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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言 (下) by 來自遠方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
  八月二十一日,樓夫人一行人抵達關北。
  這次二姨太留在了京城,四姨太和五姨太與樓夫人同行。五姨太是去看樓六小姐,四姨太則從關北轉道去熱河探望樓五小姐。上個月,樓五小姐給四姨太傳了消息,說是姑爺好像在外頭有了人,不像是姨太太,倒像是另一房太太。
  四姨太當即臉色就變了,不管怎麼說,戴建聲要是真敢這麼做,就是打了樓家的臉!
  樓五小姐的性子,可說是除了樓二小姐,再沒哪個樓家小姐比得上,連樓六也不行。嫁進戴家的這些年,孝順公婆,敬愛丈夫,慈愛子女,戴家上上下下就沒人不誇她的。戴建聲身邊也沒見有什麼丫頭,更沒一房姨太太。沒承想夫妻多年,竟然會鬧出這樣的事。
  四姨太是個要強的人,可接到樓五小姐的信後,卻在樓夫人面前哭得像個淚人,」夫人,要是姑爺真想往家裡納個姨太太,依五姑娘的性子也不會硬攔他,這麼不清不楚的,外頭還傳出什麼兩頭大的話來,讓五姑娘的臉往哪裡擺?豈不是掉樓家的面子嗎?」
  聽了四姨太的哭訴,樓夫人的臉色也不太好,可她不信戴建聲會做出這麼糊塗的事,否則戴國饒第一個饒不了他!
  熱河省長戴國饒和他本家兄弟第十師師長戴曉忠,都是跟著樓大總統起家的,就算比不得錢伯喜和杜豫章,也絕不會對樓家生二心。
  這樣掉樓家臉面的事,戴國饒會眼睜睜的看著?
  但空穴不來風,樓五也不會在這樣的事上亂說,樓夫人只能先安撫了四姨太太,帶著她一起回關北,然後讓貼身的丫頭跟著她一起去趟熱河,查一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證明是誤會一場當然好,真有其事的話……樓夫人放下茶杯,那這事就沒得善了。
  老臣的心不能寒,當初處置第九師的事時,戴國饒也立了大功,但這一碼歸一碼,不能因此就讓樓家的姑娘受委屈卻沒人給出頭!
  李謹言並不知道樓五的事,實際上,若是樓五不寫這封信,消息根本就傳不出熱河。若是不是戴建聲做得過分了,她也不會把事情捅到樓夫人跟前,一夜夫妻百日恩不假,可她到底是樓家的姑娘,沒有被這麼打臉的道理!
  至於公公和婆婆,樓五雖然是跟著四姨太長大的,可該學的卻一點沒落下。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就算媳婦再好,也是兒子最親。到頭來,恐怕外頭那個女人還是能如願。她要是真讓這兩個稱心如意了,她就不姓樓!
  樓夫人一行乘坐的專列是在午後抵達的,不巧正趕上下雨,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地面,濺起一片片的水花。
  「娘。」
  李謹言親自打著傘迎上前,看到李謹言被雨水濺濕的長衫下擺,樓夫人蹙了一下眉頭:「你這孩子,怎麼不去車裡等?雨這麼大著涼怎麼辦?」
  「沒事,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李謹言笑著說道:「也涼快。」
  「還涼快!」
  坐上車,樓夫人就掐了李謹言的臉一下。
  李謹言也不敢躲,只得咧嘴苦笑,其實樓夫人的手勁很輕,不疼,可他臉皮薄,掐一下還是有些泛紅。
  「言哥。」從下了火車之後一直沒出聲的樓二少突然叫了李謹言一聲,「言哥,抱!」
  「睿兒還記得言哥?」李謹言把樓二少從樓夫人的懷裡抱過來,上次見面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沒想到這小豹子還記得他,額頭頂了一下樓二少的腦門,「想言哥嗎?」
  「想。」樓二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靈靈的,伸出兩條藕節似的胳膊摟住李謹言的脖子,直接貼臉,「想言哥。」
  李謹言頓時樂了,這麼個白胖軟乎的可愛生物,摟在懷裡,誰能不喜歡?
  樓夫人看得有趣,「也不知道這小子隨了誰。對了,逍兒呢?我來之前聽大總統說,他不在關北?」
  「嗯。」李謹言扶著樓二少的背,「少帥在伯力。」
  「伯力?」
  「之前和俄國人簽的條約裡,很多劃給咱們的地方都還在俄國人手裡,不盡快拿回來怕老毛子賴賬。」
  「哦。」樓夫人點點頭,知道是怎麼回事之後便沒再問,反而和李謹言提起了趣談報和關北電影公司的事。
  車子開到大帥府前,雨已經停了,走下車,一股雨後潮濕卻清爽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謹言把樓二少放下,由他抓著衣擺,帶著他在青石路上走,特意放慢了腳步,讓樓二少很輕易的就能跟上。
  樓夫人走在一旁,臉上的笑容自始至終沒消失過,五姨太湊趣道:「夫人,這可真是親兄弟一樣。「
  「可不就是兄弟嗎?」樓夫人笑道:「等到睿兒再長大點,我送他來關北,讓他們兄弟好好親近親近。」
  「夫人說的是。」
  一行人剛走進客廳,就被趴在沙發上的一隻半大豹子嚇了一跳。
  五姨太太和丫頭婆子臉色發白,樓夫人轉頭看了李謹言一眼,樓二少卻是滿臉好奇,若不是李謹言拉住他,恐怕就要撲上去了。
  「這只豹子是少帥抓的。」李謹言示意抱起樓二少,「一直都在後花園的,不知道怎麼突然跑出來了。」
  哪怕懷裡的樓二少好奇得直抻脖子,李謹言還是不敢讓他靠得太近,只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就算是從小養大的,看起來無害,那也到底是頭豹子。
  豹子被牽走前,還特地走到李謹言身邊蹭了蹭他,李謹言忙把樓二少舉高,開玩笑,如果不是他動作夠快,小胖爪子已經抓到豹子耳朵上了。
  看管後花園的人額頭直冒冷汗,怎麼就讓這祖宗跑出來了?他明明記得籠子關得好好的……一定要好好查!
  虛驚一場,丫頭去安置行李,管家讓人送上熱茶和點心,娘幾個說了一會話,樓夫人和五姨太就回房休息去了,倒是樓二少精神得很,又一直粘著李謹言,樓夫人乾脆讓李謹言看著他,「要是累了就找個東西給他玩,這小子最喜歡玩九連環。」
  「我知道了,娘。」
  等到樓夫人轉身上樓,李謹言抱起樓二少就回了自己房間的。
  接到樓夫人發來的電報,他就知道樓二少也會一起跟來,積木,跳棋,還有仿照北六省大兵模樣做的玩具,全都提前預備好了。
  劇院裡二夫人說的那番話李謹言一直沒忘,反正他也挺喜歡這個胖娃娃的,若是真有一天會讓他來養……那就養吧,當養兒子也就是了。
  紅木地板上已經鋪上薄毯,各種顏色和形狀的積木,木製的小人都擺在上面,知道小孩子喜歡往嘴裡塞東西,這些玩具都經過仔細篩選,凡是容易「入口」的,一概不許出現在樓二少跟前。
  果然,一看到這些,樓二少的眼睛就移不開了,剛被放下,幾步就奔著那些扛槍的縮小版兵哥去了,抓住就不放手,李謹言不由得感慨,果然和樓少帥是親兄弟,這隻小豹子長大了,肯定也是個殺伐果決的主。
  當夜,樓二少玩累了就睡在李謹言的屋裡,結果樓二少睡覺不老實,李三少又擔心自己翻身會壓到他,整晚都沒睡好。第二天起床後哈欠連天,就差掛兩個熊貓眼,和後院那一家作伴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樓二少一直粘著李謹言,樓夫人好不容易落了清閒,便到劇院去喝茶聽戲,順便看了兩場電影。興致一來,拉著二夫人在關北有名的幾條商業街從頭走到尾,買了不少的東西,等到終於停手,跟著她們的下人,丫頭,還有幾個兵哥手裡都提滿了東西。
  「這可真是……」樓夫人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買這麼多的東西,尤其是在專賣水粉胭脂和化妝品的鋪子裡,轉手就花了二三十塊大洋,結果一看,盒子上全都印著樓氏家化廠的牌子。
  多少年了,也難得有這麼一次。
  樓夫人坐在車裡,拿起一管精緻的口紅,擰開,一股淡淡的花香。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忽然想起幾年前,清風觀中那個道士給樓逍下的批語。
  貴子四柱屬火……為將則掌虎符,為官則握相印。若是得遇貴人,則蛟龍升天,至尊之位。
  遇貴人,則至尊嗎?
  樓夫人垂下眼眸,緩緩的笑了,且不論這至尊之位到底為何,可這貴人,樓家卻是實打實的遇到了。
  「夫人?「
  「沒事,回府吧。」
  「是。」
  樓夫人在八月底回京,期間樓少帥一直只有電報聯繫,他還在電報中告知李謹言,短期內,他都不會回關北。
  北六省軍隊已經鎖定下一個進攻目標,不是西伯利亞,而是被俄國人叫做薩哈林島的庫頁島。海蘭泡條約明確寫明庫頁島重歸華夏,但駐紮在庫頁島北部的俄國軍隊卻絲毫沒有撤離的跡象,在島的南部還有不少日本人。
  華夏軍隊不動,則俄國人和日本將繼續實際佔領這座島嶼,華夏人一旦動手,日本就算從牙縫裡擠出軍費,也必須讓艦隊出動,只因為,庫頁島南部與日本北海道僅隔一條海峽,是在是距離日本本土太近了。
  要想徹底奪回庫頁島,華夏軍隊不只要趕走俄國人,還得驅逐日本人。
  海蘭泡條約簽訂後,得知條約內容的日本人甚至懷疑,如此「痛快」的將庫頁島讓出,是否是俄國人「借刀殺人」的計謀?無論俄國人在打什麼主意,日本人都別無選擇,若想保住在庫頁島上的地盤,就只有和華夏軍隊作戰一途。
  日本人的確被樓逍揍得滿頭包,他們承認北六省的陸軍很強,但華夏的海軍短腿也是事實。島上的日本人只能寄希望於強大的日本海軍,能在華夏軍隊渡過韃靼海峽之前把他們全部擊沉在海裡。
  哪怕這十有八--九隻是奢望。
  讓日本人鬧心的不只是庫頁島,還有朝鮮。
  自從華夏的觸角探入朝鮮,北六省第三師在朝鮮新義州駐紮之後,朝鮮境內的亂局就一直沒有停歇過。
  不說豎起朝鮮救國軍大旗,集合近八千人,三天兩頭襲擊平壤的李東道等人,連被軟禁的朝鮮國王李熙都隔三差五的蹦躂,還蹦躂得很歡。李熙給華夏軍隊送去一封親筆「血書」,言辭懇切的請求華夏軍隊能夠幫助朝鮮驅逐可恥的侵略者,有了這個東西,哪怕北六省直接揮兵佔領朝鮮全境,在道義上都能站穩腳跟。
  礙於情勢,朝鮮總督寺內正毅被氣得喘粗氣也不能動手宰了他,至少現在還不能。一旦李熙死了,就給了華夏軍隊和朝鮮救國軍進攻日軍最好的借口。
  第三師師長趙越曾就此特地請示過樓少帥,樓少帥的回答卻是,「朝鮮有自己的軍隊。」
  一句話,趙師長就明白了,少帥的意思是讓朝鮮人自己去和日本人掐,掐死多少算多少。
  李東道得知華夏軍隊不會直接出兵,頗有些失望,而在救國軍中擔任營長職位的金正先卻鬆了一口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如果借助華夏人的勢力趕走日本人,誰能保證華夏人不會和日本人做出同樣的事來?
  隨著和華夏人的接觸漸多,金正先對華夏人的警惕就越深,有時甚至會超過日本。他曾在救國軍內部的會議上提出過自己的擔憂,可大部分人卻=都認為他在杞人憂天。日本人還沒趕走,竟然就開始猜忌華夏人!就算他的擔憂成為現實又如何?到時他們可以再向西方國家求助,情況總不會比現在更壞吧?
  「這簡直太可笑了!」
  金正先無法說服他們,同時還引起了李東道的不滿。在李東道眼中,金正先此舉無疑是在挑戰他的地位,畢竟李東道是依靠華夏人的勢力,才拉起了救國軍的隊伍,並將整支隊伍牢牢抓在手裡。
  華夏人被排斥,就相當於他沒了後台,他怎麼會不提高警惕?若李東道等人當真如口中所說的一心救國,怎麼會先後投靠日本人和華夏人?朝鮮不是沒有一心為國的人,可惜李東道不是,他手下的大部分人也不是。
  於是,本該升任團長的今正先,一直在營長的位置上呆著,只要救國軍的領導人還是李東道,他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還有極大的可能,在接下來的某場戰鬥中,英勇犧牲。至於子彈會從前方打來,還是從後方飛出,就不得而知了。
  朝鮮救國軍內部發生的事,趙越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參謀問起,趙師長冷笑一聲:「這個金正先也算是個人物,有這樣的人在,李東道才會聽話。」
  的確,若是真讓朝鮮救國軍內部擰成一股繩,李東道就不會像現在這麼「聽話」了。
  關北
  黑色的轎車停在關北城外一棟歐式建築前,李謹言不是第一次來,但每次都會看著院子裡那棟兩層小樓走神。誰會想到,這樣的地方竟然是關北情報局總部。
  「言少爺。」
  蕭有德和豹子一前一後的迎了上來,李謹言不是自己來的,啞叔就跟在他的身後。
  沿著階梯而下,順著長長的走廊進入地下,兩旁是一間挨著一間的牢房,透過門上的氣窗,可以看到牢房裡的情景。
  馬爾科夫與趙亢風,都被關押在這裡。
  「開口了嗎?」
  「沒有。」蕭有德說道:「所有的手段都用盡了,他只死咬著一句,想要見言少爺一面。」
  「是嗎?」
  李謹言聽了之後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將目光轉向豹子,這讓蕭有德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只是一閃而過的情緒,卻被啞叔看在了眼裡。
  「是個硬骨頭。」豹子說道:「不過用的都是尋常手段,言少爺交代暫時留下他的命,也不能讓他傻了,喬先生和丁先生的藥就都沒用。」
  「嗯。」
  這一次,李謹言點頭了,「去看看吧。」
  「是,言少爺往這邊走。」
  豹子退後一步,將引路的位置讓給蕭有德。不管言少爺是不是要抬舉他,蕭有德現在還是他的頂頭上司,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些的。
  趙亢風被吊在一間審訊室內,四周的牆壁和木架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光是看一眼,就會讓普通人嚇得腳軟。可見,豹子嘴裡的尋常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撐得住的。
  除了一張臉,趙亢風全身上下已經沒一塊好肉了。聽到聲響,他慢動作似的抬起頭,看到出現在門旁的李謹言,咧嘴笑了。
  「三少,別來無恙?」
  「托福。」李謹言掃了一眼血葫蘆似的趙亢風,嘖了一聲,「趙先生不是想見我?我來了,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趙亢風又笑了,李謹言蹙了一下眉,貌似有些不耐煩。豹子快走兩步上前,一拳揍在趙亢風的肋側。
  「少在言少爺面前耍心眼!」豹子一把薅住趙亢風的頭髮,「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過是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要不是老子事先做了安排,你是不是就打算跑到老毛子的地界去?你也真夠可以的啊,一大家子說扔就扔?」
  豹子的一席話並沒讓趙亢風變臉,倒是李謹言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神色驟變:「趙先生,你想死得痛快點嗎?」
  「不!」趙亢風被豹子抓著頭髮,卻盡還是盡量對上李謹言的雙眼,「我不想死!」
  「不想死?」李謹言勾起了嘴角,「怎麼個不想死法?」
  「我能做三少的一條狗!」
  趙亢風的這句話讓李謹言愣了一下。
  「我不是個東西,我知道。可我不想死,三少饒我一命,我就是三少的一條狗!誰讓三少不開心,我就咬死誰!」
  李謹言沒說話,啞叔卻輕輕拉了李謹言一下,看他的口型,是在對李謹言說:「交給我。」
  李府
  李錦畫坐在出嫁前的閨房裡,白姨太太坐在她的身邊,幾次想提起話頭,卻被李錦畫三言兩語帶開。
  「姨娘,你不必再說了。」李錦畫拿起兩捆繡線,細細比對著顏色,「人是我選的,怨不得誰。而且……」
  「什麼?」
  「沒什麼。」李錦畫垂下眼眸,她記得,那人被帶走時,分明在對她說,等我。
  拆開一股繡線,繡布上的梅花圖,還只繡到一半。
  179
  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
  
  
  李謹言離開了審訊室,啞叔既然說交給他,自然會有辦法讓這個人開口。
  只憑著趙家給俄國人做事這一點,李謹言就不打算留著趙亢風。但趙家自趙亢風的父輩起便遊走於察哈爾,蒙古和俄羅斯等地,結下的關係網不容小覷。他必須弄明白,北六省內有多少趙家埋下的「釘子」。
  這些釘子早晚有一天會長成毒瘤,必須拔除!越早越好!
  至於趙家在俄羅斯和蒙古的關係網,能得到當然好,得不到,李謹言也不在乎,哲布尊丹巴如今在京城「榮養」,蒙古王公也投誠的投誠,被抓的被抓,被殺的被殺,沒人能掀起多大的浪花。至於俄羅斯,這個老大帝國,還有不到兩年時間就要土崩瓦解,新生的政權要經歷相當長的一段混亂時期,這樣的局勢下,趙家的關係網未必能起多大的作用。
  何況有樓少帥在,一力降十會,不服氣完全可以比比誰的拳頭硬,誰怕誰啊。
  「言少,這裡是關押馬爾科夫的囚室。」
  幾人停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牢房門前,這間牢房也算是情報局裡「有名」的地方,關押過不少間諜,其中就有川口兄妹和邢五,連俄羅斯前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都曾到此一遊,如今,馬爾科夫或者該說馬克西米連又成了這裡的住戶,等到他「功成身退」,也不知道誰會有幸搬進去。
  蕭有德拉開門上的氣窗擋板,室內的情況一覽無餘。
  馬爾科夫單膝支起,靠坐在牆邊,襯衫皺得像鹹菜乾一樣,臉上滿是鬍渣,頭髮亂糟糟的一團,臉上身上卻沒什麼血跡,應該沒受什麼皮外傷。
  「給他用了喬樂山和丁肇的藥?」
  「是,」豹子答道:「還是在車站弄倒他時用的,帶回來之後根本沒用什麼刑,就全都招了。」
  「是嗎?」
  李謹言不置可否,自從知道這個馬爾科夫的真實身份之後,他就一直覺得,這個人知道的肯定比他說出來的要多得多。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什麼國家和民族的觀念,對他來說,真金白銀或許比上帝都重要。
  這是個貪婪狡詐的亡命之徒。
  從取得的供詞來看,他很擅長偽裝,在華夏,他的外貌太顯眼,而在歐洲,只要些許改變,就能很好的掩藏他的面容。就連他的僱主恐怕都不清楚他到底長什麼樣子,這讓他成功的躲過一次又一次的追捕。
  或許,他們可以利用這點……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李謹言的腦海裡一閃而過,他退後一步,示意蕭有德和豹子都靠近些,對兩人說道:「這個馬爾科夫很狡猾,從他嘴裡問出來的東西肯定不及他知道的十分之一。豹子,一會你去喬樂山的實驗室,把他和丁肇都請來,讓他們和這個馬爾科夫好好『談談』,還有,上次和你一起去車站的那個大衛,你覺得怎麼樣?」
  「說話辦事還算過得去,要是有人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蛾子。」
  這樣就夠了。
  反正他要的又不是一個真正的間諜,只是一個能用各種情報,把歐洲攪合得更亂的攪屎棍而已。例如在索姆河戰役前,向德軍透露一下關於英軍「水櫃」的消息。這可比他之前針對幾個騙子的安排「實用性」更高。
  就算不小心被抓了,全盤招供,對方會不會相信他的「實話」還是兩說。
  有的時候,真話比假話更難取信於人。
  離開情報局後,李謹言馬不停蹄的去見了後勤部部長姜瑜林,雲南督帥龍逸亭傳來消息,和「那邊」的第一筆軍火生意已經談妥,兩百桿步槍,每桿配五十發子彈,每桿步槍二十五到三十塊大洋,子彈每千顆九十大洋。
  步槍多是從北六省軍隊中汰換下來的漢陽造,還有部分從日本軍隊手中繳獲的村田步槍。早期的十三年式在日本國內批發價格不過每桿四到五塊大洋,如今轉手價格就翻了幾倍,可見只要找對下家,軍火生意絕對是暴-利。
  姜瑜林這些天一直組織後勤部的人在倉庫裡忙活,按照李謹言說的,不管實際性能怎麼樣,賣出去的東西樣子總要好看些。
  「言少,五十桿老套筒,五十桿漢陽造,一百桿村田,都在這裡了。」姜瑜林帶著李謹言走到一隻還沒封上蓋的木箱前,「試用過,大致都沒問題,就是一點,日本槍和漢陽造老套筒的口徑不一樣,倒騰子彈費了不少事。」
  李謹言望著木箱裡擦過槍油,看起來有七八成新的步槍,就好像看到一個個長著翅膀的金元寶,正顫悠悠的朝他飛過來……
  「言少?」
  「啊,沒事!」
  思緒被打斷,李謹言訕笑兩聲,暗地裡捏了自己一把,還真是掉錢眼裡去了。
  不過一邊賺錢,一邊給英國佬和法國佬的後院點火,他怎麼感覺就那麼爽呢?
  這批-槍-支-彈-藥檢查無誤之後,隔日便裝上了火車。雖說修路運動已經轟轟烈烈的開展了一年多近兩年時間,但礙於華夏國內現今的工業水平和地勢情況,想要構建貫通全國的交通網,還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負責押運的兵哥們也只能有火車坐火車,沒火車坐馬車。
  好在沿途各省都事先打點好了,一路都沒出什麼額外狀況。
  隨同這批步槍一起裝上火車的還有一百支衝鋒鎗,這是送給四川督帥劉撫仙和雲南督帥龍逸亭的好處費。貴州的唐廷山和廣西的唐廣仁兩位收到的則是實打實的兩箱大洋。
  送禮前,李謹言特地給樓少帥發過電報,確認沒問題後,才讓人把禮送出去。國人送禮也講究學問,只有送到點子上才能事半功倍,要是碰上不會辦事的,就像拍馬屁拍到了老虎屁股上,不得好不說,還會得罪人。
  火車一路從東北駛向西南,過境山西和陝西兩省時,閻淮玉和馬慶祥還特地派了一支隊伍隨同護送。兵哥也沒拒絕,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香煙和罐頭,「弟兄們分一分,就當是一點心意。」
  對北六省的大兵來說,這些都是他們平常的配給,送出去體面,也花不了多少錢。對兩省的兵哥來說,北六省出產的罐頭和香煙可都是好東西,雖說現在上峰不怎麼剋扣軍餉了,可他們大多數還要養家,又不比北六省軍隊有各項補貼,自然捨不得花這些錢。
  如今東西送到面前,也沒人矯情,收下之後拍著北六省兵哥的肩膀,「以後再到咱們這地界,到哥哥家去坐坐,讓你嫂子給你們做羊肉面吃!」
  出了陝西,隊伍就進了四川,又穿過貴州的一小片地界,才進入雲南。
  貨送到了,該送的禮也送出去了,兵哥們又分成兩路,一路順滇越鐵路前往越南,另一路跟著滇軍偽裝的馬幫進入緬甸。
  龍逸亭和劉撫仙看到李謹言送的禮,就像是見著衣衫半褪的美人,兩眼直冒綠光。
  「好東西,這可真是好東西啊!「
  劉撫仙拿起一把衝鋒鎗,拉開槍栓,扣動扳機,一梭子子彈打在花廳外的一個水缸上,水缸被打得四分五裂,缸裡的水淌了一地,劉撫仙卻是哈哈大笑,宋琦寧仗著手裡的那家兵工廠沒少和他顯擺,生產的那些衝鋒鎗也讓劉撫仙沒少流口水,難得和他開一次口,這老小子開口就是三百塊大洋,簡直是黑得沒邊了!
  這下看這老小子還怎麼顯擺!
  不過這樓家出手可真大方。劉撫仙坐到太師椅上,暗地裡琢磨,就連賣給越南緬甸那邊的貨也不錯。型號老舊了些,也是實打實的漢陽造和村田。早兩年,川軍不少人手裡用的還是鳥-槍,甚至還有清朝時的抬槍。樓家把這些槍賣出來,說明他們手裡的好貨不少,這外人的生意做得,自己人的生意更能做得吧?
  和劉撫仙有同樣想法的還有龍逸亭。拿到李謹言送的五十挺衝鋒請,又知道箱子裡裝的是漢陽造,龍大督帥也打起小算盤,他不只想和樓家-買-槍,還想把這五十桿漢陽造都留下來,換上他早些年從法國人手裡買的夏斯波。這些法國佬不是個東西,說是新式步槍,結果全都是幾十年前的貨色,早幾年是沒辦法,只能將就,如今不一樣了,有這樣的好東西,沒道理便宜了外人不是?
  龍逸亭是個急性子,當天就給北六省發去了電報,李謹言看到這封電報,拿不定主意,乾脆又轉發了樓少帥。
  樓少帥的回電很快,內容很簡單,就兩個字:「問爹。」
  問樓大總統?
  李謹言拿著電報琢磨一會,眼珠子轉了轉,總算是理出一絲頭緒,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就算國家統一了,可軍閥還是軍閥,土皇帝還是土皇帝,誰也不是誰肚子裡的蛔蟲……
  想到這裡,李謹言皺起了眉頭,他真的沒有想到,不過是一筆軍火生意,竟然還能牽扯出這麼多的問題。
  華夏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局面,若是再被歷史的慣性硬扳回原來的軌道上去,他撞牆的心思都有。
  按照樓少帥的意思,將事情一五一十的發到了京城,樓大總統的回電也很快,電報也很簡練,只比樓少帥的電報多了兩個字:「答應他們。」
  答應?
  李謹言又撓頭了,不知道這些大人物之間打的是什麼機鋒,不過大總統既然發話了,那就照做。
  問爹之後,爹做了決定,會不會坑爹……應該不會吧?
  於是,後勤部的姜瑜林等人又是一頓忙活,不到三天,第二批軍火就裝上了火車,八百桿步槍,十挺機槍,還有兩門火炮。
  東西貌似挺多,可等著分的是兩個省的軍隊,幾萬號的大兵,這些東西扔進去,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但這卻表明了樓大總統的態度,只要是一心為國的,要槍要炮要錢,都沒問題!
  「樓盛豐的心倒是夠寬的。」龍逸亭看著放在面前的七五山炮,眉毛一揚。能在亂世立足的,就不會是沒有腦子的莽夫。他和北六省買武器,未必沒有試探一下樓大總統的意思,別看現在你好我好大家好,這些佔據各省的土皇帝也貌似消停不少,可誰心裡沒有自己的小九九?
  「心寬好啊,」劉撫仙和龍逸亭發出了同樣的感慨,「就算將來被『削藩』,我劉撫仙也算是心服口服!」
  想想儼然成了樓家馬前卒的西北三馬,與北六省合辦兵工廠的閻淮玉和袁寶珊,再加上早就是樓家鐵桿的宋琦寧,還有安心當個監察院長的司馬君,劉撫仙和龍逸亭,這兩個西南地區最有實力的軍閥,也各自有了決斷。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早邁出一步,往往就能比晚一步的人佔有更多的先機。
  李謹言自然不清楚因為這批武器又牽扯出多少頭緒,他天生不是搞政治的料。反正武器都已經送上火車了,他再想東想西的壓根也沒用。
  「言少,夫人從京城來電。」
  樓夫人回京時,四姨太依舊留在察哈爾,從她發回京城的消息看,戴建聲在外頭的確有了人,而這人的身份貌似還有些說道。
  到察哈爾的當天,四姨太就察覺了不對,她雖是樓五小姐的生母,到底身份擺在那裡,原本不必戴國饒的夫人親自接待,可戴夫人不只親自出面,還格外的熱情,這只說明一件事,戴家心虛!
  四姨太和樓五小姐都不是笨人,跟在樓大總統身邊多年的四姨太總覺得這事不單只是置個外室那麼簡單。心裡有了懷疑,就立刻給樓夫人發了電報,接到電報,樓夫人也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她在京城不方便,又趕上國會召開,樓大總統成天見不著人影,加上戴家又是樓家的老臣,只得將這件事托給李謹言。
  李謹言看過電報,一個頭兩個大,事情一樁接著一樁,都攪合成了一團。
  不過樓夫人既然交代下來,他就不能推辭。首要的一件事,還是先查清那個外室的身份,才好順籐摸瓜。派去查這件事的必須要是信得過的,畢竟這牽涉到樓家的姻親,若是行事不穩妥或者是嘴巴不嚴,會引出更大的麻煩。
  原本最合適的人是啞叔,可啞叔現在還被趙亢風的事情拖著,至於蕭有德,戴國饒和戴建聲都認識他,不合適。李謹言很快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豹子再一次被請到了大帥府,聽李謹言要派他去熱河,二話沒說就回去準備。
  「言少身邊的啞叔是能人,」臨走之前,豹子對李謹言說道:「只是幾天時間,就讓那個姓趙的開口了,現在他在北六省內的關係已經基本摸清楚了,沒想到他在察哈爾省長身邊也有眼線。至於蒙古和俄羅斯那邊恐怕還需要些時日,不過也快了,照現在的情形看那小子撐不了多久。」
  「嗯。」李謹言點頭,「你走了,這邊的事有接手的人嗎?」
  「有的,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
  至於豹子把事情安排誰接手,接手的人會怎麼做,李謹言都沒問。
  豹子出發前往熱河不久,啞叔就把趙亢風肚子裡的東西全都掏得一乾二淨,李謹言再見到他時,幾乎認不出這就是之前的那個人。
  「還活著嗎?」
  啞叔點頭,示意一旁的情報局人員將記錄的口供交給李謹言,李謹言翻著翻著,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這趙家人還曾參合到日俄戰爭中去,倒是李謹言沒想過的。
  「他還給俄國人提供過大量日本情報?」
  李謹言上前兩步,趙亢風恰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對上,李謹言臉上沒太多表情,趙亢風扯了扯嘴角,染血的面孔卻顯得十分猙獰。
  啞叔拿起紙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交給李謹言。
  「留著他?」李謹言蹙眉。
  「對。」啞叔繼續寫著,」暫時留他一命,有些用處。」
  李謹言沉吟片刻,他當真不想留下這人,但啞叔的提議他不得不慎重考慮。轉過頭,再看向被吊起來的趙亢風,「我還是想殺了你。」
  「咳咳……」趙亢風剛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咳嗽,一口血沫吐了出來,所說話才順暢些,「三少,我也還是那句話,我不想死。」
  李謹言沒有當場做決斷,他還得好好想想。
  可等李謹言回到大帥府,卻得知了另一件事,李錦畫想見他。
  「見我?」
  他不確定李錦畫的目的,是要為趙亢風求情?若是要求情,早就該來了吧?
  最終李謹言還是決定見她一面。
  就在李錦畫在家裡等著李謹言的答覆時,一艘掛著美國國旗的客輪經過海上的航行,終於抵達了青島。
  180
  180、第一百八十章 ...
  
  李錦畫的表情很平靜,在得知趙亢風的真實身份後,她神色間也沒產生太大的變化,只是輕輕的捏著手絹,端正的坐著,對襟大襖的寬袖在身側鋪開,像是一隻被雨水打落的蝶。
  「堂哥,」終於,她出聲了,「他活不了了,是嗎?」
  看著這樣的李錦畫,李謹言的心裡閃過一絲不忍,可趙家父子兩代都為俄國人做事,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不是能放過他們的理由。否則,因他們而死的亡魂該如何安息?
  「錦畫,我不想騙你。以他的所作所為,就算我不殺他,少帥和大總統知道了也不會放過他。」
  李錦畫輕輕應了一聲,右手緩緩撫過腹部,「堂哥,前天我暈倒了,家裡請了大夫……」
  聽到李錦畫的這番話,李謹言的眉頭蹙了起來。
  「趙家幾代單傳,他沒有叔伯,也沒有兄弟。唯一的老父如今也臥病在床。」李錦畫緩緩抬起頭,目光看向李謹言,雙眼終於閃過了一絲波瀾。
  李謹言有些猜不透李錦畫的意思,她是要為趙亢風求情?
  「堂哥,我不是要為他求情,」李錦畫擰緊了手帕,「他沒了,我的孩子就是趙家唯一的血脈。我只想最後見他一面。」
  「錦畫,」李謹言雙手交握,聲音和緩,「不管怎麼樣,我都能保證你今後衣食無憂,生活無虞。你可以有新的家庭,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在來之前,我去見過老太太。」李錦畫笑了,「老太太和堂哥說了一樣的話,可我不願意。」
  「為什麼?」
  「說我死心眼也好,怎樣也罷,嫁進趙家的這段時間,是我從出生到現在過的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李錦畫雖然在笑,眼角卻帶上了眼淚,「他騙我也好,利用我也罷,但他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他做了不好的事,我不為他求情,我唯一的能做的,就只是這樣。」
  說著,李錦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淚已經消失無蹤,「這門親事是我自己選的,有什麼樣的後果也只能我自己擔著。」
  李謹言還想勸李錦畫幾句,可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勸她嗎?怎麼勸?這個小姑娘說出的話和表現出來的態度,都讓他感到有些無力。
  「錦畫,你真的考慮好了?」
  「嗯,我仔細想過的。」李錦畫點頭,再一次笑了,「這麼做也是為了我的孩子。」
  她已經考慮好了,在老太太的佛堂裡,她就都想清楚了。
  唯一僅存的那一絲僥倖,也在得知趙亢風的真實身份後散去了,她不能為他求情,她沒念過書,卻也知道什麼是民族大義,什麼是國之大節,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趙亢風是對她好,可他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大錯特錯。
  她可以不計較他騙她,利用她,因為他對她是真好,但其他人呢?就像堂哥說的,堂哥放過他,樓家也不會放過他。
  她是個妻子,卻也即將是個母親。她的孩子,不能有這樣一個父親。
  最終,李謹言答應讓李錦畫和趙亢風見上一面,親自帶她去了鼎順茶樓。
  城外的情報局總部所在是個秘密,李錦畫想要見趙亢風,只能選擇把他帶出來。有啞叔在,李謹言也不擔心中途會出現什麼岔子。
  等了不到一盞茶時間,啞叔和兩個情報局的人就帶著趙亢風走上二樓。不知啞叔用了什麼手段,趙亢風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臉頰還帶著幾道血痕,步態卻十分沉穩,很難看出他之前受過大刑。
  「錦畫……」走進房間,他看到了李謹言,最先出聲叫的卻是李錦畫。
  是故意做戲?還是想博取同情?亦或是認為李錦畫已經開口為他求情?
  沒人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麼,就如他無法猜到,李錦畫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夫君,我有了你的骨肉。」李錦畫溫婉的笑著,在趙亢風臉上乍然閃過一抹驚喜時,接著說道:「為了咱們的孩子,我什麼都願意做,你呢?」
  趙亢風的錯愕和不甘,李錦畫的淡然和脆弱,全都落入旁觀者的眼底。
  短暫的沉默之後,趙亢風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我明白了。錦畫,好好照顧自己。」
  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趙亢風離開了。
  李錦畫靜靜的坐了一會,直到面前的茶水涼透,才站起身,「堂哥,我該回去了。」
  回李家,然後回趙家。
  「我送你。」
  「謝謝堂哥。」
  李錦畫又一次笑了,就像當初趙亢風帶著她返回察哈爾,意氣風發的騎在馬上,告訴她,要為她去草原獵狼時一樣,笑得靜謐,溫柔,像是一幅定格在時空中的仕女畫。
  送李錦畫回李家的路上,李謹言突然開口:「錦畫,我可以送你出國,像錦書一樣。」
  「出國?」李錦畫搖搖頭,「堂哥,我和二姐不一樣。」
  「可……」
  「堂哥,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就得自己走。」李錦畫側過頭,「當初,大老爺逼你嫁進樓家,堂哥應該比我現在的處境要難上百倍千倍吧?」
  「錦畫,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李錦畫轉回了頭,「其實都一樣,路是人走的,日子都是人過的。何況,從今往後,整個趙家都是我們母子的,堂哥真的不用擔心我會過得不好。」
  車子開到李府大門前,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李錦畫走下車,兩步之後,回過頭,對車中的李謹言笑道:「堂哥,我會好好的,真的。」
  李謹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突然覺得很累,身體累,心也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開車吧。」
  兩天後,趙亢風染急病去世的消息傳回了察哈爾,一同傳去的,還有李錦畫身懷有孕的消息。很快,趙家就派人來了關北城,彼時,趙亢風已經入殮,趙家人能看到的只有一具上好的樟木棺材。
  棺材的四面都被釘緊,李錦畫在一旁哭得傷心,趙家人哪怕覺得趙亢風的死因蹊蹺也沒人出聲。更不會去懷疑棺材裡的不是趙亢風。在來關北之前,躺在病床上的老爺就發話,這次來關北,無論少夫人說什麼都要照辦。
  李錦畫同趙家人一起回了察哈爾,她身邊多了兩個丫頭,四個下人,趙家也沒人開口詢問。臨走之前,她對李謹言提出了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要求,李謹言答應了她。
  在李錦畫返回察哈爾後四天,臥病多年的趙老爺子也與世長辭。趙家父子接連命喪黃泉,趙家老宅裡忽然傳出李錦畫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祥的流言。原本一副柔弱樣子的李錦畫,卻在此時露出了非同一般的手腕,藉著這些流言清除了趙家老宅中的一批人,其中不少都是趙家父子生前的心腹。他們前腳離開趙家,後腳就失去了蹤跡,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不過卻有傳言,他們趁著趙家父子新喪捲走了不少的財物,倒是引來不少人的覬覦,可惜的是,連人的影子都找不到,更別說錢財了。
  處理完這些事之後,李錦畫關閉趙家宅門,說是為公公和夫君守孝,謝絕了所有女眷的登門拜訪。幾乎斷絕了趙家同外界的全部聯繫。
  與此同時,趙家在北六省內的釘子被一一拔除,察哈爾省長王充仁的身邊也少了兩個熟悉的面孔。趙家在蒙古和俄羅斯的關係網也被北六省情報局一手掌控。
  至於引起這一切的源頭,馬爾科夫依舊被關在情報局的地下牢房裡,丁肇和喬樂山幾乎每天都來和他喝茶聊天,旁聽的還有即將代替他成為歐洲知名間諜的美籍猶太人大衛。
  不過,很快他的名字就將改成馬克西米連科爾,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巴伐利亞人。
  察哈爾的事情還沒完全結束,熱河那邊又傳來消息,豹子已經查明了戴建聲那個外室的身份,她是華俄混血,父親一方有俄羅斯貴族血統,母親貌似還能和滿清皇室扯上點關係,這讓李謹言完全始料未及。
  「消息屬實?」
  「屬實。」站在李謹言跟前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著就像是賣力氣的,可實際上,他卻是北六省情報局裡數一數二的好手,豹子沒被李謹言提拔起來之前,就是在他手底下做事,還要叫他一聲隊長。
  俄國人嗎?
  李謹言仔細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給在伯力的樓少帥發一封電報,戴建聲倒沒什麼,可戴國饒是樓家的老臣,在樓大總統遇刺期間,一舉擒獲企圖反水的第九師師長孟復,立下了大功。不管怎麼說,事情查到戴國饒這裡,要顧及的地方總是不少。
  電報發出去了,樓少帥一直沒有回電,李謹言不知道是中途出了問題,還是樓少帥也在為難,只能下令豹子在熱河那邊繼續盯著。偏又趕上和英國人的租船合同出了點問題,一大批貨都積壓在港口,李三少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個勁的上火,嘴裡起了泡,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累了一天,回到大帥府,李謹言連飯都不想吃就躺倒在床上,單臂搭在額前,閉著眼睛,一動也不想動。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房門被推開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在室內響起,那是軍靴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幻聽了嗎?
  可腳步聲卻沒有消失,直到來人停在床邊。
  摘去了手套的掌心溫熱,覆上他的臉頰,李謹言半睜開雙眼,然後倏地瞪大。
  「少帥?!」樓少帥不是該在伯力嗎?前段時間不是還發電報說要打庫頁島……
  「嗯。」樓逍坐到床邊,大手撫過李謹言的臉頰,隨後捏了捏他的肩膀,「瘦了。」
  下一刻,他就被樓少帥拉到了懷裡,大手自然的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貌似在確認,懷裡這個的確是瘦了。
  「少帥,」李謹言被樓少帥摸得有些不自在,扣住他的手腕,「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
  「不是要打庫頁島?」
  「計劃做了改變。「
  「我發出的電報你收到了?」
  「嗯。熱河的事交給父親,」樓少帥站起身,順帶把李謹言也拉了起來,「晚飯沒吃?」
  「那個……」
  李謹言話沒說完,肚子的咕嚕聲就出賣了他。
  樓少帥也沒給他「解釋」的機會,把他拉起來之後,門外就有丫頭送來了熱水,樓逍摘掉軍帽,親自擰了毛巾給李謹言擦臉,擦手。
  「少帥,我自己來。」
  「不是累了?」樓少帥沒理會,拉住李謹言的手腕,繼續擦。
  屋子裡的丫頭全部相當淡定,對眼前一幕視而不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李謹言乾脆眼一閉,豁出去了,愛咋樣就咋樣吧。
  熱騰騰的飯菜很快就送了上來,一盆白米飯擱在桌子上,米粒晶瑩飽滿,格外誘人。
  聞到飯菜的香氣,李謹言的肚子又開始叫了。他這才想起,除了早飯,他中飯也只是隨意吃了幾塊點心,不餓才怪了。
  一骨碌從床上下來,先給樓少帥盛了滿滿一碗米飯,自己再盛一碗,兩人一起動筷子,風捲殘雲,盤子頃刻就見了底。
  樓少帥的飯量一如往常,李三少卻超長髮揮,連吃了四碗米飯。
  放下筷子,擦擦嘴,回顧此次「戰績」,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飯桶者飯桶嗎?
  超長髮揮的結果是,李三少果斷吃撐了。被樓少帥拉著到院子裡遛彎,下人丫頭們依舊是目不斜視,好像眼前拉著李謹言的手穿過迴廊的,根本不是那個鎮日冷著臉的樓少帥。
  「好點了?」
  走在前面的樓少帥突然停下,側過頭,黑色的雙眼看過來,讓李謹言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一張臉看了三年也該看習慣了吧?怎麼還是會覺得耳根子發熱?
  
  不過這樣的長相,也的確……
  想著想著,李謹言又開始走神,或許是這段時間都在忙,身體的疲憊積累到一定程度,加上吃飽了又犯困,李謹言站著就開始眼皮打架。
  樓少帥看了他一會,俯身將他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大步走回房間。
  李謹言頓時清醒了,這可是在外邊,就算都是「自己人」,也實在不像話!
  「少帥,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樓少帥沒說話,抱著他繼續往前走,長腿大步,轉眼間就到了房門前。
  李三少乾脆低頭當起了鴕鳥,還是那句老話,愛咋地就咋地吧!
  身體接觸到柔軟的被褥,一直打架的眼皮終於再也睜不開了,李謹言能感到解開他衣領的手指,拂過他耳邊的呼吸,還有包圍著他的,再熟悉不過的體溫。
  無意識的蹭了蹭,觸感也沒差。打了個哈欠,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夜,李謹言睡得很好,醒來時身旁早就沒了人,留下的痕跡卻表面他昨夜不是做夢。
  起身的動靜驚動了房門外的丫頭,李謹言一邊洗臉漱口,一邊問道:「少帥呢?」
  「少帥在書房。」
  「哦。」擦乾手上的水跡,李謹言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自鳴鐘,剛過了八點。
  簡單用過早餐,沒急著去工廠,想起樓少帥昨天說的事,抬腳去了二樓書房。剛好遇上從書房裡出來的蕭有德。
  「蕭先生?」
  「言少。」
  蕭有德並未多言,打過招呼後就告辭離開,李謹言看著他背影,總覺得他剛剛的神情好像有點不對?
  「少帥,蕭先生這是?」
  「父親派他去熱河。」樓少帥示意李謹言過去,仔細看了他一會,「臉色好些了。」
  「去熱河?」
  「戴家的事。」樓少帥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李謹言,「戴國饒寫信向父親請罪,傳言是他手底下的人放出去的。」
  「他做的?為什麼?」
  「保命。」
  正如樓少帥所說,樓五小姐聽到的那個傳言的確是戴國饒的手筆。
  當戴國饒知道兒子竟然和一個間諜扯上關係,氣得拿起手杖狠狠的打了他一頓,還砸破了戴建聲的頭。戴家是綁在樓家船上的,戴建聲此舉無疑是把戴家往死路上引。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戴國饒不會以為能把這事瞞住,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事捅出去,讓樓家自己來查,查得清楚明白,查清這其中都是怎麼回事!
  涉及到後奼女眷,哪怕外人知道了,也只當是他戴國饒的兒子被女色迷昏了頭,不會把事情扯到間諜的事情上去,否則即便樓大總統放過他,官場上的對頭也會想方設法的踩死他,他在軍中的本家兄弟也未必能幫得上忙。到頭來,說不定還會受到拖累。
  運氣好的話,還能留下戴建聲一條命,可戴家在樓家這條大船上的位置是否能保住,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181
  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
  
  
  九月底,歐洲東線戰場上,沙皇的軍隊陷入更大的困境。
  在被德軍攻入華沙,並在華沙成立臨時政府後,沙皇的叔父尼古拉大公就被解除了前線總指揮一職,尼古拉二世親自替代叔父的職位走上戰場,本為鼓舞俄軍低迷的士氣,卻萬萬沒有想到,他此舉非但沒有扭轉戰場的狀況,反而為俄軍在東線的作戰帶來更大的隱患。
  尼古拉二世離開聖彼得堡之前,將宮廷大權交給了他的皇后亞歷山德拉,這引起了皇室成員和大臣們的極大不滿。
  再加上拉斯普京的肆意妄為,甚至隨意任免大臣,使支持並信任他的皇后在貴族和民眾間的聲望一落千丈,甚至有人懷疑,說他是外國的間諜!
  更糟糕的是,沙皇在前線時,經常會收到來自後方的電報,或者是皇后亞歷山德拉,或者是拉斯普京本人,電報的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關於戰爭的「預言」。
  因為這些預言,沙皇的軍隊甚至會在很莫名奇妙的時機,莫名其妙的地點發動進攻,這不只讓俄軍的指揮系統紊亂,軍隊亂成一團,連他們的敵人都覺得俄軍的指揮官腦子出了問題。俄軍的指揮官的所作所為,都像是在盡一切可能輸掉這場戰爭。
  俄國在歐洲東線的戰況簡直是一團糟糕,就連對上奧匈帝國的軍隊,他們也再難取得勝利。造成這種狀況的尼古拉二世也相當無奈。
  「我就像穿了一條無形的褲子!」
  這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在一戰的戰場上,也是在十月革命爆發前留下的相當經典的一句話。
  華夏的軍事觀察團不只在歐洲西線戰場,也到了歐洲東線,他們發回國內的電報很清楚的寫明,俄國的士兵很勇敢,但糟糕的指揮和戰略物資的缺乏,讓德國軍隊幾乎戰無不勝。
  至於奧匈帝國軍隊和同樣參與作戰的部分協約國軍隊,觀察團的成員並沒有多做表述,但從電報的字裡行間還是能夠看出,他們對協約國在東線的作戰並不看好。
  「不換一名指揮官,俄軍沒有任何取勝的希望。遺憾的是,只有尼古拉二世才能換掉他自己。」
  這些電報每隔三到四天就會發回國內,同樣會在第一時間放到樓少帥的案頭。
  自從樓少帥暫時擱置進攻庫頁島的計劃,返回關北之後,李謹言的神經總算不再如前段時間那麼緊繃。一個緊接一個的麻煩轉眼間煙消雲散,某些讓他心煩的聲音也漸漸銷聲匿跡。
  在書房裡整理文件,已經成了李謹言難得的休閒時間。
  縱觀整個一戰,一九一五年算是相對「平靜」的一年。在這一年中,歐洲戰場總體處於僵持狀態,交戰雙方都在積蓄力量,都在等待著下一年的到來。德國計劃在來年的攻勢裡,讓對手的血流乾,英法也同樣計劃著在一九一六年讓德國好看。
  陸地上如此,天空中,駕駛改裝後飛機的德國空軍已經逐漸佔領了優勢,協約國的飛行員很少再單獨執行偵查任務。否則,一旦遇上德國空軍,他們幾乎難逃厄運。但這只是暫時,很快,英法也將針對性的改進他們的飛機,天空中的新一輪廝殺,很快即將開始。
  歐洲現在的戰況如何,李謹言並不怎麼關心,畢竟這場戰鬥還要至少持續兩年,他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少帥,那個假馬爾科夫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李謹言放下整理好的電報,單手支在辦公桌上,「要是覺得可行,我打算盡快讓他去英國。」
  「你決定就好。」
  「……」這算是信任他還是放羊吃草?
  「我信你。」樓少帥從文件中抬起頭,手背擦過李謹言的臉頰,微不可見的勾了一下唇角。
  李謹言以為自己眼花了,
  「少帥……」
  「嗯?」
  「你剛才在笑?」
  「……」
  「真難得。」
  「……」
  來送文件的季副官站在書房門前,猶豫片刻,還是把敲門的手放下了。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要不過半個小時再來?或者一個小時?
  事實上,直到晚飯前,他手裡的文件也沒送進樓少帥的書房。
  京城
  樓大總統回到家,依舊是一腦門的官司,他著實想不明白,那幫議員平時個頂個的斯文人,現在卻能為了一個教育部的議案爭得臉紅脖子粗,還有教育部部長陶德佑,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差點和眾議院的議長章程掐起來,他們可是多年的好友,就這麼友好的?
  「大總統,你這是怎麼了?」
  樓夫人正看著樓二少玩拼圖,這是從關北回京時一起帶回來的,一共三套,樓二少已經完成了最簡單的一套,如今正在「鑽研」第二套。
  「快別提了,和這幫人開會比打仗還累。」樓大總統也不講究,一下坐到樓二少的旁邊,把正玩得認真的樓二少抱起來,對著那張小臉就親了一口,「兒子,想爹沒?」
  樓二少也不出聲,眉頭緊蹙,小胖爪子一揮,很明白的在表示,他很忙,勿擾!
  樓大總統看得有趣,還想再逗他一會,樓夫人卻咳嗽了一聲,「大總統,別逗睿兒了,我有事和你說。」
  「我知道,戴家那事吧?」
  「是啊。」樓夫人讓奶娘把樓二少帶回房間,他在玩的拼圖也帶走,「看著點二少,別讓他吃進嘴裡。」
  「是,夫人。」
  又揮退了房間裡的丫頭,樓夫人才接著說道:「大總統,戴國饒不是寫信來了嗎?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人已經處理了。」樓大總統向後一靠,「戴國饒跟了我那麼多年,舊情總是是要念些的。」
  不過舊情歸舊情,這件事後,熱河省的省長還是要換人了。把蕭有德派去熱河,可不只是為了處理那個俄國間諜。
  「五丫頭那邊,大總統想過沒有?」
  「怎麼,她和你說了什麼?」
  「也不是。」樓夫人笑了笑,起身走到樓大總統的身後,雙手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按壓著,「不管怎麼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事總是戴建聲做下的,大總統念著戴國饒的舊情,我也念著。可五丫頭總是受了委屈,也關係著咱們家的臉面。」
  「依夫人的意思?」
  「若是大總統答應,我想把五丫頭接到京城來住一段時間。謹言那孩子最近也是糟心事不少,乾脆也讓他來京城散散心,再過一個月就是睿兒的生辰,不如一起熱鬧熱鬧。」
  「嗯。」樓大總統閉上雙眼,「就照夫人的意思辦吧。」
  樓夫人笑了。
  這次的事牽扯到方方面面,樓大總統對戴家如何處置,她不說什麼,但對戴建聲,還是得好好說道說道。若是這次不能給他個教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犯毛病」。
  有的人,就得讓他知道疼是個什麼滋味,才會真正受到教訓。
  182
  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
  
  
  民國六年,公歷1915年10月9日
  關北的各大新聞報紙都刊登了同一則消息,關北無線電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這家公司的成立,給關北人帶來了一種新事物,無線電廣播。
  歷史上,華夏第一家無線電公司出現在二十年代的上海,通過自建電台播送廣播,上海市民買到的收音機全部是舶來品,大多是美國貨。
  在鄒先生成功為軍用無線電瘦身之後,李謹言就起了興辦無線電廣播公司的念頭,不過鄒先生對此興趣不大,一門心思的研究軍用無線電。他的長子鄒啟智受到父親的影響,對無線電同樣有著濃厚的興趣,而且和父親不一樣,他的興趣多在民用方面。李謹言得知後,專門給鄒啟智撥付了一筆經費,支持他和幾個有共同愛好的年輕人成立了一個研究小組,不久前,他們成功研製出了第一台收音機,也就是俗稱的礦石收音機。
  不需要電源,電路裡只需要一個半導體原件,結構十分簡單,成本也很低,只是在接受-性-能上仍次於電子管收音機。不過相比起此時採用直流電供應,耗電量極大的電子管收音機,這種礦石收音機才更符合華夏人的需要,也更容易普及。
  憑李謹言現在的實力,吃獨食完全沒有問題,但他還是以北六省總商會會首的身份,召集商會成員,邀請有意者入股。
  北六省商界眾人已經有了一個共識,但凡是李謹言介紹的生意,就沒有不賺錢。雖說廣播這個詞還很新鮮,收音機是什麼,在場的大部分人也不清楚,可只要李謹言開口了,多數人都有興趣摻上一股。
  殊不見如今和李三少合作的杜老闆等人,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盈缽?就算不賺錢,能在李謹言跟前賣個好,大家也是十分樂意。
  在和北六省商家達成共識之後,李謹言聯繫了在南六省的廖祁庭,把創辦無線電廣播公司的事情告知了宋武。
  南六省內有眾多最早開埠的沿海城市,對於新事物的接收及包容度更大。
  聽完廖祁庭的介紹,宋武也對成立無線電廣播公司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並有意在十一月再度前往關北,一來為聯合創辦公司,二來,他也很想看看,現在的關北發展成了什麼樣子。
  10月15日,關北的各大茶樓飯館裡都坐滿了人。
  隨著牆上的自鳴鐘敲響十下,店家擺在櫃檯醒目位置的收音機中傳出一陣悅耳的樂聲,一個清亮的男聲從收音機中傳出,關北廣播電台開始了第一次播報。
  在男聲之後,就是一曲耳聞能詳的定軍山,轟的一聲,茶館飯莊裡一下變得人聲鼎沸起來。
  李謹言正翻看樓氏商業集團上一季度的財務報告,卻明顯心不在焉,不時將目光轉向擺在桌子上的收音機,當收音機終於傳出聲響後,他立刻調大音量,雖然音質遠不如後世,卻還是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沒心思再工作,把財務報告往抽屜裡一放,李謹言拿起收音機就奔向二樓書房,沿途遇到的丫頭聽到聲響,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言少爺,這是什麼?」
  「收音機。」李謹言好心情的對好奇的丫頭笑了笑。丫頭很不「爭氣」的紅了臉,直到李謹言離開,還有些神思恍惚。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丫頭走過來,輕輕捏了她一下,「回神了。」
  丫頭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拿著撣子站在客廳裡發呆,回想起原因,臉更紅了。
  「梅姐,我……」
  「行了,知道,言少爺好看,新來的都要經過這麼幾遭。」年紀大些的丫頭又捏了小丫頭的臉一下,「不過看歸看,可不許起什麼心思,知道嗎?」
  「哪能啊!」小丫頭被說得更不好意思了,「能進大帥府幹活是福分,多少人羨慕。我爹娘都說了,少帥和言少那是天上的星君托生的,可不是一般人能想的。」
  「你爹娘真這麼說?」
  「是啊,」小丫頭回身,一邊用撣子掃過擺在牆邊的花瓶,一邊說道:「我家從南邊過來,當時活不下去,差點把我給賣了。如今我大哥在工廠裡做工,年底就要娶媳婦了。下邊有個弟弟總想著當兵,上次招兵時他年齡不夠,人家不要,回家還抹眼淚呢!」
  「真的?」
  「可不是……」
  兩個丫頭一邊幹活,一邊低聲說著話,路過的管家見著了,咳嗽一聲,小姑娘頓時一縮脖子,等到管家過去了,互相看看,其中一個故意模仿管家的樣子,咳嗽一聲,眨眨眼,另一個小手捂著嘴,笑彎了眼睛。
  書房裡,樓少帥正在處理公文,雖然進攻庫頁島的計劃暫時擱置,但他手頭的事情依舊不少,朝鮮,西伯利亞,加上國內,哪一邊都放鬆不得。
  「少帥,在忙?」
  李謹言敲門之後,從書房外探頭朝裡面看了看,樓少帥放下筆,捏了捏眉心,「進來吧。」
  走進門內,房門一關,李謹言把黑色的收音機往桌子上一放,擺弄了一下,裡面傳出了京戲的鑼鼓聲,「少帥,你聽這個。」
  樓少帥在德國讀軍校時,德國的軍用電報發展領先歐洲,但民用無線電廣播卻尚未普及。
  事實上,無線電廣播產生的時間,距離現在也沒超過十年。
  「少帥,這是咱們自己生產的,無線電台也是咱們自建的。」
  「哦。」
  「……」就這樣?
  李謹言正無語,支在桌子上的手腕就被樓少帥握住了。
  「少帥?」
  帶著槍繭的指腹擦過腕子的內側,沿著寬大的長衫袖口向上,李謹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的摸向後腰,心中升起了一級警報。
  季副官的敲門聲「拯救」了李三少,樓夫人從京城發來電報,請李謹言月末到京城去一趟。同時還有從青島和上海發來的電報,首批赴美的留學生即將陸續歸國。
  李謹言看著電報,琢磨了一會就猜到了樓夫人的用意,按照農曆來算,下個月初就是樓二少的生辰。這樣的話,樓少帥應該會一起回去。
  「應該是為了二弟過生辰,少帥也一起去吧?」
  「嗯。」
  看著堆積在案頭的文件,李謹言打算最多在京城呆三天,否則樓少帥回關北後不知道要忙多久。而且,從京城傳回消息,樓夫人這段時間正忙著「料理」戴建聲,李謹言有快去快回的想法,也是因為他沒興趣圍觀,也不想湊這個熱鬧。
  不久前樓五小姐被樓夫人接到京城「暫住「,不過兩天,頭上還綁著繃帶的戴建聲就被戴國饒扔上了火車,戴省長只有一句話,若是不能把樓五給接回來,他就當沒這個兒子!嘴裡這麼說,心裡卻鬆了口氣,無論如何,這個孽障的命總算是能保住了。接下來,就要看這個孽障的腦袋是不是能轉過彎來了。
  在戴建聲被扔上火車前,戴夫人特地囑咐他,「你媳婦是打是罵,就算是抽你鞭子,你也得受著!是你做了錯事,這都是你該得的!」
  戴建聲也沒糊塗透頂,被老子收拾過幾頓,又被老娘如此叮囑,知道此番赴京絕對是「凶多吉少」,不過誰讓他自作孽?何況蕭有德已經到了熱河,至今仍沒有離開的樣子,戴建聲再榆木腦袋也是戴國饒教育出來的,在女色上犯了混,不意味著他就真是個蠢貨。
  在火車上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戴建聲出了一身冷汗。他還真如他老子說的,豬油蒙了心,當真是不要命了!
  戴建聲到京城的第一天,壓根就沒見著樓五的面,甚至連大總統府的門都沒進去,樓夫人想要懲治一個人,就絕沒有板子高舉輕放的道理,何況是為了讓戴建聲好好長長記性?
  只要樓五不心軟,在京城的這段時間,足以讓戴建聲刻骨銘心,牢記上一輩子。
  李謹言和樓少帥商定了赴京日期,回房後,對著另一份電報陷入了沉思。
  李錦書是跟著這批留學生一同赴美的,他們回來了,她也應該有消息了吧?
  直到三天後,他才得到得知李錦書已經歸國的消息。她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甩開了跟著她的情報人員,和另外幾個華夏留學生一起搭乘早一班客輪返回華夏。
  當情報人員追著她抵達青島時,她又化名舒雨前往了上海,在上海公共租界和幾個美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份青年報。在此期間,她不只沒有聯繫李謹言,連李三老爺夫婦都沒有得到她的丁點消息。
  情報人員找到她後,立刻給關北發了電報,李謹言這才得知確切的消息。
  回國了,卻不和家裡聯繫,這算怎麼回事?若不是有情報人員跟著她,恐怕連自己都要瞞著吧?
  李謹言實在不搞不懂李錦書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情報裡不是說這姑娘變了不少嗎?就是這麼變的?
  將電報丟在一邊,李謹言感到一陣的心煩,乾脆叫人把電報原封不動的送去李家,讓李三老爺和三夫人去和李錦書溝通吧。
  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李家和沈家的退婚風波也早就過去了,李錦書今後會怎麼樣,他不想也不願再-插-手了。
  十月二十日,身在歐洲的許二姐給李謹言發來電報,是關於英國的消息。
  由於防空力量的不足,德國的飛艇隔三差五的造訪倫敦上空,不久前的一次襲擊還在倫敦引起了一場大火,造成兩人死亡,不下二十人受傷。自從確立海上霸主地位,本土從未遭受過攻擊的英國,面對德國的飛艇束手無策,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
  就在幾天前,倫敦東區,也是貧民的聚集區,發生了一場騷-亂,雖然騷-亂的規模不大,很快被平息,卻也為倫敦拉響了警報,必須盡快找出能夠克制德國飛艇的辦法,否則大英帝國即使贏得了戰爭也必將顏面掃地!
  許二姐的電報中還提到,德國人正計劃對法國進行空中轟炸,具體時間未定,可以肯定的是,到巴黎上空扔炸彈的依舊會是飛艇。
  看過這份電報,李謹言知道「馬爾科夫」出發的時間到了。
  倫敦,巴黎,甚至是柏林。
  從華夏給英國帶回了磺胺技術的「馬爾科夫」,「無所不能」的馬爾科夫,必將給這群歐洲人帶去更多的「驚喜」。
  俗話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要想讓馬爾科夫發揮更大的作用,前期的「資本」必須給足。
  李謹言打算讓馬爾科夫完成同英國的這筆生意,他會帶著磺胺的資料去見他的上一任僱主。不過他帶去的資料並不是全部,就像當初的德國人一樣,想要完成藥品的研發步驟,英國人還需要花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過就算英國人成功了,李謹言相信自己依舊有得賺。
  英國人會把花大價錢買來的磺胺資料與盟友共享嗎?
  答案很好猜,不是嗎?
  而得知真相的英國盟友又會作何反應?
  很值得期待。
  十月二十三日,新的馬爾科夫和他的「助手」,帶著一隻裝有磺胺資料的箱子,坐上了前往歐洲的輪船。
  同日,從李謹言處得知李錦書消息的李慶雲,帶著幾個家人,登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車。
  十月二十五日,關北百貨公司二樓擺在櫃檯上的收音機再次被搶購一空。
  十月二十八日,關北電影公司拍攝的影片《軍人》殺青,關北各大劇院影院門前的廣告版上,都寫上了該片即將在十一月初上映的消息。
  183
  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
  
  
  民國六年,公歷1915年10月31日,李謹言和樓逍乘坐專列從關北前往京城。同一日,黑龍江下游河畔,由俄國彼爾姆邊疆區移民建造的幾個俄國村鎮,再度響起了炮聲。
  俄國人一直以來的擔心終於成真,在短暫的偃旗息鼓之後,北六省軍隊再一次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半個多世紀前,俄國趁英法進攻廣州之機,沒有耗費一顆子彈,就從華夏攫取了巨大的領土利益,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北極熊吞進了嘴裡。如今風水輪流轉,伯力和海參崴之戰後,廢除了華俄簽訂的北京條約,同時也否認了《璦琿條約》的合法性。
  從《海蘭泡條約》簽字生效的那一刻起,俄國對這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統治就宣告終結。
  屬於華夏的國土,華夏早晚要拿回來!
  幾乎在炮聲響起的同時,駐守在該地的俄國士兵便選擇了舉手投降。
  此時蘇維埃共和國還沒有建立,後世建在此地的共青城還沒有影子,大量的礦產資源也沒有開發,大量的機械工業還沒有發展,這裡不過是俄國在遠東無數貧瘠的村鎮之一。駐守在這裡的俄軍,加上持有武器的俄國平民,滿打滿算不過幾百人,可村子外邊的華夏軍隊有多少,兩千,五千,還是上萬?
  這裡距離伯力並不遠,與海蘭泡也相當近,之前華夏軍隊進攻伯力的戰況,他們沒有親眼目睹,卻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炮聲,看到天空中掠過的機群!
  華夏人有飛機,有大炮,可他們連步槍和子彈都湊不齊!
  「上帝!」
  一名俄軍中士不停的在胸前畫著十字架,他是個虔誠的東正教徒,還有一個月,他就將與心愛的姑娘舉行婚禮,沒想到,就在不久前,他突然接到調令,被派到了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原本中士還在慶幸,比起那些被送上歐洲前線的士兵,他是多麼的幸運,可以遠離戰爭。如今……去他的幸運!
  轟!
  又一顆炮彈砸下,中士只能拚命的藏在臨時挖掘的戰壕裡,期望下一顆炮彈永遠不要落在自己身旁!
  「該死的!」
  軍官們同士兵們一起蜷伏在地上,雙手護著頭,他們很多人都沒有頭盔,只能依靠雙手和胳膊護住頭部。
  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的炮擊終於停了,幾名下級軍官已經準備好白旗,等待華夏的步兵出現,象徵的抵抗一下,就把旗子舉起來,至於上級軍官會怎麼想,會不會因此大發雷霆叫囂著要槍斃他們,誰會在乎?或許要到戰俘營裡,他們才有下次見面的機會。前提是大家都還活著。
  可是,俄國人期待的步兵進攻卻遲遲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在天空掠過的飛機。
  飛機上投下的炸彈和掃落的機槍子彈,讓這些戰壕和工事裡的俄國兵叫苦不迭,紛紛用俄語大聲咒罵,如果翻譯成華夏語,那就是:「有完沒完?還有完沒完?!這都要投降了,還炸什麼炸?!顯擺炮彈多嗎?!」
  駕駛飛機的兵哥進行過一輪轟炸之後,都感到十分奇怪,地面上的那些俄國人為什麼不反擊?沒有高射機槍,步槍也行吧?難道都被炸死了嗎?
  飛行員返航後,馬上報告了這一情況,第二師師長杜豫章立刻下令,提前發動進攻!
  「師座,小心有詐!」
  「有詐?」杜豫章正了正軍帽,嘿嘿一笑,「等著吧,估計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給少帥發捷報了。」
  戰場上的情況正如杜豫章所料,在戰車掩護下發動進攻的華夏步兵,並沒受到多大的抵抗,大部分陣地中的俄國人都很快舉起了白旗幟,僅有的幾次象徵性抵抗,也在裝甲車的機槍掃射下徹底熄火。
  兵哥們一路進攻,做得最多的就是前進,收繳俘虜,再前進,再收繳俘虜。
  把整個村莊拿下後,戰後清點,一共抓獲了一百六十一名俘虜,卻只繳獲了五十一支步槍,機槍也只有一鋌而已,還是打不響的。
  一名俄軍少尉被帶到懂俄語的參謀面前問話,在給了他一根香煙之後,這個俄軍少尉告訴了華夏軍隊實情,不只是這裡的俄軍,包括附近幾個村鎮中的俄軍情況都差不多,他們手裡的武器都少得可憐。
  機槍已經算是重武器,而火炮,少尉苦笑了一聲,「即使有火炮,有炮兵,我們也沒有炮彈。」
  不過俄軍卻有為數不少的炸藥,在這名少尉的帶領下,兵哥們找到了炸藥存放的地點,就在一座掩體的下面,很顯然,如果這些炸藥被引爆,即便不能將進攻這裡的華夏軍隊全部殺死,也能給第二師帶來不小的損失。
  不過這裡的俄軍從一開始就喪失了戰鬥的意志,他們大部分都是臨時被召集起來的農夫,沒有被送上歐洲戰場是他們的幸運,可走進華夏軍隊的戰俘營……該說是他們的另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杜豫章接到下級的報告,也冒出了冷汗。
  「大意了,打了一輩子仗,今天差點栽個大跟頭!」
  要是真讓老毛子給炸一次,非等讓錢伯喜那幫老小子笑死不可!
  杜豫章再不敢再托大,下令在接下來的進攻裡,絕對不能輕敵,誰敢輕敵冒進,他就收拾誰!
  這道命令下得相當及時,並不是所有的俄國兵都像這個村子裡的守軍一樣膽小,附近一個村子裡的俄軍打光了步槍裡的子彈,就抱著炸藥包衝向華夏軍隊的裝甲車。另外一個村子裡的俄軍,則是選擇用手榴彈與華夏軍人同歸於盡,甚至有一些村民也拿起了武器。
  但再多的反抗也無法阻擋華夏軍隊進攻和佔領步伐。
  11月2日上午九點三十二分,彼爾姆斯科耶村及其附近的幾個村落全部被華夏軍隊攻佔,打死俄軍三百一十八人,俘虜一千一百五十二人,至於逃跑和失蹤的,並不需要費心統計,第二師進攻的目的是奪回失去的國土,而不是殺人。
  更何況,如今南面和北面的土地都歸屬華夏,這些俄國兵要麼向北逃回俄國,要向東跳進大海,除此以外沒第三個選擇。
  第二師的捷報傳來時,樓少帥和李謹言早已經抵達京城,樓少帥一到就被樓大總統叫進了辦公室,國會還沒有閉幕,樓大總統整天被議員們吵得頭疼,案頭還堆著永遠都處理不完的公事,樓少帥自己送上門,正好給他抓了壯丁。
  李謹言一直被樓夫人和樓五小姐拉著喝茶聽戲,樓五小姐來京時還把兒子帶來了,見著李謹言,樓五讓他叫人,胖小子抱著李謹言送給他的玩具槍,虎頭虎腦的冒出一句:「舅媽。」
  李三少當時的臉色,非常的難以形容。
  樓五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是樓夫人發話,「叫舅舅吧。」
  樓五忙應聲,抱著兒子,「快,叫舅舅。」
  「舅舅?」胖小子顯然還掰扯不清,娘不是說這是大舅的夫人?那不叫舅媽?
  成功完成第二幅拼圖的樓二少站起身,邁著小短腿走到嘴角還在發抽的李謹言跟前,「言哥,抱!」
  李謹言正尷尬著,有樓二少這一打岔,忙彎腰把他抱起來,樓五也趁機說著城裡電影院掛出了牌子,準備上映一部叫《軍人》的影片。
  「我沒記錯的話,這電影是關北拍的吧?」
  「是有這麼回事。」李謹言抱著樓二少坐在沙發上,任由小豹子摟著自己的脖子蹭,「六號上映。」
  「那不就是睿兒生辰前一天?」
  「對。」
  「是個什麼片子?」
  「是……」
  娘幾個正說話,樓大總統和樓少帥出現在了門口,樓大總統一邊走,一邊哈哈笑兩聲,還用力拍了一下樓少帥的肩膀,樓少帥始終身板筆直,面無表情,不過李謹言還是能察覺到,他的心情應該很不錯。
  「大總統,是有什麼高興事?」
  「有啊。」樓大總統笑著走到樓夫人身旁坐下,把之前杜豫章發來的電報內容說了,樓五和李謹言忙讓到一邊,樓五抱著兒子坐到另一張沙發上,李謹言則抱著樓二少坐到了樓少帥身邊。
  不想剛剛坐下,懷裡的樓二少就被抓出來,丟進樓大總統的懷裡。樓大總統正樂呵,乾脆抱著小兒子繼續說。
  樓二少很憤怒,揮舞著小胖爪卻沒任何殺傷力。
  李謹言眨眨眼,權衡再三,果斷沉默是金。
  又過了一會,樓二少被樓夫人抱進了懷裡,李謹言拉了樓少帥一下,問道:「少帥,無線電公司的事情,和大總統說了嗎?」
  「說了。」
  「大總統同意了?」
  「嗯。」
  原來,在李謹言赴京的同時,就計劃在京城也成立無線電公司,京城是一國首府,在這裡建設廣播電台,影響力可比關北要大得多。
  想到廣播在未來會發生的作用,李謹言的嘴角就忍不住的往上翹,樓少帥側頭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眸子深邃,像是不見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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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
  
  
  十一月六日,電影《軍人》在北方各大劇院和影院接連上映。
  比起讓關北電影公司一炮走紅的《移民》,《軍人》不像是一個故事,倒更像是一個紀錄片,影片以一個滿洲裡戍邊軍為原型,用一種從沒有過的視角,講述了這個普通戍邊軍的一生。
  為了三塊大洋當兵,用當兵的錢為家裡買了糧食,為臥病在床的老父請來了大夫。拜別了父母,背著簡單的包袱走出家門,同村的姑娘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默默的看著他,等著他,等他走到近前,將一個還帶著熱氣的包裹塞進他的懷裡,打開,裡面是在過年時才能吃到的白麵餅子……
  他和許多這個年代的軍人一樣,當兵的初衷就是為了那幾塊安家費和每個月的軍餉。
  老實巴交的農家漢子學會了打槍,第一次坐火車,他和車廂裡的弟兄們一起,好奇的從車窗向外張望……
  他們到了滿洲裡,他們不再是新兵,他們成為了守衛邊疆的戍邊軍。他們按照上峰的吩咐,每天在邊境巡邏,偶爾還能看到對面的俄國人和騎著馬的哥薩克。
  滿洲裡很冷,即便是習慣了寒冷天氣的他,也會在下雪時忍不住打哆嗦,這時常會讓他想起年幼時,和村子裡的孩子們滾在雪地裡打雪仗時的快樂。
  平靜的日子注定不會長久,突然,炮聲響了起來。
  子彈在耳邊飛過的聲音,炮彈爆炸掀起的熱浪,軍官的吼聲,機槍聲,手榴彈……敵人攻上來了,一個昨天還和他一同巡邏的弟兄倒在身邊,面孔已經被鮮血染紅。
  敵人的進攻就像永無止境,他只是機械的拉動槍栓,一槍又一槍的把子彈從槍膛中-射-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多少敵人,只記得身邊的戰友越來越少,到最後,好像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不,還有團座,參謀,營長,還有那個看起來就是個孩子的文書……
  他沒念過書,不懂得大道理,也說不出什麼慷慨激昂的話,他當兵就是為了幾塊大洋。可現在,當幾倍於他的敵人衝上來時,他卻牢牢的守在陣地裡,哪怕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要守下去!
  為了什麼?
  土匪強盜想要闖進家裡,難道爺們不該拚命嗎?!
  腳下是他們的土地,身後是他們的家,他們的親人,他們不會後退,死也不會!
  文書死了,這個孩子還拿不穩槍,他是抱著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盡的,死前嘴裡還喊著娘。幾個傷員也死了,他們和文書一樣,用幾顆手榴彈拉著想闖進家裡的強盜一起下了地獄……團座負傷了,參謀已經在身上綁好了手榴彈……
  他槍裡也沒了子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將兩顆手榴彈綁在了身前。
  騎兵的呼喝聲,馬蹄的隆隆聲,雪亮的刀光,他衝出了戰壕,他的戰友,和他一同在新兵營中訓練,一同好奇的從火車車廂裡往外望的弟兄,會在營房裡向新兵蛋子吹牛的老兵,會踢老兵一腳的班長,他的弟兄們,全都死了,全都在身後看著他!
  面對劈上來的馬刀,他腦子裡想的竟然不是死亡,而是那個曾經站在村頭大槐樹下等著他的姑娘。
  轟!
  爆炸聲中,他倒在了北國的大地之上。
  在倒下時,他感到了大地的震顫,不是敵人,而是來自他的身後!
  熟悉的軍裝,奔騰的戰馬,烏黑的馬槍,交織成片的馬刀。
  援兵,來了。
  他笑了……他又看到了那個村口大槐樹下的姑娘,她成了他的媳婦,抱著孩子,和爹娘一起等他回家……
  影片的後來,侵略者被趕走,瀰散著硝煙的北國大地,只留下一個個逝去的生命。
  傷口還在流血,卻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戍邊軍團長,就像是一匹受了傷,失去了同伴的草原狼。
  援軍的軍官一身鐵灰色將官服,他下馬,走到戍邊軍團長身邊,只給觀者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兩人的面前,火紅的夕陽正緩緩西沉,軍官的話,響徹北國:「起來,站起來!」
  一名隨軍記者拍下這一幕,鏡頭轉到他的臉上,他擦掉了眼角的淚水,用筆在本子上重重寫下了軍官的話,字跡鋒芒,力透紙背。
  影片結束了。
  燈光亮起的一刻,很多人都已泣不成聲,可影片最後的那句話,卻深深的印在了他們的腦海裡,印在了他們的心裡,起來,站起來!
  樓家人坐在二樓包廂,李謹言看過張建成寫成的劇本,甚至知道影片的每一個細節,卻還是紅了眼睛,樓夫人和樓五用手帕按著眼角,跟著來的幾個丫頭,眼睛都哭紅了。
  「娘,五姐,」李謹言出聲,卻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別哭了嗎?安慰女人他一向不在行,而且說實話,他鼻子還酸著呢。
  「言兒,那個軍官,我怎麼瞅著像逍兒?」
  樓夫人感動歸感動,眼光卻著實敏銳。
  「不是少帥,只是身形和背影像些。」李謹言見樓五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流淚,總算是鬆了口氣,這要是眼睛都腫得像個桃子似的回去,別人八成以為大總統府出了什麼事,「這部電影就是以滿洲裡戰役為原型拍攝的,裡面的戰士還有當初在戰場上廝殺過的戍邊軍。」
  「那些俄國人?」
  「都是農場裡的,還有少帥在伯力和海參崴抓的俘虜。」
  「俘虜?」
  「對。」
  說起這件事,李謹言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當時去戰俘營裡挑「臨時演員」,這些老毛子紛紛「踴躍報名」,電影公司的人擔心他們是想趁機逃跑,看守他們的兵哥卻說,不用擔心,他們不會跑的。
  事實上,就算是趕,估計也趕不走了。
  不過在拍攝期間,還是有一個荷槍實彈的步兵排看守他們,而且也只有打頭的十幾個騎兵是正宗的俄國人,其餘都是不折不扣的華夏人。
  一直到拍攝結束,這些俄國人都像兵哥說的一樣,老實得很,一點都沒有逃跑的意思。吃飯的時候更是乖乖排隊,沒輪到他們上場的時候就老實的呆在一邊,還會和看守他們的兵哥討煙抽。
  原本李謹言建議全部用在農場裡幹活的俄國人,他們比這些戰俘可信得多。導演看過之後卻搖頭,指著穿著厚棉襖大棉褲,腳上一雙黑棉鞋,頭上戴著皮帽子,雙手攏在袖子裡的伊萬,「他哪裡還像個軍人?」
  實際上,導演想說的恐怕是,這個老毛子哪裡還像個老毛子?
  李謹言瞅瞅伊萬,的確,說這個人之前曾是個俄國軍官,十個人裡肯定有九個不相信,剩下那一個還是他的熟人。
  回到大總統府,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還沒回來。
  國會仍在繼續,讓兩院議員們吵翻天的議案有被通過的,也有被否決的,還有一部分很可能再次被擱置,例如華夏銀行總辦白寶琦提出的發行紙幣的議案,議員們一直在吵,卻也一直吵不出個結果來。
  期間,上海方面傳來消息,外國銀行成立的聯合會最近動作頻頻,這不只引起廖祁庭的關注,同樣引起了宋武的注意,他給在京城的宋舟發來一封電報,詳細說明了情況,宋舟也沒耽擱,當即找到了樓盛豐。
  樓大總統對經濟事務並不精通,對著電報也想不出個五四三來,倒是白寶琦看過電報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沒說該如何應對這些外國銀行的動作,只提出一件事,把北六省的任午初暫時借調到京城來。
  任午初現今在北六省擔任財政局局長一職,大事小事全部游刃有餘。樓大總統曾想過把他調來京城,奈何樓少帥不放人,任午初也沒有「高昇」的意思,也只得作罷。但這一次不同,樓少帥聽完白寶琦的解釋後,立刻給關北發去電報,任午初接到電報,很快將手頭的工作安排好,啟程前往京城。
  如今的華夏經濟貌似蒸蒸日上,欣欣向榮,可表面的繁榮背後卻隱藏著危機。
  比起老牌的歐洲強國,華夏的經濟基礎還相當的脆弱,或許歐洲人在軍事上抽不開手,但從其他方面捅華夏一刀並沒有多困難。若是能在經濟上給予華夏一次重創,光是花費在恢復元氣上的精力,就足夠聯合政府頭疼的,一個處理不好,本已經安定的局面很可能會再起波瀾。
  或許是華夏的崛起讓他們感到了威脅,傲慢的歐洲人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伸出鋒利的爪子,試圖在華夏身上抓出幾道血痕。
  英國公使朱爾典密切關注著著華夏聯合政府的動向,這次幾國銀行聯合會的成立,背後是否有這個老謀深算的「華夏通」的推動,還真不好說。
  清朝提前滅亡,發生在1910年的上海橡膠股災卻沒有消失,只是波及的範圍不如歷史上廣。一些投機者遭遇了和歷史上相同的厄運,另外一些人幸運的逃過一劫。國際投機商也未能如歷史上一般,將損失全部轉嫁到華夏投機者的身上。
  這一次,外國資本捲土重來,白寶琦和任午初商量過後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只能是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白寶琦和任午初討論時,特地把身在京城的李謹言也叫來旁聽。剛開始,李三少還能聽明白這兩位在說什麼,話到中途,一連串的專業術語冒出來,偶爾摻雜些英文德文,只聽得李三少腦袋嗡嗡響。
  別看李謹言辦工廠辦得風生水起,對於任午初和白寶琦說的這些,他懂得的卻只是皮毛,簡單的還能接上幾句,往深處探究一概是雲裡霧裡。
  「舅舅,這些實在不是我的長項。」李謹言攤開手,「要我出錢沒問題,其他的還是算了吧。」
  白寶琦被李謹言弄得無語,他就不明白了,他這外甥媳婦是怎麼把生意做到這麼大的?
  任午初卻知道李謹言說的是實話,和白寶琦商量了幾句,也就不再勉強李謹言了。
  可以慢慢教,不必急在一時。
  總算被放行,李謹言站在白寶琦的辦公室門前長出一口氣,拍拍腦袋,這樣兩位大拿願意教他,他也想學,奈何實在聽不懂啊,讓小學生去解大學生的高數,不是開玩笑嗎?至少也要等他達到高中生的水平吧?
  十一月十一日,比原定返程日期足足推遲了兩天,李謹言和樓少帥才坐上返回關北的火車。
  樓夫人和樓五小姐親自到車站送行,樓山豹摟著李謹言的脖子,淚眼汪汪的不願意鬆手,到底還是被樓老虎強行撕了下來。
  樓五抱著小胖墩走上前,笑著對李謹言說道:「一路順風,來,寶兒,和舅舅說再見。」
  端莊,溫婉,大氣,面對這樣的樓五,李謹言很難想明白,戴建聲的腦子裡都塞了草嗎?難怪樓夫人要收拾他,就連他都想收拾那混蛋一頓!
  說起來,在京城這段日子一直沒怎麼見著戴建聲的面,就連樓二少生辰,離得近的樓家女兒和女婿都來了,戴建聲也只匆匆露了一面,那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樓五好似不在意,樓夫人也沒提起,李謹言卻知道,戴建聲的日子絕對不好過。到頭來,樓五還是會和他回戴家,就算他改過之後又如何,劃在心口上的刀子,終究會留下傷疤。
  汽笛聲響起,火車隆隆駛出,站台上的人影也漸漸模糊,直到化成幾個黑點,再也看不見。
  車廂裡被佈置得很舒適,只有李謹言和樓少帥兩人。李謹言單手支著下巴,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出神,之前紛亂的心思也漸漸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李謹言回過頭,目光落在坐在對面,正垂頭看文件的樓少帥身上,即便是在京城的幾天,大部分時間樓少帥也忙著處理公事。大總統會將一些政府事務交給他處理,其他人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好像,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察覺到李謹言的視線,樓逍抬起頭,「怎麼?」
  李謹言放平胳膊,「少帥,你會做大總統嗎?」
  「會。」
  心中即便有了答案,李謹言也沒想到樓少帥會回答會這麼乾脆。
  放下手中的文件,樓少帥看向李謹言,「我有必須做的事。」
  必須做的嗎?
  兩根手指擦過李謹言的臉頰,人體的溫度,讓他忍不住顫了一下。
  「你呢?」
  「我什麼?」
  樓少帥靜靜的看著他,黑色的眸子,就像是無底的深淵,要將李謹言整個人都吸進去一般。
  「我說過,我信你。」樓少帥的手探向李謹言耳後,插--進他的發間,「明白嗎?」
  李謹言的心越跳越快,喉嚨開始發乾,他扣住樓少帥的手,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樓逍,」他第一次叫了樓少帥的名字,「我也有必須做的事。我也有私心,但我能夠保證,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
  每個人都有隱藏在心底的秘密,無法攤開,即便在最親密的人面前也不行。
  又過了一會,樓少帥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第一次。」
  「啊?」
  李謹言的心還吊著,一時之間沒弄明白樓少帥在說什麼。
  「叫我的名字。」
  下一刻,一陣天旋地轉,李謹言已經被按在了桌面上,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男人俯身,低頭,唇擦過他的額頭,耳際,「再叫一次。」
  「……」這什麼狀況?他們剛剛還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吧?
  大手沿著長衫的下擺探入,緊緊扣在他的腰際,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和頸側,李謹言忍不住弓起背,恰好方便了某人的動作。
  「謹言。」
  迷糊中傳入耳際的聲音讓李謹言有瞬間的清醒,然後便被徹底捲入足以吞噬一切的情--熱之中。
  意識混沌成一片,不記得自己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只有被肩章和將星劃過的掌心,手指抓緊的軍裝布料,還有那個低沉的聲音,牢牢刻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火車繼續前行,車頭的煙冒出了滾滾黑煙,車輪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響,天空中飄起了雪花,天地間的一切彷彿都變成了一片銀白。
  十一月底,華夏第三屆國會「勝利」閉幕。國會議員們拍桌子扔紙筆的樣子,終於消失在各大報紙的重要版面上。至於下屆國會是否會再上演相同的一幕……佛曰:不可說。
  十二月初,新生無線電廣播公司在京城成立,京城的各大茶樓,飯莊和酒館接連擺出了一個新奇東西,收音機。
  同月,關北百貨公司在京城的分店正式開業,兩層樓的建築,一層是糖果食品,二層是日用品和布料,在這其中,自然少不了最近京城百姓格外感興趣的收音機,擺在櫃檯上的收音機,很快就銷售一空。
  十二月中旬,宋武按計劃抵達關北,和李謹言就在上海成立廣播公司的相關事項做了商談,合同簽訂後,並未多做停留,又匆匆返程。
  雖然說是為了公事,可李謹言總覺得,宋少帥來去匆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適應不了北方太過寒冷的氣候。
  別說是宋武,就連李謹言,除非必要也很少出屋子,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第二師進攻的步伐並未因嚴寒的天氣而停止,北六省的大兵們依舊在一步一步的前進,收回本屬於華夏的土地。
  與此同時,朝鮮的局勢也進一步陷入混亂,朝鮮總督寺內正毅的日子很不好過,一邊要小心應對大本營的責問,一邊要想方設法的圍剿朝鮮反抗實力,還要時刻警惕在新義州虎視眈眈的華夏軍隊。
  李東道的日子同樣不舒心,一邊要領導朝鮮救國軍同日本軍隊作戰,一邊要不停的壓制內部不同的聲音。讓他看不順眼的金正先至今還在營長的位置上活得好好的。李東道幾次想除掉他,他卻總是能化險為夷。
  在這期間,金正先同一名兩次救過他的「戰友」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同一時間,英法在東南亞的殖民地也響起了槍聲,只不過,這一次不是不可一世的殖民者,而是一向不被他們看在眼裡的當地反抗殖民勢力。他們的襲擊太過突然,讓殖民勢力措手不及。
  正在歐洲廝殺的約翰牛,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們在亞洲的後院,恐怕要起火了。
  185
  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
  
  東南亞等地的殖民反抗運動引起了英法等國的警惕。就在他們商議是否該從印度派兵鎮-壓時,華夏西南幾省陸續在邊界布下重兵,面對找上門的各國領事,龍逸亭等人的回答是,以往萬一。
  萬一緬甸越南打起來,槍炮無眼,總要預防一二。
  理由正當,加上雲南廣西兩省的軍隊並未越過邊境線,即便英法等國領事意識到華夏人的目的絕對不「單純」,也不可能強硬的讓他們把軍隊「收」回去。
  現在的華夏可不是任由這些歐洲列強指手畫腳,搓圓捏扁的地方了。
  繼北六省之後,列強們總算見識到了西南這幫老兵痞子的厲害,強硬卻也同樣圓滑,像是個團起來的刺蝟,讓他們無處下手。
  法國人不免想起之前被龍逸亭乾脆利落的從雲南「禮送」出境的「屈辱」,英國人則在思索,龍逸亭等人的所作所為是否得到了華夏聯合政府的授意?
  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意味著華夏政府已經在間接表明立場?
  可無論如何,東南亞燃起的火苗也必須熄滅,三千印度人組成的軍隊,在英國軍官的帶領下開進了緬甸和越南。別看阿三們在白人老爺的面前低頭哈腰,一旦面對「地位」比他們更低的傢伙,動起來手絕對不含糊。
  印度有不少英國人開辦的兵工廠,哪怕生產出的武器稍顯落後,也足以讓這些包著菠蘿頭的阿三們威風抖擻。
  槍聲是在駐印軍行進中響起的,對地形的熟悉幫了當地人大忙,一小股一小股的反抗勢力,分別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對「遠道而來」的軍隊發動襲擊,槍聲紛雜,漢陽造和老套筒的槍聲混在一起,日本年式步槍特有的聲音格外清晰。
  「日本槍?」
  英國軍官皺眉,雖然日本是英國養在亞洲的一條狗,但這條狗是不是如表面上聽話,英國人心知肚明。
  一直叫嚷著脫亞入歐的日本人,對擴大領土,侵佔他國的野心從未消失過。只要不觸動自己的利益,約翰牛並不在意日本的槍口指向誰,但若是這條狗打算反咬主人一口,該怎麼辦?或者說,這條狗打算換個主人,該怎處置?
  英國人開始陰謀論了。
  雖然當地人打了駐印軍一個措手不及,但實力上的差距仍相當明顯。
  隨著炮聲響起,反抗軍的槍聲變得稀疏起來,英國軍官抽--出了指揮刀,隊伍中的幾個鼓手敲起了鼓點,包著菠蘿頭的印度兵以密集隊形衝向了已經-暴--露-藏身處的敵人。
  這裡遠離歐洲在戰場,駐印軍的戰術還停留在拿破侖時期的密集衝鋒階段。
  戰鬥結束得很快,除了逃跑的和被打死的,駐印軍抓獲了十一名俘虜,從他們手裡收繳的武器可謂五花八門,有華夏生產的老套筒漢陽造,有日本生產的村田步槍,有法國的夏斯波,甚至還有幾桿英國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就被淘汰的老式步槍。
  這讓英國指揮官很難判斷武器的出處,但無論怎麼想,最有嫌疑的都是華夏人和日本人!
  俘虜們起先不肯開口,當他們被狠狠的揍了一頓之後,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流著鼻血,被打斷了兩顆門牙的當地人,顫抖著聲音說道:「只有頭領和他身邊的人知道槍是哪裡來的。」
  「很好。」一名英國軍官走到這名開口的俘虜面前,對隨行的翻譯說道:「問出他們的頭領藏在哪裡,我可以饒恕他的性命。」
  翻譯將英國軍官的話告知跪在地上的俘虜,俘虜立刻說,他知道,他願意帶路!
  軍官滿意了,下令十五分鐘後軍隊出發。
  「這只是一次乏味的旅行。」
  對這些駐印軍中的英國人來說,比起在歐洲戰場上的同僚,這樣的戰鬥簡直和一場遊戲沒什麼區別。
  可常言道,粗心大意是要吃大虧的。
  行進的駐印軍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正被那個貌似「軟弱」的俘虜帶進一個死亡陷阱……
  越南和緬甸的戰鬥開始後,雲南督帥龍逸亭和廣西督帥唐廣仁接連給京城發了電報,請示一旦被對面的戰鬥「波及」,該如何處置。
  接到電報的樓大總統一呲牙,還真是兩根老油條!
