又無可自抑的熱血沸騰。
  外蒙,大連,西伯利亞。
  樓逍的大膽與軍事謀略讓他歎服,國內的反應也讓他吃驚、難道樓少帥早就知道一旦北六省動手,國內的反應會是這樣?
  李謹言無法想像。
  不過,算算時間,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五日,還有三天,薩拉熱窩的槍聲就要響起,斐迪南大公夫婦將在薩拉熱窩殞命,一戰即將開始。歐洲再沒太多精力插手亞洲的事情,不得不說,樓少帥動手的時機,當真選得好極了。
  奧匈帝國選在六月二十八日這一天,在波斯尼亞首府薩拉熱窩舉行軍事演習十分具有挑釁意味。五百多年前,波斯尼亞和塞爾維亞的聯合軍隊就是在六月二十八日這一天,被土耳其的軍隊打敗。
  奧匈帝國在波斯尼亞這場軍事演習,無異於撕開了塞爾維亞和波斯尼亞的傷口,又在上面灑上了一把鹽。
  所以說,歷史的慣性,有其偶然也有必然。
  李謹言放下電報,揉了揉額頭,斐迪南大公夫婦會被普林西普KO掉,從某種方面來說,還真的不冤……
  151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
  
  
  民國六年,公歷1914年6月26日
  轟!
  又一輪重炮砸下,陣地上的日本守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蜷縮在防炮洞裡,祈禱炮彈不要落在自己的頭頂。
  「該死!艦炮在哪裡!那兩艘戰艦是擺設嗎?!」
  負責正面防守的島田聯隊長大聲喝問著,可惜,沒人能給他回答。
  島田快發瘋了,作為出身廣島的帝國勇士,他不畏懼同任何人戰鬥,他甚至做好了隨時去見天照大神的準備。但是,對面的北六省軍隊卻壓根不往前衝,他們只是不斷的炮轟,重炮轟完山炮轟,山炮轟完總該步兵衝鋒了吧?結果是沒有,等到炮彈炸起的黑煙和火藥味散去,繼續轟!日軍的炮兵敢回擊的話,絕對是連炮帶人一起轟成渣渣。
  不只是島田,凡是負責陣地防守的日軍,全都已經被逼得快發瘋了。
  沒有這麼打仗的!就連當初和沙俄軍隊作戰時,他們也沒有如此無奈過。
  「混賬!難道支那人的炮彈用不盡嗎?!」
  第五師團也有兩門120重炮,四門105mm榴彈炮,十幾門75mm山炮和野炮,每個步兵聯隊還有為數不少的擲彈筒,機槍也有不少,在山本權兵衛內閣時期,日本陸軍的軍費總是不斷的削減,能得到這些裝備,還是關東都督大島義昌動用了私人關係,從一個日本商社手裡購買的!
  恥辱!
  這是日本陸軍的恥辱!這些武器本該用來裝配軍隊,卻被這些無恥的商人當做了商品販賣!可是現在,無論是島田聯隊長還是其他士兵,都無暇再去想這件事,他們只是抓緊了手中的步槍,等著這一輪炮轟過去。同時希望炮兵能給他們一些支援,但所有人心裡都明白,他們的重炮和山炮,在連續兩天的炮戰中,都已經損毀得差不多了。
  唯一能依仗的艦炮,貌似也不那麼可靠。
  他們開始祈禱,祈禱炮彈不要砸在自己的頭頂,管它會把哪個同僚轟上天,哪怕是聯隊長閣下……總之,這個時候的第五師團,完全被北六省的炮兵砸得沒了脾氣,失去了廣島勇士的銳氣。
  「開炮!」
  炮兵陣地上,兵哥們都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成箱的炮彈也在不斷減少,鄧海山喊得嗓子都啞了,炮兵們也過癮了,後勤處處長的臉卻黑了。
  能不黑嗎?
  照這樣下去,再半天,所有炮彈就要被消耗一空,補給的彈藥明天才能送來,鄧海山他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是吧?一分鐘十幾發炮彈砸下去,他過癮了,不知道後勤處這幫人都要抓著頭髮撞牆了嗎?
  終於,樓少帥下令停止炮擊,炮兵陣地即刻轉移。
  獨立旅的機動性很強,隨軍有不下十輛卡車和大量的騾馬。命令下達的同時卡車已經開了過來,鄧海山立刻帶領手下的大兵們轉移陣地。
  他們剛走出不到兩百米,巨大的轟鳴聲響起,鄧海山臉色一變,「艦炮!避炮!」
  重達幾百公斤的炮彈砸下來,巨大的彈坑,飛濺的碎石,兩百米內沒人能站穩,卡車都被掀翻,幾個落在後邊的炮兵直接被震上半空,狠狠的砸在地上,嘴裡和鼻孔開始溢出鮮血。
  鄧海山沒辦法救人,也救不回來。他只能拚命催促卡車開得更快些,這麼重的炮彈,趴在地上內臟也會被震碎。
  日軍陣地上響起了一陣陣歡呼,虐了他們兩天的華夏人終於也嘗到被炸的滋味了!
  島田聯隊長的神情不再緊繃,陸炮根本無法同艦炮相比,華夏沒有海軍,注定他們會瘸腿!
  就在幾個負責正面防守的聯隊以為艦炮會一鼓作氣的將華夏軍隊的炮兵摧毀時,情況卻突然發生了變化,巨大的炮聲突然停了。
  「怎麼回事?」
  很多日本士兵都發出了同樣的疑問,隨後,海面上傳來的巨大爆炸聲,騰起的可怕黑煙,給了他們答案。
  「魚雷!」
  二等海防艦高千穗號上的大副親眼看到另一艘海防艦突然從中間斷裂,猛烈的爆炸明白昭示著在它身上發生了什麼。
  「該死!是潛艇!」
  高千穗號曾作為巡洋艦參加過甲午海戰,如今被列為二等海防艦編入第二艦隊,日本海軍從上到下都有一個共同的認知,從甲午海戰,北洋水師覆滅之後,華夏已經沒有了艦隊!僅有的不過是幾艘小炮艇,只能在內河和江面上巡防罷了。
  兩艘來大連助威的海防艦都沒料到,自己竟然會遇上魚雷!