  「回電,告訴這兩個老兵痞子,子彈飛進家裡,你說該怎麼處置?」
  龍逸亭和唐廣仁從電報室出來,嘿嘿笑了兩聲,隨即下令,一旦有子彈飛過來,就視為對華夏的進攻,馬上予以還擊!
  命令下達後,從老兵痞子到小兵痞子都很興奮,摩拳擦掌,等著「反擊」的機會。可讓守在邊境的兵哥們鬱悶的是,等了兩天也沒一顆子彈飛過來!
  「這想撿個便宜都撿不著啊。」一個兵哥低聲嘟囔了一句。
  「便宜是那麼好撿的?」另一個兵哥說道:「耐心等著吧!「
  就像龍大帥說的,緬甸那邊可有一塊地盤本來就是他們的,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不抓緊了,難不成要眼睜睜的看著到嘴邊的肥肉掉地上?
  東南亞的反抗運動在殖民者的眼中成不了氣候,他們現在的主要關注點仍在歐洲戰場。
  十二月底,協約國和同盟國都已經制定好來年的作戰計劃,交戰雙方都希望能打破持續至今的僵局,他們在1916的作戰計劃,全部進攻為主。
  不同的是,協約國的首腦們一直沒有就發起進攻的具體時間按達成一致,而且錯誤的將牽制東線和南線戰場德軍的重任交給了意大利和俄國。在兩國拖延德軍的進攻腳步時,英法聯軍將在西線對德軍發起進攻,一舉殲滅敵人!
  向來喜歡插盟友一刀的意大利,外強中乾,沙皇的統治搖搖欲墜的俄國,真能承擔起此等重任?
  或許只有當事實擺在眼前,協約國的其他成員才會知道。
  同盟國的作戰計劃幾乎與協約國同時出爐,相比起成員眾多,首腦也多的協約國,同盟國的行動力和執行力就要快得多。實際上,只需要德國新任的總參謀長法肯豪森,向德皇威廉二世提交一份戰爭備忘,並寫明,德國的主要敵人是英國,但德國現在還沒有能力佔領英國本土,就只能另想辦法,先把英國在歐洲大陸最有力的盟友法國給滅掉,如此一來,勝利女神就在向德國招手了。
  這份戰爭備忘是在聖誕節前夜提出的,威廉二世心情不錯,通過得也相當痛快。可是,無論是制定這份計劃的法肯豪森和威廉二世本人,還是如今仍在爭論來年發起進攻時間的英法等國,都完全沒能想到,這場戰鬥會如斯慘烈,整個歐洲大陸的血,幾乎都在1916年的戰鬥中流乾了。
  歐洲的戰局如何,短時間的勝負,對華夏的影響並不大,只要歐洲人繼續打下去,華夏的商品就能賺回大把的外匯和金銀。
  從罐頭食品,藥品,再到毛絨毯子,凡是歐洲戰場上需要的,華夏的工廠都可以生產。如今歐洲各國的工業已經基本轉向軍工,這些從華夏和其他中立國運抵的食物和藥品,就成為了交戰雙方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資。
  不只是北六省的工廠日夜不停工,全華夏的工廠都在忙個不停,工人們幾乎睡覺時都能聽到機器的轟鳴聲。西北三馬的罐頭廠擴大了生產規模,蒙古草原的牧民,甚至是西伯利亞的牧民,都開始大量向華夏銷售牛羊牲畜。
  南方各省的產品和北方的大同小異,宋武在南六省創建的工業區,規模已經隱隱趕上了關北工業區,這讓李謹言不得不感歎,論起生意經,華夏永遠不缺能人。
  罐頭,香煙,糖果和酒類都是出口大戶。
  銷往歐洲的香煙每次都能裝滿整艘貨船,尼德從瑞士給李謹言發來電報,如今歐洲各國的食物供給尚未出現大問題,但若想買到緊俏商品,例如巧克力,糖果以及高等的肉罐頭和白麵粉,就得到黑市去碰運氣。
  從電報中,李謹言可以判斷出,戰爭對交戰國經濟的破壞已經初露端倪,但還不夠,至少要再等半年,歐洲本土和大不列顛才會實行糧食配給制,到那時,黑市才會真正的「蓬勃發展」,同樣的,他派尼德到歐洲的另一個目的才有成功的可能。
  收回華夏流落在外的古董!
  從歐戰還沒開始,李謹言就心心唸唸著這件事,現在機會終於來臨。那些被擺到強盜博物館裡,本屬於華夏人的財富,該物歸原主了。
  尼德已經不再是當初為了五千英鎊就睡不著覺的年輕人,他每天過手的財富,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從華夏運來的很多商品都能賣上高價,那些歐洲商人都會主動登門,捧著鈔票,同尼德商行簽訂一筆又一筆價值相當可觀的訂單。
  尼德商行最受歡迎的商品,就是罐頭和香煙。雖然美國的午餐肉也提前十幾年問世,但是,有對比才能分出優劣,哪怕華夏賣到歐洲的罐頭和國內銷售的根本不是一個等級,比起美國的小肥豬,歐洲大兵還是更喜歡華夏罐頭的口感。
  更不用說不會將煙絲吃進嘴裡的過濾嘴香煙,五顏六色的硬糖,各種口味的壓縮餅乾,一杯熱水就能沖泡,足以提供大量熱能的油炒麵。
  還有華夏的藥品,用紙包裹,裝在小瓶子裡的鎮痛片和磺胺,是戰場上每個醫護兵都要隨身攜帶的必需品。每次戰鬥之後,戰勝一方在打掃戰場時,最先搜羅的永遠是對方士兵身上的急救包。
  雖然德國已經開始大量生產磺胺,英國也從不久前抵達大不列顛的「馬爾科夫」手裡買到了相關資料,但他們的生產能力永遠趕不上戰場上的損耗速度。
  尤其是在1916年,幾乎每場戰鬥的死傷都是以萬為計算佔位的,這讓李謹言永遠不必擔心他商品會沒有市場。
  可惜的是,條件所限,青黴素的生產仍無法量化,即便是天才如丁肇,也不免露出挫敗的表情。
  喬樂山安慰他:「人總有遇到挫折的時候。」
  丁肇領情,為了排解鬱悶,跑到實驗室裡把光氣給合成了出來,這讓事後得知的李謹言相當無語。
  該說這些天才的性格凡人無法瞭解,還是說天才的心思你永遠別猜?
  郁氣被成功排解,丁肇繼續投身實驗,看起來這位仁兄是打算和青黴素死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從美國歸來的留學生裡,有三人也加入了喬樂山的實驗室。目前還只是負責簡單的工作,可從喬樂山的反饋來看,這三個年輕人都相當不錯。
  「我很驚訝,」喬樂山的華夏語還有些怪聲怪調,溝通起來卻不成問題,「只有兩年時間,他們就能學到這麼多,他們相當的聰明。」
  「不只是聰明。」李謹言搖頭,派去美國的情報人員會定期將這些學子的情況發回國內,李謹言比其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年輕人在留學期間是如何的刻苦。除非必要,他們願意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課業上和圖書館裡,他們每個人記錄下的筆記都能裝滿箱子,即便之前因為各種原因,對他們抱有「成見」的教授,也必須承認,這些華夏學生對知識的渴求永遠不會枯竭。
  「這些年輕人就像是永遠都吸不飽水的海綿。」
  首批赴美的一百名學子,完成學業後全部歸國,即便受到挽留,對方提出相當優渥的條件和待遇,也沒有一個人選擇留下。
  「教授,我感謝您的教導、」一名專攻物理的學生,在面對教授的挽留時這樣說道:「我學習,不知疲倦的學習,為的並不是我自己。我的國家需要我,需要我學到的知識,我必須回去!」
  一百個人,卻說出了同一個答案。
  「在這裡的兩年,我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讓我能讀到更多的書,學到更多的知識,是什麼在支撐我?是我的國家,是教我識字,教我識理的長輩告訴我的每一句話。飲水思源,不能忘本。我是華夏人,我要回我的祖國。」
  兩年前,他們在青島和上海登上輪船,懷揣夢想遠渡重洋,兩年後,他們再次登上輪船,滿載而歸。
  當他們乘坐的輪船抵達港口,當他們的雙腳踏上熟悉的土地,當他們看到看到鬢生華髮,卻仍親自來接他們的師長和親人,少年們再一次深深鞠躬,挺直背脊,昔日遠行的少年們已經長成,他們在碧海藍天下發下的誓言猶在耳際,而今,他們對師長說出的話卻只有一句:「先生,我們回來了!」
  李謹言沒有親眼看到在碼頭上發生的一切,卻能從記者拍下的照片和報道的字裡行間中描繪出當時的場景。
  一百名學子,卻帶回了無數的希望。
  留學生們的專業不同,卻無一例外是其中的佼佼者。
  其中有十一人來到了關北,他們走下火車後,去的第一個地方是關北中學,做的第一件事,是將他們耗費兩年精力和心血抄錄下來的書籍,記錄下來的筆記,全部交給學校裡的校長和先生。
  紙張都被保存得很好,字跡也十分清晰,可見這之於筆記的主人是何等珍貴。如今,他們卻毫不猶豫的拿了出來。
  「兩年所學,盡在於此,願能微盡綿力。」
  有兩人選擇在關北中學任教,另外九人,三人加入了喬樂山的實驗室,兩人被研究無線電的鄒成功父子請去,另有一人被財政局的任局長收羅,為的不是讓他在軍政府裡工作,而是為北六省官銀號儲備人才。
  餘下幾人,一人進入機械廠,一人埋頭農場,農場裡的人看到面皮白嫩,嘴邊剛長出鬍子的娃娃下地的樣子,眼珠子差點掉地上,這留學還有專門學種地的?
  僅餘一名學習法律的,卻被樓大總統一紙電令要去了京城,僧多粥少,展部長那邊要人,樓少帥也得放人。
  就這樣,一百名歸國學子很快便被「瓜分」一空,等到李謹言回過神來,想再找找有沒有適合做先生的人時,連頭髮絲都不剩一根了。
  李三少很無語,好在這只是第一批,明年第二批留學生就要歸國,他可以等。
  一場大雪之後,1916年的元旦來臨。
  關北城的大街小巷都喜氣洋洋,所有的工廠全部放工一天,工廠的老闆們仿照樓氏商業集團的做法,給每個工人都發了最少半塊大洋的補貼,沒發大洋的,也有罐頭,臘肉,餅乾等福利。
  已經陸續有外省人來關北採辦年貨,成箱的餅乾罐頭糖果和香腸被送上火車或是直接用馬車拉走。幾條商業街接從早上開門,人-流就沒停工,飯莊和旅店的生意也格外的好,比起往年,今年來關北採辦年貨的商人居多,訂貨量也比往年要翻上了幾番。
  李謹言難得清閒一天,坐在桌旁夾著松子,聽著廣播裡的評書和相聲,剛想感歎一句這樣的日子真好,就把一顆松子夾碎了,這已經是第六顆了。
  李三少還想再試,一盤撥好的松子仁和栗子已經送到了他的面前。
  「言少,還是我們來吧。」
  一旁圍坐在炭火爐旁剝栗丫頭實在看不過李謹言糟蹋東西,幾乎是把李謹言手裡的鉗子給「搶」了過去,一下一個,飽滿的松子仁就擺在了碟子裡,三個丫頭一起動手,一會就堆滿了一碟子。
  李謹言看看又被送到眼前的碟子,抓起一把,扔在嘴裡就嚼。
  恩,很香!
  不會夾松子又算得了什麼……
  樓逍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李謹言一把一把吃松子的樣子,丫頭們見著樓少帥,便不如之前那麼隨意了。雖說樓少帥並不像外頭傳言的那麼嚇人,可丫頭們還是忍不住有點怕他。
  等到丫頭們下去,李謹言繼續一顆一顆吃松子,他算是和松子槓上了,不吃完不罷休。
  結果剛捻起一顆,就被握住了手腕,樓少帥握著他的手,將松子送進了自己嘴裡。
  「少帥,盤子裡還有。」
  「嗯。」
  答應了,可還是繼續截胡。
  李謹言無奈了,下一刻,嘴裡就被餵了一顆,「少帥?」
  樓少帥沒說話,繼續喂,李三少繼續吃,直到碟子見底。
  帶著槍繭的手指擦過李謹言的唇角,樓少帥終於開口了,「二十了。」
  愣了一下,李謹言才反應過來,樓少帥是在說他的年紀。
  修長的手指擦過李謹言的臉側,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二十加冠,我為你取字,可好?」
  取字?
  李謹言眨眨眼,樓少帥怎麼突然提起這事?按理來說,取字也該是長輩取吧?不過看看樓少帥的表情,李三少還是選擇把話嚥回肚子裡,沒說。
  難得樓少帥有這個興致,取字,那就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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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第一百八十六章 ...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1月10日
  李謹言坐在房間裡,眼睛看著鋪在桌上的賬本,心思卻早已飄遠了。
  元旦那天,樓少帥說要給他取字,隔日,樓夫人又從京城發來電報,說外祖得知他今年加冠,也要為他取字。據說樓大總統也提了兩句,礙於他之前在樓少帥和樓二少名字上的「突出」表現,當即被樓夫人否決。
  樓夫人還告訴李謹言,白寶琦和展長青都曾有這個意思,不過在得知白老爺子親自「出山」之後,全都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靠邊站了。
  等李謹言將這件事告知樓少帥後,樓少帥的臉色未變,卻在當天就給京城的樓夫人發去一封電報,不過薑是老的辣,李三少的「冠字權」,恐怕還是要歸屬白老爺子。
  不過樓少帥的字是白老取的,如今白老爺子開金口,為李謹言取字,足以對外表明樓家和白家長輩對李謹言的態度,對他只有好處。
  樓夫人叮囑李謹言,今年的生辰必須好好辦,樓家人,白家人,展家人都會出席。李家人只是一帶而過,只重點提了二夫人。
  李謹言把樓夫人的意思告知二夫人,二夫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撫上李謹言的發,緩緩言道:「若是慶隆還在,你的字本該是他取的。當初為你取名時,他寫滿了十幾張紙……」
  「娘……」
  「也罷,這樣也好。」二夫人溫婉的笑了,笑容裡帶著懷念和一絲極力隱藏的憂傷,「能得白家家主為你取字,也是你之幸。」
  室內靜謐,母子倆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又開始飄雪,透過掛著霜花的玻璃,可以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伴著風在空中飛舞。李謹言突然沒心思再處理公事了,他很想到外邊走一走。
  想到就做,放下筆,合上賬本,拿起厚厚的斗篷,推開房門,幾個丫頭正在隔間圍著炭爐夾松子核桃,其中一個正拿起火鉗撥著爐子裡的炭,見李謹言推開門走出來,胳膊上還搭著斗篷,詫異的問道:「言少爺,你要出去?」
  「嗯。」李謹言把斗篷披在肩上,「出去走走。」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不怪她們疑惑,今年的關北格外冷,入冬以後,雪幾乎就沒停過,大的時候,能沒過人的膝蓋。城裡的商家,城外的工廠見天的都有人掃雪,可往往是剛清出一條能走的路,天上就又飄雪花了。
  李謹言怕冷,大帥府的人都知道。說是因為幾年前在寒冬臘月裡掉進過冰窟窿,身體底子被傷了。劉大夫還特地叮囑過,天冷的時候,李謹言一定要注意別受涼了,否則病根未去又添新病,會更傷身。
  如此一來,李謹言不出屋,大家安心,他一走出房間,不說整個大帥府,凡是伺候他的丫頭,給他開車的司機,跟著他的劉副官,全都會繃緊神經。
  「言少爺,外頭正下雪呢,」丫頭們站起身走過來,其中一個開口說道:「要不等天晴了再出去?」
  「我不是風一吹就倒的,沒那麼嬌貴。」李謹言知道丫頭們是好意,但他實在是在屋子裡憋得難受,想出去透透氣。
  丫頭們勸不住,也沒轍,卻也不能讓李謹言披著這麼個夾棉斗篷出去,翻箱倒櫃的找出一件狐皮斗篷,雪白的毛皮,沒一絲雜色,披在李謹言的肩上,斗篷領子上的一片白,襯著他的面孔,愈發讓人移不開眼睛。
  幾個小丫頭的臉又有些泛紅了。
  天公作美,只是換件斗篷的時間,雪就漸漸小了。
  李謹言不讓丫頭跟著,收了傘,自己走到院子,腳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深吸一口氣,再呼出,眼前一片白霧。
  他突然來了興致,彎下腰團起了一捧雪,沒等他起身,就聽到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回頭,視線只及踏雪而來的黑色軍靴。
  視線向上,挺拔如松,鋒銳如刀的男人。
  雪白的手套,烏金的馬鞭,黑色帽簷上沾著雪,軍裝領口鑲著毛邊,走到近前,也不說話,俯身一把將蹲在地上的李謹言整個抱了起來,就像抱起一個孩子。
  李謹言忘記了手裡的雪團,習慣性的把手放在樓少帥的肩膀上,雪水瞬間打濕了黑色的斗篷。
  「毀屍滅跡」肯定來不及,李謹言只得咧咧嘴,「少帥,你不是去軍營了?」
  「嗯。」樓逍根本沒在意肩膀上的雪水,把李謹言放到地上,摘掉右手的手套,掌心覆上李謹言的臉頰,皺了一下眉,「呆多久了?」
  「我才剛出來。」李謹言無奈了。他是怕冷,可也沒到那個份上,前三年不都好好的過來了嗎?就算今年比以往都冷,也不見得……
  可惜話不能說得太滿,正想著這些的李謹言,突然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李三少揉揉鼻子,沒等說話,又被樓少帥一把撈起來,轉身,回屋。
  「少帥,我自己能走。」
  「嗯。」
  答應著,兩條胳膊又緊了緊。
  李謹言:「……」
  丫頭對李謹言被樓少帥抱來抱去的樣子早習以為常,等到兩人進來,李謹言被放到地上,立刻上前撣落兩人身上的雪花,除掉斗篷,送上熱茶。
  回到內室,李謹言搓搓手,熱茶入口,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了。
  樓少帥摘掉軍帽,也坐了下來。
  舒了口氣,李謹言放下茶盞,開口道:「少帥,雪這麼大,是不是安排人到各處看看?我聽說城外的一些村子裡,有些房子屋頂都被雪壓塌了。」
  這些事,李謹言還是從廣播裡聽到的。
  自從關北無線電廣播公司成立,收音機幾乎成了北六省家家戶戶必備的物件。
  廣播電台的輻射面越來越廣,廣播內容也越來也豐富。
  從最早的戲曲,評書,相聲,到後來的時政新聞,讀報,再到西洋音樂和新興起的歌星歌曲,甚至還有幾部電影改編成的段子,每天定時在廣播裡放送。家裡的老人孩子,放工的工人和忙完了手頭事的農戶,最喜歡的事就是一家圍在收音機旁,聽聽又有什麼新鮮事。
  見識到廣播的「威力」,有些商家還起了在廣播裡打廣告的主意。如今在報紙上發廣告已經不再稀奇,在廣播裡卻是獨一份。
  第一個做這件事的不是李謹言,而是一個開煙花爆竹廠的商家。進入臘月,採辦年貨的人愈發多起來,商家不愁沒錢賺,卻也互相競爭著。這個煙花爆竹廠的老闆還是首批和官銀號借款辦廠的人之一。雖說在廣播裡打廣告的花費要多,可回頭賺到的卻更多。
  一人的成功引來多人效仿,很快,廣播裡的各種廣告就多了起來,倒也讓聽喜歡聽廣播的關北人,又聽到了另一種「熱鬧「。
  大雪壓塌民居的事情,是關北時政新聞最新報道的,文老闆的報社,囊括了《時政新聞》,《名人》,《趣談報》等多份國內知名報刊,尤其是《時政新聞》,已經成為北方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足以和上海的《申報》一別苗頭。
  《名人》的發行量稍遜一籌,但增加英文版之後,已漸漸有走向國際的勢頭,不久前刊登的一篇某國知名經濟學家的專訪,在國內國外都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國人關注的是華夏的報紙,竟然會專門報道一個外國人。而諸如幾家外資銀行的主事者,看到這篇報道後,額頭卻冒出了冷汗,怎麼這篇專訪裡的部分內容,和他們即將實行的計劃如此相似?
  再看被專訪者的署名,一個專注於學術的經濟學教授,人還遠在另一片大陸。這讓他們更無法確定,到底是計劃洩露,抑或只是一個巧合。
  實際上,這篇專訪是白寶琦和任午初聯手安排的,提問的問題也是兩人擬定的,那個被採訪的教授確有其人,和任午初還有一點的交情,整篇採訪都是以電報的形式完成,遠在大洋彼岸的學者並不知道即將在華夏打響一場金融戰爭,只是覺得奇怪,這些問題,任同樣能夠解答,而且比他更加專精,為何會找上他?
  不過當看到寄來的《名人》,見到上面刊登的關於他的專訪,又拿到了那張價值可觀的匯票之後,這個疑問也就不是需要深究的問題了。
  李謹言最近也在研讀一些經濟類的書籍,白寶琦和任午初雖然沒有繼續對他按頭喝水,卻也沒打算放牛吃草。在這兩位看來,李謹言有天分,否則也不會把生意做到這麼大,差別就在於他沒「上過學」。不過看樓少帥平日的表現,把李謹言送進學校甚至是到國外留學,肯定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為今之計,只有他們多費些心思,把珍藏的書籍,多年心得寫下的筆記交給李謹言,讓他自己「鑽研」。
  這事沒得商量,任午初暫且不論,白寶琦可是他的舅舅,舅舅發話,不聽行嗎?樓大總統見著他這個大舅哥都發楚啊。
  專業類書籍雖然艱澀,筆記卻很易懂,一段時間下來,李謹言也是受益匪淺,許多以前沒注意到或是想不通的問題,如今再看都能迎刃而解。這讓白寶琦更加堅信,他的外甥媳婦是個可造之材,也由此開啟了李三少人生中最刻苦的一段學習生涯。
  不過這些暫時都不是那麼重要,此刻最重要的還是安排人到城外的各處村莊走訪,查看是否有災情發生。這事李謹言本可以自己做,考慮之後還是決定讓軍政府或者該說樓少帥出面。
  入冬以來,除了還在遠東作戰的第二師,穩定海參崴和伯力等地的新編第十九師,在朝鮮的第三師,進入西伯利亞扎根不走的戍邊軍和新編第十五師,其餘的部隊大多無事可做,就算每天出操訓練,這些大兵們還是閒得身上長草。
  甚至有人詢問上峰,是不是和第二師換換?他們打了這麼多日子的仗,立下的軍功一籮筐,也該換換了吧?
  可惜上峰一直沒有下令,大兵們只能繼續每天長草。
  如今乾脆安排他們去村莊走訪,幫忙村民掃雪修葺房屋,不失為一個「除草」的好辦法。也可以對外表明,北六省的大兵不只會打仗和拆房子,修房子兵哥們一樣拿手。
  一番話說完,李謹言嘴有些發乾,正想喝口茶,卻被樓少帥捏住了下巴,溫熱的唇落在他的額頭和嘴角,低沉的嗓音傳入耳際,「我的。」
  什麼?
  「你的字,只能我來取。」樓少帥略微拉開兩人的距離,漆黑的眸子裡映出李謹言的影子。
  不是在說修房子嗎?怎麼又扯到這件事上了?
  天才和凡人的腦袋,果真是兩種構造。
  北六省的大兵扛起鐵鍬和掃把,開展軍民-魚-水-情的活動時,西南的兵哥們總算是等來了期盼已久的槍聲,只不過事情的發展和他們預想的有些出入,子彈的確是飛過來了,也是從緬甸那邊飛過來的,可那些在前邊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菠蘿頭,和丟了指揮刀一身泥水的英國人是怎麼回事?追在他們身後那群當地人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本以為駐印軍會大發神威,這樣才更方便他們「自衛」,可被趕過來的卻是英國人和印度人……這該怎麼辦?上峰沒交代過啊。
  逃跑中的駐印軍看到華夏大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們這邊沖,在他們看來,被後邊那群人追上就是死路一條,被這些華夏人逮住,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三千的駐印軍,毫無知覺的踏入了當地人設下的陷阱,茂密的叢林,各種可怕的毒蟲和簡陋卻致命的陷阱,成了他們的地獄。隨時可能出現的槍聲成為了催命符,他們甚至無法判斷出攻擊來自哪個方向。
  那名帶他們走進陷阱的俘虜被英國人殺死了,他死前的笑容卻像是在嘲笑英國人的愚蠢,貌似在說,他在地獄等著他們。
  三千駐印軍死傷慘重,受傷和被俘虜的人數超過一半,幾門火炮都被繳獲,沿途槍支彈藥丟了一地,之前還認為這只是一次枯燥旅行的英國軍官,不只丟了指揮刀,連軍帽都跑掉了。
  「停下!」
  華夏大兵們舉起了槍,槍口正對前方。印度人聽不懂華夏語,卻能看到指向自己的槍口,英國人同樣聽不懂華夏語,只能大聲用英語喊著救命,在發現一名華夏士兵能聽懂他的話後,嘰裡咕嚕又是一連串,那個扛著上士肩章的兵哥貌似聽懂了,點點頭,用略有些生硬的英語說道:」放下槍,雙手抱頭蹲下!」
  英國人和印度人照做之後,華夏士兵對追在他們身後的當地人鳴槍示警,對峙片刻,那些人終於退了回去。
  危險解除,英國人又恢復了一副傲慢姿態,好像剛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扯破嗓子叫救命的不是他一樣。
  兵哥們冷眼看著,很快,上峰的命令下達,那名會說英語的上士笑著對英國人說,他和他軍隊會被毫髮無傷的送回印度,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華夏軍隊會一路護送。
  乍聽這番話,貌似合情合理,但英國軍官總覺得這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到底哪裡不對,剛剛經歷過生死考驗的英國人,一時之間很難想明白。
  英國領事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聯繫了雲南軍政府,龍逸亭龍大帥笑得一臉熱情,好像和英國領事有了多少年的交情一樣,拍著胸脯保證,會安全的把「友邦」軍隊送回印度。
  英國領事同樣覺得不對勁,希望能派人去通知印度境內的英軍,讓他們來「接人」,可龍逸亭明顯不會改變主意,若是不答應,難道讓這些軍隊自己回到印度嗎?他們不可能繼續同緬甸人作戰,更不可能向一群土著投降。被華夏人繳械,成為華夏的俘虜,英國人更不願意。雖然這已經是事實……
  當然,英國領事也可以自行給駐印軍發電報,但中途若再出現問題,或是被華夏「誤解」為對他們的戰爭行為,事情將很難解決。
  最終,英國領事還是接受了龍逸亭的「幫助」,一千多名解除武裝的印度人和英國軍官,被「完好無缺」的送回了印度。期間不是沒有當地人的武裝勢力在一旁窺伺,但有華夏人在旁,他們一直沒有動手。
  讓英國軍官和領事都感到驚訝的是,華夏軍隊的確只是把這一千多駐印軍送回去,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護送費」也沒要。只有隊伍中的華夏大兵們明白,他們想要的東西,例如爭議地區沿途的地形,駐守的兵力,進攻所需的火力等,都已經深深刻在了他們的腦子裡。
  雖然這與龍逸亭最初的計劃有些出入,但沒關係。經過這次失敗,英國人肯定會捲土重來,到那時,才是他們真正動手佔便宜的時候。龍逸亭不只要拿回被緬甸賴著的國土,還給四川的劉撫仙發了一封電報,英國人私下裡鼓搗出的那條麥克馬洪線,也該好好說道說道了。
  187
  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
  
  
  一月中旬,一列火車駛出關北火車站,車頭的煙囪冒出滾滾黑煙,拉長的汽笛聲驚飛了停在枝頭梳理羽毛的麻雀,紛紛振翅飛起,樹枝上的積雪,也因這些小東西的動作撲簌簌下落。
  火車上滿載著軍火和物資,一部分老舊被淘汰的步槍和手槍將從雲南廣西運出國境,另有北方兵工廠生產的步槍,機槍以及十門75mm口徑火炮,將在西南幾省內部消化。
  雲南督帥龍逸亭的部隊已經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或許該感謝那些驕傲的英國人,在「護送」駐印軍返回印度的途中,兵哥們記住了沿途每一處可用來進攻防守的有利地形,回到雲南的當天,兩名混在隊伍裡裝成大頭兵的參謀,和幾個有軍校背景的軍官,就聯合繪製出一副詳細到不能再詳細的地圖,在地圖上,他們甚至標出了最佳的進攻路線。
  如果英國人知道這一切,是否會氣得吐血?
  除了龍逸亭,劉撫仙也開始調動軍隊,他的行動比龍逸亭隱秘得多,西藏噶廈政府裡一共四名噶倫,有三人先後派遣使者同劉撫仙取得聯繫。川軍自清時便駐藏,很多西藏貴族和僧侶也傾向華夏,有了這些人在暗地幫忙,即便有人一門心思的投靠英國人,劉撫仙也照樣能把那條英國佬擅自畫在地圖上的所謂「國境線」徹底去掉!
  關北運來的大批軍火,更是讓劉撫仙和龍逸亭如虎添翼,駐印軍的實力他們已經見識過了,就算有英國人指揮,就算擁有大量的火炮和步槍,這些包著菠蘿頭的阿三,戰鬥力仍有待商榷。
  兩人對自己手底下的兵瞭解甚深,不說一對二,一個對一個,保準揍得阿三們哭爹喊娘。
  西南自古民風彪悍,西南大兵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旦上了戰場,他們的表現足以讓世人瞠目!
  在另一個歷史時空中,日軍侵華期間,獨四川一省就輸出青壯四百萬,甚至有了後來無川不成軍的說法。廣西的狼兵自古有名,滇軍比之二者,同樣毫不遜色。
  軍閥混戰時期,這些大兵曾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同胞,而現在,歷史拐了個彎,當這些西南的虎狼和雄鷹將鋒利的爪子,嗜血的獠牙對準外人時,他們的敵人必將徹底明白,華夏士兵,西南大兵,與這樣的軍隊作戰,代表著什麼。
  被英國人「指揮」「領導」的菠蘿頭成了這些大兵第一個鎖定的獵物,這是他們的榮幸,也是徹頭徹尾的不幸。
  現在,大兵們都在等待,等著英國人再一次帶著菠蘿頭進入緬甸,再一次踏進緬甸人設置的陷阱,也一腳踩進華夏人早就挖好的坑。
  不過,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格外漫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上一次的損失嚇到了,一直到一月下旬,英國人也沒有什麼動靜。
  守在邊境的兵哥們日也盼,夜也盼,盼望著那群熟悉的菠蘿頭再次出現,可每每都很失望。
  換崗時,被替換下來的幾個兵哥並未馬上離開,而是走到一邊,從軍裝口袋裡拿出一根香掛在鼻子下邊聞著,還叼在嘴裡,就是沒有點燃。
  「阿黑哥,你不是煙癮又犯了吧?」
  這個煙癮指的不是香煙,而是之前西南幾省都在種植的大煙。
  「不是。」兵哥又把煙收起來,「早就戒了,大帥可是下了嚴令,再有抽大煙的就趕出軍隊,你可別害我。」
  「嘿嘿。」說話的兵哥笑了兩聲,抓抓頭,「一時嘴快。」
  「嘴快也不行。」拿煙的兵哥臉色一板,「你當被叫什麼雙槍兵好聽啊?看看那些北六省來的,臉上不紅?」
  另一個兵哥不說話了。
  實際上,幾次押運軍火南下的兵哥,其中有不少原屬桂軍第六十一師。之前北六省軍隊改制,擴編,從各師裡抽調老兵填補新編師,第五十六師和第六十一師都被調出一部分,這些兵哥故地重遊,身上的變化讓不少昔日的同僚瞪圓了眼珠子。
  新式的軍裝,膠底布鞋,見都沒見過的帆布武裝帶,大簷帽,還有身上背的槍,那可真是……尤其是他們拿出的香煙和罐頭香腸,還有那些用油炸過的面,都讓這些兵哥長了見識。就算他們現在的生活比以往都好,兩相一對比,還是高下立現。
  幾個原桂軍大兵在老鄉跟前格外的爽氣,一會就散出去一整盒的香煙,另有人取出成袋的糖果,給家裡有孩子的帶回去甜甜嘴。
  這幾個兵哥所在的新編師參加過外蒙的戰鬥,幾乎每個人都立過戰功,最不濟也有個戰場補貼,聽到他們只是上一次戰場,就能拿到這麼多大洋,其他的大兵眼珠子都瞪圓了。
  「不是誆人吧?」一個兵哥咂咂嘴,「真是宰一個就得兩塊大洋?」
  「當然不是,」說話的原桂軍一擺手,「我這還算少的,知道我上頭一個排長拿了多少嗎?」
  說著,他攤開了一個巴掌。
  「五塊?」
  「五十!」
  見眾人的下巴都掉地上,一個大兵被煙頭燙到都沒知覺,他才拍了拍身上掛的衝鋒鎗,」就這個,當時我們排長帶頭,一梭子下去,對面的老毛子都倒了,一個不剩!這還不算,你們不知道,打那幫日本人的時候才叫……」
  這個原桂軍的話,聽在這些大兵的耳朵裡一點都不真實,可他拿出的煙不是假的,他顯擺的大洋不是假的,這讓扛槍幾年的老兵心底裡都有些不是滋味。
  平平都是當兵,這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還有,我勸弟兄們一句,那個大煙能不碰就不碰,之前抽的也想法子戒了吧,這不是好東西,害人吶……」
  北六省如今辦學成風,軍政府教育局不只官方辦學,同時鼓勵民間辦學,連軍隊中也開辦了夜校,就算大字不識一個的大頭兵,上過幾次課也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心裡也比以往透亮許多。
  尤其是在《軍人》這部電影上映之後,關北劇院的幾支放映隊,輪番到到各個師的駐地去「擁軍」,兵哥們大多是真正在戰場上廝殺過的,對電影裡那個北國戍邊軍的經歷和情感更能產生共鳴。
  保家衛國,守土衛民,把華夏土地上的侵略者和強盜全都趕出去!
  在電影放映結束後,幾個師長團長的辦公桌上,壘起了一疊的請戰書,無他,都是為了上戰場,就算是不能和第二師第三師這樣的老資格換地方,那戍邊軍和新編師總行吧?
  兵哥們戰意高昂,訓練場上殺氣沖天。長官們開始撓頭,軍隊不願意打仗,軍官發愁,大兵們嗷嗷叫著要上戰場,也讓人發愁啊。
  沒辦法,這些請戰書又被送到了樓少帥的案頭,樓少帥看過之後,回答只有一句話:「不用急,有仗打。」
  於是,兵哥們的戰意更高昂了,連之前撓頭的軍官們都熱血澎湃了。可在上戰場之前,他們和這些西南大兵一樣,都只能等,等著戰機的來臨,等著上峰命令的下達。
  邊境上,換崗的大兵們說了幾句話,就各歸其位了。
  的確,他們羨慕這些北方大兵,可羨慕歸羨慕,他們也不會妄自菲薄,如今大帥下令禁煙,以往種大煙的田地都陸續改種糧食,除此之外還陸續開辦了不少工廠,他們相信自己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光羨慕別人是沒用的,說到底還要靠自己。只要這次大帥的計劃能順利,把那些地方搶回來,功勞也絕對小不了。
  滇軍們在等,等著英國人帶著印度人殺來,桂軍們在等,等著一直沒動靜的法國人在越南搞出點動靜來。北六省的大兵們也在等,等著樓少帥下達作戰的命令,川軍們同樣在等,等著信號彈滑過長空,攻擊的哨聲吹響,進攻的吼聲響徹高原。
  子彈已經上膛,刺刀已然擦得雪亮,洪流已經滾滾而來,只等著衝破堤壩那一刻的到來!
  一月二十六日,發誓洗刷恥辱的英國人,再度集結起五千人的軍隊,五十門火炮,浩浩蕩盪開向緬甸,配合英國人的進攻,法國人的殖民地越南境內也響起了槍聲。
  西南幾省的督帥得到消息,立刻按照原定計劃,開始一場史無前例的聯合作戰,滇軍,川軍,桂軍,連同之前一直被各方勢力忽視的黔軍,也向世人展示了強悍的一面。
  這場由西南幾省軍閥發起,奪回邊境土地的戰爭,被後世稱為「護國戰爭」。另一時空中,同一時間,同樣是在西南,也爆發了一場護國戰爭,只不過那場戰爭是內戰,而這個時空中的戰爭卻是外戰。不是為了反對某人復辟,也不是軍閥和上位者各為私心武力相向,而是為了奪回曾被外國強盜侵略的國土,為了讓華夏民族的脊樑徹底挺起!
  後世對這場戰爭的評價很高,甚至蓋過了同年發生在遠東的幾場戰鬥,因此引發了一場長達二十多年的爭論。作為爭論焦點的樓氏後人,和其他幾位參與到這場戰爭中的軍閥後人,對此卻是一笑置之。
  無論世人如何評價,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的先人曾經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做過些什麼,就已經足夠了。
  功過是非,世人評說,又能代表什麼?
  西南的槍聲響起,在英法兩國同殖民地的反抗勢力絞殺成一團時,華夏大兵們越過國境線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之前蓋好戳的爭議地區,幾乎沒有花費太多力氣,就佔領了這些地方。這還不算,在實際佔領之後,根據四川督帥劉撫仙的建議,幾省督帥聯合給樓大總統及中央政府發了一封電報,電報中稱,華夏軍隊受到不明武裝勢力的襲擊,死傷慘重,只能被迫還擊。
  至於他們出兵佔領的地盤,則在電報中隻字不提。
  這些地方本就屬於華夏,只是一直在地圖上很有「爭議」,既然外國人能死皮賴臉的佔著不走,他們禮尚往來再佔回來,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把?
  現在可沒有聯合國,連國聯都沒影子,國與國之間的對話純粹是靠實力,比誰的拳頭更硬、
  就算華夏現在的拳頭還不夠硬,可專挑敵人沒什麼防護的地方揍,也能讓對方疼得夠嗆。何況不是一拳,而是從側面來上一套組合拳,那滋味,恐怕是個人就受不了。
  正和緬甸人對掐的英國人察覺到情況不太對,越南境內的法國人也意識到有些不妙,但一切都來不及了,華夏人的拳頭已經揮出,他們想躲,也得有地方給他們躲啊!
  英法兩國公使氣勢洶洶的找上門,接待他們的是外交部部長展長青。
  展部長一改往日「溫吞」作風,並未顧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開口說道:「華夏政府一再聲明,這些土地歸屬華夏,未經政府同意和授權,由某個人或某個地方勢力簽署的條約,我國政府一概不予以承認。若是我沒記錯,貴國並未就此提出過反對意見。」
  反對意見?
  私下裡弄出這些「條約」,約翰牛本就心虛,華夏政府口頭抗議,他們當然不會明目張膽的提出反對。可讓英國人沒想到的是,華夏人不只是口頭抗議,他們還動手了,而且理由十足。
  英國人想駁斥,卻三言兩語就被展長青給頂了回來。
  就算是歐洲的一些爭議地區,不也是誰佔了誰說得算嗎?大家都是這麼幹的,彼此心知肚明。更不用說正和墨西哥撕扯不開的美國,新墨西哥,德克薩斯等地,可都是用槍炮明晃晃的搶過來的。
  同時,展長青還一口咬定,和華夏軍隊交火的是緬甸越南當地的武裝勢力,對於英法兩國,華夏的軍隊還是相當「友好」的。前提是,約翰牛和高盧雞別自己跑上來觸霉頭。
  「據我所知,緬甸和越南正在發生『叛--亂』把?我方出兵,也是為貴國解除後患。」
  展長青笑瞇瞇的顛倒黑白,甚至暗示兩國公使不必太過感謝,作為「友邦」,這是他們應該做的。
  無恥!
  法國公使康德就差拍案而起,英國公使朱爾典的臉色也十分難看,他完全能夠肯定,這次發生在東南亞殖民地的亂局,背後極有可能是華夏人在搗鬼!但是,如今的華夏政府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哪怕朱爾典能猜出華夏人做了手腳,也於事無補。
  華夏人的理由冠名堂皇,難道要向華夏宣戰嗎?
  英國在歐洲的損失已經讓白廳焦頭爛額,向亞洲派出遠征軍,短期內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朱爾典和康德無功而返,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將發生在東南亞的事情如實匯報,同時敦促在上海的外國銀行聯合會,該到動手的時候了。
  一月二十八日,西南邊境的戰況陸續傳回內,國內的報紙爭相派出記者前往西南,爭取發回第一手報道。
  北六省自然不甘落後,關北時政新聞的記者早已經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與此同時,關北城卻迎來了一位超重量級的客人,白家的家主,樓大總統的泰山,樓少帥的外祖,白皚山。
  老人家身體硬朗,精神矍鑠,霜發長髯,眉目慈祥,走下火車時,不需人攙扶,也根本不似古稀老人。
  為了迎接白老,關北火車站早已戒嚴,大兵們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警察們四處巡邏,情報局的人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蕭有德在熱河,情報局的工作暫時由豹子接手,行事倒也有條不紊,甚至比蕭有德在時更加嚴謹。
  樓少帥和李謹言早早到車站候著,李謹言出門前,丫頭們一陣翻箱倒櫃,幾乎是裡三層外三層,再加上一件狐皮斗篷,才放他出門。若不是李三少又長了個頭,身體抽條,恐怕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個球,也是個球。
  樓少帥一身軍裝,黑色的披風,北風吹過,掀起猩紅的襯裡,單臂扣住李謹言的肩膀,略側過身,為他擋住冷風。
  直到白老從車上下來,樓少帥才放開李謹言,兩人同時上前,樓少帥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外祖父。」
  白老含笑點頭,李謹言也行禮問候,叫了一聲外祖父。
  「好,好孩子。」
  回到大帥府,熱茶熱湯早已備妥,白老雖旅途勞累,卻並不急著休息,而是坐在客廳裡同兩人敘話。李謹言發現,在白老面前,樓少帥表現得十分恭敬,卻也帶著一分濡慕,自覺收斂起一身的殺伐之氣,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晚輩。
  白老更多的時間卻是和李謹言說話,近年來老人修身養性,極少過問外界及小輩之事,即便女婿成了大總統,也未見老人露面,可如今卻突然「駕臨」北六省,不只是樓少帥和李謹言被弄了個措手不及,連在京城的白氏兄妹也頗感詫異。
  至於老人為何會突然前來關北……
  白老撫過胸前的一縷長髯,笑著說道:「古人云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吾觀爾一言一行皆赤子真情,為國為家不以私利為先,贈爾清行二字,何如?」
  清行?
  李謹言並不知這二字出處,卻知道這是稱讚一個人的品行,被長輩當面誇獎,不由得臉紅。說到底,李三少的臉皮還是很薄的……坐在一旁的樓少帥聽到白老的話出口,臉色卻黑了。
  白老看看外孫,再看看外孫媳婦,滿意的點頭,和藹的笑了。
  還沒長成的小老虎就想和他鬥?
  所以說,樓大總統動不動就腹誹大兒子隨了老泰山,當真不是沒有緣由的。
  188
  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1月29日,德國齊柏林飛艇首次飛抵巴黎上空,同此時的英國一樣,法國的防空力量同樣薄弱。從飛艇上投下的炸彈,在巴黎市內引起一場大火,雖然造成的人員傷亡微乎其微,可齊柏林大恐慌還是從英倫群島蔓延到了歐洲大陸,整個巴黎都變得人心惶惶。
  協約國首腦們仍未就具體的進攻時間達成一致,最終只能將做決議的日期推遲到三月,德國人卻已經開始大規模的集結軍隊,調集火炮,包括六個軍,十個師,近二十八萬人的龐大進攻序列陸續抵達前線,從歐洲東線和南線戰場調集的大炮,以及德國軍工廠裡的所有火炮,都被運抵歐洲西線戰場。
  一千多門大炮,近二十八萬士兵,意大利和俄國顯然沒有能達成吸引德國火力的意圖。德國人的野心昭然若揭,法肯豪森制定的進攻計劃進入倒計時,法國唯一突入到德國防線內的小鎮凡爾登,即將被戰火和硝煙籠罩,歐洲大陸的戰爭將步入更加殘酷的階段。
  在歐洲的華夏軍事觀察團也察覺到戰場氣氛的緊張,在凡爾登戰役開始之前,觀察團中的一些成員就意識到了同盟國和協約國彼此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持續了一年的對峙狀況,很快將被打破。
  同盟國已經磨刀霍霍,協約國的首腦們卻仍在爭吵。同盟國的火炮已經張開了炮口,協約國卻尚未意識到德國人將先他們一步發起攻擊。
  「我認為德國人會將攻擊點選在凡爾登。」一名華夏軍事觀察團的成員,在發回國內的密電中這樣寫道:「可惜的是,在去年八月,凡爾登大部分的堅固堡壘便被拆除,火炮也被拆得不到三百門,這裡的駐軍數量和德國相比簡直少得可憐,一旦受到德國的炮火攻擊,我不認為法國人能守住它。」
  下令拆除凡爾登堅固堡壘群的是協約國軍事總指揮,被稱為法國神經鎮定劑的法國元帥霞飛。
  經過一九一四年和一九一五年的戰鬥,在德國重炮轟擊下,無論是法國還是俄國,都有大量的地堡和被視為堅不可摧的堡壘群被瞬間攻破,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發生在比利時烈日要塞的戰鬥,在德國巨炮大白莎的面前,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在瞬間化成齏粉。
  同樣的,華夏軍隊和俄國軍隊在伯力和海參崴的戰鬥,也證明了這種防守方式並不如想像中的「可靠」。儘管醜八怪的消息尚未洩露,但華夏軍隊在進攻俄國堡壘群時使用的戰術,卻已經被歐洲一些國家獲悉。
  由於多種原因,俄國人引以為傲的堡壘群,在華夏人面前顯得不堪一擊。躲在堡壘裡面的士兵不是被炮彈炸死,就是被活活烤死。
  德國人改進了華夏噴火裝置的技術,使噴火器的噴火範圍和時間都得到了延長,他們還改進了防護服,由此組成的突擊隊,只要能穿過戰場上的無人區,在對塹壕的進攻中總能發揮出巨大的威力。這個在一戰後期才出現的攻擊方式,提前一年多問世,也為法肯豪森野心勃勃的計劃增添了一份不小的信心。
  霞飛認為,德國人的重炮和新式武器可以輕易的摧毀堡壘防禦,因此,他下令拆除凡爾登「過時」的堡壘,拋棄一戰前修建的環形工事,全部改成「適合」現今戰場的野戰工事。
  矯枉過正,就是用來形容這種情況。
  塹壕,鐵絲網,掩體和倉促修建的工事取代了鋼筋混凝土的堡壘,刺蝟一樣的炮群也被拆得七零八落。防守的法國軍隊也縮減到四個師,不到十萬人。相比起即將發起進攻的德國軍隊,協約國放在凡爾登的防守兵力,的確是少得可憐。
  法國士兵們幹起了拆遷工和建築工的活,沒有人抱怨。在戰場上,無論協約國還是同盟國的士兵,都很好的執行著上級的命令。整個一戰中,即便雙方的進攻和防守方式在後世人看來都是在「自殺」和「屠殺」,但無可否認,這個時期的歐洲士兵的確是「最好」的,法國的陸軍也無愧於他們歐洲第二的稱號。
  可惜的是,長達四年的戰鬥不只流光了歐洲的血,也讓英法等國最精銳的力量損失殆盡,直到十幾年後也沒能恢復過來。而那時,戰敗的德國,已經在一個小鬍子「元首」的領導之下,將歐洲的戰火再次點燃。
  華夏軍事觀察團的團員已經輪換過三批,他們對歐戰的關注度,讓同行的美國軍事觀察團成員有些不解。他們認為華夏人太認真了,認真得就像準備好,隨時會參與到這場戰爭中去。
  正如美國總統威爾遜所說的:」這場戰爭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這也是大部分美國人的共同想法,正因契合民意,威爾遜才能在總統大選中再一次戰勝對手。
  此時的美國人,想的更多的是賺錢,趁歐洲打成一團時佔領更多的市場,他們不會想到,當1916年過去,歐洲交戰雙方發現自己都有些後繼無力時,會將目光轉向各個中立國,那時,美國就算想繼續置身事外也不再可能。
  華夏,同樣如此。
  新一批軍事觀察團成員即將出發,其中有久經沙場的老將,也有剛從軍校畢業的新兵,鑒於「公平公正」的原則,赴歐的軍事觀察團成員,每個省份都能得到名額,當然,由於名額有限,也要根據「實力」分出先後次序,人員多少。
  前幾次北六省派出的多是軍官和參謀,這一次,樓少帥意外的將名額給了軍官學校畢業生。
  最終名單確認後,李謹言發現有一個名字很熟悉,不是旁人,正是被服廠廠長李秉的兒子。當初這個年輕人因為身高不合格,差點沒能考上軍校,李秉還特地給李謹言遞了話,想請他幫幫忙。
  沒想到,就是這個壓根不像北方大漢的年輕人,竟然以第三名的優秀成績從軍校畢業,在陸軍軍官學校的畢業典禮上,樓少帥還親自給他授劍。
  「沒想到啊。」李謹言將樓少帥看過的文件整理好,感歎一聲,果然古人說的對,人不可貌相,說不準十年後,這就是華夏的拿破侖。
  名單會在一周後公佈,斟酌一下,李謹言還是把提前告訴李秉這個好消息的念頭壓了下去,早晚都能知道,何必多此一舉,李秉的忠誠毋庸置疑,再賣人情就顯得太過刻意。
  整理好文件,看了一眼下時間,李謹言起身離開書房。
  歐洲的和國內的訂單一直源源不斷,工廠雖忙,卻也忙得井然有序,李謹言一邊忙著工廠裡的事,也能抽--出手來籌備新年。
  白老爺子會在關北過年,得知消息的樓夫人給李謹言發來電報,他們全都要回關北過年。
  這個他們,當然不只是樓大總統和樓夫人,還有白寶琦一家,或許展部長一家也要來湊個熱鬧。他們回來了,小輩自然不能落下,樓家的七朵金花是鐵定要回來拜見外祖父的,白寶琦的子女也會過來,可以想見,這個年會過得多麼熱鬧。
  讓李謹言留意的是,樓五至今仍跟在樓夫人身邊,戴建聲也留在京城,戴國饒那邊一直沒什麼消息,不過樓少帥告訴他,過了年,熱河省長就要換人,戴國饒將被「陞遷」進京,他本家兄弟戴曉忠的第十師會繼續駐防熱河,這也表明樓大總統的態度,他會繼續重用戴家,但由於戴建聲的關係,戴國饒的省長帽子是鐵定要摘的、
  國事家事兩方面來論,戴家都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對於這個結果,戴國饒也無話可說,這比他之前設想的結果要好得多。對樓大總統也存了一份感激,雖然摘了他省長的帽子,卻也著實給他留了體面。
  戴曉忠更不必說,按照他的為人作風,若戴建聲是他的兒子,別說想方設法保他的命,直接拿槍崩了他都有可能。因此同樓家離心,更不可能。
  新任的熱河省省長人選還沒定下,樓大總統和樓少帥原本想請孟老出山,卻被孟老婉拒,他的兩個兒子在軍政府得到重用,他就辭去了交通局局長一職,只道無官一身輕,在家等著兒孫孝敬。沈澤平沈老倒也合適,不過他比孟老搖頭搖得更加堅決。
  不過北六省軍政府也不缺人才,雖然聲望不及孟老和沈老,卻同樣可以從政府內部陞遷或是平調。戴國饒進京之前,蕭有德會一直留在熱河。
  「父親會把蕭有德調進京。」
  樓少帥的這句話讓李謹言愣了一下,但他也只是點點頭,什麼都沒多問。有些事情,聽過了知道了就好,追問沒有太多意義,何況是對他有利的事。
  李謹言剛走出書房,就被白老「請」了過去。李三少抬頭望天,話說老爺子是故意的吧?一連幾天,每天都是算準了時間來叫他。不去還不行,可去了……想起白老第一次看到他那手毛筆字時的微妙表情,李謹言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算了,反正在長輩面前丟人算不得什麼,就當是綵衣娛親。
  「外祖父。」
  白老爺子正站在鋪開的宣紙前揮毫潑墨,筆走游龍,李謹言走進房間時,他剛好落下最後一筆。
  運籌帷幄。
  四個大字,筆力厚重,氣勢雄渾,即便是不懂書法的人,也忍不住會拍手讚一聲好。
  白老修習顏體六十餘載,能得他一份墨寶不是易事,就連樓大總統都沒這份殊榮,可從他到關北至今,寫給李謹言的字,足以讓所有求而不得的人羨慕到雙眼赤紅。
  「我對逍兒說過,以身立行,以行立德。」白老放下手中的毛筆,拿起放在一邊的帕子擦了擦手,「逍兒此生必殺伐不斷,殺孽過重不是好事,幸好……」
  白老語意未盡,看著不太明白的李謹言,「爾之心性品行甚佳,可願隨我學習?」
  「能得外祖父教誨,是謹言之幸。」
  「既然如此,」白老撚鬚而笑,「每天寫滿十張大字交給我。」
  白老爺子話音剛落,李謹言下巴掉地上了。
  他以為白老爺子會讓他讀論語詩詞,要麼就春秋左傳,再不然就孫子兵法,間或給他講點官場厚黑,據說這就是樓少帥當年學習的初級課程……怎麼會偏偏讓他去寫大字?
  難不成是因為他的毛筆字太不入眼?可他鋼筆字明明不差的……仔細想想,他八成是和毛筆犯沖,之前也曾練習過,可無論他怎麼練,寫出的字也只是「能看」而已。他看過樓少帥的鋼筆字,也看過他寫毛筆子,如今再看白老的字,李三少真有買塊豆腐撞一撞的衝動。
  「習字,其本意在習情,磨練心性。」白老又拿起筆,飽蘸墨汁,揮灑而下,這一次,筆下不再是渾厚的顏體,而是李謹言最熟悉的瘦金體,字體脫俗,筆力藏鋒。
  李謹言的眼睛幾乎黏在了紙上,同樣是運籌帷幄四個字,卻和白老之前揮毫而就的四個大字迥然不同。
  「這兩幅字,可看出其中不同?」
  「字體不同。」
  李謹言回答得很快,白老筆下一頓,換成白寶琦在這裡,估計會用手中的狼毫去敲李三少的頭。
  「習字,立身,每天的大字增加到二十篇。」
  「……外祖父……」
  「嗯?」
  「我還有生意要顧。」
  「嗯。」
  「能不能打個商量?」
  「說。」
  「別二十篇,成不?」
  李三少豁出去不要臉皮,每天寫二十篇大字,會要了他的的命。
  最終,每天的大字減少到五篇,這比之前定下的數目還低,李謹言不敢笑得太明顯,生怕老爺子改變主意。
  等李謹言離開後,白老重新鋪開紙,懸腕其上,卻始終沒有落下,過了半晌,放下筆搖頭失笑,這樣的性子,倒也好。
  走出房間的李三少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慶幸白老爺子手下留情,半晌,鼻子卻有些發酸。長輩的教導,他曾求而不得,如今……不就是五篇大字嗎?他就不信他練不出一手好字!
  整個下午,李謹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認認真真的寫完了五篇大字,從最開始的心浮氣躁,到靜氣凝神,隨著他每一次落筆,心彷彿也漸漸安定下來。
  黑色的墨,雪白的紙,立於桌前的長衫青年。
  烏黑的額發垂落,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氣質安詳而靜謐。
  丫頭們看著這樣的李謹言,愣愣的半天回不過神來,總覺得今天的言少爺變得很不一樣,愈發讓人移不開眼睛,連走路的腳步都下意識的放輕。
  李謹言漸漸能體會到白老讓他寫字的用意了,這就是靜心?
  當他落下最後一筆,還沒來得及吹乾墨跡,寫好的字就被不知何時站在桌前的人拿了起來。能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房間裡,又站了這麼久的,除了樓少帥不做他想。
  李謹言沒說話,樓少帥卻率先開口:「外祖父的吩咐?」
  「嗯。」
  「每天多少?」
  「五篇。」李謹言抬起頭說道:「外祖父讓我每天寫滿五篇大字,交給他看。」
  「重寫吧。」
  見李謹言不解,樓逍把手裡的字重新鋪在桌上,「你確定要給外祖父看?」
  李謹言這才發現,滿滿一頁紙上寫的都是樓少帥的名字……這真是他寫的?
  「這是巧合。」
  「嗯。」
  「真是巧合!」
  「嗯。」
  「……」
  很明顯,解釋無用。
  樓少帥仔細吹乾墨跡,將紙收好,重新鋪開宣紙,示意李謹言拿起筆,然後走到他身後,握住他持筆的手,墨跡緩緩在紙上暈染。
  「少帥?」
  李謹言整個人都被樓少帥包裹在了懷裡,比這親密百倍千倍的事兩人都做過,此刻的李謹言卻還是感到十分彆扭。不自在的動了動,立刻被扣住了腰。
  「你的字,本該我取。」低沉的聲音拂過李謹言的發頂,流淌入他的耳際。
  李謹言看著紙上的字,不知為何,竟然那從刀鋒般的筆觸中看出了不同的一絲情緒。握在腰際的手愈發的緊了,李謹言沒出聲,反手扣住樓逍的肩膀,仰起頭,溫熱的氣息,拂過身後人的頸間,樓逍的大手撐在桌沿,低頭,氣息相融的瞬間,門口卻傳來了煞風景的敲門聲。
  感到週身溫度驟降,季副官也很無奈,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少帥,大總統急電。」
  與此同時,歐洲東線戰場也出現了變化,由於德軍調走了大部分火炮,俄軍承受的壓力驟輕,沙皇尼古拉二世做出了他在退位之前,為數不多的一個英明決定,頂住多方壓力,批准了勃魯西洛夫的進攻計劃。
  189
  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
  
  
  柿子要撿軟的捏,世人皆知,俄國人同樣也不例外。
  勃魯西洛夫深知俄國軍隊的優勢與劣勢,也瞭解俄國的敵人,他沒有選擇去撞德國這塊硬石頭,而是將矛頭對準了同俄國一樣外強內中干的奧匈帝國。
  從進攻計劃被通過的那一天開始,歐洲東線的俄國軍隊就幹起了和法軍一樣的活,他們開始掄起鐵鍬挖掘地道,修建掩體,目標直指奧匈帝國境內。
  德國人忙於準備發起西線凡爾登的進攻,即便察覺到俄國人的動作,也只是通知了盟友奧匈帝國,希望奧匈帝國至少能抵擋住俄國人的進攻,不要輕易被擊敗,等德國從西線取得勝利後騰出手來,再一起對付這頭北極熊。
  奧匈帝國軍隊的指揮官答應了,他甚至保證,只要俄國人敢進攻,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認為,俄國人「錯誤」的將戰場選定在奧地利境內,憑借四通八達的鐵路和交通系統,奧匈帝國能十分快速的得到援兵和補給。
  況且在一戰的整個過程中,防守永遠比進攻佔據優勢。
  但讓奧地利人和德國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勃魯西洛夫不只是個勇敢的軍人,更是個天才的指揮官,他的進攻計劃,本就是針對德國和奧匈帝國境內發達的交通系統而制定的。
  於是,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內,俄國人像是土撥鼠一樣的挖掘地道,奧匈帝國的軍隊則在冷眼旁觀,同時開始大量向前線調集軍隊和物資。這種自以為是的「以逸待勞」,讓奧地利人在六月的戰爭開始後就吃了大虧。
  當然,戰爭的雙方並無法提前幾個月預料到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他們只是各盡所能,為爭取己方的勝利而努力著。
  沙皇能夠頂住各方壓力,甚至是來自皇后的壓力,任命勃魯西洛夫為前線進攻總指揮,為的就是能取得一場勝利,為此,他將不惜代價。
  沙俄駐華公使庫達攝夫接到沙皇直接從前線發來的電報,尼古拉二世「允許」華夏按照之前的約定繼續使用西伯利亞大鐵路,作為交換條件,俄國希望能從華夏購買大量的武器和戰略物資。
  對於在遠東被華夏軍隊逐步蠶食的領土,沙皇也採取了默認的態度。
  一則,海蘭泡條約中已經寫明,這些土地重新歸屬華夏。之前讓尼古拉二世氣得拍桌子的條款,此刻恰好能「挽回」一些他的面子。
  二來,只要能在歐洲戰場取得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一切都是值得的。西伯利亞很大,這些地方可以暫時被華夏人佔據,偉大的俄羅斯早晚有一天會再奪回來。
  庫達攝夫遵照尼古拉二世的意思,照會華夏聯合政府,外交部第一時間報告了樓大總統,樓大總統也沒有片刻猶豫,很快給關北發去了電報。
  在遠東和俄國人死掐的是樓逍的軍隊,就算他樓盛豐是樓逍的老子,也不會在關乎軍事行動和國家利益的事情上獨斷專行。
  「父親的意思,我明白了。」
  樓大總統的電報只有寥寥幾句,樓少帥卻能輕易看出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意思,父子倆都很瞭解彼此。
  很快,在遠東的第二師就接到了樓少帥攻擊暫停的命令。
  命令下達得沒有預兆,卻也很好理解。再過幾天就是國人的傳統節日,春節。在這個本該閤家團圓,共祝新年的日子裡,大兵們也會想家。
  第二師的進攻腳步停在了西伯利亞大鐵路的沿線城鎮,斯科沃羅季諾,不過杜豫章也沒閒著,他和新編第十七師一同配合軍政府派遣官員,開始著手整頓之前佔領的土地。
  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俄國為了徹底佔領這些本屬於華夏的土地,不只修建了遠東大鐵路,還大量的移民。國土龐大有好處也有壞處,從歐洲遷移來的俄國人,散落到廣闊的遠東西伯利亞,數量實在是太少了。哪怕有不斷流放來的罪犯,也無法填補這個空缺。
  相比起沙俄前期,如今流放到西伯利亞的大多是政-治-犯,大量有著「政-治--錯-誤」的人聚集到一起,共同為推翻沙皇殘暴統治的偉大事業架柴堆火,添磚加瓦,
  基洛夫領導的反抗組織徹底在伊爾庫茨克站穩了腳,從華夏軍隊離開之後,他們便開始向附近的村民宣傳佈爾什維克主義,號召大家共同起來對抗沙皇政府的殘暴統治,不少生活困苦的村民加入了他們,進一步壯大了反抗組織的力量。
  喀山已經成為了基洛夫身邊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最勇猛的戰士和最好的同志。
  長成了大姑娘的米爾夏,也負擔起了基洛夫秘書的工作,她識字,並且會讀寫,長得又漂亮,贏得了不少年輕小伙子的注意。托洛茨基新派來的聯絡人員,是個堅定的布爾什維克戰士,同樣是個情竇初開的小伙子,他從見到米爾夏的那一天開始,就對她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可惜的是,米爾夏對他毫無興趣。
  這讓他相當沮喪,又從別人口中得知米爾夏的心上人是那個同樣有著韃靼血統,名叫喀山的男人,這讓他很不服氣,不由得開始關注起喀山。因此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每隔半個月,喀山就要帶著一些人離開駐地,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即便知道,也會在自己的面前三緘其口。他們的來去總是顯得很神秘,這裡的人卻都習以為常。
  他同樣注意到,基洛夫領導的反抗組織從來沒有為武器和食物發過愁,他們還組織附近的村民去發現金礦的河中淘金,並且利用簡陋的設備開採煤礦,淘出的金子和開採出的煤卻很快都不見了蹤影。
  這個聯絡員想起了他的前任,在同沙皇軍隊的一場戰鬥中英勇犧牲的謝廖沙,他曾向托洛茨基密報,基洛夫領導的反抗組織和華夏人走得很近,他甚至懷疑,基洛夫身邊的喀山就是華夏人的間諜!
  這封密報發出之後,謝廖沙就戰死了,托洛茨基為了查明真相,才將他派來了伊爾庫茨克。
  年輕的聯絡員無法下定決心,難道基洛夫的信仰真的產生了動搖?他們真的和華夏人勾結在了一起?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科爾奇同志,基洛夫同志要見你。」
  在另一個房間中,基洛夫拿起一把喀山從華夏軍隊手中換來的俄制手槍,面露喜色,這是只有軍官才能使用的手槍。
  「喀山,做的好!」
  他們彼此之間的稱呼變得很親密,喀山徹底得到了基洛夫的信任。對於他提議,只要是他提出的意見,基洛夫總是會認真考慮。
  喀山提議,將他們同華夏軍隊交易的事情透露給從彼得堡來的聯絡員科爾奇,基洛夫起初不同意,但在喀山的說服下,還是點了頭。
  隨著反抗組織的發展,基洛夫手中的力量也在壯大,聲望不斷的提高,權力會在不經意間使人產生變化,最明顯的表現是,即便信仰依舊堅定,但對托洛茨基的「指手畫腳」,他漸漸變得不耐煩了。
  喀山將基洛夫的變化全部看在眼裡,他清楚的知道,不和的種子已經種下,很快將會發芽。基洛夫領導的反抗組織是民主工黨目前唯一掌控的武裝力量,哪怕同屬一個黨派,黨派內部也存在分歧,否則就不會有孟什維克的存在了。
  喀山通過和華夏軍隊的「交易」,可以正大光明的傳遞情報,這支武裝力量裡,斯拉夫人只佔少數,大多是有韃靼血統和蒙古血統的遊牧民族,隨著喀山等人的潛移默化,他們對於華夏的態度與其他俄國人截然不同、
  這就是喀山想要的,也是當初李謹言讓喀山化名打入基洛夫反抗組織的首要目的。沙皇俄國必將被推翻,一個由親華力量所領導的俄國政府,對華夏未來發展的好處顯而易見。
  這種友誼或許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也足夠李謹言運作了。
  就算他沒能力,不是還有樓少帥嗎?
  蕭有德人在熱河,喀山傳回的情報便被送到豹子手中。對於蕭有德的離開,情報局中不是沒有不滿的聲音,畢竟蕭有德在情報局中經營多年,曾深受樓大總統的信任,但他離開是必須的。
  蕭有德的確有能力,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做事不再有年輕時的銳氣,漸漸變得疏忽大意,縮手縮腳,瞻前顧後和稀泥,若他只是一般的政府官員,這些尚且算不上大錯,但對一個情報人員,尤其是掌控全局的情報局局長來說,其中每一樣都是致命的。
  一兩次的失誤可以原諒,但次數多了,就沒法再輕易揭過去了。
  對於蕭有德之前所做的一切,李謹言心存感激,也同樣佩服,提拔豹子也是他權衡之後下的決定。蕭有德的所作所為,已經不再適合他所處的位置了。
  樓大總統也看到了這點,才把蕭有德調去京城,蕭有德同樣意識到自己的疏漏,對於職務的變動並未多言。他也深知,做他這樣行當的,能全身而退,得以善終,算是相當不容易了。
  在赴京之前,蕭有德給李謹言寫了一封信,信中希望能把他的家人也接去京城。
  李謹言將信給樓少帥看過,答應了蕭有德。
  在蕭家人赴京前一天,最受蕭有德寵愛的一房姨太太突然失蹤,最終在城外的一處林子裡發現了她的屍體,她的身上只有薄薄的一件衫裙,身邊卻散落著一包大洋,很明顯,她是被活活凍死的。
  是誰殺了她,為何殺了她?
  蕭家人對她的死表現得很冷漠,只是一副薄棺,草草了事。蕭有德接到消息後也只是哦了一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多說。
  這個女人跟了他兩年多,但也就是這樣了。
  李謹言卻從豹子嘴裡得知,這個死去的女人,貌似和戴建聲那個外室有些關係,不過戴家的事已經「收尾」,那個俄國間諜也被處理了,如今死無對證,蕭有德已經離開關北,此事也只能以為「卷-財-私-奔」蓋棺定論。
  有的時候,事情就是一團亂麻,哪怕找到了線索,也只能繼續裝糊塗。
  相比起外頭的風風雨雨,李謹言這段時間過得倒還算愜意。
  恢復了同俄國人的生意,工廠裡的訂單又堆起了一摞,為防止工人們過度勞累,工廠裡嚴格規定每個人每天的工作時間和加班時限,同時規定,每週必須有半天到一天的休息時間。
  這樣的規章制度,從樓氏商業集團旗下工廠帶頭,關北工業區內的工廠紛紛效仿,李謹言還以北六省總商會會首的身份,召集北六省商界眾人,當眾言明,希望大家都能照此辦事。
  「若想機器不停,可以多招些工人,安排工人們三班倒。工人加班要給加班費。「
  「是給工人合理的工錢和加班費,還是要壓搾逼迫到工人罷工,進而造成更大的損失?」
  「不是李某不盡人情,也不是攔各位的財路,只是希望諸位明白,錢是賺不完的,愛財,卻要取之有道。當然,若有人貪心不足,故意挑起事端,查明後,諸位也能得到說法。」
  李謹言的話很直白,卻更能讓人接受。
  進入1916年,華夏民族工業的發展速度是前所未有的,伴隨著發展,也出現了相當多的問題,一旦處理不好,大規模的工人罷工將無可避免。
  如果能提前預防,盡量照顧到工廠和工人雙方的利益,將可能造成的損失減到最小,何樂而不為?
  不過李謹言也知道,他如今的影響力僅限北六省,其他省份實在是鞭長莫及。
  為此,李謹言特地給天津的宋老闆,南方的顧老都發了電報,宋武那裡則交給了廖祁庭,至於最後能做到什麼程度,不是李謹言所能左右的。
  但他也盡己所能的努力過了。
  對於李謹言這段時間在忙些什麼,白老都看在眼裡,暗自點頭,每天的五篇大字卻是照收不誤。李謹言同樣沒想過偷懶,他發現,一旦拿起毛筆,面對雪白的紙張,哪怕再累,再煩躁,心也會漸漸平靜。
  李三少的字依舊沒太大的進步,忐忑的拿給白老看,白老卻點頭,「字雖難看,其骨卻存。」
  這是損他還是誇他?
  應該是誇他吧?
  白老沒有再讓李謹言練瘦金體,反而讓他臨摹柳體,李謹言不解其意,白老告訴他,據他來看,李謹言更適合練習柳體。
  「若有不明之處,可去問逍兒。」
  李謹言點頭,拿著字帖退出了白老的房間。
  向樓少帥請教?既然老爺子這麼說了,照做就是。說起來,樓少帥的毛筆字,也是相當不錯的。
  於是,李三少拿著字帖去找樓老虎了……
  在請教過一次,卻請教得腰酸背疼之後,李三少咬著牙發誓,他就算一天寫十篇大字,也不再去和樓少帥討教書法!
  摸了摸腰後,腦中閃過片段回憶,李謹言只覺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2月2日,農曆臘月二十九。
  總統專列抵達關北,大總統夫婦及白寶琦夫婦一行人陸續從車上下來,在站台上迎接的除了樓少帥和李謹言,還有夫家在關北辦廠的樓四,先一步抵達的樓六和樓七夫婦。
  樓六的女兒也隨他們夫婦一同來了,只因天寒被留在了家裡,樓四的孩子被留在婆家,樓七卻是至今沒有消息。之前看到樓六的女兒,心下便有些難受,如今看到從車上下來,抱著兒子的樓五,神色間愈發有些黯然,被樓四拉了一把才回神,收起了外露的情緒,可也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裡。
  只是大家都沒說什麼,樓五心下歎息,抱緊了懷裡的兒子,不管戴建聲如何,她還有寶兒。
  樓二少下車之後就不要人抱,看到李謹言,甩開奶娘的手,跑過去就抱住了他的腿,「言哥!」
  「哎。」
  見到這隻小豹子,李謹言笑瞇了眼睛,彎腰一把將他抱起來,覺得又比上次見壯實不少。
  那邊樓少帥正同長輩敘話,大帥府的車也已經安排好,樓五抱著兒子走了過來,和姐妹們點頭問候,笑著對李謹言道:「謹言,一段日子沒見了。寶兒,問舅舅好,來之前不是還和娘說想舅舅了嗎?」
  「舅舅!「
  一旁的樓四暗地裡一撇嘴,樓六笑著附和兩句,樓七則表現得比以往木訥不少。
  樓四的表情樓五也看到了,卻不以為意。她就是讓兒子討李謹言的好,怎麼樣?這樓家以後誰當家明擺著的,外祖父都親自來關北了,據說還親自給李謹言取字,要是再看不清楚,那就是眼睛被糊住了。她夫家也就是那樣了,公公是樓家的老臣,丈夫卻是扶不上牆的,若是能得未來樓家當家人的青眼,他們母子的下半輩子就能遠離那些糟心的日子,寶兒也能有個好前程,孰輕孰重,她可是分得清清楚楚。
  至於她這個四姐,誰不清楚,她夫家的廠子還托賴李謹言照顧,擺出這副樣子可真是好笑。
  就在樓白兩家人齊聚一堂時,李慶雲也終於把李錦書從上海帶了回來,看到咬著嘴唇不吭氣的女兒,三夫人先是高興,可聽到李三老爺接下來的話,她卻氣得臉色煞白,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李錦書竟然自作主張的嫁人了?!
  無媒無聘,嫁的是什麼人?!
  佛堂裡聽到消息的老太太歎息一聲,冤孽!
  190
  結婚,是結秦晉之好,結髮之盟。而李錦書的婚事,從頭至尾就是一則笑話!
  當三夫人得知李錦書所謂的嫁人不只無媒無聘,甚至連場正式的婚禮都沒有,只在報紙上登了一則啟事便罷,氣得嘴唇哆嗦,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只李家,連男方家人都不知曉兩人的親事,李錦書至今沒見過「公婆」,這是結的什麼婚?!
  「老爺?」三夫人轉向李三老爺,尚存一絲希望,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可看到李三老爺陰得能滴出水來的面孔,臉色變得慘白一片,一絲血色都不見了。
  「你糊塗了嗎?」三夫人見李錦書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臉色由慘白變得鐵青,「你圖得是什麼啊?!」
  李三老爺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頭,自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話。
  李錦書哼了一聲,「既然都不打算管我了,何必還假惺惺?」
  「你說什麼?!」三夫人氣得想要給李錦書一巴掌,手舉到半空卻怎麼也揮不下來,從小到大,她連句重話都不捨得對李錦書說,這巴掌又怎麼扇得下去?「你說這話,是要剜你爹娘的心嗎?」
  「爹,娘,事到如今,何必呢?」李錦書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譏諷,「之前是我傻,我想不明白,還以為送我去國外讀書是好意,實際上不過是嫌棄我給李家丟人,把我遠遠的丟開罷了。否則怎麼會連我寫信要生活費都推三阻四的?「
  「你……」
  「我回國也沒打算來討你們嫌,我現在生活得很好,要我說,根本不必來找我的。這樣,你們又的費力遮掩,省得我再丟李家的面子。」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李三老爺突然開口道:「還是你自己想的?」
  「旁人教我的,和我自己想的有區別嗎?」若說之前李錦書對李三老爺還有幾分畏懼,現今竟然是連一絲尊敬都不剩了,「事實如此,不是嗎?」
  「錦書啊,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三夫人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椅子上,她沒想過,自己一心疼愛的女兒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們不管她?若是不管她,就不會送她出國,也不會在她回國後費盡心力的到上海去找她。偌大的上海,沒有旁人幫忙,李三老爺要費多少心力才能找到她,才能帶她回家?
  要是為了李家的面子,為了名聲,當初她逃婚,就不會……處置逃婚女子,又不被外人得知的方法,哪個大戶人家沒有?!
  想到這裡,三夫人禁不住紅了眼圈,她是造了什麼孽啊。
  李三老爺也喃喃道:「這就是我李慶雲的女兒,我李慶雲的好女兒,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李錦書的表情終於產生了變化,可也只是瞬間,又變成了譏諷,咬住嘴唇,雙手在身側握緊,指甲都要陷進掌心,她沒錯!
  「爹,娘,要是沒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走?你去哪裡?」
  三夫人猛的抬頭。
  「回上海。」李錦書的表情平靜,「我的家在上海,我的事業也在上海。我必須回去!」
  「家?」三夫人的表情一愣,原來,這裡竟然不是她的家了嗎?
  李三老爺猛的一拍桌子,「孽障,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就不再是我李慶雲的女兒!」
  「是嗎?」李錦書混不在意的一笑,「那又如何?大商人,大資本家,大軍閥的親戚,我還不屑……」
  沒等她說完,房門被猛的推開,李謹銘幾步走進房間,拽住李錦書,一巴掌揮在了她的臉上。
  房間裡的人都愣住了,而李謹銘卻因為情緒起伏太大,連聲咳嗽起來,臉色愈發蒼白。
  「謹銘?」
  「哥?」李錦書捂著臉頰,繼而憤怒的喊道:「你憑什麼打我?!」
  「憑什麼?」李謹銘輕輕推開攙扶他的三夫人,「憑我還是你哥,憑我還認你這個妹妹!」
  「我……」
  不等李錦書說完,門外已經走進了幾個丫頭婆子,「把二小姐帶回房間去,看著她,我不點頭不許放她出來,誰也不許見她!」
  話落,李謹銘又一次劇烈的咳嗽起來,不再去看兀自掙扎的李錦書,轉頭對李三老爺和三夫人說道:「爹,娘,不能再由著錦書的性子來。」
  「可是,謹銘,錦書她……」
  「娘,若是你再對她心軟,就是徹底的害了她。」李謹銘扶著桌子,終於緩過一口氣,等到李錦書被帶出房間,叫嚷聲也漸漸聽不到後,對李三老爺說道:「爹,還請您去見一下堂弟,托他查一查和錦書結婚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背景。」
  李三老爺有些猶豫,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雖然李謹言還叫自己一聲三叔,可他現在到底姓樓。因為李錦書,之前也麻煩他不少,又去找他,李慶雲實在拉不下臉面。
  「爹,若是我能去,我就去了。」李謹銘喘勻了氣,壓低聲音,「難道爹娘忘記錦畫的事了?」
  「你是說?」
  「若只是單純的騙財騙色,那還罷了,若是和三妹的事情一樣,這事就必須交給堂弟來處理了。」
  李謹銘說完話,臉色變得更白了,額頭也出了一層汗,看著陷入沉思的父親和擔心的看著自己的母親,心下苦笑,到底是自己不中用,否則不說挑起整個家,也早該為父母分憂。這個身體,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年。
  李三老爺歎了口氣,「謹銘,眼看過年了,你堂弟那裡肯定也忙得抽不出手來,要說也得等到年後。先把錦書關起來吧。」
  李三老爺又叮囑三夫人,不許她去看李錦書,也不許心軟,「這個時候心軟,就是害了她!」
  三夫人只能點頭,李謹銘也沒再說什麼。
  隨後,李三老爺又去見了老太太,雖然老太太現如今不怎麼理事,可錦書這事,無論如何還要請她老人家拿個主意,李慶雲心裡才有底。
  不管李慶雲如何安排,三夫人和李謹銘怎麼想,李家這個年是注定過不好了。
  彼時,大帥府裡,卻是樓白兩家齊聚一堂,連展長青都偕同夫人從京城趕來。在白老爺子面前,不管是白寶琦,還是樓盛豐展長青這兩個女婿,都沒了往日的威風。
  白老坐著,他們就得站著,白老喝茶,他們就要陪著,白老寫字,他們就要磨墨,白老想要下盤棋,三個在華夏政壇叱吒風雲的人物就要輪換陪著,從圍棋到象棋,白老殺得過癮,三人卻是腦門流汗。
  按照習慣,只要能贏白老一盤,這棋就不用再繼續下,可別說是贏,就算想要輸得不是那麼難看都很難。
  白寶琦尚且還能看,可樓盛豐和展長青……這實力差距,簡直就是原子彈和邊區造手榴彈。
  李謹言抱著樓二少坐在沙發上,幾個小輩都圍在他旁邊,桌子上擺著一些易於入口的零嘴,樓五的兒子正自己拿著勺子挖蘋果,挖了兩下也只是刮下一層沫,到底還是奶娘接過了手。
  樓六抱著女兒坐在另一面的沙發上,其餘的樓家女兒正圍著樓夫人白夫人和展夫人說話,幾家的女婿在外廳玩牌,白寶琦的長子一家也於昨日抵達關北,給李謹言的見面禮是一方硯台,李謹言不得不感歎,果真是家學淵源,一脈父子相承。
  如今李三少的柳體已具雛形,每次運筆,也算是揮灑自如。
  李謹言對白老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沒敢再如白老說的去向樓少帥討教,哪怕樓少帥的柳體和顏體都寫得極好,李三少也不想再羊入虎口了。
  家裡這麼多人,被看出些端倪,總是尷尬。
  「言哥。」樓二少丟開手裡的玩具,坐在李謹言腿上,仰頭看他,「言哥,看豹子。」
  「嗯?」
  「豹子,我想看豹子。」
  聽到樓二少的話,一旁的幾個小子都來了精神,樓五的兒子乾脆連蘋果也不吃了,白寶琦的長孫雙眼放光,連樓六懷裡的小姑娘也是面露期待。
  說起來也奇怪,幾家的孩子,在臉熟之後,都喜歡親近李謹言,對樓大總統和樓少帥一概不怎麼待見,就算不像樓二少一樣見面就橫眉冷對,也難得有個笑模樣。樓五的胖小子還好,樓六的姑娘見著樓大總統和樓少帥就哭,哭得樓六無奈又尷尬。她把孩子帶來,為的是想和娘家人親近,可這見人就哭算怎麼回事?
  反倒是樓六的丈夫,錢伯喜的小兒子不以為意,反倒是笑著說道:「這姑娘嬌貴,見著爹也哭。」
  這倒是實話,樓六的女婿在軍中做文職,尚且好些,可每次錢伯喜打算抱抱小孫女,小丫頭照樣不給面子,一抱就哭。
  哭得錢大師長直撓頭。
  樓六因為這事沒少擔心,家裡的幾個嫂子也暗地裡看她笑話,就算是一家人,就算她背後有樓家,孝敬婆婆,妯娌相處,也難。
  想到這裡,樓六垂下眼眸,小七羨慕她有了女兒,卻壓根看不到她的難處。她們姐妹幾個,二姐和她算好,大姐四姐家裡都擺著姨太太,五姐更是……也就是小七,別看婆家不顯,卻也是她的優勢,五姐遇上這事,小七的婆家打死也做不出,更不敢做。
  不管樓六在想什麼,李謹言被纏得沒辦法,只得請示了樓夫人,帶著一串小豆丁去後花園。提前和看管後花園的人打過招呼,老虎豹子都關好,已經增加到四隻的熊貓也要送進籠子,其餘的山雞野兔梅花鹿一類倒是無礙,這些都是散養在裡面,給豹子和老虎做口糧的。
  大大小小都捂得嚴實,丫頭奶娘在旁邊護著,管家在前頭引路,白老爺子也突然來了興致,加入了「遊園」的隊伍,老爺子既然來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婿自然不能落下,三位夫人也來湊個熱鬧,小輩們自然也要陪著。
  就這樣,本來李三少只打算帶著幾個小豆丁去看豹子,結果卻發展成一大家子人去後花園踏雪。突然被如此多的人圍觀,也不知道後花園的住戶會不會被「嚇」到。
  樓二少依舊緊緊拉著李謹言的手自己走,樓五的胖小子也纏著李謹言,沒轍,只能抱著。對此,李三少只能感歎,他怎麼從沒發現自己竟然這麼討孩子喜歡。
  看著左手拉著,右手抱著的李謹言,白老撚鬚笑道:「便是不得閒,每日的五篇大字也不能落下。」
  李三少無語。
  樓少帥走在他身邊,把外甥拉出來丟給樓五,弟弟拎起來交給樓夫人,眾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李謹言的手腕,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三少繼續無語中。
  突然被如此多的人闖進地盤,後花園的居民並未因此嚇到,相反,看到李謹言,被關在籠子裡的豹子還湊了過來,要不是李謹言下手快,樓二少的手恐怕會再招呼上豹子的耳朵。
  他真的想不明白,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樓二少怎麼就和這只豹子的耳朵槓上了?
  春節家宴,白老坐於首席,其餘人按輩分列席。樓少帥被叫去白老身旁,連李謹言也被叫去,長輩們都是面色如常,心中早就有底,小輩們也大多明白長輩的用意,都是面上帶笑,即便是樓四,臉上也找不出任何破綻,哪怕心底裡依舊是不怎麼看得起,可長輩既然做了決定表了態,從今往後,樓大總統等人功成身退,樓家,白家,展家,當以樓逍和李謹言馬首是瞻。
  午夜,爆竹聲響起,天空中綻放各式各樣的煙花,倏忽之間,將整個關北照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關北的幾家煙花爆竹廠的師傅都是絞盡腦汁費盡心力,做出了諸如金玉滿堂,火樹銀花,歲歲平安等新奇的花樣,大帥府的院子裡,管家下人們都是一手拿著香,一手捂著耳朵,點燃了引線立刻後退,隨著彭彭的聲響,天空似乎匯聚成了一條絢爛的銀河,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
  跨過舊年,喜迎新歲。
  一隻手覆上李謹言的臉頰,側目,可見樓少帥正認真的看著他,漆黑的雙眼,在乍然閃亮的煙花中,仿似能看到人心的最深處。
  「少帥?」
  在李謹言晃神的片刻,樓少帥側頭在他耳邊低語,爆竹聲炸響,李謹言沒聽清他在說些什麼,可拂過耳邊的氣息,卻彷彿烙印在了心上一般。
  走回室內,廚房送上包好的水餃,李謹言的才算徹底回神,隨著眾人的動作,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咬下,動作一頓。
  坐在他身旁的樓少帥轉頭看他,桌上的眾人也將目光轉過來,李謹言移開筷子,一枚包在轎子裡的錢幣落在他面前的碟子裡。
  能第一口就吃出錢幣,的確是個好兆頭。
  接下來,李三少幾乎是每吃一個餃子,面前的碟子裡就會響起叮噹一聲,一連吃了六個餃子,他的碟子裡就有了五枚錢幣。
  這運氣……
  見眾人都看過來,李謹言的筷子是怎麼也伸不出去了,坐在一旁的樓少帥從他面前的盤子裡夾起一個餃子,什麼都沒吃出來。
  第二個,還是沒有,第三個,第四個……直到把整盤餃子吃完,也沒再吃出一枚錢幣。
  果然是湊巧吧?
  李謹言放心了,夾起一個餃子,咬一口,又是叮的一聲,面對眾人的目光,李三少想哭,他這是什麼運氣啊?
  樓少帥不語,乾脆把那盤餃子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個,然後,什麼都沒吃到。
  可等李謹言朝新送上的一盤餃子下筷時,同樣的情形再度上演。這下,連樓少帥也默然了。
  李謹言乾脆豁出去了,管那麼多,吃飽要緊。一整盤餃子下肚,雖然碟子裡又多了五枚錢幣,卻總算沒像剛剛那麼誇張了。
  白老撫掌笑道:「好!是個有福氣的。」
  長輩們也頷首而笑,三家的晚輩也隨聲附和,幾個小豆丁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李謹言卻暗道:恐怕過了今天,他就要和錢耙子徹底畫上等號了。
  不過,就算沒今晚這一遭,李三少和錢耙子也早就密不可分了。
  大年初一,大帥府再度熱鬧了一天,樓二少繼續粘著李謹言,樓少帥被白老叫去說話,餘下人在家裡開了牌局,麻將,紙牌,廣播也打開,裡面是樓大總統在講話,不只是北六省,但凡是能收到廣播訊號,家裡有收音機的國人,都能聽到這場講話。
  這是聯合政府宣傳部部長周炳勳的主意。
  樓大總統的新年講話不過是試水,早就在策劃中的閱兵式也預定在今年的五月,屆時,京城之外的國民,可以通過廣播知曉具體情況。宣傳部還給各聯省政府下達文件,大總統發表新年講話之後,各省督帥也可以說上幾句,尤其是之前收回的失土的西南幾省,更可借此而正名。
  之前的訊息傳播方式還很落後,除了經濟發達的幾個省,華夏國人想要得知最新的國內國際消息,除了報紙,幾乎沒有更多的渠道。報紙上的消息總是會滯後,因為撰稿者本身的立場,也會影響觀者的態度。
  如今有了廣播,這些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周炳勳的想法同當初李謹言開辦無線電廣播公司時的想法不謀而合,只不過,李謹言主要是從民生方面考慮,周炳勳更多則是想利用其為國家和政治服務。
  在聽廣播的不只有華夏人,還有駐華的各國公使和領事,甚至連跨海之隔的日本某些地區,都能收到華夏電台的訊號,更不用說朝鮮等地。只是由於語言問題,很多人都聽不懂廣播裡到底在講些什麼。
  宣傳部已經著人和關北無線電廣播公司商談,開辦「國際」頻道,這讓李謹言想起了那個給他天皇機器論一書的報社記者。
  雖然這個時代的人還沒有發明出「文化輸出」這個詞,但他們的某些行為,卻是實打實的在做這樣一件事。
  開辦了英文版的《名人》,在接連採訪幾名國外專家之後,在國際間算是有了些名氣,廣播能做到什麼程度,是否能像後世的某些XXX那樣起到廣泛的影響,李謹言拭目以待。
  大年初五,到大帥府拜年的人絡繹不絕。
  除了多年不見的老友,白老極少露面,白寶琦和老爺子的脾氣類似,何況他職務擺在那裡,總不好和各部官員走得太近。樓家父子和展長青主要負擔起「接客」的責任,女眷那邊,有三位夫人坐鎮,凡是上門的,連說話都要在腦袋裡轉一回才出口,小心再小心,生怕出了什麼差錯。
  小輩中,李謹言依舊是最不得閒的,作為樓氏商業集團的掌舵人,北六省總商會的會首,給他遞帖子的人並不在少數,加上家裡多了幾尊大佛,上門的人幾乎能踩破門檻。
  在此期間,李謹言盡量抽--出時間去陪二夫人,二夫人卻笑著對他道,有枝兒陪著,她不孤單。自從掌管關北劇院,日子過得忙起來,二夫人臉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許多。
  樓夫人回到關北後,特地拜訪了二夫人,隨行的還有白夫人和展夫人,二夫人依舊婉拒了到大帥府過年,幾位夫人卻也定了正月裡到劇院裡聽戲喝茶。
  李慶雲是在初八上門的,李謹言剛送了美國洋行的約翰出門,看到被管家請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的李慶雲,立刻笑著行禮,道一聲三叔過年好。
  該送的年禮,該行的規矩,李謹言樣樣做到,一樣沒落。李謹言本想去給老太太磕個頭,不想老太太卻提前給他帶話,說她如今喜靜,心意到了就行了,有時間還是多陪陪二夫人。
  見李慶雲臉色不對,貌似有話要說,李謹言揮退了管家丫頭。
  等到室內只剩兩人,李慶雲才開口道:「謹言,三叔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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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查清一個人的底細,對李謹言來說,不難。
  但查清之後該如何處理?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慶雲,李謹言抿了抿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謹言,三叔知道你想說什麼。」李慶雲苦笑一聲,「說到底,錦書這事也是她自己……都是三叔和你三嬸慣壞了她。」
  李謹言沒說話,無論點頭還是搖頭都不合適。但他心裡的確也對李錦書很失望,原本送她出國讀書是為了盡量減少沈李兩家退婚事件的影響,也是希望能轉轉她的性子,不想如今卻成了這樣。
  看樣子,除非李三老爺和三夫人能狠下心,否則這性子是扳不過來了。
  李謹言也學乖了,有些話只適合放在心裡,不管是不是好意,說出口都要得罪人。就像李謹銘扇了李錦書一巴掌,李慶雲夫婦也只認為是哥哥教育妹妹,這扇巴掌的換成李謹言,十成十得被人怨恨。
  世事皆如此,也並非只有李家是這樣。
  送走了李慶雲,李謹言派人去了情報局一處。
  蕭有德卸任後舉家遷往京城,新局長尚未正式任命,局裡上下都在猜測,這局長一職,十有八--九會落在豹子頭上。
  有樂見其成的,也有不服氣的。
  李謹言的確想提拔豹子,但他並不想豹子也被權力影響,成為下一個蕭有德。而且,比起蕭有德,豹子的資歷尚淺,就算有李謹言的支持也很難服眾。
  關於這一點,豹子本人也一清二楚。
  他想借助李謹言往上爬不假,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凡是看不清自己的,爬得越高,摔得就會越厲害。蕭有德離任,情報局裡有不少資歷高,能力也強的同僚,他憑什麼後來者居上?只憑言少爺的賞識?
  所以,這個情報局局長,即便他想當,也不能當。
  經過仔細考慮,李謹言和樓少帥商量,情報局局長暫缺,只將豹子提拔為情報局一處處長,另增設二處三處,處長分別是之前表現出色,並具有一定資歷的情報人員。
  這樣既按原計劃提拔了豹子,也同時消弭了情報局裡,因蕭有德離任而形成的一股暗流。
  啞叔的人併入情報局四處,但他們並不歸軍政府管理,倒像是「掛靠」在情報局的一股編外力量,只對李謹言負責。
  江湖人行事自有本身的一套規則,比起「科班」出身的情報人員,倒顯得另類。這也讓情報四處甫一成立,便披上一層神秘的面紗。後世不乏對北六省情報局的各種「揭秘」,可一提到情報四處,卻沒有一份資料或文件,能確切說明這個情報局中最神秘的部分,究竟是何出處,裡面都是些什麼人,都在做些什麼。
  調查李錦書「丈夫」的工作,李謹言交給了豹子,只有一個人名,簡單的資歷,連張照片都沒有,調查起來並不容易。
  但豹子的反饋卻很快,不到一個星期,有關這個人的詳細資料就擺在了李謹言的案頭。
  一共三張紙,就把這個許逸文的生平寫得清楚明白。包括他的籍貫,家庭,在國外求學的經歷,以及回國後的一系列動作。
  紙上還附有一張照片,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相貌很斯文。
  許逸文家境並不差,父親和大哥經營著一家紗廠,藉著歐戰沒少賺錢,他本人先後留學法國和美國,和李錦書是在美國認識的,李錦書能甩開兩名情報人員,他可是幫了大忙。除了寫詩撰文,他也有些經營才幹,李錦書所在的報社就是他一手創立,如今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氣。
  可是,李謹言翻到資料的最後一頁,臉色沉了下來,他家中已經有了一房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他去美國之前,還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這件事,李錦書知道嗎?
  從調查出的資料來看,這個許逸文並不具備成為間諜的條件和背景,相反,他和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一樣,心懷家國,憂國憂民,他所創辦的報紙,其上刊載的文章,也多是對民生艱難和社會黑暗的揭露,只不過,他對於軍閥和如今的聯合政府持反對情緒,倒是對已經成為歷史的南方政府和下野的鄭懷恩帶有同情。
  這樣的一個人,應該不是間諜。但這比他是個間諜更難讓李慶雲夫婦自處。
  有家有室,還有了孩子,只要父母不承認,他在老家的妻子也不鬆口,李錦書別說嫁給他,連個姨太太恐怕都撈不上。就算撈上了又怎麼樣?李家的女兒,李三老爺的嫡女,上桿子去給人做妾,還是無媒媾合,傳出去的話,他一家都抬不起頭來!
  現如今的確是有「新派」人家不注重這個,聯合政府裡也有拋棄髮妻另娶的。可這樣的人,哪怕工作能力再強,在大部分人眼中,其德行依舊有虧。
  李謹言覺得手中薄薄的幾頁紙有些燙手,這件事和他扯不上關係,他本該鬆口氣的,可……
  良久之後,李謹言還是把有關許逸文的資料裝進牛皮紙袋,封好,派人送去了李家。
  房間中安靜下來,李謹言卻愈發煩躁,總覺得心裡憋了一股郁氣。起身走到書房桌,鋪開宣紙,起手磨墨,隨著墨香散逸,浮躁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些。剛拿起筆,房間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略帶焦急的說話聲:「二少爺,您走慢點,別急!」
  下一刻,腳步聲停了,房間的門被敲響,李謹言笑了。
  來人是誰,不用猜都知道。虛歲還不滿五歲的樓二少被教養得極好,從日常行事中便可看出一二。這麼小的孩子,從不忘記敲門。雖說對樓大總統和樓少帥時常擺冷臉,該行的禮卻從來不忘。
  白老很喜歡他,只道此子將來必有所成。
  毫不誇張的說,凡是見過樓二少的,極少有人會不喜歡他。至於總是把他從李謹言身上撕下來丟開的樓少帥……或許這也只是另一種表達兄弟友愛的方式?好吧,李謹言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不過樓少帥對這個弟弟的確是疼愛的,舉例來說,樓二少手裡的馬鞭,沒開刃的小匕首,還有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可都是樓少帥送的。
  「言哥。」
  見到親自開門的李謹言,樓二少頓時眉開眼笑,抬起胳膊要抱。
  按照樓家的教育方式,樓夫人以及女眷已經極少抱他,倒是李謹言,覺得樓二少還小,每次都要抱抱他。
  樓二少已經開始習字了。
  千字文,三字經,這就是小豹子的啟蒙讀物。
  白老爺子說,孩子幼小,手骨尚且柔軟,不適宜練字,等再過一年才會教授他寫字。現在只會讀識意即可。
  老人家身體硬朗,到底已是古稀之年,偶爾也會精神不濟,結果教樓二少認字的責任就落在了李謹言的身上。
  白老的說法是:「身為兄長,當負此責。」
  一句話,拍板定音。
  至於樓二少的「正牌」父兄,成天忙得不見人影,遑論教他讀書識字了。
  樓夫人對李謹言教導樓二少是樂見其成,還曾笑言:「男孩子還是得有父兄教導才是正理,混在脂粉堆裡總難成大器。咱們女人家難免心軟,還是言兒來教的好。「
  李謹言苦笑,心軟?面對這麼一個可愛的生物,誰能真硬得下心來?但讓他教樓二少的話,是不是就意味著要把這頭小豹子留下了?
  見李謹言抱著他走回桌邊,半天也不說話,樓二少摟住了李謹言的脖子,蹭蹭,「言哥?」
  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小豹子,李謹言把腦子雜七雜八的念頭都拋開,笑著說道:「昨天教的字,睿兒可都記得?」
  「記得。」
  樓二少拍拍李謹言的胳膊,示意放他下來,腳一落地,便端正的站好,認真說道:「言哥,可以考我。」
  咻的一聲,李謹言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一箭射中,他很想控制臉上的表情,可嘴角還是有朝耳根咧的趨勢。
  片刻之後,房間裡響起了讀書聲,一問一答,問者溫和且耐心,答者聲音稚嫩,卻語意清晰。
  樓夫人在門前駐足良久,示意丫頭不必通報,唇邊帶笑的轉身離開,遇上迎面走來的樓少帥,開口道:「逍兒,之前和你說的事考慮得如何?」
  樓少帥站定,回答得乾脆利落,「不行。」
  「怎麼不行?你沒見言兒和睿兒相處?」
  「見著了。」樓少帥垂眸,在樓夫人期待的目光注視下,還是之前的答案,「不行。」
  「逍兒,你總要為言兒考慮,」樓夫人蹙了一下眉頭,「這對你們兄弟也好。」
  「有我在。」樓少帥抬起頭,不容置疑,「足夠了。」
  話落,向樓夫人行禮,大步離開。
  「這孩子!」
  樓夫人搖頭,父親曾說過,睿兒的路和他父兄都不同,卻也注定要沿著他父兄踏出的足跡前行。她和大總統都已上了年紀,睿兒還年幼,教導他成才的責任必定要落在兄長的身上。
  至於大兒子,樓夫人是不指望了,她有一個總是板著臉的兒子,不想再出另一個。倒是謹言,就像父親說的,赤子真性,德言清行,有他在,自己足以放心。
  但大兒子總不鬆口,這事鬧心啊。
  樓夫人蹙眉,打算去和白老討一下主意。
  李謹言正教樓二少認字,聽到聲音,抬起頭,見到邁步進來的樓少帥,開口道:「少帥。」
  「嗯。」
  樓少帥走到桌旁,負手而立,樓二少愈發坐得挺直,板起小臉,學得認真,這幾乎成了本能反應。
  兄弟相處,雖少了李謹言的溫和,在外人看來,卻有另一種默契。李謹言見樓少帥修長的手指點在書頁上,樓二少煞有介事的點頭,神思有些飄遠,血緣,還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恍然回神,發現樓少帥和樓二少都在看他,一樣漆黑的眸子望過來,李謹言勾起嘴角,這兄弟倆長得還真不是一般的像。
  樓家兄弟在房間中「友愛學習」,樓夫人去見了白老。
  白老難得靠在躺椅上,收音機中正播放一段評書,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說到精彩處卻是戛然而止,只留一句,且聽下回分解。
  評書之後,是一段姑蘇小調,北方人聽不太懂曲子裡的吳儂軟語,倒也聽得新奇。
  「父親。」樓夫人示意丫頭出去,親自為白老倒了一杯茶,「請用茶。」
  白老接過茶杯,「和逍兒說了?」
  「是。」樓夫人道:「如父親所料。」
  「太急,時機也不合適。」
  對於樓夫人提及,把樓二少留在樓少帥和李謹言身邊,白老是同意的,但觀其行事,卻認為樓夫人有些操之過急。
  「睿兒太過年幼,且逍兒夫妻如今百事纏身,即便逍兒鬆口,也不宜把他留下。」
  樓夫人點點頭,也覺得自己是有些急了。
  「再等等吧。」白老掀開杯蓋,吹了吹,「等睿兒滿了六歲,送他到關北來讀書。」
  「讀書?」
  樓夫人仔細斟酌,白老卻已放下茶杯,悠然靠向躺椅,不再多言。
  李家
  三房中,一片愁雲慘淡。
  李慶雲臉色鐵青,三夫人哭腫了雙眼,李謹銘坐在一旁,看著李謹言送來的資料,眉頭緊皺,氣得手都有些發抖,見父母的樣子,想要開口,卻是一陣緊似一陣的咳嗽。
  「謹銘?」三夫人也顧不得哭了,連聲讓丫頭送上溫水。
  「娘,先別管我,我沒事。」李謹銘等到咳嗽得不再厲害,轉向李三老爺,「爹,錦書這事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李慶雲的嘴裡一陣陣的發苦,「我只當她在外頭死了!」
  「老爺?」三夫人頓時一驚,這是要……
  「不然怎麼辦?!」李慶雲猛的一拍桌子,「我的女兒,怎麼能去給人做妾?!」
  「爹,」李謹銘出聲道:「這個人有家室的事,錦書知道嗎?若是能想辦法讓錦書對他死心,再把錦書送走,說不定……」
  李謹銘的話沒說完,門外就響起了丫頭的聲音:」老爺,夫人,出事了!「
  房間裡的三人都是一驚,原來,李錦書見父母兄長鐵了心的關她,竟然拿著一枚簪子抵住脖子,逼丫頭來見李三老爺,要李三老爺放她出去。
  聽到丫頭的轉述,李慶雲的臉色更難看了。三夫人的神情也變得怔忪,李謹銘見父母都沒出聲,乾脆讓丫頭把李錦書帶了過來,當著她的面,把李謹言派人送來的資料全部攤開,不想李錦書卻說,她早就知道了。
  「你說什麼?你早就知道那男人家裡有妻有子?!」
  「是。」李錦書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帶著一絲輕蔑,「不過是封建包辦,不值得一提。」
  「你,你……」
  三夫人被氣得再說不出話,看著李錦書的目光,帶著震驚和不可置信,這真是她的女兒?這哪裡是大家女兒會說出的話!
  「錦書,你難道還沒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嗎?」
  「錯?」李錦書看向李謹銘,手撫上一側的臉頰,「我還真不知道錯在哪裡,不如你告訴我?但只一件事,二哥打我這一下,我會一生都記得。」
  「你!」
  李謹銘的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三夫人和李三老爺都被嚇到了,三夫人忙不迭上前扶住李謹銘,李三老爺大聲叫門外的丫頭去請大夫。
  整個過程,李錦書都只是冷冷的看著,沒說話,也沒任何動作。
  老太太被春梅扶著,站在門外,表情平靜,無喜無怒的看著自己的三兒子一家,「慶雲。」
  「娘?」
  不怪李慶雲和三夫人驚訝,老太太已經很久沒出過後院佛堂了。
  「我來,只是和你說幾句話。」老太太的視線掃過立在房間中的李錦書,在李錦書梗起脖子的同時,又把目光轉開了,「子不教,父之過。孩子不好,從我到你們夫妻都有責任。」
  李慶雲夫婦羞慚的低下了頭,李謹銘也支撐著站起來,李錦書的表情卻始終沒多大變化。
  「錯已鑄成,你們想要如何處置,我不插言,但只有一點,李家不能有與人做妾的女兒!」
  「娘的意思,慶雲明白,李家沒有做妾的女兒。」
  李三老爺的聲音艱澀,可他既然說了,作為一家之主,就不可能反言。
  三夫人的淚水也流乾了,對女兒的疼愛,於此刻都變成了麻木。
  老太太離開了,李慶雲背對妻子和兒女佇立良久,才啞著聲音說道;「清荷,給錦書拿五百塊大洋。」
  三夫人沒有出聲,轉身走回內室,李三老爺回身看向李錦書,「生你養你十八年,如老太太所說,沒把你教好,是父親不對。但事已至此,再沒別的選擇。你要做什麼,就去做吧,我也不再管。只是從今往後,你不再姓李,我不再有你這個女兒!」
  聽到李三老爺的話,看到三夫人送到她面前的五百塊大洋,再看李謹銘變得陌生的目光,李錦書的表情才徹底變了。
  她敢鬧,所依仗的不過是家人對她的寬容,為的是出了胸中的一口怨氣,如今爹卻說不認她了?
  「爹?」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我李慶雲的女兒!」
  李三老爺留下這句話,不再看她,走到門旁叫來管家,吩咐他安排人,明天就送李錦書離開,至於她想去哪,他不管了。
  李謹言得到消息時,李錦書已經被送上前往上海的火車,嘴上說不管她,李慶雲還是派人將她安全送到上海。至於她「嫁」的那個人,李錦書被帶回關北這麼久,這人都沒見露面,只要是頭腦清醒的,就能意識到這個人不可靠。李錦書今後會如何,就全靠她自己了。
  李錦書抵達上海不久,就登報言明同李家斷絕關係。李慶雲看到留在上海的下人發來的電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一整夜,隔日便做主開了祠堂,將李錦書的名字從家譜上劃掉。
  本想給她個教訓,等她遇了挫折,未必不能回轉,可誰能想到……既然要斷,那就斷個徹底吧。
  李慶雲也不在乎名聲了,出了這樣的事,李家還有什麼名聲可言。
  李家開祠堂的當天,李謹言也去了,即便他現在姓樓,也是李家的子孫。看著彷彿一夕之間蒼老了二十歲,頭髮都已斑白的李慶雲,李謹言也只是歎了口氣。
  在從李家返回之後,李謹言接到從歐洲發來的消息,2月21日清晨,德國的炮聲終於在距離巴黎一百三十五英里的小鎮響起,被稱為凡爾登絞肉機的西線戰役,終於打響了。
  192
   1916年2月21日,清晨
  歐洲西線的戰場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德軍在十二公里長的戰線上,擺滿了一千多門大炮,開始了長達六個小時的炮轟。炮彈以每小時十萬發的速度,砸在法軍的防守陣地和野戰工事上,法國邊境小鎮凡爾登,被籠罩在可怕的硝煙和熊熊烈火之中。
  這座只有一萬四千居民的小鎮,被稱為巴黎的門戶,也是協約國軍隊唯一突入德軍陣地的部分,其戰略意義十分重要。
  德軍知道這一點,協約國軍隊同樣也知道。
  但在戰爭一開始,協約國的首腦們卻因為是否要向凡爾登增派軍隊發生爭吵,就在他們互不相讓的爭論時,凡爾登的十萬法軍已經同二十多萬德軍正面交火,法軍的傷亡,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遞增。
  德軍在進攻凡爾登時採用的戰術很簡單,也相當粗-暴。即使用大規模的炮擊摧毀敵人的防守陣地和防守意志,在炮擊結束後,馬上由步兵發動攻擊,佔領敵人的陣地。
  這種大炮轟擊,步兵佔領的戰術,在一戰中被屢屢採用,德軍的前線指揮官還據此發展出了「彈幕徐進」
  戰術,炮彈幾乎是成排向前推進,為步兵的進攻和佔領進一步掃清障礙。
  長時間的炮轟之後,凡爾登的法軍野戰工事大部分被摧毀,可防守在這裡的法軍,卻發揮出堅強的作戰意志,他們就像在伊普雷戰役中的英軍一樣,固守在自己的陣地上,一步也不後退。
  炮轟,衝鋒,白刃戰多次上演。
  德軍揮起了屠刀,他們要斬斷高盧雄雞的脖子,法國人同樣揮起了武器,他們發誓除非德國人碾過自己的屍體,否則休想前進一步!
  戰事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焦灼,在這裡,正義和邪惡的概念被徹底模糊,每一分鐘都在死人,沒人會在乎死去的是誰,是自己的戰友還是敵人,因為下一刻,子彈射中的就會是自己。
  戰鬥持續了三天,在凡爾登的法軍已經被德軍三面包圍,即將崩潰,協約國的首腦們終於做出了決定,凡爾登不能丟給德國人!
  此時,距離德軍攻佔凡爾登,只差一步。
  在歐洲的華夏軍事觀察團,將發生在西線戰場上的所有一切,都通過電報發回了國內。即便是久經沙場的將官,目睹發生在凡爾登的戰鬥之後,也用上了「可怕」一詞。
  「這簡直是一場屠殺,屠殺敵人,也屠殺自己。」
  由於凡爾登戰役突然爆發,本該回國的觀察團成員滯留在了歐洲,新一批成員也只能延期登船,滿懷期待的年輕軍校學員們十分失落。或許也只有沒經歷過真正戰場的小伙子,才會對這樣的戰爭充滿期待,但凡是親自走過血火地獄的軍人,只是聽到雙方投入到戰鬥中的兵力,就可以預期到這場戰爭的慘烈。
  在戰場上,士兵的死亡,永遠只是戰報上一個個冰冷的數字而已。
  華夏軍事觀察團發回的電報越來越多,其中有一份電報讓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都皺起了眉頭,有三名觀察團成員,竟然擅自拿起武器加入了戰鬥。
  在華夏並沒打算參與,或是馬上參與到歐戰之中時,這三名成員的行為,很可能會給華夏帶來麻煩,成為歐洲人把華夏拉進戰場的借口。
  「他們在幫法國人打仗。」同樣的一份情報,也送到了李謹言的面前,看著電報上的內容,李謹言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這三個人同加入法國外籍軍團的華夏飛行員不同,他們的所作所為,很可能會影響到華夏中立的立場,難道他們做事前不會想想嗎?
  「還有更具體的嗎?」
  「法國的報紙已經就此事進行了報道。」劉副官說道:「大總統電令這批軍事觀察團成員立即歸國,下一批觀察團成員出國的時間也被延後。」
  登報了?
  李謹言愕然抬頭,歐洲人的反應,比他預期的還要快。
  正如李謹言所想,在軍事觀察團成員尚未登船之際,英法德等國公使便接連找上了門。
  英法的目的很明確,既然華夏人已經拿起了武器,那就盡最大可能把他們拉到自己一方。
  德國人的來意也很清楚,他們必須弄清,華夏是否打算加入協約國?若不然,是否能將華夏拉到自己一方陣營。
  連非洲的黑人都被武裝起來,凡是能利用的力量,已經打紅眼的歐洲人都不會放棄。
  雙方都在不遺餘力說服華夏政府,德國人不只列舉出他們同華夏的種種「合作」,還指出,他們連同自己的盟國,可以將與華夏實行共管的租界完全交還華夏政府,同時放棄全部庚子賠款,並且派遣技術專家對華夏發展工業進行支持。
  條件很令人心動,只不過,和德國公使辛慈接洽的展長青心裡卻十分明白,德奧兩國的租界,名為共管,實際早已掌控在華夏手中,至於庚子賠款,海關還控制在英國人手裡,德國人正和英國人打仗,連根毛都撈不到,也是張空頭支票。只有派遣專家還有些實際意義。但德國人現在舉國動員投入歐戰,他們就算能實踐諾言,也要等到戰爭結束,或是在戰場上佔據絕對優勢之後。
  華夏一旦答應了德國人提出的條件,付出的絕對比得到的多得多!從頭至尾,這就是一樁說得天花亂墜,卻注定賠本的買賣。
  辛慈離開後,英國公使朱爾典和法國公使康德聯袂而來。
  英法兩國這次也是下了血本,他們提出的條件比德國人更加優渥,租界共管,五年內將海關移交華夏政府,同時退還更多的庚子賠款用於華夏的教育事業。
  兩國還提出,華夏在緬甸和印度等國「佔領」的土地,可以正式割讓給華夏。反正都是慨他人只慷,在牽涉到本土和殖民國家的利益時,被犧牲的當然是兩國的殖民地。
  人老成精的朱爾典還有另外的心思,一旦這些土地被割讓給華夏,完全可以禍水東引,將殖民地反抗勢力的怒火引到華夏人身上,即便不能讓雙方打起來,也足以破壞他們之前的某種盟約。華夏人的確很聰明,但有的時候,聰明人也會被利益蒙蔽雙眼。
  收買華夏人,同時削弱華夏人,大英帝國若要維持在華利益,就必須打亂華夏發展的腳步,這才是朱爾典的本意。
  送走了朱爾典和康德,展長青微合雙目,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擦過茶杯的杯口,聽到英國人的條件,他的確心動了,卻也只是心動而已。
  樓大總統的態度很明確,華夏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攪合到歐洲人的戰爭中去。一旦攪合進去,百分之百被當成炮灰消耗掉。這也是李謹言想方設法避免華夏捲入歐戰的原因。要出兵,也不能在1916年,等到凡爾登和索姆河戰役結束後,歐洲人才會真正面臨困境,到那時,他們提出的條件會比現在優渥百倍千倍。
  「租界,海關,關稅,邊界領土。」李謹言冷笑一聲,「原本就是華夏的東西,卻被這幫強盜拿來做交換條件,想得可真夠美的。」
  正伏案拼圖的樓二少抬起頭,不解的問道;「言哥?」
  「沒事。」李謹言放下電報,把樓二少抱到自己腿上,隨手拿起一塊拼圖,放在成形一半的駿馬圖上。
  只有國家的實力強大,別國才會正眼看你。否則就只能被視為一塊大蛋糕,或是一頭白胖的小肥羊,等著這些強盜拿著刀叉來大快朵頤。
  連孔聖人都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李謹言不是聖人,只是個普通人,他所信奉的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加倍奉還!
  對闖進家裡的強盜,永遠不能心存憐憫。別人打你一巴掌還要笑著把臉再湊上去給人打嗎?那不是與人為善,那是犯X。
  歷史的教訓就擺在眼前,最重要的,擺在第一位的,永遠都是自己國家和人民的利益。
  2月24日,樓夫人帶著樓二少乘火車離開關北,返回京城。
  臨行之前,樓夫人和李謹言進行了一番長談。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可當樓夫人正式提出把樓二少交給他「養」之後,李謹言還是有些猶豫。
  說到底,對於是否能負擔起教育樓二少的責任,李謹言心裡當真沒底。他知道自己的斤兩,即便有兩世經歷,在這個時代的精英面前也完全不夠看。為此,他也在不斷的學習,學得越多,越能發現自己的不足。
  這樣的他,真能教好樓二少?
  萬一給養歪了怎麼辦?
  萬一養成和他一樣,滿心滿眼都是孔方兄怎麼辦?亦或是被樓少帥影響,小小年紀就一副面無表情的酷哥樣怎麼辦?
  不是說酷哥不好,而是這麼一個發麵團子,轉眼變成一塊硬邦邦的石頭,怎麼想都不對勁。
  擺在面前的問題一大堆,沒有一個能輕鬆解決。
  「這段日子以來,你和睿兒相處的情形我也看在眼裡,我相信讓你帶著他不會錯。他現在還小,等到六歲,我就送他來關北。」樓夫人並沒給李謹言開口反對的機會,幾句話就拍板做了決定。
  一番話說完,樓夫人大功告成,起身離開,獨留李三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久久無語。
  原本以為樓少帥的霸道是遺傳自樓大總統,如今看來,貌似和他想的有些出入啊……
  站在站台上,目送火車原行,李謹言忍不住念起抱著自己不撒手的小豹子,這就是所謂的「日久生情」?不管詞用得對不對,他對這隻小豹子的感情的確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就像樓五的胖小子,樓六的小丫頭,一樣的漂亮,招人喜歡,可在他們身上,李謹言鮮有對樓二少的耐心和細心。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麼奇怪,弄不明白,也找不到原因。
  隨著眾人陸續離開,熱鬧了一個正月的大帥府終於清靜下來。白老貌似要長期留在關北,如今每天寫寫字,聽聽廣播,打上一趟太極拳,偶爾指點一下李謹言,再會會老友,品茗下棋,倒也輕鬆自在。
  李謹言跟著白老練了兩回太極,也練出了趣味,只是像老爺子一樣雷打不動的日-日-早起,李謹言卻做不到。在樓少帥興致來時,李三少至少會有半個上午臥床不起。
  2月25日,聯合政府正式照會英法等國公使,華夏將繼續對歐戰保持中立。
  同日,歐洲西線的凡爾登戰場終於迎來了轉機,六十歲的貝當將軍,被聯軍總司令霞飛任命為前線總指揮,前往凡爾登組織戰鬥。
  在一戰開始前,貝當只是個默默無聞的旅長,在戰爭最初指揮過幾場不大不小的戰鬥,卻在偶然的機會獲得霞飛的賞識,在兩年不到的時間裡,從旅長升到集團軍司令,這個晉陞速度,簡直可以用坐火箭來形容。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指揮作戰能力,並不遜色於他的晉陞速度。
  貝當抵達凡爾登的第一件事,就是當著所有法軍軍官和士兵的面,畫下一條督戰線,宣言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允許退過這條線。
  寧可犧牲生命,也不將陣地交給德國人!
  此舉鼓舞了所有法軍的士氣,他們在抵抗德軍的進攻時,表現得更加勇猛,將貝當的這句話貫徹始終。
  士氣鼓舞起來之後,貝當立即著手對軍隊人員和物資進行調配補給。
  此時的凡爾登已經三面被圍,唯一沒有被德軍切斷的對外通路,只有一條不到六米寬的二級公路。如果想要守住凡爾登,貝當就必須想辦法在一周的時間內,集結起至少二十萬軍隊和兩萬噸以上的物資,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奇跡卻總是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發生。
  巴黎境內的所有車輛都被徵集,包括所有的私家車和出租車,這些汽車排成長龍,日夜不停的往返於前線和後方之間,公路兩旁,立起一把把火炬,為這些司機和車輛指明前路。這條公路成為了法軍能夠在凡爾登堅持下來的生命線,也被後世的法國人稱為聖路。
  若是沒有這條公路,凡爾登之戰不可能成為一戰的拐點,歐戰的勝利者或許仍是協約國,而他們為勝利付出的代價卻會多上幾倍。
  指揮了凡爾登戰役的貝當也被法國人視為民族英雄,可惜的是,這位英雄晚節不保,在二戰時投降給了德國人,成為了一個「叛國者」。
  一站時,他率領法軍同德國鏖戰十個月,保住了凡爾登。
  二戰時,他卻投降給同一個對手,成為了法國偽政府的首腦。
  同一個人,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選擇,很難有人說清這到底是因為什麼,或許連貝當本人都無法解釋清楚。
  歐洲的戰鬥越來越激烈,法國人,德國人,英國人,奧匈帝國……無數士兵倒在了衝鋒的路上,防守的陣地裡,死在了敵人的炮彈和槍口之下。
  戰爭的殘酷一面終於徹底暴露,鮮血,開始染紅整片歐洲大陸。
  與此同時,兩個國家卻在悄然崛起,華夏,和美國。
  至於日本,大隈內閣已經內憂外患,雖然借助歐戰緩解了國內經濟,但無論是政府還是國民,日子還是相當不好過。哪怕離穿不起兜-襠-布還有一定距離,可想要如歷史上一樣,利用歐戰積蓄力量,在巴黎和會上瓜分華夏利益,卻再不可能。
  華夏發表中立聲明後,歐洲人仍不肯死心,展長青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國會和議員,民主政治成為了最好的借口。
  「兩院表決,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議員反對參展,對此,大總統也毫無辦法。」展長青歎了口氣,「雖然遺憾,卻也愛莫能助。」
  訊號已經覆蓋大半個華夏的廣播電台,對該項新聞進行播報之後,在民間也引起了廣泛討論。
  此時的華夏,尚未有「莫談政治」一類的怪象。民眾的言論十分自由,飯莊茶館裡時常能見到某人在高談闊論,或是得到應和,或是被大罵,只要不涉及到漢奸言論,出賣國家利益,就沒人會去管這些人在說些什麼。
  「民智已開,便如流水,不能攔,更不能堵。只能疏通,引導。」
  這是白老對樓少帥的建議。
  在關北,同樣有相當多的人關注此事。關北的各大院校,從先生到學生,都各持觀點,一些學生還組織了演講和辯論,就在街邊,引來不少人的圍觀。
  有支持參戰,宣稱可借此以揚國威,也有不支持參戰,認為這場戰鬥與華夏毫無干係,同樣有人持有利益為先的觀點,認為只有獲得足夠利益才有參戰的價值。
  眾人各抒己見,卻也都有理有據。
  關北的學生和知識青年,在有心的引導和潛移默化之下,思考和處理問題的方式已與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熱-情與激-情依舊,理智與明辨並存,他們不會再將與自己觀念相左的人一棒子打死,而是會就雙方意見進行思索辯論,最終得出的結論,往往與雙方最初的觀點截然不同,卻最具有可行性和說服力。
  在此次論戰中,關北的三所軍官學校並未置身事外。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些年輕的軍校學員也有各自的想法,但他們更多了幾分克制,當教官問及,他們會各抒己見,當命令下達,他們唯一會做的就是執行。他們是國之利器,最高的信念就是為國為民。
  沈和端從陸軍軍官學校調任至空軍學校,職位也從教導處的副職升任正職,他在學校會議中提出,可以在軍校內部舉辦一場演講和辯論會,讓學員們各自闡述觀點。
  「道理越辯越明,軍人的天職是服從,但一支有理想和信仰的軍隊,遠勝於一支只知道服從的軍隊。」
  意見被採納之後,沈和端開始積極奔走,楊聘婷如今已是身懷六甲,不再適宜久立課堂之上,與家人和校方溝通之後,便安心在家裡待產。精神尚佳時,著手記錄整理她和沈和端之前的種種討論,倒也頗得趣味。
  只是在翻閱過往的書籍和夾在日記中的信紙時,偶爾會看到未嫁之前,用紙筆記下的少女心事。她愛自己的丈夫,可她也會記得,在青蔥年少時,她曾喜歡上一個叫做李謹言的人。直到她年華老去,這份記憶和初時的悸動仍會深埋在心底,陪同她度過人生的所有歲月。
  將垂到臉頰旁的髮絲拂到耳後,她將沒有寄出的信紙夾在日記中,放進了抽屜裡。
  二月二十八日,就在華夏國民的目光更多被歐戰吸引時,南方政府時期成立在上海的證券交易所,卻一夕之間「火」了起來。
  
  
  
  193
   無論是哪個時代,都不缺少尋求一夜暴富美夢的投機者。
  相比西歐諸國,華夏的證券金融市場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民初的橡膠股災猶在昨日,人們卻早已忘記那些在庚戌年傾家蕩產之人的慘痛教訓,在有心勢力的鼓動操控下,再次懷揣著發財的美夢,陷入足以沒頂的泥潭。
  上海的證券交易所大廳,一夕之間,人頭攢動,聲音鼎沸。趨利性,使許多人失去了謹慎思考的能力,大部分投機者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賺錢!
  趁此「良機」,賺更多的錢!
  宋舟和宋武得到消息,都意識到情況不對,除了原有的證券交易所,不到兩個月時間,僅是上海一地,便湧現出十多家交易所,幾乎是開一家「火」一家,不僅交易所交易的證券價格上揚,連同交易所本身的股價也在以一種極不合理的方式上漲。只要是交易所股票,都會受到追捧,根本無人去考慮交易所本身是否可信。
  「這是怎麼回事?!」宋舟將文件甩到桌子上,表情沉冷的盯著南六省軍政府財政局局長和南六省官銀號總辦,兩人的臉色一片慘白,額頭也冒出了冷汗。
  「大帥,這事絕對是有心人在背後操控。」
  宋舟沒說話,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這讓站在他面前的兩人更加忐忑不安了。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一身筆挺軍裝的宋武走了進來,只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宋武身上的氣質又沉穩許多,外露的精明已不可見,做事的手腕卻更上一層。南六省軍政府裡的人也在猜測,是何原因促成宋武如此大的轉變,卻沒人能得出準確的答案。
  或許是因為宋家在政治上輸給了樓家,也或許是有樓逍的對比,但對宋武的這種轉變,宋舟卻是滿意的。
  「父親,大總統來電。」
  宋武的到來解救了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兩個人,雖然宋舟並未嚴厲斥責,更沒有叫來警衛把他們拖出去斃了,可一旦心裡有鬼,總是會露出破綻。
  他們也在懊惱,這幫洋人做事太不地道,前頭說得挺好,結果轉頭就把他們給「賣」了。一家兩家還好。短時間內竟然出現這麼多的交易所,說這裡面沒鬼,誰會相信?
  兩人走出宋舟的辦公室,身上的襯衫都被冷汗浸透,如今情況尚未達到最壞,他們必須考慮該如何挽救。
  既然那幫人不仁,也就別怪他們不義!
  能在宋舟手下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兩人的能力都不弱,僅有一點,他們太貪心。
  貪心太過,是會要命的。事已至此,想保住自己的命,就要用旁人的命來換!至於官位和前途,他們已經沒心思再想了。
  「父親,這兩個人?」
  「暫時不動他們。」宋舟接過電報,仔細看過,「人到了?」
  「是。」宋武道:「是北六省的財政局局長,還有五個人,下榻處都安排好了。」
  宋舟先是點頭,繼而搖頭,神色間帶著一抹黯然。
  「父親?」
  「我的手下,在我眼皮子底下和洋人搞事,結果卻要樓盛豐的人來幫忙。」宋舟靠向椅背,「慚愧啊!」
  「父親何必如此?」比起宋舟的慨然,宋武的心態卻是截然不同,南六省軍政府內部早就需要整頓,在同北六省合作創辦實業期間,他就發現軍政府內部存在不少的問題,比起北六省的高效與精煉,南六省的官員大多還維持著舊式官僚作風,倚老賣老,處處伸手,做得過頭了,父親還會敲打一二,不過分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宋舟還顧念著這些人早年追隨他的情分,宋武卻不。情分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只講人情的話,早晚有一天會出大問題!
  財政局和官銀號的事,宋武早有察覺,那份刊載了國外經濟學家專訪的《名人》,如今就擺在他的床頭。他有防備,卻沒有動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其中牽涉到多家外國銀行,以及軍政府內部的多位高官,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要動手,就必須一舉將這些搞鬼蜮伎倆的全部拉下馬。
  有父親壓著,他不好動手,但有旁人牽扯進來,這些人不死也得死。宋武手中的刀已經磨得鋒利,只等著出鞘染血的那一刻!
  任午初此次南行,主要是為應對上海金融證券市場即將掀起的風潮,他與白寶琦已就可能會出現的多種情況做了預期,得出的結論都算不上好。即便華夏政府能「平安」度過這場風暴,已經深陷其中的大部分投資者卻注定無法全身而退。
  白寶琦尚且心存憐憫,任午初卻認為這種同情沒有必要。
  投機是一種危險的遊戲,敢於投機,就要能承擔損失。如果之前的橡膠股災未能給這些人一個教訓,就借這次機會給國人好好「上一課「。天上不會掉餡餅,即便掉下來,也要仔細想想,裡面的餡料是不是有毒。同時,也可敦促政府盡快出台證券法等多項法律法規,進一步整頓規範金融市場。
  「華夏人的虧不能白吃,總要讓這些洋人自食惡果。」
  任午初在南行之前,主動聯繫了幾名好友,他們大多有留學背景,卻並未在政府中做事,不是回到家鄉創辦實業,就是閒雲野鶴籍籍無名。
  「國將有難,諸君尚能安枕?」
  之前這些人安枕與否尚不可知,接到任午初這封電報之後,想要繼續安枕,則不再可能。打點行裝奔赴上海,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多年未見,卻不見生疏,其中兩人曾是任午初的同窗,見到任午初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人給了他一拳,拳頭打在肩膀上,並不怎麼疼,看到任午初「狼狽」躲閃的樣子,眾人均是哈哈大笑。
  往日熟悉的的面孔,多已染上塵霜。
  他們曾懷抱共同的夢想,救國救民,挽救國家於危難,當權政府卻讓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從清末到民初,他們所學無用武之地,抱負不得施展,許多人的壯志雄心都在這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僅存一絲念想也已深埋心底。
  任午初的電報讓他們重燃希望,他們尚未老朽,正當壯年,怎能意志消沉的度過餘生?
  「諸位,洋人欺我華夏無人,如此拙劣手段,可笑至極!」任午初站在眾人面前,「何不與任某共手,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烈陽兄,」一個身穿洋服,臉上還留著兩撇漂亮小鬍子的男子笑著說道:「能否好好說話?如此文鄒鄒,小弟不習慣啊。」
  任午初哽了一下,其餘人再次哈哈大笑。
  笑聲中,眾人已達成共識,無論如何,不能讓外人在自己的國家耀武揚威,真當華夏無人?
  笑聲傳出門外,宋武在門前駐足良久,神色不變,目光卻愈發堅定。樓逍的人又如何?只要目的相同,有何事不可為?
  一張大網已經張開,靜等對手落網那一天的到來、
  身在局中的國人,卻根本沒有察覺這股洶湧的暗潮。大量的投機者,仍在不斷的湧入交易所。
  但是,還不夠。
  沒有得到足夠的利益,外國勢力不會收手,在他們全部深陷網中之前,任午初等人也不會拉網,雙方都在蟄伏,在等待,比耐心,比誰更狠。
  博弈已經開始,沒有硝煙的戰場,戰鬥依舊慘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唯一被蒙在鼓裡的,只有擠在證券交易大廳的投機者,他們握著拳頭,緊張的等待著每一個消息,每每傳出的都是好消息,大廳裡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刻。
  在「狂歡」的背後,卻是張開了大口,企圖吞噬他們的外國銀行和投機者,以及正與其搏殺的任午初等人。
  李謹言接到任午初發來的電報,不用看,就知道是「要錢」的。
  看著上面的數額,李謹言也不由得肝顫,雖說對任午初有信心,能被任午初請來「公事」的也絕不是等閒之輩,可這麼多的撒出去,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沒人會不肝顫。
  咬咬牙,這不是他自己賺錢賠錢的問題,就算肝顫,這些錢他也必須拿!
  不只是李謹言,包括廖家,南潯顧家,張家,以及隨後知悉內情的南北巨賈都各盡所能,宋武也從他手下的經濟區調出一部分資金,如此彙集起的資金,方才勉強能和對方打個平手。
  1916年初的上海金融市場,勢必掀起一場風暴,外國投機商和華夏勢力絞殺在一起,沒人能預期結果會是如何。
  惟有一點,那些至今仍沉浸在發財夢中的華夏投機者,注定將成為這場交戰的犧牲品。
  當最後的鐘聲敲響,又有多少人會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在證券大廳中,有一張李謹言十分熟悉的面孔,李錦書。
  她和周圍的人一樣,表情激動,滿臉通紅,從關北帶回的五百塊大洋,已經全部變成了手中的幾張紙,她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與她同時進場的許逸文卻已經有了退意,他比李錦書的社會閱歷豐富,庚戌年的橡膠股災,許家也險些栽了個大跟頭,從最初的激動中回過神來之後,再看眼前的一切,竟然是格外的「熟悉」,這讓許逸文驚出了一身的冷汗,腦袋裡嗡嗡作響。
  「錦書,拋掉吧,情況有些不對。」許逸文勸著李錦書。
  「為什麼?很快就能漲到更高。」李錦書不滿的甩開許逸文的手,「逸文,你何時變得這麼擔小?這可不是我認識的你。」
  見李錦書不聽勸,許逸文也沒辦法,況且,對李錦書的口無遮攔,他也有些厭倦了。家裡來信,說妻子會帶著兒子到上海來看他,到時如何安置李錦書,他需要好好想想。
  留下李錦書一個人,許逸文退出了人群,幾步之後站定回頭,看著李錦書的目光隱隱有些發冷。
  上海的金融戰爭並未影響到關北,北六省陸續成立的「錢糧交易所」和「特產交易所」等民營信託機構,也主要是擔保大宗的糧食和貨物買賣。相比之下,關北的商人更加務實,一夜發財的美夢不是沒有,可在大環境影響下,還是腳踏實地更切實際。
  隨著二月過去,三月來臨,春耕也即將開始,農戶們每天都在田間忙碌,工人們在工廠奔忙,農場主和工廠老闆同樣忙得腳不沾地,即便得知了上海「一夜暴富」的神話,也鮮少有人會千里迢迢的去做發財夢。
  李謹言如今是關北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幾千畝的土地,種植了大量的小麥,大豆和玉米,養殖場裡的大白豬即將出欄,雖然肉質比不上本土產的黑豬,但勝在長得快,個頭大,肉多,價格也相對便宜,比起早些年逢年過節才能吃一頓豬肉,如今的關北,就算再一般的人家,豬肉也不是飯桌上的稀罕物了。雞鴨的養殖也形成了規模,同樣,牲畜的疾病防治也得到了進一步重視。
  那個歸國後就扎根在農場的留學生,如今已經是農場裡的香餑餑,從穀物種植到禽畜養殖,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
  李謹言再見他時,原本的白面書生已經變成了黑面書生,整個人都壯實了許多,端著搪瓷大碗,拿著兩個饅頭,蹲在田邊,一邊吃一邊和身旁的老農說著話,不時還能聽到他們爽朗的笑聲。
  「言少來了?」黑面書生已經成了他的外號,見到李謹言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幾口喝完碗裡的湯,吃完了手裡的饅頭,打了個飽嗝。
  原本只有大半個饅頭的飯量,如今卻變成了兩個半,還有繼續增加的趨勢。這也不奇怪,凡是在農場裡幹活的人,飯量都在激-增,不說飯量本就大的兵哥,那些老毛子至少一頓能吃五個饅頭,如果不是他們幹活也一個頂兩,李謹言絕對會「虧本」。
  農場裡的饅頭是用自產的麵粉做出來的,摻些玉米面,做出來一個個有-成-人的拳頭大,從中間掰開,熱騰騰的香。李謹言吃過,也能理解為什麼孟氏兄弟在工地幹活時,會不要臉面的「黑」他的饅頭了,實在是好吃啊。
  如今鞍山本溪的重工業區二期工程已經竣工,孟波和孟濤年前返回了關北,正月裡還親自到大帥府拜年,不過他們遞帖子的不是樓大總統也不是樓少帥,而是李謹言,據說這還是孟老的主意。這些老先生在想什麼,李謹言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深究,總之,他們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都多,做事總是有他們的道理在。
  李謹言在農場停留的時間並不長,食品廠在開發新的商品種類,春耕時,農場將規劃出一整片來種植土豆和蕃薯,李謹言對農事並不精通,卻也要瞭解個大概,甩手掌櫃不是那麼好當的,就算他相信劉疙瘩等人的人品,可盲目的信任,無論是對他本身,還是對農場裡的管理者來說,都不是件好事。
  在和「黑面書生」談過之後,李謹言直接撥給他一塊試驗田,用於研究如何改良作物,增大糧食產量。只要用心實幹,無論花費多少人力,財力,李謹言都會支持到底。
  不過,只靠他一個人和幾個老農也不行,李三少坐在車裡,敲敲膝蓋,打起了下一批歸國留學生的主意。
  應該提前和樓少帥打個招呼,以權謀私,公器私用,正當時啊!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李謹言嘿嘿樂了,前座的劉副官強忍住回頭的-欲--望,言少爺怎麼會笑得像狐狸,絕對不可能!
  華夏國內風起雲湧,歐洲東線的俄軍繼續當土撥鼠,奧匈帝國的軍隊偶爾轟上兩炮,讓他們的挖掘工程不那麼順利,西線戰場依舊是大炮轟鳴。
  自貝當抵達凡爾登後,德軍的進展就不再那麼順利,法軍不再只是被動防守,幾次對德軍發起了進攻。德軍為擴大戰果,彈藥消耗量巨大,後勤補給未能及時跟上,給了法軍機會。
  貝當先後組織法軍發起幾次反攻,但卻未能取得戰果,此時的德軍一方面穩定正面戰場的戰果,另一方面將主要突擊方向轉移到了默茲河西岸,目的是為奪取高地,解除法軍炮兵的威脅。
  由於長時間的炮擊,戰場上已經泥濘一片,德軍依仗的重炮運送困難,無法跟上步兵的移動速度,而法國的七五小姐速射炮卻佔盡優勢,德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德軍總參謀長法肯豪森的戰略計劃可以算是成功了,因為法國人正在大量流血,但他也失敗了,因為德國人的損失同樣慘重。
  華夏軍事觀察團已經離開,三名擅自參與到戰鬥中的軍官已經被解除軍職,無論他們是出於熱血,還是另有目的,他們都必須離開軍隊。
  對此,沒人提出異議。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3月5日,經過半個月的強勢進攻,凡爾登的德軍與法軍再度進入了拉鋸戰。
  三月中旬,華夏政府再一次對外宣佈中立立場,並暫停向歐洲派遣軍事觀察團。
  三月底,上海的證券金融市場依舊一片繁榮景象,只有部分人才能看到這片繁榮下隱藏的危機。
  與此同時,身在大不列顛的馬爾科夫,卻給李謹言發來了一封預料之外的電報,看著電報上的內容,李謹言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愛爾蘭起義?」
  他的確是想給英國人找些麻煩,卻從不知道,這個冒充的「馬爾科夫」會如此的敬業,竟然會攪合到愛爾蘭人民的起義運動中去……
  194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4月中旬
  華夏聯合政府正式出台《證券法》及《證券市場管理條例》,並下令各聯省政府依法對省內金融證券市場進行整頓調查。
  一石激起千層浪,雖然是詔令全國,但主要是針對哪些省份和地方,一眼便可看清。
  南六省軍政府的動作相當快,宋舟直接下令,對六省內新開設的各交易所進行調查,凡不符合法律規定及條例要求的,一律予以關停和取締、宋武奉命與第二十二師師長孫清泉共同執行此令。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南六省此次行動並不「合法」,但在軍閥治下,就算不合法,也會變得合法。
  商人們傻眼了,除了極少數人是外國銀行在華夏的代理人,設立交易所的資金也是由外國銀行所出,其餘大部分人設立交易所的資金,幾乎是他們的全部身家!
  宋舟不管這些,宋武更甚,孫清泉直接派兵封了十二家交易所,發現其中有三家只是掛著牌子,並沒有進行實際交易,股票卻是一路飄紅。這樣的交易所是做什麼用途,簡直是一目瞭然。
  南六省軍政府的行動很突然,事先沒有任何預兆,外國勢力安插-在政府內部的釘子也沒有傳回任何消息,已經撕破臉的財政局局長和官銀號總辦更是想方設法的下絆子,等他們反應過來,孫清泉的部隊已經封了不下二十家交易所。有消息靈通的,在知悉軍政府的行動之後,立刻將手中所持的交易所股票全部拋出。尚不知情的,卻仍繼續做著發財夢。
  貪心,必將種下苦果。
  任午初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閉上佈滿血絲的雙眼,捏了捏鼻根,他已經連續三天只睡不到兩個小時,包括他請來的五個人,就算是最注重整潔儀表的,如今也是滿臉鬍渣,衣服皺得像是鹹菜乾一樣。
  玩證券股票,他們奉陪,但是,這些外國銀行和投機商恐怕沒想到,華夏想和他們「玩」的可不只是這些。
  這並不合規矩,但誰在乎?經濟本就和政治密不可分,沒事先預料到華夏會不按牌理出牌是他們的疏忽,怪不得任何人。
  強盜到自己家裡搶東西,誰還會和他們講道義?拿著刀的強盜夠彪悍,可一梭子子彈掃過去,再彪悍也要去見上帝。
  任午初睜開雙眼,站起身,用力抻了個懶腰,動了動脖子,只覺得頸骨都在卡卡作響。
  「諸位,」任午初略提高了聲音,「大魚就要進網了,收網的時候到了!」
  南六省政府的行動,必定打亂了外國銀行和投機商的計劃,就算在金融市場上能呼風喚雨,面對國家機器依舊沒轍,尤其還是嘴上講著依法辦事,卻根本不遵照法律辦事的國家機器。
  之前任午初等人是和對方比著砸錢,雙方打了個平手,如今情勢逆轉,政府插手,一個不慎,這些外國銀行和投機商直接會摔死在他們自己挖的坑裡。
  他們只有趁華夏投機者「清醒」之前,想方設法轉嫁損失,才能保住自己。遺憾的是,有人不會讓他們如願。
  聽到任午初的話,其餘五人臉上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到時候了?
  「到時候了。」任午初笑了一聲,「再不動手,恐怕最大的那幾條魚就要跑了。」
  「咱們手裡的資金可是砸得差不多了。」臉上留著兩撇漂亮小鬍子的男人說道:「要想收網,這點錢恐怕不夠。」
  「不用擔心。」任午初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了兩張匯票,這是李謹言和天津的宋老闆送來的,再加上之前預留的資金,足夠了。
  就算不夠也沒辦法,為了支持他們,李謹言已經快將口袋掏空了,要是任午初再開口,他就要「砸鍋賣鐵」了。宋武也想方設法又湊到了百萬之數,其中有部分出自今井一郎等人。對今井等人來說,做這樣的事相當冒險,但他們卻義無反顧。
  外國銀行聯合會中有兩家日本銀行,受到泰平組合高層賞識的今井一郎曾與其中一家銀行的主事者見過面,有過短暫的交談。今井一郎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如今的經濟狀況糟糕到什麼程度,即便是大財閥的日子都不好過,全都在靠借貸度日,日子能舒服到哪裡?
  這兩家日本銀行背後都有日本皇族和大財閥支持,只要能將它們擊垮,勢必會讓瀕臨崩潰的日本經濟再度雪上加霜。
  4月19日,在持續一個多月的「繁榮」之後,華夏投機者終於遭受了當頭一擊。
  除了被軍政府強行取締的交易所和信託公司之外,餘下的大部分交易所紛紛傳出無法進行交易,投資者下落不明的消息。到l了21日,能夠正常經營的交易所不到三家,信託公司也只剩下一家,其餘全部被關停和倒閉。
  消息傳出之後,交易所股價一洩千里,交易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中途價格曾有短暫的拉升,卻只是曇花一現,很快,股價跌得更加厲害,不只是交易所股票,所有股票的價格都在下跌,以一種讓人心驚的速度。
  所有人都陷入了慌亂,嘈雜聲響成一片,與前些日的歡呼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之前還被緊緊握在手中的幾張紙,如今全部成了燙手山芋。
  哄抬股價的外國銀行和投機商已經選擇放棄,他們的主要目的是賺錢,為政治服務只是順帶,一個注定無法讓他們繼續賺錢的市場,繼續維持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如果那些交易所沒有被封或是倒閉,他們還能想想辦法,但華夏人的動作太快,手段也太「徹底」,他們受到的損失相當大,如何避免損失繼續擴大才是他們現在首先需要考慮的。否則他們根本無法和股東交代,等待他們的,要麼是被辭退,變得一貧如洗,要麼就是一顆子彈。
  任午初等人也在看著這一切,亂成一片的交易大廳,帶著恐慌和絕望的哭喊,麻木的表情。
  「烈陽兄,這樣的事小弟以後再不幹了。」留著小鬍子的男人靠在沙發上,扯開衣領,點燃一根煙重重吸了一口,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哪怕提前預料到結果會是這樣,面對這麼多張絕望的面孔,再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視若無睹。
  任午初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臂靠在牆邊,表情十分平靜。既然種下因,就必須吞下果,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關北
  」言少,上海來電。」
  任午初的電報來得很快,李謹言看過之後,沉默了。
  「言少?」
  「沒什麼。」
  從電報的隻言片語中,李謹言完全可以推測出此時的交易大廳裡是什麼樣子,若是那些洋人遭受了損失,華夏投機者的損失只會比他們更大。
  有多少人會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即便早知情況會如此,李謹言依舊會支持任午初這麼做。膿包和毒瘤,總是要挑破才會留下生機,華夏的金融市場太不規範,很容易讓人鑽空子,只想賺錢的投機者,會給鑽空子的人帶去更大的機會。這次的事,他們提前有了預防,才能將損失和影響縮減到做小,但今後呢?
  二十年代的經濟危機,三十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乃至於後世的東南亞金融危機……李謹言不是神,白寶琦和任午初也不是,他們不可能消弭掉所有會影響華夏經濟的危險因素。
  一旦遇到比這次更加危險的情況,該怎麼辦?
  李謹言垂下雙眸,始終無解。
  不過。經過白寶琦和任午初等人的努力,這次上海的金融震盪比起之前的橡膠股災已經算是小巫見大巫。
  畢竟橡膠股票可是「繁榮」了近兩年,而這次外國銀行操控的交易所股票,才只「紅」了兩個月。而且這次賠錢的不只有華夏投機者,還有外國銀行和投機商。
  4月22日,上海交易所股票神話徹底破滅。
  這些曾經能帶來巨額財富的股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張張廢紙。大量的華夏投機者破產,從發財的美夢中醒來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李錦書獃滯的站在街邊,直到一陣汽車的喇叭聲響起,才看到從車窗中看向她的許逸文。
  「錦書,上車。」許逸文推開車門,等到李錦書上車坐好,才吩咐司機開車。
  他的妻子已經帶著兒子抵達了上海,安頓在位於法租界的洋房裡。妻子的娘家也是大戶,許逸文並不想讓李錦書和妻子碰面。
  「錦書,我送你去蘇州散心好不好?」許逸文攬住李錦書的肩頭,「那裡的景色……」
  許逸文話沒說完,李錦書已經趴在他的懷裡失聲痛哭。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麼。
  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李錦書,許逸文的心中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憐惜,只餘下厭煩。把她送去蘇州,再留下一筆錢,先穩住她再另想辦法……就算登報斷絕了關係,李錦書的娘家還是讓許逸文頗為忌憚,他是對政府和軍閥持反對態度,但他同樣瞭解這些人,一旦被觸及底線,他們的手段不是他區區一個商人所能承受的。
  如果最初就知道她是關北李家的姑娘,他就不會沾染這個麻煩了……
  4月24日,上海的兩家日本銀行突然闖進了一群荷槍實彈的華夏大兵,二話不說將銀行的負責人抓走。
  當日本領事上門抗議時,得到的答案是,接到密報,這兩家日本銀行的負責人牽扯進了一樁行-賄案件,需要他們配合調查。
  行賄?配合調查?即便如此,需要在抓人的同時把銀行也封起來嗎?
  日本人試圖和軍政府人員「講道理」,可惜,對方壓根不打算和他講理。
  如今的日本,腰桿子已經不再如甲午戰爭之後那麼硬了,不說他們,就算是西歐諸國,在華夏的治外法權也是變得形同虛設。之前華夏人在東南亞佔了英國殖民地的地盤,英國人不也是只能摸摸鼻子認了嗎?
  何況日本領事壓根不相信華夏政府官員口中所謂的「行-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銀行聯合會在上海的事情敗露,被華夏人抓住了把柄。
  華夏人肯定知道了這件事的幕後主使,他們在報復,日本就是他們選定的第一個目標!
  就算再不願意,日本領事也不得不承認,比起歐洲各國,日本還真是一個相當好捏的軟柿子……
  交涉無果,日本領事只能無功而返,第一時間將情況報告給了駐華全權公使日置益,接到這份電報,日置益也頭大,事到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丟車保帥,萬不得已,只能認下華夏人所說的「行-賄」罪名,若是讓華夏借此牽扯出銀行聯合會那些事,日本的「敵人」恐怕就不只有華夏了。
  日置益回給日本領事的電報,字裡行間都帶著一股「委曲求全」「忍辱負重」的味道,在電報發出後,他登門拜訪了英國公使朱爾典,這一次,他沒被朱爾典的管家再禮貌的「請」出去。
  日置益的來意,朱爾典明白,華夏人在做什麼,他同樣清楚。
  萬全的計劃功敗垂成,為了戰爭的需要,英國還需要維持同華夏的「友誼」,必須要有一個「犧牲者」,來讓華夏人出一口氣。日本人就是最好的選擇。華夏人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朱爾典雙手交疊支在手杖上,看著日置益的目光,變得「親切」起來。
  南六省的大兵封了兩家日本銀行的消息,隔日就見了報,李謹言還從情報部門瞭解到,這次行動主要是由宋武主張和策劃的,執行人是孫清泉。他們不只抓了人,封了銀行,還砸開了金庫的大門……日本人對此除了抗議兩聲,竟然沒有更激烈的反應。或許是因為金庫裡沒錢?
  畢竟日本已經窮得夠嗆了……
  這一系列行動,李謹言莫名覺得熟悉,抬起頭看一眼坐在對面的樓少帥,明白了。
  「怎麼?」
  「少帥,咱們該和宋武收錢。」
  「收錢?」
  「是啊。」李謹言指著手裡的情報,「這搶銀行的方式,分明是照葫蘆畫瓢!」
  樓少帥:「……」
  195
   四月二十六日,持續了兩個月的上海金融戰落下帷幕。繁榮了兩個月的上海證券交易所從人聲鼎沸,變成了一片蕭條。即便挫敗了外國銀行和投機商的最終計劃,交易大廳中那些絕望得麻木的蒼白面孔,在很長時間內,都會留存在任午初等人的記憶中。
  任午初不是獨自離開的,除一人留在南方,其餘四人皆被他說動,隨他一同返回關北。在同李謹言的幾次電報交流後,任午初懷疑,若是這四人不能被他說動,李謹言會不會派人綁他們的票,捆成粽子抓回關北。
  畢竟李三少當真是求賢若渴……
  在國人眼中,關北有四多,地多,廠多,兵多,錢多。八個字,足以概括。
  火車上,任午初向四人重新介紹了一下關北,講了一些外人不知曉的事,分寸掌握得極準,不會洩露重要的機密,卻成功的引起了四人的興趣。
  「興華兄實在是虧了。」其中一人聽完任午初的講述,拍了一下大腿,「若是烈陽兄早些說明,他必定會和我等一同北上。」
  「未必,」另一人說道:「興華的家在南方,父母尚在,又有賢妻幼子,若舉家北遷可不是易事。況宋督帥誠意挽留,他有九成是要留下的。」
  「人各有志嘛。」
  另一個年紀大些,穿著長衫,比起金融人才,更像是個學者的男子說道:「烈陽,若真如你所說,我之前當真是坐井觀天,以為關北不過是興辦實業走在國人前列,殊不知教育,民生等皆領先於他省。所謂福利保障,確有其事?」
  「當真。」任午初靠向椅背,車廂隨著火車前行不停的晃動著,讓他有些昏昏欲睡,「到了關北,諸位便可一探究竟。」
  幾人的精神都不太好,在火車駛出一段時間後,紛紛困意湧上,開始閉目休息。只是在睡意朦朧間,腦海中都在不停想著任午初之前說的話,和他話裡的那個關北。
  接到任午初將帶著四位大拿返回的消息,李謹言的嘴角差點咧到耳跟。北六省不缺錢,不缺地,不缺武器,就缺人才!
  如今華夏注重發展農業,興辦工業,首批歸國留學生分散到各省,大部分都已嶄露頭角,漸有作為。
  各省軍政府裡的官僚作風仍存,能做實事的人卻也不少。這些歸國留學生一身所學多能用到實處,也間接促使各省督帥官員向李謹言看齊,將目光盯準了下一批歸國留學生。
  教育,才是興國之本。或許這些軍閥政客沒有這麼高的思想覺悟,但人才所帶來的種種好處他們卻實際見到了。
  在這種情況下,教育部部長陶德佑所提出的興辦學校計劃終於落到了實處。一所所蒙學,小學,中學破土動工,陶老從北六省要去的一批人也分散到幾個大省,將關北的建校模式及教育方針逐步推廣開來。無論覺悟高低,出發點如何,事情的結果都如陶老等教育家心中所想,這就足夠了。
  樓少帥正在看第三師發回的電報,如今的朝鮮幾乎快亂成一鍋粥,除了李東道領導的朝鮮救國軍之外,又冒出幾股新勢力,都打出了救國的旗號,真正打的是什麼主意,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勢力越多,局勢就變得愈加錯綜複雜。
  就在幾天前,朝鮮總督寺內正毅遭到刺殺,總督府大門前被人扔了炸彈,坐在車內的寺內正毅毫髮無傷,卻炸死了兩個警衛和一名司稅局官員。殺手當場被擊斃,死前拉響了身上藏著的手榴彈,現場頓時一片血肉模糊。
  看來,策劃這起刺殺的人當真是不遺餘力,就算殺不死寺內正毅,也要嚇他個好歹。
  寺內是否被嚇到暫且不論,被囚禁的朝鮮國王李熙卻是快被嚇死了。
  殺手死前喊的那句「國王萬歲」,讓李熙覺得一把刀已經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懷疑這起刺殺根本就是日本人自己策劃的,目的是為「抹黑」他,然後名正言順的殺了他!要麼就是華夏人,只要自己死了,他們就能更加名正言順的出兵佔領朝鮮。
  借口很好找,為了「正義」!
  李熙開始後悔,他不應該給華夏人寫那幾封求救信……
  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半個世紀前還是半個世紀後,思密達的「幻想」和「妄想」能力,都是相當的卓爾不群。
  不管李熙如何腦補這場刺殺究竟是誰動的手,也不管寺內多想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他此刻都還活得好好的。
  朝鮮國內不斷湧現的各種武裝力量,加上在新義州的華夏軍隊,足夠寺內頭疼。在他沒有萬全的準備之前,都不會把李熙弄死,給自己挖坑。不過,這場刺殺卻也給了寺內一個很好的借口,清-繳和鎮-壓的借口。
  在平壤的日軍第十九師團接到命令,加緊嚴防華夏軍隊和實力日漸雄厚的朝鮮護國軍,第二十師團則按照寺內的命令,逐步掃清其餘的小股反抗勢力。
  凡是有嫌疑者,一律絞殺!
  很快,之前山頭林立的朝鮮反抗武裝就被殺了個七七八八,日本人也讓朝鮮人認清一個事實,就算他們的胳膊掰不過華夏人的大腿,掐斷朝鮮人的脖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日本人的屠殺只局限在朝鮮那方,漢城周圍,倒是聚集在平壤附近的反抗勢力,得以倖免。
  第三師師長在電報中還寫明,如今對華夏有投靠之意的朝鮮反抗勢力為數不少,之前針對寺內的刺殺,就其中一股勢力策劃實行的,趙越並未輕易接受他們的投誠,日本人在朝鮮經營多年,行事狡猾,他懷疑其中可能有日本的間諜。
  放下電報,樓少帥思索該如何回電,李謹言恰好敲門走了進來,「少帥,在忙?」
  樓少帥沒有說話,示意他過去,在李謹言走到身邊時,將他拉進懷裡。李謹言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電報,拿起來,眉頭也擰了一下,「少帥,給趙師長回電了嗎?」
  「沒有。」
  「若是情況真如趙師長所料,不如把川口憐一派去朝鮮。」
  「川口?」
  「不只有川口,還有幾個日本人,他們都是川口從戰俘營裡挑出來的。」李謹言側過頭,「日本人的手段只有日本人才清楚。」
  「是嗎?」
  「當然。」李謹言笑瞇瞇的點頭,川口是徹底被喬樂山嚇怕了,再加上一個丁肇,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人,只是聽到他們兩個人的名字,腿都會打哆嗦。派他們去朝鮮,另派幾個情報人員暗處盯著,不擔心這幾個日本人生出旁的心思。
  川口憐一已經是個「死人」,這些日本戰俘也早已被放棄了,他們要想活下去,不像其他戰俘一樣被送去挖礦,就只能好好「表現」。表現好了,甚至能享受到和川口憐一一樣的待遇,有錢,有房子,還有女人,當然,只有日本女人。
  思索片刻,樓少帥咬了一下李謹言的耳垂,「好。」
  李謹言捂著耳朵,剛要說話,門外就傳來了丫頭的聲音:「少帥,言少,老太爺讓我來問,言少今天的五篇大字寫好了沒有,他老人家要看。」
  正打算再咬一口的樓少帥:「……」
  捂著耳朵的李三少:「……」
  就在李三少為五篇大字糾結時,身在瑞士的尼德接到了一筆武器訂單,一千支步槍和十萬發子彈。槍支的購買者,是一個叫做凱斯門特爵士的人。實際上,真正的凱斯門特已經被英國人逮捕,給他下了這筆訂單的,是在英倫大陸混得如魚得水的「馬爾科夫」先生。
  不久前,愛爾蘭爆發復活節起義,德國支援的武器並沒能送到起義軍的手裡。已經同愛爾蘭市民軍首領康諾利建立起友誼的馬爾科夫,義無反顧的擔負起為朋友購買武器的責任。一來一往之間,加厚的不只有彼此的友誼,還有馬爾科夫的錢包。
  「為了愛爾蘭的自由!」
  無論從那個方面看,這次起義都注定無法成功,但由於馬爾科夫的「敬業」,英國人遇上的麻煩必定翻上一番。
  所以說,一個敬業的間諜,哪怕是冒牌的間諜,也是相當具有殺傷力的,尤其當他還是個職業騙子的時候。
  196
  五月初,歐洲的消息不斷傳來。
  愛爾蘭起義還是失敗了,起義的領導人,愛爾蘭兄弟會和市民軍首領在4月30日投降,只比歷史上多堅持了一天,但他們殺傷的英軍數量卻是歷史上的兩倍,造成的影響也不可估量。
  這要歸功於馬爾科夫提供的軍火以及大量的英軍情報。當然,在為愛爾蘭起義者提供消息時,他也將不少有用的情報告訴了英國鎮-壓起義的軍隊。正因如此,在起義領導人都被抓捕關押之後,他依舊能和鎮-壓起義的英國軍官們端起酒杯,把手言歡。
  康諾利等人永遠不會知道,之前德國人支援給他們的那批軍火,正是因為馬爾科夫的通風報信才被英國人截獲,而運送軍火的凱斯門特爵士被捕,也是他的功勞。
  一個騙子,一個冒牌間諜,一個尊奉賺錢為最終信仰的猶太人,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或許他早已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也忘記了自己之所以會出現在英國,是被華夏人威脅利用,他愈發覺得,賺錢,尤其是以這種方式賺錢,是相當愉快的一件事。
  在匿名為英國的審判作證之後,馬爾科夫帶著另一份命令,離開了英國。
  他的助手,同樣也是負責盯著他的華夏情報人員,將他所有行動都發回了國內,在電報末尾,他慎重的加上了一句:「這是個危險的人。」
  無論是對歐洲人,還是對把他送到歐洲來的李謹言,都同樣的危險。
  接到電報後,李謹言沒有馬上回電,一旁的啞叔從上衣口袋中取出隨身的紙筆,寫下一行字,放在了桌上。
  「啞叔,真要這麼做?」
  啞叔又寫了幾個字,再次放到了桌上,
  考慮片刻,李謹言緩緩點頭,「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我會下令動手的。」
  雙面間諜,多面間諜,永遠是一把雙刃劍,即便是個冒牌貨,也是一樣。
  事先考慮到這點,李謹言才會將馬爾科夫的妻子留在手裡,如今看來,這個女人對他的牽制作用並不大,只能另作安排了。
  李謹言只期望「馬爾科夫」夠聰明,不會讓他的安排真正奏效。
  馬爾科夫離開英國後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德國,為的是將英國「水櫃」的消息透露給德國。當然,對於水櫃到底為何,他也並不十分清楚,李謹言只交代給他,這是英國人研製的一種大型武器,足以碾壓過佈置在陣地前的鐵絲網,攻破戰壕。
  「只需要一台水櫃,就能取得一個步兵團都無法輕易取得的戰績。」
  言辭或許誇張,德國很難相信,但馬爾科夫所說的一切,都將在索姆河戰役中得到驗證。
  將情報帶給德國人之後,馬爾科夫沒有再繼續行動,由於他之前太過活躍,已經被幾國情報人員盯上了。英國人從他手裡買了磺胺,德國人從他這裡得知了英國「水櫃」的消息,法國也在和他做生意,一個「間諜」如此招搖,可不是件好事。
  直覺也告訴馬爾科夫,他現在很危險。
  於是,在德國短暫停留之後,他動身前往瑞士。他名義上的身份掩護仍是一個商人,瑞士的尼德商行就是他成行的理由。
  尼德和馬爾科夫並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在馬爾科夫訂購那批武器之前,他們甚至沒見過面。名義上是尼德妻子的許二姐卻對馬爾科夫的底細一清二楚,甚至對他在歐洲做了什麼事都瞭如指掌。
  許二姐在歐洲的情報網已經鋪開,她就像是寶座上的女皇,手中掌控著讓人瞠目的情報來源。
  不需要太過刻意的詢問,那些為她神魂顛倒的男人,就會將一切呈現在她的面前。他們甚至會在不經意間洩露某些戰場上的計劃,或許他們自以為語言含糊不清,並不會有什麼影響,而許二姐卻總是能從中窺出蛛絲馬跡,彙集成情報發回國內。
  當政府宣佈不再向歐洲派遣軍事觀察團之後,許二姐這張情報網更是至關重要,近乎關係到李謹言接下來的每一步計劃。
  兩次世界大戰,歐洲都是各國間諜大顯身手的舞台,許多知名的間諜,例如被後世稱為傳奇的瑪塔哈里,此時正在巴黎紅得發紫。
  馬爾科夫再次上門,尼德和許二姐並不感到驚訝,尼德認為有了新的生意,許二姐的笑容裡卻帶上了深意。
  顯然,李謹言針對馬爾科夫做出的新安排,許二姐將是唯一的執行人。
  英國人並不知道秘密武器洩露的消息,固執的英國陸軍上層,在無計可施之前,從沒有考慮過將這種「玩具」送上戰場,更不會知道,德國人已經獲悉了它的存在。
  這是否會成為索姆河戰役中的一個變數?
  只有當炮聲真正響起的那一刻,一切才會得到證明。
  比起硝煙瀰漫的歐洲,華夏卻是另一番景象。
  遠東和西南的西南的槍聲都暫時告一段落,是否參展的爭論也在政府接連發表聲明之後沉寂下去,此時的國人,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上海。
  過去兩個月的上海金融動盪已經落幕,日本人「心甘情願」的成了華夏人的出氣筒,他們甚至對南六省大兵搬空兩家銀行的行為視而不見,比起這些,英國人的「承諾」才更加重要,也能讓日本得到更多。成功和英國人達成口頭協議的日置益,不僅得到了大本營的電報嘉獎,在他回國之後還會被授爵。
  日本人拚命的搖尾巴,英國人滿意了。那兩家日本銀行,則成為了徹頭徹尾的踏腳石和冤大頭。
  宋武也是見好就收,對日本銀行動手,為的不是他們金庫裡那點錢,主要是為了探知這幫洋人,尤其是英國人的底線。很顯然,英國人的底線還是很寬的……而且在封了日本銀行之後,其他外國銀行的動作也收斂不少,算是意外收穫。
  很快,被逮捕的兩個日本銀行負責人被送上法庭,連同「主動」投案的南六省財政局局長一起接受了審判。南六省官銀號的總辦勉強逃過一劫,在辭職之後,帶著家小隱居鄉下老宅,期間修橋鋪路,興辦實業,留下家訓,不許子孫再涉足政壇。臨終之前,萬貫家財十不存一,全部「奉-獻-社-會」,倒也得了一個善終。
  南六省財政局局長被判刑十八年,家產全部沒收。宋舟到底還念著早年的情分,私下裡接濟了他的妻子和子女。
  在入獄之後,他給髮妻寫了一封長信,希望家人能登報與他斷絕關係,如此一來,妻子和孩子就不會受他牽累。妻子沒有給他回信,卻也並沒按照他的意思登報,只是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南方,在宋舟的幫助下,登上了前往北方的火車。幾個姨太太在他入獄之後就先後離開了,連他平日最寵愛的一個也沒想著臨走前去見他一面。
  對此,他的夫人也只是冷笑一聲,告誡兩子,如若不能好好做人,他們的父親就是前車之鑒。
  兩個日本人也被判刑,分別是八年和十年,同時被判處罰金。為他們進行辯護的依舊是化名後的司徒茂。宋武看到法庭上的司徒茂,目光閃動,側頭對副官說了幾句話,當天,幾名身著便衣的兵哥就在司徒茂落腳的旅館下邊轉悠到深夜,司徒茂卻壓根沒回旅館,從法庭出來之後一路奔向火車站,連日本人答謝的晚餐都沒答應。
  北六省的情報人員都提醒過他,被宋武盯上了,不跑等著被逮嗎?光看那對招子,就知道姓宋的是個狠人。司徒茂身負重任,並不想和這樣的狠人打交道,一旦露了口除了岔子,可就壞了江湖道義。
  司徒茂跑了,沒完成任務的兵哥到宋武面前請罪,宋武沒有為難他們,只是派人去給今井一郎送了消息。這個人的身份,他必須查清。
  五月八日,聯合政府正式給各聯省政府下令,要求各聯省政府選派代表,參與月底在京城舉辦的閱兵。
  「每省兵員,自軍官以下擇選兩百至三百人,於十八日前進京。」
  北六省軍政府也接到正式命令,李謹言在整理文件時看到了,覺得這命令下得有限含糊,若是像北六省,集合起來至少一千兩百人,而像山西那樣的老哥一個,最多也就三百,隊伍拉出去,從個頭到數量完全不同,站在一起能好看嗎?
  「少帥,這命令是誰下的?」腦袋是被石頭砸了嗎?
  「父親。」
  「……當我沒問。」
  事實上,李謹言的擔心純屬多餘,無論是樓大總統還是聯合政府官員,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具體情況如何,到了閱兵當天,世人才會知曉。
  將所有的文件都整理歸類好,李謹言走到桌前,樓少帥正伏案批閱公文,「少帥,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
  「北六省成立了一個總工會。「
  「總工會?」
  「嗯。」李謹言點頭道:「具體和外國那些工會也不一樣……」
  關北罷工事件平息之後,關北的各家工廠都陸續成立了工會。工會的會長由工人選舉,軍政府也制定了一系列的規章條例,一方面保證了工人們的利益,一方面又對工會的權力進行了約束。
  一旦勞資雙方發生衝突,解決的方式也不再只是簡單的罷工,而是遵照各項條例,遞交軍政府相關部門仲裁解決。實在解決不了,也有告上法庭的。去年十月就有這麼一樁案件,最後判決工人勝訴。
  自那之後,工人提出的合理要求都會得到重視,針對胡攪蠻纏之輩也有處理辦法,案例和條例都擺在那裡,想鑽空子也要想想清楚。
  舉例來說,同樣的工作強度和時間,同業內的平均工資是十八塊大洋,非要提高到五十塊大洋,還要縮短工時,就算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糾結一群人罷工,也不會有人理會。
  罷工?隨你。
  就像李謹言當初說的一樣,飯碗擺在這裡,你嫌棄碗裡只有肉沒有魚,多少人想吃這塊肉還吃不到!
  這樣的事情多了,或多或少還是在社會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好壞暫且不論,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在關北也鬧出幾起事件之後,李謹言乾脆召集起北六省總商會的會員,大家坐下來商量一個主意。
  這場會議,就是一個大資本家大地主,糾集了其他資本家和地主的一場「反-動「會議。這群大資本家和大地主,在會上各抒己見,踴躍發言,最後舉手表決,通過了成立北六省總工會的提議。與其事到臨頭再想辦法解決,不如提前預防,在六省內成立一個總工會,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眾人心裡也都有個數。
  按理來說,這件事根本不該由這些人來商討和通過。可事實卻是,有李三少橫-插-一槓子,沒什麼不可能。
  成立北六省總商會的提議新鮮出爐,情報局一處,二處和三處人員傾巢而出,四處人員在啞叔的英明領導下,偶爾走個過場,打一下醬油,六省內要求成立總工會的聲音頓時響了起來。
  又經過一番運作,北六省總工會正式成立,並於三個月前舉行了第一次會議,會議上選舉出工會主要負責人,並制定了《工會章程》。
  張建成作為教師代表參與了會議,被選舉為工會秘書長,工會會長由一名退伍兵哥擔任,副會長則是一名樓氏商業集團旗下一家工廠裡的老師傅。之前在鳳城假死設計日本人的佟漢,也成了總工會裡的一名幹事。鳳城早已收回,日本乾瞪眼也沒辦法,在農場裡隱姓埋名一段時間之後,和佟漢一起來關北的李東生報名參軍,佟漢進了關北新開辦的農業講習所,除了一身的打獵本領,佟漢種田的本事也相當不錯,正好給所裡一些學習農事的娃娃們講上幾句。剛開始還不習慣,後來見農講所裡不只有穿著長衫的先生,還有和他一樣的老農和獵人,佟漢也就放開了。
  只是和旁人說話時,也不免感歎幾句,早幾年,是壓根不敢想日子會過成今天這個樣的。
  「不說老弟你,誰不是這樣?」一個滿頭白髮,臉上也遍佈皺紋的老農,抽--出別在腰間的旱煙袋,在嘴上吧嗒兩下,卻沒有點燃,在農講所裡不能抽-煙,這是規矩,也就只能過過嘴癮,「要我說,這是咱們這地的風水好,引來了真龍和財神,咱們才能過上好日子。我家四個兒子,老大老二每人都有十畝地,老三進了工廠,老四在學校裡唸書,我大字不識一個,還被娃娃們叫先生,聽著都臉紅。到了年底,我和老伴就能抱上孫子,這樣的日子不就和做夢一樣?」
  「我老伴如今天天家裡念叨,只盼著大總統長命百歲,少帥兩口子長長久久。等少帥將來成了大總統,這日子只會比現在更好。」
  幾個人的談話被一名路過的先生聽到了,他停下腳步,開口問道:「諸位的話有理,但諸位是否想過,父傳子,家天下,可是封建王朝的作風。」
  聽到他的話,幾個人都回過頭,看著身後這個身著長衫,不過二十出頭的後生,其中一人笑了,」這些什麼家天下的,咱們都不清楚,咱們只知道,大總統和少帥能讓咱們過好日子。「
  恰好鈴聲響了,眾人也三三兩兩的離開。年輕的先生沒有繼續和眾人爭辯,回到宿舍後,揮筆寫下一篇在後來引起極大爭論的文章。
  「父傳子,家天下,是為千年封建王朝作風,一家一姓掌天下之權,上位者英明,天下則安,不智,華夏則亂……獨--裁,乃民主之對立,社會之倒退……觀今之華夏,雖言之民主,而實如何……樓氏,為國之棟樑,然父子相承,是為華夏之福耶?」
  一片文章,洋洋灑灑一千餘字,寫出了這個年輕人的想法,也寫出了他的擔憂。
  文章被送到報社,編輯猶豫是否刊登,雖然政府不限政治言論,但這篇文章涉及到的問題有些太過「敏感」。若是刊登在西文報紙,或是國內任何一家報紙上,都沒問題,但是,這個寫文章的人怎麼就偏偏投給了時政新聞?
  時政新聞誰開的?文老闆。
  文老闆背後站著誰?李謹言。
  李謹言什麼身份?李家三少,樓家的少夫人。
  這篇文章通篇在擔憂樓家倒行逆施,封建獨--裁,卻投給了樓家人自己開的報社?這不是站在和尚廟門口罵禿子嗎?
  新聞業者追求真理,可新聞業者也要吃飯。這篇文章發出去,就算樓家人不追究,文老闆也會讓他回家吃自己。編輯考慮再三,還是將這篇文章送到了文老闆面前,而文老闆當即就原封不動的送給了李謹言。
  李謹言看過之後,先是生氣,被指責的是自己家人,沒人會不生氣。氣過之後不免想到,樓少帥早晚會當上大總統,到了那時,這樣的文章會更多,內容只會比這篇文章更激勵,也更富有攻擊性。
  聯合政府宣傳部部長周炳勳三天兩頭給樓大總統找不自在的事,李謹言知道。可那畢竟是在政府內部,聽到的人也多是政府官員,他們自有一套處理原則。
  文章刊登在報紙上,面對的卻是所有國人,他們會怎麼想?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清醒的政治頭腦,例如他本人。若是將這篇文章壓下來……李謹言隨即搖頭,那樣只怕會引出更多的麻煩。
  李謹言最終也沒想出主意,只得讓文老闆先回去,自己拿著文章去見了白老。老爺子正揮毫潑墨,雪白的宣紙上,四個顏體大字,精忠報國。
  李謹言摸摸下巴,這段時間,廣播裡應該在放岳飛傳。
  落下最後一筆,白老放下手中狼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今天的字寫完了?」
  「還沒……」見白老抬頭,李三少一縮脖子,雙手將文章奉上,「是為了這個。今天送到報社的,謹言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白老接過文章,簡單掃過兩眼,笑了一聲,「為難了?」
  「是,要怎麼做,還請外祖父示下。」
  「照登便是。」
  「外祖父?」李謹言不明白,這要是登出去,真的沒問題?國內表面是一片「和平」,可等著抓樓家把柄的也不是沒有。政壇上就和商場上一樣,沒有永遠的朋友。
  「想不明白,去問逍兒。」白老朝李謹言一揮手:「沒寫完五篇大字,不要來見我。」
  李謹言:「……」
  敢情讓他頭大一圈的事,在老爺子看來根本就不是事,還不如五篇大字重要?
  197
   華燈初上,關北城內,幾條商業街仍燈火通明,彷如白晝。相比日間,行人不見減少,倒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通過與德國西門子公司的合作,北六省內建成多家大型發電廠,除工業區用電之外,還可供民用。六省內煤炭資源豐富,海城煤礦,榆樹溝煤礦,撫順縣大小演武溝煤礦等陸續建成開採,加上來自扎賁諾爾方向的運煤車,足可供應六省內各地發電廠所需的能源。
  隨著生活漸有起色,城鎮之外,一些村屯也陸續拉起了電線,大部分農家也用起了電燈,關北電燈公司,這才名副其實。
  通了電,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鄒老先生依舊醉心於改進無線電發報機,而鄒小先生的實驗室,聚集了一群有大量奇思妙想的年輕人,經常會提出一些新奇的點子。不久前,他們動手製作出了第一台華夏人自己的電風扇,不同於西方常見的風扇,這種風扇顯得更加小巧,造價也便宜些,與此同時,還有人提出了類似於電視機的概念。
  當李謹言拿到實驗室申請經費的報告時,看到上面列出的一項項實驗計劃,半天說不出話。電扇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就已經問世,電視機的出現卻還要在十年後。
  阿基米德說過,只要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撬動地球,現如今,只要經費到位,這些年輕的科學家或許能給他比撬動地球更大的「驚喜」。
  「給錢!」
  任午初不只帶回四個大拿,還連本帶利給李三少賺了不少鈔票,李三少前段日子差點砸鍋賣鐵,現在手裡絕對不差錢!
  有了領先的技術,才有不輸人的底氣!
  在另一個歷史時空中,華夏幾百萬勞工幫助協約國打贏了一戰,得來的卻不是應有的尊重,而是另一輪瓜分狂潮。這個世界中的華夏不會再遭受相同的命運,非但如此,李三少還摩拳擦掌的準備從歐洲市場上再狠賺一筆。
  凡爾登戰役過去一半,日德蘭海戰即將開始,索姆河戰役也在醞釀,歐洲的血會流得更多,德國不可戰勝的神話卻已經被打破,一戰或許會再次結束在1918年,也或許比那晚,但戰爭總是會有結束的一天。
  無論是戰勝國還是戰敗國,戰後的經濟恢復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美國人財大氣粗,揮舞著鈔票四處借款,華夏人的錢包還沒那麼鼓,況且老祖宗說過財不露白,還是悶聲發大財更符合華夏的利益。
  不過現在想這些還早,歐洲馬上就要進入缺衣少食,物資最緊張的階段。當倫敦開始實行糧食配給制,戰場上的士兵也接到不得浪費食物的命令後,將是大撈特撈的最佳時機,不抓住這個機會,會成為李三少人生中的最大憾事。
  這些歐洲人都曾舉著刀叉在華夏身上割肉喝血,如今從他們身上討回點利息,委實不過分吧?雖然這利息可能會稍微高那麼一些。
  所有的文件都處理好,李謹言抻了個懶腰,靠坐在沙發上,如往日一樣,擰開了廣播。
  時間剛剛好,播音員正朗讀一篇文章,正是之前讓李謹言舉棋不定的那篇。
  在得到白老的授意之後,這篇文章一字未動的被登在時政新聞上,一經刊出便引起軒然大波,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的爭論。
  贊同者有之,反對者有之,還有模稜兩可,純屬湊熱鬧吼上兩嗓子,結果被爭得面紅脖子粗的雙方各踢一腳,來個平沙落雁式的。
  國內的各家報紙紛紛進行轉載,國外的部分報紙也湊了一回熱鬧,堅持不同意見的名人文人,紛紛撰稿,在報紙上打起了口水仗,各執己見爭執不下。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想要渾水摸魚,甚至有復辟黨出來搗了幾回亂,卻始終成不了氣候。
  廣播也開始連日報道,不只播送各家報紙上的熱點評論文章,還邀請了政界名人在廣播中進行演講和辯論。節目播出後引起的反響極大。在爭得李謹言的同意之後,廣博電台負責人趁熱打鐵,市民代表,農民代表,學生代表接連被邀請,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觀點輪番登場,不是一面倒的支持,也不是全盤反對,立憲派,民主派,各種派別也漸漸走入國人的視線,即便是不關心政治,亦或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國人,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在華的各國公使,領事,以及各國僑民,都對華夏突如其來的這場爭論產生了莫大興趣,一些在華夏生活多年的歐美人士也就此撰稿,不論他們出於何種目的,這些文章倒也為這場大辯論增添了一抹別樣的「趣味」。
  何為家天下?何為獨--裁?何為民主?
  歐洲大陸至今只有法國沒有國王,難道英荷等國便不先進不民主?
  美利堅在某些年輕學子心目中,是自由和民主的代名詞,但早年的留美人士會告訴國人,這個號稱民主的國家,內裡到底是何種樣子,當年的排-華-法-案,如今的種--族--歧--視,直到百年後依然存在。
  況華夏憲法及各項法律已成,依法,每屆總統任期有嚴格規定,且連任不得超過兩屆,總統權力不得高於憲法,如此又何來的家天下?
  「何為自由,民主?不是喊幾句口號,也不是游-行幾場便罷,乃是人民真正得到實惠!一個真正為國為民的政府才有存在的價值。一個真正為民考慮,把民之富,國之強放在首位的政府,才值得被擁護!」
  李謹言認真聽著廣播,直到裡面的人把話講完,也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沒有變過。
  這是個亂世,是民族覺醒的時代,也是華夏歷史上又一個百家爭鳴的時代。
  百年的積弱和被壓迫,促使了這個時代的青年和有識之士多方尋求救國圖存,富國強民的道路,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觀念一一湧現。李謹言料到文章刊出後會引起爭論,卻沒想到會發展至此。
  如今,爭論的重點已不再僅圍繞父傳子,獨--裁和民主,而是漸漸演變成如何才能讓華夏富強,民族自立。不過,除了政府官員和議員,掌控實權的各省督帥和聯合政府首腦卻一直沒有出聲。只是有消息透露,在五月底的閱兵式上,樓大總統會發表講話。
  一陣輕柔舒緩的音樂從收音機中傳出,李謹言放空了思緒,他果然不是搞政治的料,只是想多一些,腦子就成了一片漿糊。
  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軍靴敲擊在地板上,即便有樂聲,卻依然清晰。
  一隻手覆上發頂,李謹言沒動,反手扣住來人的手腕,被金屬的袖扣咯了一下掌心。
  「少帥?」
  「嗯。「
  樓少帥俯身,關上收音機,手沿著李謹言的臉頰滑下,托起他的下巴,「在想什麼?」
  「很多。」李謹言習慣-性-的在帶著槍繭的掌心蹭了蹭,「少帥,你坐下吧,這麼站著,我脖子累。」
  樓少帥放開手,走到沙發前坐下,李謹言這才發現,他軍裝的領口解開了,神色間似乎有些疲憊,
  「少帥,你昨夜又沒睡?」
  樓少帥見李謹言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嘴角隱隱勾了一下,那抹弧度轉瞬即逝,快得來不及讓人捕捉,手再次撫上李謹言的臉頰,拇指擦過他的唇角,聲音略顯低沉,像是拂過心弦的大提琴音,「沒事。」
  「真沒事?」
  李謹言還是不相信,他知道這段時間樓少帥有多忙,雖然西伯利亞和朝鮮沒有再大規模調兵,短期內也沒繼續動武的打算,但想要穩住現在佔據的地盤也不是件容易事,加上歐洲的事情,國內的事情,還有馬上要赴京參加閱兵,這一個月來,樓少帥大部分時間都歇在書房,書房裡的燈一亮就是整晚。李謹言陪了幾天,就累得眼底青黑,白天做事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只是一個勁的打哈欠。
  不到四天,李謹言就受不了了,樓少帥一熬就是一個月,看情形還要繼續下去,李謹言必須承認,他心疼了。
  不矯情,也沒矯情的必要,他就是心疼了。
  「少帥,你今夜回房睡。」
  樓少帥捏在額際的手一頓,「回房睡?」
  「嗯。」李謹言神情很嚴肅,「別的不許做,就是睡覺!」
  「好。」
  「真懂我的意思?」
  「嗯。」拉住李謹言的手,唇落在他的手背上,「睡覺。」
  「……」看樣子還是沒明白。
  李謹言深吸一口氣,主動攬住樓少帥的肩膀,用力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樓少帥的手探入長衫下擺,撫上他的腰際時,用平和的語氣,說著威脅意味十足的話:「少帥,我會吩咐廚房做一個月的苦瓜,一天三頓,早中晚全吃苦瓜,粥裡都加苦瓜,包子餡餅也做苦瓜餡的。」
  撫在腰際的手停住了。
  「農場裡的大棚技術已經相當完善,少帥如果願意,可以親自去考察一下,我保證不打誑語,別看苦瓜的外表長相不怎麼樣,內裡還是很水靈的。」
  樓少帥:「……」
  當夜,樓少帥的確是回房睡了,也是蓋棉被純睡覺。可在回房之前,還是把李三少給辦了,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臥房,而是在書房的沙發上,苦瓜全宴自然無從談起。
  翌日清晨,李謹言醒來時,樓少帥正側臥在他的身旁,單肘支起,,靜靜的看著他。透過床帳,可以看到隱約的光亮。
  「幾點了?」
  李謹言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一條胳膊卻攔在他腰際,將他重新拉了回去。
  「少帥?」
  「還早。」樓少帥的手按在李謹言的腦旁,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項,李謹言突然有了些許不妙的預感,當裡衣的領口被扯開時,他的預感應驗了。
  一夜好眠之後,樓少帥再次把李三少給辦了,李謹言緊握著身下的錦被,汗水順著臉頰和頸項滑下,意識朦朧中,後頸被咬了一口,微麻的疼痛,卻讓身體更加興-奮。
  眼角開始泛紅,翻身之後,李三少猛地仰起頭,一口咬住了身上人的肩膀,他就不該心疼他!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不假,但如果咬的對象是老虎……結果可想而知。
  整個上午,臥房的門一直關著,丫頭們習以為常,該做什麼坐什麼,只是幾個人輪換著守在門邊,等著裡面叫人。
  早午兩餐,白老都是獨自坐在桌旁,看著空出的兩個位置,白老捻過一縷長髯,年輕人啊,還真是……
  直到晚餐,樓少帥和李謹言才露面,樓少帥神采飛揚,龍行虎步,李謹言行動間卻有些遲緩,不過還是將五張寫好的大字恭敬的交給了白老,這已經成了他每日習慣,就算白老不催,他也會寫。
  每一張,白老都認真看過,半晌之後,開口道:「字已有骨,然筆鋒無力。」
  未等李謹言答言,目光轉向樓少帥,「逍兒,為長遠計,當適可而止,不可縱性。」
  「謝外祖父教誨。」
  祖孫兩人的對話很文明,也很嚴肅,在一旁的李謹言卻已經頭頂冒煙了。
  可以把如此不正經的話題,說得如此正經……他確信,樓大總統說得一點沒錯,樓少帥的性子,百分白遺傳了白老太爺!