  華夏人什麼時候有了潛艇?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的水兵又發出了了警報:「魚雷艇!「
  海面上,一艘魚雷艇正向高千穗號衝了過來,海面上掀起了陣陣水花。在排水量三千七百零九噸的海防艦跟前,這艘魚雷艇小得可憐,但是,有了前車之鑒,海防艦上的所有官兵都緊張起來。
  不緊張不行啊,另外那艘海防艦就在眼前往水裡沉呢!艦上的水兵有的被沉船的漩渦捲進海裡,還有的在水面上掙扎,但是高千穗號暫時無暇去救人,至少在保證自己安全之前,他們不可能去救那些僥倖活下來的水兵。
  「開炮!」
  軍官們命令水兵調轉炮口,瞄準了飛速駛來的魚雷艇,下令之後,用手摀住了耳朵,沒辦法,艦炮炮聲太大,不堵耳朵,幾炮下來就要被炸聾。
  高千穗號調轉炮口,去攻擊水面上的魚雷艇,水面下的那艘潛艇遲遲沒有動靜,高千穗號上的官兵相信,那艘潛艇應該已經沒有魚雷了。
  在不斷騰起的水柱中間,那艘魚雷艇就像是一片在海浪中翻滾的樹葉,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卻始終頑強的堅持著。
  駕駛魚雷艇的不是德國士兵,而是五十六名頭髮斑白的華夏人。
  瓦爾德克總督大方的將一艘魚雷艇和一艘潛艇交給北六省軍隊,卻也聲明,除了潛艇,魚雷艇上的德國水兵不會接受華夏人的僱傭。德國人有他們的顧慮,一旦被日本人發現魚雷艇上有德國水兵,英國人絕對會借此發難。雖然威廉二世一直想要從英國手中奪取海上霸權,但在亞洲,德國的遠東艦隊尚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任午初將實際情況匯報了樓逍,樓少帥的決定是就地招募。
  京城,天津,青島,都有當年北洋水師中的老兵。
  這些北洋水師的倖存者,大多已年過不惑,五十多人中一半都身帶殘疾。招募的人看到這些老水兵,看著為首一人從左肩向下,空蕩蕩的袖管,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不想欺瞞諸位,這次很可能有去無回!」
  老水兵們咧嘴笑了,為首之人用僅存的右手一捶胸膛,「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二十年前就該和兄弟們一起沉海了,如今不過是和兄弟們團聚,二十年了,也不知道咱們的劉管帶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德國特地派了兩名水兵來教授這些華夏水兵如何操控魚雷艇,當看到這些人的年紀和身帶殘疾之後,連連搖頭。
  「不,這簡直是在開玩笑!他們根本就不是士兵!」
  「怎麼不是?!」一個老水兵提高了聲音,昂起了頭,「我畢業自英國達特茅斯海軍學院,海軍少尉軍銜!參加過甲午海戰,這條胳膊就是在海戰中斷掉的!」
  「如今,我老了,殘了,可我依舊是個水兵!我還能和日本人幹上一場!我死也應該死在海上!」
  北洋水師的戰艦沒有了,但北洋水師的人還在,水師的魂就還在!
  這個老水兵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兩個德國人聽完他這番話,不再出聲,鄭重的向他敬了一個軍禮。
  為國而戰,為國而犧牲的軍人,都應該得到尊重!
  一天的時間,僅僅用了一天的時間,這些老水兵就能夠操控這艘魚雷艇在海面上航行,即便動作有些生疏,卻依舊讓兩個德國人吃驚。
  這些貌不驚人的華夏人,都是相當優秀的水兵!
  樓少帥接到電報之後,下令炮兵陣地延長炮擊時間,他同樣在冒險,用炮兵陣地吸引日本軍艦的注意力,為魚雷艇和潛艇潛近目標提供機會。
  一旦出現差錯,炮兵團將毀於一旦。但他必須賭,想要拿下大連就必須除掉那兩艘日本戰艦!
  他同時下令,一旦艦炮發動攻擊,必須以最快速度將炮兵撤離,至於陣地上的火炮……炮沒了可以再造,人比什麼都重要。
  「少帥,」季副官拿著總統府發來的電報走進臨時指揮室,就見樓少帥筆直的站在牆上的地圖前,從給炮兵團下達命令之後,他一直這樣站著,沒有變過,「總統府來電。」
  「念。」
  樓大總統的電報不長,內容只有六個字:「援兵不日將到。」
  援兵?
  「還有各省督帥的來電,另外進攻外蒙的第十六師師長發來電報,陝甘督帥和青海督帥陳兵外蒙邊境。」
  「嗯。」
  「司馬院長派了一個師的冀軍北上,宋副總統來電,將派一個炮艇編隊來大連。」
  「嗯。」
  「少帥?」
  樓少帥依舊沒有回頭,「我知道了。」
  「可……」這些人來了,該怎麼安排?
  「來了,就是打仗的。」樓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被重點標注的旅順口,「來得正好。」
  海面上,北洋水師的老水兵們駕駛的魚雷艇岌岌可危,臨時充當艇長的劉海龍一咬牙,「準備發射魚雷!」
  「是!」
  魚雷艇上的水兵大多都認出眼前這艘戰艦,就是二十年前甲午海戰中的那艘高千穗號巡洋艦!
  高千穗號的艦長舉著望遠鏡,看著那艘在水柱和海浪間搖晃的魚雷艇,並不知道駕駛這艘魚雷艇的是高千穗號二十年前的老敵人。
  水面下,德國水兵收回潛望鏡,向艦長示意,敵方戰艦已經進入了攻擊範圍。
  「日本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那艘魚雷艇吸引了。」水兵說道:「我從不知道,S90可以如此的英勇。」
  「不,區別只在於駕駛她的船員和水手。」潛艇的艇長沉聲說道:「準備發射魚雷。」
  「是!」
  瞭望塔上的日本水兵又發出了一聲驚呼,「炮艇!」
  高千穗號的日本水兵都以為自己活見了鬼,先是一艘魚雷艇,又是六艘小炮艇,這些華夏人都瘋了嗎?
  突然,船尾的一個水兵高聲喊道:「魚雷!」
  「什麼?!」
  只見海面上滑過一道白色的水線,一枚魚雷直直的衝向了高千穗的艦尾,隨即,艦艏又有水兵在高喊:「魚雷!」
  兩枚魚雷,一枚來自海面上的魚雷艇,另一枚來自水下的潛艇。
  在甲午海戰中,接連參加黃海海戰和威海衛之戰,身中六彈的高千穗號,終於在今天迎來了它的末日。
  轟!
  轟!
  兩聲巨響,船身幾乎同時被兩枚魚雷擊中,船艙開始進水,船上的水兵慌亂的跑動,艦長閉上了雙眼,高千穗號即將在今天成為歷史。
  六艘炮艇親眼目睹了高千穗號沉沒的全過程,看到了浮出水面的那艘潛艇,以及那艘開始射殺日本水兵的魚雷艇。
  「艦長,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一個年輕的水兵看著魚雷艇上的人,一槍接著一槍殺死在水面上掙扎的日本水兵,忍不住說道:「按照國際公約,他們都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不該……」
  「不該?」艦長回頭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什麼是不該,什麼是應該?」
  「……」
  「你記住,華夏還很弱,弱到沒人會和我們講屁的國際公約!別把你的同情心用到這幫畜生身上,你知道二十年前這幫日本人都在海上幹了什麼?!」
  大副連忙把這個年輕的水兵拉到了一旁,「艦長,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和他們一樣!」
  六艘炮艇加入了絞殺日本水兵的序列,潛艇上的德國人目睹了一切卻沒有出聲,這是華夏人和日本人的戰爭,是他們的事情,誰殺了誰和德國人無關。
  如果這些德國人當真對國際公約奉如圭旨,就不會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接連發動無限制潛艇戰了。
  水面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觀戰的英法等國軍艦都在遠處游弋,雖然也看到了華夏人做的一切,卻沒人上前對這些「可憐」的日本水兵伸出援手。
  人道主義?國際公約?