  198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5月17日,北六省參加閱兵的軍隊共一千五百人在關北集結,乘火車前往京城。
  兵哥們身著新式軍裝,肩扛北方兵工廠自產華夏15式步槍,巴掌寬的牛皮帶勒在腰間,開了血槽的刺刀,成排的子彈夾,束緊的綁腿,新式膠底軍鞋,漆黑的鋼盔,一水的身姿挺拔,殺氣騰騰。
  樓少帥出現的那一刻,軍官一聲令下,大兵全體立正,動作整齊劃一,隨動作發出的聲音都合成了一股,觀者不由稱奇。
  兵哥們多是從沒有作戰任務的各師選拔,大多是兩年以上的老兵,都上過戰場見過血,部分人還參加過滿洲裡戰役,一身彪悍之氣,非剛從軍校畢業的年輕學員和只經過幾個月訓練的新兵可比。
  帶隊軍官為獨立旅第二十九團團長王立山,海參崴之戰後,獨立旅的幾個團長,軍功都能論疊算。論起拚殺,第二十八團團長趙光有當仁不讓,團長扛著機槍衝鋒,幾乎成了獨立旅第二十八團的特色。可論智謀沉穩,王立山才是個中翹楚。
  第二師師長杜豫章還曾「見獵心喜」,想把他要到第二師去做個旅長,可話到嘴邊也沒能出口。樓少帥的獨立旅,從人員到裝備,不只是北六省,在全國都是獨一份,裡面的老兵分到其他部隊,最低也是個班排長,多少人瞅著眼熱?可也就只能眼熱,樓少帥不鬆口,樓大總統也未必能把人要去。
  杜豫章不是錢伯喜那塊滾刀肉,知道要不來,也不會胡攪蠻纏,只能摸摸鼻子繼續眼熱。
  除去一千五百雄壯威武的兵哥,運上火車的還有十輛裝甲車和五門自行火炮,二十挺重機槍和三十五挺輕機槍。
  如果不知道這些都是為閱兵準備的,八成會以為樓少帥是打算進攻京城,篡他老子的位了。
  李謹言還曾想,是不是再帶幾輛挎斗摩托,前面摩托開道,中間是搭載兵哥的裝甲車,再拖著幾門自行火炮,想想就很威風。
  樓少帥的回答只有三個字:「你確定?」
  仔細考慮之後,李謹言果斷搖頭。
  開玩笑,京城可是樓大總統的地盤,武器一類還好說,這些摩托送去了,無異於羊入虎口,想再要回來基本沒門。而且樓大總統還有個很不好的習慣,他「霸佔」東西,不給錢!
  所以,挎斗摩托什麼的,還是好生的留在家裡,別出去顯擺了。顯擺過後,估計就沒了。
  就算樓大總統不要,保不準哪個督帥看中了,和樓少帥開口,到時候給是不給?錢要是不要?說什麼土皇帝軍閥,實際上就是一群老兵痞子!
  二十架關北飛機廠生產的華夏一型飛機也將參與本次閱兵,在之前戰鬥中屢立奇功的醜八怪坦克卻不會在這次閱兵中露面。
  醜八怪已經發展到第四代,包括最初只裝載機槍的一型,到裝有短管火炮的二型三型,再到試驗改裝長管火炮的四型和噴火坦克,北方兵工廠生產製造出的坦克,從車身設計到火力配備,絕對是這個時代首屈一指的。
  「別看我很醜,但我很優秀!」這就是醜八怪坦克最真實的寫照。當對上馬克坦克的時候,這點將得到進一步驗證。
  除了坦克和裝甲車,自行火炮的研發,華夏也走在世界的前列,雖然高射機槍及高射炮的研究還相對落後,重機槍和輕機槍的研發設計也一直沒有太大進展,但衝鋒鎗,步槍,以及華夏15式手槍,已經開始大批量生產配裝部隊。山西太原兵工廠,河南鞏縣兵工廠正式投產超過半年,兩省軍隊也分批開始換裝,湖北漢陽兵工廠生產的衝鋒鎗,已經成為湖北督帥宋琦寧手中的一張王牌,不久前還出口一批,購買者是德國。
  從最早認識到重機槍在塹壕戰中的作用,到用衝鋒鎗組建突擊隊,再到後來的的坦克戰,德國人在軍事上的嗅覺總是會領先他國一步。坦克集群戰術是英國人首先發明,並投入到戰爭中使用的,真正領會其精髓,將其發揚光大的卻是德國,當然,還有後世的蘇聯。
  有了李謹言這只蝴蝶,華夏卻領先一步,走在了歐洲的前面。當掐成一團的歐洲人分出勝負之後,他們會發現,世界已經和他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
  站台上,關北大小報社的記者扛著相機嚴陣以待,從整齊的腳步聲開進站台,到列隊,再到第一個兵哥登上火車,拍照時的聲響,暴起的火花和煙霧就沒停過。不是還能聽到幾聲讚歎:「雄壯之師,威武之師!」
  一身戎裝,腰挎指揮刀的樓少帥站得筆直,如刀鋒,似山嶽。
  李謹言站在他的身旁,始終不太習慣面對這麼多的記者,一陣一陣的煙霧和火花,不說嚇人,也足夠嗆人。
  應該和鄒小先生商量一下,電視機還不急,是不是先改進一下照相機?
  繼兵哥之後,被邀請參加閱兵式的軍政府官員,及北六省社會各界人士也陸續啟程,李謹言將在六日後與樓少帥一同赴京,白老也會與他們同行。樓夫人接連從京裡發來幾封電報,白老看過之後,輕笑數聲,子女孝心,他心中有數,可看著小輩成長,也是一件樂事。
  五月十八日,關北電影公司的主要人員扛著攝影機進京,他們將聯合上海的兩家電影公司,一同將這場閱兵式用鏡頭和膠片記錄下來。同車的還有部分記者,一路上,車廂裡的談笑聲就沒停過。談論最多的,仍是時政新聞刊登的那篇文章和其後的種種觀點評論。隨著閱兵式的臨近,這個話題的熱度非但未退,反而更高。
  五月二十日,關北飛機廠傳來消息,華夏二型雙翼轟炸機起飛成功,這要多虧在海參崴抓獲的幾個俄國戰俘。他們都是俄軍飛行員,駕駛過俄國伊裡亞•穆羅梅茨轟炸機,還曾是世界上第一支轟炸機部隊的成員。沙俄雖然在陸軍武裝方面落後,轟炸機的研究和製造卻一度領先於世界。
  遺憾的是,在1915年空襲波蘭之後,出於各種原因,俄國的轟炸機部隊便少有建樹。後因十月革命,俄國退出一戰,使這支轟炸機部隊的「風采」,被後來居上的德國和英國所掩蓋。
  李謹言得到消息後,立刻乘車趕去了飛機廠。
  跑道的一邊,樓少帥正聽技術人員詳細講解轟炸機的相關結構,抬頭見到李謹言,便招手示意他過去。李謹言走到近前,就聽技術人員在說:「四架機槍,機身內有炸彈艙,最多可載彈九百公斤,另外還改進了投彈裝置。」
  樓少帥聽得很認真,偶爾還會詢問一兩個問題,李謹言一邊聽,一邊看向停靠在不遠處的飛機,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其餘暫且不論,只是這「長相」,就完全可以和醜八怪一型一較高下了……
  199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5月24日,京城
  天-安-門城樓前,工人們正忙著搭建觀禮台。城樓也被專門修葺過,基座的漢白玉欄杆欄板,朱紅色的巨柱樑枋,屋脊上裝飾的仙人,螭吻和走獸,歷經兩朝的古老建築,即將再一次向世人展示它的雄壯與輝煌。
  華夏各省參與閱兵的部隊已經全部抵達。
  鋼盔,軍帽,斗笠,草鞋,布鞋,皮靴。不同的軍裝,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行進步伐。
  老式的漢陽造,北六省的15式,德國的毛瑟,日本的村田,英國的恩菲爾德,法國的科洛尼亞。
  從肩頭扛的步槍,到軍官發號施令的哨音,都是如此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共有的身份,華夏軍人。
  各省軍隊在城內的駐紮地相隔不遠,早晚出操時常迎面遇上,吃飯和休息時,也常是北方話和南方口音混雜在一起,你說的我不懂,我說的你也未必明白,最常見的倒是比手畫腳,一邊比劃一邊說,到了最後哈哈笑兩聲,是否能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也只有天知道。
  如今華夏各省爭先鼓勵農業,興辦工業,兵哥們的待遇也不可同日而語,不說額外的補貼,至少每個月的軍餉能一分不少的落進口袋。
  伙食也比以往好上一截,偶爾也能見個葷腥,就算吃不上大米白面,窩頭和雜糧餅子也能填飽肚子。平日裡都是一干一稀,打仗的時候,一天兩頓都是乾的,殺敵有獎勵,戰死也了有撫恤金,大部分人,尤其是在軍隊裡三年以上的老兵,都覺得這日子過得是相當不錯了。
  可惜,日子好賴,還是要對比的。
  晌午時分,兵哥們湊在一起咬著窩頭和雜糧餅子,手裡都端著一大碗菜湯,有些兵哥還從口袋裡掏出幾根辣椒,正一口口吃著,忽然一陣肉香味隨風飄了過來,吸吸鼻子,有人開口道:「龜兒子的,燉豬肉!」
  」又是那幫少爺兵。「
  「這才三天,都吃兩頓肉了吧?」
  「你不曉得,我親自去看過,何止兩頓……」
  「真的?」
  「真的。我也看到了,燉肉不說,還有煮雞蛋,兩和面的饅頭,肉餡的大包子,咬一口油水能噴滿嘴!」
  「你吃過?」
  「吃過。」好似想起了當時的味道,兵哥咂咂嘴,「我前天跟著連長去的,咱們連長和那邊的一個排長是親戚,你是沒見著,只是一個排長,出手就是一包煙,兩盒罐頭,還有一盒餅乾。正巧趕上他們中午開伙,熱騰騰的包子饅頭一桶桶端出來,加了白菜的大骨頭湯,湯麵上一層油花,每個人的碗裡至少有一塊連肉骨頭!」
  一旁吃飯的人聽得張開了嘴,真這麼好?
  「連長被留下吃飯,我和另外幾個也借了光,我一口氣吃了五個包子,三個饅頭,一大碗湯,我這還算好的,三排一個跟著去的,撐得道都差點走不動……」
  燉肉的香氣不斷飄來,再聽到這麼一番話,其餘的兵哥只覺得嘴裡全都沒了滋味。
  又過一會了,就見幾個穿著北六省軍裝的大兵抬了兩箱罐頭和兩條火腿遠遠走來,兵哥們瞪大眼珠子看著,營長過來後,這幾個大兵笑呵呵的說了幾句話,把東西留下就轉身走人。
  營長轉頭看著一個個眼睛發綠的弟兄,照著湊得最近的屁-股上即使一腳,「啟開一箱,三個兄弟一罐!」
  這一天,北六省大兵幾乎把所有軍隊的駐地都溜躂一遍,罐頭送出去成百箱,香煙也散出去不少。旁人問起來,就兩句話:「樓少帥和少帥夫人到京,大總統高興,這是給大家的一點心意。」
  樓少帥的大名如雷貫耳,少帥夫人,李家三少,那可是有名的財神爺!這麼多東西送出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可真是……平平都是丘八,這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大頭兵們各種羨慕,軍官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不只盯著北六省軍隊的伙食,更多的還是他們的裝備。
  從軍裝到武器,從武裝帶到鋼盔,從普通士兵的膠底布鞋到軍官的皮鞋皮靴,留過洋上過軍校的,都在心裡估量,要是北六省的兵都按照這樣的標注武裝,只是想想,就讓人腦袋發麻。
  15式步槍,手槍,衝鋒鎗,也是這些軍官關注的焦點,還有各式輕機槍和重機槍,口徑不同的火炮,裝甲車部分人也見過了,都被嚇了一跳,這真是北六省生產製造的?
  看著裝甲車上裝備的機槍火力,所有人心裡都打了個突,難怪北六省能把日本揍得滿頭包,從老毛子手裡搶地盤,這真不能比。
  陸續抵達京城的各省督帥,也開始關注起這支不同的軍隊。他們之前大多只是聽聞,如今親眼看到,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司馬君和宋舟是唯二能表面不動聲色的,連緊靠樓家的宋琦寧,閻淮玉等人,見到眼前的這支軍隊,心下都有些發顫,隨即是一陣興奮,暗道:把自己綁到樓家的戰車上,還真是做對了!
  西南幾省軍閥都或多或少得過樓家的好處,或者說,是李謹言送出的好處。
  幾乎是成本價賣給他們的「二手」槍,送出去做人情的衝鋒鎗,加上向東南亞諸國-走-私-軍-火-分得的紅利,讓龍逸亭和劉撫仙等人對樓家的觀感有了很大不同。就算是被樓少帥挖過牆角的廣西督帥唐廣仁,也對樓大總統露出了笑臉。
  至於同樣被挖過牆角,看樓家各種不順眼的薛定州,態度也緩和許多,這個江山樓家是坐穩了,就算他再不服氣也沒轍。
  在赴京之前,李謹言其餘事情沒做,只把樓氏商業集團旗下各個工廠的倉庫全部搜刮一遍,重點是被服廠,用於給新編師換裝的五千多套軍裝,全被他劃拉過來裝上了火車。
  還有成箱的罐頭,成袋的香腸,大量的糖果,灌裝的油炒麵,一盒盒壓縮餅乾,凡是能劃拉到的,李謹言一樣也沒落下,連刷子都帶了五箱。
  苦著臉的幾個廠長和三少商量,至少留點啊,眼看就要出貨裝船賺外匯了啊!
  李三少手一揮,沒什麼大不了的,船是他租的,不過是延後幾天,不成問題。
  幾個廠長面面相覷,倉庫搬空一小半,這是延後幾天的問題嗎?
  北方兵工廠倉庫也沒能躲過李三少的毒手,在杜維嚴的「陪同」下,李謹言挑出了一百支15式手槍,9mm口徑,彈匣容量八發,採用槍管短後座式原理,缺口式瞄準,性能可靠,威力巨大,早就成為北六省各級軍官手中的「愛物」。
  這些手槍和物資都是用來「送禮」的。所謂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物資拿不下兵痞,尤其還是一群老兵痞。
  物資運上火車後,李謹言才算鬆了一口氣,送錢只是一錘子買賣,送東西就不一樣,他聽說西南幾省都刮起了一股實業風潮,如今國內交通不便,鐵路尚在修建,他千里迢迢跑去西南開廠成本會相當高,若是能和當地的實權派合作,就像是和南六省合辦的廣播公司,與山西河南共建的兵工廠,與三馬共辦的罐頭廠,以及在甘肅開採的油田,這都是送上門的生意,只要他們不往外推,最後基本能雙贏。
  西南幾省都有豐富的礦藏,即便不適合現在開採,也可以進行事先勘探,加上龍逸亭等人從東南亞等地搶回來的地盤……李謹言已經能看到撲扇著翅膀朝自己飛來的金元寶了。
  不過這也只是初步設想,畢竟生意是做不完的,錢也是賺不完的。他不可能每一項生意都插手,這未免不切實際,況且當地人也未必樂意他這個「外人」直接插手。不如給這些掌控各地實權的大人物「提個醒」,賣個人情,整體經濟發展起來,老百姓總是能得到些實惠。
  樓少帥看著運上車的物資,並沒多說什麼,只在火車啟動,車廂裡只餘下他和李謹言兩人時,把李謹言摟到懷裡,抱著他,吻落在李謹言的發頂,四周只餘下悠遠的汽笛聲和車輪轉動的卡嚓聲。
  「少帥,」李謹言最先打破了沉默,「這些東西都是拿來送禮的。」
  「嗯。」
  李謹言拍拍樓少帥的胳膊,示意他鬆開些,略側過頭,「那些物資和手槍,就以少帥和大總統的名義送,如何?」
  「我和父親?」
  「對。」事實上,李謹言本來只打算給樓少帥做人情的,仔細想想,還是把樓大總統加上了。不過收禮的人八成也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樓少帥靜靜看著李謹言,突然抬起他的下巴,唇,壓在了他的唇上。
  「少帥?」
  模糊的話聲從唇瓣流出,很快便被堵了回去,車廂裡再次寂靜無聲。
  片刻之後,隨著一聲布帛撕裂的輕響,李謹言的聲音終於再次出現:「少帥,我就帶了五套衣服!」
  「再買。」
  這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考慮到話出口會帶來的後果,李三少果斷摀住了嘴,撕就撕吧,他被撕的衣服還少嗎?不差這一件……
  火車抵達京城,樓夫人親自帶著樓二少到車站接人,看著李謹言有些虛浮的腳步,樓夫人無奈的瞪了樓少帥一眼,「又胡鬧!」
  白老從另一節車廂下來,看著不「受教」的外孫,只能搖頭。
  樓夫人帶著樓二少向白老問候行禮,樓二少一直站在樓夫人腿邊,胖乎乎的小臉硬是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直到見著李謹言,一下子冰雪消融,馬上撲過去,抱住李謹言的腿,叫了一聲言哥,格外的討人喜歡。李謹言想彎腰把樓二少抱起來,剛一動,腰就是一酸,李謹言盡量控制住想去扶腰的手,咬牙想繼續完成彎腰這一」高難度「動作。不想樓少帥卻先他一步,把地上的樓二少拎起來。
  兄弟倆對視幾秒,樓二少不滿的皺眉,朝李謹言伸出胳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變得濕漉漉的,「言哥抱!」
  「不許。」
  硬邦邦的兩個字,白麵團子不滿了,板起小臉,和樓少帥嚴肅對視,無形的火花在兄弟倆之間辟里啪啦閃爍,身旁卻傳來樓夫人的聲音:「爹,你看,到底是兄弟倆,感情多好。」
  白老微微頷首,撚鬚而笑,對樓夫人的話表示贊同,
  樓大少&樓二少:「……」
  李謹言:「……」
  這是感情好的表現嗎?
  上車之後,樓二少就「掙脫」了樓少帥的胳膊,自動自發的坐到李謹言的身邊,他想坐腿上的,結果被樓少帥再次拎了下來。
  抗-議無果,樓二少再次意識到了,武-力,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到京之後,李謹言暫時無事可做,乾脆和樓夫人一起陪著樓二少讀畫報。
  沙發前的地毯上,堆著厚厚一摞《點石齋畫報》,一冊畫頁八副,圖文並茂,內容多是當年時事和社會新聞,畫報的插圖不同於傳統國畫,而是結合西方透視畫法,形象更加立體,不只是樓二少讀著有趣,李謹言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翻到繪有熱氣球的圖頁,樓二少停住了,他字還沒認全,旁邊的幾行字也讀不太懂,小胖手指著畫頁,抬起頭,「言哥,這是什麼?」
  「這是熱氣球。」
  李謹言乾脆也坐到地毯上,把畫頁上的評論讀給樓二少聽,樓二少貌似聽懂了,又翻過一頁,繼續看李謹言,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這上面畫的是飛機。」
  「飛機?」
  「對,」李謹言笑著說道:「睿兒看過飛機嗎?人坐在裡面駕駛,可以在天上飛的……」
  李謹言語氣舒緩,樓二少聽得仔細,樓夫人靠在沙發上,微笑看著他們,鋪在腿上的畫報卻是很長時間沒有翻過一頁。
  這些畫報是白夫人送來的,多是當年訂購申報時附送的增刊,只是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停靠。自從趣談報發行增刊,白夫人才想起放在家裡的這些畫報,當年的《點石齋畫報》可是風靡上海,停刊之後,不少人都扼腕不已。停刊之後報館出過一部合集,一部足足二十塊大洋,買的人卻不在少數。
  送來的時候,白夫人笑言:「當年都當西洋鏡看的,也是個趣味,如今正好用來給睿兒認字。」
  白夫人娘家經營錢莊,世代豪富,白寶琦成為華夏銀行總行長之後, 白夫人的娘家人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她的兩個外甥就在銀行中做事,並不是憑借裙帶關係,而是實打實靠自己的本事被錄用的。若是不說,沒人會知道,兩個不起眼的櫃員會有這樣的背景。
  錢莊已經不合時宜了,白夫人的父親和娘家兄弟也不是坐吃山空吃老本的人,身處新舊交替之際,擺在他們面前的不只有難題和岔路,還有千載難逢的機會。
  樓家,白家,展家,再加上各自的姻親,同氣連理,軍商政無所不包。
  司馬君當初會對展家下手,也是忌憚這背後結成的一張大網。如今時過境遷,轉頭再看,司馬君也不免慨歎,他當年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也一直把目光盯著樓家和展家,殊不知,樓盛豐的岳家才當真不能小覷。
  深諳官場厚黑學的白家當家人,白老爺子,才是真正的厲害。
  200
  閱兵,是對一國武裝力量的集中展示,古已有之。
  自西周時起,凡軍隊出征,凱旋,皆有閱兵,凱旋後還常伴有獻俘儀式。古埃及,古羅馬皆有閱兵活動,遙想古羅馬橫掃歐洲的軍團,再看今日的意大利,會讓人產生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
  一戰至今,從放棄中立,背棄同盟國加入協約國之後,意大利一直表現得乏善可陳。除了偶爾沿著海岸線對奧匈帝國轟上幾炮,表現一下存在感,沒有任何意義。
  相比之下,已經差不多完成土工作業的沙俄軍隊,反而展現出了帝國覆滅前最強悍的的戰鬥力。在勃魯西洛夫的指揮下,沙俄軍隊的挖掘工作即將完成,一場大規模的進攻即將開始。
  甚至於在達達尼爾海峽之戰結束後,加入同盟國的保加利亞,以及國王扛槍上戰場的塞爾維亞,表現出的英勇和頑強都要遠勝於意大利。
  逃跑永遠比進攻積極,坑盟友始終為最高宗旨。
  面對今日之意大利,就算是凱撒和屋大維再世,也會淚濕英雄襟。豪情大發重振帝國聲威?或許用槍戳死自己再投胎一次更容易些。
  意大利在戰場上的表現如何暫且不論,尼德商行開業至今所接到的訂單,有五分之一來源於這個半島國家卻是不爭的事實。
  每次看到尼德的電報,李謹言都要感歎一聲,無論如何,在花錢買東西這件事上,意大利還是相當給力的。
  不只是意大利,從最近越來越多的訂單,尤其是食品和藥品訂單可以看出,歐洲人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等到德國重啟無限制潛艇戰,歐洲大陸的日子只會更難過,到時,他能賺的就不只黃金和白銀了。
  李謹言打算通過約翰多租幾條商船,英國人開出的價格相當高,若不是沒有辦法,李謹言絕對不會送上門給約翰牛宰。在大連的造船廠竣工之前,他只能捏著鼻子給錢。暫且讓英國人樂去吧,誰能笑到最後,誰才會是最大的贏家!
  五月三十日,閱兵式前一天,天--安--門-城樓前的觀禮台已經搭建完成。各聯省部隊進京後便接到命令,各組方陣,軍官帶隊,徒步通過城樓及觀禮台前接受檢閱。
  閱兵式前,兵哥們練得最多的就是立正和齊步走,走在軍營裡,除了軍官的哨聲,聽到最多的口令就是「一二一」和「左右左」。
  草鞋和布鞋的事不是沒有,但此次進京的部隊幾乎都是精銳,帶隊的軍官不少都有留洋背景,下死力的-操-練,到三十號這天,無論是哪個省的隊伍,拉出去都只有兩個詞可以形容,英姿颯爽,氣勢雄渾!
  許多記者早早就去「踩點」,尋找最佳的拍照位置。由於條件所限,再加上會出現的人潮,他們不可能扛著相機瀟灑起跑,只能提前佔位。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有同樣心思的不在少數,其中還有許多外國同行。
  關注此次閱兵的不只是華夏國內,打得正熱鬧的歐洲各國,藉著歐戰大賺特賺的美國,還有窮得四處借債的日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華夏的首府。
  除了日本和俄國,尚沒有一個國家真正見識過華夏目前的軍事實力。和西南大兵打過交道的英法兩國,也只能算是打了一個擦邊球。西南大兵的作戰能力再強,裝備也比不上北六省。英法兩國的主力軍隊都在歐洲,華夏兵哥揮拳揍的也只是他們指揮下的一群菠蘿頭。
  雙方都沒有拿出最強的實力,這樣的對抗,並不能作為判斷對方戰鬥力的最終標準。
  同西南大兵有過短暫交火的一名英軍少尉,在作戰報告中這樣寫道:「他們用上個世紀的步槍和我們作戰,就算是這樣,我率領的部隊也在無法原諒的時間內潰敗,這大部分要歸咎於印度人的懦弱和不聽指揮。但對於一名英國軍人來說,這仍是畢生的恥辱……我必須實事求是,如果給華夏人更加先進的武器,我方受到的傷亡會是現在的幾倍。」
  這名英國少尉的報告並沒有得到多大的重視,但在白廳接到朱爾典發回的一封密電之後,改變了主意。
  「據說華夏有一種新式武器,」一個表面是記者,實際上卻是英國間諜的男人,用不太熟練的華夏語詢問一個華夏記者,「據說是一種戰車?」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華夏記者朝他友好的笑笑,聳了聳肩膀,」到了明天應該就知道了。「
  英國人點點頭,認為從他這裡問不出什麼,轉而去向另一個記者搭話。並沒注意到,就在轉身之後,之前被他詢問的記者,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
  大總統府
  宋舟父子聯袂來訪。宋副總統有公事和樓大總統商談,接待宋武的事情則交給了樓少帥和李謹言。
  =
  帶來的五千套新式軍裝已經全被李謹言送了出去,其中有一千五百套是被南六省的軍隊要去,還是宋武主動開的口。南六省參加閱兵的軍隊人數和北六省看齊,也有一千五百人,計算下來,明天的閱兵式至少會有一半的人身著北六省的新式軍裝。
  宋武雖然沒有樓少帥高,卻也是身高腿長,穿上北六省的軍裝,配上大簷帽,巴掌寬的皮帶和軍靴,也能讓人看得臉紅心跳。
  當李謹言詢問宋武要這一千五百套軍裝的理由時,宋武只說了一句話:「雖有南北之分,我等亦同為華夏軍人。」
  在離開大帥府之前,宋武又送了李謹言一把匕首,還是象牙柄,上面鑲嵌著寶石,「聞表弟今年加冠,此為表禮。」
  樓少帥代李謹言接過了禮物,宋武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和宋舟一同告辭離開。
  與此同時,英國海軍主力艦隊司令傑利科上將,接到了來自倫敦的絕密情報,一戰中最大規模的海戰,日德蘭海戰,即將拉開序幕。
  201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5月31日
  天還沒亮,天--安--門-城樓前,人群便開始聚集,換穿新式軍裝的兵哥們,肩上的步槍已經上了刺刀,身姿挺拔的守衛在檢閱隊伍即將通過的長安街兩旁。
  五月的京城,清晨仍有些涼,越來越多的人匯聚在一起,卻絲毫感覺不到冷,許多人的頭上都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一些小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叫賣燒餅麻花包子饅頭,還有挑著豆漿和豆腐花擔子的,過去了,後來還有一個賣芝麻糊的。
  很快,人群中便傳出了一陣陣食物的香氣。
  早起來佔位的記者們,很多都沒吃過早飯,一些人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嚕直叫,聞到食物的香氣,叫得更厲害。
  很多外國記者第一次嘗試了華夏早餐,熱騰騰的肉包子,拳頭大的饅頭,外皮酥脆的燒餅,熱乎乎的豆漿和豆腐花,香甜濃稠的芝麻糊,喝進肚子裡,只覺得渾身都舒服起來。
  「好吃!」
  一個外國記者,一邊被包子的湯汁燙得直吸氣,一邊對賣包子的小販豎起了大拇指。
  周圍的人看到了,也沒人笑話他,都忙著填飽肚子,誰也沒空去笑話別人。
  聯合政府首次舉辦如此大的閱兵儀式,也是南北聯合執政以來的最大盛事,政府內部有人提出,在閱兵前封閉長安街,除觀禮者不許旁人進入。
  「此次閱兵,各國都在關注,乃揚國威,壯國勢之良機!」
  華夏人一向注重面子,舉辦如此重要的活動,各國目光聚集,自然莊重肅穆才好,亂糟糟一片不成體統。
  最先站出來反對的是宣傳部部長周炳勳,他在聯合政府裡,向來以敢說話「聞」。這次閱兵由宣佈部策劃安排,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每一個細節都被考慮到了,自然不會疏漏這個部分。
  「有民才有國,無民則無國,無國何來威?擺出來的面子,就為給外人看?難道諸位家裡來了客人,還要事先考察一下家人是不是會讓你沒面子?若不然就趕出家門?」
  一番話說得對方低了頭。
  樓大總統摸摸光頭,周炳勳這張嘴的確厲害,說出來的話就像割肉的刀子。看他刀子割肉的確痛快,前提是這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
  就如他所說,有民才有國,一個國家的基礎就是老百姓。揚國威,壯國勢,為的還不是這個國家裡的國民?本末倒置,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算什麼?
  官老爺嗎?清朝早就沒了!
  旭日初升,天際的光驅散黑暗,也照亮了人們的面孔。
  參加閱兵的隊伍開始集結,人群中也發出了陣陣議論聲,只有守衛在街道兩旁的士兵依舊是一動不動,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留下一道道懾人心的剪影。
  一個華夏記者拍下了這一幕,見微知著,僅從這些士兵身上,便可看出華夏軍隊與以往的不同。他無法準確的表達出出這種感覺是什麼,如果李謹言在這裡,他會告訴記者,這個詞,就是精氣神!
  九時,所有受閱的隊伍都已集結完畢,聯合政府總統樓盛豐,副總統宋舟,國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部長展長青及各省督帥,政府各部部長出現在了天-安-門-城樓上,城樓前兩側的觀禮台站滿了被邀請的文化名人,商界士紳,農民代表,學生代表等。
  天津的宋老闆也在其中,如白老,顧老等耆老名宿,早已被請上城樓觀禮。
  作為樓家人,城樓上原本還留出了李謹言的位置,卻被他婉言謝絕,跑去和宋老闆等人站在一起。李謹言並沒多想,只是覺得,和諸多「長輩」站在一起,樓少帥又不在身邊,當真是不習慣。雖說這是同各省實權派「拉關係」的好時機,場合到底不對,也只能放棄。
  此舉落在白老眼中,卻著實讓老爺子眼前一亮,「不驕不躁,到今日仍能保持本心,當得清行二字!」
  在登上城樓之後,白老對身後扶著他的白寶琦說道:「寶琦,樓家果真是承天氣運,當初給你妹妹選這門夫婿,老夫果真是眼光獨到啊!」
  白寶琦:「……」
  該什麼些?不知道。
  乾脆什麼也不說。
  城樓上已經裝了擴音喇叭,雖然樣子不太好看,但麥克風還沒出現,只能湊合著用了。
  樓盛豐上前一步,宋舟,司馬君,展長青等人分列兩旁,在宋舟身旁還站著一個早就退出國人視野的面孔,前南方政府大總統鄭懷恩。
  雖已下野不理政事,身上還有同日本人勾結的污點,但作為安慶起義的領導人,推翻清朝的先驅者,鄭懷恩仍被邀請進京。他如今居住在上海法租界,除幾名老友外,其餘人一律不見,政治上的事更是極少關心。鎮日醉心於書畫,還翻譯了不少法文書籍。聞聽聯合政府閱兵,本不關心,卻沒想到,他竟然也被邀請進京。
  看著長安街旁的國民,再看意氣風發的樓盛豐和宋舟,司馬君等人,鄭懷恩的心中雖有遺憾,卻也釋然。
  他也曾懷抱理想為國為民,不想卻被權力迷住了雙眼,一步錯步步錯,猛然醒悟,悔之已晚。
  如今這樣,也好。能看到現今之華夏,也是他鄭懷恩之幸。
  九點三十分,二十門禮炮同時轟鳴,四名身著深褐色軍裝,寬邊大簷帽,扛著少將軍銜的年輕軍人,抬著一面代表華夏民主共和國的五色國旗,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雪白的手套,黑色的軍靴,俊朗的面容,英挺的身姿。
  他們踏著禮炮聲前進,表情肅然,目光堅毅,軍裝領口和肩頭的將星在陽光閃爍,格外醒目,剛毅的軍人氣概一覽無餘。
  觀禮台上的李謹言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樓少帥會參加閱兵,沒想到竟然會是如此「走位」……
  走在最前面的兩人,是北六省少帥樓逍和南六省少帥宋武,在他們身後的,則是陝甘督帥馬慶祥的長子和雲南督帥龍逸亭的繼承人。
  四名少帥,同樣的年輕英俊,意氣風發。
  事實上,各省督帥的繼承人,雖不乏紈褲,但大部分也頗有建樹。馬少帥率領的馬隊,跟著馬慶祥一路穿過外蒙,衝進了西伯利亞,龍少帥也曾率領部隊親自同菠蘿頭們打過幾場,李謹言走--私到東南亞的軍--火,很多也是過了他的手。
  只因樓少帥實在太過強悍,再加上一個「搶鏡」的宋武,其他少帥再霸氣,也威武不起來。
  四個身高腿長的年輕軍人,四名位高權重的少將軍官,抬著五色國旗,走過觀禮台,立定在城樓前,同時舉臂敬禮。
  城樓上的四個「老子」全都樂得合不攏嘴。
  「那是老子的兒子!」馬慶祥哈哈大笑,一拍皮帶,「TNNND,這小王八蛋總算是給老子長了一回臉!」
  一旁沒爭過他的同族兄弟馬慶瑞和和馬慶放捏了捏拳頭,狠狠磨牙,他們兩個家裡的兒子也不差,怎麼就讓這老小子給拔-了頭籌?!
  三馬的兒子,從大到小,加起來能組一個排,不少都是跟著軍隊在馬背上長大的,別人玩的是玩具,他們玩的是匕首和馬槍。馬少帥能在其中脫穎而出,的確是相當不簡單。
  雲南督帥龍逸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宋舟和樓盛豐也沒差多少,看得眾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要不是展長青一把拉住了樓盛豐,說不定樓大總統會衝到擴音喇叭跟前吼上兩嗓子,那可就太丟人了……
  軍樂隊開始奏樂,五色國旗伴隨樂聲緩緩升起,城樓前,長安街旁,所有的人都挺起了胸膛,瞪大了雙眼,隨著冉冉升起的國旗昂起了頭顱。
  國旗升到最高,樂聲更加高亢,第一個接受檢閱的徒步方陣,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整齊的隊伍,威武的士兵,鏗鏘的步伐。
  鋼槍上肩,雪亮的刺刀如林,三百人的隊伍,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一個聲音。行至城樓之前,走在最前方的軍官抽--出指揮刀,猛然舉起,高大的河北漢子胸腔震動,「殺敵!」
  三百個聲音同時響起,「報國!」
  城樓上的司馬君猛然攥緊了拳頭,看向樓盛豐的目光帶著一抹複雜,同時又有一抹的感激。
  在河北的軍隊之後,是廣東督帥薛定州的粵軍,作為推翻清朝後建立的第一個共和政府,也作為追求民主自由的先驅,粵軍當仁不讓。
  同樣是意氣昂揚,同樣是殺氣騰騰,雖然他們吼出的話,京城人大多聽不懂,可隊伍表現出的氣勢,足以證明一切。
  人群中,歡呼聲響成一片。
  南北政府,推翻舊時王朝,尋求救國之路的先行者,無論身上曾背負何種污點,歷史都不會忘記他們的初衷,他們曾為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
  史學家的筆或有謬誤,歲月的記憶,亙古不變。
  通過城樓的步兵方陣在繼續,歡呼聲開始繼續。
  魯軍,贛軍,滇軍,川軍,黔軍,桂軍,南六省的步兵,三馬的騎兵……
  西北大兵,西南大兵,北方大兵,南方大兵,都握緊了手中的鋼槍,邁出了雄壯的步伐,發出了同一個聲音。
  這一刻,他們不再有南北之分,東西之隔,他們都只有一個名字,一個身份,華夏軍人!
  新建督帥李佳才也出現在了城樓上,和其他省份的督帥不同,李佳才既不是前南方政府的人,也不隸屬於前北方政府,他是清朝駐新疆大臣,在安慶起義勝利後,憑借手中的兵力和在當地的勢力,直接成了「新-疆-王」。
  李佳才為人精明,行事老道,目光狠辣,誰的賬也不買,無論是鄭懷恩還是司馬君,都對他毫無辦法。
  直到南北兩次和談,聯合政府成立,他才接過了樓大總統拋出的橄欖枝。這次親率手下部隊進京,也算是一種表態。
  不過李督帥頗有些遺憾,如果帶著兒子一起來,說不定抬國旗的四個人中,就有李家人的一席之地了。李督帥看得很準,這樣的位置,一旦站定了,對整個家族的好處都是不言而喻的。
  可惜的是有錢難買早知道,也只能等下一次機會,畢竟,這樣的閱兵式肯定不止這一次。
  城樓上,和李督帥有同樣想法的絕不是一兩個,待到下次閱兵,恐怕不止是老帥齊聚,少帥們也能湊成十幾桌麻將了。
  各省部隊之後,激動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許多人的嗓子已經喊啞,數名老者更是激動得淚濕雙眼,「國威壯矣,軍威壯矣!能觀此盛況,老朽死而無憾!」
  一陣更加響亮整齊的腳步聲,卻在此時驟然響起。
  北六省組成的五個步兵方陣,在最後亮相。
  漆黑的鋼盔,烏黑的槍口,鋒利的刺刀。
  行進中,沒有口號,腳步聲,格外有力。仿似戰鼓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從他們身上,彷彿能聞到戰場上的硝煙味,開了血槽的刺刀,正閃爍出一片血光。
  殺氣,漫天的殺氣。
  這是一支足以讓敵人顫抖,使日月變色的鐵血之師!
  震撼,表現在每個人的臉上,刻進每個人的心底。
  士兵方陣過後,摩托的轟鳴聲,汽車的馬達聲傳來,四輛摩托開路,數輛改裝後的裝甲車出現在眾人眼前,記者們興奮得幾乎忘記了拍照,國人則是張大了嘴巴,良久才說出一句話:「老天,這是什麼?」
  黑色的裝甲車排成兩列緩緩前行,從射擊口中探出的機槍,炫耀著這些鋼鐵怪物的強大火力。在其之後,是數門自行火炮,以及被卡車牽拉的大口徑火炮。
  眾人尚未從震撼中回神時,天空中傳來另一陣的轟鳴聲,三十餘架飛機,排成三個梯隊,在眾人的頭頂呼嘯而過。
  其中不只有北六省的飛機,還有廣州軍政府帶來的木質雙翼機,雖然外形和性能都比不上北六省的飛機,但這也是華夏人自產的飛機,足以讓所有的國人感到驕傲!
  戰機飛過長空,十一時整,停靠在海上的四艘軍艦也巨炮轟鳴。
  四艘巡洋艦,十六艘炮艇,四艘魚雷艇。一艘伊麗莎白女王級戰列艦,就足以將這支力量全部摧毀。
  即便如此,華夏的海軍仍向全世界發出聲音,他們的確弱小,但為了國家,為了國民,他們不懼怕任何敵人!哪怕葬身海底,他們也會對任何人說不!
  為國為民,唯死而已!
  有此鐵血之師,華夏再不可欺!
  城樓上,在歡呼聲中,樓大總統上前一步,舉起了手臂,歡呼聲漸低,他的聲音傳到了四面八方。
  「我樓盛豐在此立誓,遵守華夏憲法,接受國民監督,力爭民之自由,國之民主,為華夏計,為國民計,驅外侮,復華夏,強國富民!還我泱泱大國,盛世榮光!華夏萬歲!國民萬歲!」
  「萬歲!」一名年輕的學子眼含熱淚,振臂高呼,「大總統萬歲!華夏萬歲!」
  從數人,到十數人,上百人……城樓上,觀禮台上,街道兩旁,所有的人都在高呼,萬歲!華夏萬歲!
  人們在高喊,在嘶吼,彷彿要將積壓砸心頭百年的憤恨與心酸,全部釋放。
  樓盛豐之後,是宋舟,司馬君,展長青,各省督帥,他們舉臂立誓,為國,為民!
  擺在面前的路仍不平坦,前方終將遇到各種障礙,但在此時此刻,所有的華夏人都相信,國家的強盛之路,民族的復興之路,終將越走越寬!
  李謹言站在觀禮台上,在歡呼聲,視線漸漸變得模糊,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已和大多數人一樣,淚濕臉頰。
  心酸,欣喜,激動,各種情感都在胸中湧動,沖-撞,勃-發。
  仰起頭,仰望長空,一片碧藍如洗,視線慢慢清明,深吸一口氣,嘶啞的嗓子,再次喊出了讓所有華夏兒女胸中熱血沸騰的四個字「華夏萬歲!」
  天空中,飛機一次又一次的飛過,人群中,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記者們不停的記錄著這一切,被邀請觀禮的各國公使,卻是各有思量。
  俄國人的臉色很難看,日本人的臉一片鐵青,德法等國的公使神色疏忽變換,英國公使朱爾典深深歎了一口氣,拄著枴杖站起身,良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華夏,這頭沉睡百年的的獅子已經醒來,沒有人能阻止它邁出雄壯的步伐,發出響徹寰宇的雄渾吼聲,沒有……
  華夏在崛起,而大不列顛卻深陷歐戰,無數的英國人將鮮血灑在歐洲大地。
  看著眼前的場景,聽著耳邊的歡呼聲,想起剛剛走過的軍隊,朱爾典的心,卻越來越沉。
  就在華夏的閱兵式達到最-高--潮-時,英國皇家海軍和德國公海艦隊派出的誘餌艦隊終於相遇,日德蘭大海戰的前衛戰,即將打響。
  202
  一戰期間的日德蘭海戰,英國皇家海軍和德國帝國海軍都出動了主力艦隊,是兩個海軍強國之間絕對實力的碰撞。
  無論是艦隊總噸位還是火炮口徑,英國都遠勝於德國。儘管德國海軍艦隊號稱世界第二,但從戰爭開始至今,除了潛艇和部分輕型艦船之外,德國主力艦隊始終無力對抗英國本土艦隊,只能龜縮在海港。德國海軍十分惱火,卻並沒喪失理智,用總噸位只有英國海軍一半的戰艦去硬拚對方,無異於以卵擊石。
  新任的德國公海艦隊司令捨爾將軍,是個富有謀略的指揮官,為了擊敗英國海軍,他制定出了一個大膽的作戰計劃。
  通過襲擊和騷擾英國海岸線,誘使部分英國戰艦出港,再利用德國主力艦隊予以殲滅,以此來消耗英國海軍實力,之後再伺機與英國海軍主力決戰。
  看似無懈可擊的作戰計劃,不想卻百密一疏,由於**潛艇和潛水員的功勞,德國海軍的密碼本和旗語手冊落在了英國人的手裡,英國破譯了德國人的無線電密碼。一戰時的德國海軍,和二戰時的沙漠之狐隆美爾犯下了一樣的錯誤,情報工作短腿的結果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英國人的眼裡。
  對於日德蘭海戰之前的這個小插曲,李謹言並不知情。就算他知道,也不會腦子發抽的去提醒德國人。萬一被德國人或是英國人順籐摸瓜,摸到他這裡,惹上麻煩怎麼辦?
  隔岸觀火再順手添上幾根柴就足夠了,引火燒身可不是聰敏人該做的。
  英國海軍司令傑裡科將軍得到來自倫敦的絕密情報,獲知德國海軍的作戰計劃後,制定出了和德國海軍司令捨爾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作戰計劃。
  只不過,捨爾的作戰目的是消滅一部分英國戰艦,傑裡科的野心更大,他要將德軍的主力艦隊全部生吞活剝。
  雙方誘餌艦隊的指揮官,分別是英國海軍中將貝蒂和德國海軍上將希佩爾。
  5月31日凌晨,希佩爾遵照捨爾將軍的命令,率領艦隊從德國海港出發,貝蒂率領的英國艦隊也隨即出發。
  他們在茫茫大海上搜索著彼此,由於海軍部門和政府情報部送出的消息產生誤差,貝蒂比希佩爾更加急於找到對方。可往往越是心急,越無法達成預期的目的,直到下午兩點,貝蒂和希佩爾才因一艘打醬油路過的商船,發現到對方的存在。
  相遇的誘餌艦隊,都以為己方的作戰計劃奏效了,同時擺開駕駛,準備大戰一場。
  希佩爾期待著捨爾率領的德國主力艦隊到來,把眼前這支英國艦隊送進海底,貝蒂拼了老命的追在德國誘餌艦隊屁-股後邊,為的就是找到德國在海上的主力艦隊,以便傑裡科將軍率領的英國海軍主力到來之後,能一舉把對方殲滅。
  勝利女神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讓英德雙方指揮官,都認為勝利最終會站在自己一邊。
  貝蒂和希佩爾同時下達了作戰命令,信號燈和旗語兵,將指揮官的命令一艘船接著一艘船的傳達下去,這個過程花了十幾分鐘時間。
  直到下午三點五十分左右,戰鬥才真正打響。
  最初的戰場態勢對德軍十分有利,他們利用光線和煙霧,讓英國海軍出現誤判,火力分配失誤,對實力強勁的德國戰艦「德弗林格爾」號視而不見,卻集中火力招呼一艘德國輕型巡洋艦。
  對於這艘德國輕巡洋艦的艦長和官兵來說,整個過程都是痛並快樂著的,畢竟,他們吸引了大部分的英軍火力,為其他戰艦爭取到了進攻的機會,可是,英國人的兩艘戰列巡洋艦,圍著它一艘輕巡洋艦轟,就像是兩個重量級拳擊手圍攻一個輕量級,太TMD欺負人了!艦上的官兵也嘗試著回擊,結果……就是沒有好結果。
  誘餌艦隊的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戰鬥雙方覺得艦炮對轟不過癮,又發射了魚雷,可惜沒有一枚命中目標。
  戰鬥過程中,英國人的部分戰艦,因為沒有保護裝甲吃了大虧,德國的炮彈能輕易-射-穿英國戰艦的彈藥艙,英國人卻死活做不到。
  德國的裝甲巡洋艦,速度比不上英國的戰列巡洋艦,憑借船身上的撞擊,自我保護能力卻是遙遙領先。
  貝蒂的艦隊被揍得傷痕纍纍,已經有一艘巡洋艦被擊中彈藥艙沉入海底,但英國人依然在堅持,他們的堅持也得到了回報,捨爾將軍率領的德國海軍主力艦隊終於出現了。
  最終目標出現,貝蒂不再戀戰,下令全體英國戰艦立刻掉頭轉向,跑路先!
  德國人自然不會放棄如此「大好良機」,追,必須追!
  海面上的情勢立刻發生轉變,從德國船跑,英國船追,變成了英國船在前邊跑,德國船在後邊追。
  德國人一邊追,一邊向英國人開炮,最先和貝蒂交火的希佩爾艦隊,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緊緊咬著英國人不放,不把他們全送進海底餵魚,誓不罷休。
  英國的戰艦屢屢被擊中,有一艘還中了魚雷,卻始終「堅-挺」的航行在海面上,打死也不沉。
  貝蒂不停給英國主力艦隊發送電報,報告他所在的位置,可惜電報卻被誤讀了,救命的援軍沒有出現之前,貝蒂的艦隊只能繼續火燒屁股似的跑,任由德國人在身後邊追邊轟。
  直到傍晚六點,傑裡科率領的英軍主力艦隊才姍姍來遲,逃出生天的貝蒂,唯一想做的,恐怕就是問候德國人的所有女性親屬。
  英國主力艦隊氣勢洶洶的朝德國人撲了上來,德國海軍主力艦隊立刻發現不妙。
  海戰的態勢又一次逆轉,英國人再次佔據絕對優勢。
  海面上的英國戰艦已經達到了一百五十艘,德國戰艦卻只有一百出頭。在巨艦大炮時代,這樣的實力對比是相當可怕且致命的。一個不小心,日德蘭的海底就會成為德國主力艦隊的葬身之地。
  唯一能讓德國人感到安慰的是,德國海軍的夜戰水平優於英軍。德國海軍司令捨爾下令艦隊整體一百八十度轉向,並派出所有的驅逐艦,從不同角度對英國戰艦進行無差別攻擊。
  驅逐艦火力不強,卻有一個能夠阻擋英國人的大殺器,魚雷!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德國人為了生存在爭分奪秒,英國人為了殺戮也卯足了全力。
  雙方艦隊在昏暗的海面上,借助著探照燈,照明彈和炮彈擊中艦船燃起的大火,漫無目的的對射。在這種情況下,德國戰艦上裝備的立體測距儀也無法發揮作用,他們的目的也不再是消滅更多的英國戰艦,只想盡可能的拖住英國人,讓德軍艦隊主力跑路。
  德國的驅逐艦,輕巡洋艦捨生忘死的擋在英國人的面前,給英國人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英國海軍司令傑裡科出於謹慎考慮,並參照英軍的作戰手冊,下令軍艦減緩了航速。
  這給了德國人一線生機,捨爾率領的德軍主力艦隊脫離戰圈之後,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誒英國人追上之前,逃回德國的海港。
  幾個小時後,英國艦隊與德國的後衛艦隊又發生了一次短暫的交火,在這次交戰中,英國人有四艘驅逐艦被擊沉,德軍卻只有一艘老式鐵甲艦沉入了海底。
  凌晨四點,海上的英國艦隊接到情報,德國的主力艦隊已經安全返回了軍港。
  失去了獵殺目標,錯過了最佳的進攻時機,傑裡科將軍和貝蒂將軍只能掉頭返航。
  至此,二十世紀初最大規模的一次海戰,也是世界歷史上最後一次大規模的戰列艦對決,落下了帷幕。
  日德蘭海戰結束之後,德國和英國都宣稱自己是勝利者,卻也同樣對戰果不滿意。英國人認為這是一場不愉快的戰鬥,德國人也沒愉快到哪裡去。
  儘管德國人擊沉了更多的英國戰艦,但英國人卻成功的將德國人再次**在軍港裡。直到一戰結束,德國艦隊也沒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就像美國人說的那樣,德國艦隊就像是被關押的囚犯,奮力襲擊了英國這個看守,卻還是被關在了牢中。
  不過,德國的主力戰艦雖然避免了被英國人擊沉的命運,卻在停戰條約簽訂後,被德國水兵自己鑿沉在海裡,前來接收艦船的法國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沒有任何辦法。
  開炮嗎?那只能幫助德國人更快把船鑿沉。
  日德蘭海戰之後,德皇威廉二世下令,不許德國艦隊再做任何冒險。因為中立國抗議而停止的無**潛艇戰,也因為德國艦隊無法抗衡英國海軍,即將再次上演。
  就在英德兩國艦隊於海上鏖戰,海面和天空都被炮火染紅時,華夏京城的夜空,也綻放出絢爛的花火。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擠滿了興奮的人群,長安街上,一字排開十數個方形禮花,隨著禮花點燃,炸響,一朵又一朵煙花在空中盛放,似奔騰而下的星河,照亮了整個夜空。
  城樓上,樓大總統和司馬君等人並肩而立,一邊觀看禮花,一邊交談。
  白老和顧老也是精神奕奕,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火樹銀花,鳳飛龍騰,復我昔日榮光,再開華夏盛世,時日不遠矣。」
  樓夫人和女眷們都站在城樓後觀禮,白夫人,展夫人,還有隨同各省督帥官員進京的夫人們,雖不曾在閱兵時露面,每個細節,她們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丈夫能站立在城樓之上,萬民之前,兒子能肩扛國旗,得國民歡呼,怎能不與有榮焉。
  不同於其他的夫人太太,三馬的夫人都是一身利落打扮,對襟上衣和束腳褲子,腰間還掛著手槍匕首。馬慶祥的夫人,馬少帥的親生母親,腰間的手槍還是李謹言從關北帶來的15式,原本是一把盒子炮的,在看到15式之後,那把盒子炮就功成身退了。
  馬夫人的輪廓很深,帶著一種異域風情,馬少帥的相貌隨了母親,一樣的高鼻深目,俊朗非凡。
  別看馬慶祥大小老婆一堆,兒子也生了不少,但在馬家後院,馬夫人絕對的說一不二,不服?她對著馬督帥都敢動刀動槍,遑論他人?
  樓夫人對馬夫人的觀感不錯,相反,對山東督帥韓庵山的夫人則十分冷淡,並不是因為韓庵山手裡沒了實權,而是因為韓夫人的出身,又是一個如夫人扶正的,除了山東一系的官員夫人,在場基本沒幾個人願意搭理她。
  焰火之後,路燈全部亮起,還有臨時架設的電燈和掛起的燈籠,將京城的幾條街照亮得如同白晝,國人慶祝的傳統舞龍舞獅接連登場,龍頭上別出心裁的設計,噴出了橙紅色的火花,觀者無不大聲拍手叫好。
  間隔十幾步,分別搭起了臨時戲台,各種雜耍戲法,北戲南戲輪番上演,人聲鼎沸,接踵擦肩,戲曲唱腔聽不清楚,乾脆全都上了武戲,銅鑼聲中,一個武生剛得了叫好,一群猴子猴孫就在蹦出來在戲台上輾轉騰挪,一個賽一個的翻起了跟頭。
  京城裡的熱鬧,坐在收音機前的國人也同樣的激動。如今的華夏,如今的國家,讓老百姓們都有了盼頭。
  李謹言走在人群中,懷裡抱著兩包小吃,嘴裡還咬著半根麻花,一身便裝的劉副官和幾名兵哥護在他的周圍,每當他將目光轉向某個攤位時,自然會有兵哥上前「代勞」。
  李謹言笑著道謝,轉頭盯著戲台上正翻跟頭的猴子,看得目不轉睛。
  戲曲他聽不懂,但這跟頭翻得卻著實好看。
  閱兵式後放煙火他是知道的,可舞龍舞獅,再開戲檯子……這是哪位天才想出來的?雖然「程序」有點奇怪,像是辦廟會似的,卻著實是熱鬧,
  人潮越來越多,對很多人來說,今夜注定不眠。
  看了一下時間,李謹言不打算再逛下去了,他對自己的身份也有了一定的認知,大多數時候,他都不能再任著自己高興做事了。
  「劉副官,咱們打道回府。」
  「言少不再多玩一會了?」
  「不了。」李謹言笑笑,把最後一塊點心送進嘴裡,香酥的外皮,只有一點點甜,連不太能吃甜食的李謹言都相當喜歡。
  李謹言說要回去了,兵哥們自然不會反對,幾個人走出人群,又有幾個兵哥迎了上來,一路跟著李謹言的人比以往都要多。
  回到大總統府,樓大總統和樓夫人都不在,就只有一屋子身高腿長,扛著各種星星的俊朗青年,或站或坐,在客廳談話聊天,其中三個還圍著桌子玩起了紙牌。
  李謹言腳步一頓,轉頭看看門口的丫鬟,果然是臉頰暈紅,春心動矣。不只是小丫頭,就算是他,看到這一屋子的閃亮生物,都有要被閃瞎眼的感覺。
  從軍裝,到軍銜,再到幾人拿在手上的軍帽,李謹言能輕易猜到他們的身份,不是少帥,就是少帥。
  不過,在這群帥二代中,最惹人注目的依舊是樓少帥。漆黑的眉眼,在燈光下,幾乎能讓人看得著魔。
  李謹言有些猶豫,該進去打個招呼嗎?
  沒等他考慮好,客廳裡的人已經看到了他,樓少帥招手,示意他過去,坐在一旁的宋武笑道,「表弟回來了,外頭熱鬧吧?。」
  李謹言對他這種自來熟的態度依舊不太習慣,而且宋武今夜的態度,貌似比以往更「親切」了。
  樓少帥將李謹言拉到身邊,給他一一介紹了室內眾人,李謹言一邊和眾人點頭問好,一邊暗地裡咋舌,這一個個都是怎麼長的?
  不是擺明了讓人羨慕嫉妒恨嗎?
  對於樓逍家裡這尊金娃娃,眾人早有耳聞。見到本尊,也沒覺得多意外,反而是李謹言的長相和談吐,讓他們有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雖然這群帥二代不是紈褲,性子裡卻都天生帶著霸氣,只要自己看中意了,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
  樓逍還是娶回來的,要擱在馬少帥兄弟幾個,娶不回來直接就搶了。
  第一次見面,自然要給見面禮。
  七份見面禮,四把手槍,兩把匕首,一柄金製手柄的馬刀。
  看著面前這些,李謹言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該說這群帥二代們的品味是如此相似嗎?連送出的見面禮都「如出一轍」。
  不過送都送了,李三少也只能笑著收下。轉念一想,能一下收到七個少帥的見面禮,應該也算是創造「記錄」了吧……
  203
  少帥們的禮物自然不能白拿,當初宋武送了李謹言兩把匕首,南六省就效仿北六省模式建起了工業區,合作共建了無線電廣播公司。如今一下收了七份禮,不做點什麼,著實是說不過去。
  「少帥,咱們推遲幾天回關北吧。」李謹言拿起放桌上的馬刀,金質的手柄,刀鞘上還鑲嵌著寶石,雕刻著帶有異域風格的花紋,顯然,這不是華夏的東西。
  出鞘的馬刀,刀身雪亮,刀刃鋒利,李謹言試了一下重量,「鎏金的吧?」如果是全金的,不會這麼輕。
  「哥薩克的東西。」樓少帥從李謹言手中接過刀身,看了片刻,馬刀重新歸鞘,發出一聲擦響。
  李謹言搓了搓胳膊,「少帥,不如替收著吧。」
  雖然他對刀槍一類的也挺感興趣,收集起來擺著也不錯,但這柄馬刀肯定不範圍之內。凶器級別的,他消受不起。
  沒聽到樓少帥回答,李謹言也沒意,和樓少帥說話,這樣再正常不過。順手拿起一把勃朗寧,沒裝子彈,估計不是隨身的配槍,那他收起來毫無壓力。
  正想著,下巴突然被馬刀的刀鞘挑起,李謹言疑惑的眨眨眼,「少帥?」
  沒有回答,背對燈光而立的男,俯身,唇落了他的鼻尖,輕觸,下滑,吻住了他的嘴唇。
  李謹言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把勃朗寧往桌上一扔,探出胳膊摟住樓少帥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馬刀的刀鞘,向一旁推開,吻得更加用力。
  不親白不親。
  客廳中的丫頭少帥們離開後就退了出去,只剩兩個的房間,溫度不知不覺間升高,就樓少帥的手扯開李謹言長衫的領口,指腹擦過略顯單薄的鎖骨時,門外卻響起了一個不速之客的聲音。
  「言哥,言哥!」
  樓二少之後,還有樓夫和樓大總統的說話聲。
  樓逍無聲的將頭埋入李謹言的頸項,呼吸依舊灼熱,李謹言梳過樓逍的黑髮,也盡量平復有些——燥——熱的身體和情緒,他險些忘記了,這裡是京城總統府,不是關北大帥府。
  聲音越來越近,李謹言推了一下樓少帥,想要整理長衫衣領,幸好這次沒撕,「少帥,先放開。」
  樓少帥抬起頭,就李謹言以為他會放開自己時,俯身將李謹言拉了起來,直接扛上肩頭,幾步走到窗邊。
  視線頓時顛倒,李謹言被嚇了一跳。
  「少帥?」
  樓少帥沒出聲,單手扣住他的腰,單臂撐窗沿,邁開長腿跳了出去。
  幸好這是一樓……這是樓少帥落地後,李謹言腦子裡唯一的想法。
  等大總統夫婦和樓二少走進房間時,看到的就只有留桌上的手槍,匕首和馬刀。
  樓二少房間中四處張望,沒看到李謹言,頗為失望。樓夫拉著他坐到沙發上,貌似壓根沒注意到放桌上的那些凶器,叫來丫頭,開口詢問:「少帥和少夫呢?」
  「剛剛還的。」丫頭也是滿臉困惑,「客離開後,少帥和言少一直沒離開過客廳,外邊也一直有守著的。」
  「知道了,先下去吧。」
  看出丫頭說的是實話,樓夫也沒繼續問,茶點送上後,揮手示意丫頭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樓二少的手,才允許他吃點心,轉頭見樓大總統正拿起一把手槍,輕輕拍了他一下,「大總統,看那邊。」
  聽到樓夫的聲音,順著她的手指,樓大總統看向了窗口。半晌之後,明白了,隨即目瞪口呆。
  「夫,咱們這大兒子,可真是!」
  樓夫笑了笑,擦擦樓二少嘴邊的點心渣,」睿兒,長大後,可不能學大哥。「
  「不能學大哥?」樓二少仰起頭,捲翹的長睫毛呼扇兩下,「為什麼?」
  「等長大就明白了。」樓夫看著小兒子,忍不住捧住他的小臉,重重的親了兩口,胖娃娃的臉蛋上留下兩個胭脂印,「總之,聽娘的沒錯。」
  樓二少嚴肅的板起了胖乎乎的小臉,「娘,外祖父和舅舅都說長大了。」不能再這樣隨便抱,隨便親了。
  「長得再大也是娘的兒子。」樓夫又親了一口,看著小兒子蹙起的眉頭,心情頓時大好。白寶琦京城,白老自然要跟著兒子住,之前樓大總統夫婦就是帶著樓二少白寶琦的家中敘話,展長青也湊了個熱鬧。
  坐一旁的樓大總統看看夫,再看看板著小胖臉的發麵團子,總覺得小兒子越來越像大兒子了,錯覺,一定是錯覺!
  回到房間後,李謹言趴床上,肩膀不停的抖動,樓少帥將他扳過來時,才發現李三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少帥,跳窗……」李謹言話說到一半又笑了起來,手按肚子上,很明顯,肚子笑疼了。
  不怪他笑成這樣,樓少帥跳窗,說出去誰信啊!
  笑著笑著,李謹言突然覺得有點冷,看著站床邊的樓少帥,縮縮脖子,他好像,捅馬蜂窩了。
  「不笑了?」
  「嗯。」不敢了。
  「那好。」
  沒等李謹言反應過來,身上的長衫就被一撕到底,他帶來京城的五套衣服,已有四套壽終正寢。
  撩撥了老虎鬚子的某兔子,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衣服壽終沒關係,他本不這張床上正寢,才要無量壽佛,謝天謝地……
  或許是哪路神仙聽到了李三少的祈禱,隔日,李謹言「神奇」的出現早餐桌上,雖然行動間還是能看出端倪,可比起以往的日上三竿,今天當真是個「奇跡」,奇跡到樓夫都忘記掩飾臉上的訝異。
  早餐桌上很安靜,樓家都很沉默,李謹言喝了兩碗粥,吃了兩包子一個雞蛋才放下筷子。吃完了,又拿起一個雞蛋剝乾淨,放進樓少帥的碟子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就成了兩的習慣。潛移默化間,他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帶上了默契。沒長輩身邊時,他們的相處會更加隨意。
  樓夫也放下了筷子,正照顧樓二少用餐。樓二少的勺子已經用得很好,喝粥不會灑到外邊或是沾到臉上,但他還不會用筷子,吃飯時,還是要旁「幫」一下。
  用過了早餐,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都沒有外出,李謹言也和樓夫一起陪著樓二少看畫報。看過白夫送的《點石齋畫報》之後,李謹言認為,文老闆的報社也可嘗試出版類似刊物。
  時政新聞之外,趣談報刊登的內容就極適合編成畫冊,民間的小故事,街頭巷尾的趣味,世間百態,無一不可入畫。可做成黑白的冊子,也可繪彩頁。可仿申報隨刊附送,也可獨立售賣。
  《點石齋畫報》讓他清楚看到國於繪畫中的創意,類似上海月份牌裡那樣的**美,也是這個時代獨有的特色。如果能將這些因素集合起來,財源滾滾生意興隆,絕對不成問題。
  廖祁庭也閱兵式前抵京,他是和廖老一起來的。和李謹言見面時,他特意提起上海最近興起的一種月份牌,還給李謹言帶了一份,上面畫著著古裝的仕女,不是傳統的水墨淡彩或重彩,也不是西洋的油畫,而是由一名姓鄭的畫家獨創的擦筆畫法。
  裡面的物已頗具二三十年代老上海廣告和年畫中旗袍美的樣子,仔細詢問,李謹言才得知,這種畫法出現的時間不過兩年,如今已逐漸上海興起。
  「很多商行和工廠的老闆都請鄭先生為他們畫廣告牌,鄭先生執筆的年畫銷量也極好,有不少模仿鄭先生的繪畫技法,卻往往不得精髓。」
  廖祁庭的話讓李謹言對這位鄭姓畫家起了極大的興趣,若是趣談報要發行畫報增刊,這樣的大手是肯定要請上幾位的。
  過了九點,陸續有訪客上門,李謹言也沒空再陪樓二少玩了。
  來訪者有政府官員,也有各省督帥。大家就像事先約好一般,大多錯開了時間。國做事,總是有一套自己的規則,初看讓不解,細思,其中的奧妙才會浮出水面。
  政府官員還罷,各省督帥,尤其是和樓家關係不錯或有利益往來的,李謹言都要見一見,而這些,來時是沒有一個空手的。
  「長者賜,不可辭。」
  老兵痞子們乍一看不通文墨,幾句應對之後,就能讓李謹言無話可說,無論他們給什麼,都得收下,不收?絕對不行。
  好督帥們送的禮物大多很「正常」,金銀玉器,筆墨紙硯居多,樣式精美,一看就是送給小輩的。雖名貴,卻並未太出格。只有雲南督帥龍逸亭的見面禮特別些,他送給李謹言的,是一塊拳頭大的墨綠色翡翠。
  「這次進京也沒帶什麼好東西,這塊石頭拿去玩吧。」
  捧著這塊隱約能看出蒼鷹形狀的翡翠,饒是不差錢的李三少,也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塊拳頭大的翡翠,拿去玩?龍督帥可真是財大氣粗啊……
  事實上,直到清慈禧之前,翡翠都算不上太名貴的東西,李謹言用後世的眼光來看,自然覺得盒子裡這塊翡翠不得了,但龍逸亭等眼中,一塊翡翠罷了,的確算不上什麼。
  不是太貴重,也能拿得出手,用來給小輩做個見面禮,剛好合適。
  這些督帥拜訪總統府,為的不只是**上的利益,閱兵式前收到的罐頭手槍,閱兵式中展示出的裝甲車,都引起了他們極大的興趣,有幾還看上了摩托車。
  李謹言沒有自己做主,而是轉頭去看樓少帥,罐頭被服一類都沒問題,但涉及到槍械和裝甲車,還是需要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點頭。
  「可以。」
  樓少帥之前就和樓大總統談過這件事,閱兵式後,各省實權派肯定會因武器的事情找上門。步槍,機槍,手槍,關北都可以出售,這筆生意不只關北自己做,和山西河南合辦的兵工廠也能分到一杯羹,連同湖北宋琦寧的漢陽兵工廠,都能再賺上一筆。至於裝甲車,由於數量少,目前還不能對外出售,等到明年,就絕對沒問題。汽車廠已經從兵工廠的車間中獨立出去,開始自行製造卡車,有了卡車,裝甲車還會遠嗎?
  「槍支彈藥都沒問題,若要建設兵工廠,樓家必須參股。」
  樓少帥的條件提得直截了當,當然,股份也不是白拿,北六省會建廠期間提供技術支持和生產設備,關北機械廠的規模和產能,已經是當初建廠時的兩倍有餘,加上宋武手下的機械廠,聯合起來,完全可以供應國內的大部分需求。
  歐洲因為戰爭不再出口機器給華夏,李謹言想要擴大生產,只能從美國進口機床,價格比原本要高上一截,李謹言沒少肉痛。就算如此,沒有美國洋行的約翰其中活動,這批機床也未必能運到華夏。畢竟,歐洲的的生意上,華夏和美國可是競爭者的關係。
  不過,現的美國也並沒強到哪裡去,美國的海軍的確比華夏強,陸軍卻只是打醬油都未必夠格的角色。十一萬的常備軍,只是河北一地,就差不多平齊。大量的美國也只將目光盯賺錢和做生意的事情上。一切向利益看齊,黑幫勢力激增,不久前司徒竟從美國的總堂收到消息,大佬剛下令幫眾收拾了一群上門挑釁的白幫派,混戰中,從華夏走-私過去的衝鋒鎗,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華夏的衝鋒鎗已歐洲戰場上贏得一席之地,不只是德國,英法兩國也逐漸重視起衝鋒鎗塹壕戰中的作用。
  血淋淋的戰損就擺眼前,不重視能行嗎?
  德國的MP18還沒問世,美國的芝加哥打字機尚研發,如今最好的衝鋒鎗,全部來自華夏。
  華夏的幫派有了這些利器,除可保障自身的安全以外,同其他美國黑幫「結盟」和「做生意」時,也有了相當大的底氣。
  李謹言不清楚司徒竟的幫派美國都做些什麼生意,但幫派勢力不斷增強卻是不爭的事實。
  二十年代,美國的禁酒令一下,黑幫的發展將進入「黃金時期」,到那時,判斷彼此的地位高低標準,可不再是所謂的「膚色」,而是手裡的傢伙!
  約翰不只幫李謹言進口了大量機床,還為他租賃了另外五艘英國商船。
  「李,計劃創辦一家船運公司。」將五艘貨輪交付時,約翰這樣對李謹言說道,「是否有興趣參股?」
  李謹言以為自己聽錯了,約翰打算向「船王」進軍,邀請他參股?
  「是的,沒有聽錯。」約翰嘴裡叼著雪茄,手中握著文明杖,身材也有了橫向發展的趨勢。如今的他,相當符合諷刺漫畫中資本家的最經典形象,「的國籍是美國,但也是一個猶太商。聰明的猶太永遠知道,自己的錢來自哪裡,該用哪裡。」
  「可以認為,是打算從這裡賺走更多的鈔票?」
  「不,的朋友,是給送錢。」約翰拿開雪茄,大笑兩聲,「明白的意思嗎,李?的生意頭腦,如今和未來的身份地位,值得用全部身家投資。」
  「這麼相信?」
  「不,相信自己。」
  「好吧。」李謹言學著約翰的樣子聳了聳肩膀,「送上門的鈔票,誰會往外推?」
  「李,有的時候,可真像一個猶太。」
  「是華夏。」李謹言搖搖頭,「不過,會將的話當成恭維。約翰,希望們能繼續合作愉快。「
  「的榮幸。」
  約翰的船公司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美國可怕的生產和製造能力,已經這個時代初露端倪,兩艘萬噸巨輪很快將打上船公司的標籤。
  李謹言賺錢之餘,也產生了相當大的警惕。
  歸根結底,華夏的工業基礎還是太過薄弱,要想和歐美這些強國競爭,加快發展的腳步已經刻不容緩。
  六月三日,北六省初步達成和西南幾省實現工業和農業多方面合作的意向。
  北六省將向西南幾省提供先進的農具,高產良種以及開辦工廠所需的機械,並根據實際需要,派遣少量的專業技術員。
  至於這個「少量」的限定,李謹言也實是沒辦法,他手頭的專業才都是一個當幾個用,能撥出少量還是看高額「外遣勞務費」的份上,再多的話……要知道,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同北六省達成這一系列的合作意向,龍逸亭和劉撫仙等也是下了血本的,大洋花出去,眼睛都不眨,讓李謹言懷疑,他們這些錢,真不是從約翰牛和菠蘿頭手裡搶來的嗎?
  六月四日,日德蘭海戰的相關情報從歐洲傳回國內,因為戰鬥發生海上,為取得詳細的情報,許二姐頗費了一番腦筋,而瑞士的馬爾科夫也沒閒著,同樣給李謹言傳回不少有用的消息。
  據悉,英法德等國,都已經開始仿製出現閱兵式上的華夏裝甲車,尤其是德國,十幾輛由卡車改裝的裝甲車已經出現了凡爾登的戰場上,強大的機槍火力之下,儘管法軍早有準備,還是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好這種倉促改裝的裝甲車,威力沒有坦克那麼逆天,否則,凡爾登戰役恐怕會提前結束,貝當也當不成一戰的英雄,一戰的歷史,也會拐彎之後再拐個彎。
  李謹言拿到電報,咂咂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同日,完成土木作業的俄軍,終於歐洲東線戰場,對奧匈帝**隊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204
   **七年,公歷1916年6月8日
  從京城開往關北的專列拉響了汽笛,開出了車站。站台上送行的樓二少小身板站得筆直,表情嚴肅,目光堅毅,整個一縮小版的樓少帥。
  樓夫人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認,大總統說得對,睿兒果真越來越像逍兒。想到小兒子長成同大兒子一樣的性子,樓夫人就頭疼。
  火車上,李謹言正清點「戰利品」。
  此次進京,李三少滿載而來,回程時,同樣滿載而歸。來時帶著各種物資,走時卻換成大筆的國內訂單,以及各項農業和工業的合作計劃。
  想到此行的收穫,李謹言總要忍不住樂上半天。不過,即便再高興,他也不會想到,就是這短短的幾天,會為華夏未來的工業和農業發展,帶來如何巨大的影響。
  從北到南,從東北到西南,復興民族工業的火苗已經燃起,終有一天會火勢燎原。
  路途中,樓少帥一直在翻閱從歐洲發回的各項情報,包括絞殺成一團的凡爾登戰役和剛結束不久的日德蘭海戰。他甚至推演出英德雙方在海上的戰況,地圖上一個又一個箭頭,代表著雙方在海上的追逐路線和交戰地點,看得李謹言嘖嘖稱奇。
  「少帥,你連海戰也精通嗎?」
  「不。」樓少帥搖頭,擦去了地圖上一條剛畫好的箭頭,「只是重複推演,非制定計劃。」
  「是嗎?」李謹言雙臂支在桌上,不置可否。他曾經看過日德蘭海戰的戰略圖,比樓少帥畫出的要精細和準確許多,但那是結合詳細資料繪製而成,相比之下,樓少帥參照的只是幾份情報而已。
  「少帥,這個要交給劉艦長他們嗎?」
  「嗯。」樓少帥換了一支鉛筆,繼續專注於圖上作業。隨著他俯身的動作,挺拔的身軀牽出流暢的線條,修長的手指在紙面移動,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響好似在瞬間擴大數倍。
  李謹言不再出聲,只是沉默的看著。從烏黑的發,到漆黑的眉,再到軍裝領口金色的將星。不可否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個男人都相當迷人。
  被這樣盯著看,就算是普通人也早就察覺,何況是樓少帥。他直起身,側過頭,視線下移,落在李謹言的唇邊,「口水。」
  李謹言下意識的擦了一下嘴角,什麼都沒有。
  很顯然,被騙了。
  「少帥,」李謹言抓了抓耳朵,臉有些發燒,幸好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這不能怪我。」
  樓少帥環起手臂,靠在桌沿上,就像在等著李謹言「解釋」。
  「長得太好了。」李謹言聳了聳肩膀,一攤手,「沒辦法的事啊。」
  敢於幾次三番調戲樓少帥的,除了李三少,再找不出第二個。不過,記吃不記打,總是記不住教訓,指的也是李三少。
  或許,這也是兩人之間的某種「情——趣」?
  天知道。
  專列繼續前行,本該在一個小時後完成的戰略圖,到火車進站也沒完成。放在桌上的鉛筆,也掉落在地,滾到了車廂的角落,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在歐洲東線戰場上的俄軍,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勝利。經過四天的戰鬥,勃魯西洛夫的作戰計劃取得階段性的成功,俄軍通過一種小規模炮火彈幕打擊,士兵分散多點進攻的方式,在東線戰場上大幅度推進,除大量殺傷敵人之外,還俘虜了二十萬奧軍,從開戰至今,俄軍還是第一次取得這麼大的戰果。
  勃魯西洛夫下令挖掘的地道,能夠有效幫助**士兵突破奧匈帝國的防守陣地,同時為後續的**進攻部隊提供掩護。小規模的精準炮擊,彈幕徐進,一方面是為避免給奧匈帝國更多的準備時間,用幾倍於俄軍的火炮進行還擊,另一方面是因為俄軍缺少重炮,彈藥補給也是捉襟見肘,還有一點,則是為了減少進攻中的麻煩。
  歐洲西線戰場上,「財大氣粗」的德軍和英法聯軍,時常採用重炮集群轟擊,雖然長時間的炮擊能夠威懾敵人,並取得一定的戰果,但也對雙方陣地之間的無人區造成了相當大的破壞,同時給進攻一方帶來不小的麻煩。
  一枚150口徑的重炮炮彈落下,砸出的可不是個淺坑,遑論成百上千噸這樣的炮彈。在軍官哨響之後,大量的士兵拿起步槍和衝鋒鎗,鼓起勇氣向前衝,跑著跑著卻掉進坑裡的事,並不少見。
  所謂的挖坑自己跳,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同樣的,長時間大規模的炮擊也會將戰場上的土地變得「鬆軟」,進攻士兵跑到這樣的區域,一腳陷進去,就會變得寸步難行。
  雖然華夏軍隊在與俄日作戰時都進行過炮擊,但對比起歐洲西線戰場動輒集結幾百門,甚至上千門的火炮,成噸炮彈往下砸的情形,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也自然不會有這種進攻中的「麻煩」和「苦惱」。
  勃魯西洛夫在發動進攻之前,就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只改進了炮轟策略,同時也改變了集團衝鋒的進攻模式。他下令軍隊分散開,專門尋找奧軍的防守薄弱處進攻,由於俄軍在各處推進的速度和火力強度都差不多,奧匈帝**隊的指揮官根本摸不清主要進攻點在哪裡,也無法及時做出軍力調配,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軍隊快速推進,而己方軍隊卻在節節敗退。
  大量的奧匈帝**人被殺或是被俘,進攻的順利,讓**士兵們總算找回了斯拉夫人作為戰士的自信。
  但是,戰場上的階段性勝利也無法掩蓋沙俄帝國內部存在的嚴重問題,官僚主義盛行,國內經濟緊張,即便是在作戰中也不忘記權力傾軋。
  本次主攻的沙俄西南方面軍,本該是助攻部隊,而真正的主攻部隊,從戰鬥打響到現在,遲遲沒有行動,該軍的指揮官,總能找到各種借口拖延,大有將打醬油進行到底的決心。
  這種情況,即便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本人在此,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何況他此刻並不在前線。
  於是,勃魯西洛夫和他指揮的軍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進攻,至於支援和補給,只能向上帝祈禱了。
  俄軍在東線驟然發動進攻,奧匈帝**隊如此迅速的落敗,讓德國坐不住了,凡爾登已經成為同盟國和協約國士兵的死亡之地,德國投入的新式武器,勉強取得了一定優勢,但無論是凡爾登前線的德軍指揮官,還是制定了作戰計劃的德軍總參謀長法肯豪森,對取得勝利的信念,都不再如當初堅定。
  如今東線的戰況,不只讓奧匈帝國的皇帝焦頭爛額,也相當於給了在西線的德軍當頭一棒。
  幾十萬的軍隊,遠勝於**軍隊的火炮數量和火力優勢,卻被幾乎三人一支步槍的**人揍成這個樣子?
  就算「怒其不爭」,也不能「見死不救」。
  於是,德國和奧匈帝國都迅速開始調集援軍,此舉也大大減輕了歐洲西線和南線協約**隊的壓力,在南線戰場,**在伊松河戰線獨自面對德軍的意大利也鬆了口氣,比起對德的艱苦作戰,還是打醬油更適合他們。
  德軍抽調西線和南線的軍隊,並沒逃過敵人的眼睛。協約國的首腦們經過商討,一致決定,主動在西線發動一場進攻,徹底將德國揍趴下!
  比起以往長時間的爭論,這一次,協約國首腦們的「效率」高得簡直不可思議。
  或許是德國不可戰勝的神話已經破滅,也或許是經過日德蘭大海戰和在凡爾登的鏖戰,協約國認為可以將戰爭結束在1916年,總之,比凡爾登絞肉機更加慘烈的索姆河戰役,就此拍板通過。
  歐洲的戰況不停在許二姐手中匯總,傳回華夏,頻率不高,但每次傳回的消息,都極其重要。
  回到關北之後,李謹言就接到了許二姐的電報,同時,已經成為基洛夫反抗組織二把手的喀山,也從西伯利亞發回消息,俄軍在戰場上「節節勝利」,**後方卻開始撐不住了。
  「沙皇政府計劃發行大量的紙幣。」潛伏在冬宮中的伊蓮娜也接連送出消息,如今的她,不只深受塔基楊娜女大公的信任,也能輕易從拉斯普京口中探明她想要知道的所有東西,只是,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同樣巨大。
  伊蓮娜卻從不為此感到傷心,她心中只有對沙皇**的刻骨仇恨,為了給死去的家人和族人報仇,她不惜犧牲一切。而且,她總覺得,那一天將很快來臨。
  捧著塔基楊娜女大公賞賜的珠寶,走在皇宮的走廊上,伊蓮娜看到了表情嚴肅的德米特裡大公和英俊的尤蘇波夫公爵,他們正腳步匆匆,伊蓮娜向他們身後望去,同樣轉身離去的,還有一名與拉斯普京有染的宮廷侍女。
  伊蓮娜知道,這名侍女的家族,是忠於皇室的,但卻對皇后亞歷山德拉和沙皇尼古拉二世有相當大的不滿。
  她與德米特裡大公碰面,是為了什麼?
  伊蓮娜提起裙擺,陷入了沉思。
  **宮廷中發生的情況,李謹言並不關心,他最關注的,還是沙皇**即將大量發行紙幣的事情。
  眾所周知,發行紙幣是需要有相當數額的黃金或白銀作為保證金的,尼古拉二世的確有大量的黃金,但這些只屬於沙皇個人,而不屬於國家。
  「再發紙幣?」李謹言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沙皇政府是嫌自己倒台得還不夠快,是吧?
  不過這樣也好,李謹言坐直身體,「來人。」
  北六省情報局一處處長豹子,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大帥府。成為情報局一處處長之後,豹子行事更加謹慎,性格變得愈發低調,做事卻始終不遺餘力。
  一處上下,行事作風也隨之一變,接繼而帶動整個情報局,行事高效,嚴密,至今為止,還沒出過任何岔子,唯一例外的,就只有啞叔和他的情報四處。但情報局裡的人都清楚,四處這幫人,可謂是言少爺的嫡系,別說是同級的幾個處長,就算是新情報局長上任,也未必能管到四處這幫人的頭上。
  天子門生,比喻雖算不上太恰當,卻也差不了太多。
  「處座,言少爺這次叫咱們來,能是為了什麼事?」
  豹子身邊還帶著一個樣子憨厚,扔進人群,轉眼就能隱匿行蹤的年輕漢子。
  「別問那麼多。」豹子低聲道:「做咱們這行的,就要多做少說,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當上頭的人問起來,肚子裡有多少,也一點別落。你入行的時間不短了,該把這些牢牢記住了。」
  「是,謝處座教誨!」
  兩人走進房間時,李謹言正在書桌前寫字,白老暫時留在了京城,但每天五篇大字,李謹言卻從沒有落下。說不定老爺子什麼時候就來了,還是未雨綢繆的好。
  況且,每天寫字也成了李謹言的日常習慣,就算擠時間,他也會站到桌旁,否則總會覺得少了什麼一樣。
  啞叔袖手站在桌旁,丫頭帶豹子兩人進來時,他也只是掃了一眼,點了一下頭。
  豹子兩人也沒出聲,直到李謹言最後一個字寫完,抬起頭,兩人才開口道:「言少爺。」
  「來了。」李謹言笑了笑,放下筆,掃了一眼跟在豹子身旁的年輕漢子,笑容依舊溫和。
  啞叔也順著他的目光朝那個漢子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讓那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下暗道,難怪處座說四處的人厲害,果然不是虛言。
  等到丫頭送上熱茶,房門關上,多餘的話李謹言沒說,直接告訴啞叔和豹子,讓他們分批向沙**內派潛-伏人員。
  「行動要隱秘,但要快,最好能在年底前完成。」李謹言沒有說這樣做的原因,啞叔和豹子也沒問,「派去的人必須可靠。」
  「言少爺放心,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跟著豹子一起來的年輕漢子,在李謹言說話時一直低著頭,貌似恭敬,只是雙眼中卻閃過了一抹興奮。
  「那麼,」李謹言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再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室內隨即一靜,而低頭的漢子,乍然抬起頭,他的身側,正抵著一把手槍,而他的喉嚨,也被一隻如鋼釬般的手鎖住了。
  「處座?言少爺?」
  漢子神色惶急,貌似十分不解。
  「行了,別演戲了。」豹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也算能耐,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搗鬼,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腦子被驢踢了,要出賣自己人?」
  「我沒……」
  「沒什麼?沒給德國人傳遞消息?還是沒收法國人給你的金條?」豹子嗤笑一聲,「你以為我跟著言少爺去京城,就不知道你在關北做了些什麼?還是你真以為,兵工廠裡的人是那麼容易被你買通的?八拜的交情就會和你一起當漢奸?」
  「我不是漢奸!」漢子突然瞪圓了眼睛,「我不是!」
  「你是。」豹子的聲音很冷,「從你給了德國人消息,收了法國人的錢開始,你就是!」
  「不!」
  漢子猛然將手探入懷中,卻什麼也沒摸到,他這才想起,在來之前,處座告訴他,進大帥府見言少爺,是不能帶槍的……
  豹子冷笑一聲,槍托狠狠砸在了他的腦袋上,與此同時,關北城內的情報人員,也開始了一場秘密的搜捕行動,老字號,新字號,商店,洋行,工廠,或是外國間諜,或是為國外傳遞消息的華夏人,都一一落網。
  年輕漢子被早已守在門外的兵哥帶了下去,豹子和啞叔留在室內,房門打開,李謹言一直靜靜的坐著,手中端著茶杯,偶爾抿一口,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彷彿沒有察覺,直到將那杯苦澀的茶水全部飲盡。
  良久之後,李謹言放下茶杯,單手支著額頭,合上了雙眼。
  即便是鐵桶,也總有漏水的時候,只是沒想到,不是外部的破壞,而是從內部破開的孔洞……
  日暮西沉,啞叔和豹子都已經離開,抓捕行動也進入了尾聲,除了當事人,很多的老百姓,壓根不知道幾個小時前都發生了些什麼,只是偶爾會聽到隔壁店舖的某個夥計賺夠了錢,回了老家,或是新開雜貨鋪子的老闆出了遠門。
  之後的審訊工作由情報二處和三處負責,由於牽涉到情報一處的人員,豹子和一處的其他人都不會參與其中。他們將與四處的人一起,執行李謹言下達的命令,挑選人員偽裝潛伏到**境內。
  人選並不難尋,但在兵工廠武器洩密一事上栽了跟頭的一處眾人,都卯足了勁,務必要將事情做得漂亮,這樣才不至於在情報局裡再抬不起頭。
  北六省情報局此次行動看似隱秘,但自始至終,李謹言都沒想著要瞞過那些國外勢力。
  這麼做的原因……所謂的打草驚蛇,不一定只有壞處。除了給對方提個醒,說不定,還能順便訛點好處。何樂而不為?
  205
   北六省情報局的動作很快,不到三天時間,間諜們的口供就送到了李謹言的面前。當然,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取得「成績」,除了情報局自身的努力,還要感謝喬樂山和丁肇的鼎力相助。
  「言少,其中有一個英國人,一個法國人,四個**人,還有五個日本人。」情報局二處處長一身長衫,斯文儒雅,像是個教書先生,「其餘的都是華夏人。」
  「這麼多?」
  李謹言翻開口供的第一頁,這些間諜的身份來歷全都記錄在上面。
  最讓李謹言吃驚的是五個日本人,他們中的四個是在甲午年之前潛入華夏,二三十年下來,一舉一動都像是個徹頭徹尾的華夏人。
  華夏近代第一次的人口清查是在1909年,本該是歷史上的宣統元年,結果蝴蝶翅膀一扇,宣統沒有了,**成立了,南北對峙又起,想要揪出這些日本間諜更加不可能。
  北六省內潛伏的日本間諜已經被剷除得一乾二淨,這五個間諜以商人的身份做掩護進-入-關北,本意也不是竊取武器情報,而是想在北六省潛伏下來以圖後事,策劃這次行動的,是接替土肥原成為阪西最得意**的本莊繁。
  五人這次被抓,純屬「同行」帶累,實屬「倒霉」。
  可見,日本矬子就算窮得當褲子了,侵佔華夏的野心也從沒消失過。
  這樣的日本人,讓李謹言不寒而慄。
  「繼續查,尤其是那幾個日本人!」李謹言咬著牙,「一定要想辦法弄清,還有多少同他們一樣的日本人藏在華夏!「
  「是!」
  如何讓這些日本間諜發揮最大的作用,問出更有用的情報,有一個人或許能給出不錯的建議,川口憐一。
  可惜的是,他現在在朝鮮。
  自從去了朝鮮,川口和他的手下一直表現得很不錯,行刺,暗殺,竊取情報,財-色-誘-惑,凡是能用的手段,這些人都是駕輕就熟,信手拈來。他們本就是日本人,自然清楚什麼才最能「打動」日本人。駐紮在平壤的第十九師團,下層的士兵和軍曹很多都被收買,通過這些人,川口等人得到不少有用的情報。
  朝鮮的第十九師團和第二十師團都是由駐屯軍改編訓練而成,士兵的「素質」自然比不上日本本土的老牌師團,當然,大阪師團除外,這更加方便川口等人的行動。
  李東道領導的朝鮮救**計劃在七月發動一場對平壤的進攻,就算不能佔領平壤全境,也要在北方徹底打響名號,與寺內正毅發起的清-繳行動針鋒相對,「鼓舞」一下朝鮮人民反抗殖民者的勇氣!
  在計劃制定之後,李東道派人給駐紮在新義州的第三師送去消息,希望能得到華夏軍隊的支援,兵力支援還在其次,重要的是武器。
  日本政府舉債度日,駐守本土的師團一天都只有一個飯團搭配蘿蔔條,用的還是老掉牙的村田,這些朝鮮的日軍還想得到更好的待遇?寺內正毅再有面子也是休想。www.luanhen.com若是能有比日本更好的武器,李東道和救**上下都有信心取得一場勝利。
  第三師的答覆是,可以。
  步槍,還有之前從日軍手中繳獲的擲彈筒,都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了朝鮮救**。至於為何談到價格,以為支援不要錢嗎?想得美!
  一邊「支援」朝鮮的運動,一邊大批量往東南亞走——私-軍火武器,李謹言時常感覺到,自己已經從一個老實本分的商人,進化成了一個情報頭子兼軍-火-販子。
  想想看,大地主,大資本家,情報頭子,軍-火-販子,如此多的身份集合在一起,整個一徹頭徹尾的「反——動」分子!他是不是該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去畫圈圈哭一場?順便反省一下自己?
  「言少爺?」
  情報局二處處長見李謹言看著口供,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苦大仇深」,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大著膽子,抻著脖子瞅了一眼,這頁紙上的東西都很「普通」啊,不過就是幾個外國間諜的名字和身份而已,言少爺是想到什麼了?
  二處處長見李謹言的次數並不多,自然不會知道李三少在想什麼,不過聽到他的聲音,李謹言總算把心神收了回來,重新專注到手中的三十多頁紙上。
  大部分口供內容都是關於武器的,其中在閱兵式上露面的裝甲車成為了「重災區」,英國,德國,法國,**,日本,一個都沒落下,甚至連美國都摻了一腳。英國人還從秘密渠道得知,華夏擁有的「裝甲車」不只一種,在閱兵式上露面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約翰牛的手段極其高明,只差一點,他們的情報人員就能摸到醜八怪的履帶了。看到這裡,李謹言不禁冒出了冷汗。
  自大自滿,小覷「天下英雄」是會要人命的,比起這些正宗搞情報的人來說,他的那點手段和見識,幾乎就是初學者級別的。
  李謹言翻到口供最後一頁,看到上面記錄的內容,蹙起了眉頭。
  「軍政府裡也有人牽涉進去了?」
  「正在調查。」二處處長說道:「結果沒出來之前,還不能確定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是不是在胡亂攀咬。」
  「盡量在短時間內查清。」
  兩個副省長秘書,一個軍官學校文職人員,還有下邊的幾個基層官員,不管他們是被冤枉,還是真在給外國人傳遞情報,這件事都給李謹言提了個醒,再多的手段,也未必能抑制某些人的貪-念,或許還助長了他們心中的欲-望。
  金錢,美-色,只要伸手,就會泥足深陷,想拔都拔不出來。
  他該慶幸這次涉及的都不是「重要」人員嗎?
  情報局二處處長離開後,李謹言就去見了樓少帥,書房裡,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從樓少帥週身瀰散開的寒氣和殺意。
  「該殺。」樓少帥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多少起伏。
  「那……」誰動手?
  「我來辦。」沒等李謹言話說完,樓少帥就打斷了他。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李謹言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身體略微前傾,「少帥,你手底下有沒有信得過的,又熟悉情報工作的人?」
  「嗯?」
  「我畢竟是半路出家。」李謹言又朝前靠近了些,「豹子的經驗擺在那裡,啞叔是江湖人,少帥,我希望有人能幫幫我。」
  樓少帥看向李謹言,片刻之後,搖了搖頭。
  「為什麼?」
  「經驗可以積累,而且,」樓少帥站起身,單手撐在桌面,俯身,「比起他人,我更信你。」
  李謹言卡吧卡吧眼睛,是信他能成為一個優秀的情報頭子?他該因此感到高興嗎?
  總覺得,在通往反——動的道路上,他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北六省情報局大肆抓捕各國間諜的行動,成為了李謹言手中的一個釣餌,可惜,那些狡猾的大魚就像是能看到魚餌裡包裹的魚鉤,一直不上套。
  李謹言也不急,而是下令情報局或真或假的陸續放出一些消息,總有一天,那些大魚會忍不住咬鉤的。
  一旦他們咬上來,就算不能生吞活剝,也要狠狠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他們不是想要華夏的裝甲車和新式武器技術嗎?沒問題,只要「價錢」合理,完全可以交換!德國的潛艇,法國的七五小姐,英國的工業技術……大家都可以商量嘛。
  在等待的期間內,李謹言也沒閒著,他得到消息,宋家掌控的江南造船廠正計劃製造萬噸貨輪。
  對清末民初的造船技術和造船廠只知道些皮毛的李三少,被廖祁庭從南方發回的電報嚇了一跳,這個時代的華夏能製造萬噸貨輪?
  詳細詢問過廖祁庭江南造船廠的情況之後,李謹言才恍然。
  江南造船廠起源於江南製造局,清洋務運動時創建,是清朝洋務派創建的規模最大,投資最多的近現代軍工企業。創建者和歷代督辦均赫赫有名,曾文正,左文襄,張南皮,李合肥,晚清四大名臣,都曾掌管該局。
  宋舟掌控南六省後,江南製造局就落進了他的手裡,後南北對峙,國內局勢不穩,機器局的發展一直停滯不前,但憑借幾十年的積累,兵工廠和造船廠分離後,仍能製造機床和鐵甲炮艦。
  只是近些年來,因生產機器落後,以及經費等多方面原因,兵工廠漸漸失去了往日的輝煌,而造船廠也從製造軍艦和炮艇轉向製造民用商船,五年前就曾造出排水量四千多噸的貨輪,如今隨著南六省經濟的進一步發展,製造萬噸巨輪,也被提上了日程。
  「難怪了。」李謹言放下廖祁庭發來的電報,想起首批歸國的美國留學生,被南六省「劃拉」走的,多是學習船舶製造和機器製造專業的,宋家恐怕早就盯著這批人了。
  「還真是……」
  李謹言搖搖頭,這批人被要走了不要緊,下一批無論說什麼也要劃拉到大連造船廠來。
  不過,廖祁庭發來的消息也讓李三少產生了另一個念頭,既然能製造萬噸巨輪,那是不是可以嘗試製造軍艦?伊麗莎白女王級和沙恩霍斯特級一類的暫時不去想,想了也沒用,輕型巡洋艦應該沒太大問題吧?前提是,有作為參考的圖紙和技術過硬的技術人員。
  如果英國人找上門,該和對方要些什麼,李謹言心裡有譜了。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要和宋家談妥條件,雖然宋舟和宋武在國家利益面前,應該不會損人不利己的背後捅刀子,但該事先提防的,還是不能放鬆。
  就算單純的做生意,也沒有輕易信人的道理,不是嗎?
  在和樓少帥商量之後,李謹言的電報很快就發了出去。宋武接到電報後並不感到驚訝,事實上,若是沒有他的授意,廖祁庭也不會如此輕易就能得到江南造船廠內部的消息。北六省的軍隊,不只「刺激」了各國公使,也讓華夏各地的軍閥起了不同的心思,單論陸軍,想要和北六省並駕齊驅並不是那麼容易,但是南六省有自己的優勢,海軍!
  雖然北六省網羅了不少老北洋,但南六省內,卻有江南造船廠和馬尾造船廠。同樣的,北洋水師在甲午年的悲壯青史留名,南洋水師在中法戰爭中的勇毅頑強同樣不該被歷史遺忘。如今,曾是亞洲第一,世界第四的大清水師已經覆滅,但水師官兵的英魂,華夏民族不屈的精神,浩然長存!
  回到南六省後,宋武時常會憶起樓盛豐在天——安——門城樓上的那番講話,還我泱泱大國,盛世榮光!
  彼時,宋舟也曾在城樓之上,莊重發下誓言,重建華夏海軍,將是宋氏父子為實踐此誓,邁出的第一步。
  雖路途險阻,為國為民者,仍一往無前!
  宋武拿著李謹言發來的電報,敲響了宋舟書房的門。
  「父親,北六省來電。」
  六月下旬,李謹言期待已久的大魚,終於咬鉤了。
  最先找上門的是法國人,在凡爾登,德國皇太子親征,不只帶來了更多改裝後的裝甲車,還開始大量使用毒氣彈,不再是英法聯軍「熟悉」的氯氣,而是新研發出來的光氣。
  協約**隊使用的防毒面具還很簡陋,在德軍改進了毒氣施放方式之後,大量的法軍士兵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德軍趁機大步推進,進攻部隊距離凡爾登已經不足三公里。
  法國統帥部慌了,一旦凡爾登被德國人佔領,那麼,過去幾個月內,幾十萬法軍的死傷都將變得毫無疑義。
  法國人需要德軍使用的裝甲車技術,需要能夠擋住毒氣的防毒面具!在瑞士的馬爾科夫為他們指明了方向,同時,還貌似不經意的向法國人透出口風,英國人早就在研製裝甲車技術,難道他們沒有在法國面臨困境時,提供應有的幫助嗎?
  當然,對於一個只認錢的間諜的話,法國人是不會全盤相信的,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早晚有一天會生根發芽。
  英法在對德作戰時是盟友,但在大部分時候,兩國同樣是對手。
  大不列顛的崛起,就是踩在西班牙和法蘭西的肩膀上。如果說英國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對盟友隱瞞了裝甲車的技術,也並非不可能。
  之前英國人得到磺胺的製造技術,卻隱瞞盟友的事已經得到了證實,雖然「誤會」最終解開了,但高盧雞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大量的防毒面具,裝甲車的改裝技術,都不成問題。」李謹言笑瞇瞇的看著坐在對面的法國領事,「甚至,我還可以為貴國提供一種更先進的武器技術,就看貴方能用什麼來做交換了。」
  李謹言一邊說,一邊觀察法國領事的表情,不失時機的聲明,付款的話,他只收黃金和英鎊,其他外幣,包括法郎都一概不要。若是法國人手頭的錢不夠,可以用技術來交換。
  原本,李謹言盯準了法國七五小姐,速射炮的製造技術,後來想想,法國人腦子抽了才會把「保命」的東西告訴他。既然速射炮技術要不來,那就換一樣,戰艦,老舊的可以淘汰的戰艦,或是戰艦圖紙都可以。
  「閣下大可放心,我要的只是輕巡洋艦技術。」李謹言放輕了聲音,「不需要最先進的型號,閣下可以好好考慮。」
  法國領事並未當場答應李謹言提出的條件,但他早晚會答應的。只要德國人在歐洲戰場的攻勢再猛烈一些,只要英國人還沒把他們的水櫃送上戰場,李謹言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從法國人手裡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等到法國人再登門時,交換的條件,可就不只是現在這樣了。
  不只是法國,還有德國,英國,**,李三少掰著手指頭算算,**十月**前,還有一場二月**,而在二月**中,**的海軍,可是發揮了不小的作用,要是他沒記錯的話,沙俄的某支艦隊很快就要發動兵變了吧?遠東的北極熊,很快就會將它最虛弱的一面展露在世界面前,到那個時候,就是華夏揮刀剁熊爪的時候了。
  唯一讓李謹言感到遺憾的是,至今為止,還沒有華夏情報人員和未來的白軍頭子高爾察克搭上關係,不過也沒關係,哪能事事如意?神仙恐怕也做不到吧。
  正想著,管家來報,德國領事來訪。
  李三少嘴角一勾,衣袖一撣,見客去!
  潛艇啊,等你很久了……
  206
   同德國人做生意,比和法國人談條件容易許多。
  「潛艇的製造技術,二十五名海軍教官。」
  德國領事本以為李謹言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他要的只是潛艇的製造技術。如果不加上二十五名海軍教官,雙方根本不必再討價還價。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對海戰起決定性作用的,始終是航行在水面上,裝有大口徑火炮的戰列艦和巡洋艦。戰艦上搭載的飛機多是用於偵查,航空母艦直到一戰末期才開始出現,在海戰中並沒起到多大的作用。直到二戰,巨艦大炮主義仍有相當的市場,各國海軍都曾為此進行過爭論。
  從無**潛艇戰到二戰時的海底狼群,德國人在潛艇戰術上一直領先。
  值得注意的,德國最初採用潛艇戰術,主要是因為主力艦隊被英國海軍**,無力和皇家海軍決戰,也無法衝破**,為了打擊英國海上貿易,沒辦法中的辦法。第二次無**潛艇戰的開始,為的也不是同英國進行海上決戰,而是大量擊沉商船,以此來迫使協約國同意和談。
  是的,和談。
  德皇威廉二世是個好戰分子,也不是沒腦子。皇太子親自上了凡爾登前線,贏了幾場戰鬥,整體的戰局卻始終沒有起色。同盟國內部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因為與**的私人恩怨加入同盟國的保加利亞開始動搖,德國人不得不高度警惕,從背後捅來的刀子比正面飛來的子彈更加致命。
  意大利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面前!
  德國人想和談,協約國卻不同意。已經殺紅了眼的法國,加上同樣損失慘重,發誓要報復德國的大不列顛,兩個強國搖頭,其他國家只能摸摸鼻子,「忍痛」拒絕德國伸過來的橄欖枝。
  德國人也火了,於是,在仔細測算過英國每年的海上貿易額之後,德國的無**潛艇戰再次開始,德皇相信,只要能把英國的海上貿易掐斷,作為島國的大不列顛,遲早會同意坐到談判桌上。
  英國同意了,法國人還會硬撐嗎?
  不過在那之前,必須繼續在陸地上給予協約**隊更大的打擊,讓他們知道,德國或許無法贏得這場戰爭,但德國的敵人想要獲勝,也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
  兩相權衡,比起死更多的人,是不是和談更合算一點?
  為了達到目的,德國需要威力更大的武器,重炮,機槍,噴火器,衝鋒鎗,裝甲車,凡是能在戰場上大量殺傷敵人的,德國一律來者不拒。
  在「談生意」的過程中,李謹言和德國領事都沒提及之前的間諜事件,李謹言臉上多數時間都帶著笑,留著兩撇標準普魯士大鬍子的德國領事,態度也相當的友好。
  「二十五名海軍教官,必須有海上實戰經驗。」
  事實上,李謹言很想把不久前剛參加過日德蘭海戰的捨爾或是希佩爾將軍請來,但兩人的身份注定這只能是一個「幻想」。
  這場「生意」談下來,德國人絕不吃虧。李謹言展示在他們面前的,可是比裝甲車具有更大威力的醜八怪一型。
  在徵得樓少帥的同意後,李謹言將德國領事帶到一處秘密實驗場,在那裡,兩輛醜八怪的表現將使德國人畢生難忘。李謹言本不想讓醜八怪這麼快問世,但形勢逼人,這些歐洲列強一旦鐵了心,肯定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這次的間諜事件成功解決,下次呢?
  索姆河戰役馬上就要打響,馬克坦克露面的時間也越來越近,有了裝甲車的刺激,或許不需要兩個月,英國人就會把坦克送上戰場,與其繼續想方設法的隱瞞,還不如先讓德國人見識一下坦克的威力,反正馬爾科夫已經將英國水櫃的消息透露給了德國人,他只不過是順便在火上添了一把柴而已。
  依德國人精益求精,甚至是吹毛求疵的性格,想在兩個月內製造出合乎日耳曼人「審美」的坦克,也不是那麼容易。否則,二戰時的虎式和豹式就不會被粗製濫造的T34圍毆了。
  況且,醜八怪一型坦克,說白了就是在拖拉機上圍一圈鋼板,架設幾挺機槍,更加先進的醜八怪四型和噴火坦克,打死李謹言也不會在這個時候給外人看。
  試驗場中,幾名北六省陸軍軍官和坦克兵正等著命令下達。
  德國領事和李謹言到達時,竟發現樓少帥也在。
  李謹言上前兩步,背對德國領事,心中的疑惑表現在臉上。樓少帥只是向他點了點頭,沒多做解釋,轉而用德語同德國領事互相問候,交談。他們的表情很嚴肅,說話的語速也很快,就算李謹言一直在學習德語,十句裡還是有九句聽不懂,只能從兩人的對話中偶爾捕捉到幾個熟悉的詞,潛艇,海軍,價格。
  談話以為德國領事無奈點頭結束。
  五分鐘後,場中軍官打響了信號槍,坦克的轟鳴聲響起,滾滾黑煙和塵土飛揚中,兩輛醜八怪一型以同樣的速度,向挖掘佈置好的塹壕碾壓過去。
  履帶在地面上留下四道清晰的印痕,曾是士兵噩夢的鐵絲網和各種掩體,根本無法滯緩坦克行進的速度,木頭的斷裂聲,土石的碎裂聲,都被噠噠的機槍聲掩蓋,塹壕裡和坦克上的機槍手同時開火,潑灑的子彈像是雨幕,遮蓋了整片陣地。
  德國領事看得目不轉睛,雙拳緊握,不難猜測他此刻受到多大震撼。第一次見到坦克威力的人,會有這種反應實屬正常。
  趁德國領事被坦克吸引全部注意力,李謹言輕輕拉了一下樓少帥的衣袖,低聲道:「少帥,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你剛剛和這個德國人說了什麼?」
  樓少帥反握住李謹言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擦過,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回家再說。」
  話落,直起身,表情無比正經。
  李三少摀住耳朵,久久無語。
  只持續不到十五分鐘的戰鬥,卻讓德國領事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德意志需要這樣的武器!條件再苛刻,也要把這種武器弄到手!
  德國駐華公使辛慈收到德國領事從關北發來的消息後,立刻給國內發了一封密電,裝甲車的威力已經在凡爾登得到了證實,而這種被華夏人命名為「醜八怪」的武器,在戰場上發揮的作用將遠勝於裝甲車!
  威廉二世經過和大臣商討,決定同意華夏提出的條件,潛艇的製造技術,二十五名現役海軍軍官,五十名陸軍軍官,十五名空軍軍官。除此之外,德皇還大方的送給華夏十艘拆除了炮塔的輕巡洋艦。德國人也在玩心眼,十艘艦船中有八艘是戰前臨時由商船改裝,在日德蘭海戰中都遭受過炮擊,船體損毀嚴重,船廠甚至懶得修理。與其留在軍港內發霉,不如拿去給華夏人做人情。
  至於華夏人如何在英國人的**下將這十艘巡洋艦運回去,就不關德國人的事了。如威廉二世所想,在戰爭期間,華夏都沒到德國來「提貨」,直到戰爭結束,這份通過電報商定的密約才真正發揮作用。
  在華夏人開著巡洋艦大搖大擺離開時,法國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德國水兵一絲不苟的鑿船。
  繼德國人之後,法國人也再次登門,但已經被養大了胃口的李謹言,卻沒之前那麼好說話了。為了換到想要的東西,法國人不只答應了李三少先前提出的條件,還對越南與華夏交界處部分爭議領土做出了讓步。
  於是,在越南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們被法國人全權代表了。
  送走了法國領事,李謹言臉上的表情也未見得輕鬆,此時越南的遭遇,讓他想起了另一個時空中的華夏,在歐美國家如強盜般瓜分世界時,國家貧弱,便只能任人宰割。
  弱國失去的何止是國土和財富,還有尊嚴!
  一個失去了尊嚴的國家,即便是以往跪拜在面前的小國,也敢肆意挑釁,欺辱!
  李謹言攤開右手,緩緩將手指全部握緊,用力,指甲刺痛了掌心,心卻越來越堅定。這個時空的華夏,絕不會再走上歷史的老路!
  樓少帥推開房門,邁步進來,李三少正握拳咬牙中。
  聽到腳步聲,李謹言抬頭,和站定的樓少帥對視兩秒,若無其事的放下拳頭,「少帥,你剛剛眼花了。」
  樓少帥:「……」
  京城
  收到關北發來的電報,樓大總統足足五分鐘沒說出一句話。
  站在辦公桌前的總統機要秘書硬著頭皮問了一句:「大總統,是否回電?」
  「回電?」樓大總統放下電報,猛的一拍桌子,瞪圓了眼睛,「回他老子的電!X了個巴子的,這兩個無法無天的小王八-羔-子!一天不給老子惹麻煩就不安生是吧?!」
  樓大總統桌子拍得砰砰響,罵聲震天,機要秘書站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展長青出現,才把他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去。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走」出總統辦公室,摸了一下脖子,一手的冷汗。
  當初被晉陞為大總統機要秘書,多少人羨慕嫉妒恨,想著法的給他下絆子,可如今……他後悔啊,早知道就順了這些人的意,也好過送份電報都像上刑場。
  總統辦公室內,展長青看過關北發來的電報,也很長時間沒說話。時至今日,能讓展部長無話可說的情況,不能說沒有,也絕對是少之又少。
  「妹夫,你說說,這兩個小王八蛋就不能老實幾天?!」
  「大總統,如電報中所言,此舉也是為國。」
  「我知道。」樓大總統壓低了聲音,摸摸光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即又提高了聲音,猛的一拍桌子,「你別勸我!老子生氣!快被氣死了!」
  展長青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被樓大總統的行為搞糊塗了,直到樓大總統從抽屜中取出另一份電報,看過上面的內容,他才算弄明白。
  這封電報是直接發到樓大總統手中的,總統府內有電報機的事情,知道的人極少。
  「這兩個小王八蛋抓人也沒提前告訴我一聲,現在又訛了洋人這麼多好東西,我要是不來這麼一出,等這幫洋人回過味來,肯定會上門找麻煩。我也不怕他們,就是煩人啊!」說到這裡,樓大總統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周圍還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明知道有問題,也不能隨便動。如今我算明白身不由己是個什麼滋味了。」
  樓大總統唱做俱佳,若是一般人也就信了,可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是展長青。
  「大總統,」展長青放下電報,「有話不妨直說。」
  「知我者,妹夫也。」樓大總統摸摸光頭,「我也是上了年紀的,如今被這麼一氣,這心口發堵啊,很快就要病了,病得嚴重啊。」
  展長青:「……」
  「那幫洋人找上門,就要勞動妹夫了。」
  展長青:「……」
  「這事就這麼定了,妹夫,你可幫了姐夫大忙啊!」
  展長青:「……」
  此時此刻,展部長只有一個念頭,辭官,掛印!
  正如樓大總統所料,很快,英國公使就找上了門。英國人並沒像德法一樣放低姿態和李謹言商談,而是想通過華夏政府直接對北六省施壓。已經擁有馬克坦克的大不列顛,竊取裝甲車情報也並非為了武裝軍隊。通過法國,他們也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雖然手段可能不太光明。
  朱爾典此行的目的,為的是被北六省抓捕關押的英國間諜。比起其他為大不列顛做事的華夏人,這名以醫生身份做掩護的間諜,是個不折不扣的英國人!
  「必須讓北六省放人!」
  調動這名間諜,朱爾典是承擔了一定風險的。在潛入北六省之前,這名英國間諜一直在上海活動,他手中掌握的東西,比李謹言能想到的要多得多!朱爾典必須在他沒有被華夏人撬開嘴巴之前,把他從華夏人手中救出來。他應該慶幸,華夏人認為這名間諜最重要的目的是竊取軍事情報,暫時沒有往更多的方面去想。
  在出門之前,朱爾典就預料到此行不會太順利,不過,在華夏生活幾十年,於外交場上浸淫大半輩子的朱爾典,一旦打定了主意,絕對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就算是展長青,面對這樣的朱爾典,也感到棘手。
  展長青同朱爾典周旋時,樓盛豐借病返回總統府,樓夫人正和四姨太說話,樓二少和樓五的胖小子坐在沙發上翻畫報,這是《趣談報》新出的增刊,一刊十頁,畫的全都是市井趣談和民間故事,精美的封面,聞著似乎還有一股墨香味。
  「大總統回來了。」
  樓夫人和四姨太同時站起身,接過樓大總統脫下的外套,送上擦手的毛巾,樓五也起身恭立在一旁,戴國饒同蕭有德一樣舉家進京,戴建聲在京城置了宅子,當著樓戴兩家人的面,給樓五道歉賠禮,之前的那件事貌似是揭過去了,可就算戴建聲真的洗心革面,夫妻之間也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兒子,想爹嗎?」
  樓二少正帶著胖小子一板一眼的給樓大總統行禮,結果卻被一把抱起了起來,小臉一肅,眉頭一皺,「父親。」
  「兒子哎,」樓大總統無奈歎氣,「你大哥那樣的,有一個就夠了……」
  胖小子抱著個布熊娃娃,好似還不明白眼前這是怎麼回事。
  樓五想笑不敢笑,樓夫人卻沒管那麼多,笑著道:「大總統,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快把睿兒放下,沒看孩子都快哭了嗎?」
  沒等樓大總統說話,樓二少卻開口道:「娘,我沒哭。」
  樓夫人:「……」大總統說得對,逍兒那樣的,有一個真夠了。
  207
  1916年6月底,在歐洲西線戰場上,法國北部的索姆河畔,英法聯軍集合三千多門大炮,對德軍進行了持續七天的狂轟亂炸,一百五十萬發炮彈砸在了德軍的陣地上。
  七月一日,炮聲終於停了,以英軍為主的協約國部隊向德軍發起了進攻,年輕的士兵們衝出戰壕時,並不知道,炮轟沒有摧毀德軍的作戰意志,而他們精心打造的築壘地獄,將成為協約國士兵的死亡之地、
  只是第一天的進攻,英軍就死傷了六萬人,這是個可怕到無法想像的數字。戰場上,到處遍佈著英軍的屍體,他們密集的衝鋒隊形,使得德軍射-出的每一顆子彈都不會落空。
  這一天,成為了開戰以來英軍死傷最慘重的一天,即便是在伊普雷,英軍也未遭受過如此大的損失。
  後世也將這一天稱為英國陸軍最倒霉的一天。
  戰鬥到後來,衝鋒的士兵已經不去想他們為什麼而戰,是否會像其他人一樣受傷或死亡,在軍官尖銳的哨聲中,他們只是本能的拿起武器,衝出戰壕。
  雖然華夏停止了向歐洲派遣軍事觀察團,歐洲戰場的消息卻仍源源不斷的傳回國內。有如許二姐一樣的情報人員,也有自願奔赴歐洲的記者。在索姆河戰役開始後,無論是情報人員還是記者,發回國內的消息都重點提及,大部分歐洲人的日子正變得十分糟糕。
  食物和藥品的價格幾乎是幾天一個樣,食物配給制開始在各國實行,黑市猖獗。尼德商行的商品,尤其是罐頭和糖果,早已成為黑市上的搶手貨。
  黃金,銀幣,古董,都被用來換取生活必須的罐頭和麵包。
  據說,因為美麗的東方妻子,尼德對東方古董,尤其是華夏古董情有獨鍾,只要是華夏的東西,尼德來者不拒,一本貌似不起眼的書籍,就能換回至少兩盒罐頭!但是,美麗的尼德夫人對鑒賞古董很有一套,若是有人妄圖欺騙他們,將永遠無法再踏入尼德商行的大門。
  不是沒人鋌而走險,冒險者的唯一下場,就是消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再也沒有出現。
  人們這才察覺,尼德商行銷售的,不只有罐頭,還有武器。
  士兵們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戰爭進行到現在,交戰士兵死亡人數不斷攀升,大量訓練有素的士兵消耗在塹壕戰中,很多只經過兩三個月訓練的新兵被送上了戰場。將這樣的士兵送上戰場無疑是在犯罪,可無論是德國還是法國,都沒有更好的辦法。就連英國,也開始用「無法忍受」來形容本**隊在戰場上的傷亡。
  隨著戰爭持續升級,各**隊變得無以為繼,交戰雙方的目光都投向中立國,美國和華夏就是最好的拉攏對象。**戰在美國打響,法國有絕對的理由認為美國人應該站在自己一邊,美利堅時,法蘭西是第一個宣佈承認的歐洲國家,連美國的象徵--自由女神像,都是法國送的!
  這時,英國的立場會變得很微妙,可為了戰爭的勝利,約翰牛選擇無視高盧雞對著美利堅呱呱呱。
  報紙,廣播,散發的傳單,都是協約國宣傳的武器,相比起來,德國的手段就差得多了。
  戰爭雙方也想在華夏如法炮製,可惜的是,華夏聯合政府和各地軍閥根本就不給他們機會。
  談戰場傷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說**戰俘?經歷過庚子年之禍的軍閥頭子們眼一瞇,這些手段聽起來很熟悉啊,貌似當年八國聯軍進京城,就是這麼禍害華夏老百姓的……
  談邦交談友誼?在這些歐洲列強眼中,華夏一直是一塊大蛋糕,拿著刀叉的食客會和蛋糕建立友誼?
  送走替英國人辦事的說客,雲南督帥龍逸亭冷冷一笑,扯開軍裝衣領,往圈椅上一靠,朝站在一邊的副官招招手,「去,帶上幾個弟兄,找個沒人的地方宰了。」
  「大帥,他可是……」
  「是什麼?管他是誰,披著人皮不做人事,不該殺?」說什麼事成後助他一統西南,成為大總統也不是難事,當他姓龍的是個利令智昏的傻子?!滿口的英國人,還記得自己的祖宗是誰嗎?
  副官不再勸,領命下去。和換了新式軍裝的龍少帥擦肩而過。
  「少帥!」
  「嗯。」龍少帥點頭,走進室內,「父親,你叫我?」
  「對,」龍逸亭直起身,「關北那邊又來一批貨,這次走緬甸,你親自帶隊。」
  「走緬甸?那越南?」
  「法國人把越南人給賣了,唐廣仁那老小子沒費一槍一彈,白得好大一塊地盤。」龍逸亭又扯了扯衣領,「估計這段時間那邊都不會太平,和越南的生意暫時停一停。」
  「是,父親,那我下去準備了。「
  「去吧。」龍逸亭說著,又把龍少帥叫住了,「你看樓家那頭老虎娶的媳婦不錯吧?」
  「父親,朋友妻不可戲。」
  「沒叫你幹那缺德事!」龍逸亭嘟囔一句,「老子還想抱孫子!」
  「父親,我知道。」龍少帥突然笑了,端正的面孔,因笑帶上一絲不羈,「該怎麼做我知道。」
  「知道就好。」
  龍逸亭哼了一聲,擺擺手,照目前來看,往後數三十年,大總統位置上坐的就算不是樓家人,也會是樓家扶持的,樓盛豐那兒媳婦還是個錢耙子,和他們好好「處」,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可惜樓家女兒都嫁了,李謹言也沒個親妹妹,親戚家的不說也罷,否則說不准還能當個親家,憾事啊。
  不過樓家的七個姑娘沒一個嫁到六省之外,唯一能和樓家牽扯上親戚關係的宋家,還是從李家那邊拐了個彎。龍逸亭瞇了瞇眼,偶然?搖搖頭,反正樓家不可能再變出一個姑娘來,想那麼多做什麼。
  被說客找上門的不只有龍大督帥,可只要這些督帥腦子沒抽,哪怕對方說得天花亂墜,也沒人鬆口。
  北六省即便有說客上門,找的也不會是李謹言。他現在關注的除了和德法之間的生意,就只有那些被關押的間諜。
  法國間諜已經被釋放,按照雙方的說法,這不過是一場誤會。英國和**間諜分開關押在囚室裡,怎麼安排他們,李謹言還沒考慮好。日本間諜被一天三頓「熱情招待」,一邊眼淚鼻涕橫飛的錄口供,一邊為丁肇和喬樂山的藥品研究事業添磚加瓦。
  就在李謹言以為從這些間諜身上,得不出更加有用的東西時,卻接到了一封從京城發來的密電。
  當天,英國間諜就被從囚室中帶了出來,審訊室內,丁肇和喬樂山正打開醫藥箱,看著被帶進來的英國間諜,喬樂山抬頭笑了笑,丁肇則依舊在藥箱裡翻找著瓶瓶罐罐。
  與此同時,身在蘇州的李錦書也迎來了一個聞名已久,卻始終未見的人,許逸文的正室夫人。
  「錦書妹妹,初次見面。」許夫人穿著舊式的裙子和琵琶襟大襖,梳著圓髻,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舊式」女人,但她身上的氣質和言語行事,卻讓李錦書眉頭一皺。
  「誰是你的妹妹?」
  「那麼,錦書姨太太?」
  「你!」
  「怎麼?李小姐不樂意了,還是害臊了?」許夫人笑了,用手帕按了按嘴角,「不用害臊,家裡還有兩個妹妹,等我和逸文說,把你接回老家給婆婆見過,也好給你個名分,這麼不當不正無媒無聘的,算怎麼回事。」
  許夫人的語氣很溫和,可字字句句卻像是一把把刀子。
  「聽說妹妹是大家出身?那更要好好操辦一下。家裡兩個妹妹雖是堂子裡出來的,可也是擺了酒的。」
  堂子?妹妹?
  李錦書的腦袋轟的一下,「你當我是什麼人?!」
  「你說呢?」許夫人走近了些,「要我說,你連堂子裡的都比不上。至少,她們有條活路也不會白白給男人睡。」
  「你!」
  李錦書猛地舉起了手,不想中途被人抓住,側過頭,馬上了紅了眼圈,「逸文?」
  許逸文卻不理她,只是扶著許夫人,「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來看看妹妹。」許夫人溫婉的笑了,「若不是我來,你還想瞞多久?你也太胡鬧了,被娘知道了……」
  許逸文又說了些什麼,李錦書沒聽到,她只是傻傻的看著許逸文扶著許夫人走出去,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208、第二百零八章
  7月5日,樓大總統接到關北發來的電報,看完上面的內容,病了三四天的樓大總統長舒一口氣,終於不用繼續臥病在床了。裝病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人送來了?」樓大總統一把拿掉額頭上的帕子,坐起身,中氣十足,「從這人嘴裡都問出什麼了?」
  副官搖搖頭,「只有一封電報,具體情況要等人到後才清楚。」
  「也好,免得中途再出問題。」樓大總統立刻派人給展長青送去消息,這些天為了應付朱爾典,展長青頭髮都白了十幾根,若是關北再不來電,展部長也撐不住了。
  兩天後,當朱爾典終於見到那名身上沒有任何明顯傷痕,卻神情委頓的英國間諜時,心中已經有了不太好的猜測。當那名間諜開口說話時,朱爾典的神情立刻變得無比難看。一個經受過專門刑偵訓練的王牌間諜,竟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華夏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英國人的心情跌落谷底,李謹言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帝制?
  英國人策劃,日本人執行,美國人也摻了一腳。歷史上曾出任袁大頭法律顧問的古德諾,不僅沒有被蝴蝶翅膀扇沒,反而出現在上海,有名的《共和與君主論》已經成文,只等最佳時機對外發表。李謹言手中還有一份名單,其中不少是各省議會中的議員,據說這些都是和國外勢力有長期「聯繫」的。想起之前鼓動各省督帥參加歐戰的說客,李謹言不寒而慄。
  歷史上的洪憲稱帝,讓袁大頭背負幾世罵名,北洋政府也分崩離析。李謹言確信樓大總統絕無稱帝意願,但旁人會相信嗎?
  真憑實據固然重要,可還有一句話,無風不起浪。
  捕風捉影,加上有心人的煽動,這盆污水潑下,沒人能全身而退。即便能證明其子午須有,樓大總統的聲望也會下跌。
  這還只是陰謀中的一小部分,接著向下看,李謹言渾身都在發冷,緊接著,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如果真被英國人得逞了,華夏必將再度陷入軍-閥割-據-混-戰的局面。就算現在的各省軍閥不買列強的賬,但有野心的人並不在少數,列強完全可以拿出他們慣用的手段,扶持新的代理人。
  北六省再強,也是獨木難支。一旦槍口對準自己的國人,無論是勝是敗,消耗的永遠是華夏的元氣和國力。
  英國人很聰明,整件事從策劃到行動,所有表面上的痕跡都抹得很乾淨,需要親自出面的也全部由日本人代替。唯一能作為證據的《共和與君主論》也是美國人所寫。作為美國**學會的創始人,紐約憲章的起草者,古德諾完全可以憑借他的身份和聲譽,反擊華夏的任何「指責」。他只是以一名**學家的立場和觀點寫了一篇文章,發表了自己對華夏政體的看法,如此而已。
  日本人已經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們和華夏關係之惡劣,人盡皆知,再背上幾個黑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給英國人背黑鍋還能得到不少好處,何樂不為?若是華夏真的亂了,那更符合大日本帝國的利益。
  在這份口供上,李謹言還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阪西利八郎,本莊繁。赫赫有名的阪西武官和策劃九一八事變,炮製偽滿洲國的關東軍司令!
  這兩個人和土肥原賢二一樣該死!
  幾分鐘後,書房的門被敲響。
  「少帥,我有事和你說。」
  見李謹言的神色有些不對,樓少帥將批閱好的公文交給副官,示意他先出去。
  等書房的門關上後,李謹言上前幾步,將手中的口供放下,「這是從那個英國人嘴裡問出來的。「
  翻過幾頁,樓少帥的神情冰冷,語氣中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殺意,「人已經送走了?」
  「是的。「
  許久之後,低沉的聲音才再度響起,「這件事交給父親。」
  這件事涉及到的不只是外國勢力,還有各省內的議員,至於是否有哪個省份的軍政長官參與進去,目前還很難說。若是動手,北六省肯定不合適,只能由聯合政府下令。各省的省議會,也是時候「整頓」一下了。
  「少帥,」李謹言單手撐在桌上,靠近了些,「英國人不論,這兩個日本人,尤其是這個本莊繁,絕對不能留。」
  樓少帥正翻到口供最後一頁,聽到李謹言的話,頭也沒抬,只道出一個字:「好。」
  一個字,決定了阪西武官和本莊繁的命運。也宣告了阪西公館的覆滅。
  原本李謹言諸事纏身,沒想這麼快收拾阪西這群人,但誰讓他們自己往槍口上撞?
  命令下達給情報三處,樓少帥親自下令,三處上下自然不敢馬虎,三處處長親自出馬,阪西和本莊繁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若是朱爾典將英國間諜洩露計劃的事情告訴他們,或許兩人還能逃過一劫,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北六省交人之後,朱爾典一直沒同日本人再聯繫。
  阪西和本莊繁都預感有些不妙,據上海傳回的消息,那個美國政客已經定了船票,馬上就要離開華夏。從他匆匆回國的舉動來看,計劃很可能洩露了。他們派去關北的五個人對此毫不知情,唯一的可能就是英國人。
  「閣下,英國人很可能出賣了我們。」
  阪西利八郎仔細的擦拭著武士刀,沒有說話。
  「閣下!」
  「冷靜。」阪西平舉起手中的刀,刀光映亮一側的臉頰,「沒有確切的消息,不要自亂陣腳。」
  「是,在下魯莽了。」
  「我會繼續同英國人聯繫,在那之前,必須冷靜等待。」
  「是!」
  「下去吧。」
  「是!」
  本莊繁離開房間,側首看了一眼合上的拉門,目光陰沉。一旦計劃洩露,英國人肯定會將日本當做替罪羊,阪西想要脫身,同樣需要一個替罪羊,這個人會是誰?
  本莊繁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七月十二日,華夏聯合政府突然下令各聯省議會議員進行改選。除接到密令的各省督帥,多數人均不明就裡,但議員改選日期的確已近,也無人提出異議。
  各省督帥對此次議員選舉都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從清時諮議局到聯合政府省議會,很多頗具資歷的老議員都發現,這一次的改選絕不是走個過場,拉人情送禮根本走不通了。
  選舉進行到一半,立憲派,對清皇室抱有同情,與外國勢力走得過近,或為某外國勢力充當過說客的議員,都被從議會中剔除出去。雖有極少數立憲派人員入選,但相對於省議會中其他派別人員,人數實在是微不足道。為的不過是給外界擺出**選舉的架勢,表明對各派別一視同仁,兼容並包。
  在議會選舉過程中,各省督帥以下的軍政長官也出現了部分變動,其中文職人員多於武職,一些基層官員突然接到調令,措手不及,來不及做更多安排,倒是揪出了一批魚肉百姓,尸位素餐的舊式官僚。
  有軍隊彈壓,被問罪者掀不起多大的風浪,至於軍隊內部,有各省督帥在,想造反的也要掂量掂量。
  到七月底,各省議會選舉進行得如火如荼,拿起屠刀的督帥們殺人也殺得如火如荼。
  北六省也查出了一批貪官,所貪數額都不在少數,有的鄉鎮,從上到下沆瀣一氣,殺人都能靠錢擺平。這讓李謹言始料未及,他知道貪官肯定會有,但怎麼會這麼多?
  難道他拚命的發展實業,樓少帥帶著軍隊浴血搏殺,就是為了養這些蛀蟲嗎?!
  看著上面列出的人名,竟然還有「官聲」不錯的,李謹言氣得發抖。只是一次抓捕間諜的行動,竟然會牽連查出這麼多的問題,最讓他憤怒的是,北六省內的幾處收容所也出了問題,集資的善款竟然被揮霍挪用!
  李謹言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他還自我感覺良好,還為又坑了哪個列強一把沾沾自喜,卻始終沒看到身邊發生的這一切!
  李謹言越想越覺得心寒,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鑽了牛角尖。貪官是有,但一心為民做事的人卻也不在少數。他之前沒有想到這些,乍然遇到眼前情況,才會忍不住往牛角尖裡鑽。
  一隻大手覆上他的頭頂,李謹言不抬頭,也沒出聲,直接伸手摟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雙臂用力,將臉埋進軍裝中,被熟悉的氣息包圍,他才感覺好一點。
  「少帥,」李謹言的聲音發悶,「我想不通。」
  「嗯?」
  「我不明白這些人都在想什麼,他們真的心安理得?不心虛?」
  修長的手指-插——入烏黑的發中,指腹輕輕按壓,滑到頸間,「不用想,殺了就是。」
  當真是乾脆利落,軍人作風!
  「……貪官殺不盡。」
  樓少帥俯身,平視坐在沙發上的李謹言,拇指擦過他的頸側,「殺不盡也要殺,殺得多了,貪的就少了。」
  李謹言並不知道,北六省軍隊也有過扣軍餉,喝兵血的歷史,當年,剛回國的樓少帥只做了兩件事,一個是剿匪,另一個就是殺官,還是殺軍官。
  剿匪這件事被六省傳頌,殺官的事卻一直諱莫如深。
  沉默半晌之後,李謹言歎了口氣,他真傻,真的。每個時代的人,都有他們的做事規則,他不該用後世的眼光來看這個時代,亂世當用重典。就算是後世,對罪大惡極的貪官,不也一樣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少帥,也別全殺了。」李謹言胸口的悶氣已經散去不少,「可以委託孟老制定法律,貪污者可關可殺,具體量刑,還是依照法律由法院判定吧。」
  說著,探身親了一下樓少帥的嘴角,「不過這次抓的,就照少帥的意思辦吧。」
  一隻手扣住李謹言腦後,唇被用力的堵住,良久,耳邊才傳來一個聲音:「好。」
  209第二百零九章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8月中旬
  華夏各省議員選舉進入尾聲,各省軍政府內部也出現了不少新面孔。
  「犯事」被抓的官員,無論被槍決還是被關押,財產都一律沒收,由北六省帶頭,各地報紙和廣播,紛紛對這些官員在職期間所犯的罪行加以公佈。
  關北趣談報還出了一期特刊,刊名就叫《貪官錄》,除刊有罪行確鑿者的相片,還附有他們的姓名,官職及因為被抓,被殺。
  北六省廣播電台每天定時定點對此進行播報,茶樓飯館裡的說書先生紛紛就此編纂了新段子,有些直接按照趣談報上的內容加以潤色,關北大劇院還開了評書和相聲專場,幾乎是場場爆滿。關北電影公司放出消息,將就此拍攝一部電影,編劇是張建生。
  先後有《移民》和《軍人》問世,關北電影公司已經徹底打響了名頭,之前和上海電影公司合作拍攝的閱兵式影片,也於不久前在國內各家影院陸續上映,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各地報名參軍或是報考軍校的青年比比皆是,其中還有為數不少的女學生。
  「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梁紅玉飛馬傳詔令,為何到如今,女子就不能上陣殺敵?!」
  兩名女學生還當場亮出拳腳功夫,纖纖弱質,卻是拳腳生風,一套拳打完,女學生抱拳,大方回應眾人叫好,回頭對著兵哥眼一瞪,不服,和姑奶奶比劃比劃?
  招兵處的幾個兵哥滿臉苦笑,這是女學生?不是女土匪?
  其實兵哥沒猜錯,往上數幾代,她們家中還真是做土匪的,不過是海匪。如今族中兄弟不再做海匪,卻依舊在跑船,其中兩人還考上了北六省海軍軍官學校。
  這樣的熱潮一直持續,絲毫未見消退,到了後來,各所學校的校長先生紛紛跑到軍政府前抗-議,學生都跑去當兵,他們要對著空氣講課嗎?當兵報國是好事,但報國也要先明理識字!
  面對這些責難,各地軍政官員也只能苦笑,一邊陪著笑臉,一邊向「上頭」訴苦。
  北六省這種情況更甚,看著在大帥府前擺開「龍門陣」的先生們,李謹言很無奈,軍隊不歸他管,這些先生該去樓少帥討說法,攔他幹嘛?直到樓大總統公開發表了一場講話,直言報國並非只有當兵一途,於所學領域發揮專長也是報國,又有德高望重的教育家通過報紙和廣播加以勸導,這種情況才逐漸好轉。
  雖不能上陣殺敵,然憑一身所學,仍能報國。
  農事,商事,軍事,何處不是報國事?
  東方古國正加快崛起的步伐,而歐洲大陸,仍戰火連天。
  歐洲西線戰場,凡爾登和索姆河都陷入了拉鋸站,交戰雙方都在塹壕和炮火中大量消耗著士兵的生命。
  德國得到了醜八怪的圖紙,正著手研製,法軍也開始裝備裝甲車,雖然比不上德國裝甲車的鋼板厚度和炮火威力,至少能讓士兵心中有所安慰。
  英國的馬克坦克始終不見蹤影。哪怕有裝甲車作為例證,英國陸軍上層仍視坦克為兒戲,認為最終能夠戰勝敵人的方式,依舊是集群火炮和集團衝鋒。在英國人改變觀念之前,法國人最好祈禱德國人不會突然改變做事的態度,否則,一旦德國坦克提前問世,遭殃的首先就是他們。
  在歐洲東線,奧匈帝隊突然對俄軍發動大規模反擊,被當成軟柿子捏了又捏,揍得滿頭包,再沒脾氣也會發火。看著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攻陷的奧軍陣地,勃魯西洛夫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放下望遠鏡,再次詢問必須的補給品是否已經到達,而軍需官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還沒有,閣下。」
  海面上,英國的皇家艦隊將德國的主力艦隊牢牢封鎖在海港,艦隊無法出港,商船也無法進入大西洋進行貿易。中立國的船隻經常被英艦攔截,哪怕船長再三聲明,這些貨物並非運往德國,英國水兵依舊會搬空船艙裡的每一箱貨物,然後用少量的英鎊作為補償。
  當發現船上運載的是來自華夏的罐頭食品和香煙時,英國水兵顯然很高興,有人還吹起了口哨。看到他們的表現,就不難想像他們祖先做的是什麼行當,不是海盜就是海盜。
  在又一次被攔截之後,一名華夏船長苦笑一聲,他是否該感謝英國佬給的不是快成廢紙的俄國盧布?
  船上的俄國大副用半生不熟的華夏語安慰他:「應該感謝上帝我們遇到的不是德國潛艇。」
  開往歐洲的商船被攔截,從歐洲開出的商船也會經過盤查。面對這種情況,大多數國家也只能忍氣吞聲,抱怨幾聲了事。好在這些貨物不會被「強買」,否則連大不列顛的盟國也會朝他們豎中指。
  首批收回的華夏文物和古董已經裝船,書籍和繪畫佔多數,另有瓷器和數量不多的青銅器,據說還有當初英法聯軍從圓明園中掠走的部分寶物。
  在貨輪起航之前,李謹言就拿著尼德發回的清單,請教了關北大學中幾位教授,當他們看到李謹言抄錄下的書單之後,無不愕然。當得知這些寶物只是「隨意」裝箱運回,古稀之年的老先生,氣得滿面通紅,兜頭給李三少一頓好罵。
  之乎者也引經據典,李謹言聽得是兩眼蚊香圈,好不容易回過味來,萬分無語。
  「簡單粗暴」「暴殄天物」的是尼德和那幫洋鬼子,為什麼挨罵的卻是他?!
  在京城的白老,聞聽消息也發來電報,得知情況屬實,立刻就要乘火車北上。
  「爹,言兒不是說還要一段日子船才能到嗎?」
  樓夫人好不容易把白老勸住了,又給白寶琦打了電話,想讓大哥也來勸一勸,結果白寶琦非但沒幫著一起勸,還打點行裝,給自己放了一個大假,要和白老一起去關北。
  「大哥,你怎麼也來添亂?」
  沒等白寶琦說話,管家來報,教育部陶部長來訪,樓夫人看看白老爺子,再看看白寶琦,無奈搖頭。
  陶德佑只是開始,從白寶琦接到樓夫人的電話之後,大總統府接到的拜客帖子就堆成了山。
  以往拜訪總統府的不是官員就是官員夫人,如今卻都是花甲古稀之年的老先生,或是文學泰斗,或是國畫大師,或是歷史學者。他們也不是獨自來,都帶著弟子或是後輩,拜訪總統府的目的也很簡單,提前給樓家打個招呼,等「東西」到了,他們要去關北一觀。
  「聽聞還有一副《阿彌陀西方淨土變圖》?」一名老者放下茶盞,長歎一聲,「華夏之寶卻流落海外,可歎!」
  眾人一陣沉默,白老呵呵一笑,「諸位何必如此?幼子還家,寶歸華夏,該高興才是。」
  一名三十許的學者起身拱手道:「白老所言甚是。」
  即便在史學和國學領域頗負盛名,在眾位老先生面前,他也只能執晚輩禮。
  在關北的李三少還不知道,他的船還沒到岸,船上的東西就被一群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老先生給惦記上了……
  210
   東交民巷日本使館前,一輛黑色的轎車停了下來,從車中走出兩個個子矮小的男人,其中一人身著洋服,另一人穿著日式和服,一名日本武官從使館中迎了出來。
  「青木閣下,阪西閣下,公使閣下正恭候兩位。」
  與此同時,又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開了過來,車中坐著四個身穿黑色短打的壯年男人。後座上,一個疤臉漢子看向窗外,開口道:「處座,那個穿洋服的是阪西利八郎,迎出來的是本莊繁,至於另一個……」
  「那也是條大魚。」親自執行本次刺殺任務的情報局三處處長冷笑一聲,「沒想到這次來收穫不小,還能順帶逮到這條大魚,值了!」
  「大魚?」
  「那人是青木宣純,阪西的資格都沒他老。」三處處長拍了拍前座,「都記著,一會出去先扔炸彈再開槍,子彈全都打光!」
  「是!」
  前座的兩人取出黑色的布巾綁在臉上,拉開了槍栓。
  「再有,囑咐你們的話別忘了。」
  「處座放心吧。」
  開車的司機答應了一聲,前座的另一個人則目光冰冷的看著窗外。
  隨著一聲「動手」,車門同時被打開,沒等阪西等人走進使館大門,幾枚炸彈就從天而降,爆炸聲中,不只阪西等人,包括公使館前的衛兵和近處幾個使館工作人員都遭了池魚之殃。
  尖銳的哨聲響起,公使館內駐紮的衛兵開始集結,四人打光了槍裡的子彈,紛紛高喊:「大韓帝國萬歲!國王萬歲!」
  喊完了,原本該按照計劃好的路線撤退,幾條巷子裡都安排好了接應,可其中一個漢子卻一把拉開上衣,露-出綁在腰間的炸彈。呲呲的白煙中,他用朝鮮語大聲喊著些什麼,可惜參與刺殺的其他三人聽不太懂,而日本人也被他不要命的攻擊方式嚇了一跳。
  「處座,安子……」
  三處處長一咬牙,「走!」
  看到三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身上綁著炸彈的漢子笑了。一聲轟然巨響,他與五名日本兵同歸於盡。
  身中六槍的阪西利八郎當場死亡,被炸彈炸傷又被子彈擊中要害處的青木宣傳也一命嗚呼,只有本莊繁命大,炸彈沒炸死他,子彈也只是擊中了他腹部,在三處的人離開之後,他的意識還很清醒,大聲對公使館內的一名日本兵喊道:「醫生,我需要醫生!」
  在兩名日本醫生趕到後,本莊繁鬆了口氣,以為自己的命保住了,可他放心得太早,並沒看到那個「日本」醫生取出藥箱裡的針劑時,眼中閃過的一道冷光。
  經過簡單救治之後,受傷的本莊繁和日本兵都被送進了最近的一家日本醫院。躺在擔架上的本莊繁拉住一個公使館的書記官,想告訴他這次刺殺事件很不簡單,有很大可能不是朝鮮人的報復行為,可無論他怎麼努力,嘴裡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
  本莊繁愕然的握住自己的脖子,用力張大嘴,雙眼因為驚恐幾乎凸出眼眶。
  日本書記官不明白他是怎麼了,還以為他是傷勢過重;立刻大聲叫醫生。
  之前為本莊繁處理過傷勢的醫生小跑過來,在書記官的呵斥聲中仔細查看本莊繁腹部的傷口,說道:「閣下傷勢過重,必須馬上送去醫院。」
  本莊繁看著眼前的醫生,總覺得很不對勁,但那個醫生卻突然用力按到他腹部的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傳遍四肢百骸,他很快昏了過去。這一切發生得很快,連距離最近的書記官也沒察覺出不對。
  阪西和青木等人在日本公使館前遇到刺殺的消息,很快在各國公使間傳開。
  新任駐華全權公使林權助氣得跳腳,他當真是走了背運,阪西和青木受他邀請才會一同前來公使館,沒想到卻雙雙遇刺。日本在華的情報人員中,兩人資格最老也最受大本營器重,如今卻都死在刺殺者手裡!
  從現場反饋的情報來看,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刺殺。派去追捕的人至今也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可見刺殺者的佈置相當周密。是朝鮮人嗎?或許。不過,林權助瞇起了眼睛,還有極大可能是華夏人!
  若真是華夏人幹的,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突然動手?還是明目張膽的在公使館前動手?
  阪西等人在華的活動,林權助知道一點,卻並不十分詳細。古德諾回國之後,那篇《共和與君主論》沒有公開發表,妄圖-攪-亂-華夏的計劃胎死腹中,阪西和本莊繁更不會將他們同英國人私底下的勾當告訴旁人。林權助也只能憑他瞭解的情況進行猜測,想要最終確定,還要等本莊繁傷勢好一些再說。
  但是,林權助注定要失望了。
  當夜,醫院裡就傳來本莊繁的死訊,死因是傷重不治。一同入院的七名日本兵也死去三人。其餘死人都是終身殘疾。在林權助被氣得跳腳,擔憂該如何面對大本營的責問時,這次刺殺事件已然見報。京城,滬上,北六省,各地報紙都對此做了大篇幅報道,部分報紙還配有照片。日本公使館裡的人覺得很奇怪,事情發生時,公使館附近應該沒有記者,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針對刺殺事件,報紙上眾說紛紜。多數言論傾向於是朝鮮人的報復行為。有幾家報紙為證明猜測屬實,特地就朝鮮和日本之間的「恩怨」寫了長篇報道,從甲午戰爭後,日本成為朝鮮的保護國,再到徹底侵佔朝鮮,幾乎所有的大事件都沒有落下。
  朝鮮國王李熙,朝鮮總督寺內正毅都出現了報道中,消息靈通的,還對近年來朝鮮國內風起雲湧的反抗運動做了報道,朝鮮救的李東道也和金正先等人也被提及。寺內在朝鮮發起的清-繳行動,更是被大書特書。
  從朝鮮的遭遇,華夏人想起了日本在華夏的所作所為,庚子之亂,旅順大屠殺,鳳城慘案……日本曾在華夏犯下的罪行越來越多的出現在報紙上,日本人察覺到情況不對,可來不及了。
  全國各地紛紛掀起抵制日貨的活動,不少年輕的學生還組織了演-講和游-行,揮拳高喊「日本人滾出華夏!」,天津和漢口等地的日租界已被華夏政府接管,各地的日本僑民紛紛湧向上海的公共租界。大量日本浪人和流氓的出現,也帶來-妓-院,煙-館和賭-館,治安問題變得十分嚴重。租界中的日本人聚居區變得擁擠不堪,烏煙瘴氣。這讓生活在租界中的他國僑民產生極大不滿,尤其是和日本早有齟齬的法國人,公開宣稱,必須將日本人趕走才能徹底解決所有問題。
  美國人站在了法國人一邊,沒辦法,誰讓他們和日本人在租界中是鄰居,很多美國僑民都在抱怨,日本人實在是太多了。英國人的態度左右搖擺不定,法國是他們在歐洲的盟友,和德國人廝殺少不了法國,而日本人則是他們在亞洲的一條狗,他們尊重法國的意見,但也不能讓別人把自己的看門狗給打死了。
  華夏政府在此時介入,樓大總統和宋舟商議之後,派遣專人同各國領事進行商談。
  出於和各國的「友誼」,華夏政府將接手租界內日本人聚居區的治安管理問題。在各國擔心華夏會借此向租界內派兵時,華夏代表笑言:「諸位放心,管理治安的當然只有警察。」
  日本領事的抗議被無視了,英國人再傲慢也會心虛,他們此刻並不想與華夏起衝突,法國和美國一個鼻孔裡出氣。德國已經宣佈將在華租界交還華夏,華夏在租界中增派駐軍也不關他們的事,若是能讓英國人和法國人頭疼,他們更是樂見其成。
  當然,華夏警察也不是白來的,大量價格低廉的必須物資成了這些歐洲人出賣日本人的代價。美國不需要物資,但他們需要市場。華夏龐大的市場和華夏人不斷增長的購買能力,早已讓這些美國人垂涎三尺。
  和華夏人在歐洲競爭又如何?戰爭早晚有結束的一天,他們必須為「將來」做準備。
  美國洋行的約翰已經成了在華美國商人口中的「神話」。從一個不起眼的洋行大班,到家財萬貫的富翁,還和華夏北方實權派建立起友誼,從約翰身上,他們看到了機會,大把賺錢的機會!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八月二十七日,華夏政府宣佈向上海公共租界北區派駐警察,該區捕房依舊保留,但巡捕必須由華夏人擔任,將配合進入租界的華夏警察一同管理北區治安。
  消息見報時,五百名昨天還穿著軍裝的警察正大步開進公共租界。這五百人只是第一批,在隨後的一段時間內,還會陸續有警察進駐北區。雖然穿著警服,但他們手中拿的可不是警棍,而是步槍。按照華夏官員的話來說,這是以防萬一。此時租界內已有上萬日本僑民,「管好」這些人,警察的數量少了肯定不行。
  英國人和法國人開始後悔,華夏人的「野心」分明不只是日本人聚居區,甚至不只是北區,連東區都出現了華夏警察的影子!可後悔也沒用,請神容易送神難,人都進來了,想要再請出去?想想都不可能。
  日本人欲哭無淚,他們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們的外交人員遇刺,他們才是受害者吧?怎麼情況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不過,處境再惡劣,租界裡的大部分日本人也沒回國的打算。現在日本國內的情況糟糕透頂,農民餓肚子,工人吃不飽,軍人也要節衣縮食。男人出賣力氣,女人出賣-身體,一家人也還是吃不飽。在華夏日子不好過,至少還能吃飽肚子,打死他們也不回去!
  漸漸的,開始有一些日本人想方設法的同華夏人打好關係,為了能繼續留下,為了能維持生活,他們成了大部分日本人口中的「日——奸」。可他們不在乎,就像那些為外國人賣命的華夏人一樣,他們心中所想的只有自己,只要自己能過好日子,管別人去死。
  最初的「日——奸」是由今井一郎等人假扮的,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只要有人開了頭,接下來的發展,就完全不必再多費心了。當然,這其中也有渾水摸魚的日本間諜,但宋武的目的也不是從這些日本人身上得到多少有用的情報,更不會完全相信他們,他要的,只是讓這些租界中的日本僑民「分——裂」,只要不擰成一股繩,要收拾他們,十分容易。
  八月底,成功完成刺殺行動的三處一行人返回關北。
  三處眾人的行動十分隱秘,連樓大總統事先都毫不知情。待東交民巷出事,阪西等人被刺身亡,他才接到樓少帥從關北發來的電報。
  看過密電,樓大總統的鼻子差點被氣歪,氣過之後卻又裂開嘴哈哈大笑,「這混小子,是吃定老子了!」
  阪西和青木等人早讓樓大總統看不順眼,比起只是從資料文獻中得知這些日本間諜的李謹言,樓大總統是實際同他們打過交道的。阪西利八郎還罷,對於青木宣純,樓大總統是存了幾分忌諱的。這人不只是華夏通,對於他人性格和行事的揣摩也精準得可怕。很少有人能讓樓大總統忌諱,這個日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這人死了,死的好!
  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日本人啊。
  樓大總統當即下令,借口追查日本公使館前刺殺案,對京城內的日本間諜進行大搜捕。在京的蕭有德領命負責此次行動。
  從北六省情報局局長的位置上退下來,蕭有德看清了很多事,回想之前的所作所為,當真是悔不當初。本以為能留下一條命就算萬幸,後半輩子就是這樣了,畢竟,做他這行的,知道得越多就越不能得善終。沒想到樓大總統還肯用他。感激之餘,下了最大的力氣,配合司馬君早些年佈置在京城的情報網,凡是被鎖定的日本間諜,甭管大魚小魚,一個沒落。
  青木宣純和阪西利八郎一死,日本在華夏的情報機構一時間群龍無首,若是本莊繁沒死,可能還有轉機,但他也在醫院中「傷重不治」,這些日本間諜就像是被放在案板上的魚,再蹦躂也沒用,只能乖乖等著刀落下來。
  樓大總統和司馬君在京城下網,宋舟在南方動手,一直苟延殘喘的日本在華情報機關,終於在1916年徹底走向滅亡。就算還有漏網之魚,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若是還想做些鬼蜮伎倆,等待他們的永遠都只有死亡一途。
  華夏針對日本的一連串行動也是敲山震虎,通過日本人警告歐洲人,華夏的國力還比不上他們,但是,如今的華夏人還沒怕過誰!惹急了,拚死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來!
  況且,華夏人也從來不缺手段,抓了日本人,日本公使林權助照樣要一邊擰著大腿咬牙切齒,一邊彎腰感謝華夏對抓捕「刺殺案兇手」的大力幫助。
  關北
  李謹言看過京城和上海發回的電報,歎了口氣,若是能一次把日本這條毒蛇徹底掐死就好了,可惜,有約翰牛橫在那裡,目前還做不到。
  牆上的自鳴鐘敲響,李謹言抬頭看了一下時間,起身抻了個懶腰,該去練字了。樓夫人來電,白老和數位國學泰斗即將於近日抵達關北,不用旁人提醒,李謹言就能猜到這些老先生是因何而來。算算時間,距離船到岸還需要一些時日,這些老先生這麼早來關北做什麼?
  不知為何,李謹言突然覺得脖子有些發涼,總覺得他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可能會不太好過。
  事實上,李三少的預感相當準,在京城開往關北的專列上,白老正向一位老友誇自己的外孫媳婦習字不久,一手柳體卻已頗具風骨。
  「當真?」這位老先生恰好以書法見長,聽了白老的話,言道:「既如此,到關北之後,當可與小友切磋一番。」
  正寫字的李三少打了個噴嚏,筆下一頓,寫好的一副字只能作廢。
  九月二日,白老一行人抵達關北,樓少帥和李謹言親自到車站迎接,除白老意外,六位國學泰斗,看著兩人,尤其是李謹言的樣子都相當「和藹」。
  李謹言被老先生們的「熱情」弄得一頭霧水,暗地裡猜測,大概是因為他拉回的那船古董文物。不過,很快他就會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到那時,李三少也只能自求多福。
  九月三日,關北飛機廠新式轟炸機再次試航,比起最初的機型,新式轟炸機依舊採用雙翼設計,外形卻有了一些變化,如果說之前是鍾馗級別的,現在至少改進到鍾無艷了。
  同日,一架執行轟炸任務的齊柏林飛艇在倫敦上空被英國飛機擊落,從開戰至今,多次讓英國人陷入恐慌的德國飛艇,終於首嘗敗績.
  211
  新式轟炸機的試飛很成功。
  從試飛結果來看,新式轟炸機的航行速度及轟炸精準度都得到了很大提高,航行里程也可達到五千米。依飛機廠現有的生產能力,年底之前,至少可以生產出五架新式轟炸機,加上不斷出廠的戰鬥機,在1917年之前,組成一支轟炸機編隊不成問題。
  屆時,德國飛行教員也將抵達,作為曾在一戰期間出現過紅男爵和因麥曼等超一流王牌飛行員的空軍部隊,德國空軍的戰術思想和飛行員的個人技能,在這個時代都處於領先地位。以因麥曼的名字命名的空中翻轉技巧,直到後世都被飛行員使用,而以一己之力擊落八十架敵機的紅男爵,更是空軍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雙機編隊,多機編隊,戰鬥機和僚機的組合已經出現,德國的空中「馬戲團」已經佔領了歐洲的天空。李謹言沒有親眼目睹歐洲大陸的戰況,但他相信,有了這些德國教官,加上不斷研發的新式戰機,華夏的空軍絕對不會遜色於任何國家。
  當世界各國勢力再一次洗牌時,華夏將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甚至是主導者!
  隨同德官團到來的還有潛艇的製造技術。原本在交付坦克圖紙時,潛艇圖紙就該到手,但中途出現了一些問題,李謹言也只能等到潛艇圖紙和德官一同抵達華夏。不過,最遲也是九月底。
  通過電報,李謹言和宋武達成了初步協議,潛艇的技術,北六省和南六省共享,作為交換,大連造船廠將「組團」到江南造船廠取經。江南造船廠裡有不少技術過硬的老師傅,還有大量的年輕人才,這些都是花錢也換不來的。哪怕不願意,李謹言也必須承認,比起有幾十年歷史,底氣十足的江南造船廠,大連造船廠樣子再好看,也還只是個空殼子。
  「人才啊。」李謹言歎息一聲,華夏的專業人才還是太少了。目前世界上最好的造船技術捏在英國人手裡,別看日德蘭海戰中,英國的戰列巡洋艦敗在德國的裝甲巡洋艦手裡,伊麗莎白女王級一出,仍舊是所向披靡。
  雖然海軍強國大多都裝備有無畏級戰列艦,可至今為止,只有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級是用燃油代替煤炭作為船舶的動力。不只航行里程和速度遙遙領先,火力也大得驚人,一艘船上就裝有八門三百八十毫米口徑的巨炮,每顆炮彈都接近一噸!
  相比起德國的沙恩霍斯特,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級堪稱超級無畏艦。這種差距,絕不是短時間內能迎頭趕上的。就連德國海軍艦隊的發展,也是利用了英國淘汰老式戰艦的時機。即便不斷提高造船技術,縮短造船時間,在艦隊總噸位和火力上,德意志卻依舊不是大不列顛的對手。
  憑借德國的技術尚且如此,何況工業技術還相對薄弱的華夏?
  「難怪德國潛艇戰那麼聞名了。」
  歸根結底,都是沒辦法給逼的!海面上打不過,只能從海面下想辦法。就算是這樣,一戰剛開始時,英國的潛艇數量也是德國的兩倍,直到德國從無限制潛艇戰中嘗到甜頭,並且決定用該戰術逼迫英國議和,德國生產出的潛艇數量才超過英國。
  華夏海軍還很弱,面對其他海軍強國,哪怕是日本,都沒有太大的勝算,前提是這幫日本矬子能把戰艦開出海港。
  李謹言知道戰列艦會被航空母艦取代,也清楚飛機將在未來戰爭中起到的作用,但在華夏的軍工技術能夠達到這種高度之前,還是發展潛艇更合算,除此之外,還有水雷。在達達尼爾海峽戰役中,奧斯曼土耳其就曾用水雷給了英法聯軍好看
  轟炸機試飛結束後,樓少帥返回軍營,李謹言則乘車前往工業區。
  工業區的規模再度擴大,工廠裡的蒸汽機聲日夜不停,運輸貨物的馬車和汽車不斷在工廠裡開進開出。好在居民區的距離相對較遠,否則,一天十二個時辰,別想有個清靜時候。
  雖然這個時代還沒出現「噪-聲-擾-民」這個說法,但被吵得休息不好,神仙也會暴躁。
  樓氏商業集團旗下的工廠已經發展到六家,家化廠,被服廠,毛刷廠,食品廠,北方兵工廠分離出來的機械廠如今也在李謹言名下,另有被服廠制鞋車間出來的鞋廠,生產出的各種女式高跟鞋和男式皮鞋不只成為年輕人的心頭好,還大量出口。光是這半年來的訂單,就足夠讓鞋廠經理笑得合不攏嘴。
  除此之外,樓氏商業集團涉及的產業還有新聞報社,廣播公司,電影製片廠。李謹言同時計劃在關北劇院的基礎上進行擴建,上海大世界還沒出現,關北大世界卻即將開門營業。
  關北百貨公司和關北發電廠李謹言都有股份。還有與其他各省督帥合作開發的礦藏,合辦的工廠,還有約翰籌建的船公司,仔細算算,十根手指頭都不夠用。
  三個馬大鬍子如今坐在家裡數錢,外出遛馬的事很少再做,不過隨著外蒙和西伯利亞發現礦藏的消息接連傳來,馬慶祥和幾個同族兄弟有些坐不住了。三個馬大鬍子一合計,在能組成一個排的兒子裡扒拉出幾個,讓他們帶著馬隊到外蒙和西伯利亞去轉一圈,確認消息是否屬實。帶隊的人中,就有曾和樓少帥一同扛旗的馬少帥。
  外蒙的王公都被「請走」,牧民們或繼續放牧,或到華夏政府在當地創建的工廠裡幹活,日子都比以往要好上許多。馬隊過處,偶爾能遇上成群的牛羊,雪白的羊群,叮噹作響的牛鈴,牧民姑娘騎在馬上,揚起馬鞭,蜜色的肌膚和烏黑長髮結成的辮子,隨風揚起的歌聲,凝成了碧藍天空下最美的一道剪影。
  西北三馬的軍隊外出串門,自然要給樓大總統遞個消息,連帶李謹言也能知道個大概。一旦這些礦藏到手,開採時,北六省的機器和工程師都必不可少。可以預期,到時又是大筆的入賬。
  不過,這些錢到他手裡大多也只是走個過場,能「留下」的只是少數。不說別的,光是北六省軍隊就是吞金大戶。
  「還有新建的學校,公共設施,修路,實驗室……」
  鄒老先生的無線電發報機,鄒小先生及其同好的各項發明,喬樂山和丁肇的藥品研究……據說青黴素增產實驗還是沒多大進展,某個化學狂人鬱悶之下把芥子氣給弄出來了。李謹言沒有去確認真偽,只是再三叮囑實驗室裡的人,凡是丁肇弄出來的東西,一定要分門別類妥善「保管」。不過有喬樂山在,相信應該不會出現問題。
  車子開到工業區,李謹言先去了被服廠。在閱兵式後,各省軍隊陸續開始換裝,其他省份暫且不說,只是河北與山西兩地,被服廠的訂單就接到手軟。雖然各省也開了不少的被服廠,可無論是款式,布料,還是做工,都無法和關北相比。
  生意興隆固然好,生意太興隆,忙不過來也是個問題。直到採用老辦法將訂單外包出去,對產品的質量嚴格把關,情況才有所好轉。
  被服廠的車間裡,女工們踩著縫紉機,卡噠聲響連成一片。比起初建時的規模,如今被服廠已經擴建三次,光是各式縫紉機就增加到一千多台,再加上手工車間,與當初作坊似的小廠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千多台縫紉機的生意讓約翰大賺了一筆,作為回報,特地從美國為李謹言聘請了兩位修理技師。縫紉機零件修配廠隨之出現,只是還沒有掛牌生產縫紉機的工廠建立,李謹言相信,那一天應該不會太遠。
  「三少,生意已經排到明年了。」李秉的樣子也有了些許變化,從一個布莊掌櫃到如今掌管千人工廠,行事上的不同,只一眼就能看出區別。
  「生意興旺好啊。」李謹言一邊走,一邊說道:「不過先別忙著擴建。若是忙不過來,可以先將訂單外包出去。」
  「是。」
  「不問為什麼?」
  「三少這麼說,自然有道理在其中。」李秉笑笑,「況且,水滿則溢,生意場上也是同樣的道理。」
  李謹言想說其實他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因為被服廠現在的產品太過單一,一旦國內國外軍隊的訂單銳減,到時廠子可能會出問題。畢竟千人的工廠和十幾人的小廠不一樣,廠子裡的工人都有家人,這可關聯兩三千人的吃飯問題。
  隨著時代進步,技術也將不斷革新,廠子裡現有的機器將陸續被淘汰,若是盲目擴大,一時之間或許沒太多影響,長久下來肯定會出問題。
  和李秉商量過近期要注意的一些事,李謹言轉道去了家化廠。陸經理和李三老爺都在,簡單說過工廠裡的情況,便有客商登門,陸經理去接待客人,李三老爺則留了下來,他告訴李謹言,李謹銘十月成親,原本想月底給大帥府送喜帖的。
  「二哥要成親了?」
  「是啊,事情總算是定了。」李慶雲笑著說道:「是城南陳家的姑娘,和謹銘年歲相當。你三嬸當面看過,說性子也好。」
  「城南陳家?」李謹言仔細想想,「是之前做南北雜貨的那家嗎?」
  「對,」李慶雲一拍手,「難得你能記得。他家原本有四間鋪子,如今關了三家只留一家,改辦了工廠,家業非但沒有敗落,反而更上一層。據說這還是陳家姑娘出的主意。」
  陳家姑娘李謹言不知道,陳老闆他卻見過,為人和氣,臉上時常帶著笑容,跟個彌勒佛似的。
  談話中,李三老爺一直沒有說起李錦書,反而提到李錦畫生了個男孩,這次李謹銘大婚,她也會帶著孩子回來。
  李慶雲不提,李謹言便也沒問,只是道:「二哥結婚,我一定回去。」
  有了李謹言這句話,李慶雲便放心了。李謹銘的婚事也算是一波三折,三夫人相看了幾家,要麼就是自己不滿意,要麼就是對方知道李謹銘常年臥病,打了退堂鼓。
  李家的確家大業大,又有李謹言這門親戚,可李謹銘的身體實在不好,若是嫁過去之後有個三長兩短,不是讓姑娘守活寡嗎?萬一再沒有孩子,那姑娘的後半輩子可就毀了。與其等到將來哪天想著是不是改嫁,不如趁早打消了心思。
  陳家的親事,三夫人原本也沒抱多大的希望,卻沒想到,隔幾天再去,陳家竟然答應了。
  陳老爺和陳夫人最初也是不樂意的,還是被陳姑娘幾句話勸服了。
  暫且不論李家的家世,李謹銘身體不好卻是有利有弊。弊端是大多數人家擔憂的,好處卻是,這樣的身子自然不可能犯些大戶人家男人經常犯的毛病。」也只是病,又不是……」陳姑娘話說到一半,沒有繼續往下說,「不說旁人,單是爹和大哥,屋子裡的姨太太還少嗎?娘,您是陪著爹吃過苦的,爹對您存了幾分敬重,日子還好。您看看大嫂,這樣的日子,有男人還不如沒有!您和爹也不是沒說過大哥,可他聽嗎?」
  陳夫人聽了,也只能無奈搖頭。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罷,既然女兒願意,即便將來真有那麼一天,想必李家也不會不講理。
  李家和陳家的親事就此定下,陳老爺和陳夫人到底是不放心,在定親前特地到李家見過了李謹銘,雖然的確是身體不好,可相貌言行卻都是不錯的,陳老爺和陳夫人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至於另一半,各人自有緣法,女兒的緣法說不定就在李家。
  李謹言從工業區離開時,已接近傍晚。
  關北在修路的同時,也在各條交通要道兩旁立起了路燈。每到固定時間,路燈便同時亮起,不只方便了上下夜班的工人,也方便了不少商家,還促成了從城內到城外的三四處夜市。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被日漸打破,初次到關北的人,見到此景都不免感歎,還有國內和國外的多加報紙曾撰文,稱關北之繁榮,猶在大上海和大漢口之上。
  「其城內商業繁榮,店舖鱗次櫛比,城外工廠機器日夜轟鳴。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都顯得如此繁忙。或許疲憊,但他們臉上總是帶著希望,這是個生機勃勃的城市。」
  「我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行走,以為自己來到了東方的紐約。這裡的商業是如此的繁榮,商店前立起繪有各種圖案的廣告牌,商店的貨架上擺著各種商品,其中不少在歐洲已經限量供應,但在這裡,只需要不到九個便士,我就能夠買到一盒肉罐頭!「
  「這裡有電車,出租車,人力車,自行車,凡是能夠想到的交通工具,都能在這裡看到。這裡還有劇院,影院,廣播不再稀奇,我有幸接受華夏朋友的邀請,在劇院中觀賞了華夏人的『歌劇』,我發誓,如果可以,我願意永遠留在這裡。如果你以為這裡的人還拖著一條辮子,連留聲機都沒見過,那我會告訴你,大錯特錯!」
  「有很多歐洲人在這裡工作,他們中有法國人,荷蘭人,德國人,還有俄國人,當然,不會缺少美國人。當我問及他們為何會到這裡來時,他們的回答各不相同,唯一能尋找到共同點的,就是在這裡,他們能得到更多的機會。」
  「俄國正在打仗,我的三個孩子連黑麵包都吃不起。但在這裡,只要肯幹活,我們一家都能吃飽肚子。」
  「法國現在需要的是軍人,而不是裁縫。可惜的是,我的裁縫技藝要遠遠高於射擊技巧。」
  這樣的回答都被如實刊登在報紙上。報道一經刊登,引來更多的「淘金者」,其中美籍猶太人佔了多數。還有大量在國內生活不下去的俄國人,以及部分其他歐洲商人。
  很快,關北城內城外的旅館住滿了高鼻子和藍眼睛,初次到關北的人,都會在看到這座城市之後失神片刻。
  「上帝,這裡是華夏?!」
  這樣的情形,關北人已經見怪不怪。
  不過,能讓歐洲人發出如此感歎,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城市,如今的華夏,大多數人依舊在溫飽線上掙扎。不過,隨著各地農業和工商業的發展,希望的種子也隨之播撒,只要生活有了希望,日子有了奔頭,再貧窮的人,也能用雙手為自己開創出一片天地。
  透過車窗,看著依次亮起的路燈,李謹言緩緩的笑了。
  今日之關北,必成未來之華夏
  212
  九月中旬,時政新聞特別增刊《貪官錄》再版。
  同日,文老闆旗下報社宣佈,《貪官錄》更名《官場百態》,將作為週刊發行。週刊一經發行,不只在北六省內引起了強烈反響,同時引起國內外極大的興趣。
  以官場為題材的故事,涵蓋了自清末到民初這段期間的官場百態,清官,貪官,好官,庸官。舊式官僚,新派人物,都將在故事中一一登場。
  報社編輯和撰稿者對於人物的刻畫,故事的講述也並非全褒全貶,但於故事結尾,卻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不久前因抓捕間諜意外落馬的貪官,無論之前如何榮光,官聲如何,都無一例外會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官場百態》首期剛一面世便銷售一空。路邊的報亭,街邊的報童,根本不需要吆喝,凡是買報者,幾乎是人手不落。這種情況,還只有《名人》發行時曾出現過。十月,上海《實事新報》開闢新專欄,刊登-黑-幕-小說後,更有人將兩者進行對比,在報紙上連發多篇報道,倒也讓觀者看得津津有味。
  出版這份刊物之前,報社的文老闆曾詢問過李謹言,與《趣談報》完全不一樣,《官場百態》上的故事和文章,必然會涉及到一些檯面下的東西,上位者,大多不-欲-為外人道。若是刻意避開,則會失去創辦這份刊物的初衷,還不如不辦。
  李謹言拿不定主意,先去找了樓少帥,彼時,樓少帥正在看第三師從朝鮮發回的電報。
  不久前,朝鮮總督寺內正毅又被刺殺,清-繳-行動雖然絞殺了不少朝鮮南方的反抗組織,卻也給寺內的「人身安全」帶來更大的隱患。
  無論是哪個國家,哪個民族,一旦被壓迫到極致,都會奮起反抗。
  刺殺者的身份很快被查清,是一個沒落的朝鮮兩班貴族,在日本統治朝鮮期間,表現得十分「良好」。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在身上綁著炸彈,意圖和寺內正毅同歸於盡。
  這次刺殺發生的時間,就在阪西利八郎和青木宣純等人斃命的隔日。這讓一直懷疑華夏人才是「公使館刺殺案」幕後真兇的日本人產生了動搖。只有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依舊堅持殺死阪西等人的一定華夏人,殺手用朝鮮語喊話不過是欲蓋彌彰,可寺內正毅刺殺案一出,他的堅持再無法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兩起刺殺案發生的時間太過接近,手段也極其類似,連喊出的口號都有九成相似,難道這都是巧合嗎?死在公使館前的刺殺者身份不明,又有華夏人在一旁「幫忙」,案件一直都沒有多大進展。刺殺寺內正毅的那個朝鮮人則不同,在身份確認之後,他一家六口都被寺內正毅殺死,和他有關係的人也被抓捕關進大牢。
  緊接著,比之前更加殘酷的又一輪清-繳行動開始,不管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只要被懷疑對大日本帝國「不友好」「不忠誠」,百分百難逃厄運。
  許多已經投靠日本的朝鮮官僚開始大肆誣告,攀咬,開始是為除掉對手,後期卻是為了保命,日本人的殘-暴讓他們確信,只有告發的人越多,自己才越安全。事態就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一些朝鮮舊皇族出身的王公族都被絞死或砍頭,家眷要麼被殺,要麼充做-妓-女,同樣的慘劇,每一天都在上演。
  聞聽消息後,朝鮮國王李熙嚇得根本不敢走出房門半步。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要求宮廷內侍守在門外。饒是如此,他也經常被噩夢驚醒,摸摸脖子,生怕下一刻日本人就舉著倭刀衝進來,將他的腦袋砍落。
  在驚恐到極點時,腦子反而會變得清醒。李熙又派出最信任的內侍去和華夏人聯絡,此時,他已經不再去想什麼「驅虎吞狼」,幾方搭線了,他只想著一件事,必須把日本人從朝鮮徹底趕走!否則,那些被日本人殺死的朝鮮舊皇族,就是他將來的下場!
  此番清——繳,寺內正毅旨在徹底肅清朝鮮南方的反抗勢力,殊不知反倒造成了反效果。
  伴隨著日本人揮下的屠刀,李東道領導的朝鮮救實力在不斷壯大,人員數量已經達到一萬九千人,大部分都是可以戰鬥的青壯年,還有一些女人和老人,雖然不能戰鬥,卻可以為救運送補給和做飯。
  人員的增多,促使救上層的權力爭奪又開始變得激烈。
  李東道不會將領導地位拱手相讓,以金正先為首的一夥人心知不能馬上將他掀落馬下,卻總是要想辦法給他找些麻煩。金正先等人主張可以和華夏人合作,利用華夏人,卻不應該徹底信任華夏人,一旦將日本人趕走,必須馬上讓華夏人退出朝鮮。若是能趁機在華夏東北部佔領一部分土地,那就更好,至少要將白頭山全部歸於朝鮮!
  「朝鮮必須完全的!」
  李東道的想法卻不一樣,他曾背離朝鮮投靠日本,又背叛日本投靠華夏,背叛可以得到「好處」,卻同樣要付出代價。金正先認為可以再尋求歐美國家的支持,李東道卻絕不願意這麼做。一旦華夏人的勢力被驅逐,他也將徹底失去靠山,到時,金正先就可以將他一腳踹開,獨攬大權!
  「日本人還沒有趕走,諸位就想著爭權奪利了嗎?」李東道比金正先聰明之處,就在於他總是能想方設法的讓更多人站在自己一邊,「金正先,你說不能信任華夏人,那麼歐美人就可以相信了嗎?!你能夠保證他們對我們的幫助是無償的嗎?如果徹底和華夏人撕破臉,到時我們該去向誰求救?!」
  「你這是強詞奪理,你這條華夏人的走狗!「
  「混蛋!」李東道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說道:「我看你才是被日本人收買了!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趕走日本人,難道你看不到他們正在屠殺我們的同胞嗎?!」
  李東道的話讓房間內陷入了沉默,有一半以上的人站在了他這邊,就連之前支持金正先的部分人都開始動搖。他們加入朝鮮救的目的本就為反抗日本,日本人還沒趕走就去想華夏人的問題,實在太過遙遠,更不用說去佔領土地了。
  金正先再次落敗,只能握著拳頭氣沖沖的離開,李東道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得意,隨即變成冰冷的殺意。
  一定要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之前他不是沒動過手,但每次都能被金正先僥倖逃脫,下一次,他就不會再這麼好運了!
  朝鮮是內訌還是如何,駐紮在新義州的第三師並不關心,只要保證朝鮮救隊還由李東道領導,而李東道還控制在自己手裡,這就足夠了。在華夏的海軍實力沒有進一步增長前,還不能讓日本人狗急跳牆,只能讓朝鮮人拖著他們,消耗他們。
  放下第三師的電報,樓少帥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
  八月底,遠東的炮聲再度響起,沙俄軍隊正忙於東線戰事,杜豫章的第二師和增援的第五十六師幾乎沒受到多少抵抗,就成功「接收」大部分地區,其中還包括尼布楚條約中的待議區域。
  自此,除庫頁島以外,自清康熙年間起。被沙俄侵佔的外興安嶺以南絕大多數土地重歸華夏。生活在該處的俄國人全部被驅逐,只被允許攜帶部分財產。比起沙俄軍隊當年的所作所為,華夏軍隊簡直如同上帝般仁慈。在沙俄人離開後,華夏移民將填補他們離開後的「空白」。
  移民計劃一出,不只北六省,許多外省人都聞訊趕來,大部分是為了不用出錢購買,只需交納低額糧稅,且耕種十年就全部屬於自己的二十畝地,還有一些是為了開廠和做生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機。
  在這些收回土地穩定之後,下一步,就是庫頁島。
  「少帥,你在忙嗎?」
  李謹言敲開書房的門,樓少帥正負手而立,專注的看著牆上的地圖。
  看到這樣的樓少帥,李三少腦子裡不由冒出一個想法,樓少帥又想「收拾」誰了?
  英國人不太可能,法國人和美國人暫時沒必要,德國人的話,現在彼此還很友好,其他的歐洲國家也不用想。唯二的可能,不是日本人就是老毛子。看地圖上新出現的標注,李謹言的目光定在了庫頁島上。名義上由沙俄佔據的島嶼,生活在那裡的日本人可是相當不少。
  「有事?」
  樓少帥轉過身,手中的鉛筆讓李謹言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之前樓少帥就想對庫頁島下手,中途又臨時取消計劃,這一次是要動真格的了?
  「少帥,要打庫頁島?」
  「嗯。」樓少帥點頭,「過來。」
  李謹言走到地圖旁,樓少帥牽起他的手,掌心覆在了地圖之上,紙張的觸感微涼,還有些不平的凹凸。
  「少帥?」
  「這是華夏。」樓少帥放開李謹言的手,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張力,「赴德之前,外祖父曾問,國貧民弱,身為丈夫該當如何?」
  出國之前?李謹言愣了一下,好像樓少帥十二三歲就去德國了吧?
  「逍曾言,丈夫立世,為國為民。驅逐外侮,復我疆域,以民族立於萬世,縱死亦無愧於心。此為畢生之願。」
  「畢生之願?」
  「對。」樓少帥側過頭,手背擦過李謹言的臉側,俯身低語,「得遇清行,實為樓逍之幸。」
  看著地圖上標注出的華夏東北部一大片土地,李謹言只覺得鼻子有些發堵,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最終只能用力拉住樓少帥的胳膊,狠狠堵住他的嘴唇。
  背部抵到冰冷的牆面,李謹言打了個哆嗦,卻只覺得更加興奮,扯開軍裝的領口,一口咬上了樓逍的脖頸。
  果然是近墨者黑,和老虎相處久了,兔子也變得喜歡咬人……
  良久,當喘——息聲漸漸平息,理智回籠,李謹言乍然發現,樓少帥的軍裝外套已經不見了蹤影,連襯衫也被扯得掛在肘部。若是沒看錯,肩頸處還有兩個清晰的咬痕。
  這是,他幹的?
  「是。」
  需要回答得那麼快嗎?
  李謹言捏捏耳朵,咧咧嘴,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摟住樓少帥的肩膀,張嘴咬了一口。
  樓少帥:「……」
  「口感太好,見諒。」
  樓少帥:「……
  213
  「對了,我是有事要說的。」李謹言整理好長衫,突然拍了一下腦袋,「有份新週刊,文老闆拿不定主意,問我的意思。」
  李三少一邊說,一邊盡量忽視樓少帥身上缺了三顆紐扣的襯衫,他都被撕了多少件衣服了,算一算還是自己吃虧。
  「週刊?」樓少帥扣好袖扣,拿起軍裝外套,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武裝帶,」是貪官錄?」
  「少帥也看過?」李謹言抓了兩下頭髮,」改名了,叫官場百態,主要是寫官場小說。會不會有什麼忌諱?」
  「忌諱?」樓少帥側身,武裝帶上的環扣發出一聲撞擊的輕響,「何來忌諱?」
  「算了,」李謹言搖搖頭,「我還是去問外祖父吧。」
  事實上,在《貪官錄》發行之後,文老闆的報社前曾有人鬧事,帶頭的是一名因貪污被捕的鐵路局副局長遺孀,另有十幾名貪官家屬。其中不乏上了年紀的老人和七八歲的幼童。這些人圍在報社前,哭聲和罵聲響成一片。報社編輯和工作人員曾出來勸過,結果被兩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打得嘴角流血,直到警察趕到,情況才被控制。
  一名婦人哭道:「我丈夫的確做了錯事,可他已經死了,怎麼還不放過我們?要登這些東西?!」
  說著,將手中的《貪官錄》扔到地上,抱著一旁的孩子哭:「我怎樣不要緊,可我的孩子為什麼要遭這樣的罪?不只被同窗排擠,連學堂都不敢去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丈夫不對,他該死,可我孩子沒罪啊!你這上面什麼都寫了,讓我們以後怎麼做人?不是說民國了嗎?不是沒朝廷沒皇帝了嗎?怎麼還搞誅連啊?!」
  她一哭,旁邊的人也開始掉眼淚,一時間哭聲震天,圍觀的人有知情的,也有不太瞭解的,看著他們的目光有同情的,也有不屑的。
  「說得好聽,當初貪錢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今天?」
  「造孽啊!」
  「這是那個鐵路局大官家裡的,你是不知道,他家有兩輛小車,就她懷裡那個孩子,張口窮鬼閉口下等人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還有臉來哭?」
  「話也不能這麼說,事情到底不是孩子做的,稚子何辜……」
  十幾個女人孩子堵在報社門前哭,哭到後來,不少人都起了惻隱之心,可同情歸同情,一旦想到這些女人孩子的丈夫和父親做過什麼,同情心也會淡去。尤其是敢對收容所善款動手的,當真該下油鍋再給陰差斷手拔舌!他貪的一塊大洋,可能就是一家子的救命錢!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在說,做出這樣的事,都是缺了八輩子德,不怕陰司報應!
  幾個警察不能對這一群老幼動粗,只能在一旁勸說,可勸著勸著,卻發現帶頭幾個人的話不太對勁,怎麼又是皇帝又是朝廷的,話裡還隱隱帶出了樓家和李謹言。
  「這位夫人,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文老闆接到消息,匆匆趕來,比起報社裡幾個年輕人,他一眼就看出這群人帶頭的不是那幾個動手打人的青年,而是這個前鐵路局副局長夫人。
  「怎麼辦?」女人依舊在哭,「活不下去了,還能怎麼辦?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帶著孩子撞死在這裡!」
  聽到她這番話,再看她的神色,文老闆心中有了計較,作勢勸了幾句,然後彎腰略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敢來鬧,就沒事先打聽過我姓文的是什麼人?我勸你見好就收,有條件咱們可以商量。否則,別怪我沒事先把話說明白!」
  「從良上岸」前,文老闆可是跟著啞叔一起干江洋大盜殺人越貨的買賣,扛把子下頭的三當家,讓官兵都發楚的人物。如今成了生意人,講究一個和氣生財,刻意收斂了煞氣,但若是真有人不開眼,他會讓那人知道「後悔」兩字是怎麼樣的寫法!
  女人顯然被嚇到了,幾乎忘記了哭。文老闆隨即叫來報社裡幾名記者和編輯,把鬧事的人全都好言好語的請進報社。領頭的人「服軟」,其他人也只能跟著起身,間或有人哭兩聲,偷眼一看,沒有多少應和,也漸漸偃旗息鼓。
  為免有心人說三道四,文老闆特地請警察和聞聽訊息趕來的其他報社記者一同進門,就當是做個見證。
  「這事總歸是因《貪官錄》而起,文某自認問心無愧,可人皆有惻隱之心,能幫的,文某還是會幫一把的。」
  說出這番話後,文老闆拱手,請聚集在報社門前的人散去,待他轉身進門,人群中響起了議論聲,「文老闆仁義」一類的話不時傳來。
  文老闆已經收山多年,和啞叔不同,手上輕易不會再沾染人命,他相當贊同李謹言說過的一句話」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十幾個鬧事的人中,的確有因《貪官錄》影響活不下去的,也包括別有用心或是被人挑唆找上門的。不同的人,解決麻煩的方式卻一樣,那就是大洋。
  「三當家,這事真這麼結了?」
  「說過你多少次了,別再叫我三當家,不長記性。」文老闆眼睛一瞇,「我倒是希望能到此為止,年紀大了,這心也軟了,還真羨慕扛把子啊。」
  若是單純被生活所迫,或是因貪心鬧事還罷,萬一背後有人指使,那就要好好查查了。
  這事也給文老闆提了個醒,雖然《貪官錄》上寫出的都是實情,但其上的內容太過詳細,的確不妥。再版時,特地刪去了部分內容。之後,經報社主編提議,才有《官場百態》橫空出世。
  「不具實名,只寫故事。」
  報社前一場鬧劇並未掀起多大風浪,很快就被眾人遺忘。倒是《官場百態》引起諸多關注。有了前車之鑒,在期刊內容上,報社編輯和撰稿人都比以往要謹慎許多。
  回房換了件衣服,李謹言才去向白老請教。
  彼時,白老正和幾位老友切磋書法。
  自從這老幾位到了關北,李謹言就變得格外「忙碌」,能不留在大帥府就堅決不留!一個白老就夠可以了,再加上其他幾位老爺子,李三少是一個頭兩個大。
  書法繪畫暫且不論,烹茶煮酒倒也罷了,可其中一位老先生竟然隨身帶著一把古琴,古琴啊!
  李謹言壓根就分不清古琴和古箏的區別,老先生笑瞇瞇的用一整個下午,詳細給李三少解釋了兩者之前的區別。等他終於停口,李謹言眼前都是星星,總算理解被唐僧念得自殺的妖怪是什麼心情了。
  自那之後,除了每天按時交五篇大字,李謹言幾乎是望幾老而旋走。
  如今為週刊的發行主動「送」上門,算是為了事業而犧牲?