  很可惜,對這些列強來說,所謂的國際公約,只有在彼此實力對等的時候才會發生作用。一直高喊著脫亞入歐的日本人,在他們眼中依舊是一群黃皮猴子。
  一艘英國輕巡洋艦的艦長放下望遠鏡,「那艘魚雷艇貌似很眼熟,而且,華夏人什麼時候有了潛艇?」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或許是他們買的。現在的華夏人,或者該說北六省,很有錢。「
  「的確。」艦長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包香煙,敲出一根叼在嘴裡,香煙的包裝上赫然是北六省香煙廠獨有的商標,一個金光閃閃的,□,光頭……
  大連的日軍第五師團注定得不到他們期望的增援了,在海上的戰鬥還未結束之前,樓少帥就已經下令繼續對日軍陣地進行炮轟,同時下令第二十八團,第二十九團對大連的外圍陣發起進攻。
  在進攻的哨子響起後,獨立旅的大兵們幾乎是踩著炸點衝向日軍陣地,島田聯隊長終於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敵人衝鋒,立刻下令陣地中的日軍架起機槍,島田曾參加過日俄戰爭,對於俄國人集中使用的機槍威力有切身體會,雖然他們手中沒有馬克沁,但日本年式機槍也足夠給華夏人造成不小的死傷。
  島田聯隊長的嘴邊泛起一絲獰笑,他抽-出了指揮刀,剛要用力揮下,卻發現身旁的一個日本兵正驚駭欲絕的張大嘴巴望向天空,就像看到了惡鬼一般。
  「什麼……」島田下意識的抬頭,瞬間瞳孔緊縮,一架木質雙翼機飛在他的正上方,從飛機上嗖嗖嗖扔下了三枚手榴彈……
  轟!轟!轟!
  島田聯隊長和他出鞘的指揮刀一起飛上了半空,在臨死之前,他仍不相信,自己竟然就這樣去見了天照大神!在日俄戰爭中,他曾英勇的用刺刀捅死了三個俄國-鬼-畜!可今天,他竟然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炸死了?
  飛機上的兵哥壓根不知道他扔下去的手榴彈會炸死一個日軍聯隊長,還在為把手榴彈扔偏了懊惱不已,他的攻擊目標實際上是距離島田足有十五米的機槍陣地。
  聯隊長的死只在島田聯隊引起了短暫的慌亂,很快,各部軍官就有序的組織起士兵,進入陣地。
  「勇氣!大日本帝國的士兵從來不會失去勇氣!殺死你們的敵人!」
  爆炸聲,赤紅的火焰,嗆鼻的濃煙,飛舞的子彈,軍官的哨子聲響遍戰場,指揮官的軍刀反射著耀眼的白光。
  這一切,組成了戰場上最真實的一幕。
  血與火。
  隨軍記者架起了相機,卻發現衝鋒的士兵並不如他想像中的一樣,慷慨激昂的喊著口號,奮不顧身的向前奔跑,相反的,他們很沉默,端著槍,排開散兵線,前進的速度不快也不慢,炮彈的爆炸聲和騰起的煙霧就是他們前進的指引。
  日軍的機槍聲和步槍聲交織在一起,不時會有華夏的士兵倒下,卻沒人停下腳步,在前進了一段距離之後,一些士兵停下,從背後取出了隨身攜帶的擲彈筒,將一枚枚特質的炮彈和手榴彈射向了敵人的機槍組和火力最兇猛的防守地帶。
  密集的槍聲變得稀疏,哨聲頓時一變,華夏軍人陡然加快了速度=……
  「這裡沒有激昂的口號,這裡只有炮聲,槍聲,刺刀和死亡,這就是戰爭。」
  「華夏的士兵在用生命捍衛國家的尊嚴,民族的自由,我親眼看到一個被打中腹部的士兵,不顧流血的傷口,拚命擲出了最後一枚手榴彈……」
  「醫護兵在彈雨中穿梭,他們甚至衝上剛剛佔領的陣地,不去管裡面是否還有殘敵,只為多搶救一名傷員……」
  「我見到許多在戰鬥中受傷的軍人,他們有的失去了手臂或者是腿,但他們卻堅強的在對我微笑,告訴我,他們是為國而戰,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像征著光榮!」
  「日本的士兵同樣英勇,但在連日的戰鬥中,我從他們身上看到的只有瀕死者的絕望,他們的頭頂已經籠罩上了失敗的陰影,毋庸置疑。「
  這是各國記者從戰地發回的報道。
  戰鬥已經進行了三天,到6月27日下午,駐守大連的日軍第五師團減員近三分之一,潛伏在大連的華夏情報人員也開始行動起來,日軍面臨的將不再只是正面戰場的威脅。
  如果不是樓逍不留戰俘的凶名早已經在日軍中傳開,恐怕在陣地上的日軍根本不會支撐到現在。
  在佔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樓少帥的獨立旅採用了最為「簡單粗暴」的戰術,大炮轟完了步兵沖,步兵佔領一處陣地之後,大炮繼續轟!
  無論什麼陽謀陰謀,那都是戰前和戰後才該考慮的,在戰場上,永遠都只有一個真理,誰的拳頭大,誰說話的聲音就大!
  樓少帥的拳頭明顯比大谷師團長和大島義昌的要大上一圈,於是,砸死這兩個日本矬子沒商量!
  日軍並不是全無反抗之力,在最初的摧枯拉朽之後,華夏軍隊的攻勢緩慢下來,日本陸軍的戰鬥素質開始體現,他們分別佔據了幾處高地和之前修築的工事,互為犄角,展開了十分有效的防禦,給華夏軍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日本人的負隅頑抗,華夏人的堅韌碰撞到了一切,誰能堅持到最後?
  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終於,太陽西沉,夜幕降臨,槍聲和炮聲都開始停歇,戰場上慢慢變得寂靜下來。對大連的日軍來說,這份寧靜,唯一代表的只有明天更加猛烈的炮火……戰壕裡的日本兵,即便閉上眼睛,身體仍在不停的顫抖。
  他們第一次知道了害怕和恐懼是種什麼滋味。
  六月二十七日夜晚,很多人都失眠了,包括李謹言。
  六月二十八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大地的時候,沉寂了一夜的戰場再度響起了炮聲。
  鳳城的第三師終於接到命令,師長趙越不等電報念完,猛的站起身;「下令集合,老子的第三師今天要開張了!」
  歐洲巴爾幹半島,波斯尼亞首府薩拉熱窩。
  斐迪南大公夫婦乘火車抵達之後,大公特地給遠在奧地利的兒子發了一封電報,告訴他,父親和母親將在七月初返回維也納。
  作為一名父親,斐迪南大公無疑是相當合格的。
  電報發出之後,大公夫婦坐上了市政府來迎接他們的敞篷車,中途卻遇到了炸彈襲擊,斐迪南十分冷靜,將敞篷車裡的炸彈扔出了車外,大公夫婦安然無恙,幾個路人卻遭受了池魚之殃。
  參見過歡迎宴會之後,斐迪南大公提出去探望被刺殺事件波及的市民,這個提議是「致命」的。
  大公過於自信,車隊依舊按照之前的路線返回,在行至拉丁橋時,一個二十歲的塞爾維亞青年,用一把勃朗寧自動手槍結束了大公夫婦的性命,也拉開了歐洲戰爭的序幕……
  李謹言坐在沙發上,一瞬不瞬的盯著牆上的時鐘,直到蕭有德滿臉嚴肅的走進來,將一份電報交到他的手中,李謹言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歷史,終究有它的慣性,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請尼德過來吧。」李謹言將電報收好,抬起頭,「還有許二姐,他們該出發去歐洲了。」
  「是。」蕭有德應道:「那另外四個人……」
  「他們還不急。」李謹言靠在沙發背上,臉上的表情難得如此輕鬆,「至少還要一年,他們才能派上用處。」
  「是。」
  「還有,給少帥發電報,不過我想,他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152
  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
  
  
  斐迪南大公夫婦遇刺,徹底點燃了奧匈帝國的怒火。
  作為國土面積僅次於沙俄的歐洲第二大帝國,奧匈帝國絕不會對王儲夫婦的死善罷甘休。當查明刺殺者普林西普使用的手槍來自塞爾維亞國家情報局之後,奧匈帝國的怒火立刻燒到了塞爾維亞身上。
  斐迪南大公夫婦的遺體運回維也納之後,奧匈帝國舉行了盛大的國葬,在此期間,歐洲各國開始緊張的外交斡旋,無論如何,巴爾幹對各國都十分重要,奧匈帝國,俄羅斯,德國,英國,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幹的實力錯綜複雜,一旦這個火藥桶被引燃,後果將不堪設想。
  歐洲各國的目光開始聚集到巴爾幹,發生在亞洲的戰爭,無法再吸引他們更多的注意力。
  六月二十九日,大連會戰進行到第五天,日軍第五師團已經減員一半,面對華夏軍隊一次比一次猛烈的進攻,師團長大谷喜九藏不得不向大本營發出了請求「戰術指導」的電報。
  名為戰術指導,實際的含義是:第五師團撐不住了,再不派援兵,第五師團就要玩完了。
  大隈內閣剛成立不久,山本內閣引起的民憤尚未全部平息,加之國內經濟不振,從日本直接派兵根本不可能,就算勉強派去,大連也早就被華夏人給搶回去了,唯一的選擇就是從朝鮮調派駐屯軍。
  朝鮮總督寺內正毅為鎮壓朝鮮國內的反抗活動,正在朝鮮駐屯軍的基礎上組建日軍第十九師團,得到大本營的命令,立刻下令派遣兩個聯隊從駐地集合出發,經新義州進入安東,在北六省軍隊的側翼給予重擊。
  寺內的想法很好,卻注定無法成功。當飯島聯隊和佐籐聯隊剛踏上安東的土地,來自鳳城方向的炮火便鋪天蓋地的砸了下來。兩個聯隊的士兵被砸得措手不及。
  「八嘎!支那人!」
  朝鮮駐屯軍還未同北六省軍隊正面碰撞過,他們對北六省軍隊的瞭解多來自從鳳城逃回來的日本僑民。雖然大連的第五師團被北六省軍隊揍得夠嗆,但朝鮮日軍仍固執的認為,這是那群廣島人太過無能!
  」衝上去!「
  飯島聯隊長抽-出指揮刀,用力向前一揮,」殺光他們!「
  佐籐聯隊長則下達了原地不動的命令,比起飯島,佐籐更加狡猾,他已經從華夏軍隊的炮火中嗅出了危險的味道。這麼猛烈的炮火,他們面對的絕對不是尋常的敵人。還是讓飯島先去探探路吧。
  第三師師長趙越站在立式望遠鏡前,彎腰查看炮擊情況,見到足有兩個中隊的日本人朝事先挖掘好的戰壕衝了上去,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總算是來了!還以為昨天軍隊就能開張了,沒承想這幫矬子走得這麼慢,讓他足足等了一天!不過來了就好,來了就甭想回去了。
  「停止炮擊,讓他們上來!」
  「是!」
  飯島聯隊的幾名小隊長帶頭衝在最前面,他們奉命支援大連的第五師團,必須將面前的這支華夏軍隊擊潰!
  雙方的距離不斷接近,八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在飯島聯隊衝到距離戰壕兩百五十米左右,被鐵絲網攔住,動作慢下來時,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
  噠噠噠!