  李謹言搖搖頭,歎口氣,敲響了房門。
  「外祖父,謹言求見。」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美國,世界上第一架無線電操控的無人駕駛飛機即將升空,而在歐洲戰場東線,勃魯西洛夫率領的俄國部隊,在缺少補給的情況下逼近了喀爾巴阡山脈。在歐洲西線戰場上,陸戰之王坦克將首次露面。不過,無奈而調集坦克前來助戰的英軍指揮官黑格並不清楚,德軍的坦克也即將走上戰場。
  按照李謹言的預期,精益求精到偏執的德國人,不會這麼快製造出符合「要求」的坦克,但德國人卻硬是打破了他的「印象」。
  一旦被逼到相當境地,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面對驚人的傷亡數字,忍無可忍的並不只有英國人,於八月升任德軍最高統帥的興登堡同樣坐不住了
  214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9月15日,在歐洲西線戰場上,同盟國和協約國的士兵依舊在泥濘的戰壕中苦苦掙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並不清楚,世界戰爭史,甚至是一戰的整個進程,都將在今天發生改變。
  戰爭過去兩年,交戰雙方的士兵,都已經掌握了塹壕戰的「精髓」。只要不是長官下達作戰命令,對面的敵人也沒發起進攻,白天大多是休息和補給的時間。除此之外,雙方時常挖掘通向敵人塹壕的地下隧道,一旦挖掘到預定地點,埋設的大量就會讓敵軍相當好看。雙方都這麼做的結果是,有時挖著挖著就會遇上敵人,一場在「地面下」的交戰不可避免。這樣的戰鬥沒有退路,沒有炮火支援,只有拳頭和子彈。直到一方的所有人都被殺死,戰鬥才會結束。
  交戰雙方也會在風向利於自己時發射毒氣彈。在防毒面具還很簡陋的時候,協約國士兵曾在德國的一次毒氣進攻下死傷上萬人,但有了華夏的防毒面具,加上從德軍手中的繳獲,英法士兵不再談毒氣而色變。可當德軍開始使用芥子氣後,厄運會再次降臨。
  這些都是過去,從今天開始,一切都將不同了。
  旭日東昇,伴隨著隆隆的發動機聲,十八輛黑色的鋼鐵巨獸出現在戰場之上。菱形的車身以及車後的轉向輪,都讓它們看起來相當的怪異。
  英軍和法軍進攻的哨聲同時響起,大量提前接到作戰命令的聯軍士兵從戰壕中躍出,跟在坦克身後攻向了德軍陣地。
  以往讓英法聯軍死傷慘重的無人區,要用無數人命才能通過的鐵絲網,以及各式各樣的掩體,都被坦克履帶輕鬆碾過,一旦進入攻擊距離,坦克中的機槍手和炮手便立刻開火,陣地中的德軍幾無還手之力,坦克的威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從1915年英軍第一輛坦克「小遊民」問世,到1916年9月,英國共製造出一百多輛坦克,這是當時的海軍大臣丘吉爾私自挪用海軍軍費的結果。原本計劃將這一百多輛坦克都送到前線,由於各種原因,最終抵達的只有四十九輛,進攻發起的同時,又接連有坦克出現拋錨等現象,有的乾脆沒跨出「歷史性」的一步就現場「趴窩」。
  最終發起進攻的也只有十八輛坦克。所以說,英軍高層認為現在的馬克一型坦克還只是個玩具,並不是全無道理。這些坦克性能實在是太不穩定了。
  英法聯軍的進攻仍在繼續,十八輛坦克,分散在十幾公里長的戰線上,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但第一次見到坦克的盟軍士兵並不知道眼前的這些怪物到底是什麼,驚愕之餘,有些人還做出了扔掉武器,轉身逃跑的舉動。
  進攻開始得很順利,英法聯軍的士氣更加高昂,親眼目睹這一切的英軍指揮官黑格也鬆了口氣。但是,隨著另一陣發動機聲的響起,戰場上的態勢發生了轉變。
  七輛德軍坦克出現了。
  這些坦克的突然出現,對大部分德軍和英法聯軍來說都是個意外,但是,它們的出現卻改變了戰場上的局勢。馬克一型,提前遇上了對手。
  德國工程師和兵工廠技師的能力的確驚人,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他們不只對坦克外形做了改進,甚至還為坦克裝上了炮塔!醜八怪一型和馬克一型中的雌性一樣,都是沒有炮塔,火力只有機槍,出現在戰場上的七輛德軍坦克卻全部裝有炮塔和機槍,還是長管火炮。
  相距一千五百米,德軍坦克就接連開火,兩輛馬克一型在第一輪炮擊中就被擊毀,燃起熊熊大火。
  英軍坦克和德軍坦克的碰面,比歷史上提早至少一年半的時間。德軍送上戰場的也不再是龐大且行動緩慢的a7v,而是被命名為a6v的醜八怪改裝型,速度更快,火力卻同樣兇猛。
  七輛a6v對上十八輛馬克一型,從數量上來說,英法聯軍佔絕對優勢。從火力上來論,德軍坦克每輛都裝有57mm主炮和六挺機槍,有效命中距離可以達到兩千米,雙方若真刀真槍的對戰一場,誰勝誰負,還真無法預料。
  在己方坦克出現後,德軍士兵終於漸漸冷靜下來,開始組織起防守和反攻。大量的機槍,迫擊炮和擲彈筒發揮出嘶吼。炮彈和手榴彈不斷砸落,進攻部隊中騰起陣陣煙霧,英法聯軍的進攻被阻,他們試圖穩住佔領的德軍陣地,卻發現很難做到。
  在剛剛的交火中,又有三輛馬克一型坦克被擊毀,四輛拋錨,還有德軍士兵開始針對坦克的履帶發動攻擊,這很奏效。十八輛坦克,現在還能動的只剩下四輛,而德軍還有五輛坦克完好無損,就算速度有些慢,機動能力卻完全無礙。
  在德軍的增援部隊出現時,英法聯軍知道,他們的這次進攻,或者該說利用坦克發動的奇襲,只能以失敗告終。在撤退途中,僅餘的四輛馬克一型又有三輛接連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最終完好回到聯軍陣地的只有一輛坦克。
  它是幸運的,而它的同伴就未必了。
  英法聯軍並未如歷史上一樣取得坦克奇襲的勝利,那些戰場上拋錨和被損傷的坦克也無法拖回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被德軍摧毀或是俘虜。
  英軍前線指揮官黑格苦笑一聲,從一天就損失七萬人的那場戰鬥開始,霉運就一直緊隨著英軍。除了戰場上的損失,黑格還要想辦法對付陸軍上層的責問,畢竟,他當初可是「不顧一切」下令坦克參戰的。
  英法聯軍烏雲罩頂,德軍的心情相對輕鬆,他們保住了陣地,打退了敵人的進攻,哪怕損失同樣巨大。
  短暫的休息之後,許多人的肚子都開始發出聲響,再英勇的士兵也是要吃飯的。
  比起英法聯軍陣地,德軍將塹壕修整得相當「舒適」,還配有發電機,當一隊輪換下的士兵走進「飯廳」時,頭頂的燈泡正發出暈黃的光。早就有士兵端著飯盒在前面排隊,從眾人臉上的表情來看,今天的伙食應該相當不錯。
  德國人的飲食一向以「簡單」著稱,有了香腸就有了一切。可能吃得好一點,也沒人不願意。
  現在德軍和英法聯軍的後勤補給都出現一定程度的困難,尤其是食物,雙方士兵都被鄭重告誡,不要浪費任何食物。實際上,也沒有哪個傻子會那麼做。
  「保羅,今天不再是該死的發霉麵包吧?」一名少尉軍官問道。
  「當然不。」叫做保羅的士兵說道:「今天有香腸,還有午餐肉和豆子。運氣好的話還能分到一杯華夏人的飲料。」
  所謂「華夏人的飲料」,是德軍中流行的說法,指的是油炒麵,加上碾碎的花生和其他堅果,只需要一杯,就能維持半天甚至是一天的熱量。
  「讚美上帝!」少尉看著保羅手中的飯盒和冒著熱氣的水杯,發出一聲由衷的感歎。
  在艱苦的戰鬥之後,只有兩件事能讓士兵感到高興,一個是睡上三天,這純屬異想天開。另外就是用熱乎乎的食物填飽肚子,如果有一根華夏的過濾嘴香煙,那就更好了。
  士兵和軍官都在排隊領取食物,很快就輪到這名問話的少尉,他很幸運,不只得到了想要的熱飲,還分到了一整根香腸和大塊的午餐肉。在物資供應還相對寬裕時,他們每人能分到一整盒,如今卻只能兩到三個人分一罐。
  海上被英國人封鎖,中立國的商船要費盡力氣才能將貨物運送到德國。華夏通過西伯利亞大鐵路運到東普魯士的物資,尤其是罐頭食品和藥品,對現在的德國來說異常重要。雖然美國的商船也會運來罐頭,但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華夏人的罐頭更受歡迎。
  德國人做出的食物很簡單,味道也乏善可陳,卻不代表他們沒長舌頭,沒有味蕾。
  少尉端著飯盒坐到幾個士兵身邊,他們都大口的吃著。其中一個上士吃完飯,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包香煙,上面印著華夏香煙最常見的標誌,一個「金光閃閃」的,□,光頭。
  看到這包香煙,周圍的人都開始眼睛發亮。
  「這是我父親給的。」士兵說著,撕開了包裝,坐在一起的五個人,每人都分到了一根。
  「你的父親?」
  「是的。」士兵道:「我的父親是個工程師,曾到華夏工作,同兩名華夏人建立了友誼,他們稱呼我父親為『師傅』。」
  「師傅?」
  怪腔怪調的發音,經過幾個人的嘴已然面無全非。
  「他們得知了父親的情況,從華夏給我們寄來了許多東西,有食物,藥品,香煙,還有毯子。」士兵將煙盒裝進上衣口袋,「我們是幸運的。父親說我們受到了上帝的眷顧,在其他孩子只能吃黑麵包時,我的兩個妹妹還能吃到糖果。家人生病了也有足夠的藥品,這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幾人都沉默了,整根香煙燃盡,少尉看了一眼腕表,用餐時間結束,放鬆的情緒緊繃起來,他們又成為了鐵血的德意志軍人。
  同樣的場景和對話也出現在協約國的軍隊中。不同的是,德軍的食物補給尤其是肉罐頭,很大一部分來自華夏,而協約隊則是美國貨佔了更大的份額。
  既然要把美國拉到己方陣營,自然要給出讓這些美國佬動心和滿意的「報酬」。比起華夏人只收黃金,白銀和英鎊,美國人至少還願意收取法郎和其他歐洲貨幣,但他們同樣不收盧布。這讓沙皇相當的惱火。惱火也沒辦法,誰讓沙俄為了軍費濫發紙幣。
  沒人願意用手中的物資去換一堆廢紙,除非是缺心眼。
  西線的戰場,在雙方坦克相繼露面之後再度進入僵持。
  英法聯軍有坦克,德軍也有。
  德軍有集群火炮,英法聯軍也不缺。
  雙方士兵的傷亡數字每天都在遞增,後勤補給變得同樣困難。在條件對等的情況下,雙方能夠比拚的,或許只剩下士兵的意志了。
  西線戰況焦灼,東線進攻的俄軍抵達喀爾巴阡山之後也被迫停下了腳步。巨大的傷亡,混亂的指揮系統讓勃魯西洛夫心力交瘁,當俄軍最高指揮部終於下令增援時,勃魯西洛夫卻堅決反對,他已經看透了俄軍指揮系統中存在的弊病,這麼多的軍隊到來,非但不會起到幫助,還會讓前線指揮變得更加混亂。
  可惜,他的反對沒有奏效。
  勃魯西洛夫很憤怒,當初拚命要援軍,要補給,不給!如今他不要了,卻硬塞!最高指揮部裡的那些將軍難道從不瞭解前線的情況?他們身邊的參謀難道都是豬嗎?!
  就算勃魯西洛夫再憤怒,既定的事實也無法改變,他預料的混亂還是發生了,同時,由於長時間的戰鬥,又得不到充足的補給,進攻部隊的疲憊也達到極限,面對奧匈帝國和德國集結的增援部隊,俄軍的進攻變得後繼乏力。九月底,沙皇軍隊在一戰中最後一次大規模進攻,也是取得最大戰果的一次進攻,畫上了休止符。
  此次進攻讓沙俄帝國挽回些許「顏面」,也通過東線戰場牽制了西線的同盟隊,卻也成為加速沙皇垮台的又一因素。
  龐大的軍費和損失,迫使沙皇再次同意了增發紙幣的要求。不到一百億的黃金保證,即將發行的盧布卻是三百一十四億!這筆「錢」將徹底摧垮俄國的經濟。
  十月初,歐洲的戰況繼續焦灼,華夏的出口額也翻了幾番。
  農民種出的糧食,牧民飼養的牲畜,工廠流水線下的產品,無論是大型工廠還是家庭作坊,只要有合格的產品,就完全不愁銷路,只要肯幹活就能賺到錢!
  游手好閒的人減少了,乞丐的數量也越來越少,大量的農場和工廠都在招工,從南到北,即便是西南幾省最偏遠的地區,新開工廠裡的機器都是日夜不停。
  只要肯幹活,一夕之間變得富裕不太可能,至少能填飽肚子。
  不只是華夏人,在英法相繼「出讓」部分西南邊境爭議土地後,滇桂等省靠近邊境的小廠和作坊裡,還出現了東南亞人和印度人的面孔。
  他們的工錢只有華夏人的一半或是三分之一,但生活卻比國內好了太多,想方設法穿過邊境的人數卻越來越多,雲南督帥龍逸亭等人不得不在邊境增派軍隊,以遏制這股「越-境-偷-渡」勢頭。就算如此,「外勞」卻是只增不減。
  十月中旬,關北大世界正式營業,在關北劇院基礎上,擴建三倍不止的三層建築,集合了劇院舞台,影院,雜耍戲班,相聲,評書,皮影戲,甚至是西洋歌劇和新式歌舞。還有別出心裁的遊戲室,也足夠吸引眼球。
  這裡不只有各種娛樂,也有各種小吃鋪子,每間的面積都不大,生意卻相當好。
  開業當天,李謹言特地請白老等人來聽戲,京城和天津的幾位大家都會連續登台半個月,還有從南方請來的戲班子和雜書班子,雖然受到電影和西洋文化的成績,此時國人最為追捧的,仍舊是傳統的戲曲和文藝。
  「外祖父,鄧老,冉老,長老,孟老,孔老,趙老,這邊請。」
  李謹言盡職盡責的充當了一會「導遊」,如果能把這老幾位哄高興了,說不準自己接下來的日子就能好過了。
  之前為《官場百態》去向白老請教,雖然「受益匪淺」,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偶爾回想,都是滿眼辛酸淚,他從不知道,這些老先生不只精通傳統文化和國學,對官場的瞭解也不遜於白老。被他們一番教導,李謹言只覺得整個人都要「昇華」了。
  戲台上開場,鑼鼓聲起,李謹言請幾位老先生入座,又叫人送上茶水和果品,轉頭就見李副官出現在包廂門口。
  「怎麼?」
  「言少。」李副官從軍裝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張電報,「大連發來的電報。」
  李謹言展開電報,掃過一眼,上面只有八個字,已到大連,貨物完好。
  看到這張電報,李謹言的第一個反應是高興,嘴角差點咧到耳跟,第二個反應卻是扭頭,看向坐在包廂裡,正津津有味聽戲中的幾位老先生…
  215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10月15日,運送古董文物的貨輪到了大連,原本該九月底抵華的德國教官團,也在遲了半個月後抵達。
  這些德官將分別到北六省三所軍官學校中任教。按照實現約定,在華期間,他們的食宿,薪水均由華夏負責。除此之外,還將為他們每人安排一名華夏翻譯。這些翻譯主要是軍校文職人員和軍中參謀,熟悉德語和英語,有留學背景。
  充當翻譯的參謀都很年輕,在分批到大帥府見樓少帥時,李謹言都混了個臉熟,他們之中,年紀最大也不過二十八歲,或許在這個年代的人來看,三十而立,二十八已經算不得年輕,而在李謹言眼中,這些軍人各個都稱得上是年輕有為。
  當然,樓少帥那樣外在條件甩別人一截,本身「材質」又太過逆天的,不在比對範圍內。
  除了擔任德軍教官的翻譯,這些參謀另負重任,要想辦法的探一探德國人的「底細「,雖然白紙黑字的寫得清楚,但歐戰正打得激烈,德國人會不會真把一流的人才派來華夏,還很難說。
  如果他們的水平夠不上李謹言給出的籌碼,李三少會很生氣。李三少一旦生氣,後果可是會相當的嚴重。
  德軍教官團的事情安排妥當,接下來就是從海上運到大連,又從大連裝車送往關北的古董文物。
  在東西運到前,幾位老先生就從李謹言口中得知消息,高興之餘,差點直接坐上火車跑去大連。李謹言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勸住,左思右想,他一個人恐怕hold不住,請樓少帥幫忙,沒承想樓少帥頭也不抬,直接甩出一句「公務繁忙。」
  至於真繁忙,還是樓少帥也對那些老爺子沒轍,只有老天知道。
  此情此景,讓李謹言產生了某種錯覺,他們不是在談幾位老先生的「問題」,而是正面臨「x年之癢」。
  搖搖頭,李謹言只能安慰自己,樓少帥正計劃去庫頁島收拾日本矬子和老毛子,他的確很忙……理解的後果是,連續兩天,大帥府都開了苦瓜全宴。
  幾位日夜盼著古董到來的老先生根本不在乎吃的是什麼,只有樓少帥,每次拿起筷子都要沉默半晌。然後沉默的扒飯。
  十月十七日,大連方向開來的火車終於抵達關北火車站。
  五隻加了鎖的木箱被兵哥們從火車站直接運到大帥府。幾位老先生全都坐在客廳,李謹言在一旁陪著,本該在京城的白寶琦也開了小差,華夏國家銀行總辦終於成功給自己放了一回假。
  李謹言本預期這批古董運回,讓幾位老先生一償夙願,他的日子就能好過了,可他萬萬想不到,這只不過是個開始!從歐洲運回的古董一批接著一批,越來越多,這老幾位非但沒有打道回府,反而在關北安營紮寨,呼朋喚友,像是磁石似的,引來了更多的「老先生」和「小先生」。
  其中幾位好於教學的老先生見北六省的辦學氛圍極濃,也技癢難耐,欲-開設私塾,中途又改變主意,跑到關北的幾所學校中去做了教書先生。他們出馬,誰敢攔?
  大學和中學尚且罷了,可一個國學大師,跑去教蒙學裡的孩子寫毛筆字,還是草書!學堂裡的先生臉色發綠。如若不是出於尊敬,恐怕都要指著鼻子斥責這位國學大師「誤人子弟」。
  教剛識字的小孩子學草書,不是誤人子弟還能是什麼?筆剛能拿穩,橫平豎直尚且不會,卻學出一手「鍾馗體」,能看嗎?!
  若是被教育部部長陶德佑知道,恐怕陶部長會捶胸頓足仰天長歎,他三顧茅廬都請不來的人,卻跑去關北教幼童習字,這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教書習字之類暫且不論,此時,白老等人的注意力,已然全部集中於抬到客廳中的五隻箱子上。
  箱子上的鎖被一一打開,三箱古籍,一箱是小件瓷器和金銀器,還有一隻箱子只裝了一件青銅器。
  白老等人沒有去看瓷器和金銀器,連青銅器也是一掠而過,他們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三箱古書上。七位老先生圍在箱子旁,看得專注,拿起書冊的手都隱隱發顫,
  「永樂大典,這是永樂大典!不是嘉靖年間抄錄,是永樂本!」
  「觀書頁污損,且有內頁缺失,必曾遭火-焚。」
  「德翁,你來看,這可是……」
  幾位老先生看得認真,談著談著,彷彿已忘記週遭一切,連白老也席地而坐,就這樣圍著三隻箱子,你一冊我一冊的翻看著。他們翻書的動作無比小心,哪怕書面已經污損,哪怕只剩下半冊,他們都像是捧著無價之寶,說到激動憤慨處,不需要看他們的表情,只是聽他們的聲音,都能感到那股無法言喻的沉痛。
  華夏的瑰寶,千百年來的文化傳承,耗費數代人的心血編撰成書,卻毀於戰火,失於強盜,甚至被偷盜出去賣給外國人!
  可惜,可歎,可恨!
  送到關北的不只有五箱古董文物,還有許二姐的一封信。許多在電報中無法言明的事情,她都寫在這封信中,交給情報人員一同帶了回來。
  除了歐洲的部分情況,信中還寫到這批文物的收回過程,其中有洋人拿到尼德商行換取食物藥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也有偶然得到的。
  讓李謹言覺得難受的,是被白老等人珍而重之的幾冊永樂大典,竟然是許二姐從一個法軍軍官的馬廄裡找到的!四冊華夏古書,卻被這個法國人用來墊了馬槽!
  還有兩冊是在一家古董店裡發現的,一冊書面被燒燬,很難辨識,另一冊染了污漬,很像是墨汁滴落,或是鮮血噴濺在紙面上留下的。在許二姐詢問時,店主告訴她,這兩冊書是1900年她的丈夫從華夏帶回來的。同時帶回來的還有幾件瓷器,都賣掉了,另有一些金器銀也被她融掉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賣給你,不要現鈔只換實物。」那個古董店主知道許二姐是誰,或者說,凡是知道尼德商行的,就沒人不知道尼德夫人,「這對我來說毫無用處,但你想要,我知道。」
  最終,這兩冊古書,換了三盒肉罐頭。
  1900年,庚子年。
  這一年在華夏的京城發生了什麼,華夏人都該知道!
  一行行的看下去,李謹言捏著信紙的手開始發抖,嘴唇咬得死緊,口中溢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雙眼,粗糙的槍繭劃疼了他的眼角。
  李謹言靠向身後,覆上那隻手的手背,將信紙揉成一團,捏在掌心,許久之後,才開口說道:「少帥,強盜該殺,對不對?」
  「對。」
  室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很長時間,兩人沒有再說一句話
  216
   首批古書和文物運回國後,白老等人接連發出多封電報,邀請老友,召集弟子前來關北,對破損的古書進行抄錄和修復,同時對瓷器和青銅器等進行年代鑒別,編寫目錄。見幾位老先生如此上心,李謹言實在擔心他們會累到,那可就是他的罪過了。
  「收回的文物不只這些。」李謹言隱去尼德和許二姐在歐洲的身份,只說了他們在歐洲的部分活動,「我在那邊開了一家商行,請人幫忙管理。這些都是通過那家商行收回來的。」
  「耗費可巨?」
  「還好。」李謹言擺擺手,他可不敢說出用兩盒罐頭就換了三本書的事,誰知道這些老先生會是什麼反應?
  得知收回這些古董文物的耗費,對李謹言來說算不上負擔,老先生們便不再繼續追問,只說若有需要,他們手中不乏資產,可略盡綿力。就算他們沒有,只要登高一呼,電報一發,捧著錢來的後輩弟子也多得是。
  李謹言點頭答應,卻壓根沒想和幾位老先生要「贊助」。
  「我想在關北建一座圖書館,專門用於保管收回的古籍和孤本。」李謹言計劃收回流落在外的華夏文物時,就曾想過該如何安排,「也會安排專人抄錄刻印,外祖父和諸位長輩只需修損,不需要急著抄錄。其他的瓷器,青銅器和金銀器皿我打算送去京城,在京建一座博物館。」
  這番話一出,幾老都愣了一下。
  「可是效仿大不列顛及法蘭西之舉?」
  「算是吧。」李謹言點頭,端了頓,嘴角一咧,「到時,館中展出的或許不只有華夏的寶貝。「
  「不只華夏之寶?」
  幾位老先生再次一愣,還是白老和章老最先領會李謹言話中的意思,同時搖頭失笑,又不免感慨。
  「山翁,章某服了。」章老笑著一拱手。
  白老也不說話,只撚鬚頷首。其餘四老也言道:「山翁,吾等均心悅誠服。」
  「外祖父,你們在說什麼?」
  李謹言奇怪的問了一句,白老卻笑而不語,弄得李三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頂,是他太笨,還是這些老先生太過高深?
  望天,無解。
  隔日,尼德和許二姐的電報再度發來,第二批古董文物已經裝船。這次運送的數量更多,足有二十隻大木箱,只是古書並不多,大部分是瓷器和金銀器皿,還有十幾副畫作。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尼德在電報中寫到,「還有兩隻巨大的瓶子和其他瓷器都將在近期裝船……」
  電報中提到的兩件瓷瓶是一個法國人帶到洋行的,據他說,這是他父親從華夏皇帝的一座宮殿中得到的。
  「那座宮殿美輪美奐,連凡爾賽宮都無法相比。」
  從這個法國人的描述中不難猜出,那座他父親口中的皇家宮殿,就是曾被英法聯軍洗劫又付之一炬的圓明園。皇家園林中的瓷器自然不是凡品,強盜將其掠走帶回國,如今他的子孫,卻只用來換取六盒罐頭和兩包香煙。
  這樣的「價格」在李謹言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尼德在電報中特別指出,他對這筆生意並不滿意,原本只需要三盒罐頭和一包香煙就足夠了。畢竟現在歐洲人需要的是食物和生活必需品,而不是他們祖先從別國搶來的戰利品。
  瓷器和寶石固然精美,但餓著肚子,再美的東西,在他們眼中也毫無疑義。
  十月二十二日,經過幾天休整之後,抵達關北的德軍教官分別到三所軍官學校報道,開始了他們的教學生涯。
  從參謀反饋的信息來看,這些德意志軍人的確是有真材實料的。
  五十名陸軍軍官都曾在歐洲西線戰場上浴血廝殺,每人都被授予過鐵十字勳章。小鬍子元首也曾在一戰中獲得過鐵十字勳章,他當時還只是一名戰場通訊兵。二十五名海軍軍官均參加過包括日德蘭海戰,其中五人還曾駕駛潛艇擊沉過不下十五艘協約國商船和至少三艘軍艦。
  空軍軍官的數量雖然不多,李謹言卻意外得知,其中一人竟然和未來的紅男爵裡希特霍芬是朋友,他們都曾在槍騎兵部隊中服役,又同時參加了空軍,駕駛飛機翱翔於藍天。這名德國飛行員十分驚訝,裡希特霍芬雖然優秀,但他在戰鬥中的表現並非那麼出眾,至今也只擊落了一架法國飛機,這個戰績在德國空軍中實在是太普通了。
  三所軍校中,德官的授課,都從檢查軍校學員們的儀表和紀律開始。指甲是否乾淨,頭髮是否整潔,扣子是否扣好,武裝帶是否繫牢,他們一絲不苟,任何人哪怕溜號一點,都會被嚴厲斥責。
  從二十三日開始,硬邦邦的德語,德裝,以及帶著個尖頭的德帽,成了三所軍官學校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北六省並未對外隱瞞聘請德軍教官一事,當英法等國領事看到在休息日走出軍校,出現在關北城大街上的德官時,都感到十分不妙。
  華夏是否和德國走得太近了?
  華夏政府再三言明對歐戰的中立立場,聘請德軍教官的也只是北六省,各國公使和領事又沒有太好的理由找上門,只能盡可能的緊盯這些德國人的一舉一動。可惜的是,他們始終呆在軍校裡,偶爾走出校門也只會去飯館和商店。根本尋覓不到任何有用的蛛絲馬跡。
  德國人提前預支了薪水,拿到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請翻譯帶路,直接衝向關北的商業街,購買了大量的餅乾,罐頭和其他耐於保存的食物,然後寄回國內。
  「上帝,這太便宜了!」
  這句話成為了這些德官的口頭禪。從翻譯口中瞭解到關北的物價,算算領到手的薪水,他們衝進商店的勢頭,幾乎和作戰衝鋒沒什麼區別。
  成箱的罐頭和餅乾,罐裝的奶粉和油炒麵,五顏六色的糖果,密封保存的油炸食品……若非還要留下買藥品和香煙的錢,他們手中一分錢都不會剩。
  翻譯不得不提醒這些德國人,藥品和食品不一樣,每個人能購買的數量有限,不可能讓他們敞開購買。在發現有人低價購入藥品到外地高價賣出,尤其是磺胺類藥物,還高價走私到國外,北六省軍政府就採取了藥品限購的措施,對一般居民生活不會有多大影響,卻能打擊投機行為。尤其是外國人,能夠在華夏購買的藥品種類和數量都有嚴格規定。
  德官雖然遺憾,卻也能夠理解。
  從藥鋪出來後,他們又去了關北大世界,不懂華夏語沒關係,他們可以去聽西方的歌劇和芭蕾舞劇。
  比起戲曲舞台,歌劇舞台相對要小一些,佈置的卻很精緻,台上表演的只有少部分是華夏人,多是正宗的歐洲人。
  「法國佬!」
  一旁的翻譯很難明白,德國人為何一眼就能辨認出在舞台上表演的是法國人,在他看來,這些歐洲人的長相都差不多。不過為了避免演出中途發生不-和-諧-的流血事件,沒等演出結束,他就將這些德國人帶出了劇場。
  「去吃飯吧。」
  還是這樣最安全。
  英法等國對北六省聘用德官一事始終保持警惕,在與國內聯繫之後,約翰牛和高盧雞表示,他們也願意向華夏派遣軍事教官團。
  京城的南苑航空學校本就有法籍教官,英國也曾在清朝水師中派遣軍官,相比之下,他們同華夏的「友誼」比德國更加深遠。
  「友誼?」李謹言撇撇嘴,還真是深遠的友誼,「少帥,真讓他們派人來?」
  「嗯。」樓少帥點頭。
  「英國人會不會趁機派間諜?」
  「隨他。」樓少帥拿起筆,在擬定好的作戰計劃上劃出一道橫線,「待遇一樣。」
  李謹言整理文件的動作一頓,也就是說,只包食宿,給薪水,其他的,例如低價物資和技術一類的通通沒有?
  「是。」只看李謹言的表情,樓少帥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眨眨眼,李三少笑了。
  低價外勞,而且還是「高端人才」,這生意做得不虧!
  就算裡面有間諜又怎麼樣?正好可以讓情報局裡的人練練手。一戰和二戰時的英國間諜相當有名,雖然他們沒能做到美國間諜那樣,讓奧x馬坐在家裡,就能知道法國總理在電話中和妻子說了幾聲親愛的,但在這個時代,英國間諜的確是最頂尖的。
  為了得到想要的情報,同時監控德國人在華夏人的一舉一動,英國人咬牙接受了樓少帥給出的待遇。法國人答應得更痛快,比起英國人,至少他們還能繼續從華夏購買低價物資。
  英法等國也將向的北六省派遣教官團的消息傳出,最先做出反應的不是各省督帥,而是京城和上海的幾家報紙。這些報紙的口徑出奇一致,都在擔憂北六省做出了何等「誠意」,才換取了國際友人如此熱情的「幫助」。
  「眾所周知,北六省之發展,至今只在三年,其農田阡陌,草場豐腴,工廠林立,民眾安居樂業,被海外比作『東方紐約』,然則,諸公可曾深思,如此發展,僅憑自己如何施為?怎不需外力?
  自清時起,洋人所求,不外鐵路礦藏,租界碼頭。國內之租界,如國中之國,往昔之痛,今日曆歷在目。
  如今之北六省,怎不讓人為之憂?
  雖有逐日寇,驅俄軍之功,然出賣國家之利,必為世人唾棄!」
  這篇報道一出,輿論嘩然。
  國人大多只看到了北六省的崛起和發展,很少有人去想六省到底是因何才有今天的成就。這篇報道,字裡行間都在質疑北六省能有今日,必定是和外國勢力勾結,出賣國家利益換來的。
  寫出這篇報道的人,又接連發了幾篇文章,上面針對北六省三年的發展做了詳細評述。李謹言看過之後大吃一驚,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在大帥府安排了探子,否則一些私底下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
  與此同時,之前曾在報社前鬧事的貪官家屬又跳了出來,他們接受了幾名日本記者的採訪,在採訪中顛倒黑白,之前親口承認丈夫犯錯的女人也改了口,只說她的丈夫不過是替罪羊,貪得最厲害的卻還在逍遙法外,陞官發財,只因有個好侄子!
  日本記者相當興奮,「可以說得更詳細些嗎?」
  女人貌似有些猶豫,可她眼中的貪婪和惡毒卻出賣了她,在日本記者翻開本子的下一頁,露出上面的一張匯票時,女人開口了。
  「那可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靠著大樹,人家都叫他財神爺!」
  採訪結束後,這對母子就被帶進日本大使館。
  這篇採訪先是刊登在日本國內的報紙上,接著又被上海公共租界的幾家西文報紙轉載,接著,國內的其他報紙也開始轉載,很多人都不相信報紙上的這些話,畢竟,當初抓捕貪官的不只有北六省,抓人時可都是證據確鑿!有部分人卻半信半疑,無他,只因為北六省的發展,的確是太快太驚人了。
  細思這個女人在報道中說的話,那個手眼通天的財神爺,莫不就是李家三少?縱觀北六省,能得此稱呼的也的確只有他。
  李謹言父親早喪,只有一個叔父李慶雲。
  李慶雲在樓氏商業集團中的職位並不是什麼秘密,但他在北六省財政局內的掛職,除了政府內的工作人員,知道得並不多。當初李謹言安排他進財政局,也是為「一口氣」。之後李家接連出事,李慶雲更是極少去財政局,每月薪水也全部捐到收容所,這件事財政局內的人基本都知道。
  事情鬧大,質疑的聲音從最開始的少數人,漸漸變成大,加上有心人的攛掇,一些愛國人士和熱血青年也開始發出了質疑聲,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游-行活動。
  相比起民間的聲音,各省內實權派卻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報紙上的東西。諸如湖北,山西,四川和雲南等地的督帥,更是直接斥責這些報紙「胡說八道」。
  「老子還沒老糊塗!」連西北的馬大鬍子,都對一個在他耳邊念叨的姨太太發了脾氣,一腳把她踹到地上,不顧她捂著胸口半天爬不起來,叫來衛兵,就要拖她下去,「給老子用鞭子抽!」
  馬慶祥的話讓姨太太嚇得臉色煞白,「大帥?」
  「當老子沒長腦袋?誰讓你在老子跟前說這些的?你乖乖把實話說了,老子留你一命,不然扒了你的皮!」
  「大帥開恩啊,我也只是聽旁人說的,外面的人都這麼說的啊!」
  「外邊的人?」馬慶祥敞著軍裝,坐到太師椅上,「外邊的人是哪個?總有個名字!」
  姨太太還在哭,馬慶祥不耐煩了,一揮手,「給老子拖下去!不見棺材不掉淚!」
  「大帥,大帥不能啊,我還懷著你的骨肉啊……」
  「骨肉?」馬慶祥抓了抓絡腮鬍子,「老子不缺兒子,不差你這一個!拉下去!」
  漸漸的,哭聲遠了,馬慶祥煩躁的在屋內踱起了步子,聽到敲門聲,一皺眉毛,剛想開口罵,卻見是馬夫人,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嚥回去。
  「夫人。」
  「大帥,這是怎麼了?遠遠就聽老九在那哭,好好的抽什麼鞭子?」
  「別提了!」
  馬慶祥把事情一說,馬夫人柳眉倒豎,刷的抽——出掛在腰間的馬鞭,「還問什麼問,打死了事!」
  「夫人?」
  「大帥是安逸日子過久了,忘記刀口舔血的日子了?」馬夫人咬牙說道:「這事說不准還牽扯到誰,可樓家是絕倒不了的,樓家不倒,再大的風浪也奈何不了李三少!大帥能有今天,是因為誰?何況,樓家出事了,咱們能得著什麼好?大帥,咱們這樣的人家最該講究的就是義氣!咱們是馬匪鬍子,可馬匪鬍子也有江湖道義!」
  聽了馬夫人的話,馬慶祥也回過味來了,走到門口扯開嗓子吼了一句:「去把府裡的人都給老子叫來!」
  無獨有偶,馬家的事並非個例,雲南督帥龍逸亭下令處置了早年跟著他的一個「謀士」,南六省宋舟殺了兩個同族兄弟,山西閻淮玉把身邊的幾個心腹全都敲打一遍,四川劉撫仙直接閉門謝客。
  司馬君做得更徹底,他直接發表停電,駁斥報紙上的言論,並言,「司馬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日人及西人所言,均為污蔑!」
  在他之後,各地督帥也接連發表通電,民國獨有的通電滿天飛的奇景再度出現,但這一次,為的卻不是互相攻訐爭權奪利。
  樓大總統本想在廣播中發表講話幫兒子一把,卻被白老來電阻止了。
  「這點小事,逍兒和言兒能處理。」
  小事?
  樓大總統撓頭,一個處理不好,可就是身敗名裂的大事!
  「聽父親的吧。」樓夫人勸道:「父親在關北,這樣說,必定是孩子那邊已經有了安排,大總統就不要插手了。」
  一旁捧著趣談報增刊的樓二少抬起頭,「父親,聽外祖父的。」
  「兒子,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別搗亂了啊。」
  「父親,聽外祖父的沒錯。」
  看著堅持「真理」不動搖的樓二少,樓大總統無語了。
  樓夫人輕笑了一聲,「大總統?」
  「也罷!」樓大總統一拍腦門,一把抱起了樓二少,「就聽岳父的吧。」
  217
  外邊鬧得沸沸揚揚,大帥府內卻依舊平靜。
  得到李謹言的授意,文老闆旗下的時政新聞等報紙,針對大肆詆毀污蔑北六省甚至是李謹言本人的報道和言論,只發表了幾篇不痛不癢的反駁文章,這讓對方的氣焰更加囂張,也讓外界質疑的聲音更大。
  「真的問心無愧,為何公開反駁都不敢?」
  那個揭露北六省「黑-幕」的撰稿人接連又發表了幾篇文章,看到文章的內容,李謹言反倒鬆了口氣。哪怕言辭更加激烈,揭露的「內-幕」更多,卻沒有一件事說到點子上。寫這些文章的人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東西,例如李慶雲在財政局掛職,其他更隱秘的事情卻一無所知。告訴他這些的,應該不是自己身邊的人,至於是不是某些勢力安排的「內-線」,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李謹言指著報紙文章後的署名,道:「啞叔,能想辦法查清這個人的底細嗎?」
  啞叔點點頭,隨即用手在頸邊劃了一下。」不,暫時不動他。」李謹言搖搖頭,「也不要抓他。」
  這個人還要留著,他可是面「大旗」,說不準會有不小的用處。
  啞叔僅存的一隻眼睛瞇了起來,雙手攏在袖子裡,再次點頭,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四處在北六省情報局中的地位很特殊,四處有多少人,這些人都是什麼出身,有什麼本事,平時都做些什麼,其他三處的人很少知道。可對四處,他們都很忌憚,不只因為啞叔是李謹言的「心腹」。
  啞叔手下都是江湖人,有些還是早些年被朝廷通緝的慣匪巨盜,他們沒受過專業的情報訓練,做事卻能滴水不漏。不說視人命如草芥,也各個心狠手辣。只要見識過他們的手段,就沒人敢小視他們。
  在後貝加爾的孟二虎等人,在這些人的面前,連徒子徒孫都夠不上。
  人都有親疏遠近,豹子等人更像是他手下的「員工」,啞叔則像他的「長輩」和「家人」。將事情交給啞叔,李謹言才能完全放心。
  啞叔離開後,李謹言回到書桌前,繼續他還沒寫完的大字。
  白老依舊每天檢查他的功課,好與不好都會指出,習字之外,又教他讀史。冉老是史學大家,白老無暇時,冉老便「擼袖子」上陣,一部《春秋》,講得淺顯易懂,精彩至極,就算對此不感興趣的人,也會聽得入神。
  李謹言原以為自己聽不進去,可在白老和冉老的口中,枯燥的歷史和古人的智慧計謀都變得生動,他們不是在給李謹言講史,倒像是在給他講故事。對於兩位老先生的用心,李謹言十分感激,若他知道自己被當成六歲的孩子教,會做何感想?
  天知道。
  細想一下,多少人手捧萬金都無法得到幾位老先生一句提點,李三少自然不會身在福中不知福。
  寫好的五篇大字上交,白老和冉老正在對弈,棋盤上,黑白兩色棋子絞殺在一起,旗鼓相當,卻也同時陷入困局。
  「困局?」白老捻起一粒白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之上,「困局仍可解。」
  「誠然。」冉老捻起一粒黑子,「思而後謀,謀定後動。」
  黑子落下,困局成了死局。
  「死局,可解?」
  白老又捻起一粒白子,卻沒有落下,而是看向李謹言,「可知死局如何解?」
  李謹言擰緊眉頭,苦思半晌,只能搖頭,這兩位擺下棋局讓他來解,和讓剛學數數的孩子去解哥德巴赫猜想有區別嗎?
  「外祖父,冉老,謹言無法。」
  「真無法?」
  白老朗聲一笑,手中白子落下,卻不是落在棋盤的空處,而是一枚黑子之上。冉老更是一揮手臂,將半盤棋子掃落,李謹言看著兩位老先生的舉動,下巴掉在了地上。
  「既然無解,何必去解?」白老將餘下的另一半棋子掃落,「無理可講,便不講理。古人言以理服人,卻也道一力降十會。」
  冉老接著道:「有德者,可講理,無理取鬧者,無需講理。」
  「……」眼前這兩位是在告訴他,講道理的途徑走不通,就直接憑拳頭說話?
  「然。」
  還然?話說眼前這兩位的確是國學泰斗沒錯吧?文化素養非同一般高山仰止吧?竟然「教唆」他不要講理?
  不過有樓少帥擺在那裡,白老的教育方式,似乎也不難理解。
  「謹言受教。」
  既然長輩都這麼教了,那就這麼幹吧,沒什麼好想的。
  「孺子可教。」
  白老和冉老同時撚鬚而笑。
  在李謹言計劃將以理服人變成以力服人時,關北子弟小學的一間教室裡也展開了一場爭論。
  「報紙上都登出證據了,證明不是子無虛有!賣國的人難道不該罵?!「
  「報紙上說的就是真的嗎?白紙黑字不全靠一支筆嗎?」
  「如果不是真的,為什麼不見李謹言出來反駁?!」
  「你叫李先生什麼?!」
  「李謹言!」男孩穿著藍色的短衫和黑色的褲子,臉上帶著得意,「都是名字,為什麼不能叫?我哥哥說了,他就是個賣國賊……」
  男孩的話沒說完,就被一本書砸到了頭上,接著,又有更多的書本,練習冊和筆朝他扔了過來。一個孩子一邊扔,一邊喊道:「你罵李先生!你是壞人!我娘說了,李先生救活了我們一家,是活菩薩,你們都是壞人!忘恩負義的壞人!」
  教室裡的喧鬧聲傳到了外邊,拿著書本和教尺的楊聘婷在門外駐足良久,等到上課鐘響,才推開門走進去。見到楊聘婷,孩子們都安靜下來,只有一個男孩在還在哭。
  楊聘婷把書本和教尺放下,走下講台,孩子們的臉上帶著忐忑,「先生……」
  見楊聘婷走過來,男孩哭得更大聲了,「先生,他們都欺負我!」
  「先生剛剛在門外聽到了。」楊聘婷拿出手絹,擦乾淨男孩臉上的墨漬和眼淚,「可以告訴先生,為什麼要那麼說李先生嗎?」
  「是哥哥說的。」男孩抽噎著,一邊說一邊打嗝,「哥哥從上海回來這麼說的。」
  「先生教過大家不能人云亦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去想對不對?」
  「嗯。」
  「那麼,你告訴先生,你真的認為你哥哥的話都對嗎?」
  男孩想了想,不再說話了。
  楊聘婷讓男孩回到座位上,起身走到講台邊,看著教室中所有的孩子,聲音平緩柔和,「先生今天告訴大家一個道理,流言止於智者。流言,就是沒有根據的言論,智者,就是聰明的人。也就是說,聰明的孩子,是不會去相信沒有任何根據的傳言的。」
  教室中安靜下來,只餘下楊聘婷的聲音。
  「這間學堂是李先生出資建的,大家每天的早餐和晚餐,免去的學費,成績好的獎勵金,都是托李先生和許多好心人的福。大家還認為報紙上說的都是對的嗎?劉成虎,你可以告訴先生,你的父母在哪家工廠做工?你的哥哥能去上海是因為什麼?」
  男孩站起身,「我爹在毛刷廠,我娘也在。我哥哥去上海造船廠學習,是……」
  「是什麼?」
  「是李先生送他去的。」
  「還有我!」另一個孩子舉起手,「我爹也在李先生的工廠裡上班!「
  「我娘也是!」
  「還有我,我爹娘都說,沒有李先生,我們一家都要在逃荒的時候餓死,我姐姐也會被賣了,就像電影裡那個漂亮姐姐一樣……」
  「我家也是,我娘說少帥和李先生是我們一家的恩人,少帥說男兒要報國,我長大了要考軍校,為國家打仗!」
  楊聘婷一直微笑著站在講台上,直到所有的孩子都發言之後,才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都是聰明的孩子,先生相信,大家不會再隨便聽信流言,都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用心去想,對不對?」
  「對!」
  教室裡的聲音很響,尤其是之前說李謹言是賣國賊的男孩,聲音尤其響亮。他回家後一定要告訴哥哥,先生說了,聰明的孩子不能相信流言,李先生是好人!
  關北子弟小學中的事只是個小插曲,關北中學和北方大學中的幾場辯論,影響卻相當大。
  學校裡的學生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報紙上都在胡說八道,北六省如何,李三少如何,事實都擺在那裡!
  「說什麼出賣國家利益,六省之內,可有一條鐵路在洋人之手?可有一處礦藏非國人經營?洋人開設的商舖同樣要交稅,且稅額更高!如此何談賣國?報紙上的言論純屬無稽之談!」
  「表面如此,實際又如何?賣國的人會將證據留在表面上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只相信真理!真理就是,世間沒有神仙,李謹言也不是!」
  「你……」
  「我怎麼樣?」說話者得意洋洋的昂起頭,「無話可說了吧?不借助外力,北六省能發展至今?根本不可能!國人愚昧,怎麼可能憑一己之力趕超洋人?」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在場的學生們同時一靜,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個身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之後。
  「先生。」
  「國人愚昧,而洋人勝我多矣?」
  「先生,我……」
  「暫且不論你對報紙上所刊之事的觀點如何,僅憑你這一句話,我便無能再教你。」
  「先生?!」
  「國弱無妨,民貧也無礙,然我華夏民族錚錚鐵骨怎樣彎曲?!怎能在外人面前奴顏婢膝?!自清末到民初,再到如今之南北各地,無論朝代如何,政體如何,幾代人都在為重振我華夏而努力!君不見以死而警醒國人的志士?不見以血為國拚殺的軍人?不見為富國而竭盡所能的商人?更不見今日之華夏與往昔有何不同?這一切均自北六省始!」
  學生們都安靜的聽著他的話,之前侃侃而談,宣稱華夏國民愚昧的學生臉上也現出羞慚。
  「不盲目的推崇一個人,保持真理之心,並無錯。然在堅持己見之前,需審視己身,所堅持之一切是否為『真理』?」
  自始至終,先生都沒說報紙上的言論是對是錯,他和楊聘婷的做法一樣,他要學生自己去思考,這樣,他們才能真正的成長起來。從之前的獨——裁與民主論戰,再到如今的北六省是否與洋人勾結,在一次次的辯論與反省中,這些年輕人才會真正的觸摸到真理。
  和其他學校不同,關北的三所軍官學校從一開始,就對報紙上的言論不屑一顧。
  獨——裁和民主或許還值得一辯,但北六省和外國勾結……學校裡就有不少外籍教官,通過和他們接觸,軍校學員們的觀感更加直接。這些外籍教官除了多配有一名翻譯,其餘的待遇和華夏教官並沒區別,在海軍軍官學校中,曾為國而戰的老北洋,受到的尊敬比不久前抵達的英國人更多。
  沒見任何軍政府官員對這些洋人擺出「奉承」的面孔,這些洋人也表明他們只是來教學的。
  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想得到總是要先付出,這個道理沒人不明白。或許軍政府的確為聘請這些「外教」給了洋人一些好處,但絕對不會觸及賣國的底線!
  漸漸地,北六省內,就軍政府和李謹言是否賣國的結論開始明朗,大部分人都不再相信報紙上的文章和傳言,憑空猜測代表的只有虛假,而他們住的房子,吃的糧食,耕種的土地和領到的工錢卻都是真實的!
  有心人再肆意污蔑,大潑髒水,終究只能停留在報紙和口頭上。生活在北六省的外國人比華夏人更不相信這一切,很簡單,若是北六省當真和他們的國家達成某種交易,出賣了華夏的利益,他們不說在這裡橫著走,至少繳納的稅不會比華夏人多出三分之一吧?
  事情的發展出乎李謹言的預料,他還沒按照白老教的關門放樓少帥,怎麼事情就好像快解決了?
  當然,快「解決」的也只有北六省,京城和上海等地的報紙依舊罵得熱鬧。但北六省「安靜」下來,李謹言便可以集中更多的精力去對付「外人」,原本,他是想在關北先「試一下水」的,如今卻用不著了。
  十月二十六日,農曆九月二十九。
  因日本記者那篇顛倒黑白的採訪一直麻煩不斷的李府,終於掃去一身的晦氣,府內各處張燈結綵,大紅的燈籠掛上房簷,管家指揮著丫頭和下人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李三老爺和三夫人臉上也帶了喜意。
  今天是李府二少爺李謹銘成親的日子。
  經過一段日子的調養,李謹銘的身子已經恢復不少,親自騎馬迎親卻仍有些困難。好在陳家也知道自己這個未來姑爺的情況,沒在這件事上計較。
  迎親的隊伍還沒出大門,掛著大帥府旗幟的汽車就到了,李謹言從車中出來,笑著向李三老爺夫婦道喜:「三叔,三嬸,二哥大喜。」
  李三老爺滿面紅光,笑著拍了拍李謹言的肩膀,「侄子,光道喜可不行。」
  「自然,」李謹言親自取出紅封,同時,又有一輛車開到,兩個兵哥從車上下來,陸續抬下一箱金條,三箱大洋。
  「金條五十根,大洋五萬。」
  看著這幾個箱子,李慶雲愣了一下,前來李府道賀的賓客們也同時一靜。
  李謹言卻依舊笑呵呵,「三叔,我想去見見二哥。」
  「啊,是,該去見見。」
  李謹言轉身離開,賓客們頓時炸開了。
  這個說,李三少當真是個財神爺,出手果真不同凡響。
  那個說,誰說李三老爺在財政局撈錢的?有這麼個侄子,手裡又不缺產業,他用得著冒這個險?
  又有人接話,就是這個道理!
  賓客們的反應在李謹言的意料之中,相信過了今天,再說李慶雲貪污,也沒多少人信了。說句不好聽的,樓少帥的錢都是他「管」著,安排自己的三叔挖自己牆角,他腦袋是抽了還是抽了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謹銘的面色也不像以往那麼蒼白,和李謹言說話時,聲音也有了中氣。
  「二哥,大喜。」
  李謹言笑著道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和李謹銘說話。
  就在兄弟倆寒暄時,三夫人被來道賀的嫂子拉到了一邊,孫清泉公務繁忙,沒法親自來參加外甥的婚禮,原本只需要發一封電報,畢竟南北相隔幾省,三夫人也不會挑理。孫清泉卻沒這麼做,他沒來,孫夫人卻到了。
  除了參加外甥的婚禮,還有另一件事,必須親口告訴三夫人。
  「清荷,你托你哥辦的事,恐怕不成。」
  「嫂子?」三夫人留下喜福在外頭,拉著三夫人進了後堂,「真不成?」
  「不成。」孫夫人搖頭,「不是哥哥嫂子不肯幫你,實在是錦書鬧得不像話。」
  「嫂子,我也不求別的,就想著能……」
  「清荷,嫂子勸你一句,雖然老人說兒女都是討債的,可這討債也沒有讓父母顏面掃地的道理。」
  三夫人張張嘴,卻被孫夫人止住,「你哥哥派人去查了,那個許逸文不只早已娶妻,有了兒子,家中還有兩房姨太太,錦書過門也是做妾。可許家至今沒動靜,她不當不正的在蘇州呆著,結識了些『進步青年』,傳出的話可相當不好聽。壓著許家休妻另娶,沒這個道理。聽嫂子的勸,妹夫早改了族譜,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謹銘想想。」
  「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嫂子知道,可割肉也是為了保命啊。」
  「保命?」
  「你還不知道?」孫夫人狀似驚訝,口中卻沒停,「你道上海的記者是怎麼知道妹夫在財政局掛職的?」
  「難道是?」
  孫夫人點頭。
  三夫人臉色一白,房門外卻傳來了喜福的聲音,「夫人,花轎到了,老爺請您過去。」
  「這就來。」三夫人用力掐在腿上,今天是兒子的好日子,絕不能出錯。
  看著這樣的三夫人,孫夫人心中閃過一絲不忍,可想到家中的女兒,她還是硬下了心腸。當初接到三夫人的電報,她並沒攔著孫清泉幫外甥女一把,可查清李錦書的所作所為,又得知她被李慶雲從族譜上除名之後,孫夫人就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牽扯。
  這樣的女孩子,沾上一點,名聲都不好聽。她的女兒正要議親,原本是想和宋家親上加親的,萬一沾惹上李錦書這樣的,傳出些閒話,女兒的親事肯定要起波折。
  人都是自私的,三夫人擔心女兒,她同樣也有女兒。沒道理為了一個做事不著調,像是魔障似了的李錦書影響自己姑娘的親事。
  爆竹聲響起,大紅的花轎轎簾掀開,頭頂大紅蓋頭的陳姑娘被喜娘扶著,牽著紅綢,跨過了府門。
  李謹銘身體不好,席間敬酒都是點到即止,李謹言作為堂兄弟,本該幫忙,可在座賓客們更不敢去灌李三少,只是意思了一下便全都作罷。
  婚禮當日,老太太沒有出佛堂,只在隔日受了新婚夫婦的跪拜。當她看到陳姑娘,說了幾句話後,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把隨身多年的一對金鑲瑪瑙鐲子給了她。
  吃完了喜酒,回到大帥府,天已經擦黑。
  李謹言洗去身上的酒氣,換了身衣服,先去給白老問安,接著去了二樓書房。
  「少帥,我回來了。」
  推開房門,李謹言幾步走到書桌前,朝著樓少帥直笑。
  「喝酒了?」
  「一點點。」李謹言咧著嘴,身體前傾,額頭相抵,「少帥,外祖父告訴我,道理講不通,就動拳頭。」
  「所以?」
  「借你拳頭一用,可好?」
  樓少帥沒出聲,向椅背一靠,雙手交握,挑起一邊的眉毛,「好處?」
  兩秒之後,李三少扯住樓少帥的衣領,然後……佛曰,不可說。
  總之,隔日,李謹言醒來後,躺在床上大半天,直到午飯後才爬起來。
  於此同時,北六省的兩架轟炸機和十六架戰鬥機組成的機群,從竣工不久的伯力機場起飛,這兩架被命名為「鬼見愁」的轟炸機,將在庫頁島的南部日占區,進行它們的首演。
  至於為何會有「鬼見愁」這個讓飛機設計師想去撞牆的.
  218
  民國七年,公歷1916年10月27日,庫頁島南部,豐北村
  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驚動了正在編修補漁網的五原真郎,他疑惑的抬頭朝天空中望去,旋即張大了嘴巴,巨大的可怕的「怪物」正如一團烏雲一般,遮天蔽日的從他頭頂飛過。www.6zzw.com
  「天照大神!」
  五原真郎一把丟掉手中的工具,大步朝家裡跑去,他曾經見過日本艦隊的水上飛機,但空中的那些「怪物」,個頭大得驚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俄國人,一定是俄國人來了!」
  從上個世紀起,庫頁島上的殺戮就從沒停止過。
  俄國人對島上赫哲人的屠殺,俄國人和日本人對島上原住民的劫掠,以及俄國人與日本人之間的戰鬥,殺戮一直在持續。
  沙俄曾為徹底佔據庫頁島將千島群島北部劃給日本,而在贏得日俄戰爭後,日本人馬上撕毀條約佔領庫頁島全境。很快,俄國人又捲土重來。至今,庫頁島被中部山脈分為南北兩個部分,俄國在北部設立首府,日本在南部建立樺太廳,這種劃界是雙方妥協的結果。俄國忙於歐戰,連西伯利亞都沒辦法維持充足的兵力,日本的經濟已經瀕臨崩潰,陸軍和海軍正為爭奪有限的軍費鬧得不可開交,島上的日本駐軍要靠掠奪原住民和朝鮮移民才能吃飽,少部分時間,他們也會搜刮「自己人」。
  庫頁島最初是被沙俄用來流放強盜和罪犯的,北部的俄國人可一點都不好惹。有日本軍隊在,俄國人才不會隨時殺過來。為了能得到軍隊的保護,庫頁島南部的日本人和朝鮮人主動將食物讓出,而其他生活在這裡的原住民和少數民族只能忍氣吞聲。
  「飛機,巨大的飛機!俄國人來了!」
  五原真郎的喊聲驚動了村子裡的其他人,他們紛紛從房子裡跑出來,抬頭朝五原真郎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用刻意尋找,就能看到天空中的機群。
  「天照大神!」
  村子裡的日本人都被嚇得臉色發白,臨近村子裡的朝鮮移民也產生一陣騷-亂。被驅趕到貧瘠土地,或是在林間生活的島上原住民看到了天空中的機群,第一反應和五原真郎一樣,以為是俄國人。
  生活在島嶼中部的俄國人,遠遠見到飛往南部的機群,疑惑的自言自語,「是我們的飛機嗎?」
  可惜,無論是日本人還是俄國人全都猜錯了,這些轟炸機和戰鬥機不屬於俄國,也不屬於任何歐洲國家,每架飛機的機身上都繪有五色國旗,它們屬於華夏!
  很快,兩架轟炸機發現了目標,十六架戰鬥機分散開,搜索地面是否有防空火炮和高射機槍威脅。
  轟炸機的機艙打開,一枚又一枚炸彈從空中落下,爆炸聲和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
  日本人也不是傻子,不會傻傻的等著挨炸,他們立刻開始尋找一切能夠躲避的地方,之前為躲避俄國人的炮轟挖掘的地道和幾次戰鬥中留下的戰壕,如今都派上了用場。
  附近村子裡的朝鮮人也背著包袱跑來了,可地道的空間只有那麼一點,日本人是不會和朝鮮人「分享」的。何況他們還每個人都背著包袱!
  「高-麗-豬,滾出去!」
  朝鮮人的哭求不會引起絲毫的同情心,此時此刻,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日本軍隊也開始組織「反擊」。
  說是反擊,實在是有些抬舉他們,高射機槍和高射炮都是先進的武器,對於還拿著十三年式和十八年式村田槍的日本陸軍部隊來說,想都不要想。
  野炮和山炮都只有75mm口徑,迫擊炮也只有一門。每個步兵小隊倒是都配有數量「充足」的擲彈筒,但是,關鍵是現在襲擊他們的是飛機,用擲彈筒去打飛機嗎?!
  軍官們只能組織士兵舉起步槍,同時將機槍架起,朝空中射擊。現在不是吝惜子彈的時候,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飛機降低高度時,用步槍將它們擊落。
  可惜,村田槍使用的子彈和歐洲步兵的步槍子彈口徑不同,很難效仿歐洲-鬼-畜-用步槍-打-飛機。何況華夏飛機機艙下都加裝了鋼板,別說6mm口徑,就連德國的毛瑟和英國的恩菲爾德也未必能打穿。
  有些日本兵已經發現空中的飛機不是俄國人的,機身上的標誌,分明是華夏的國旗!
  「八嘎,支-那-人?!」
  如今的日本,幾乎失去了在華夏的全部勢力範圍,不提東北的大連,五個日本租界也都被收回,擠在上海公共租界中的日僑已經達到一萬三千人。
  日本政府和國民都窮得揭不開鍋,和英國的借款只能緩一時之急,朝鮮成為日本重要的糧食,礦產和木材來源,可從去年開始,朝鮮也變得不太平,朝鮮總督寺內正毅幾次清-繳,起義軍反倒越來越多,日本人發現,之前屢試不爽的手段漸漸不再管用了。
  庫頁島南部和北海道隔宗谷海峽相鄰,庫頁島上的漁產和其他物資對日本來說相當重要。為此,日本特地向庫頁島南部增派了一個步兵聯隊,不只提防俄國人,也在警惕韃靼海峽對岸的華夏人。
  華夏的改變讓日本人瞠目,又感到恐懼。他們對大陸的渴望依然強烈,但現今的日本政府上層並未全部被狂-熱的軍-國-主-義沖昏頭腦,有人認為,如今的華夏正在崛起,甚至超過了明治時期的日本。如果不能讓華夏內部動-亂-分-裂,或是再出現一次庚子之亂,聯合歐洲諸國對華夏發動進攻,僅憑日本是無法實現侵吞華夏這一宏願的。
  「我們必須改變觀念,現在的華夏已經完全不同了。」
  可惜,這樣的聲音只佔少數,更多的日本人還是對隔海相望的大陸充滿了貪婪。
  這種貪婪,必將讓這個民族自食惡果!
  「射擊!」一個舉著指揮刀的日本矬子大聲的吼叫著,他的軍裝和雪亮的指揮刀太過顯眼,三架戰鬥機組成的編隊,飛離機群,俯衝而下,一陣機槍子彈潑灑,這塊高地上的槍聲頓時啞火,剛剛還高叫的日本矬子倒在地上,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兩架平行飛行的戰鬥機駕駛員同時舉起大拇指,另一架戰鬥機飛過,裡面的飛行員比出了一個v字,可惜沒人理他,只能摸摸鼻子,歸隊。
  轟炸仍在繼續,豐北村,川上村,豐原市及附近的幾個村落和日軍駐地都被「清掃」一遍。設立在豐原市的日本官署接連被炸彈光顧,又被戰鬥機上的機槍一陣掃射,徹底成了一片廢墟。不能怪飛機中的兵哥們太過「火眼金睛」,只能怨日本人把官署建得太「奢華」,一片茅草屋子和木頭房子中間,就這麼一棟水泥磚石建築,還-騷-包的是多層,不炸你炸誰?
  轟炸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油料所限,又是跨海行動,在將攜帶的炸彈全部「扔」乾淨之後,機群掉頭返航,中途,一架戰鬥機將掛在機翼下方的最後兩枚炸彈拋落,加起來只有十磅的炸彈,爆炸後卻燃起一陣大火。
  火焰和熱浪平地而起,險些把投下炸彈的戰鬥機機翼燒著,還差點波及整個機群。
  「怎麼回事?誰幹的?!」
  轟炸機中的兵哥大吼一聲,可惜現在飛機中還沒有無線電通訊設備,他只能吼給自己和旁邊坐著的另一個兵哥聽。
  投下炸彈的兵哥卻在愣了一下之後滿臉興奮,差點駕駛飛機在空中表演出三百六十度大翻轉。看樣子,被擊中的不是油料庫就是彈藥庫,這場大火一起,足夠下邊的那幫日本矬子哭死。
  看到火起的日本人的確要哭死了,被兵哥炸起火的地方,正是日軍的一處秘密軍火倉庫,那裡儲備了島上日軍一半的戰略物資,如今全都沒了。
  這些物資,都是陸軍部和海軍部死掐之後才要來的,竟然被一把火給燒了?!
  「滅火,快滅火啊!」
  一個日軍大佐急得跳腳,不顧士兵的阻攔就要衝上去,可一陣接一陣的爆炸聲阻擋了他的腳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火越燒越旺,燒得他整個人都陷入了呆滯和絕望。
  「完了,全完了……」
  華夏的飛機編隊只轟炸了庫頁島南部,炸彈也只落在豐原一帶,即俄國人口中的薩哈林斯克。島嶼北部,較遠地方的俄國人還不知道在島嶼南部都發生了什麼,而在島嶼中部,靠近日本統治區的俄國人和其他少數民族,即便看不到沖天的大火,也能聽到那可怕的聲響。
  大地都在顫動,有些人還以為是地震了。實際上,這只是一千五百公斤炸彈和日軍火藥庫共同造成的結果。
  「不是我們。」
  在庫頁島北部的俄國人得到南部被轟哈的消息後,立刻向國內發電報確認,當他們得知根本就沒有轟炸計劃後,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相當可怕的結論。
  「是華夏人。」
  上帝,華夏人已經能製造出轟炸機了嗎?
  俄國人感到不安,今天能轟炸日本人,明天就能來轟炸他們。華夏和俄國的軍隊從滿洲裡之後就一直摩擦不斷,華夏那塊長腳的界碑已經深入東西伯利亞境內,可為了能得到重要的補給物資,沙皇依舊允許華夏人使用西伯利亞大鐵路。
  這是相當奇怪的,更奇怪的是,沒人對此提出異議。華夏依舊保持著對歐戰中立的立場,而俄國也從沒想過主動向華夏宣戰。
  東線的戰鬥已經讓俄國精疲力竭,國內的工廠絕大部分已經停擺,除了軍工企業,幾乎沒有工廠的機器還在運轉。
  大量的青壯年勞動力被送上戰場,女人和老人都扛起鋤頭也無法種出更多的糧食。
  以弗拉基米爾同志為首的革命黨人不失時機的起義宣傳,號召民眾起來推翻沙皇。罷工頻頻出現,九月十月接連發生的水兵起義,幾乎架空了沙皇的權力,無論是國內的經濟還是歐洲的戰場,他都失去了控制力。
  此時的俄國,就像一戰爆發前的巴爾幹半島,成了一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火藥桶。
  只不過,巴爾幹的火苗引燃了整個歐洲,而燒到尼古拉二世身上的這把火,卻會讓他失去皇位,進而性命不保。
  與此同時,深入俄國境內的戍邊軍在東西伯利亞再次發起進攻,東西伯利亞邊境軍總指揮安德烈,和皇位上的尼古拉二世一樣,對邊境軍失去了控制,他只能用金幣和寶石去收買哥薩克騎兵,可惜,多次同戍邊軍交手的哥薩克騎兵很難再被輕易打動。
  哥薩克第九騎兵團團長謝苗諾夫公開宣稱,不能得到足夠的報償,他是不會去和華夏人打仗的。
  坦克如今不再是秘密,醜八怪已經出現在西伯利亞戰場。
  這片廣袤的平原,會使坦克的威力發揮到極限,只需要三輛坦克和一個步兵團,就能夠擊潰甚至全殲俄軍一個步兵師。
  內憂外患的俄羅斯,不只失去了之前搶佔的華夏土地,還將從強盜變成被「搶劫」的角色。廣袤的東西伯利亞,很快將從沙俄的版圖上脫離出去。
  在伊爾庫茨克的基洛夫反抗組織此時出現了內部分歧,對於華夏軍隊在東西伯利亞的行動,反抗組織中的成員分成兩派,一派以托洛茨基派遣的聯絡員科爾奇為首,認為必須對華夏保持警惕,另一派則認為,他們反抗的是沙皇,只要能夠對抗沙皇,他們都將視對方為朋友。
  喀山並沒在基洛夫面前發表太多的意見,對基洛夫說出的話,他總是毫無疑義的表示堅決支持,從而獲得了基洛夫更大的信任,而托洛茨基卻同基洛夫漸行漸遠。
  科爾奇在反抗組織中的活動讓基洛夫十分警惕,他開始擔憂,托洛茨基是否也在打這支武裝力量的主意。
  一旦掌控了權力,就不會允許任何人威脅到的自己的地位,就像是蘇聯時期的維薩裡奧諾維奇。
  最終。還是對權力的渴望佔據了上風,基洛夫一邊宣稱會考慮科爾奇等人的建議,另一方面卻調集軍隊,從伊爾庫茨克向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移動,和華夏軍隊正在進攻的東西伯利亞地區,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戍邊軍的廖習武坐在坦克車上,手持衝鋒鎗和步槍的士兵分散開跟在坦克四周,一列被解除武裝的俄軍俘虜,雙手抱頭,老實的跟在行進隊伍之後。
  駕駛坦克的兵哥掀開頂蓋,對坐在坦克上的廖習武說道:「師座,能換個地方嗎?」
  「老子坐這挺好。」
  「可您老擋住了機槍射擊口。「
  「……老子願意!」
  兵哥:「……」配發給師級軍官的桶車就在一旁,後邊還有運兵的卡車,堂堂一師之長非要坐到坦克上,堵著射擊口,這算怎麼回事?
  幾匹快馬從前方奔來,馬上的偵察兵向廖習武報告,前方發現俄軍要塞。
  廖習武單手撐著從坦克上蹦下來,幾步跳上北方汽車廠新設計生產出的桶車,大手一揮:「準備進攻!」
  比起第一輛全靠老師傅們手工打造出來的汽車,如今的北方汽車廠已經全盤機械化,從發動機到汽車零部件全都實現了自產。雖然造價高,產量也低,但國人依舊以開帶有關北汽車廠標誌的車輛為榮。
  「這是華夏人的汽車!」
  樓大總統還特地從京城發來電報,要求出產的民用型轎車先送去京城。
  「以前是沒辦法,可現在咱們自己能造了,還開外國人的東西像什麼樣。」
  先是樓大總統,然後是展長青,白寶琦,連教育部部長陶老也發來電報,「套」交情。北六省軍政府佔著地利人和,甚至先一步於聯合政府「換車」。
  李謹言也為大帥府買了一輛,此舉得到白老大加讚揚,隔日,該車便被幾位老先生徵用,出入必乘。李謹言想要用車,還要排號。
  好在第二批古董將到岸,可以轉移一下這些老先生的注意力,否則,李三少恐怕要頂著各方壓力,到汽車廠截胡了。
  十月二十七日,華夏空軍對庫頁島南部日占區進行了首次轟炸。日本政府蹦高抗議,並出示了轟炸波及平民的證據。
  華夏政府對此的回答是,華夏空軍是在「自己的國土」上進行軍事演習,為何會炸傷日本平民?日本人未經許可跑到華夏的島嶼上,想做什麼?該給出回答的不是華夏,應該是日本。
  日本人被氣得臉色發青,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迫使清政府簽訂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的沙俄,通過這兩份條約,沙俄從華夏割佔了一百餘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庫頁島也包括在內。
  樓少帥幾次發動對俄戰爭,重新簽訂的滿洲裡條約和海蘭泡條約,廢除了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明文規定收回被沙俄強佔的土地。
  自此,在「法理」,庫頁島的的確確是屬於華夏的。日本人以平民在島上被殺傷為由對華夏抗議,是站不住腳的。
  日本的氣焰被掐滅,展長青卻提出,華夏軍隊仍會不定期的在島上進行實彈「演習」,對於庫頁島上非法移民的人身安全,華夏政府將不予以保證。若再出現「平民」傷亡,華夏政府也只能表示遺憾。
  也就是說,華夏沒請你來,你自己跑來,還賴著不走,要是倒霉被炸死,那就自己擔著吧,華夏不會負責的,別說賠償,連喪葬費都別想。
  日本和俄國都以為華夏的海軍還很弱,陸地上所向披靡的軍隊,對島嶼也束手無策。卻壓根沒想到,樓少帥壓根沒打算和他們「玩」海戰,艦隊拼不過,直接從空中來。
  飛機數量不多,卻可以輪番轟炸,反正庫頁島的面積也算不上「太大」,目前的攻擊目標只是島上的日本僑民聚集區和軍隊駐紮區,開飛機的兵哥們表示,一天兩趟,毫無壓力!
  從十月底開始,一直到年末,除了颳風下雪,不適合飛行的天氣,華夏飛機幾乎是每隔一到兩天就到庫頁島南部轉上一圈,扔幾顆炸彈,島上的日本人被炸得苦不堪言,北部的俄國人開始考慮是不是跑路先?畢竟日本人被-虐-成這個樣子,他們看著都心驚肉跳。
  日本的海軍出動了三艘巡洋艦,可進入十一月,庫頁島的幾個港口都進入封凍期,水面下有華夏海軍布下的水雷,三艘巡洋艦還沒越過宗谷海峽,其中一艘就觸發了水雷,險些有去無回。
  不過,就算開到庫頁島,日本矬子也將毫無作為,飛機在天上飛,軍艦能做什麼?對著空氣開炮嗎?
  轟炸庫頁島的消息一出,之前關於北六省和外國勢力勾結的新聞頓時就被壓了下去,儘管還有人不死心,依舊在報紙上叫囂,可國人的注意力,更多還是放在了華夏軍隊對庫頁島的轟炸上。
  到十一月底,華夏的情報人員將兩個帶著弓箭,一身少數民族裝扮的壯年漢子帶到了伯力,他們是生活在庫頁島上的赫哲人,是趁夜從島上划船過來的。
  他們的到來,意味著島上的日本人已經被炸得「差不多」了,也同樣意味著,樓少帥制定的奪回庫頁島計劃,即將進入最後階段。
  屬於華夏人的國土,就算只有一塊石頭,也要收回來!
  219
  十二月初,比歷史上多「支撐」了一個月的大隈內閣倒台,在軍部元老山縣有朋的授意和支持下,原朝鮮總督寺內正毅被召回國內,組建下一屆內閣。雖然寺內在朝鮮的表現引來不少反對之聲,但有山縣有朋的賞識,就足以為他掃清大部分選舉中的障礙。
  朝鮮總督由陸軍大將,並於不久前升為伯爵的長谷川好道接任。
  原本寺內不需要如此快的「卸任」,只不過,如今的朝鮮已經成了一塊燙手山芋,能盡快「甩」出去,那是再好不過。
  長谷川伯爵接任朝鮮總督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寺內組織的清-繳行動升級,同時下令駐平壤的第十九師團主動對李東道領導的朝鮮救發起攻擊。
  「不過是一群沒有受過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
  長谷川好道對於救的評價很低,他和寺內思考問題的方式不同,寺內更像一個政客,而他則是個軍人。與其費力去清-繳「嫌疑者」,不如直接朝「源頭」下手。長谷川並非沒想過華夏人的反應,但情勢所逼,他沒有其他選擇。就算他不下令第十九師團進攻朝鮮救,日子也未必好過。
  新任總督,總要有所表現。
  命令剛一下達,在新義州的北六省第三師就接到了密報。
  在送信人離開之後,趙越下令第三師各部集結,隨時準備參加戰鬥。
  「少帥就要朝庫頁島下死手了,咱們都得弄出點動靜來。這個新總督著實是『不錯』,倒是省得讓李東道主動挑事了。」
  「師座英明!」
  「少拍馬屁,做事去!」
  「是!」
  傳令兵傻傻一樂,笑出一口白牙,原本板著面孔的趙大師長,崩不住也樂了。
  在長谷川好道計劃吞掉李東道的隊伍時,趙越這只黃雀也做好了準備。
  前者新官上任三把火,還要收拾寺內正毅留下的爛攤子。後者卻是為了給樓少帥進攻庫頁島的計劃打掩護。朝鮮弄出的動靜越大越好,這樣才能轉移日本人更多的注意力。
  十二月十日,駐平壤的日軍第十九師團,遵照新任總督長谷川好道的命令,主動對朝鮮救發起了進攻。
  事先收到消息,並得到華夏武器援助的朝鮮救,和日本軍隊展開了一場艱苦的鏖戰。雖然救上層爭權不斷,可絕大多數加入這支武裝力量的朝鮮人,都懷抱純粹的救國夢想,發誓要把日本殖民者從朝鮮趕出去。
  戰鬥打得很慘烈,雙方都沒有重炮,擲彈筒和少量的七五山炮是唯二的重火力,機槍太過浪費子彈,第十九師團的軍官和士兵都接到命令,子彈要省著用,而朝鮮救的彈藥補給是要花錢的,不節省,數量也有限。在第十九師團的攻勢變得愈發猛烈,衝鋒的隊形密集起來後,李東道才下令所有機槍開火。
  必須用更少的子彈,殺傷更多的敵人。這是李東道從日本人那裡學來的,回國頭來被用在了日本人的身上。或許在未來的哪一天,朝鮮人會宣稱,這種「戰術」和「戰略思想」是他們發明的,也並非沒有可能。
  金正先親自帶著一個團上前線,李東道聞聽消息,立刻招來心腹,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心腹點頭,轉身離去。李東道咬了咬牙,他不信,金正先每次都有好運氣!
  從戰鬥打響,李東道就深信朝鮮救不會被消滅,因為華夏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果然,在第十九師團用老式村田把朝鮮救殺得節節敗退時,炮聲響了。
  不是七五山炮,也不是擲彈筒,而是120mm的重炮!
  第三師的炮兵營集合了兩門120mm重炮和四門七五山炮,開始對進攻中的日軍進行炮擊。
  原本士氣高漲的日軍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長谷川沒想到華夏人會這麼快就行動,但他也有準備,一門從老式巡洋艦上拆下來的艦炮,在炮聲中展開了回擊。
  港口封凍,軍艦開不進來,但拆下來的艦炮卻沒問題。
  海軍的戰艦開不出海港,老式的巡洋艦也逐漸落伍,與其留在軍港基地發霉,不如為缺少重炮的陸軍做些貢獻。
  日軍的炮擊在趙越的意料之外,「大意了。」
  輕視敵人,哪怕是再「虛弱」的敵人,也是戰場上的大忌。何況日本矬子還沒真正虛弱到無力還手的份上。
  「下令第二炮兵營加入進攻。」
  炮兵們也打出了火氣,繼兩門120mm重炮之後,兩門150mm榴彈炮也被推了出來,另有一門203mm重炮,這是北方兵工廠目前為止,造出的最大口徑火炮,剛運到時,趙大師長都看得眼睛發直。
  戰場上的主角已經不再是朝鮮救和第十九師團的步兵,而是第三師和第十九師團的炮兵。
  炮彈不停的炸響,75mm口徑的火炮已經退出了攻擊序列,第三師的一門120mm重炮也被炸毀,加上炮兵的死傷,讓炮兵營的兩個營長心疼得眼睛發紅,在十二月的天氣裡,一把甩掉軍裝上衣,推開耳朵已經被震出血的炮兵,親自操控火炮,「小日本,我x你爺爺!」
  此時,兩架華夏戰鬥機出現在天空,飛行員還是新兵,剛從北六省空軍軍官學校畢業不久。由於大多數有經驗的飛行員都參加到對庫頁島的轟炸行動中,能增援朝鮮第三師和西伯利亞戍邊軍中的,只有畢業不久的學員和剛從新兵營中出來的「生瓜蛋子」。
  兩架戰鬥機的載彈量並不多,升空之後,鎖定日本的炮兵陣地,先後呼嘯著俯衝而下,機槍口噴射出可怕的火焰,立刻有十數名日本炮兵倒在了地上。
  日軍的防空火力依舊薄弱,只能拿起步槍對空射擊,子彈打在機身上,穿過木頭卻被鋼板擋住,沒有加裝鋼板的機翼,也不是老式村田步槍能輕易打穿的。
  兩個年輕的兵哥在日軍的炮兵陣地上空盤旋,盯準了下邊的炮兵,見一個打一個,打一個少一個。
  起初悍不畏死的日本兵,在目睹被機槍子彈打成篩子的同僚之後,終於感到了害怕,就算軍官在後邊踢打,用槍托砸,他們也不肯起身去操控火炮。在軍官親自上陣,被一串子彈打死之後,他們更是死死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是真的「死屍」一樣。
  一架飛機鎖定了日本人堆放在火炮旁的彈藥箱,機身傾斜,扔下兩枚十磅的炸彈,然後拉起操縱桿,以最快的速度升空,可還是被炮彈殉爆騰起的烈焰波及,機身尾部冒起黑煙,不得不在另一架飛機的護航下掉頭飛走,臨走不忘把機翼下掛著炸彈全都扔到第十九師團的頭上,炸不死太多人,聽個響也好。
  只有兩架飛機,卻摧毀了日軍的炮兵陣地……說炮兵陣地不太恰當,畢竟滿打滿算只有一門火炮。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在歐洲人來看,這簡直就是個笑話,可在華夏兵哥和日本矬子的共同「努力」下,這個奇跡還是出現了。
  誰讓長谷川總督只想著帶來一門艦炮就萬事大吉,卻忽視了防空火力?
  長谷川犯了和庫頁島駐軍一樣的「錯誤」,不過以日本陸軍能得到的軍費來衡量,他想不犯錯,比犯錯更加困難。
  日本人的炮聲啞火,華夏炮兵卻在繼續轟擊,李東道趁機鼓舞朝鮮救的士氣,同時不忘宣傳華夏人的「友好」和鼎力相助。第三師的炮聲停下,沒有再響起之後,他親自帶領鼓起勇氣的救衝向第十九師團。
  「衝啊!跟我衝!」
  李東道此舉,非但讓救士氣大勝,還將金正先之前親自上前線奮戰的英勇變得微不足道。此役,讓他徹底奠定了在救中的聲望,也為今後成為朝鮮的最高權力者奠定了基石。
  第十九師團的士兵已經被炮彈炸得七葷八素,加上失去了火炮支援,他們只能憑借步槍和刺刀去和朝鮮人硬拚。
  在人數相當的情況下,這就是一場混戰和群毆。
  趙越看到炮兵營送上的戰損,也歎了口氣,戰爭總要死人的,不過吃了這個虧,下一次,第三師絕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發生在平壤的戰鬥斷斷續續了六天,驚動了整個日本朝野。長谷川好道非但沒有達成預期的作戰目的,反而讓朝鮮救和華夏人徹底佔據了平壤。
  昔日參加過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陸軍大將成了一個笑話,只有剛卸任朝鮮總督的寺內正毅深知其中滋味。不過,就算同情長谷川,寺內也不會再去碰朝鮮這個爛攤子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句話,日本人同樣熟悉。
  在日軍第十九師團被「趕出」平壤之後,朝鮮救正式進駐,平壤的市民接連走出家門,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犒勞救,當華夏軍隊出現時,同樣受到了熱烈歡迎。
  之前投靠日本人的「朝-奸」,還沒來得及逃走的,都被從藏身處找出來,他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卻難逃死亡的命運。
  就在朝鮮的戰鬥讓長谷川總督和新內閣首相一起頭大時,庫頁島的上空再次響起了飛機的轟鳴聲。
  生活在庫頁島南部的日本人如今學乖了,一旦聽到飛機聲,無論士兵還是平民,全部立刻朝林子裡跑。赫哲人和鄂倫春人都住在林子裡,凡是有他們在的地方,華夏飛機不會轟炸。
  不過這一次,生路卻變成了死路。
  剛闖進林子,有人就察覺到不對,想要出聲提醒,卻已經晚了。在他們「逃命」的路上,佈滿抓捕野獸的陷阱,嚴寒的冬季,地上卻挖出了兩米的深坑,坑裡還插著削尖的木刺,就算是大型野獸掉進去,也休想活命。
  隨著慘叫聲,有人掉進陷阱,還有人被繩索纏住了腳,瞬間就被吊了起來。
  「放我下來!」
  被倒吊起來的一個日本兵大聲的喊著,帽子和手中的步槍一起掉在了地上。沒等下邊的人幫他,一枚弓箭就射中了他的喉嚨,鮮血從半空滴落,隨即,更多的弓箭和子彈從密林深處飛出。鮮紅染紅林地,慘叫聲很快響成一片。
  這裡是赫哲人和鄂倫春人的土地,他們世代生活在這裡,繁衍生息。
  突然有一天,強盜來了,先是俄國人,然後是日本人,還有日本人帶來的朝鮮人,劫掠,屠殺,一同降臨在赫哲人和鄂倫春人的頭上,他們居住的棚子被燒燬,獵物被搶走,白髮蒼蒼的老人,牙牙學語的孩子,有著烏黑長髮和爽朗笑容的妻子,兄弟,姐妹,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這些強盜,毀了他們的生活,毀了他們的一切!
  復仇!
  哪怕只有弓箭和落後的火槍,一息尚存,就要為家人和族人復仇!
  赫哲和鄂倫春的漢子沒有孬種,必須讓侵略他們的強盜血債血償!
  槍聲愈發密集,日本人一邊還擊,一邊朝森林外退去,至於落在陷阱裡的……他們都已經自身難保,哪有餘力去救別人?
  可是,在森林外等著他們的,是死神張開的另一張大網。
  一個營的華夏士兵突然出現在慌不擇路的日本人面前,槍聲響起,潑灑下的彈雨,結束了一個又一個生命。
  這裡只有強盜,沒有無辜者,在庫頁島的日本人,幾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沾著赫哲人和鄂倫春人的鮮血。
  這些華夏士兵的出現讓日本人絕望,拿著槍的日本人還在還擊,有的還抽——出身上的倭刀,大喝著衝了上來。還有一部分人,在槍聲響起後就立刻趴到地上,用日語大聲喊著「投降,饒命」,聰明點的,藏在土石後,不聰明的,直接暴——露-在彈雨中,是死是活只能聽天由命。
  同樣的場景不只發生在川上村,凡是日本人佔領聚居的地方,如豐原、真岡,大泊,敷香等地,都出現了華夏士兵,都響起了可怕的槍聲。
  這一天注定是庫頁島永載史冊的一天,也是日本人更加倒霉的一天。
  北六省軍隊通過赫哲人的幫助登陸庫頁島,在登島之前,還和島上的俄國人進行了交涉,華夏可以允許他們留在庫頁島,並保留所有財產。但是,他們必須接受華夏的管理,軍隊也必須解除武裝,如果不想留在庫頁島,可以自行離去,華夏軍隊不會阻攔。
  日本人的前車之鑒,讓這些俄國人不再心存僥倖。通過與國內的電報聯繫,他們已經知道現在國內的情況有多糟糕,沙皇的統治已經陷入了困境,繼黑海和波羅的海艦隊水兵起義之後,俄國陸軍內部也出現了不穩,全國各地接連出現罷工和游-行,光是處理國事和歐洲戰事,就足夠尼古拉二世頭疼的,哪有餘力來關注一個遠東島嶼?
  戰略位置再重要,比得過歐洲嗎?
  況且,在接連奪回伯力和海參崴之後,華夏軍隊的腳步已經深入東西伯利亞,就算派兵,沙皇也會先考慮大陸上的地盤。
  生活在庫頁島北部和中部的俄國人考慮再三,終於答應了華夏提出的條件。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選擇離開,更多的卻都選擇留下,這些人還對沙俄能取得歐戰勝利,捲土重來抱有奢望,但事實會告訴他們,奢望終究只是奢望,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就這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的,日本人被俄國人「出賣」了。
  嚴格論起來,俄國同英國共處協約國陣營,而日本與英國締結了條約並對德國宣戰,兩國也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盟友,如今庫頁島上俄國人的所作所為,站在盟友的立場上,的確是一種「背叛」。可考慮到兩國長久以來在庫頁島上的爭奪,背叛要比合作更簡單。
  庫頁島南部駐守的日軍也不過一個聯隊和由部分僑民組成的武裝,面對空中的轟炸,地面的攻擊,再加上赫哲人與鄂倫春人的偷襲,他們只撐了不到三天。對於日本矬子,北六省軍隊一向沒有留俘虜的習慣,就算僥倖活下來,也回像大連戰俘營裡的那些一樣,被送去邊境挖礦。
  西北的馬隊已經證實外蒙和西伯利亞交界處有礦藏的消息,要開礦,可是需要不少人手的。
  打掃戰場時,華夏兵哥才發現這群日本矬子「窮」成什麼樣,他們從一個日本軍曹的口袋裡發現了一個飯團,幾乎全是谷糠。
  攻佔庫頁島南部的消息當日便傳回國內,但卻隔了兩天才見報。
  在這間隔的兩天時間內,從海參崴機場起飛的戰鬥機編隊,到日本長崎去做了一次短途旅行,倒是沒扔炸彈,只扔了一批傳單,畢竟,樓少帥現在還沒打算和日本「正式」開戰。
  此舉險些讓剛組閣的寺內內閣,成為史上最短時間內倒台的內閣,也讓日本人徹底意識到,光有強大的海軍是不夠的,華夏人的飛機完全可以威脅到日本本土的安全!
  日本軍部提出,需要大力發展空中力量。
  「日本需要飛機,像華夏人一樣的戰鬥機和轟炸機!還有防空武器!」
  可惜願望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日本人看到了空中力量的重要性,卻無法解決一個根本性的難題,錢的問題。
  沒錢,別說造飛機,連個飛機輪子都造不出來!再向英國人借款嗎?他們還有什麼可以抵押?
  有了長崎「空投傳單事件」,在華夏報紙公開宣傳「庫頁島軍事演習勝利完成」的消息時,日本人表現得異常安靜與沉默。
  即便海軍宣稱可以在港口的冰凍期結束後給華夏人一個教訓,可連提出這個計劃的人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宗谷海峽佈滿水雷,繞過千島群島,光是燃料就是個大問題,如此大費周章,最終也只是為了往島上轟幾炮?就算把華夏人趕走,說不定也會便宜了俄國人,甚至還會惹來華夏人的飛機報復。
  華夏的飛機可以飛到日本本土,連一向以為「糊塗」著稱的大正天皇,晚上都開始睡不著覺。
  就在日本人左右為難時,俄國宮廷中也發生了一件大事,皇后的寵臣,受到沙皇夫婦信任的「聖人」拉斯普京,被德米特裡大公和尤蘇波夫公爵等人聯手做掉了。
  在死前幾個月,拉斯普京曾對沙皇做出最後的預言,而這個看似荒謬的預言,卻將在俄歷十月之後的某一天,成為現實。
  220
   十二月底,潛入俄國的北六省情報人員,同冬宮中的伊蓮娜取得了聯繫。
  除了皇室和貴族的消息,一些熟悉的名字也開始出現在他們的電報上,克倫斯基,托洛茨基,弗拉基米爾,基洛夫……
  沙皇失去了權威,皇后也引起眾多大臣的不滿,即便保皇派殺死了拉斯普京,也無法挽回沙皇夫婦失去的威望。
  在被做掉之前,拉斯普京曾給在前線的沙皇寫過一封信,在信中,他做出了最後的預言,他即將被殺,若死於民眾之手,沙皇的統治尚可延續幾年,若死於貴族之手,則沙皇一家都活不過兩年。
  在拉斯普京如「預言」般死去之後,沙皇變得驚恐萬分。
  此時,俄國國內的情況已經糟糕透頂,農田荒蕪,工廠停工,糧食缺乏到醫院機構都沒有黑面麵包。在前線打仗的俄隊,嚴重缺少槍支彈藥,食物十分匱乏,有的士兵連鞋子都沒有!勃魯西洛夫攻勢取得的戰果也只是曇花一現,巨大的傷亡使更多的士兵產生厭戰情緒,逃兵越來越多,甚至連軍官都開始莫名其妙的不見蹤影。
  華夏使用西伯利亞大鐵路的「報酬」,幾乎成了俄國在東線作戰部隊最重要的補給來源。在東西伯利亞和華夏軍隊作戰的邊境軍,更是鬥志全無,他們在為國家打仗,可卻像是被國家拋棄了一樣,餓著肚子作戰之後,連一碗熱湯都喝不到。反而是那些成為華夏軍隊戰俘的人,還能吃飽肚子。
  這簡直是太荒謬了!
  俄國的敵人,奧匈帝國的老皇帝逝世不久,新皇帝剛剛登基,對龐大帝國的控制力並不強,加上匈牙利的運動,國土面積僅次於俄羅斯的歐洲帝國,也面臨著重重危機。
  如今的奧匈帝隊和沙皇軍隊算是半斤八兩,唯一比對方強的,是奧匈帝國的士兵不需要餓著肚子去打仗。
  北六省戍邊軍的進攻步伐一直沒停,一月初抵達朱格朱爾山脈附近,沿途遇到的俄事堡壘大多已經「空」了,裡面的俄國士兵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不是死在華夏軍隊的手裡,也沒有成為戍邊軍的俘虜。
  早期俄國移民建立在東西伯利亞的村鎮多數也變得荒蕪,木刻楞中空空如也,連窗上掛的布簾都被扯下帶走。
  兵哥們在一處村莊中搜尋著,最終在一所房子裡找到兩個滿臉鬍子的俄國男人,他們顯得十分虛弱,身上披著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毛毯子,滿臉的鬍子糾結在一起,在給了他們一碗熱湯和兩個土豆之後,會說俄語的兵哥獲知了他們的身份。
  「報告師座,這是兩個逃兵。」
  「逃兵?」
  廖習武皺起了眉頭,再詢問,得知兩人之前在歐洲東線戰場作戰,和他們一起從戰場逃跑的還有不少人,但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多虧有西伯利亞大鐵路,他們才能從遙遠的歐洲一路逃到西伯利亞,否則,一旦被抓住,他們只會被槍斃。
  從這兩個俄國人斷斷續續的述說中,廖習武判斷出,俄國就快「撐」不住了,但他能想到的也只是戰場上的失敗,對於在未來一年中,這個曾經雄踞亞歐的帝國內部會發生怎樣的一場風暴,別說廖習武,大部分人都無法想到。
  當然,有一個人例外,李謹言。
  短暫休整之後,戍邊軍繼續前行。如今的東西伯利亞幾乎成了「不設防」地區,廖習武的部隊不像來打仗的,倒像是用腳步來測量這片土地到底有多麼的廣袤。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就算是出身北方的大兵,身上都穿著厚實的棉衣棉鞋,也無法抵抗那股刺骨的寒風。內燃機被凍住,停止工作,坦克和其他車輛都無法前行,連騾馬都凍死了不少。
  戍邊軍不得不停下,安放界碑之後,廖習武下令部隊掉頭。
  臨走之前,廖大師長面對著茫茫雪原一聲大吼:「老子還會回來的!」
  什麼樣的人帶什麼樣的兵,廖習武一聲吼,戍邊軍上下群起響應,幾千人一起大吼「老子還會回來」,場景蔚為壯觀,殊不知這句經典台詞實乃反派專用……就算知道了,估計也沒人在乎。
  一直老實跟在後邊的俄國俘虜不知道這些華夏人都在喊什麼,如今已經沒有兵哥專門負責看守他們,可卻沒有一個人逃跑。只有跟著華夏人才不會餓肚子,傻子才跑。他們還會主動為戍邊軍帶路,並且言明,他們是烏克蘭人,並不是俄羅斯人。臨時充當翻譯的兵哥也弄不清烏克蘭人和俄羅斯人有什麼區別,在他看來,都是黃頭髮藍眼睛,滿臉大鬍子。
  十二月的西伯利亞,最低氣溫可以達到零下四五十度,甚至是可怕的六十度,這樣的低溫,幾乎達到人類生存的極限。最殘酷的例子,就是和沙皇的黃金一同神秘消失在貝加爾湖上的一百多萬人,所有能得到的證據都表現,他們全都被活活凍死在了冰面上,隨著冰雪融化,沉入了深達幾百米的貝加爾湖湖底。
  這些人的死亡毋庸置疑,但黃金是否真的在貝加爾湖底,卻始終是個未解之謎。在不能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沒人會冒失的進入幾百米的湖底去尋找這批失蹤近一個世紀的寶藏。
  金子固然誘人,生命卻更加重要。
  在另一個歷史時空中,沙皇為了購買武器,曾將五百噸黃金運往國外,僅是日本得到的黃金,價值就有數十億美金。之後,這幫矬子又開動腦筋,從高爾察克運送黃金的隊伍中偷走了至少五噸,而在沙皇被推翻後,日本人立刻背信,不只沒將尼古拉二世預定的武器交給俄國,也沒退還提前支付的黃金。
  沒有有力的證據,事情又過去了一個世紀,無論日本矬子承認與否,這批黃金都無法通過外交途徑要回。而在拐了個彎的歷史時空中,本該送到日本的黃金並沒如期抵達,尼古拉二世不是傻子,現在的日本能夠製造出他要的的武器嗎?純粹是天方夜譚。
  在沙皇大把撒黃金時,日本人眼紅也只能瞅著,沒有華夏的資源,只靠朝鮮,日本的重工業發展已經陷入停滯,如八幡制鐵,早已停止運轉。漢冶萍掌控在宋琦寧和宋舟手裡,就算矬子捧著鈔票上門,也未必能買到礦石和生鐵。何況他們哪來的錢?