  機槍聲,步槍聲,飛濺的子彈,炙熱的塵土,鐵絲網前的日本士兵就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茬又一茬。
  幾個小隊長在槍聲響起時就分別被點名爆頭,第三師的的士兵或許整體比不上獨立旅精銳,但他們也有一個其他部隊都比不上的地方,就是神槍手的數量。
  不到三百米的距離,鎖定目標,槍槍爆頭。
  紅色的血,白色的腦漿四濺,眼睜睜看著上官在面前慘死,還是以這樣的姿態,不少日軍開始膽寒。
  「第三個!」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兵哥用小刀在槍身上又添了一筆,他的這桿德國毛瑟K98已經畫滿了一個正字,舔了舔嘴唇,排長的槍上可有五個,當初在鳳城,排長還打死一個中隊長,排長說這次來的是兩個日軍聯隊,說不準運氣好碰上個大隊長什麼的,他也能在弟兄面前好好顯擺顯擺。
  想到這裡,士兵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下一刻,一顆子彈恰好從他頭頂飛過,一隻大手猛的將他的頭壓低,「不要命了你?!」
  「嘿嘿。」年輕的兵哥笑了兩聲,「班長。」
  「班長個頭!那幫日本矬子打槍也准,趕緊的,都上來了,你這還做夢呢!」
  話落,又敲了兵哥的頭一下,拳頭敲在鋼盔上,發出噹的一聲,足見他一點沒留力氣。
  年輕的兵哥不敢再笑了,拿起步槍,貓著腰穿過戰壕,走向下一個狙擊點。
  第三師的火力讓飯島聯隊猝不及防吃了個大虧,等到攻擊的兩個中隊退下來,第三師的防守陣地前留下了不下六十具屍體。
  這還只是一次試探性攻擊,飯島聯隊長聽到報告的戰損,立刻變了臉色,佐籐聯隊長愈發感到不妙。
  「飯島君,強攻是不可能的,我們沒有重炮,機槍的火力也比不上對方,只能另想辦法。」
  「什麼辦法?」
  「夜襲。」佐籐聯隊長說道:「趁著夜晚穿過對方的防守陣地,另外派人向寺內閣下報告這裡的情況,我總覺得事情很不對勁,支那人似乎早就料到我們會出現在這裡。」
  聽到佐籐的話,飯島的神色也嚴峻起來。
  「好,就照佐籐君的話來做!」
  兩個聯隊的日本兵龜縮不前,還裝模作樣的開始挖戰壕,第三師的炮擊和槍聲也停了下來。負責正面防守的第三師第一二八團團長放下望遠鏡,搓搓下巴,「這幫矬子眼見白天衝不過去,八成想玩夜襲,黑燈瞎火的摸鳥,咱們就陪他們玩!Tnnd,打夜戰,咱們是這幫矬子的祖宗!」
  一席話說完,正喝水的團部參謀猛的嗆了一口,略顯白淨的臉嗆得通紅。
  第三師和兩個日軍聯隊交火的情況,第一時間傳到了大連,季副官念完第三師師長趙越的電報,覷了一眼樓少帥的臉色,「少帥,怎麼回電?」
  「打。」樓逍頭也沒抬,「來了,就留下。」
  「是!」
  「另外致電大總統,駐朝日軍越過邊界攻擊我軍,我方損失慘重,被迫還擊。」
  季副官:「……」
  「怎麼?」樓少帥抬起頭。
  季副官連忙搖頭,「屬下馬上給大總統發電報!」
  「嗯。」
  季副官離開後,樓少帥拿起桌上的另一份電報,是李謹言發來的,看著上面斐迪南大公夫婦在薩拉熱窩遇刺的消息,樓逍的神情不變,嘴角微微抿起。
  歐洲就要亂起來了,一場戰爭不可避免,一旦戰起,列強必將無暇東顧。樓少帥的目光再度落在地圖之上,大連,必須盡快拿下來!
  遇到日軍的工事和戰壕,獨立旅的官兵不再大規模的分散進攻,而是組成一個又一個小型的戰鬥群,開始對負隅頑抗的日軍進行定點清除。這些戰鬥群裡還出現了一個新的兵種,噴火兵。
  這是北方兵工廠幾個年輕技工和喬樂山實驗室裡的兩名助手一同研發出來的,據說是受到街頭雜耍藝人噴火表演的啟發。
  李謹言第一次看到實驗噴火裝置時,當真被嚇了一跳,還以為穿越大神又開了一次金手指,結果事實證明,完全是他想多了。
  只是噴火裝置的生產製造工藝還很粗糙,噴火兵本身也沒有太好的防護措施,一旦噴火罐被擊中,噴火兵必死無疑。但在清除工事中的頑敵時,這些噴火兵卻能發揮出巨大的威力。
  當日軍看到這些身上背著奇怪的罐子,一扣扳機就能噴出長達幾十米火焰的噴火兵時,全都被嚇呆了。
  「這是什麼武器?!」
  火焰和子彈不同,子彈會被防守工事擋住,火焰卻不會,哪怕沒有直接被火焰傷到,灼熱的高溫也足以讓工事裡的日本兵窒息。
  當初丁肇還曾想在噴火器中加點料,可惜沒能成功,但他也只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轉身繼續研究催淚彈去了。
  「天照大神!「
  幾個身上被火焰燒著的日本士兵從掩體中跑了出來,不停的在地上翻滾,身上的火卻越燒越旺,他們淒慘的叫聲,比華夏士兵手中的步槍還讓其他的日本兵膽寒。
  「啊!」
  被逼到絕境,幾近崩潰的日本兵脫光了上衣,身上掛滿了手榴彈,嘴裡喊著天皇萬歲,逕直向清掃日軍據點的華夏士兵衝了過去,但他們總是會被子彈打死在中途,沒有一個能接近目標。也有的日本兵十分狡猾,他們趴在地上裝死,等到華夏士兵靠近時,才會拉響手榴彈。
  這樣的攻擊給兵哥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惱火之餘,遇到「死去」的日本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給幾顆子彈再說。
  戰場上的槍聲再度密集起來,後勤處的人又開始抓著頭髮撞牆了。
  二十九日深夜,飯島聯隊和佐籐聯隊發動了夜襲,剛摸近第三師的崗哨,槍聲就響了起來,他們不知不覺間走進了第三師早就設好的埋伏圈……
  三十日清晨,經過一夜的激戰,佐籐聯隊和飯島聯隊成為了歷史,兩面燒得只剩下邊角的聯隊旗送到了第三師師長趙越的手中,卻被趙越嫌棄的丟到一邊,「這都什麼破爛!一股日軍逃進了新義州,下令一二八團一三六團立刻追擊!」
  師部參謀很想說一句,兩個聯隊的日軍都被殺得一個不剩了,哪來的「一股日軍」?
  不過少帥的命令就是第三師開進朝鮮,師座又這麼說了,那就這麼幹吧。反正這個世道,誰的炮響,道理就站在誰那一邊。
  聞聽飯島聯隊和佐籐聯隊傳回的噩耗,朝鮮總督寺內正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在得知華夏軍隊攻進新義州時,寺內的臉色猛然一變,立刻展開地圖,看到上面標注的地點,猛然一捶桌子:「該死!上當了!支那人的目的是朝鮮!」
  寺內正毅立刻給大本營發電報,同時下令召集朝鮮駐屯軍。
  日本人的行動沒有逃過某些朝鮮人的眼睛,因為海牙密使事件被寺內囚禁在慶雲宮的朝鮮國王李熙,從秘密渠道得知這件事後,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求助俄國人,他失敗了,結果被日本人軟禁朝不保夕。
  若是向華夏人求助……如果華夏人肯幫忙趕走日本人,到時再向歐洲人求助,將華夏人趕走!他的國家將徹底……
  李熙獨自一人坐在房間內,陷入了沉思。
  日本大本營接到寺內的電報也嚇了一跳,怎麼,樓逍的真正目的是朝鮮嗎?!
  「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他可以同時向大日本帝國和沙皇俄國挑戰,他是個瘋子!」
  日本內閣也陷入了爭吵,有人認為北六省軍隊攔截朝鮮駐屯軍,進而進攻朝鮮不過是虛晃一槍,其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大連。另外一種意見則認為樓逍要大連,但他同樣要朝鮮。
  「一旦朝鮮被奪,帝國的生命線將被掐斷!」
  日本是個島國,國土狹小,資源稀薄,朝鮮的糧食,礦石,木材,對日本都極其重要。
  「諸位,必須盡快做出決定了。」
  大隈首相神情嚴肅。
  目前歐洲局勢不穩,朱爾典的電報引起了白廳的重視,樓逍的軍隊同樣讓歐洲列強側目,包括那艘敢於迎擊高千穗號的魚雷艇,以及六艘炮艇,都給在海上觀戰的歐洲列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如朱爾典所說:「可怕的國家,可怕的民族。」
  英國會扶持日本來壓制華夏,但在歐洲局勢如此緊張的情況下,他們絕不希望因此讓華夏徹底倒向德國。
  日本的海軍的確強大,但日本窮得就差當褲子了。
  
  華夏沒有海軍,陸軍的表現卻引起了歐洲列強的關注。華夏的國土面積廣大,人口眾多,不需要太多,只要能武裝起一百萬北六省這樣的軍隊,就足以讓世界側目。
  如今的歐洲強國都在進行軍備競賽,除了沙皇俄國,能動員起百萬軍隊的寥寥無幾。但沙皇的軍隊,說句不太好聽的話,就算有現代化的裝備,頂多也是用來充門面罷了。
  日本必須做出抉擇了,是要大連,還是保住朝鮮。在英國絕不會直接插手的情況下,憑日本現有的國力,僅能留住一地,「貪心」的話,絕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麼都留不住!
  一番激烈的爭吵之後,內閣終於做出了決定,朝鮮!
  大谷喜九藏和關東都督大島義昌收到大本營發來的電報時,兩人都沉默了。
  不會有援軍了,也不會有艦隊支援了,他們成了棄子。
  海面上,北洋老水兵駕駛的魚雷艇和六艘炮艇,突然開始炮擊旅順口,他們不是戰艦的對手,欺負一下這些岸上的日軍卻絕對不成問題。
  劉海龍站在魚雷艇的艦艏,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旅順口,握緊了拳頭,眼眶赤紅。
  劉管帶,艦上的弟兄們,你們要是還在,就睜開眼看著,我劉海龍,帶著這五十幾個老弟兄,給你們報仇了!
  「放!」
  六艘炮艇上的火炮發出了隆隆巨響,船上的老水兵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巨大的水柱,騰起的黑煙,打不響的炮彈,駕駛軍艦去撞日艦的鄧管帶,與艦同沉的劉管帶……二十年了,弟兄們都死了,他們這條命留到今天,就是為了來給弟兄們報仇的!
  「血債血償!」
  強盜造下的孽,就該用血來償還!
  六月三十日,大連的日僑和朝鮮僑民突然發生騷亂,起因是有人在僑民中散播日本打算放棄大連,並任由這裡的日軍和僑民自生自滅的消息。日本憲兵和從戰場上退下的日本傷兵也加入了騷亂的人群。
  七月一日,大連的華夏巡警在副警長帶領下,襲擊了日軍憲兵所。
  同日,北六省軍隊徹底攻佔大連外圍全部防守陣地,冀軍第三十一師乘火車抵達大石橋。
  冀軍下車列隊集合,站台上的北六省大兵各個滿面硝煙,殺氣沖天。
  「一個師團的日本矬子,弟兄們來了,就和咱們一起殺敵!」
  一席話說得冀軍也熱血上湧,恨不能立刻就抓起槍衝上戰場。當他們走上前線,看到北六省大兵和日本軍隊的戰鬥時,下巴全都掉在了地上。
  一個排長捅了捅連長,「連長,那是咱們的軍隊?」
  連長嚥了口唾沫,「應該。」
  排長:「……」
  這樣的軍隊,這樣的戰鬥力,幸虧大家都是「友軍」。
  說話間,又有幾個身上冒火的日本人從戰壕裡衝了出來,幾聲槍響,全都倒在了地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冀軍都不由得後背冒涼氣,卻又在下一刻攥緊了拳頭,這是咱們自己人的軍隊!
  七月三日,北六省軍隊連同冀軍攻進了大連城,日軍第五師團的命運進入倒計時。
  同日,北六省第三師佔領新義州,朝鮮國王李熙趁日本人忙著備戰,想方設法同慶雲宮外的心腹秘密傳遞了消息。
  同在這一天,三馬的軍隊進入了外蒙,一路披荊斬棘,直撲烏里雅蘇臺,路上遇到的外蒙牧民,有不少是三馬的熟人,還以為這些華夏軍人又來搶劫貴族老爺,紛紛給他們指路。
  七月四日,三馬的軍隊碰上了蒙古王公集結的軍隊,足有兩萬人。
  一萬五對兩萬,騎兵對騎兵。
  親自率軍進入外蒙的馬慶祥一揮馬刀:「老子就沒怕過誰!殺!」
  「殺!」
  華夏騎兵,蒙古騎兵,像是兩把鋒利的戰刀,猛烈的碰撞到了一起。冷兵器時代的戰鬥方式,卻最能激發士兵體內的熱血。
  馬刀碰撞的鏗鏘聲,駿馬嘶鳴,馬上騎士的吶喊,從馬上跌落的生命……
  蒼鷹從空中飛過,俯視著草原上這場不死不休的血戰。
  衝鋒,衝鋒,再衝鋒!
  騎兵,天生為了進攻和衝鋒而存在!
  在一次又一次的拚殺中,雙方的傷亡都在不斷擴大,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退卻。馬慶祥的臉上和身上都濺滿了血跡,卻徹底殺出了凶性,再度舉起了馬刀,陽光照亮了染血的刀鋒。
  「殺!」
  當他又一次率領騎兵衝鋒時,蒙古騎兵的身後響起了一陣爆豆似的槍聲。北六省新編第十六師下屬一個團,突然出現了蒙古騎兵的身後。
  「對方的援軍?」
  蒙古騎兵開始亂了,本來勢均力敵的戰鬥,因為這支北六省軍隊的出現,勝利的天平徹底向一方傾斜。
  「撤退!」
  蒙古騎兵的指揮官不是個傻子,繼續打下去,他們沒有任何勝算。眼見蒙古騎兵要跑路,馬慶祥一拉韁繩:「一個都不能放跑了!給老子追上去,全都殺了,給弟兄們生祭!」
  「殺!」
  三馬的軍隊一路追在蒙古騎兵身後,呼嘯著殺向了唐努烏梁海。追到中途馬慶祥就發現這幫蒙古人是在往老毛子的地方跑,一咬牙,那幫人不總說他馬慶祥是馬匪鬍子,遇到洋人就慫嗎?他今天就要讓那幫人看看,到底誰慫!