  沙皇倒是願意向日本購買軍艦,可惜,這些軍艦是日本人僅存的本錢,就算停在軍港發霉,他們也絕不會外賣。
  日本人的武器生意做不成,也在某種程度上掐斷了他們利用一戰崛起的道路。
  戰爭紅利,改由華夏和美國瓜分。
  李謹言實現了他的「夢想」,歐戰開打至今,他賺到的錢已經是個天文數字,儲存在北六省官銀號地下倉庫裡的黃金,堆滿了三個房間。
  第一次走進地下倉庫,滿眼都是金光燦爛,李謹言的嘴巴張大,眼珠子幾乎要掉到地上。
  這絕對不能怪他,任誰一次看到這麼多的黃金,都會想靠牆暈一會。或許尼古拉二世那個黃金狂人例外,可李謹言敢保證,和他一起走進地下室的樓少帥,表情都「凝固」了幾秒。
  任午初都曾開玩笑的說,哪個想發財的,只要不怕死,到官銀號的地下倉庫裡走一遭,後半輩子只需要躺在床上,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聽了任午初的話,李謹言忍不住想翻白眼,再不怕死的,也未必敢打北六省官銀號的主意。
  別說地下倉庫挖得隱秘,三道鐵門牢固,地上有兵哥把守,只說幾道鐵門之間設置的機關,加上丁肇研製出的「好東西」,自己人進來都要提心吊膽。生怕一步邁錯,著了道。
  這裡的機關都出自四處人之手,設計機關的人和啞叔一樣,嘴裡也少了半截舌頭。
  李謹言不知道他的身份,啞叔也只告訴他,這人的祖上是專門給人修墓的。李謹言聽了咂舌,啞叔手下果真是能人輩出,而讓啞叔欠了天大人情,又心服口服的李二老爺,當真不是神人?
  樓大總統和白寶琦不久前也得知了這批黃金的存在,在瞭解到大概數目之後,樓大總統的第一反應,就是樓家何止捧回一尊金娃娃,簡直是挖回了一座金山。
  白寶琦則是再次對發行紙幣的計劃進行修改,然後火急火燎的給關北發來一封電報。
  「舅舅和我要錢。」
  收到白寶琦的電報,李謹言直接找上了樓少帥,意思很明白,這批黃金早晚會給,但不是現在。派情報人員潛入俄國,李三少想摸的可不是條小魚,而是條大白鯊。
  他盯準的,是尼古拉二世的黃金。
  高爾察克接不上頭,就只能從沙皇一家下手。伊蓮娜是塔基楊娜女大公的侍女,深得女大公的信任,這更方便了李謹言的計劃實行。
  「少帥,這批金子還需要保密。」
  若是計劃能成功,至少未來五十年,華夏的黃金儲備都將是世界第一。
  樓少帥沒詳細詢問李謹言這麼做的理由,只是叫來副官,給京城發去了一封電報。
  李三少鬆口氣之餘,乾脆將他的計劃對樓少帥全盤托出。畢竟,想要得到那批黃金,只憑十幾個情報人員風險實在是太大。有了樓少帥幫忙,說不定還能在看守的槍口下救出沙皇一家,哪怕不能全救,只要能救出沙皇的女兒或是皇太子,俄國國內的混亂就將持續更長時間。
  對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和布爾什維克政權都心存不滿的俄國保皇派,加上高爾察克領導的白軍,再加上西方國家的插手,俄國只會比另一個時空中更亂,說不定還會出現各方勢力割據的局面。
  但是,那又如何?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比起這頭北極熊曾經加諸在華夏身上的苦難,李謹言所做的不過是借勢而為。況且,除了本錢,收回的利息並不多。
  如今,該是這頭北極熊還債的時候了。
  沙皇擁有數量龐大的黃金不是秘密,在歷史上,不只是日本,英法美都曾打過這批黃金的主意,否則,他們為何對如此不遺餘力的支持高爾察克的白軍?
  所謂的社會形態只是一方面,利益才能決定一切。
  聽完李謹言的計劃,樓少帥沉思半晌,「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少帥,」連對啞叔,李謹言都沒透露一句,「這件事能否成功,我心裡也沒底。」
  「嗯。」樓少帥雙手交握,搭在桌上,財帛使人動心,何況是這麼大一筆數目的黃金。李謹言對局勢的判斷也有些出乎他的預料。即使沒有明說羅曼諾夫王朝一定會垮台,但若是沙皇沒有被推翻,黃金又怎麼會被運出?
  「潛入俄國的情報人員名單交給我,這件事我來做。」
  「要不要告訴大總統一聲?」
  樓少帥站起身,拿起軍帽,「不能在電報中說。」
  「那派人去京城?」
  「不用。」將軍帽戴在頭上,正了正帽簷,樓少帥走到李謹言面前,手指擦過他的耳際,「父親和母親會回關北過年。」
  「過年?」
  李謹言一拍腦袋,他怎麼忘了,還有不到二十天就過年了。元旦的時候,樓夫人從京城打來電話,說是原本想給他慶賀生辰,沒想到事情太多,錯過了。好在有白老親自為他取字,也算是彌補了些許遺憾。
  「我想起來了,娘說過幾天要回來的。」
  「嗯。」
  「二弟也會回來。」
  「嗯。」
  「幾個月沒見,不知道長大了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長得快吧?」李謹言自言自語道:「不知道五姐會不會一起回來,我挺想那個小胖墩。」
  「……」
  「少帥?」
  樓少帥沉默的看著他,彎腰,一把將李三少扛上了肩頭。
  「少帥,你不是要出去嗎?」
  「不去了。」
  「少帥。你帶我去哪?」
  兩人從書房出來,樓少帥邁開長腿,一路走到臥室門前,李三少自動消音。
  當被扔到床上時,李謹言看著正摘下軍帽,解開武裝帶的樓逍,嚥了口口水,「少帥,那個……」
  話沒說完,唇就被堵住了。
  一隻大手摀住了他的眼睛,感受到壓在身上的重量,李謹言微微仰起頭,在黑暗中聽到了紐扣崩落的聲音。
  果然,就算不是長衫,樓少帥也會照撕不誤……
  221
  民國八年,公歷1917年1月15日,農曆臘月二十二
  隔日便是小年,關北城內的幾條商業大街比去年還要熱鬧。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電車的噹噹聲,小汽車的喇叭聲,自行車的鈴聲交織在一起,人群中還有不少高鼻子洋人,很多還穿著長衫,用著或流利或蹩腳的華夏語和熟悉的人互相拜年。
  無論信仰為何,既然到華夏生活,都要學會入鄉隨俗。
  走在街上,遠遠就能看到包子鋪前的熱氣,聞到燒餅的芝麻香,賣糖葫蘆的小販沿街吆喝,呼出的熱氣在眼前形成一片白霧,皮帽子上都掛了一層白霜。
  帶著孩子的,不會捨不得兩三個大子,給孩子買串糖葫蘆,稚嫩的笑聲能讓人甜到心裡。
  關北百貨大樓裡更是人山人海,收音機櫃檯前,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拿出賣報紙積攢的工錢,給家裡買了一台收音機,餘下的錢,還能給娘和妹妹扯些漂亮的花布,做身新衣服。
  在關北,和男孩一樣的半大孩子還有不少,他們有的是跟隨父母從外省遷移而來,有的乾脆就是逃荒。做工雖然辛苦,男孩一家卻都心懷感激。比起剛到關北時的一貧如洗,如今一家人頓頓都能吃飽,還住進了新房子裡。
  男孩始終記得娘告訴他和妹妹的話,「咱們一家都要記得,如今的日子是誰給的。讀書認字是為了明理,若是學成忘恩負義之輩,書讀了還不如不讀!」
  街上的人實在是太多,大帥府的車開到二夫人的住處,足足比以往多用了近半個鐘頭。
  李謹言到時,碰巧趕上枝兒也在,正和二夫人說拍電影時的事,說到有趣時,二夫人笑得停不住,用手帕擦著眼角笑出的淚,回頭見李謹言走進來,招手道:「快過來聽聽,怎麼有這麼好玩的事。」
  「言少爺。」
  見到李謹言,枝兒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年多不見,她的變化著實不小,一身新式的旗袍,黑色長髮燙成時興的樣式,笑起來整個人都明艷了許多。如今的她,與剛從南方回來時有著天壤之別。誰也無法將眼前的女子同那個歷經磨難的姑娘聯想在一起。
  脫胎換骨,不外如是。
  唯一不變的,就只有一對清亮的眸子。
  「什麼事說得這麼開心?」
  李謹言坐到沙發上,從盤子裡拿起一塊點心,三兩口下肚,又拿起一塊。最近二夫人喜歡上了做點心,說是和家裡新請的點心師傅學的。做出來的點心一點也不甜,只是酥酥的鹹香。
  「慢點吃,都二十了,還這麼毛躁。」二夫人笑著給李謹言擦掉臉側的點心渣,「中午沒吃飯?」
  「吃了。」李謹言轉過頭,故意裝出一副苦臉,「可大帥府沒有這麼好吃的點心。」
  「你啊,專門來尋娘的開心是不是?」
  「娘,兒子哪敢?」
  「還貧嘴,著實該打!」
  話雖這樣說,二夫人臉上的笑卻一直沒消失。
  吃過了三塊點心,李謹言擦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樓夫人喜歡祁門紅,二夫人卻喜歡君山銀針,都是好茶,要說這兩種茶有什麼不同,李謹言絞盡腦汁,能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顏色不同。
  當初對著二夫人說出來時,差點被二夫人拍了一巴掌。按照白老的話來說,再好的茶,到李謹言嘴裡,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幾位老先生中,章老最愛茶,還曾給李謹言「惡補」過相關學問,結果證明,牛牽到天邊也是牛,想要讓「滿身銅臭」的李三少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樣樣拿得出手的「雅人」,的確有相當大的難度。
  又坐了一會,李謹言就從枝兒口中得知,關北電影公司拍攝的官場電影將在年後上映,一對從美國回來的兄弟還做出一部很有趣的短片,雖然只有短短兩分鐘,只是幾個簡單的圖形變換,沒有聲音,也沒辦法公開放映,卻讓電影公司經理和其他人都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聽到這裡,李謹言嘴巴都張大了,假如他沒理解錯,這應該是動畫片吧?
  最早的動畫片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李謹言壓根不知道,他只知道民國時期著名的鐵扇公主,還有後來的神筆馬良,大鬧天宮,都是華夏歷史上最有名也是最具有特色的動畫作品。
  不過那也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事了吧?
  李謹言又詢問了枝兒一些相關情況,越聽嘴巴越合不攏,原來他手底下還有這等猛人?之前為什麼沒發現?
  聽到最後,李謹言決定親自去關北電影公司一趟,無論如何,這樣的猛人都要親自見一面,說不準就是歷史上的某位大師,只是不在他的記憶中而已。
  在二夫人處吃過晚飯,李謹言才乘車返回大帥府。他前腳剛下車,啞叔後腳就到了。
  展開啞叔遞給他的幾頁紙,李謹言的眉頭蹙了起來。之前曾經在報紙上污蔑北六省賣國的那個撰稿人,竟然死了,就死在自己家裡,還留下了一封遺書。
  「確定是他嗎?」
  啞叔點頭,示意李謹言看下一頁。第二頁上,記錄著這個人詳細的生平,他是個華夏人無疑,早年留學日本。歸國後專門在報紙上刊登評論文章,在南方的報界不大不小有些名氣。
  接著往下看,李謹言看到了一連串和他有過接觸的人名,李錦書三個字赫然在列。而在那之後,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樓氏西藥廠原一車間主任,趙福仁。
  樓大總統遇刺,沈澤平沈老在西藥廠演了一場戲,當時,這個一車間主任的表現就讓李謹言有些提心,可事後經蕭有德追查,並沒發現特別之處,只是查明這人是個「官迷」。後來,西藥廠的管理層洗牌,樓大總統把連同這個趙主任在內的人都從廠中調走,李謹言就沒再將這個人放在心上。
  難道問題出在他身上?
  「啞叔,這個趙福仁現在在哪裡?」
  啞叔拿出紙筆,寫道:趙福仁在京城,兩人之間通過電報聯繫,中間還有個聯絡人。多虧查到了聯絡人,才摸到趙福仁這條線。否則撰稿人一死,所有線索便都斷掉了。
  「啞叔,動手盡量快。」李謹言總覺得,若遲一步,事情還會生變。
  至於其他人……李謹言垂下眼眸,無論是誰,做錯事,總要付出代價。
  222
  一月十七日,李謹言在關北電影公司見到了枝兒口中的方氏兄弟。哥哥叫方振海,弟弟叫方振川,兩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半年前從美國留學歸來。
  見到李謹言,方氏兄弟也有些驚訝,聽聞李謹言想要看一下他們製作的短片,兄弟倆都來了精神。
  兩分鐘的片子,李謹言卻接連看了好幾遍。
  「這是怎麼做出來的?」
  方振海將他們的創作過程簡單說了,還說為了這短短的兩分鐘,整整兩個月,兄弟倆工作之外的時間,幾乎全部被用來畫圖了。
  「畫圖時,試了好幾種材料,最後才定下塑料膠片。」方振川說道:「原本是想畫隻貓的,可惜我和哥哥都不是畫畫的料,最後也只能改成簡單的圖形。」
  李謹言認真聽著兄弟倆的介紹,大致瞭解之後,詢問方氏兄弟,若是能找到合適的畫手,是否能做出長一些的片子,最好能加入聲音。
  「可以試一試,片子做長些沒問題,加大工作量就可以了,加入聲音的話,要另外請人幫忙。」
  李謹言點頭,問明方氏兄弟大概需要多少人手後,就和電影公司經理商量,在公司內部成立一個專門的動畫製作部門,先從內部撥一些人過去幫忙,等基本步上軌道,再針對性的招人。
  「言少放心,事情一定辦得妥當。」電影公司經理從抽屜中取出一份文件,「就算言少不提,我也有此打算。計劃書都已經寫好,原本想年後給言少過目。」
  「不必等年後,做生意動手就要快。」李謹言道:「若是資金或其他方面有問題,儘管提。」
  金子堆滿屋的李三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放眼關北乃至北六省,沒人比他更財大氣粗。
  當然,全國範圍內還有待商榷。
  離開前,李謹言還去搭建的攝影棚看了一會電影拍攝,正巧趕上枝兒的一場戲,張建成也在攝影棚裡,見到李謹言,幾步走過來,「言少。」
  「張先生,好久不見了。」
  張建成的變化不小,原本的熱血青年,如今換下學生服,穿上長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通身帶著一股沉穩。
  「言少客氣。建成一直想再見言少一面,可惜總是沒有機會?「
  「見我?為什麼?」
  「為了道謝。」
  「道謝?」
  張建成笑了,「沒有言少當初的一番話,就不會有如今的張建成。經歷的事情多了,建成才知曉,當年行事冒進,偏聽偏信,自以為一腔熱血滿腹激-情,所作所為均是為救國,卻不想被人利用,險些走了錯路。」
  張建成真心感謝,李謹言再謙遜就顯得故作姿態,大方的受了張建成的這聲謝,轉而和張建成聊起這部電影的劇本。說到自己創作的劇本,張建成的表情明顯變得不同。
  兩人說話的聲音並不高,等到拍攝開始,話聲也立刻停了。
  看著鏡頭前枝兒的一顰一笑,言語動作間,將戲中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李謹言感歎之餘,見張建成同樣看得目不轉睛,眼神中還帶著些耐人尋味的東西。
  摸摸下巴,莫非?
  仔細想想,還是在心中搖頭,枝兒的性格他瞭解,當初也聽二夫人提過,枝兒從南方回來後,曾說這輩子都不嫁人,張建成要想抱得佳人歸,可不是件容易事。
  況且,他知道枝兒在南方經歷的一切嗎?他能接受嗎?
  李謹言不敢保證,也不能隨便摻和,有的時候,好心未必能做成好事。不過可以請二夫人給枝兒提個醒,具體怎麼做,由枝兒自己決定。
  回到大帥府,啞叔那邊還沒有消息。趙福仁的事李謹言已經告知樓少帥,也給樓大總統發去了一封電報,不過京城那邊至今沒有回信。
  大帥府中比以往安靜許多,幾位老先生陸續被家人接走,臨走之前,幾老依舊惦記著大帥府庫房裡的那些古董和文物,千叮嚀萬囑咐李謹言一定要「看好」。若不是有白老的保證,老幾位說不定還真在大帥府過年了。
  前些天,又一船古董到岸,足足二十五隻大箱子,每隻都比之前運到的箱子大了一倍有餘。
  這次運回的古董文物以瓷器和金銀器居多,青銅器也有五六件,古籍孤本卻不多。除此之外,還有一箱西洋油畫以及明顯帶有歐洲色彩的首飾和金銀器。
  裝這些「洋人東西」的箱子打開後,幾老都搖頭,不感興趣。只有李謹言站在箱子邊兩眼發亮。
  拿起一個雕琢著天使圖案的首飾盒,打開,盒子全都是一顆一顆的各色寶石,最小的也有拇指蓋大小。就要過年了,這些正好送去銀樓給二夫人和樓夫人做些首飾。
  馬少帥送的那把刀,李謹言記憶猶深,拿起最大的一塊紅寶石,要不要也給樓少帥鑲刀鞘?要不刀柄?人不輸,刀也不能輸啊……
  李三少倉鼠似的在箱子裡翻騰,整個人都快埋了進去,很快又翻出不少好東西,還有三四幅油畫。展開其中一幅風景畫,看到上面的署名,李謹言的眼睛一下直了。
  阿道夫•希特勒?!
  他的確聽說小鬍子元首曾經夢想過成為一名畫家,可他的畫怎麼會被當做「古董「裝船,出現在這裡?
  李謹言又開始仔細翻找,最終確定,除了這幅出自小鬍子之手的風景畫外,再沒任何意外「驚喜」,疑惑不解的靠在箱子旁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次尼德和許二姐都沒寫信回來,李謹言自然無從得知這幅元首真跡出現的理由,要想弄清這其中的原因,只能給歐洲發電報。
  許二姐的回電很快,回答讓李謹言很無語,這絕不是所謂的歷史性巧合,也不是命運的安排,而是一個奧地利騙子的手筆。
  隨著坦克走上戰場,同盟國和協約國戰鬥升級,繼續在戰場上打得你死我活,後方的生活變得更加困難,缺衣少食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很多貴族都開始變賣家中的古董和首飾,更不用提平民百姓。
  只不過,大部分商人都只願意收金銀首飾和寶石,像尼德商行這樣凡是古董,尤其是華夏的古董,幾乎來者不拒的實屬罕見。很多中間商看準了「商機」,開始利用交通的便利,用極低的價格從各地收購古董文物,然後再到尼德商行換取罐頭和藥品,轉手賣出,又是一筆入賬。
  對於這種情況,尼德是知道的,好在這些人的行為利大於弊,更方便了他的行動,也讓商行收購的古董數量直線上升。不過隨著數量增多,在鑒別過程中就會出一些問題,尤其是在西洋古董這方面,別說尼德,連許二姐都暈頭轉向。
  這樣以來,倒是讓少數中間商渾水摸魚,以次充好,寶石和金子不能作假,但油畫和書籍一類就太容易了。很多人更加大膽,直接用一些默默無聞的作品充當名畫,元首的這副風景畫就是其中之一。
  許二姐在電報中說,拿這副畫來商行的人她還有印象,當時這個奧地利人拍著胸脯保證,這副畫絕對出自一位偉人之手。
  偉人嗎?
  李謹言放下電報,抬頭望天,該說這個奧地利騙子有先見之明還是歪打正著?
  若是歐洲的歷史按照原本的進程走下去,小鬍子元首的的確確會成為一位「偉人」。
  一月十八日,京城終於有了動靜,趙福仁一家都被控制住了。動手的不是情報局四處的人,而是樓大總統。李謹言接到電報後,直接讓啞叔把四處的人召回,其餘的話一句都沒有多說。
  一月十九日,一場大火,趙福仁一家都葬身火海。
  聞聽消息,李謹言坐在沙發上半天都沒出聲。
  樓少帥從二樓下來,看到李謹言在發呆,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發頂。
  「少帥,」李謹言仰起頭,「父親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要追查下去?」
  修長的手指-插——入李謹言的發間,順著額際滑下,托起他的下巴,「想知道理由,可以等父親到關北之後再問。」
  「嗯。」
  李謹言也只能點頭,畢竟人都「死」了。這件事暫時閣下,他還有件事要和樓少帥商量。
  「少帥,年後我想去趟大連。」
  「大連?」手指摩挲著李謹言的頸側,「卻大連做什麼?」
  「約翰的船廠我有股份,」李謹言笑瞇瞇的靠在沙發上,側過頭,像是一隻被撓下巴的貓,「一定要親自去一趟,至少得弄清有幾條船。畢竟是和猶太人合夥做生意。」
  「是嗎?」
  「要不少帥也一起去?」
  「我去?」樓少帥俯身,氣息拂過李謹言的耳際。
  「少帥,咱們在說正事……」
  正說話間,一聲輕咳突然響起,兩人轉過頭,白老正立在樓梯旁,「言兒,五篇大字可寫好?」
  「回外祖父,寫好了。」李謹言忙從沙發上站起身,恭敬答道,「這就拿給外祖父。」
  話落,一溜煙的沒影了。
  樓少帥在沙發旁站直,開口道:「外祖父。」
  「逍兒,稍後也去寫五篇大字,心性還需磨練。」
  「……」
  李謹言將五篇大字送進白老書房,又被白老留下對弈,被殺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之後,才被放行。回到房間,驚奇的看到樓少帥竟然在練字。
  腰背挺直,一身筆挺軍裝,棕色的武裝帶勒在腰間,持筆的手修長。
  李謹言走過去,探頭一看,紙上只有一個顏體大字,忍。
  落筆蒼勁有力,筆鋒間似隱藏著刀芒。
  默默退後一步,李謹言相當聰明的閉緊嘴巴,一聲也沒出。
  京城
  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了東交民巷,停在了英國公使館前。
  車門打開,展長青從車裡走下,司機拉開後門,一個戴著帽子,又被圍巾蒙住臉的男子,被從車上「攙扶」下來。
  拄著枴杖的朱爾典愈發蒼老了,看到面帶笑容的展長青和他身後的兩個人,目光沉了沉。
  等到房間的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展長青才取掉了男人的帽子和圍巾。
  足足過了兩分鐘,朱爾典的聲音才響起,「展部長,這是什麼意思?」
  「公使閣下是聰明人,還需要展某明說嗎?」
  展長青溫和的笑著,朱爾典的臉色愈發難看,而一旁被堵著嘴,在大衣下,手也被綁住的趙福仁,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樣動也不動。
  「公使閣下,我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
  「展部長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沒關係,我說完閣下就明白了。」展長青繼續道:「這位,公使閣下肯定沒見過,但他做了什麼事,公使閣下肯定心知肚明。一旦事情公開,閣下覺得會怎麼樣?」
  趙福仁勾結「外人」,污蔑北六省,若是被爆出這背後有英國人和日本人指使……日本可以繼續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是英國呢?
  現在歐洲的戰況依舊僵持,在德國再次宣佈無限制潛艇戰之前,美國再傾向協約國,卻也沒斷絕與德國的外交關係,更不會輕易對德宣戰。這個時候,若是華夏倒向協約國一邊,情況會對協約國相當不利。
  趙福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為英國人做事的,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捏著趙福仁這個把柄,若是再將之前英國間諜潛入北六省,英美日聯手策劃「帝-制」的蓋子揭開,華夏民間會有何種反應,根本不需要費力去猜。
  華夏今非昔比,就算英國有龐大的艦隊又如何?遠渡重洋再發動一次對華戰爭?
  從薩拉熱窩的槍聲響起,歐洲本土,非洲殖民地,阿拉伯半島接連燃起戰火。這場持續三年的戰爭已經拖垮了沙俄,流乾了歐洲大陸的血,白廳正為龐大的軍費開支和英軍巨大的傷亡火燒眉毛,組織艦隊來進攻華夏?想想都不可能。
  一旦減弱了對德的海防力量,停靠在海港中的德國主力艦隊,是否會對英國海軍反戈一擊?沒人能夠保證。
  朱爾典突然笑了,「展部長,我想,我明白閣下的意思了。」
  展長青臉上的笑意更深,過了今日,英國人應該會「老實「一段時間了。只不過,這並非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竟然大不列顛和華夏是友邦,為了維持彼此的友誼,我方希望,掛有華夏旗幟的商船不會再被莫名攔截,當然,華夏可以保證商船上不會載有任何違-禁物品。這一點,還請公使閣下向貴國轉達。」
  「我會的。」
  朱爾典平靜的點頭,笑容讓臉上的皺紋更深。
  「那麼,展某就告辭了。」
  「慢走。」
  離開公使館,坐進車裡,趙福仁嘴裡的布才被取了出來。
  「展兄,不是,展部長,我全都按照大總統說的做了,能不能讓我見見兒子?」
  「老趙,」前座的另一個人轉過頭,赫然正是身在京城的蕭有德,「到時候,會讓你見的。」
  「是,是……」趙福仁不敢再提這話了,他敢求展長青,卻從沒想過去求蕭有德。
  「趙兄,有件事我想問你。」
  「是,展部長請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磺胺的事,為什麼沒告訴英國人?」展長青收起了臉上的笑。
  「……」囁喏半晌,趙福仁的聲音才低低響起,「我到底是個華夏人……」
  展長青沒有再問,蕭有德也只是冷笑一聲,車子一路開出東交民巷,車內再沒有任何人說話。
  真沒忘記自己的祖宗,怎麼會為英國人做事?
  回到大總統府,展長青將與朱爾典交涉的內容告知樓盛豐,樓大總統摸摸光頭,「馬上就要回關北了,被孩子問起來,老子該怎麼說?」
  「實話實說。」展長青道。
  捏著趙福仁,就捏著英國人的把柄,英國如今勢大,不宜與之正面交鋒,能讓朱爾典吃癟,老實一段時間,已經相當不容易了。總的來說這事還要多虧關北發來的電報,否則,樓大總統也只能從朱爾典身邊的暗線得知有釘子,釘子是誰,卻不會那麼快查明,也不會打英國人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慢了一步,恐怕就會和上海那個「自殺的」一樣了。
  「說到底,這事是我兒媳婦受委屈。」樓大總統皺著眉頭,「我那兒子肯定正想著法要找老子麻煩……」
  展長青端起茶杯,只當沒聽見。這個時候,不接話才是上策。
  一月二十一日,樓大總統夫婦帶著樓二少登上了返回關北的專列,同日,英國白廳接到朱爾典的密電,自此,執行海上封鎖任務的英隊,都接到命令,對於掛有華夏國旗的商船,攔截之後,若沒發現違-禁-物品,例如槍支彈藥,最多只允許「購買」船上三分之一的貨物。
  這已經是英國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李謹言聞訊,隱約猜到這其中可能和趙福仁那件事有所關聯,具體如何,還要問一問樓大總統才能知曉。
  一月二十二日,大年除夕
  關北城中家家戶戶忙著過年,李府也不例外,但在三夫人接到孫清泉從蘇州發來的電報後,喜慶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
  看到電報上的內容,三夫人直接暈了過去,三老爺也跌坐在了椅子上,臉色蒼白。
  李謹銘夫婦聞訊過來,三夫人正被掐著人中,悠悠轉醒,剛睜開眼,就痛哭失聲。李謹銘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電報,上面只有四個字:錦書病歿。
  在蘇州,孫清泉發出電報後也在房間中沉默許久,孫夫人卻吩咐管家,立刻警告知道這件事的下人都閉緊嘴巴,尤其不能讓少爺和小姐知道。
  「若是露出一絲口風,可別怪我心狠。」
  管家答應著下去了,孫夫人的臉色依舊很不好看,實在是李錦書的死因太不光彩,之前有一個許逸文,之後又和三四個進步青年不清不楚,毀了名聲,還鬧得爭風吃醋,結果因此殞命!
  若不是有孫清泉壓著,報紙上還不知道會怎麼寫!
  在電報中還要遮掩,只要想一想,孫夫人就氣得胸口疼。
  223
   大年初二,李慶雲夫婦匆匆登上南下的火車,被人問起,則稱三夫人多年未回娘家,此番只為盡孝。不知道內情的附和兩聲,知道內情的也不會點破。
  就算是一個從族譜上除名的女兒,到底也是親生骨肉,白髮人送黑髮人,發生在誰身上都不會好受。
  李謹銘和陳姑娘一同接待拜年的客人,
  現如今,陳姑娘是李府正兒八經的二少夫人,爽利的行事做派漸漸顯露。老太太對她的喜愛,更是讓她在府內徹底站穩了腳跟。
  對於李錦書的事情,陳姑娘知道的不多,隱約聽聞是和婚事有關。歸根結底不是什麼光彩事,三夫人也幾次下令府內封口。
  陳姑娘也讀過書,知道這樣的事放在現下並不「新鮮」。一些專門刊登桃色新聞的小報,隔三差五的就會寫出某名媛佳人,或是某青年才俊的風流韻事,私-奔,逃婚,休妻棄子……還曾有過家中一房,外邊一房,家中妻子孝敬父母撫養孩子,仍被棄如糟糠,外邊的男人卻心安理得,風流快活。
  反抗盲婚啞嫁並沒有錯,畢竟婚事並非兒戲,事關一生幸福。但成親後卻拋妻棄子,追尋什麼所謂「擁有共同語言的進步愛情」,或是明知對方有妻有子,卻依舊高喊著口號靠上去,被人斥責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也值得稱道?也該被頌揚?
  這真是時代的進步,還是給腌臢東西披了層鮮亮的外皮?
  「夏兒,你說二妹到底是怎麼回事?」
  送走了客人,陳姑娘回房之後,坐到梳妝台前,摘下了頭上的一枚金簪,就算被從族譜除名,到底也是李謹銘的親妹妹,不說帶孝,一些太過鮮亮的顏色還是要避開為好。可偏偏又趕上過年,家中客人登門,太素淨也不好。
  「少夫人,我打聽過,好像是這麼回事……」
  夏兒湊到陳姑娘的耳邊,如此這般低聲說了一番話,陳姑娘的聽著聽著,兩彎柳眉就蹙了起來,等到夏兒說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這都是什麼事!她真是李家的姑娘?」
  「我原本也不信的,太太身邊的人嘴巴緊,二姑娘身邊的丫頭也走的走,散的散,還是幾個老-婆-子喝醉酒嚼舌頭,我才聽了幾句。
  「嚼舌頭?未必可信。」
  「少夫人,她們可是說得有鼻子有眼,還說有堂少爺在,二姑娘什麼好親結不得?非要自-甘-下-賤-跑去給人做小老婆,不夠丟人……」
  「行了。」陳姑娘抬手止住夏兒的話,「這些話千萬別在少爺跟前說。」
  「少夫人放心,我曉得輕重。」
  「嗯。」
  陳姑娘點點頭,聽到門外丫頭來請,又有拜年的客人上門,忙照了照鏡子,理了理鬢髮,見沒有不妥便要起身,片刻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從首飾盒裡取出剛放進去的金簪,重新簪到了頭上。
  「走吧。」
  這樣的一個人,不值得她盡心。死了,倒是省心了。
  穿過迴廊,看著已經枯萎的花木,陳姑娘有瞬間的恍惚,若她處在李錦書的位置,若她有大帥府這門親戚……想到這裡,腳步頓住。
  「少婦人?」
  「沒事。」
  搖搖頭,她今天是怎麼了,竟然會這樣胡思亂想。
  世人不同命,沒福的未必過不好,有福的不惜福,也未必能稱心如意。
  大帥府裡格外的熱鬧。
  由於白老和樓大總統夫婦在關北過年,樓家的女兒女婿再次齊聚一堂。
  各家都把孩子帶來了過來,一屋子的小豆丁湊在一起,最大的已經十歲,樓二少這個小舅舅,年歲反倒要靠後。樓五的小胖墩很黏李謹言,樓六的姑娘不再那麼愛哭,樓七也終於傳出了好消息,肚子還沒顯懷,行動間卻已多了份小心翼翼。
  樓二和樓三分別坐在樓夫人的兩側,一個剝著橘子,另一個說著笑話,不只逗笑了樓夫人,也讓圍坐在旁的姨太太和小姐們笑得前仰後合。
  榮登「孩子王」寶座的李謹言聽到笑聲,轉過頭去看,他懷裡的小胖墩,緊挨著他坐的樓二少,加上一屋子的豆丁也隨著轉頭,齊刷刷的一片。這個場景落在眾人眼中,又是一陣大笑。
  正在隔壁打牌的樓家姑爺們聽到笑聲,都有些好奇,六姑爺起身去看,回來一形容,把屋子裡的人也都逗樂了。
  「還別說,可真是不一樣。人都說李三少是個錢耙子,怎麼孩子緣也這麼好?」二姑爺和六姑爺一樣,家中有個兩歲的女兒,可惜,甭管他怎麼哄,小姑娘就是不樂意親近他,親一口,張嘴就哭。
  「這事羨慕是羨慕不來的。」三姑爺一邊說,一邊摸起一張牌,眼睛一亮,將面前的麻將牌一推,「自——摸,糊了。」
  「三姐夫手氣這麼好,開家賭場也一定生意興隆。」
  「哎,老七,你可別亂說。如今政府正嚴查各地煙坊賭館,我那裡都有兩個開煙館的上吊了,開賭場的也縮著脖子過日子,連堂子裡都在查被拐賣的姑娘,姐夫家做的可全是正經生意。「
  「開個玩笑,三姐夫莫怪。」七姑爺笑笑,給一旁的戴建聲讓出位置,「五姐夫,你也玩兩圈。」
  「我就不用了。」戴建聲擺手,卻還是被七姑爺按坐在了椅子上,「五姐夫,玩兩圈,別總在一邊抽煙。」
  其他人也勸,戴建聲只好應下,坐下摸牌。
  七姑爺和三姑爺打了個眼色,笑著比劃了一下,三姑爺點頭,拱手,「當姐夫欠你一回。」
  樓三和樓五是一母同胞,自小感情就好。
  戴建聲鬧出的事,樓三比樓五更氣,但樓家和戴家這樣的人家,樓五不可能和戴建聲和離,就算能,樓五也放不下她的孩子。樓家勢力再大,也不可能讓上了戴家族譜的孫子和樓五離開。
  況且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還要用戴家,戴建聲也有悔過的意思,樓五的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這次回關北,樓三就是想著勸勸樓五,哪怕回不到以往,也別總在心口憋著氣,捏著戴建聲的把柄,公公婆婆想偏袒也不好太過,將來還不是她說東,戴建聲就不敢向西?何必還憋著氣讓自己不好過。就算要不好過,也該是姓戴的,不該是她。
  姑爺們繼續打牌,樓家的女眷也開了牌局,樓大總統和樓少帥在書房,白老也被請了過去,李謹言被一干豆丁圍著,乾脆也放開了,挽起袖子,讓管家收拾出一個房間,把他從玩具廠帶回來的玩具全都擺出來。
  有了去年的「經驗」,今年剛進臘月,李三少就著手準備,甭管有多少豆丁和麵團子,全都放馬過來!
  「言哥。」樓二少拉了拉李謹言的長衫,「到時辰了。」
  「什麼?」李謹言低頭,「睿兒說什麼?」
  「練字。」
  樓二少話音剛落,牆上的自鳴鐘就噹噹響了起來,設計精巧的兩扇小門打開,幾名或提著花籃,或手捧蟠桃的仙女依次出現,李謹言看看時間,再看看仰頭看他的樓二少,時間怎麼掐這麼準?
  「睿兒,今天過年,過年休息。」李謹言彎腰想把樓二少也抱起來,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左手抱著小胖墩已經夠吃力,再想單臂把樓二少抱起來?
  可能性趨近於零。
  忽略現實挑戰高難度的結果是,李謹言給小胖墩和樓二少成功做了一回肉墊,三個人一起倒在地毯上。一旁的幾個麵團子還以為是在玩遊戲,小炮彈似的衝過來,壓上。
  樓六的姑娘都在往這邊爬,照顧她的奶娘跟在後邊,頭上都冒出了汗。
  一群麵團子疊羅漢,看得牌桌上的樓家女眷笑得牌都打不下去了。
  直到樓少帥從二樓下來,笑聲才漸漸停歇,疊成一摞的糰子也被分開,李謹言盤腿坐在地毯上,抓抓頭髮,他的形象啊……
  白老和樓大總統也看到剛剛一幕,樓大總統摸摸光頭,哈哈大笑,白老卻沒笑,只是欣慰的點頭,「赤子之心,好孩子。」
  「岳父?」
  「爾乃莽夫。」
  樓大總統:「……」他沒想問這個……
  李謹言「自暴自棄」的坐在地上,對著幾個麵團子做鬼臉,面前卻突然多出一隻大手。
  「少帥?」
  「起來吧。」
  樓少帥單手將李謹言拉起來,轉身又把樓二少「拎」了起來,或許是幼小生物的第六感都比較強,樓老虎一下山,甭管是山豹還是麵團子,全都老實了。
  「哥。」
  「舅舅。」
  「啊啊。」
  「咿呀。」
  華夏語和火星語摻雜,卻無一例外的都在和樓少帥問好。
  李謹言再次撓頭,這些麵團子見到他就往身上撲,見到樓少帥就乖乖問好,平平都「長輩」,這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言兒,隨我來。」白老開口道:「逍兒,看顧小輩。」
  讓樓少帥看孩子?
  不只李謹言滿臉驚訝,樓家一干女眷也都面露詫異。
  樓夫人開口問道:「爹,怎麼……」讓逍兒看孩子?不怕水淹大帥府嗎?
  「就這麼定了。」白老負手道:「言兒還不快走?今日五篇大字可曾寫完?」
  沒等李謹言說話,樓二少在一旁道:「稟外祖父,今日初二。」
  「哦?」
  「過年,理當休假。」
  「睿兒從何得知?」
  「言哥說的。」
  白老頷首,李三少捂臉。話說山豹弟弟啊,就這麼把你言哥賣了?白疼你了啊……
  最終,李謹言乖乖跟在白老身後上了樓,渾身冒冷氣的樓少帥帶著豆丁們去遊戲房。
  片刻之後,樓夫人道:「大總統,還是讓小五和小六跟去看看吧。」
  「夫人說的對。」
  讓自己那個整天放冷氣的大兒子看孩子,怎麼想,都相當的不靠譜。
  書房裡,白老並未馬上讓李謹言寫字,而是將剛剛三人談論的政事一一講給李謹言聽,其中就包括趙福仁一事。李謹言只是聽,並沒有插言,白老說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可明白了?」
  「是,多謝外祖父教誨。」
  「於政治官場一途,不需精通,卻要懂。」茶杯放下,沒有絲毫的聲響,李謹言突然間發現,樓少帥喝茶時的樣子,竟與白老有七八分的相似。
  「外祖父,謹言受教。」
  「再有不懂,可以問逍兒。」白老慈祥笑道:「今日即是初二,不需外出,習字便增加到六篇吧。」
  李三少:「……」
  遊戲房中,縮小版的火車軌道,發出嗚嗚聲的火車頭和綠色車廂,十幾盒拼圖,放大版的絨布娃娃,還有佔據了地板五分之一面積的「戰場」,坑道縱橫,木質士兵玩偶,火炮,甚至有裝甲車和縮小版的飛機。
  戰場模型做得十分逼真,玩具廠耗費了整整一個月,也只做出了兩套。一套被李謹言當場打包帶回了大帥府,另一套卻被北六省陸軍軍官學校的校長要走了,說是這麼好的東西,只當做玩具太浪費。
  「國外訓練指揮作戰的沙盤,都沒有這個精巧。」
  聽到玩具廠廠長的轉述,李謹言開始思考,將這款玩具推向市場是否合適。最終決定,沙盤還是要做,不過供應的對象暫時轉向國內的各所軍校。
  這樣的玩具,可以豐富軍校學員的「課餘生活」,也不會被軍校教官斥責玩物喪志。
  當然,錢還是要付的。
  製作的地區也可以擴大,例如朝鮮,日本,俄國……都可以在內,有備無患嘛。前提是能得到準確的地圖。
  進-到遊戲房後,豆丁們一陣歡呼,讓人預料不到的是,豆丁們最感興趣的,不是布偶也不是火車,竟然是戰爭玩具。
  等到李謹言寫完六篇大字走下樓,卻發現客廳裡空無一人,循著聲音走向遊戲房,寬敞的房間,樓家人幾乎全都聚到一起。幾個姑爺看著鐵路玩具雙眼放光,三姑爺手下也有一家玩具廠,不過只做些市面上常見的積木和布偶,見到這個火車玩具,就像看到了金山。
  火車能做,汽車應該也能做,那飛機呢?
  「弟妹……不是,謹言,三姐夫有事想和你商量,你看?」
  「玩具的事?」李謹言笑道:「正巧我也有話想和姐夫說。姐夫覺得這個玩具怎麼樣?其實還有更多種類可以開發。」
  三姑爺是聰明人,聽到李謹言的話,馬上聞絃歌而知雅意,臉上的笑更加真誠了。
  七姑爺也是生意人,卻對玩具一途沒有多大興趣,頂多看個熱鬧,看過後,就和二姑爺等人回到客廳繼續打牌。樓家的女眷們也覺得房間裡的這些都挺新奇,興趣卻不會太大,看過後也就不再駐足。倒是樓大總統和樓少帥,此刻正踞「沙盤」兩端,分別指揮著幾個小豆丁調兵遣將,大殺四方。
  別看這群麵團子年紀小,天分卻不少。
  樓二少和小胖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需要多教,兩人就知道要用裝甲車去「揍」對方的步兵。至於飛機,樓二少看過,小胖墩卻沒有,可在見樓二少怎麼做之後,也有樣學樣,到後來,樓大總統和樓少帥反倒沒了用武之地,只任憑幾個麵團子在「戰場」上廝殺。
  李謹言於軍事上一知半解,也能看出戰鬥雙方的佈局都有模有樣,並不是在「胡鬧」。
  該感歎家族興盛不是沒有道理的嗎?
  戰鬥最終以樓二少一方勝利告終,正巧樓夫人派了丫頭來傳話,該用晚飯了。小胖墩也沒氣餒,站起身,霸氣十足的一揮手,飯後再戰。
  一月二十六日,大年初四。
  李慶雲夫婦抵達了蘇州火車站,下車時,來接他們的是孫清泉的副官。
  「師座公務繁忙,夫人也出門會客。」
  副官的解釋有些乾巴巴,李慶雲和三夫人也沒心思計較,他們現在只想盡快見到李錦書,不管女兒生前做了什麼錯事,死後總要入土為安。
  老太太堅持不許李錦書進李家的祖墳,李三老爺只能將她的骨灰帶回去另作安葬,三夫人哭腫了眼睛也沒有辦法。
  車子最先開到孫家宅邸,既然是借口探親,總要先見見家人。
  孫清泉和三夫人的父親已經仙逝,家中只有老母,也同李家老太太一般,整日吃齋念佛。
  母女倆見面時,孫老夫人看著紅腫雙眼的三夫人,歎息一聲,「清荷啊,娘當初是怎麼教你的?好好的一個女兒,怎麼就教成了這樣?」
  「娘……」
  「行了,事情過去也就罷了。人死萬事皆空,葬了罷。」
  三夫人不出聲,只是哭,老夫人搖搖頭,扶著丫頭的手轉身回了佛堂。
  孫清泉只是匆匆見了一面,孫夫人帶著李三老爺夫婦去了李錦書的住處。簡單的靈堂裡,只有一個丫頭和一個婆子守著。
  李錦書是臘月二十九出事,被人兩刀紮在了胸前和腹部,臉上也被劃了三刀,送進醫院後,醫生盡全力也沒能救回來。
  刺死李錦書的人已經抓住,另外在場的一個人卻跑了,孫清泉盡力彈壓,蘇滬兩地的報紙上還是登出了「佳人為情殞命」的消息。
  添油加醋之下,李錦書簡直成了人盡可夫,行事放j□j子的代表,幸虧報紙上沒有登出姓名,否則孫夫人都要沒臉出門了。
  「清荷,錦書死時,還有了三個月的身子。」孫夫人看著三夫人,沒有錯過她眼中的埋怨,既然如此,她還做什麼好人?「許家人不承認,牢裡那個也一口咬定不是。從錦書死到現在,許逸文都沒露面。」
  三夫人聽了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孫夫人卻不再言語,借口還有事起身離開了。
  孫夫人走後,三夫人呆坐半晌,幾乎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一月二十七日,大年初五,李慶雲和三夫人帶著李錦書的骨灰踏上北歸的列車,孫清泉和孫夫人都到車站來送。
  一月二十八日,樓家的女兒女婿陸續離開關北返家,聞知李錦書的死訊,李謹言派人去李家弔唁,卻被告知,李家根本沒有開設靈堂,李謹言聽了,什麼都沒說。只是派人去給豹子傳話,在南方的行動撤銷。
  二月一日,俄國各城市再次舉行罷工運動,爆發了大規模的反戰游-行,部分國家杜馬議員也出現在了遊行的人群中。
  同日,德國宣佈再開無限制潛艇戰,目的是為逼迫協約國同意和談。兩日後,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宣佈斷絕同德國的外交關係。
  此時,距離俄國二月爆發二月革命只有一個月,而距離美國正式參戰,僅剩下兩個月的時間。
  224
  德國在1915年的無限制潛艇戰,曾讓協約國損失了一百三十多萬噸的貨物,其中損失最大的就是英國。之後,因兩次誤襲美國商船,造成美國平民死亡,加上其他中立國家的抗議,第一次無限制潛艇戰才被迫中止。
  日德蘭大海戰後,威廉二世和德國總參謀部都清楚的意識到,單依靠海上主力艦隊,無法與強大的英國海軍抗衡,若想在海上牽制英國,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潛艇。當陸地上的戰鬥開始對德國不利,空中的戰鬥也無法取得更多優勢,通過大量擊沉協約國商船,掐斷英國的海上貿易,是德國唯一能讓敵人坐到談判桌前的方法。
  威廉二世和德國總參謀部最終做出了決定,無論中立國抗議與否,即便同美國斷絕外交關係,也要將無限制潛艇戰繼續下去。這已經不再只是為了戰爭的勝利與否,而是為了德國的「生存」。
  「如果美國參戰的話,德國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擺在了德國人的面前,但德國總參謀得出的結論是,美國人想要踏上歐洲戰場,至少也在一年以後。何況,德國目前有一百五十八艘高性能潛艇,每天都能保證有四十艘潛艇在海面下進行「狩獵」,美國的運兵船和運輸船,有極大可能被德國潛艇發現並擊沉,美國人會冒這個險嗎?
  在此時的英國人看來,美洲大陸曾是大不列顛的殖民地,美國的經濟再發達,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在法國人眼中,美國人在戰爭中受到了法國很大的幫助,後又得到法國的支持,才能在「歐洲世界」立足,他們應該「報恩」。而在德國人眼中,美利堅則是一個視利益高於一切的國家。
  「利益高於一切的美國人不會孤注一擲。」
  這就是德國總參謀部得出的結論,威廉二世也欣然接受。
  「與其寄希望於美國人,不如想辦法和華夏建立更親密的關係。」德國駐華全權公使辛慈在發回國內的電報中寫到:「即便無法同華夏人結盟,也不能讓他們倒向協約國。華夏人對俄國的進攻,甚至是對日本的進攻,都能拖延敵人的腳步。」
  不只德國,英法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關注華夏的一舉一動。比起遠隔大洋的美國,華夏距離歐洲的位置「更近」。
  「一旦華夏參戰,這個重新煥發活力的古老國家,很可能成為決定戰爭走向的關鍵。」
  美國只有十萬出頭的常備軍,他們甚至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別說是操縱坦克和駕駛飛機,連滲透戰,彈幕徐進一類的戰術聽都沒聽說過。
  他們只知道塹壕,只知道步槍,只知道方陣隊形,他們的頭上還戴著牛仔帽,他們對戰爭的樂觀情緒,就像美國政府那張奇怪的徵兵廣告一樣,讓歐洲人無法理解。
  不過,他們的工業製造能力和大量的生力軍,完全可以「彌補」這一切的不足。
  戰術不熟悉,可以訓練。
  裝備落後,也不是問題。
  英法等國需要的是美國的物資,美國製造的武器,和大量能充當「炮灰」的美國大兵。
  別以為同為「白色人種」,彼此之間就會缺少算計,如果不是潘興將軍一力堅持美隊要作戰,恐怕這些被「正義」和「英雄主義」沖昏頭的美國牛仔,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會成為歐洲人的炮灰。
  就算如此,戰爭一開始,只經過短暫訓練,從沒見識過歐洲血腥戰場的美國牛仔,還是被慘烈的戰鬥和可怕的傷亡數字嚇到了。
  比起眼前震耳欲聾的炮聲和隨時可能面臨的死亡,美國的戰爭和南北戰爭簡直就像是在過家家。
  華夏軍隊則不一樣,在歐洲人激烈廝殺時,華夏軍隊也在不停的出擊,打日本人,揍俄國人,還和東南亞的英法殖民地軍隊動過手。雖然殖民地軍隊多以菠蘿頭阿三為主力,可從指揮這些菠蘿頭進攻的英官口中,還是能夠獲悉華夏軍隊的戰鬥力有多麼的強悍。
  即便打個折扣,也要高上美國牛仔一截,更不用被武裝起來的非洲人。
  可惜,華夏政府對於歐戰的態度很明確,保持中立。就算近期這種態度出現了些許「動搖」,也依舊無法判斷華夏會倒向哪方。
  於此同時,潛伏在海底的德國潛艇,再次開始了狩獵。
  僅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德國潛艇出沒的海域,幾乎成了一片死亡之地,中立國開往協約國的商船數目一下銳減,只有美國等為數不多的國家還在堅持。
  為了對抗德國潛艇,英國人用盡了辦法,q型船,水下聽音器,防潛網,組織巡邏艦在主航道上來回巡邏……凡是能想到的辦法,英國人都一一實踐,收效卻依然不大。
  德國潛艇指揮官很少再上q型船的當,哪怕船上的水兵表演再逼真,大呼小叫四處跑,就差跳海了,也沒有德國潛艇會傻傻的浮出水面,給船上的大口徑火炮當靶子。英國艦隊在主航道巡邏,而德國潛艇就潛伏在距離主航道幾公里的地方,恪守「規矩」的英國艦隊,發現他們的幾率微乎其微。
  德國潛艇也不是「無敵」的,使用內燃機和柴油驅動,讓潛艇裡的味道很難聞,礙於潛艇內部結構,最多也只能攜帶八枚魚雷。
  英國人應該慶幸,德國人的潛艇只能在水下十二個小時,否則,他們遭受的損失將是現在的幾倍,甚至於幾十倍。
  無限制潛艇戰造成的後果很快在協約國內部顯露,各國的物資尤其是食物供應,變得更加緊張,連英國都開始了更加嚴格的食物配給制。前線士兵的伙食,也下降到了一個「糟糕透頂」的水平。大不列顛統治海洋之後,英國人從來沒有為食物發愁,可是現在,就算是中產階級也只能拿著飯盒乖乖排隊。
  運氣不好的,排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得到夠全家人吃的麵包。
  黑市變得更加興旺,大量從美國和華夏走私來的貨物,尤其是罐頭和麵粉,在黑市的價格高得離譜。
  饒是如此,為了填飽肚子,英國人也不會吝惜口袋裡的鈔票。當英鎊不再管用,黃金,首飾,懷表,瓷器,銀製的餐具,開始大量流入黑市,其中有「收藏價值」的,將通過中間商的手,送往瑞士,再運回華夏。
  將元首畫作賣給商行的奧地利騙子,再沒出現過,許二姐發誓,若是再被她看到這個人,她會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英國人不再懼怕德國的齊柏林飛艇,高爆子彈和燃燒彈被戰鬥機使用後,速度緩慢,體型龐大的飛艇,簡直成了戰鬥機最好的靶子。飛到倫敦上空的齊柏林,往往都被打成一團團巨大的火球。
  好在德國人還有哥塔式雙翼轟炸機,只不過轟炸機體型再大,攜帶的彈藥數量也無法和飛艇相比,在1917年,德國對英國本土的轟炸,再無法輕易撼動大不列顛的神經。
  唯一能讓約翰牛緊張的,就是戰場上的死傷和嚴重緊缺的物資。
  所有英國人都在期盼商船的到來,中途出現的一些小插曲,卻時常使人哭笑不得。
  例如,一艘美國商船滿載而來,卸貨後發現,船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貨物都是女士高跟鞋和各種化妝品,翻遍了貨倉,也找不到一袋麵粉和一盒罐頭。
  再例如,一艘華夏商船到港,滿懷希望的將船上貨物卸下,卻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價格昂貴的絲綢。往昔,英國人曾狂熱的追求東方絲綢,現在,毛氈毯子都比這個實用!只有對戰場毫不關心的貴婦人,才會在見到這些時欣喜若狂,而她們的丈夫,恐怕只想哭。
  期間也有日本商船,他們運來的東西更加讓人無語。可以想像嗎?一船瓷器!
  這樣的烏龍事一件接一件,但無論運到港口的貨物是什麼,都會被全部買下,若是這次不買,天知道下次商船會什麼時候來。
  東西不實用沒關係,可以到黑市去交換,總是能找到用途。
  法國的情況更糟糕,德國也好不到哪裡去,意大利也是如此。
  本著打醬油順便佔便宜的念頭加入協約國,卻被推到戰場南線,獨自面對奧匈帝國和德國的進攻。意大利人非但沒有得到預期的好處,反而因戰爭引起了國內經濟衰退,工人大量失業,社會情況愈發不穩。意大利國王很後悔,他當初到底是因為什麼才和英法「攪合」在一起?
  威廉二世已經被惹惱了,若想不被報復,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下定決心之後,意大利軍隊「超常」發揮,在進行了九次的伊松佐河戰役中,對上奧匈帝隊,總算取得了一定戰果,儘管他們每次的傷亡人數都比奧匈軍隊要多不少,而在德隊增援時,這個數字還會成倍擴大……
  此刻,意大利正計劃發起第十次伊松佐河進攻,無論如何,只有協約國取得勝利,意大利才能得到期望的戰爭紅利。不過,意大利人還是失算了,就算同盟國被打敗了,意大利也沒撈到任何好處,之前承諾的條件,英國人和法國人完全沒有兌現的打算。
  習慣於戳盟友一刀的意大利麵條,終於被盟友給擺了一道。
  當然,現在的意大利並不知道會受到何種「待遇」,難得鼓起勇氣,激-發出鬥志的麵條軍們,正在為接下來的戰鬥做重要準備。
  從尼德商行購買的頭盔,大量藥品,還有新式衝鋒鎗,都將在接下來的戰鬥中發揮「巨大」作用。
  至少,意大利人是這樣認為的。
  二月底,兩艘載有華夏古董的商船再次從歐洲起航,這已經是第四批裝船的「貨物」了,此時,第三批「貨物」還在海面航行。
  隨著歐戰的再一次升級,也可稱之為歐洲各國「最後的瘋狂」,尼德商行的出貨量和交易額都達到了「令人恐怖」的數字。
  李謹言旗下的各家工廠全部開足馬力,機器日以繼夜的隆隆作響,運送原料和貨物的車隊排成長龍,關北城外的工業區,從未像現在這麼繁忙。即便是在戰爭激烈的1916年,出廠的貨物也不到如今的三分之二。
  不只是北六省,南六省,西北,西南,中原,幾乎整個華夏的工廠,在一夕之間都變得異常忙碌。農民種出的糧食,牧民飼養的牛羊,甚至是早些年幾乎被市場淘汰的土布,都被大量收購。
  同時,華夏聯合政府再度頒布築路計劃,這一次的工程規模和資金投入是以往的幾倍,樓大總統和交通部長也終於體會了一把有錢不怕花的豪爽。
  工程師們聚在了一起,包括華夏人,比利時人,俄國人以及少數美國人。
  華夏要修的路很多,不用擔心分不到「活」干。
  這其中,比利時人是最不需要擔心的,按照華夏人的話來說,真金不怕火煉,有之前主持修築的鐵路在,他們都是經過了考驗的。自從為躲避戰火來到華夏,連簡單的打招呼都不會,到如今能說一口還算流利的華夏語,又用賺到的薪水把家人全部接到華夏來定居,不過兩三年的時間。在這裡的生活,讓他們遠離了戰火,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有了在華夏定居的打算,即便歐洲戰爭結束,也不打算回去了。
  俄國人的想法一樣,現在的俄國比被德國佔領的比利時還要混亂,與其回到國內,不如留在胡夏。他們不只把家人接到北六省,還給昔日許多同僚寫信,發電報,勸說他們一同到華夏來工作。
  沙皇時代和蘇聯時期的俄國,儘管落後,但在各領域湧現的人才卻並不少。
  化學,物理,軍工。
  若是沒有龐大的人才基礎,蘇聯的重工業和軍工發展,不會在短時間內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即便包含有與德國合作的因素在內,無可否認,俄國除了黃金和礦產資源,也是座人才的寶庫。
  李謹言想的明白,與其等到一年後和美國開始人才爭奪,不如提早對俄國下手。
  二月革命還好,十月革命後,大量的俄國資產階級,中產階級,地主階級,貴族,背景不夠貧苦大眾的軍官都要去見上帝。貴族和地主就算了,那些有真材實料的軍官,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都是筆值得挖掘的財富。布瓊尼,華西列夫斯基,朱可夫,鐵木辛格……這些後世有名蘇聯元帥和將軍,都曾在沙皇軍隊中服役。
  說不定還能借此和高爾察克的白軍搭上線,加上冬宮中的伊蓮娜,潛入俄國的情報人員,樓少帥手下的軍隊,尼古拉二世的黃金,早晚是華夏的囊中之物。
  有了錢,有了更多的人才,才會有更多的底氣。
  李謹言不會以為這場戰爭結束,世界就太平了。一戰的進程足以表明,歷史仍在遵循著固有的軌跡,李謹言拚命扇翅膀,能改變的也只有自己腳下的土地。若沒有樓家,李謹言能把廠子辦起來,別被三天兩頭的打秋風就算萬幸。
  一朝穿-越,天老大地老二,自己中間站的想法,傻缺才會有。
  李謹言是傻缺嗎?顯然不是。
  三月初,幾位老先生重新到大帥府中安營紮寨,還帶來不少小輩和徒子徒孫。隨著一艘又一艘「運寶」船抵達,需要的人手也越來越多。
  李謹言將建造圖書館的工程交給了孟氏兄弟,同時將在京城建造博物館的計劃告知了樓大總統。
  樓大總統的回電也很快,答應得也很痛快。
  拿著電報,李謹言蹬蹬蹬跑上二樓,在書房裡找到正伏案工作的樓少帥,「少帥,大總統答應了。」
  「什麼?」
  「博物館的事。」李謹言幾步走到桌旁,「我三月要去大連,少帥,你看派誰和孟濤一起進京比較好?」
  關北圖書館由孟波設計建造,京城博物館則交給了孟濤和四處的那位機關大拿。將這些寶貝從國外運回來費了李謹言多少心血,若是損失一件,李三少都想抱頭撞牆。
  比起大院深宅,博物院一旦建成,更容易被盯上。在後世,博物館失竊案也不少見。
  啞叔就提醒過李謹言,江湖上可有不少「能人」。李謹言拍拍腦袋,赫赫有名的「燕子李三」,不就出現在民國時期?雖然歷史已經改變,但誰也無法能保證不會再出個王三趙三。
  防賊的同時,也要提放建館中途有人插手。
  「請孟老上京。」
  「孟老?」
  「外祖父也會親自去京城一趟,不需要擔心。」樓少帥又拿過一份文件,埋頭看了起來。
  李謹言想想,好像也只能這麼辦了。總不能讓樓少帥派軍隊進京武裝建館吧?
  三月四日,許二姐接到了啞叔發來的電報,同日,俄國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遊行和示威活動,被派去鎮壓的士兵當場嘩變,加入了遊行人群,大喊著「不要戰爭,要麵包」的口號。
  三月七日,局勢進一步惡化,沙皇尼古拉二世徹底失去了民心,也失去了對軍隊的控制。
  三月八日,沙皇從前線調回的士兵拒絕對群眾開槍,宮廷大臣也不再支持他,尼古拉二世徹底孤立無援,只剩下唯一的選擇,退位。
  為了維持羅曼諾夫王朝的統治,尼古拉二世想把皇位傳給弟弟米哈伊爾,卻遭到了拒絕,無論是誰,在此時登上皇位都不會受到民眾「歡迎」。
  此時的俄國,就像是一百多年前的法國,不再需要皇帝和國王。
  伊蓮娜提起裙擺,在長長的宮廷走廊中奔跑,房間中,皇后亞歷山德拉以及沙皇的夫婦的五個子女都在焦急的等著消息。
  「尊敬的皇后陛下,皇帝陛下宣佈退位。」
  話音剛落,皇后便暈了過去。
  沙皇退位後,俄國建立了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和蘇維埃領導的政府,出現了兩個政府並存的局面。
  而在俄國國內風起雲湧的同時,大西洋的海面上,一艘掛有華夏的旗幟的商船,突然被一枚魚雷擊中,船上的一百二十八名船員,只有五人倖存。
  這艘商船正巧沉沒在德國潛艇時常出沒的海域,雖然德國政府當即出面否認,但英法各國的報紙已經開始大肆宣傳,稱在美國商船發生的慘劇再度重演。
  華夏國內的多家報紙也對此進行了報道,其中上海公共租界中的幾份英文報紙最為活躍。民眾開始上街遊行,德國公使辛慈幾次照會華夏政府,都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
  經國會討論,華夏政府終於正式對外宣告,斷絕同德國的外交關係。
  這一天,是民國八年,公歷1917年3月14日。
  正具備慶祝的英法等國並不知道,那艘被擊沉的商船上,死去的雖然都是黃種人,卻並不是華夏人。所以說,究竟是誰設計了誰,還真無法輕易下結論。
  畢竟,在歐洲大陸,還有一個馬爾科夫在發光發熱。
  225
   三月二十五日,德國駐華全權公使辛慈離開京城,乘火車南下,將於上海乘船返回德國。
  登船前,辛慈與滯留華夏德國駐上海總領事克裡平進行了密談,並授意克裡平,他離開之後,繼續加強與北六省聯繫,尤其是三所軍官學校中任教德意志軍人,履行教官職責之餘,必須設法使這些未來華夏軍官加傾向德意志,至少不要讓他們倒向協約國一方。
  「我已經向國內發出電報,希望能解除他們軍職。」辛慈早接到華夏聯合政府外交部長展長青照會當日,就開始謀劃,政府斷交並不意味著民間也斷絕來往,多堵住了德國與華夏結盟道路。
  「閣下,北六省不只有德意志帝人。」
  「這一點很麻煩。」辛慈也為此感到遺憾,如果沒有英法橫插一腳,事情會好辦許多,「為了德意志,力而為。日耳曼人從不畏懼任何困難。」
  「我一定力,閣下。」
  辛慈離開了,上海公共租界內一些報紙,卻並未因華夏政府與德國斷交偃旗息鼓,反而開始大肆鼓吹對德國進行報復。
  這其中有英法等勢力背後推動,也有華夏人自發行為。隨著華夏對外作戰接連勝利,經濟和軍事實力不斷增強,連續收回大片失土,國人思想也開始發生轉變。
  華夏再不可欺!
  經受百年屈辱,一朝挺直背脊,揚眉吐氣之後,這一觀念比任何時候都深入人心。
  很,京城和滬上等地再次出現了群眾遊行活動,還有人發表演說,號召群眾向政府請願,對德宣戰。
  遊行隊伍經過東交民巷,各國駐華公使都派出代表,其中英國公使朱爾典,法國公使康德和美國公使芮恩施還親自出現遊行隊伍面前,隨行武官一邊護衛他們安全,一邊向遊行隊伍宣傳德國暴——行,並出示了照片和一些報紙。
  「我們站華夏這邊,德國必須付出代價!」
  人群中忽然有幾個聲音喊出:「美利堅萬歲!英吉利萬歲!法蘭西萬歲!「
  一個穿著學生裝青年攀上高處,舉臂高呼:「政府罔顧民意,遲遲不對德宣戰,必有賣國者從中作梗!聲討賣國者!」
  「聲討賣國者!」
  「華夏萬歲!」
  「華夏萬歲!」
  青年從高處跳下,立刻有十幾個和他一樣穿著學生裝男女聚攏過來,他們拉起了準備好橫幅,掉頭朝政府官員所住街巷走去。
  他們身後,三國公使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笑。
  俄國公使始終沒露面,沙皇倒台,庫達攝夫身份變得十分尷尬。至於日本公使林權助,朱爾典壓根就沒想讓他露面,日本人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幾個帶頭青年學生並非毫無目走,他們目標,明顯是華夏政府外交部長兼國務院總理展長青住處。沿途所經官員宅邸,大門和牆上都被貼上了標語,街邊小販紛紛走避,店舖裡夥計看得直嘖舌,年逾不惑店舖老闆卻搖頭歎息道:「這就是一群娃娃,被人給利用了尚不自知。「
  「老闆?」
  「行了,別想著去湊熱鬧,到時出了事,我都保不住你。這裡好好盯著。」
  話落,老闆轉身上了二樓,雅間裡,蕭有德和一個二十多歲精壯漢子正臨窗而坐。
  「蕭先生,處座。」
  「都看清了嗎?」
  「看清了。」老闆一改往日和氣,眼中帶上了一抹陰沉,「領頭幾個,有南苑航空學校裡學生,也有京城大學和其他幾所大學堂裡,咱們人混隊伍裡都認得真真。」
  「嗯。」
  蕭有德沒說話,坐他對面豹子開口道:「繼續盯著,我帶人過去。」
  「是。」
  遊行隊伍距離展長青府邸只有不到兩百米距離,領頭幾個人加了腳步,不時號召大家一些,可以清楚看到他們臉上興奮。
  隊伍中情報人員也有些急了,說好人呢?處座怎麼還不來?
  就這時,一名身著長衫儒雅老者出現眾人面前,遊行隊伍中很多人都認出了他。
  「陶老?「
  「陶部長……」
  「陶先生。」
  這位儒雅老者,正是教育部長陶德佑。
  陶德佑沒有出聲,只是負手立於街上,一改往日慈祥,目光冷峻望著眼前一張張年輕面孔。
  遊行人群腳步慢了下來,口號聲也越來越低。
  混其中情報人員暗地裡鬆了口氣,雖然和計劃不一樣,但總算是沒讓這群人衝到展部長家門前。否則他們各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領頭一個青年卻此時高呼:「陶老為何阻攔我等?莫非想要包庇國賊?!」
  「陶某醉心教育四十餘年,自以為有所成,不想卻大錯特錯。」陶德佑話聲並不高,卻仿似一把重錘,每一個字落下,都能撼動人心,「何謂教育?何謂學習?何謂做人?諸君可否教我?」
  「陶先生……」
  「教育,於立人,學習,是為做人。」陶德佑漸漸提高了聲音,「諸君可否告知陶某,何為立人,何為做人?似諸君這般,大喊他國萬歲,不問青紅皂白,只經微言挑-動便與官員定罪?」
  「沒有!」青年反駁道:「我們只是為了懲治國賊!」
  青年話引起了遊行人群共鳴,口號聲再次響起。
  「國賊?誰是國賊?!」陶老聲音倏地嚴厲,「不與德國宣戰,便是國賊?!不合你們心意,便是國賊?!陶某亦不贊成貿然對德宣戰,爾等眼中,老夫亦是國賊?!」
  這番話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靜。
  陶德佑當真被激怒了,面對這些熱血青年,老人有心痛,也有無奈,這些年輕人,即便是學業上佼佼者,其他方面卻反如稚兒。
  可歎,可恨!
  可恨者,唯其中挑釁滋事之人,用心險毒,該殺!
  這時,展府大門突然打開,樓大總統和展長青接連走出,展長青幾步搶到陶德佑跟前,深深鞠躬,「陶老受累,長青慚愧。」
  樓大總統則三兩步走到學生跟前,很多人只報紙和《名人》上看到過他照片,如今面對面,只覺一股殺伐之氣迎面撲來,剛剛叫囂得厲害幾個青年,臉色也是一變。
  他們並不知道樓盛豐也展家,若沒有受到阻攔,闖了進去,非但無法達成目,反而會弄巧成拙!
  多家報社記者也匆匆趕來,被遊行人群堵住街尾,車子太慢,記者們只能扛起箱子撒丫子跑,對於這個時代記者來說,體力可是相當重要。
  各所學堂裡校長,先生也陸續趕到,他們開始勸說學生,希望大家散去。
  學生們卻留原地不肯走,他們或許不再如之前激動,卻固執想要得到一個答案。領頭幾個青年,是對著展長青大罵國賊,甚至還污蔑他同德國人勾結。
  「展某與德國人勾結?」展長青朗然一笑,「展某所行諸事,無愧於國家,無愧於民族,無愧於天地!國賊二字,展某不敢當!」
  樓大總統開口道:「樓盛豐曾於萬民前發誓,為國為民,振我華夏,必不會自食其言。外戰乃是國事,需遞交國會,樓某身為總統,且不可自作主張,何況外交部長?」
  「當真?」
  樓大總統這番話一出,許多人都露出了恍然表情,確,華夏如今為民主共和國,非一人——獨——裁,此等大事,自然要經國會商討。領頭幾個青年察覺出不對,遞交國會?不過是借口!北六省對外作戰,哪次遞交了國會?
  一個青年剛要開口,腰間卻被槍口抵住,側過頭,一張清秀娃娃臉正對他笑,「同學,麻煩安靜點,大總統正講話,你出聲我就聽不清了。」
  和他遇到相同情況,還有之前就被盯住五六個人。
  情報局早就懷疑京城裡有不少外國勢力埋下釘子,這次撈到了幾條不大不小魚,收穫算不上多,卻也不少。
  交差沒問題,想立功,就得這幾個人身上再努力了……幾個被搶抵住青年同時後頸一涼,背後冒出了冷汗。
  樓大總統講話不長,聚集到街上人卻越來越多,許多沒有參加遊行學生和進步人士也紛紛趕來。
  一名報社記者想往前湊一湊,聽得清楚些,不想卻被擠到了人群後方,剛喊了一句「我是記者「,就聽身邊人苦笑,「老兄,別叫了,我也是。」
  轉頭一看,這位鞋子都被踩掉了一隻。
  講話之後,樓大總統還接連回答了許多青年學生提出問題,氣氛從初劍拔弩張,變得異常平和,大有街上開一場「總統聞發佈會」架勢。
  天色漸晚,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樓夫人搖下車窗;看了一眼窗外,對坐一旁樓二少說道:「睿兒,和娘出去好不好?」
  樓二少也朝外邊看了一眼,眉頭一皺,「人多。」
  「睿兒害怕?「
  「不怕。」
  「那和娘出去吧。」樓夫人下車之前再三叮囑,「記得要和爹笑。」
  「嗯。」
  聽到這個熟悉單音,樓夫人腳步一頓,要不然,還是別把睿兒送去關北了吧……
  兵哥們分開人群,樓夫人牽著樓二少緩步走來。
  到了近前,樓二少突然笑得像朵花似,糯糯叫了一聲,「爹。」
  樓大總統渾身一激靈,表情呆滯兩秒,才彎腰將樓二少抱了起來。樓二少這次很給樓大總統面子,臉上笑容始終沒落。幾個記者拍到了這一幕。
  一個鐵血總統,也是一個慈祥父親。
  歷史,這一刻定格。
  後世史料記載,有政治天才之稱華夏總統樓睿,「成名」時間比他父兄都早。從軍和從政之路,也比父兄加「順暢」。
  徹底應驗了一句話,成名要趁早。
  這張流傳到後世照片,也引起了另一個話題,那就是,樓大總統已年過耳順,樓二少卻仍是垂髫……不愧是華夏第一任大總統,果然厲害!
  京城消息傳回關北,李謹言正翻閱從俄國發回電報。
  偉大革命導師弗拉基米爾同志比歷史上提前十天返回俄國,他乘坐火車剛抵達聖彼得堡,就有無數工人群眾到車站迎接。
  弗拉基米爾同志剛下火車,就發表了一場著名演說,號召工人和農民群眾團結起來,要求一切權力屬於蘇維埃。
  此時,俄國兩種政權並存,但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卻得到廣泛承認。克倫斯基替代大地主李沃夫成為政府總理後,還將獲得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人支持。所謂一切權力屬於蘇維埃,此時並沒有太大「市場」,只有當臨時政府宣佈繼續參加歐戰,布爾什維克接連發動幾場起義之後,才會迎來一場徹底革命。
  布爾什維克內部,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弗拉基米爾武裝起義計劃。要想達成目,弗拉基米爾同志需要有力支持,托洛茨基堅定站了他這一邊,基洛夫率領反抗組織也成為了他「忠實」追隨者。
  能夠掌控一支上萬人武裝,對此時蘇維埃來說實是太重要了。
  基洛夫接到命令是,立刻率領軍隊前往聖彼得堡。他們離開之後,得到消息華夏軍隊立刻從外蒙出兵,搶佔了西伯利亞從赤塔到伊爾庫茨克沿線鐵路段。
  由於二月革命,西伯利亞邊境軍完全成了一盤散沙,哥薩克雖然宣佈「效忠」臨時政府,卻對並存布爾什維克政權抱有極大敵意,得知基洛夫反抗組織徹底倒向布爾什維克,又接到臨時政府命令,正一路策馬追殺過去,「無暇」去理會鐵路被佔問題。
  何況,去和反抗組織作戰,總比對上幾乎武裝到牙齒華夏軍隊要輕鬆許多。過去幾個月戰鬥中,凡是和華夏軍隊碰過面哥薩克,全都學乖了。
  華夏人,再不是任由他們宰殺羊群了。
  隨著春季到來,華夏軍隊又開始了對東西伯利亞蠶食進攻,觸角還伸到了中西伯利亞。此時俄國政權正風雨飄搖,還準備繼續對協約國作戰,向西伯利亞派兵,幾乎不太可能。
  有了前期物資和各種好處做鋪墊,赤塔等地火車站守軍,幾乎沒做太多抵抗,就將火車站交了出來。
  杜豫章第二師順利抵達雅庫,正轉向西,進入勒拿河沿岸高原。樓少帥親自率領旅也從滿洲裡出發,乘火車向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進發。
  沿途車站已經沒有了俄國人面孔,全部都是荷槍實彈華夏大兵,除了中途補給,火車一路沒停,根據喀山傳回消息,基洛夫反抗組織離開不久,只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留下了少量武裝人員,其中就有曾基洛夫身邊擔任秘書工作米爾夏,她熟悉反抗組織內部一切,加上早已秘密潛伏情報人員和孟二虎等人,旅佔領該地沒有任何懸念。
  不過,樓少帥目並不是繼續向西進軍,而是轉向北部通古斯高原,與第二師會和,同時調派第六十一師進入西伯利亞。參與此次行動還有西北三馬隊伍,由馬少帥親自帶隊,目便是趁俄國內亂,佔領廣袤東西伯利亞和中西伯利亞多地區。
  西西伯利亞,太過靠近俄國歐洲部分,樓少帥暫時沒有動手打算。
  樓少帥臨行前,李謹言也曾擔心華夏兵哥們太過勇猛,一口氣打到歐洲區,如果真是這樣,高爾察克白軍還哪裡建立政權?沙皇金子還怎麼往貝加爾湖運?
  李謹言仔細回憶,始終想不起高爾察克到底是哪建立政權,鄂木斯克還是托木斯克?總之,甭管是哪個斯克,要想得到黃金,就得給高爾察克留出「造-反」地盤!
  樓少帥登上火車之前,李謹言千叮嚀萬囑咐,「少帥,千萬別打西西伯利亞。」
  面對這樣李謹言,樓少帥正了正軍帽,挑起一邊眉毛,「清行以為,西伯利亞有多大?」
  什麼意思?
  李謹言腦袋剛閃過一個念頭,樓少帥卻俯身,溫熱氣息拂過李謹言耳畔和臉頰,低沉聲音耳邊響起,「放心,等我回來。」
  話落轉身,只給李謹言留下一個修長挺拔背影。
  摸摸耳後,好吧,腦子又成漿糊了。
  此時,美國已經以墨西哥事件和無限制潛艇戰為借口對德宣戰。伍德羅威爾遜總統也國會中發表了中心思想為「上帝保佑美國,美利堅別無選擇」重要講話。
  英法等國公使再次拜訪展長青,英國公使朱爾典提出,華夏不正式參戰,可否向歐洲派遣勞工?而華夏軍隊正對西伯利亞發起進攻,朱爾典提都沒提。沙皇被推翻,俄國政府是敵是友,還要留待觀察。
  展長青告知朱爾典,華夏政府可以考慮。
  四月十二日,大西洋上,又有一艘華夏商船被魚雷擊沉。
  英國情報部門比華夏早接到商船沉沒消息,出現法國馬爾科夫,又拿到了一張數額相當可觀匯票。
  與此同時,前日本關東都督大島義昌,恭敬站一名身著短打男人身後,用華夏語說道:「閣下,下一批人已經選好。」
  男人轉過身,赫然正是啞叔。
  又有商船被擊沉消息傳回國內,樓大總統兌現了他之前「承諾」,正式向國會提交了戰爭計劃。英法等國公使聞聽消息後,甚至比華夏國民還要緊張,他們期望能聽到「好」消息。
  留華夏德國領事克裡平,立刻向國內發出密電,華夏,很可能對德宣戰!
  226
   四月底,華夏國會仍在就對德宣戰與否進行討論,民間的輿論也一直沸沸揚揚。
  歐洲西線,法隊再次主動對德軍發起進攻。與歷史上不同,法軍在進攻中大量的使用了裝甲車,還向英軍借調了三輛坦克,德軍也出動了十輛坦克。索姆河戰役之後,德軍總參謀部對這種新式武器更加重視。在英國人依舊固執的將富勒的坦克進攻計劃丟在一旁時,德國人已經意識到這種武器能在戰爭中起到的巨大作用。
  會戰開始,法軍取得了一定戰果,可當戰鬥無法速戰速決,再一次陷入拉鋸時,法軍的傷亡開始加大,士兵的信心也產生了動搖,而德軍卻正在計劃反攻。
  歐洲南線,意大利還在為第十次伊松佐河戰役做準備,麵條軍的動作太拖拉,以至協約國首腦直接給意大利國王發來一封電報,措辭稱得上優雅,中心思想卻只有一個:再不開始,法軍在西線就撐不住了!
  協約國其他成員並不期待意大利能取得多大戰果,他們只希望麵條軍能夠迫使奧匈帝隊向德國求援,以此減輕西線戰場的壓力。
  正如他們在電報中所說的那樣,再不動手,法國前線軍隊真的要有大麻煩了。
  麻煩並非全部來自敵人,而是軍隊內部。
  十萬人的損失,在三年的歐戰中並不是多可怕的數字,英軍曾在索姆河戰役中,一天就損失了六萬人!
  可如今的法軍與歐戰最初的法軍,有了最大的不同,那就是新兵的數量。
  大量的戰場傷亡,必須補充新兵,在心理承受能力方面,新兵自然比不上老兵。前線法軍有了不穩的苗頭,一旦發生大規模兵變,對整個西線戰場都是致命的。
  五月十二日,在英法兩國共同施加的壓力下,意大利終於在南線動手了。集群火炮發出轟響時,協約國的首腦們終於鬆了口氣。
  歐洲東線,此時卻是一片平靜。
  沙皇退位,新組建的資產階級臨時政府也發生了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危機,克倫斯基出任陸海軍部部長。就職後,克倫斯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到前線勸說士兵不要放下武器。
  可惜,俄國士兵實在是厭倦了打仗,他們甚至送給克倫斯基一個外號,「勸說部長」。
  「部長先生的勸說從一開始就毫無疑義。」一名俄官在戰後的回憶錄上這樣寫道:「很多士兵的手中根本沒有武器,他們連鞋子都沒有,又如何放下武器?」
  在後方,得到托洛茨基和基洛夫的支持之後,弗拉基米爾發動武裝起義的決心更加堅定。即便被布爾什維克內部成員將計劃披露到報紙上,並大加批評,他始終認為勝利將屬於自己。
  喀山同基洛夫一起抵達聖彼得堡,也見識到了俄國人的「熱情」。不過,比起「聆聽」弗拉基米爾同志的演講,他更急於和潛伏在聖彼得堡的情報人員碰頭。
  據悉,沙皇一家目前仍留在聖彼得堡,英國國王拒絕了他們的避難請求,德皇威廉二世更不可能答應庇護上一刻還是敵人的表兄弟。皇太后瑪利亞身在國外,正為了兒子奔走,卻沒有多大的作用。臨時政府對沙皇一家還算客氣,克倫斯基成為總理後,也只將他們趕出宮廷,軟禁在西伯利亞,可當布爾什維克掌控國家政權後,一切都將不同了。
  沙皇夫婦和幾個子女目前還生活在宮廷中,但一舉一動都被監視。塔基楊娜女大公接受了忠心侍女伊蓮娜的建議,將一整盒寶石全都縫在上衣夾層裡。她的姐妹們也這樣做了。
  皇后亞歷山德拉卻沒機會這樣做,她受到的監視比沙皇的幾個孩子更加嚴密,她身邊也沒有如伊蓮娜一般「忠心」的侍女。
  「殿下,」伊蓮娜謹慎的朝走廊看了幾眼,隨即掩上房門,幾步走到塔基楊娜身邊,「英國拒絕了皇帝陛下的政治避難請求。」
  「上帝!」塔基楊娜發出了一聲悲歎,隨即捂上自己的嘴,軟禁生活讓這名皇室公主成長了許多,「我們該怎麼辦?這些該下地獄的叛亂者!」
  「殿下,」伊蓮娜咬著嘴唇,貌似想說什麼。
  「親愛的伊蓮娜,難道還有更糟糕的消息嗎?」
  「不。」伊蓮娜搖頭,「殿下,我的姨媽給我送來了消息。」
  「是約瑟芬女士嗎?」
  「是的,」伊蓮娜再次壓低聲音,「她說有辦法幫助我離開這裡。但是,公主殿下,我的良心和忠誠讓我不能對您隱瞞這件事。」
  「離開?」
  「姨媽告訴我,」伊蓮娜湊到塔基楊娜女大公耳邊,「她答應了一名商人的求婚,而那名商人正打算前往華夏。」
  「華夏?」
  「是的,姨媽告訴我,這是最好的辦法。」伊蓮娜的聲音更加舒緩,彷彿帶著魔力,這是她從拉斯普京身上學到的,「殿下,歐洲正在打仗,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我昨夜還曾聽到槍聲。留在這裡太危險了。殿下,如果您能夠允許我……我希望您能同我一起離開。「
  「可是,華夏也在和俄國打仗……」公主並不如皇后一般關心政事,卻不代表她對政治一無所知。畢竟,作為俄國公主,塔基楊娜同樣有皇位繼承權。
  「殿下,這是唯一的機會。」
  離開,去華夏?
  是的,離開,他們必須離開!不離開,等待他們的下場也只有流放,或是被殺死。華夏要什麼?領土還是黃金?這些都可以給。她必須勸服父皇和母后,即便不給華夏人,這些也會被叛亂者奪走!
  離開這群叛亂者,才有機會召集皇室的擁護者,才能奪回屬於他們的一切!
  「伊蓮娜,你真是天使!」塔基楊娜女大公第一次擁抱了她的侍女,「但是,我不能獨自離開,我不能離開我的父母和姐妹,還有我的弟弟。」
  「殿下,這太危險了。」
  「是的,我知道。伊蓮娜,親愛的伊蓮娜,我請求你,請求你的姨媽,請求那個好心的商人,如果能夠幫助我們離開這裡,等到父親重登王位,他會被授予爵位,你和你的姨媽也會成為貴族夫人,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
  伊蓮娜看著塔基楊娜,緊緊咬著嘴唇,終於點頭,「殿下,我會想辦法再見姨媽一面。」
  「感謝上帝!」
  塔基楊娜虔誠的向上帝祈禱,決定尋找機會,向沙皇夫婦坦誠這件事。
  伊蓮娜轉身走向房門,聽到塔基楊娜讚美上帝的聲音,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笑,很快消失無蹤。
  聖彼得堡街頭,四處可見衣不蔽體的乞丐和頭髮鬍子糾結成一團的流浪漢。
  「這就是聖彼得堡?」喀山喃喃自語,這和他想像中的未免差得太多。
  街上的酒館,商店,大部分都已經關門,幾家還在營業的,門前都排著長龍,其中有一家店舖前的隊伍格外引人注目,擠在這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喀山的腳步停下了。這是一家專賣華夏商品的店舖,窗前的牌子上寫著餅乾,麵包和罐頭,並在後邊標注了價格。在牌子不起眼的角落,繪有一個北六省情報人員才看得懂的標誌。
  十幾個身高體壯的斯拉夫人和韃靼人拿著棍子站在店舖前,凶狠的盯著在店舖前排隊的人。假如沒有他們,天曉得這些俄國人會做出什麼。
  很快,店舖裡走出一個男人,在門前掛上另一塊牌子,代表今日的商品售罄。人群中發出失望的歎息聲,一個俄國人女人哭著哀求,她的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只要一個麵包,或是幾塊餅乾。」
  那個女人拿出一條項鏈,黃金的鏈子,墜子是一整塊紅寶石。
  可惜,店主人不會為她破例,在如今的聖彼得堡,一塊紅寶石恐怕還比不上一塊黑麵包。
  就算再不願意,有揮舞著棍子的斯拉夫和韃靼大漢在,他們也不敢鬧事。之前不是沒有店舖遭受過搶劫,結果就是開業的店舖越來越少,繼續這樣下去,別說搶劫,就算捧著金磚也買不到一粒糧食。
  大地主和貴族老爺們倒是生活得很好,沒落貴族,平民和下層的農奴就只能餓肚子。
  人群散去之後,喀山走到店舖前,敲了三下門,門上拉開一扇小窗,「今天沒有麵包了!」
  「麵包沒有了,饅頭總有吧?」
  「饅頭?」
  「是的,饅頭。」
  小窗再次關上,過了兩分鐘,門打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喀山面前,他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麵包沒有,饅頭也沒有,窩窩頭怎麼樣?」
  「那也不錯。比起高粱面,我更喜玉米面的。」
  說完,喀山做出了一個手勢,店主人也拍了一下喀山的肩膀,「進來吧。」
  事實上,對於為何要採用這種暗號,情報局內的人也十分不解。不過,比起詩詞歌賦什麼的,饅頭窩窩頭一類倒是好記許多。尤其是在洋人的地界,很多人恐怕連窩窩頭是什麼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三日,李謹言接到了情報人員從俄國發回的消息,看著上面的內容,李謹言有些拿不定主意。
  現在就把沙皇一家「救」出來?至少也要等他們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吧?
  可這個機會又太難得,高爾察克被臨時政府派到國外「考察」去了,十月革命後才會回國,樓少帥還在中西伯利亞行軍,的確是行軍,在旅的進攻途中,沒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沿途遇到的村鎮,很多都空了,要麼就是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大部分壯年男人都被抽調到東線去打仗。
  確定安全之後,村長或是有威望的長者會被召集,領到一份糧食。
  沒有劫掠,沒有屠殺,村子裡聽不到女人和孩子的哭聲。只有久違的土豆香氣和熱騰騰的濃湯。
  「從今天開始,這裡屬於華夏。」
  樓少帥的這句話,被刻在石碑之上,留在了通古斯高原。後世,這塊石碑被視為華夏「侵略」鄰國,搶佔鄰國土地的「罪證」。
  即便如此,有這塊石碑在,有樓逍的這句話,這片土地,就屬於華夏!
  五月二十六日,旅與西北的馬隊終於在通古斯高原會師。
  西北的大兵們騎在馬上,臉上帶著戰後的興奮,出鞘的馬刀依稀泛出血光。
  樓少帥從車中跳下,馬少帥也拉住了韁繩,翻身下馬。
  「中途遇上一群哥薩克,正好弟兄們無聊,倒是得了不少好馬。」
  「哥薩克?」樓少帥示意季副官從車中取出地圖,鋪在車前的引擎蓋上,被白手套包裹的修長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處,「這裡。「
  馬少帥也湊頭過去,兩人一起站在地圖前商量了片刻,隨後決定,轉道向東,盡快和杜豫章的第二師匯合。
  內燃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西北大兵們策馬圍在坦克邊上,看得稀奇,那些從玉門挖出來的石油,就是用在這些大傢伙上?
  樓少帥也換乘戰馬,烏黑的馬鞭頂了一下帽簷,掃過馬少帥腰間的佩刀,想起大帥府中的那把,濃眉一揚,「馬兄,比一場,如何?」
  「好!」馬少帥朗聲道:「弟兄們,今兒個給你們開開眼界!」
  「嗷嗚!」
  似狼般的吼聲響徹狂野,這是一群西北的兒郎。
  旅的兵哥們卻很沉默,他們只是靜靜的站著,槍上肩,坦克在前,步兵在後,靜默而肅殺。
  馬鞭凌空,破風聲中,兩匹駿馬如閃電般飛馳而出。
  馬蹄隆隆,黑紅兩色披風隨風翻飛,馬上的騎士,彷彿是兩匹在通古斯高原奔馳的蒼狼。
  一名隨軍記者想要拍下這一幕,笨重的相機卻讓他無法如願,等他架起相機,兩匹馬,兩名少帥,都只剩下一個遙遠的背影。
  西北的馬隊和旅也緊隨其後,讓西北大兵驚訝的是,這麼快的行軍速度,旅的步兵不只沒有掉隊,連隊形都絲毫未亂。
  沒有口號聲,也沒有催促和命令,除了軍官的哨聲和槍械水壺的碰撞,餘下的,就只有整齊到可怕的腳步聲。
  「這……」
  幾名曾跟隨馬慶祥走南闖北,或者該說是搶南劫北的西北軍官,不由得互看一眼,心中升起的,不只是震驚。
  六月二日,繼西北騎兵之後,杜豫章的第二師也抵達通古斯高原。同時,河北的軍隊,山西的軍隊也整裝待發。
  樓少帥臨行前,李謹言還擔心他會一路帶領隊伍殺到歐洲,到時連「宣戰」都不必了。
  實際上,李三少壓根沒有意識到,西伯利亞到底有多大。一千兩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即便大部分仍很荒涼,但僅憑兩三萬的軍隊,想在短時間內全部佔領,基本不可能。
  除了更多的軍隊,還有大量的移民,才能將這片廣袤的土地徹底消化。
  所以,樓少帥才叫李三少去看地圖。
  李謹言回到大帥府後,就想明白了樓少帥話中的意思,隨著河北等地的軍隊調動,他每天的功課,除了習字,聽冉老講史,就是看地圖。
  期間白寶琦又從京城給他寄來幾本經濟學專著和筆記,李謹言知道,國會現在討論的不只有華夏的參戰問題,還有發行紙幣的議案。
  「黃金啊黃金。」李謹言曾經私下詢問過任午初,得到的答案是,華夏的確該考慮發行紙幣的問題了,不只是北六省,很多經濟大省,只使用金屬貨幣也已經不合時宜。
  想到這裡,李謹言終於下定決心,反正早晚都要「救」,早點動手也沒差吧?
  很快,一封電報從關北發出,樓少帥的旅帶著鄒老改進的軍用電台,比之前的更輕,體積更小,也更方便攜帶,李謹言不用擔心樓少帥會收不到這封電報。
  電報發出後,李謹言又找來豹子,在京城抓獲的幾個英法間諜,審訊之後交給了蕭有德,經過趙福仁一事,他意識到,這些人能發揮的作用遠不只一份口供這麼簡單。
  「效益」最大化,才不枉他們做-漢-奸-一場。
  至於展長青會與英法如何討價還價,自己還是圍觀就好。
  潛伏在俄國的情報人,都是一處和四處安排的,啞叔正在處理大連的那群日本人,兩艘商船,很快就要有第三艘,不達成目的,英國的動作不會停,可戰俘營裡的日本人也是有數的,若實在不成,只能請第三師從朝鮮抓俘虜了。
  上海公共租界的日本人,李謹言沒打算動,他們畢竟是「平民」。而在大連的那些日本戰俘,恐怕連親人都已經將他們當成了死人。若是能僥倖存活下來,他們就能離開戰俘營,也不會被送去挖礦,還能得到金錢和女人,就像是大島義昌和被川口憐一帶走的那些人一樣!