  追在馬慶祥身後的新編第十六師官兵,得知馬慶祥的隊伍一路追著蒙古騎兵跑進了俄羅斯,也有些傻眼。
  師座的命令是增援三馬的隊伍拿下烏里雅蘇臺,然後是科布多,買賣城,最後才是唐努烏梁海。誰能想到,這馬大鬍子不管不顧的就跑西伯利亞去了啊!那裡也沒有錢人給他搶啊。
  「團座,這怎麼辦?」
  「追!」
  追吧,不追還能怎麼辦?
  於是,繼滿洲裡戍邊軍和新編第十五師之後,三馬的騎兵,新編第十六師的一個團,也先後進入了西伯利亞。
  與此同時,基洛夫率領的抵抗組織經過連日苦戰,終於打下了伊爾庫茨克,將貫通西伯利亞的大鐵路從中截斷。喀山在戰鬥中表現得十分英勇,再次救了基洛夫,自此,他成為了基洛夫一生中最忠誠的朋友和戰友。
  七月四日,日本駐華公使館一等參贊松平恆雄正式照會華夏政府,日本願意無條件將大連交還華夏政府,條件是華夏政府保證在大連的日本僑民和日軍的安全,同時撤回進入朝鮮的軍隊。
  樓大總統冷笑一聲,讓你走的時候死賴著不走,現在想走?晚了!
  七月五日,樓逍給駐大連日軍和關東都督大島義昌下了最後通牒,馬上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
  「五個小時。」前來談判的季副官看著面前的第五師團師團長和關東都督,聲音冰冷,「五個小時後,我軍會立刻開始炮擊。另外,少帥讓我給兩位帶句話,大連少一個華夏人,就要十個日本人陪葬!」
  大島義昌和大谷師團長還想提條件,季副官卻壓根沒給他們機會。
  情況明擺著,日本已經顧不上他們了,要麼投降,要麼就去見他們的天照大神吧。
  五個小時後,日本第五師團師團長大谷喜九藏交出了他的指揮刀,接受他投降的不是樓逍本人,而是獨立旅四個團長抓鬮選出來的。
  關東都督大島義昌也選擇了投降,跟著他一起走出都督府的,除了日本官員,還有一個美艷的日本女人。
  七月五日,日本第五師團投降的照片刊登在華夏各大報紙頭版頭條,國人振奮,無數人看到報紙的那一刻淚灑當場。
  七月六日,一個年輕的葡萄牙商人帶著他美麗的東方妻子登上前往歐洲的客輪,他們的目的地是歐洲小國比利時。
  送走了尼德和許二姐,李謹言又給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在甘肅尋找石油的人終於傳回了好消息,很快,他們就將有自己的油田。
  樓逍的回電依舊簡短,只有一個「好」字。
  李謹言卻笑呵呵的將那封電報折起來收好,放進抽屜,算算時間,奧匈帝國就要向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了,歐洲的火藥桶馬上就要爆炸了。
  想到即將到手的大把鈔票,李謹言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三聲,等了這麼久,總算是到這一天了!
  七月二十三日,奧匈帝國終於給塞爾維亞下達了最後通牒,塞爾維亞答應了除涉及國家內政外的全部條件,但奧匈帝國還是不滿意,撤回了駐塞爾維亞大使,關閉了大使館。
  這意味著奧匈帝國同塞爾維亞徹底斷交。
  同時也意味著,戰爭。
  在得到了德皇威廉的一張「空頭支票」之後,奧匈帝國底氣十足,即便塞爾維亞背後有沙皇俄國撐腰,老皇帝也要將塞爾維亞打趴下!
  於此同時,沙皇不顧法國的勸阻和德國的威脅,開始部分動員軍隊,尼古拉二世本人並不情願這麼做,奈何國家杜馬會議中主戰派佔據了上風。
  德皇威廉也實踐了他的承諾,他告訴奧匈帝國,德國是奧匈帝國的朋友,同樣可以成為奧匈帝國的後盾!
  七月二十八日,奧匈帝國正式向塞爾維亞宣戰,歐洲火藥桶,終於爆炸了。
  153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
  
  
  八月初,歐洲大陸各國之間一片硝煙瀰漫,充滿了火藥味。
  沙皇俄國不顧德國的威脅,以支持並保護塞爾維亞為借口進行全國總動員。德皇威廉二世遵守了他對奧匈帝國的承諾,開始動員軍隊並於八月一日向沙皇俄國宣戰。
  作為新興的帝國主義國家,德國在世界爭奪殖民地的腳步一直落後於英法等國,從德皇威廉二世到容克貴族,再到德國普通民眾,一致認為這與德國強大的工業和軍事實力極不相稱。
  德國擁有歐洲第一的工業體系,卻沒有足夠的原料產地和市場。為了發展,德國需要向外擴張,
  同時,為了爭奪歐洲陸地和海上的霸權,德國必須要擊敗老牌對手法國和隔海相望的大不列顛。在俾斯麥時期,德國曾同俄國結盟,但因奧匈帝國與沙皇俄國的利益發生衝突,威廉二世放棄了同沙皇俄國的盟友關係,選擇共同奉行大德意志主義的奧匈帝國作為盟友。再加上鄰國意大利,結成了歐洲大陸上的三國同盟。
  德國威廉二世在同盟結成之後曾說過,「意大利加入同盟的動機不純。」
  事實證明,威廉二世雖然時常頭腦發熱,但他對意大利的評價卻相當有見地。
  當德國和奧匈帝國與協約國打得不可開交,你死我活時,意大利選擇在一旁圍觀,圍觀到中途,乾脆改換門庭,投向了協約國的懷抱,反過來插了自己的盟友兩刀。
  對於這樣的意大利,為何希特勒會繼續選擇同他結盟,只因為地域上的關係?實在令人費解。
  不過,特立獨行的並不只是意大利,協約國內部也有反骨仔,在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中被沙皇俄國出賣的保加利亞,出於對俄國和鄰國塞爾維亞的憤怒,加入了同盟國。
  巴爾幹半島上的小國也紛紛站隊,塞爾維亞更是全國動員,連國王都親自上了前線,對於這個歐洲小國來說,沒有第二種選擇,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抱住沙俄的大腿,然後豁出去的同奧匈帝國拚命。
  八月二日,按照施裡芬伯爵在幾年前就制定好的作戰計劃,德國的軍隊入侵了歐洲小國盧森堡。此時的德軍總參謀長小毛奇自作聰明的對施裡芬計劃作出了修改,放棄了部分低地國家,並削弱了右翼的力量,給德國輸掉整場戰爭埋下了隱患。不過這並不妨礙德國在八月三日向法國宣戰,經過普法戰爭,兩國之間一直彼此看不順眼,早晚都要再打一場,不只是德國,法國也一直想搶回被德國割走的阿爾薩斯和洛林,除了戰爭,沒其他解決辦法。
  八月四日,德國入侵中立國家比利時,猛攻比利時的烈日要塞。
  英國本來並沒打算馬上攪入歐洲的戰團,英國同法國及俄國簽訂的協約中也沒規定大不列顛必須加入兩國同他國之間的戰爭,但出現在比利時的德國軍隊觸動了約翰牛的神經。
  終於,英國對德國宣戰。
  八月六日,已經同塞爾維亞交火,並且打出了火氣的奧匈帝國向沙皇俄國宣戰。
  按照施裡芬伯爵的預計,沙俄進行全國軍隊動員的時間至少需要六到七個星期,但他沒有料到,中途殺出一個蘇霍姆利諾夫,在俄國進行了軍事改革,大大縮減了俄軍的動員時間,並且改善了俄軍的戰略戰術,改進了俄國的軍需,提升了俄軍的士氣,僅用了一周的時間,俄軍就完成了動員,但國內落後的交通體系和糟糕的路況,還是讓俄軍的機動性大打折扣,給歐洲東線的戰事籠罩上一層陰影。
  沙皇尼古拉二世很鬱悶,他幾乎是被逼著上了戰車,作為一個帝國的皇帝,他必須駕駛這架戰車往前衝,可該往歐洲沖還是亞洲沖?
  侵入西伯利亞的華夏軍隊和屢剿不滅的反抗組織讓尼古拉二世如鯁在喉,但若放著歐洲不管,任由杜馬會議中的那群人指手畫腳,沙皇又嚥不下這口氣。
  最終,無奈的尼古拉聽取了皇后亞歷山德拉的意見,選擇和華夏人談判,將大部分軍隊都送上了歐洲戰場,歸根結底,沙俄還是更加注重歐洲,至於亞洲,等到結束在歐洲的戰爭,回過頭來再收拾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華夏人也不遲!
  大部分歐洲人都和尼古拉二世的想法一樣,他們都認為這場戰爭會在幾個星期內結束。可惜他們猜到開頭卻沒猜到結尾,這場戰爭一直持續了四年,從最初的歐洲幾國,逐漸波及到世界上三十多個國家,無論是協約國還是同盟國,幾乎都在這場世界大戰中把士兵的血流乾了。
  也有國家趁歐洲打成一團時抓準時機開始崛起,例如另一個時空中的美國和日本。就連華夏也曾出現過資本主義短暫的春天。可惜在歐洲人從戰爭中脫身之後,剛剛復甦的國內資本經濟就被瘋狂的碾壓,戛然而止。
  在這個時空中,華夏不會再錯過如此良機,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就算不能趁著歐洲打仗的時候把他們剝皮拆骨,也要狠狠咬下幾塊肉來!
  李謹言笑呵呵的抱著樓二少,托著他的腋下,在他胖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是不是啊?睿兒?」
  樓二少笑了,主動摟住李謹言的脖子,「言哥,親!」
  「哎!」
  坐在一旁的樓夫人看到這個情形也忍不住笑了,「瞧瞧這兩個。」
  「二少和言少感情可真好。」
  五姨太在一旁打趣,樓六小姐摸了摸已經開始顯懷的肚子,臉上的笑也愈發的溫柔,倒是坐在一旁的樓七,神色間有些黯然。她和樓六一同出嫁,樓六在錢家是公公疼婆婆愛,丈夫也尊重,至今沒聽說房裡有不規矩的丫頭和姨太太,她嫁進杜夫人的親戚家,雖說夫家也看在樓家和杜家的面子上,對她不錯,但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如今看樓六的樣子,樓七的心裡忍不住的泛酸,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是不是有了孩子就能好許多了?但她的丈夫如今忙著在關北開廠的事,累了一天,回家倒頭就睡,夫妻倆難得能說上幾句話,更別說……想到這裡,樓七的臉色愈發的黯然。
  「小七,想什麼呢?」
  樓六小姐拉了樓七一下,五姨太沒注意,她卻發現了,樓夫人已經朝樓七這邊看了兩眼了,雖說神情上沒什麼,可她們出嫁的姑娘,回娘家一趟不容易,不說笑臉迎人,也不能擺出這副表情,這不是找不自在嗎?
  「沒什麼。」樓七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神情不對,忙收起外露的情緒。在婆家她也學到不少,知道以往在家的時候,樓夫人對她算是相當不錯了。再看李謹言,想想丈夫那兩個妹妹,樓七小姐就覺得自己當初真不是一般的傻。
  「言哥,能和你說件事嗎?」
  「啊?」李謹言正逗樓二少,被塗了滿臉口水,聽到樓七小姐叫他,轉過頭,「什麼?」
  「我……」樓七想起夫家的生意,就想著請李謹言幫幫忙,若是李謹言能給行個方便,說不準……
  沒等她把話說完,丫頭來報,有人來找李謹言。
  「誰啊?」
  「是蕭先生。」蕭有德經常進出樓家,丫頭們對他都不陌生,「還帶了幾個年輕人。」
  年輕人?
  李謹言蹙了一下眉,轉頭去看樓夫人,「娘,您看?」
  「你有事情就先去忙吧。」樓夫人朝樓二少什出手,「睿兒,到娘這邊來,你言哥有事,回來再陪你玩啊。」
  樓二少貌似不樂意,樓夫人乾脆直接把他拔蘿蔔似的從李謹言懷裡給「拔」了出來。
  「行了,你去吧。」
  「……」李謹言瞅瞅一臉委屈的樓二少,不知為何,又有了捂臉的衝動。
  等到李謹言起身離開,樓夫人把樓二少放到沙發上,一邊拿著玩具逗他,一邊貌似不經意的問道:「小七,你想和你言哥說什麼?」
  「我……」
  樓七咬著嘴唇,手卻被樓六握住了,樓六朝她搖搖頭,樓七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女婿正忙著在關北開廠吧?」樓夫人繼續說道:「我聽說好像也是家罐頭廠?」
  「是。」
  「他是個能幹的。你四姐夫也打算在關北開廠,前兒你四姐還發電報說是請你言哥幫幫忙,我就說,這做生意還是各憑本事,要是靠著別人把生意做起來,總是不如自己努力來得踏實,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夫人,我……」
  「行了,我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謹言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的,能幫的他肯定不會撒手不管,不能幫的你開口也沒用。還有,你開口請謹言幫忙,是你自己的打算,還是七女婿開口的?」
  「是我自己。」
  「小七,下次開口前,最好先和七女婿商量一下,別好心辦了錯事。」
  「是。」
  樓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