  經過「長時間」的戰俘生活,這些日本人對天皇的效忠之心,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死很容易,活著受罪,實在太難受了。
  戰俘營看守會故意將報紙拿給他們看,當讀到報紙上五名倖存的「華夏船員」,都得到一筆不菲的補償金之後,很多人都在期待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死在海上,或是獲得「自由」和財富。
  瘋狂和賭博,本就是日本矬子的天性。歷史也一次又一次證明了這一點。只不過,之前的日本總是賭贏,在某只蝴蝶振動翅膀之後,勝利女神卻徹底拋棄了他們。
  樓少帥的回電很快,電報上只有三個字:知道了。
  李三少拿著電報,左看右看,還是沒弄清樓少帥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到最後,也只能告訴即將啟程前往西伯利亞的豹子,一切聽少帥吩咐。
  豹子離開後,啞叔也從大連返回,不久,樓夫人從京城發來電報,七月,樓二少將被打包送來關北。
  收到電報,李謹言良久無語,隨即歎息一聲,該來的,還是來了。
  七月十四日,樓二少抵達抵達關北的當日,華夏國會終於做出了表決,以超過三分之二的同意票數,決定對德宣戰。
  隔日,英法正式照會華夏聯合政府,交還兩國在華夏的所有租界,華夏政府也承諾,保證兩國僑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其他協約國成員也緊隨英法兩國的腳步,而華夏政府幾次提及的海關問題,也終於得到了英國政府正面回答,英國將在半年內,將海關權力全部移交。
  生活在上海公共租界的日本僑民,卻如五雷轟頂。
  華夏早已經宣佈日本為不受歡迎國家,租界被華夏收回,他們彷彿看到華夏士兵舉著刺刀,將他們一個一個的趕下大海……
  227
  常言道,好不靈壞靈,日本人預感很應驗了……
  英法正式照會華夏聯合政府,歸還所有華租界隔日,上海公共租界內華夏警察和巡捕就開始清點租界內日本僑民數量。當然,這些日本人不會真被趕下海,但他們中絕大多數會被遣送回國……
  「天照大神!」
  當小圓次郎聽到自己一家將被第一批遣送回日本,抱住妻子和孩子哭得不成樣子。他開始後悔,早知道,應該和山平一樣去討好華夏人!
  日本國內情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小圓接到哥哥電報,即便有一些土地,哥哥家小孩子還是餓死了。父母和弟妹家是什麼樣子,小圓一郎信中根本沒提,但也絕對好不到哪裡去。
  很多城市裡工人和市民上街遊行,一些農民還大著膽子搶劫地主。
  京都一家米鋪不久前被搶了,動手竟然是一群女人,連去鎮壓警察都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出動了陸軍一個中隊才得以平息這場騷亂。
  寺內內閣組建不久,就遇到了危機。
  遊行人群高喊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口號,一些狂熱少壯軍人還提出再發動一次「日清戰爭」……
  「帝國有強大海軍!」一名海軍中尉說道:「華夏富得流油,我們卻餓肚子!」
  日本借一戰崛起之路被華夏堵死,強盜本性和賭性讓這些矬子漸漸喪失理智,變得瘋狂。尤其是那些一直留本土,從未與華夏軍隊對戰過陸軍師團和海軍艦隊,上層軍官還保有部分理智,叫囂得歡,卻是下一級佐官和軍曹。日本軍隊有個糟糕傳統,下克上,一旦下層軍官徹底陷入狂-熱,歷史上「二二六」事件,很可能日本提前上演。
  「攻打華夏?」
  若是華夏沒有對德宣戰,這種可能性或許還,事到如今,再打華夏主意絕不是聰明人該做。
  「英國人不會再借錢給我們了。」
  寺內正毅盤坐榻榻米上,內閣幾位大臣分坐兩邊,全都愁眉不展。
  前任首相大隈留下一個爛攤子,為了擺脫朝鮮麻煩,寺內咬牙接了過來,卻發現這個爛攤子不比朝鮮那灘渾水清多少。
  「進攻華夏絕不可能。」
  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難得意見一致,換成庫頁島,日本海軍還可以嘗試,運氣好話,或許能島上佔一個邊邊角角,運氣不好,就只能自求多福。換成華夏本土,海軍大臣心裡都打突。
  現華夏,不是腐朽清政府,是一隻渾身長了鋼針刺蝟,輕易咬上去,絕對討不了半點好處。
  「朝鮮必須穩住,還有千葉群島,」寺內正毅鋪開地圖,「我們有龐大艦隊,只要能讓國內經濟好起來,再得到足夠能源,日本就有再興希望!」
  再興希望?
  「日本曾經弱小,曾經落後,但我們趕走了那些西方-鬼-畜,也打敗了清國!」寺內正毅握拳說道:「我們現不是華夏對手,但是,十年,二十年,帝人,必將再度踏上那片土地!我們會那裡得到糧食,財富還有女人!」
  「可是,閣下,我們現面對問題,是如何讓國民吃飽。」
  一席話,澆滅了其他人胸中剛剛湧起「熱-火」。
  是啊,首相話也只是對未來一種「暢想」,他們首先要做,是度過眼前危機。
  寺內雙眼中閃過一抹狠毒光芒,「朝鮮,朝鮮還可以提供多糧食和礦產。」
  被搬空所有糧倉朝鮮人該怎麼活下去,寺內正毅壓根不會去考慮。就算朝鮮再發生-暴——亂,也是長谷川事情。
  說話時,寺內正毅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地圖,細心觀察可以發現,他看著是西太平洋菲律賓群島。
  日本人貪婪與瘋狂,注定了朝鮮將陷入加水深火熱日子。日本對華夏企圖心未死,一直都不是什麼秘密,而寺內正毅竟然會打菲律賓主意,卻沒人能夠想到。
  菲律賓已經處美國「保護」下近二十年,日本對菲律賓下手,無疑是對上美國。
  可日本矬子腦袋裡想什麼,很少人能完全猜透。
  或許寺內認為美國海軍不如日本海軍強大,也或許是被逼得沒有辦法。若想轉移國內矛盾,讓自己首相位置坐得穩些,簡單也有效方法就是發動對外戰爭,讓日本國人得到好處。這個時候去動華夏純粹是找死,去東南亞觸英法霉頭也和活夠了沒區別。西伯利亞……是不可能,那裡很就會成為華夏地盤。
  寺內正毅之所以產生這個想法,成功打入日本「內部」司徒茂功勞不小。作為一名「律師」,幾次為日本人辯護,進而和日本人結下了「深厚」友誼,日本人從這個只認錢律師嘴裡得到了不少關於美國,菲律賓和南洋消息。
  旅美華僑,祖籍華夏,出生南洋,讓司徒茂不經意間說出事都有相當大可信度。
  寺內正毅茅塞頓開。只將目光放大陸上,未免太「狹隘」,日本是個島國,海上力量也很強大,完全可以向其他島國下手!近也是容易下手對象,就是菲律賓群島。
  那裡有糧食,有木材,不久前還發現了礦產!
  即便處於美國保護下,但駐軍並不多,日本不需要大張旗鼓,只要偷偷進島,搶一回就跑,得到好處肯定不少。若是被發現,打死不承認,美國也拿日本沒辦法。
  說到底,寺內也沒腦子發抽到去和美國真刀真槍打仗,他想不過是撈些好處,就像祖先華夏沿海做那樣,那個時候,他們被叫做倭寇。
  想法「很好」,可惜,現實之所以被稱為現實,只因其永遠比理想「殘酷」。
  當日本軍艦提前二十多年和英美聯合艦隊海上相遇,當「日本潛艇」莫名其妙擊沉兩艘英國商船和一艘美國商船,當船上倖存者言之鑿鑿證明襲擊他們是日本人,日本便被扣上「同盟國幫兇」帽子,進而巴黎和會上由戰勝國變為戰敗國,由歷史上侵佔華夏山東權益,轉而被各國瓜分,背上幾輩子也還不清借款,兩種角色轉變,沒有任何轉圜餘地,日本人再「委屈」,再「無奈」,也只能接受。
  只因巴黎和會上不再只是三巨頭,並排擺出第四張椅子上,坐著一個滿面笑容,卻是殺氣騰騰光頭總統。
  說到底,通過擊沉商船給日本人扣帽子,還是借鑒了英國人「做法」和「經驗」。
  關北
  將樓二少送到關北隔日,樓夫人便啟程返京。
  「娘,不能再多留兩天嗎?」即便早有了準備,李三少還是心中沒底。
  「不了。」樓夫人笑著搖頭,「當初逍兒也是這個年紀到父親身邊,將睿兒交給你,我也沒什麼不放心。」
  可他不放心啊……。
  李謹言握著樓二少軟乎乎小手,低頭看了一眼即將被親娘「拋棄」小豹子,小豹子也抬頭看他,黑珍珠似大眼睛,睫毛扇啊扇,眉毛濃墨一般,依稀間彷彿見到了縮小版樓少帥,正用一種絕對不可能出現他臉上神情看著自己。
  忙擰了大腿一下,李三少疼得一呲牙,卻瞬間回神……
  「睿兒,要聽話。娘回京後,外祖父下個月就來了,不聽話,外祖父會罰你背書寫字。」
  樓二少慎重點頭,「娘,睿兒聽話。」
  「好孩子。」
  樓夫人起身,又囑咐李謹言幾句,「我把睿兒奶娘帶走,香草留下,其他人你來安排。父親八月上旬就回來,睿兒若是調皮,不用手軟。」
  「娘……」
  「行了,知道你對這小子下不去手,等父親來了再說吧。」
  樓夫人沒再多言,上車後,從窗口向外揮手,等到火車駛出站台,李謹言彎腰把樓二少抱了起來,裝作沒看見小豹子已經濕漉漉大眼睛,「睿兒長大了,再過不長時間,言哥就抱不動了。」
  樓二少沒說話,伸出胳膊摟住李謹言脖子,偎李謹言懷裡,就算再聰明懂事,也不過是剛六歲孩子。
  「言哥,外祖父說,六歲了就不能被抱了。」
  「是嗎?言哥不知道啊。」李謹言側過頭,朝樓二少眨眨眼,「要是犯錯了,外祖父會罰寫大字,睿兒幫言哥保密,好不好?」
  樓二少歪了歪腦袋,「好,睿兒保密。」。
  「乖寶寶!「
  「言哥,」樓二少捂著小胖臉,「外祖父說,不能親……」。
  看著這樣樓二少,李三少卻不厚道想笑,不論其他,只是「欺負」縮小版樓少帥,這感覺,還真是非同一般好……。
  「言哥!」
  「好了,言哥知道了,不親了,咱們回家。」
  將樓二少放到地上,一大一小手拉手走出車站,長衫青年臉上笑容溫和,被他牽著孩子卻擰著眉頭。
  「言哥……」
  「怎麼,難道外祖父連牽手也不許?」
  「沒有。」
  「哦,那咱們走吧,記得上次和小胖墩玩遊戲房嗎?裡面又多了不少好玩東西……」
  總統專列內佈置得十分舒適,隨著火車晃動,窗外風景不停掠過,樓夫人貌似看得入神,很長時間都沒有出聲。
  樓二少奶娘站一旁,心中惴惴,神情不安。
  良久之後,樓夫人才開口道:「知道為什麼把你從二少身邊帶走嗎?」。
  「回夫人,我,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樓夫人靠向椅背,攏了攏毛絨披肩,「還是和我裝傻?喜蘭,莫不是我待你太寬厚了,讓你忘了我脾氣?」
  「夫人?」
  「你是自己說,還是等回京後,我把你交給大總統發落?」
  「夫人,夫人饒命!我,不是,奴婢真沒做對不起您事啊!「。3
  「沒有嗎?」樓夫人輕笑一聲,「那你告訴我,對睿兒說什麼樓家財產,少親近言兒,還說什麼言兒沒安好心,這些都不是出自你口?」。
  「夫人……奴婢只是一心為了二少……」
  「為了睿兒,就是挑唆他們兄弟鬩牆?挑撥他和家人親情?」樓夫人聲音依舊平緩,就像閒述家常,「再有,你那個外甥女是怎麼回事?八歲丫頭,能當什麼,就要往睿兒身邊帶,兩小無猜,近水樓台?打是什麼主意,當我死了?」
  「夫人,奴婢錯了!」奶娘撲通一聲跪下,一下重似一下磕頭,她自以為做得機密,卻不知道一切都被樓夫人看眼裡,她當真是糊塗了,被妹妹攛掇幾句,竟然起了不該有心思,「夫人,饒奴婢一命,奴婢知錯了!」
  奶娘求饒聲傳到車廂門外,直到她額頭磕青紫一片,樓夫人也沒出聲。
  又過了一會,一個丫頭帶著兩個身手利落女子走了進來,「帶下去,該問都問清楚。」
  「是。」。b
  等到車廂門關上,丫頭走到樓夫人身後,輕輕給她按著額頭,「夫人也別太生氣了,她就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之前都還好。」
  「我知道。」樓夫人道:「否則……」。
  丫頭不再說話,樓夫人合上雙眼,這日子好了,總有人不安生。
  龍皆有逆鱗,人也一樣。
  樓夫人逆鱗就是她兩個兒子,從幼時樓逍,到如今樓睿,膽敢她眼皮子底下捻三做四,就別怪她心狠!
  西伯利亞。
  樓少帥接到李謹言電報時,軍隊正向基廉斯克移動。
  華夏對德宣戰之後,並未如英法等國期望,馬上向歐洲派兵或是派遣勞工,只是效仿美國做法,向協約國提供了一批物資。進入西伯利亞華夏軍隊也象徵性放緩「行軍」步伐。
  俄國臨時政府七月初冒險對同盟國發動進攻,一來為表明態度,爭取協約國支持,二來是為消滅國內革命,三來,也希望協約國對華夏西伯利亞軍事行動進行「勸阻」。
  從四月到六月,布爾什維克一直俄國下層士兵和群眾間進行鼓動宣傳,堅持起義推翻臨時政府,四月示威,六月示威,七月示威接連不斷。
  七月十六日,前線慘敗傳回聖彼得堡,工人,士兵和群眾再次走上街頭,示威遊行,高喊口號,要求一切權力屬於蘇維埃。臨時政府做出回應直接明瞭,鎮壓,六百多名工人死傷,釀成七月流血事件。
  七月二十六日,克倫斯基成為總理之後,採取了加「徹底」和「殘酷」鎮壓手段,兩個政權並存局面結束了,卻並不是弗拉基米爾所期望那種「結束」。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倒向組建聯合政府,支持克倫斯基,布爾什維克不再公開活動。他被迫化妝成一個芬蘭工人,再次逃亡。托洛茨基等人也轉入地下,基洛夫反抗組織也進入了緊張戒備。
  沙皇一家也被亂局波及,克倫斯基計劃將他們送到西西伯利亞一處山區。沙皇一家動身之前,消息便經由伊蓮娜和她「姨媽」約瑟芬傳了出去。
  塔基楊娜女大公說服了沙皇和皇后,沙皇願意付出「相當」代價來換取華夏人幫助。
  樓少帥卻不打算馬上讓尼古拉二世如願,俄國國內局勢越發混亂,這個時候攪進去,並不明智。
  沙皇一家是個好籌碼,卻也是個麻煩。為了逃脫,他們付出籌碼只會越來越高。只要保證他們還活著,大可不必這麼急著將他們救出來。
  七月二十七日,沙皇一家坐上火車,離開了聖彼得堡。
  同日,城內一家專賣華夏商品商舖也關門停業,如今聖彼得堡,這簡直再尋常不過,沒人會太過意。
  七月三十日,沙皇一家改乘馬車,被送進托博爾斯克山區。此期間,忠心伊蓮娜一直跟隨塔基楊娜女大公身邊,並取得了沙皇一家信任。
  八月二日,沙皇一家住處安定下來,房子四周守衛,除了負責與政府部門聯繫兩個人,其餘都換上了面孔,其中還有兩個東方人。
  這些變化,沙皇一家都注意到了,但他們感到卻不是畏懼,而是激動和興奮。
  於此同時,李謹言又給西伯利亞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電報上除寫明北六省三所軍官學校德籍教官即將離任回國,還附有樓二少已到關北消息。
  看過之後,樓少帥將電報折起收好,表情十分平靜,拿起馬鞭走出營帳,所過之處,兵哥們皆能感到四周氣溫驟降五度。
  228
  八月中旬,以英法為代表的協約國,首次明確向華夏提出出兵要求。
  一個多月前,首批美國大兵抵達法國,並在巴黎街頭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閱兵遊行。與群眾的歡呼聲相反,協約國首腦和指揮官們,對這支牛仔隊伍並不看好。
  率領這支軍隊的是有「黑傑克」之稱的約翰潘興,他強硬的要求美隊必須有作戰的權力,打破了英法將美國牛仔當炮灰的算盤。可不當炮灰,這些美國大兵根本就不「適合」歐洲戰場,作戰?去戰場上送死還差不多。
  在「」作戰之前,這些美國牛仔必須進行軍事再訓練,一訓就是幾個月,直到一九一八年初,美國大兵才真正打響他們到達歐洲大陸後的第一槍。
  訓練期間,如何克服對毒氣的恐懼,是這些美國牛仔最難-跨-過的一關。
  一九一五年後,交戰雙方都會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向對方的陣地發射毒氣彈。無論是防毒措施還是毒氣種類,德國人一直領先。一九一七年七月,德軍首次將芥子氣使用在了戰場上,毒氣之王的出現,讓協約國徹底落了下風。
  英法士兵的慘狀,加重了美國牛仔們內心的恐懼,毒氣成為了比重炮和機槍更可怕的東西。
  哪怕協約國的軍官告訴他們,有防毒面具和更好的防護措施,美國牛仔們依舊半信半疑,這不只拖慢了他們的訓練速度,也拖延了美國大兵走上戰場的時間。
  歐洲的戰況不容樂觀,東線的炮聲再次停了,俄國國內的亂局,使臨時政府無法支撐前線的進攻,奧匈帝隊完全可以獨自應付,德國得以從容調派部隊在西線發起進攻。協約國西線軍隊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尤其是法軍,士兵嘩變隨時可能發生。英軍獨木難支,意大利在南線也不好過,其他參戰的歐洲國家也差不多燈枯油盡。追隨美國腳步對同盟國宣戰的拉美國家,深諳打醬油的精髓,嘴上叫得再響,也堅決不派兵,連「支援前線」的物資都是應付了事。
  華夏,成為了英法最大的希望。
  「派兵?」展長青見到英法兩國公使,聽到他們的要求,並不感到吃驚。
  在對德宣戰之後,華夏聯合政府的幾個頭頭便關在小黑屋裡開了一場秘密會議,樓盛豐,宋舟和司馬君等皆是軍人出身,具體分析歐洲的戰況之後,他們更傾向於派兵。
  「財不露白不假,可總躲在家裡,別人也不知道你的拳頭到底有多硬。」
  「日本矬子和老毛子算什麼?只有讓這些歐洲人服了,咱們才算『贏了』!」
  一為展示國威,二為掐死歐洲佬分出勝負之後,再到華夏來分蛋糕的妄想,三來,打完仗總要「分東西」吧?若想分到最好的一部分,不只要打得敵人沒脾氣,更要讓「自己人」服氣。認真論起來,華夏和那幫歐洲人著實算不上「自己人」,可該分到手的也不能讓出去,分不到的,能搶也不能放!
  和這些老兵痞子「借兵」,歐洲人自以為得計,實際上卻是在與虎謀皮。打退敵人之後,恐怕連他們的「老窩」都有被掏的風險。
  「出兵也要看怎麼出。」宋舟瞇起了眼睛,「要讓洋人求著咱們,再多出點血,這事才有得商量。」
  「再有,出兵就要打仗,帶兵指揮的必須是咱們自己人,不能讓那幫洋人在咱們頭頂上指手畫腳。」
  「這些都能做到,但是,」司馬君頓了頓,「第一仗必須打贏,還要贏得漂亮!」
  話落,室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樓大總統身上。
  樓大總統一摸光頭,一咧嘴,不必說,什麼意思,大家都明白。
  在英法公使找上門來之前,華夏聯合政府的幾個頭頭就商定了出兵計劃,給各聯省督帥發了密電,秘密集結軍隊分批換裝,加緊訓練,即便只是通過軍事觀察團成員和部分情報人員口述的戰術總結,比起只憑「英雄主義」走上戰場的美國大兵,華夏軍隊的準備著實是充分多了。
  步兵,騎兵,裝甲兵,飛行員,凡接到命令的省份,均不敢有絲毫懈怠。
  出國作戰,揚軍威,壯國威,為華夏在世界爭得話語權,為兵者,為將者,責無旁貸!
  當英法兩國公使再次登門時,展長青提出了華夏出兵的最基本條件。
  「海關在十月前全部移交,同時,香港澳門也必須於九月前歸還華夏!」
  之前交還租界時,港澳並不內,英國人耍了個心眼,葡萄牙人則心存僥倖。
  如今,展長青撕開了窗戶紙,收回「租界」,便要收回徹底,華夏沒有耐心再等。要想華夏出兵,就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最終,英國人妥協了,葡萄牙人也沒有堅持的底氣,澳督,港督,均將在九月一日前「卸任」。
  三方在八月二十二日達成最終一致,並於八月二十三日簽訂正式條款,廢除兩國與清政府簽訂的相關條約,華夏收回最後被佔國土的時間,進入了倒計時。
  當華夏政府接管香港澳門兩地,並為軍隊遠征歐洲做準備時,李謹言正為樓二少上學一事頭疼。
  按照樓二少的年齡,該上蒙學。可依照他的「學識」,上小學都沒有問題。
  「蒙學,還是小學?」李謹言就像後世為孩子擇校的家長,哪怕學校是自己辦的,考慮到自家小豹子,還是各種不滿意。
  「言哥?」
  樓二少正在沙發上玩填字遊戲,他認了不少字,白老開始教他習楷書,毛筆字還寫不太好,用鉛筆寫出來的卻是橫平豎直。
  「都猜出來了?」李謹言低頭看著樓二少手中的硬紙板,上面畫著方格,空出的格子都已經被填滿,「睿兒真聰明。」
  「言哥過獎。」
  樓二少「面不改色」的放下紙板,又拿起一張,李謹言可以清楚看到,柔軟黑髮下的兩隻小耳朵都變得通紅。
  「睿兒,言哥覺得,還是先上半年蒙學再上小學比較好。」
  「為什麼?」
  「睿兒不想和同齡的朋友玩嗎?」李謹言笑著點了點猜字板上的兩個格子,「睿兒知道朋友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樓二少點頭,認真「考慮」了一會,才開口道,「可我想上小學。」
  「為什麼?」
  「我要快點長大。」
  「……」上小學就是長大?他該怎麼和這寶貝解釋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繫?
  張張嘴,看著樓二少,李謹言只能一捂臉,老天,孩子果然不好養,再聽話的小豹子也是一樣。
  白老回關北的日子推遲到九月,樓少帥還在西伯利亞,李謹言也沒人可以商量,給京城的樓夫人打電話,丫頭卻說,樓夫人不在,出去了。
  去哪了?
  「夫人和宋夫人,司馬夫人看電影去了。」
  拿著話筒,李謹言四十五度角望向屋頂,再度無語。
  當天傍晚,樓夫人給李謹言打來電話,「既然睿兒想上小學,就讓他去吧。」
  「可……」
  「沒關係。」樓夫人的聲音中帶著笑意,「當初逍兒到父親身邊,和大他幾歲的表哥也相處極好。」
  當真不是樓老虎「霸氣」使然?
  雖然很懷疑樓夫人話中的真實性,李謹言還是沒問出口。考慮再三,決定「尊重」小豹子的意見,將他送進了子弟小學。
  碰巧的是,國文先生是楊聘婷。
  一年多不見,楊聘婷的外表變化不大,身上的氣質卻更溫和,也更容易讓孩子親近。
  「楊先生,好久不見。」李謹言拉著樓二少的小胖手,「我家孩子還請先生多費心。」
  「哪裡,三少客氣。」楊聘婷將臉頰邊的黑髮掖到耳後,彎腰,和樓二少視線平齊,「樓睿,你好。」
  在她眼中,面前的孩子不是樓大總統的公子,只是她的學生。
  樓二少恭敬的行禮,口中道:「先生好。」
  或許是樓家的基因優良,樓二少年紀小,個頭卻比同齡人高,和比他大一兩歲的孩子站在一起也顯得不突兀。
  「好。」
  楊聘婷笑了,直起身,「三少,要上課了。」
  「啊,那……」李謹言忙蹲下——身,「睿兒,好好上課,言哥下午來接你。」
  「嗯。」
  等到教室門關上,李謹言還是站在門前,腳步怎麼也挪不動,直到半堂課後,才轉身離開。
  情報局安排專人進入子弟小學,專門看護樓二少。雖然想讓樓二少過一段普通孩子的生活,可家庭因素還是決定了,他不可能真正成為一個普通的孩子。
  回到大帥府,李謹言突然覺得空落落的,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過。
  不過是將小豹子送去學校罷了……難道只因為是自己親自把他送去的嗎?
  李謹言想不通這種情緒是因為什麼,既然提不起精神,乾脆毫無形象的攤在沙發上,曠工一天,天也塌不下來。
  閉上眼睛,各種思緒在腦海中翻騰,不知不覺間竟睡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喉嚨有些干,掀開被子,看到房間中還坐著一個人。
  軍裝挺拔,漆黑的發,墨色的眼,兩條長腿交疊,靠在沙發上,手中翻著一本德文書。
  揉揉眼睛,「少帥?」
  「醒了?」
  「我不是做夢?」
  男人放下書站起身,幾步走到床前,托起李謹言的下頜,低頭,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嘶……」李謹言摀住嘴唇,「少帥!」
  「嗯?」樓逍單手撐在床上,「還以為做夢?」
  「不是。」李謹言皺了一下眉毛,舔舔嘴唇,下一刻,唇便被堵住,絲絲的疼,卻愈發的熱。
  良久,直到有些喘不過氣來,唇才被放開,背已經抵上床鋪,樓少帥的軍裝領扣亦被扯開,額發有些凌亂,眼眸益發的黑,只是看著,就讓人心亂。
  牆上的自鳴鐘突然響起,李謹言一驚,連忙推開樓逍,「幾點了?」
  見才下午兩點,稍稍鬆了口氣。還好,沒睡過頭。
  「少帥,我三點要去接睿兒。」
  樓少帥不說話。
  李謹言下床整理衣服,長衫下擺有些皺,乾脆換了一件,「少帥一起去?」
  樓少帥還是不說話。
  「說起來,少帥,你不是在西伯利亞嗎?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李謹言「自言自語」好一會,始終沒得到回應,一邊扣著扣子,一邊回頭,「少帥?」
  不知何時,樓少帥已經站在他的身後,手臂摟在他的腰間,「九月底,我去歐洲。」
  「歐洲?」李謹言的手一頓,「決定出兵了?」
  「嗯。」
  「一定要去?」
  「擔心?」
  「對。」李謹言拉開樓少帥的胳膊,轉過身,「我擔心你。」
  靜靜的看著李謹言,樓少帥突然笑了,李謹言的心,因為這個笑容漏跳了一拍。
  txxd,沒事笑這麼迷人幹嘛?!
  「謹言,」溫熱的氣息拂過李謹言的耳際,「清行。」
  李謹言只感到一股熱氣從頭頂往外冒,連忙摀住耳朵,這是犯規!
  「清行?」
  「別叫了!」李謹言抓住樓少帥的軍裝衣領,一呲牙,「信不信我辦了你?!」
  樓少帥挑起一邊的眉毛,示意李謹言看看牆上的自鳴鐘。
  李三少磨牙,誰說樓少帥從頭到腳的刻板正經,軍人鐵血,他和誰急!
  到最後,李三少也沒能把樓老虎「法辦」,畢竟小豹子第一天上學堂,李謹言答應去接人,不能食言。樓少帥也跟去了,只是沒下車。等樓二少站在車門前,看到車上的樓少帥時,眉頭很明顯的皺了一下,還是中規中矩的叫了一聲「大哥」。
  「嗯,上車。」
  車座前的司機和季副官努力克制回頭的欲——望,就算百爪撓心,也必須忍著!
  意外的,樓家兄弟相處的很「和平」,或者說,太和平了。
  樓少帥問了樓二少第一天上學堂的「感想」,樓二少的回答簡單明瞭,每句話都能抓住重點,他甚至記住了所有同窗的名字,還對樓少帥和李謹言道,和大家都交了朋友。
  只不過,和樓少帥說話時,樓二少的表情格外「嚴肅認真」,同單獨面對李謹言時的發麵團子樣,相差十萬八千里。
  李謹言看得稀奇,卻沒發言,樓少帥聽著樓二少的話,偶爾點頭或是提點幾句,車子開到大帥府,兄弟倆的談話也告一段落。
  「很好,繼續保持。」
  樓少帥「表揚」了樓二少,樓二少突然對著樓少帥笑了,「是,大哥。」
  在某一瞬間,樓少帥的表情成功定格兩秒。樓二少卻仰頭對李謹言道:「言哥,睿兒餓了,何時開飯?」
  「餓了?馬上!」
  李謹言一把撈起樓二少,想想,又塞進樓少帥的懷裡,直接將樓二少口中的「外祖父教誨」拋到腦後,反正白老還在京城,天高皇帝遠。
  「少帥,你抱著,我去廚房看看師傅準備了什麼。」
  話落,幾步沒影了。
  樓家兄弟大眼瞪小眼。
  樓二少:「大哥。」
  樓少帥:「嗯。」
  樓二少:「……」
  樓少帥邁開長腿,登上台階。
  下車的季副官腳步一頓,他是該跟進去蹭飯還是轉身離開?安全起見,蹭飯一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飯後,樓少帥和樓二少在書房進行了一場兄弟式的交流,李謹言被拒絕旁聽。
  李三少也只是聳聳肩膀,不讓聽就算了,他回房去數大洋。
  自從華夏對德國宣戰,德官團回國,北六省也斷絕了明面上同德國的來往。但在瑞士的尼德商行,依舊和德部做著大筆生意。想到歐洲戰場,李謹言抿緊了嘴唇,既然華夏要出兵,樓少帥要去歐洲,該通知尼德,賣給德國的貨物必須限量。
  歐洲人打生打死不關他的事,牽扯到自家人,那就必須重新考量。
  樓少帥去歐洲,俄國的事情怎麼辦?那麼大一筆黃金,該交給誰來接手?還是說,真等布爾什維克把沙皇一家卡嚓掉,去截高爾察克的胡?那樣一來,至少還需要兩年。
  正想著,房間的門被推開,樓少帥和樓二少先後走了進來。
  「少帥,睿兒,談完了?」
  「嗯。」
  一大一小,動作一致,應聲點頭。
  李謹言想笑,他也真的笑了。
  「言哥?」
  「沒什麼。」李謹言笑著拉過樓二少,讓他在身邊坐下,回身把一本畫冊遞給他,又吩咐丫頭去切個西瓜送來,八月,正當時。
  丫頭很快送上了果盤,退出房間,李謹言叉起兩塊紅色瓜瓤放進碟子,推到樓二少跟前。
  「少帥,你去歐洲,俄國的事情怎麼辦?」
  「父親會安排,錢師長和杜師長都去西伯利亞。」
  「情報局要再派人嗎?」
  「暫時不用。」樓少帥點了點桌子,「晉軍和冀軍已經出兵,為防消息洩露,不要輕舉妄動。」
  西伯利亞太大,為了穩住之前佔領的地區,繼而徹底消化,必須增加駐軍,加上後期移民,調進他省軍隊勢在必行。
  「那歐洲的事……」
  樓少帥和李謹言談話時,樓二少吃完了兩小塊瓜瓤,看完了畫冊,端正坐著,認真聽著。等李謹言注意到,他已經聽了有一會了。
  「睿兒能聽懂嗎?」
  「能。」樓二少點頭,「大哥要去叫歐洲的地方打仗,有事情托付給父親,是為了很重要的東西。」
  「少帥,」李謹言吸了一口涼氣,「你小時候也這樣嗎?」
  「不記得。」
  「……」騙人!
  李謹言發現自己錯了,真心不能將樓二少看成六歲的孩子,哪怕他實際上才五歲。
  「睿兒,這些話不能說給外人聽。」
  「睿兒知道,外祖父教過。」
  李謹言:「……」
  精英教育,厚黑教育,果然要從娃娃抓起?
  九月二十八日,華夏正式出兵歐洲。
  首批五萬軍隊,將從青島乘船出發。運兵船全部出自華夏,包括約翰船運公司的所有貨船與客輪,及南六省和其他沿海省份可調集的全部大型船隻。
  護航編隊由英國遠東艦隊及部分美國戰艦組成,華夏原有的四艘巡洋艦,除了老舊的鎮海號,其餘三艘,有兩艘加入護航。另有一艘華夏自造的輕巡洋艦,也出現在了護航的隊伍之中。
  這艘巡洋艦的噸位和艦上火力根本不被英國人看在眼裡,但從造船的鋼板到船身設計,卻全部出自華夏人之手。巡洋艦上的華夏水兵,面對英國的無畏艦,也未見絲毫動搖,他們要向世界證明,華夏海軍雖弱,仍存!
  出航前,只餘一臂的劉海龍和幾個老北洋坐在海邊,喝得酩酊大醉,醉後又哭又笑,能活到今天,親眼見到這一切,就算是死了,也能對海底的弟兄們有個交代了……
  劉海龍站起身,搖搖晃晃的踏進水中,將一碗酒倒盡,仿如支持不住的栽倒在海裡,口中湧進鹹澀的味道,不知是海水,還是二十多年來未流盡的眼淚。
  老北洋的夢想,希望,仇恨,都被茫茫大海埋葬。
  但是,華夏的年輕一代,會將他們的夢延續下去,華夏海軍,會在他們的學生,他們的後輩手中發展,壯大!
  二十八日上午十時,青島港,華夏士兵開始登船。
  北方大兵,南方大兵,匯聚成一股,自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有地域之分,省份之別,他們只有一個身份,華夏軍人。
  坦克,裝甲車,火炮,機槍,都被運上貨船,另有三架轟炸機和三十五架被漆成黑色的戰鬥機。這些戰鬥機有個新名字,黑旋風。
  為何會有這個名字?只因戰鬥機飛行大隊的隊長,隨同司徒竟一起歸國的華僑青年曾笑言:「言少給轟炸機起了好名字,戰鬥機也不能落後!」
  所有戰鬥機飛行員集思廣益之後,新式華夏三型戰鬥機終於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黑旋風!
  據稱,這是一名讀過水滸傳的飛行員提出,飛行員們全體投票,贊成通過。就算飛機設計師氣得要撞牆,他精心設計的飛機還是被冠上了李逵的外號。
  比起設計「鬼見愁」的同僚,這位仁兄還是可以安慰自己,至少,黑旋風這個詞,聽在不瞭解「內情」的人耳中,還是很「威風」的。
  在華夏兵哥們踏上歐洲大陸時,醜八怪,鬼見愁,黑旋風,將讓歐洲大陸見識到,何謂華夏武器的風采!
  它們的威力,將和它們的名字一起,在世界歷史上,留下深深的一筆。
  這一天,很快即將到來。
  229
   民國八年,公歷1917年11月底,經過近兩個月的航行,穿過德國潛艇出沒和水雷遍佈的海域,華夏運兵船和護航艦隊,終於抵達歐洲大6。
  此時,法國北部斯海爾德河畔的康佈雷戰役已經打響,英軍集中了三百多輛坦克,五個軍的兵力和一千多門大炮,對防守的德軍進行了猛攻。
  在平坦乾燥的土地上,坦克的威力發揮到最大。德軍猝不及防,陣地很快陷落。英軍攻陷了康佈雷,並向瓦朗謝訥挺進,很快便向縱深推進了十公里,抓獲了七千多名俘虜。
  戰場上的消息傳回,倫敦所有教堂鐘聲齊鳴,這是一戰中僅有的一次,樂觀的情緒開始蔓延,好像協約國已經取得了戰爭的勝利。
  現實很快給了英軍一記重擊,指揮坦克作戰的賓爵士希望能增派援軍,給德軍更有力的打擊,英軍前線總指揮黑格卻在猶豫之後,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十二月,寒冷的天氣即將到來,西線不再適合作戰。發起康佈雷戰役的目的也不是為殲滅德軍,而是為吸引伊普雷德軍的注意力,減輕防守該地聯軍的壓力。
  黑格告訴賓爵士,沒有後備軍,因為大量的部隊被調往南線,支援在卡波雷托戰役中遭受慘敗,士氣低迷的意大利。
  賓爵士很沮喪,卻也毫無辦法。麵條軍習慣於拖盟友後腿,插盟友一刀的屬性,再次表露無遺。
  華夏軍隊到時,正趕上一場可怕的暴風雪。
  狂風捲過已被戰爭摧毀成焦土一片的歐洲大6,如美軍到時的歡迎儀式直接「省略」,入城時的閱兵自然也不會有,五萬華夏大兵,換上厚實的冬季軍裝和棉衣,列隊從船上走下,坦克,飛機,大炮,行進間,一種沉默與肅殺的氣氛在風雪中瀰漫。
  本還抱有輕蔑心態的英法軍官,看到這支軍隊,心下同時一凜,對政府上層千方百計從華夏弄來一群「黃-皮-猴子」的不滿情緒,瞬間一掃而空。
  毫無疑問,這是一支軍隊,並且經歷過戰場廝殺的軍隊。如果這些華夏軍人的槍法,和他們嚴守紀律的品格一樣出色,那麼,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就相當值得期待。
  該將這支軍隊調到自己的防線上!
  冬季,是「休戰」時間,四年的戰爭之後,協約國和同盟國有了共同的「默契」。
  利用短暫的幾個月,雙方士兵可以得到休息和補給,可隨著戰爭的持續膠著,「休息」的時間也越來越短,看著被送上前線的新兵,老兵們都在咒罵,還只是一群孩子,這是在犯罪!
  可是,歐洲的人口是「有限」的,不是年輕的男孩,難道讓女人和老人到戰場上去和壯年男人廝殺嗎?
  美國大兵的到來,曾讓協約國「歡欣鼓舞」,牛仔們的表現,卻在協約國首腦們的頭頂澆了一盆冷水。有美國人的先例,前線的聯軍指揮官對華夏軍隊不抱任何希望,他們譏諷道:「該感謝政府,至少為我們送來一群挖掘戰壕的勞工。「
  訓練營中的美軍,同樣對華夏軍隊不抱」好感「。在美國,種-族-歧-視-比歐洲更甚。一個只因黑人拳擊手衛冕便發生-種-族-騷--亂-的國家,會對華夏軍隊釋放善意?何況這個國家還將「排-華」堂而皇之的寫進了法典!
  華夏士兵在碼頭列隊,厚實的棉大衣,棉鞋,軍帽還有手套,讓歐洲人也不免側目。
  哪怕有了美國的物資補給,歐洲人的日子依舊不好過。
  樓少帥最後從船上走下,過膝的呢子大衣,黑色的軍靴,寬大的黑色帽簷染了雪霜,衣領鑲著黑色的皮毛,領口上的金色將星,在黑色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烏黑的眉,冰冷的眸子,抿緊的嘴唇。
  一瞬間,法國人和英國人還以為站在面前的是一名日耳曼軍人。
  隨即,他們才察覺自己錯了。這個男人,比起剛毅的日耳曼男人,更多了一種東方式的神秘和沉靜。
  「女人肯定會喜歡他。「
  法國人嘟囔了一聲,英國人不置可否,一同前來的美國人,臉色卻不太好看,顯然,他想到了在訓練營中抱怨連天的美國大兵。
  「年輕的將軍。」
  這是英國人給樓逍的評價,下一刻,他們見到了更多「年輕的將軍」。
  同樣肩扛將星的宋少帥,馬少帥,龍少帥魚貫走下,四名年輕的華夏將軍站在一起,法國人愣了半晌,再次抱怨:「上帝,真該慶幸我的妻子和女兒都不在這裡!」
  樓少帥看到來「迎接」他們的軍官,挑起一邊的眉毛,上校?
  不只是樓逍,宋武的眼睛也瞇了起來,龍少帥則是勾了勾嘴角,而馬少帥伸手摸向腰間,卻發現自己沒帶鞭子。
  「您好,閣下!」
  一名中將,三名少將,再傲慢自大,軍人也有軍人的規矩。
  英國上校率先向樓少帥等人敬禮,隨後是法國人,最後才是美國人。
  四名年輕的將軍回禮,不過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冰冷,想起臨行前家裡那些老兵痞子說的話,這幫洋人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個的欠教訓。求著他們來,卻擺出這副「陣勢」,怎麼,下馬威?
  很快,在西線的聯軍都知道了華夏人抵達的消息,而對面的的德國人也知道了。
  「華夏軍隊?」一名德軍中校從軍裝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包香煙,敲出一根叼在嘴裡,「裡奧,你熟悉他們嗎?」
  「不,」另一名少校搖頭,「凱爾曾在華夏軍校中任教,他或許知道一些。」
  「是嗎?」中校點燃了香煙,「同他們打一場,一切都會明白。「
  「或許。」
  少校拿起望遠鏡,透過風雪,穿過無人區,望向了對面的聯軍陣地。
  冬季,還是春季?總是會遇上的。
  比起德國人的「悠閒「,此刻的協約國首腦們又遇到了難題,前線的英軍指揮官黑格和法軍指揮官芒讓,都希望將華夏軍隊歸於麾下,華夏軍隊卻明確提出,他們要」自己行動「。也就是說,華夏人和美國人一樣,對於充當歐洲人的炮灰一點興趣都沒有。
  被任命為華夏軍隊總指揮的樓少帥,態度比美國的「黑傑克」潘興將軍還要強硬。
  「華夏軍隊,必須在華夏軍官的指揮下!」
  簡言之,華夏軍隊作戰,只能「自己人」說得算。聯軍軍官?哪涼快哪呆著去。
  樓少帥說話時,其他三名少帥要麼在填裝子彈,要麼在擦拭馬刀,年齡更大的師長旅長們卻是正襟危坐,很明顯,在這裡,一切都是「年輕人」說得算。
  「沒有商量的餘地。」協約國首腦們的爭吵彷彿無休無止,有的時候,他們或許只是為了爭吵而爭吵,「就讓他們去康佈雷!」
  眾所周知,十一月下旬,英軍在康佈雷取得「大勝」,隨後,又被德國援軍打得丟盔棄甲,而且,德軍還在不斷增兵,這讓倫敦教堂裡的鍾全都白敲了。
  什麼很快就能取得勝利,都是一場笑話。
  對於聯軍上層的決定,華夏軍並無任何異議,再次集結隊伍,開赴陣地。
  縱深九公里,綿延十幾公里的突出地帶,之前全部由英軍防守。在德軍集結幾個新銳師發起反突擊之後,大部分陣地都被奪去,形勢變得岌岌可危。如今換成華夏人接防,包括聯軍和對面的德軍,都很「期待」華夏軍隊的表現。
  只是雙方都認為,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春季,這麼寒冷的天氣,傻瓜才會端著槍衝上戰場。
  可惜,他們都錯了。曾在西伯利亞作戰的華夏大兵,還真沒將法國北部的這場「暴風雪」看在眼裡。
  等著看好戲的法國人,輕敵的德國人,態度模糊的英國人,還有在訓練營裡,日夜期盼向世界播撒「自由」的美國人,很快都將跌破眼鏡。
  到達陣地之後,華夏軍官們立刻開始巡視防線,雖然比不上德國人,但英法兩國修築的塹壕也算是中規中矩。華夏兵哥們此時要做的,就是派出觀察哨,拿起工兵鏟,將塹壕「修理」得更加舒適一些。然後,除了被派出的偵察兵,所有的作戰隊伍都開始休息,忙碌的只剩下後勤和炊事兵。
  大鍋被架起,熱水開始在鍋中翻滾,蒸騰的熱氣中,麵條,鹹菜和挖成塊的罐頭被投入鍋內,還有整筐的鹵蛋。這些「好料」,在船上時,壓根沒給那些洋人看到。
  寒冷的冬日,一碗熱湯,一份熱麵條,都是難得的享受、
  熱湯的香氣很快開始飄散,被留在康普雷的一千多名德國俘虜,也聞到了這股誘人的味道,英國人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自然也不會給俘虜多高的待遇。所謂的紳士精神和貴族作風,在1914年時或許還存在,到1917年,就全部成了浮雲。
  在己方士兵也只能依靠黑麵包充飢時,誰能期望俘虜會吃飽肚子?
  「保羅,華夏人在做什麼?」
  被俘虜的還有幾名德軍廚子,兵員不足的情況下,就算是廚子也得上戰場。
  「不知道,好香。「
  香氣越來越近,德國俘虜們看到二十多個華夏士兵,抬著大桶的麵條走過來。一名會說德語的士兵,告訴他們,這是給他們的食物。
  「上帝!」
  捧著手中的熱湯,德國人以為自己在做夢。當然,他們不會用筷子,勺子和叉子同樣可以解決問題,再不行,直接徒手上陣。
  德國俘虜狼吞虎嚥時,會說德語的華夏士兵走到一名德**官跟前,遞過去一根香煙,德國人也沒有客氣。隨後,華夏兵哥從德國人口中知道了一些英國人沒告訴他們的「東西」。
  華夏人的「友好」態度讓德國人很疑惑,他們是敵人,不是嗎?
  「我有兩名德國朋友。」華夏士兵說道:「我是軍人,我遵從國家的意志到歐洲作戰,若是在戰場上遇到,我會向他們開槍。」
  德國人點點頭,沒有再問。
  隔日,這些德國俘虜就被帶往後方的戰俘營,他們中的很多人,直至戰後才有機會回到德國。
  十二月十五日,持續了一個多星期的暴風雪終於停了,氣溫依舊很低,幾架黑色的戰鬥機出現在天空中,它們組成戰鬥隊形,護衛著位於最中央的一架飛機,朝德軍陣地飛去。
  「警戒!」
  德軍陣地中的觀察哨很快發現空中的異常,黑色機身,機翼下醒目的五色國旗,都表明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種飛機!
  機群開始降低高度,地面上的高射機槍和高射炮被架了起來,但德國人發現,這些飛機飛行的高度,遠高於他們曾擊落的英法兩國飛機,速度也更快。
  「華夏人的飛機?」
  機艙中,華夏兵哥謹慎的觀察地面,拉起操縱桿,他們的目的不是對德軍陣地發動襲擊,而是觀察地形。
  英國人和法國人的確給了他們一些「建議」,但是,通過那名德**官的口,樓少帥發現,英國人給的建議存在一些「問題」。
  戰鬥機被派出執行偵查任務,面對陌生的土地,歐洲一流的軍隊,兵哥們手心捏了一把汗,當飛機升空時,緊張卻變成了興奮。
  機群在空中呼嘯而過,德國人的反應相當迅速,十五架德國雙翼機升空進行攔截。
  十二對十五,華夏飛機處於劣勢,但是,黑色的機群卻沒有後退,怯懦,只會讓敵人看輕自己。
  就像是兩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黑色的戰機和木質雙翼機迅速絞殺在一起。
  德國的空中馬戲團開始表演,華夏的黑色旋風無畏迎戰,機槍聲,內燃機的轟鳴聲,火光中,一架飛機直接在空中爆炸,另有兩架飛機尾部和機翼拖著黑煙,從空中墜落。
  一架德國飛機攀升到高處,俯衝而下,密集的子彈擊中一架華夏飛機,卻沒發現,在他身後,緊咬著另一架黑旋風……
  空中不斷爆閃出的火光,地面上騰起的黑煙,昭示著戰鬥的激烈。
  誰都沒有想到,一次空中偵察,竟然會突變成一場空中戰鬥。
  華夏軍隊和德**隊的首戰,在空中上演。
  戰鬥結束得很快,德國人損失了六架飛機和六名飛行員,華夏人則損失了八架,飛行員卻只犧牲兩人,所有的華夏飛行員都備有降落傘,德軍空軍,只有轟炸機飛行員才有這個待遇。
  地面的軍隊也開始出動,華夏兵哥們是為營救落在無人區的飛行員,德國人則希望能抓獲俘虜,空中的戰鬥讓他們對華夏軍隊產生了警惕,這支軍隊貌似和法軍英軍都不一樣。
  同樣端著衝鋒鎗,戴著鋼盔的大兵在戰場上相遇,後方的機槍是他們的掩護,衝鋒鎗和步槍的子彈在耳邊飛過,死亡和受傷,隨時都可能出現。
  救人的華夏士兵不願意放棄,已經救回了四個,還差最後兩個!
  德國人同樣不會放棄,他們距離兩名受傷飛行員比華夏人更近!
  槍聲更加激烈,一名腿部受傷的飛行員掏出了手槍,沒有任何猶豫的扣動扳機,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另一名飛行員動作稍慢,德國人已經衝到近前,一槍托將他砸暈。
  華夏士兵們紅著雙眼,德國人卻用最快的速度撤退,他們繼續向前衝只能是送死。
  帶隊的班長握拳狠狠的錘擊地面,「該死,混賬!」
  在歐洲大6的第一場戰鬥,甚至稱不上戰鬥,只是小規模的衝突,卻讓雙方都對彼此產生了新的認識。
  接到初戰報告後,樓少帥環視眾人,「如今之德軍,遠不及戰始。」
  無論哪個國家,打了四年仗,幾萬幾十萬的死人,精銳部隊也要差不多打光了。德國統帥部,接連從6軍的戰鬥序列中劃去三十二個師,這代表什麼,凡是帶兵的人都一清二楚。
  新兵,大量的新兵。
  樓少帥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諸位,第一戰,自今日始!」
  所有人軍官同時起身,「是!」
  就在華夏軍隊將在歐6掀起一陣狂風時,華夏各省,開始了「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人口普查。
  新的戶籍制度頒布,延續自清時的人口戶籍被廢止,家家戶戶重新登記造冊,聯合政府宣佈,將效仿北六省模式,6續在各省實行福利政策,而在華務工的「外勞」,屬本次普查的重點對象。
  北六省,南六省和西南幾省的工作量最大,俄國人和菠蘿頭,以及東南亞幾國的外勞逐月增加,在普查過程中,工作人員發現緬北的部分村莊,竟然整村人都跑進了華夏,還有很多菠蘿頭,拖家帶口,趕都趕不走。
  北六省的情況稍好,但六省查下來,總結的數目讓李謹言都嚇了一跳,他怎麼不知道北六省內都這麼多的外國人?
  從事技術工作的,開商店做生意的,在農場裡幹活的,在工廠裡打工的,除了俄國人,還有比利時人,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葡萄牙人等等等等。甚至還有不少拉美人。
  李三少眼睛一瞇,嘴角一勾,回頭給京城發去了一封電報,樓大總統接到後,找來展長青,商量妥當,隔日遞交國會。
  國會就「移民制度」和所謂的「綠卡」問題商討期間,樓二少的求學生活也走上正軌,李謹言在關注歐洲消息之餘,也掌握著俄國國內最新的情報。
  十月革命爆發,聯合政府垮台,克倫斯基逃亡國外……高爾察克回國,白軍出現,葉卡捷琳堡的槍聲響起,沙皇一家九死一生,只有塔基楊娜女大公和皇太子安德烈活了下來,正在華夏情報人員的保護下,在西伯利亞逃亡,伊蓮娜跟在女大公的身邊。
  李謹言可以預期,那批可觀的黃金,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可他現在關注的不是黃金,而是歐洲西線的戰場,準確點說,是法國北部的小鎮康佈雷。
  十二月二十八日,華夏軍隊主動向防線後的德軍發起了進攻,這場進攻出乎協約國和同盟國雙方的預料,也在一戰的歷史進程之外,卻對整個一戰戰場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後世稱這場戰役為「康佈雷戰役」的延續,卻也有另一種說法,這場完全由華夏軍隊發起和主導的戰鬥,奏響了歐戰最後一幕的序曲。
  230
   1917年12月28日,凌晨六點三十分,坦克和裝甲車轟鳴聲,揭開了康佈雷又一場大戰序幕。
  此次,華夏軍隊地面炮火和照明彈指引下,向德軍陣地突出一部發起進攻、
  漫長十幾公里陣地,並非全部連接一起,偵查飛機帶回情報,使樓少帥終確定了攻擊地點。
  與英軍進攻方式不同,華夏軍隊從一開始就找準了德軍薄弱環節,利用坦克和裝甲車集中火力清除障礙,空中飛機配合步兵火力,將塹壕內和掩體後德軍全部掃清。
  這種戰法,符合富勒坦克集中戰理論,也近似二戰時德軍閃擊戰雛形。
  德軍反應相當迅速,火炮,繳獲英軍坦克接連出現,之前一場空戰,打破了不冬日交戰默契,德軍前線指揮部甚至認為,此刻康佈雷比同英軍對峙時還要危險。
  不要小看任何敵人,稚嫩孩子也能揮舞刀劍!
  華夏士兵進攻序列分成了不同波段,北六省大兵充當突擊部隊,或許是受到了旅影響,大兵們進攻中全部保持「沉默」。
  槍聲,炮聲,坦克履帶碾壓過鐵網和掩體,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這種進攻方式,被他們敵人稱為「沉默死亡進行曲」。
  一支十五人組成突擊小隊衝進了塹壕,手中衝鋒噴射出火焰,子彈擊中了目標,有人倒下了,有德國人,也有自己人,沒有人停留,他們作戰任務只有進攻,不去管後續部隊是否跟上,不去管側翼敵人是否會將路封死,他們是軍人,軍人唯一信條就是執行命令!
  「進攻!」
  戴著鋼盔,手持衝鋒鎗和步槍突擊隊,幾乎以同樣步伐向前奔跑,槍口噴出彈道火焰,就像是死神揮下鐮刀。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撕破德軍防線,後續部隊步跟上。
  坦克成為步兵進攻保障,噴火坦克首次歐洲戰場亮相。
  德軍對準坦克履帶攻擊十分有效,被迫停下坦克。卻仍能作為固定火力對塹壕進行炮轟。能夠打穿馬克四型反坦克彈,醜八怪四型面前顯得無力,子彈打加厚裝甲上,擦撞出火花,卻根本無法擊穿。
  鋪天蓋地擲彈筒和手榴彈朝每一處機槍陣地砸落,被護衛著噴火兵,用德軍熟悉方式,攻陷了他們陣地。
  如果換成四年前德軍,哪怕是一年前,華夏軍隊進攻不會如此迅速,傷亡也會是現幾倍。可是,不久前康佈雷坦克大戰,大量消耗了德國佈置該地區有生力量,補充銳師,代表著兵,沒有戰場經驗兵。
  面對華夏軍隊進攻,德國人一切能力防守,側翼部隊迅速增援,卻也有限,沒人可以保證,華夏人不會他們抽-調兵力之後,對其他陣地發起進攻。
  很,德國發現華夏軍隊戰鬥方式,和他們以往所接觸完全不同,就連攻入同一個戰壕不同戰鬥小組,作戰方式都是南轅北轍。
  一群埋頭向前衝,打死打傷不論,一群就像是專為清掃殘敵,一個都不放過,肉搏時,一群專門用槍托砸頭,一群直接用斷子絕孫腳招呼,德國大兵覺得,他們不像是同一支軍隊作戰,而是一支聯軍!
  南六省大兵槍法極準,差點讓德軍以為華夏軍隊準備了至少一個團神槍手。
  北六省和滇軍兩撥進攻,打亂德軍陣腳,醜八怪四型對戰馬克和德軍A6V,一對三仍不落下風。就算德國得到了醜八怪圖紙,但一型和四型差距,也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消除。
  空中,黑旋風再次和德國戰鬥機絞殺一切,從陸地到天空,觸目所及,均是戰場。
  兩翼德軍不停增援,卻始終無法合攏被華夏軍隊撕開口子,北六省大兵依舊猛衝,南六省大兵對機槍手挨個點名,滇軍撒丫子戰場上飛跑,子彈打光了直接肉-搏,專門朝下三路招呼,德國人被這些「不規矩」華夏軍人打得沒了脾氣。
  下了戰馬西北大兵們也不遑多讓,比起刺刀,他們習慣用馬刀,刀身過長,乾脆掄起了工兵鏟,這倒是和德軍搏鬥技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康佈雷德軍指揮官面對戰場局勢,搞不懂華夏人想做什麼,難道他們想通過這個缺口一路衝到興登堡防線?簡直是開玩笑!
  這是華夏軍隊自作主張,還是協約國預謀?若是繼續從其他防線調軍,是否會給敵人可趁之機?
  德軍滿腦袋問號,聯軍指揮部也是莫名其妙。
  戰鬥清晨打響,一直到下午兩點,聯軍指揮部才得到消息,當時,指揮部內一片寂靜。
  「華夏人做什麼?」
  作為英軍前線總指揮,黑格必須對原本屬於英軍防區「負責」。好從指揮部到康佈雷,有電話可以接通,當樓少帥聲音話筒中響起時,指揮部內又是一片寂靜。
  「我軍進攻。」
  進攻?
  脾氣暴躁法國將軍芒讓認為華夏軍隊簡直是找死,「這支軍隊指揮官瘋了嗎?!」
  英軍指揮官黑格也是匪夷所思,恰好指揮部潘興將軍卻開口說道:「諸位,這是機會!」
  「什麼?」
  「扭轉戰局,取勝機會!」
  康佈雷戰鬥持續到下午五點,華夏軍隊沒有再繼續突進,而是固守住撕破德軍防線。戰場上情勢很奇怪,華夏軍隊成功將德軍切成了兩段,也似乎被德軍給三面包圍。
  傍晚時,德軍嘗試收回陣地,結果被華夏軍隊火力打了回來,德國指揮官沒有再做嘗試,樓少帥也沒有繼續下達進攻命令,幾分鐘前還硝煙瀰漫戰場,突然變得安靜下來。
  德國人依舊摸不著頭腦,樓少帥卻達成了部分作戰目,摸清了德國人「底細「,同時,還將那個不幸被德軍俘虜飛行員成功救了回來,當時,他已經陷入了昏迷。
  「歐洲強陸軍,」宋武拿起統計後戰損,「該說名不虛傳?」
  馬少帥長腿架桌上,摘下了頭上鋼盔,戰鬥激烈時,他也上了戰場。
  「確。」龍少帥走到樓少帥一旁,「接下來,怎麼打?」
  「等。」
  「等?」
  一個字,把其他三人注意力全都吸引過來。
  「等英國人和法國人反應。」
  片刻,宋武笑了,「也是,打了一個開門紅,算是讓他們見識到了,接下來用不著那麼急。」
  龍少帥喝了口茶,沒說話,馬少帥則是向後一仰,「再不識趣,給老子玩下馬威那一套,掉頭揍他們去!」
  幾名師長剛從外邊走來,聽到這句話,險些一個踉蹌。
  年輕人,年輕氣盛啊……不過,年輕真好啊。
  即便德軍大部分是兵,此次戰鬥中,華夏軍隊損失仍不小。戰死八百六十一人,傷者也達到兩千五百多。另有失蹤三百多人,不知道是被德軍俘虜,還是出了其他事情。打死打傷德國人未做統計,抓獲戰俘一千八百餘人,繳獲機槍三百一十挺,火炮五十八門,還有二十一輛馬克坦克。
  從德國人手中繳獲英國坦克,也算是稀奇?
  聯軍指揮部,此時才得到了確切戰況。
  英軍曾一天內攻下康佈雷,但那時集中了三百多輛坦克,一千多門大炮,還有飛機。
  華夏軍隊參與進攻只有三十九輛坦克,五十輛裝甲車,二十架飛機,火炮也只有五百門,重炮幾乎沒發揮多少作用。即便只佔據少數幾處突出陣地,戰果也相當可觀。
  關於華夏軍隊戰損……肯定死了很多,絕對比華夏人口中所說多,至少四到五倍,才符合戰場「常態」。
  法軍和英軍都無法短時間內對康佈雷增派援軍,訓練營中美國大兵終於派上了用場。
  歐洲美國大兵已經接近二十三萬,他們計劃明年春季後發起進攻,華夏軍隊舉動打亂了這一切。
  「為了正義,為了播撒自由。」
  美國牛仔們鬥志昂揚出發了,德國後方也緊急調派軍隊。布爾什維克成功奪取政權,歐洲東線戰火有百分之六十以上可能不再燃起,德國又一次從東線抽-調部隊補充西線。
  「康佈雷不能交給協約國!」
  法國小鎮康佈雷,就像1916年時凡爾登一樣,吸引了交戰雙方目光。
  只不過,這次雙方角色發生了轉換,主動發起進攻變成協約隊。一戰整個進程,也將從這一刻開始變得不同。
  12月3日,美軍抵達康佈雷,同日,樓少帥收到了李謹言發來電報。
  隨同電報而來,還有大量軍需物資,都將通過瑞士尼德商行送到華夏軍隊手中。身處法國馬爾科夫,會想辦法讓這批物資妥當也送交到樓少帥手中。
  顯然,李謹言對於歐洲佬和美國佬始終是不信任,即便隔著大西洋,也無法阻擋他向前線運送物資腳步。除了食物,多就是藥品。彈藥可以就地補充,食物和藥品,絕對是一樣也不能少!
  與此同時,兩艘沒有懸掛旗幟,艦身上也沒有任何明顯標誌巡洋艦,正悄悄「接近」菲律賓群島。寺內首相「搶劫」計劃,即將正式開始。
  231
  民國九年,公歷1918年1日1日。
  華夏聯合政府大總統樓盛豐,廣播中發表了祝年講話。
  此前,政府雖然對德宣戰,並派軍隊遠赴歐洲大陸作戰,但國內並非全部是贊同聲音。
  「之前不宣戰,一幫學生上街鬧,現動真刀真槍了,又一幫人鬧,就不嫌煩?」
  不能怪樓大總統抱怨,樓少帥領兵出征之後,報紙上便開始出現反戰言論,認為華夏軍隊出征歐洲沒有意義,只是因一時之氣,當此時,華夏首要之事,乃發展民族經濟,振興國力,而非對外炫耀武力。
  「樓氏當政,武夫執國,真乃國家之幸?」
  這樣聲音並非沒有市場,只是一直沒有佔據主流,多,還是青年學生和文人發出聲音。之前「反對」樓大總統部分人,也因為華夏遠征軍歐洲首戰獲勝轉變了口風,開始和這些繼續「挑刺」人打口水仗。這一點,倒是連樓大總統本人都沒有預料到,
  「這個,還有這個,」樓大總統翻著京城一份報紙,指著上面兩篇文章,「這兩個人之前不是還罵老子獨——裁,罔顧民意?怎麼現卻替老子說話?民選總統,以民之利為先?嘿!」
  樓大總統翻閱了幾份報紙,上面情況都差不多,有不贊同政府派兵,也有直斥這些言論「賣國」,總之五花八門,只要有一支筆,這些人就能寫出個花來。
  「這樣也好。」放下報紙,樓大總統舒了口氣,「眾口一詞,我倒是該鬧心了。」
  樓夫人恰好一幫讀樓二少從關北寫來信,內容不多,寫得卻極認真。將他關北日常逐條列舉,重點寫了學堂裡情形,看得樓夫人不自覺露出笑容……eb163727917bba1eea2
  這樣信,從樓二少上學之後就沒斷過,主要是李謹言主意,每隔兩天一封,普通郵寄太慢,反正他們家有錢,不乎這點人力物力,直接派專人送上京,倒是「開闢」了另一條和京城聯繫通道。
  樓夫人將樓二少寫來每封信都收好,歸攏到盒子裡,珍而重之放起來。
  「大總統,睿兒信中說,這次學堂考試他得了第一。」樓夫人抬起頭,笑道:「學堂裡還給了獎勵。」
  「老子兒子,當然要爭先!」樓大總統也不看報紙了,乾脆和樓夫人一起看信,「要是擱前朝,怎麼也是個案首狀元之才。」
  「大總統,這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都是讀書人。」頓了頓,「外人眼裡,我樓盛豐倒是個莽夫。」
  「大總統還是意報紙上話?」
  「也算不上,不過是一群……」樓大總統聲音漸低,後幾個字只嘴裡轉了一圈,樓夫人並沒聽清。
  「不過是什麼?」
  「沒什麼,不提那些鬧心玩意。」
  樓大總統不願意談,樓夫人也不再問,撿著樓二少信中有趣事又說了幾件,又道有電影上映,她和司馬夫人約好一起去看。
  「報紙上講得稀奇,說都不是真人。」。
  「不是真人?皮影戲?」
  「也不是,看過都說是畫一樣,會動,神話裡故事,還挺有意思。」
  樓夫人話中說,是關北電影公司耗費了幾個月時間,製作出一部動畫短片。光是參與繪圖工作,就不下三十人,加上其他製作人員,電影公司經理曾笑言,拍這一部動畫影片精力和資金,夠拍兩部「真人」電影了。
  不過影片上映後,反響卻相當不錯。
  取材自古典神話中故事,不只孩子喜歡,許多大人也看得稀奇。
  李謹言特地帶樓二少到電影院中去看了一場,即便投資大,耗費人力多,時間長,這樣動畫片也必須做下去。一旦找準關鍵,形成產業規模,回報也將極大。
  「睿兒喜歡這樣電影?」
  「嗯,喜歡。」樓二少李謹言面前很喜歡笑,越來越像樓少帥小臉,總是會讓李三少想起樓少帥,還有他難得幾次露出笑容,隨即搖頭,想什麼吶!
  「言哥讓他們多拍這樣電影,好不好?」
  「好!」
  李三少覺得,或許該鼓勵鄒小先生實驗室繼續電視機研究。歐美國家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就有了量產電視機,距離現也不過十年左右。華夏連一戰都出兵了,電視機提前幾年問世,也沒差什麼吧?
  就算沒有太多娛樂節目,放幾部動畫片,或是播放聞節目,也是好。
  「言哥?」
  李謹言走神時候,影片已經結束,樓二少安靜坐了一會,不見李謹言回神,只得叫了他一聲。
  「言哥想事情。」
  牽起樓二少手,走出影院時,李謹言用簡單語言向他解釋了電視機一些概念,樓二少聽得認真,李謹言相信他能聽懂。不過,樓二少聽懂後得出結論,卻讓李謹言瞠目。
  「言哥又要辦工廠了嗎?」樓二少很認真,「和廣播公司一樣嗎?」
  「……」孩子太聰明,真是件好事?
  回到大帥府,樓二少被送回房間休息,啞叔給李謹言帶來一份情報,是司徒茂發來,知曉內容後,李謹言半天沒說話。
  日本人真去菲律賓搶劫了?還收穫頗豐?並且計劃將這份搶劫事業繼續下去,發揚光大?
  果然日本矬子想什麼,腦回路正常人永遠猜不透。
  但這倒是給李謹言提了個醒,日本矬子從菲律賓嘗到了甜頭,難保他們不會再打華夏主意,不佔土地,只搶一把就跑,從百年前,矬子們就擅長這樣勾當。
  要收拾日本矬子,不一定要「親自」動手……李謹言眼珠子一轉,很顯然,又想到了某種坑人利己主意。
  兩天後,歐洲西線樓少帥和京城樓大總統都收到了李謹言電報,樓大總統看過電報,一字沒動轉發給了南六省宋舟,樓少帥則直接把電報遞給坐一旁看地圖宋武。
  「給我?」
  「嗯。」
  宋武摸不著頭腦,只得接過來,看過之後,神色變了。
  「破軍以為如何?」
  以為如何?宋武放下電報,該說他這個表弟「不拘一格」,還是「異想天開」?
  華夏潛艇偽裝之後去襲擊美國商船,再嫁禍給日本?
  可行性不是沒有,但難度是不是大了點?再者說,他臨走之前,大連造船廠和江南造船廠一共才造出三艘潛艇,還沒下水試航,就要承擔這麼「艱巨」任務?
  「長風以為可行?」
  「嗯。」
  「有難度啊。」
  「兩位打什麼啞謎?」
  馬少帥正走進來,聽到這番似是而非話,直皺眉頭。
  樓逍和宋武不約而同將電報一事隱瞞下來,不是信不過馬少帥,但茲事體大,一旦洩露,會惹上不小麻煩,那幫美國人可就他們」隔壁「。
  朝樓逍使了個眼色,宋武對馬少帥打了個哈哈,恰好這時季副官來報,一個叫馬爾科夫洋人帶來一批物資,說是要交給樓少帥,卻被那邊美國人給攔住了。
  「怎麼回事?」
  一隊華夏兵哥和十幾個美國大兵正卡車邊對峙,見到樓少帥一行人,卡車車門立刻打開,從車上跳下一個留著兩撇鬍子年輕男人。
  「馬爾科夫?」
  「是,尊敬樓,總算見到了。」馬爾科夫樣子有些狼狽,衣服像是幾天沒換過。將這批物資運送到康佈雷,還要保證一車物資不失,絕不是件容易事。無論敵軍還是友軍,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將物資截留。但馬爾科夫還是做到了,騙子和間諜雙重身份,加上歐洲結成關係網,幫了大忙。
  「樓,這些都是李交代。」馬爾科夫不乎自己話被美國人聽到,他如今身份,是個為了錢能將靈魂出賣給撒旦傢伙,為了錢替華夏人「服務」,也算不上什麼。
  說話間,一張清單交到了樓少帥手上。
  「食品,藥品,還有毯子,上帝,那種叫睡袋東西,我都想要一條。」馬爾科夫說得有些誇張,但他具體瞭解到這十五輛卡車都裝了些什麼時,確很想捲著貨物跑路。若非知道這樣做後果相當嚴重,及時懸崖勒馬,此刻歐洲,早就沒有馬爾科夫這個人了。
  許二姐刀,可是一直都磨得很利。
  樓少帥接收物資時,對面美國大兵並沒多少收斂,顯然不將這個年輕華夏將軍放眼裡。
  他們觀念中,白種人才是優秀,有色人種都是下等人!
  「中尉。」樓少帥緩緩抬起頭,雙眸冷似寒冰,「是軍人?」
  或許是這十幾個美國大兵當真倒霉,這一幕,恰好落到康佈雷巡視約翰潘興眼中。潘興將軍對美軍康佈雷「表現」十分重視。不只因為美軍首次走上歐洲前線,還因為華夏軍隊之前戰鬥。
  同樣是遠征軍,美**人,不應該遜色於華夏人!
  潘興大步走過來,和樓少帥互相敬禮問候,詢問發生了什麼。樓少帥聲音很冷,「潘興閣下,我希望共同作戰,是一支合格軍隊,至少要懂得紀律。」
  馬少帥沒說什麼,看著潘興表情卻十足嘲諷。
  潘興神情未變,目光卻變得凌厲。
  「閣下,請注意語氣!」
  「閣下好先瞭解一下剛剛發生了什麼。」宋武說道,「之後,再來討論語氣問題。」
  幾人帶著物資離開後,潘興轉而嚴厲咨詢場者到底發生了什麼,運送物資到康佈雷馬爾科夫,早就沒了影子。
  身為一名合格「間諜」,他必須能隨時隱藏自己,或是成功「消失「。
  十五輛卡車,同樣是物資中一部分、
  馬爾科夫能想方設法把東西送到前線,卻未必能保證十五輛空車不會被徵用。開車司機中,少數幾個是許二姐安排進來情報人員,目是為盯著馬爾科夫和車隊。其餘都是僱傭法國人,正好用來「掩人耳目」。
  將貨物送到,拿到報酬之後,他們全部選擇離開。
  一個法國中年男人,抱著一箱子罐頭和麵粉,感激說道:「將軍閣下,您真是太慷慨了,上帝保佑您!」
  即便有了美國物資,法國人生活依舊沒有多大起色,食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價格依舊居高不下,與其索取不知是否能買到食物紙鈔,他寧可要這些罐頭。其他當地人選擇也一樣。
  物資運到後,後勤部又開始忙了起來,同樣忙碌還有隨軍醫生和醫務兵,己方傷員和一部分德國戰俘都需要治療。之前被俘飛行員也醒了過來,
  「我聽不懂德語,也裝成聽不懂英語。」一邊呲牙咧嘴換藥,年輕小伙子一邊說道:「德國人問我什麼,我都沒說!」
  小伙子胳膊上傷很重,走路也有些問題,不可能再駕駛戰鬥機飛上藍天。被紗布包裹臉上,卻依舊露出了笑容。
  「我沒想活著,可弟兄們還是把我救出來了。這條命是弟兄們給,我就算不能飛了,也能做地勤,能挖戰壕,能打槍!」
  看到這樣笑容,再鐵石心腸漢子,也會眼睛發酸。
  成箱食品第一時間被分發到各個部隊,藥品分發了一部分,其餘都集中到「野戰醫院」。
  傷員,大部分都這裡接受治療。
  另外開闢指揮室內,佈置了沙盤和地圖,還有兩部電台,一部專門和國內聯繫。
  「送來都是好東西。」馬少帥拿起一盒牛肉罐頭,啟開,用匕首挖出一塊,送進嘴裡,略顯粗魯動作,他做起來卻帶著一種豪邁不羈味道,「還有那個睡袋,就是數量少了點。」
  龍少帥和宋武也點頭……
  樓少帥正要開口,就聽到一陣腳步聲,衛兵通報,潘興將軍來訪。
  一聲鈍響,匕首被-插-了桌上,馬少帥哼了一聲,「這美國佬倒是會挑時候。」
  龍少帥將桌上匕首拔-下來,遞過去,「總要看看這美國佬來做什麼。」
  馬少帥接過,噌一聲,匕首回鞘。
  潘興來訪時,正趕上華夏軍隊開飯時間。
  自從突進德軍陣地,華夏兵哥們便不分白天黑夜掄起鏟子,開始土木作業,不只將塹壕修得加舒適,也和後方陣地建立了聯繫,倒和勃魯西洛夫東線戰場上挖掘隧道有些類似。食物和補給都能及時送到,德軍嘗試進攻幾次,試圖奪回這片陣地,均以失敗告終。
  美軍抵達後,華夏軍隊和德軍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都沒有再主動發起進攻。
  肉湯香味隨風飄散,對於物資供應緊張德軍來說,這種味道是相當誘人。
  華夏軍隊佔領一小塊陣地中,還有兩名德軍戰俘,他們也得到了一份肉湯和被華夏人叫做饅頭食物。無論如何,這都比黑麵包要好上一千倍。
  其中一名德軍上士還會說簡單華夏語,據稱,這是學自他父親。
  「我父親曾華夏工作。」上士接過一支香煙,將他曾對同僚說過話,又告訴了面前華夏軍官,「上戰場之前,家裡還接到了華夏寄來包裹,不過,現可能不會再有了吧?」
  華夏軍官沒有回答他「問題」,而是派人將他和另一名俘虜送回了後方陣地。攻擊命令沒有下達之前,華夏軍人會繼續這裡堅守下去。
  潘興從樓少帥指揮室離開,沿途看到軍容軍紀,使他對華夏軍隊有了認識,也決心對遠征軍採取加嚴格要求,總而言之,絕對會讓美國牛仔們叫苦不迭。
  協約國首腦們為是否繼續擴大康佈雷戰果爭吵不休,戰機稍縱即逝,時間都被浪費了無意義上口水仗上。
  或許歷史注定了英法必然1918年遭受巨大損失,哪怕一戰整個進程正因華夏軍隊而改變。
  與此同時,推翻了臨時政府,掌控政權布爾什維克,開始與德國就停戰問題進行協商。德國人提出條件太苛刻,布爾什維克上層,只有弗拉基米爾同志和少數人主張接受對方條件,以布哈林為首左——派卻主張繼續參加世界大戰,之前堅定站弗拉基米爾一方托洛茨基,雖主張停戰,卻堅決不肯接受德國人條件。
  接受德國人條件,意味著俄國將失去一百多萬平方公里領土,還有大量已探明礦藏,對於停止俄國經濟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一月初中央和地方負責人會議上,基洛夫也沒有將贊成票投給弗拉基米爾。
  雖然簽訂停戰協議一事上存爭議,蘇俄全體領導人,卻另一件事上很達成一致,廢除沙皇和資產階級臨時政府所欠一切外債!
  不管是尼古拉二世還是托洛茨基,不管當初借錢目和用途為何,蘇俄政府一概不承認。
  簡言之,光明正大欠賬不還。
  李謹言看來,英法等國之所以會大力支持白軍,除了政治形態和國際站隊問題,也和蘇俄這項決議不無關係。
  當初沙皇政府欠外債絕不是一筆小數目,說不還就不還了?
  這一點上,李三少就處理得「很好」,哪怕對德國宣戰,也沒打算賴掉當初八千萬馬克,頂多將鈔票換成麵包罷了。
  總歸,欠賬還是要還的。
  232
   1918年,戰爭仍繼續,部分國家卻為爭奪戰後世界霸權摩拳擦掌了。
  1月8日,美國總統威爾遜國會上發表演說,提出結束歐戰綱領和實現戰後和平十四點綱要,即威爾遜十四點計劃。
  綱要提倡「民主自由」,標榜「民族自決」。要求破除貿易壁壘,實現海上自由,反對「秘密外交」,倡議建立「國聯」,協調溝通各國事務。同時,綱要還提出各國裁減軍備,以維護國內安全為低標準。
  表面上看,各項內容均為「世界和平」考慮,實際上,這十四點卻將美國野心暴露無遺。
  野心勃勃美利堅,要重瓜分世界,爭奪海上霸權,商業霸權,甚至於軍事霸權。
  此刻美國,就像是一隻叼著橄欖枝白頭隼,一邊緊盯著眼前肥肉口水滴答,一邊告訴別人,它吃素。
  美國人算盤打得叮噹響,只可惜,現美國,老牌歐洲強國眼中依舊不入流。不提英國和法國,就算是德國,只要工業體系沒有遭到徹底破壞,軍隊沒有戰爭中被消滅,二十五年後,仍有能力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
  二戰之後,美國才有能力將英法從世界霸權金字塔頂「擠」下去,卻沒察覺,他背後踹英法時,一頭北極熊已經從金字塔另一側爬了上來。
  但歷史拐了彎世界裡,金字塔頂位置,從一戰結束後就將重洗牌。無論是歐洲列強,興美-帝,還是賴賬不還蘇俄,都無法阻止華夏向上攀登步伐。
  擋路,見一個揍一個!
  一月十日,威爾遜演講全篇內容,擺了樓大總統面前。
  看過之後,樓大總統給關北發去一封電報,內容很短,只有三個字,做得好。
  不知道是說美國人「做得好」,還是李謹言將美國總統演講原封不動抄錄下來做得好。
  總之,李三少都將這封電報當做「誇獎」。
  隨後幾天,樓大總統變得異常忙碌,政府各部接二連三開會,發往各省電報也開始滿天飛,聯合政府,各聯省政府都忙碌,具體忙些什麼,問到當事人,卻全部三緘其口。
  其中,四川劉撫仙百忙之餘,不忘派人和班-禪建立聯繫。雖然被達——賴排擠,但以班-禪為中心後藏地方政教權力,仍能與達-賴分庭抗禮。1915年,達-賴日喀則設立基宗,向班-禪轄區百姓徵稅,這觸犯了j□j固有地位和職權,使兩者之間關係日趨惡化。
  劉撫仙像是個耐心獵人,守一旁,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機會。
  九世班-禪曾帶領藏民和僧侶抗擊英國侵略,被強行「請」去印度,也沒有做出任何出賣國家和民族利益之事,還曾為大義推拒代行達——賴之職,如今,劉撫仙使者上門求見,他卻沒有拒絕。
  顯然,達-賴和班-禪之間關係已經十分惡劣,另一個歷史時空中,班-禪曾被達——賴排擠出藏區,而這個時空中,一切都將不同。
  劉撫仙行動很隱秘,使者也帶回了好消息,達——賴發覺到情況不對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當噶廈政府,貴族,寺院大部分都站有華夏政府支持班-禪一邊時,大勢早已不可挽回,英國人早就不可靠了。
  劉撫仙向龍逸亭笑言;「動手不早晚,只一擊必殺,打蛇打七寸,再毒蛇也別想活。」
  「高明啊。」龍逸亭拱手,「龍某甘拜下風。」
  「不用恭維我,說到底,厲害還是樓茂功。」劉撫仙端起酒杯,送到嘴邊,重又放下,「若他謀劃事成了,爭到可就不是一地之勞,而是萬世之功。」
  「華夏盛世,千載榮光。」龍逸亭拿起筷子,敲了一下酒杯邊沿,「不說樓茂功,換成你我,處他位置,能不想嗎?」
  「想歸想,做是另一回事。」
  「對,不過誰讓樓茂功有個好兒子,還給他娶回個專門摟錢兒媳婦。我可是聽說了,東西都送到洋人地界去了,一船一船不要錢似。「
  「這事羨慕不來,」劉撫仙捻起一粒花生米,「再者說,逸亭不也虎父無犬子,我那幾個兒子就差了些,要等到增兵才能露把臉,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等著瞧吧,」龍逸亭嘿嘿一笑,「這仗還有得打。咱們還是好好琢磨琢磨,大總統吩咐下來事該怎麼辦。」
  「這事啊,」劉撫仙也笑了,「不就是佔地盤?以前怎麼幹,照葫蘆畫瓢,也就是明面上要好看,不能讓人挑出理來。」
  「這才為難。」
  「有何難?」劉撫仙示意龍逸亭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英國人和法國人就是好靶子,咱們不動手,讓他們自己去鬧。」
  龍逸亭眼珠子一轉,嘿嘿笑了。
  與此同時,廣西唐廣仁,疆李佳才,都已經有了腹案,唐廣仁盯準了越南,李佳才卻準備朝清時被沙俄侵佔帕米爾高原北部一些地區下手。
  既然大總統要成立「華夏聯邦」,地盤總是越大越好吧?樓家把西伯利亞都佔了大半,他再不動手,就說不過去了。
  此時,蘇俄政府高層正忙著鎮壓因解散制憲會議引起民眾遊行示-威,布爾什維克軍隊向遊行隊伍開槍-射-擊,孟什維克和反對派開始大發傳單,譴責布爾什維克欺騙了俄國民眾,摒棄了自由民主,實行「沙皇j□j「。
  以弗拉基米爾為首布爾什維克政權對此回應是,直接扣下一頂「怠工」帽子,組建契卡消滅「怠工」者和「j□j勢力」。契卡首領直接宣稱,正義之劍下,要消滅全部「反-革-命」。
  立憲民主黨很多黨員都遭到了逮捕,部分被處決。
  蘇聯時期大清洗,此時便已初露端倪。
  鎮壓使俄國國內混亂加劇,蘇俄政府不得不慎重考慮接受德國停戰談判條件,同時面對國內混亂和國外戰爭,是很危險事。沙皇因此倒台,克倫斯基政府也沒撐住,蘇俄不想重蹈覆轍。
  對德談判終開始,同時,為爭取周圍國家「好感」和「支持「,弗拉基米爾宣佈廢除沙皇時期對外簽訂一切不平等條約。
  本出於「好意」,沒想到卻捅了華夏馬蜂窩。
  廢除沙皇時期簽訂一切條約?也就意味著華夏聯合政府與沙皇俄國簽訂滿洲裡條約,海蘭泡條約等也不予以承認?
  很好,相當好。
  不論蘇俄政府是口誤,還是壓根沒想到這點,總之,這個「美好誤會」給了華夏政府「正大光明」佔領西伯利亞借口。
  增兵,繼續打!
  李謹言得知樓大總統親自下令向西伯利亞增兵時,感覺相當複雜。
  時空不同,歷史拐彎,原本可以爭得華夏友誼「宣言」,此刻卻引起了華夏人憤怒。
  報紙上口誅筆伐,民間聲音,愛國青年演講,華夏國內還發起了抵制俄貨運動。實際上也沒什麼俄國貨可以給國人「抵制」,只有原上海公共租界內幾家俄國餐館生意慘淡。
  其中一家店主只得將他費千辛萬苦才得到華夏「綠卡」擺出,用以證明他「國籍」,生意才逐漸好轉。
  華夏綠卡和後世並不相同,代表也不是永久居留權,不能讓這些外國人獲得華夏國籍,相比之下,類似於拉長了年限臨時居住證。
  不過華夏工作生活外國人還是對此趨之若鶩。有了華夏綠卡,就代表和華夏人繳納一樣稅收,還能獲取部分福利,也不會被隨時遣送回國。華夏日本矬子千方百計想到得到一張,不巧是,對於日本人和朝鮮人審核,恰恰是嚴格。
  二月初,俄國國內依舊「熱鬧」,逃到東西伯利亞塔基楊娜女大公和皇太子,一支華夏軍隊護衛下,返回了西西伯利亞。葉尼塞斯克遇上了謝苗諾夫率領哥薩克第九騎兵團,他們是反對蘇俄「反-動-勢力」其中一股,高爾察克依舊是只聞其名,不見其影。
  有女大公和皇太子,雙方並未發生衝突。塔基楊娜女大公也兌現了之前承諾,第一批黃金送上了伊爾庫茨克火車。
  「兩噸?」李謹言得知消息,也為女大公「出手闊綽」感到驚訝。只是一次護送任務,加上一千人武器裝備,就值這個價嗎?看來,高爾察克黃金當真是確有其事。
  五百噸黃金,擱誰面前,不會心跳加速?
  有了塔基楊娜女大公和皇太子這個變數,黃金終是否還會落到高爾察克手中,是個未知數。對李謹言來說,到手兩噸黃金卻是不錯開始。
  只不過女大公遇上了哥薩克,以後想再大把撈金子,就不會這麼容易了。誰也不是傻子,不會平白無故當冤大頭。或許伊蓮娜那裡可以再想想辦法,喀山很久沒傳回消息了,不知道情況如何,要是基洛夫因為某種原因被提前卡嚓掉……應該不會吧?畢竟他手裡還有一萬多條槍。
  正想著,牆上自鳴鐘敲響,李謹言連忙起身,該去學校接小豹子了。
  自從樓二少入學,李謹言雷打不動,天天親自接送。
  還有五天就是除夕,過了今天,學校就放假了,李謹言特地讓丫頭找出一件厚實斗篷,早上還是晴天,中午卻開始下雪,一直沒停。
  車子開出大帥府,地上鋪了一層白,天空紛紛揚揚飄著雪花,李謹言有些心急,車子開到子弟小學,推開車門,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了校門。走到教室門口,才發現自己來早了,孩子們還認真聽著先生佈置課業,李謹言抱著斗篷,靠牆邊搖頭失笑。
  放學鐘響,教室門打開,正和幾個同窗向外走樓二少,看到李謹言,叫了一聲「言哥「。
  「李先生。」
  孩子們也有認識李謹言,紛紛走上來問好。
  李謹言笑著從口袋中摸出一袋糖果,交給樓二少分給同窗,隨後用斗篷將小豹子裹緊,抱起來朝學校大門走去。
  關北子弟小學規定,車輛一律不許進校園,無論是誰,都沒有特權。
  樓睿被裹得嚴實,卻還是伸出胳膊摟住李謹言脖子,「言哥。」
  「嗯,睿兒冷不冷?」
  「不冷。「
  抱著蹭蹭,李謹言笑彎了眼睛。
  司機拉開車門,兩人坐上車子,頭頂肩膀上都落了一層雪花。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來越暗,車燈照亮前方,一片片雪花就像是光中飛舞銀紗。
  「明天就不用去學堂了,」李謹言拉起樓二少兩隻小胖爪,「言哥帶睿兒出去玩,好不好?」
  「好!」
  「真乖!」
  剛對著小胖臉嗚啊一口,小豹子卻這時開口,「言哥還要寫大字,寫完才能玩。」
  「……」六歲大孩子,需要這麼嚴肅認真對待學習生活嗎?
  二月六日,樓夫人抵達關北。
  樓少帥走後,李謹言原本想把樓二少送回京城,樓夫人卻告訴他,要關北過年。
  「又不是不方便,沒有一家人分開過年道理。」說著,又捏了李謹言臉一下。
  剛剛湧起「感動」情緒,全這一掐中「隨風飄散」了。轉頭看看端坐一旁,大眼睛卻一眨不眨樓二少,李謹言捂臉,他形象,徹底沒了。
  二月十日,歐洲樓少帥接到了李謹言發來電報,同時到達還有一批物資,接收物資兵哥們已經「麻木」了,就算看到李三少往前線送金磚,他們也不會覺得奇怪。
  短短兩三個月時間,不只華夏遠征軍內部知道了李謹言「習慣」,聯軍內也流傳開華夏遠征軍總指揮,年輕樓將軍,有一位「慷慨大方」夫人。
  「他竟然結婚了嗎?」
  熱情法國姑娘,看到報道,發出了歎息聲。
  華夏軍隊康佈雷打出漂亮一仗之後,歐洲媒體就對這支軍隊產生了莫大興趣,樓逍大名,歐洲人之前就不陌生,這一次,雖然沒有專訪,照片卻比以往要多得多,宋武等人自然也不會落下。
  一時間,英俊年輕華夏將軍,成為了巴黎社交界熱議話題,就算面臨德**隊威脅,也不能抵擋巴黎姑娘們對「愛情」追求。
  只可惜,樓少帥對婚姻十分忠誠,其他三位少帥也對這些歐洲妞沒興趣。卻不想,這種態度引來了多「狂蜂浪蝶「。雖然這個詞用不太恰當,事實卻擺眼前。
  年紀大師長旅長們再次感歎,年輕可真好啊。
  又一批物資清點完畢,下發之後,幾個美國大兵湊了上來,面對華夏兵哥們戒備眼神,美國大兵摸摸鼻子,用生硬,幾乎沒什麼音調起伏華夏語,表達他們想要「購買」華夏士兵手裡香煙和糖果。
  香煙自用,糖果則是為了追求漂亮姑娘。
  漫長冬季,除了華夏軍隊發起那場攻擊,西線幾乎「無戰事」。美國牛仔沒有戰場上發揮熱情機會,就只能從其他地方播撒自由種子。
  德國忙著和俄國停戰談判,協約國對春季作戰計劃仍未下終決定,倒是海上封鎖和破除德國潛艇威脅取得了一定成效。
  傳統艦隊護航曾被認為過於保守,卻讓德國潛艇伏擊不再奏效。
  就算盯準了商船,德國潛艇也只有發射一枚魚雷時間,護航艦隊完全可以迫使德國潛艇下潛,讓潛艇上搭載火炮無法發揮作用。這樣一來,德國利用潛艇戰逼迫英國同意和談計劃徹底流產。
  協約國艦隊並不打算善罷甘休,英美計劃三月起,蘇格蘭北部至挪威海域大量佈置水雷,以此將德國潛艇徹底封鎖海港內。
  德國潛艇無法出航,協約國艦隊就能徹底控制大西洋。
  當然,這一切暫時和華夏軍隊沒有關係。
  遠離家鄉到歐洲作戰,又逢年,兵哥們思鄉之情濃,好有李三少送來大量物資,肉蛋麵粉一樣不少,所有炊事兵集合到一起,甩開膀子揉麵包餃子。
  為了節省時間,餃子個頂個大,一般人看到,絕分不出這是包子還是餃子,兵哥們就是如此豪邁!同時下鍋還有年糕,宋武表示,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對李謹言表達謝意。
  餃子出鍋時,不只華夏兵哥,串門美國大兵也開始抽鼻子。
  當然,有了之前不愉,華夏兵哥對這些美國佬沒太多好臉色。
  不是瞧不起華夏人,認為黃種人這樣那樣?排-華?可以,咱們排-美也不耽誤。
  餃子煮好後,每個兵哥都有一份,堅守「德國陣地」中華夏兵哥咂咂嘴,瞅瞅對面德國兵,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舉到頭頂,很好,沒放槍。
  之前他們舉饅頭,直接被一槍開花。
  戰壕裡幾個華夏兵哥互相看看,上峰下令就得執行,將兩盤大餃子扣一起,包好,推出塹壕,又有一個會說幾句德語兵哥大聲喊了幾句。
  「衛書生,你說對面能聽懂?」
  「應該。」
  「什麼叫應該?
  「就是可能意思。」
  「老子沒問你這個!」
  過了一會,對面也響起了聲音,那裡同樣與主陣地分割開,據兵哥們觀察,十幾個德國兵頂天了。
  「誰去?」
  衛書生無奈,」我去。」
  只有他懂德語,他不去誰去?
  雙方繼續喊了幾回話,分別派出一個士兵,緩慢爬出戰壕。不知對方是否有詐情況下,缺心眼才會大咧咧槍口下站起身,顯示自己有多「爺們」。
  終,衛書生和德國兵中間地帶碰頭,第一個動作,就是下意識用槍指著對方頭。
  衛書生一呲牙,示意德國兵看看冒著熱氣盤子,德國兵不動。過了五分鐘,確定雙方都沒有開槍意圖後,兩人簡單交流兩句,衛書生當著德國兵面,吃了整個餃子,接過對方一個鑲嵌有寶石煙盒,兩人才分開,掉頭朝己方塹壕爬回。
  此期間,雙方一直警惕著對方,直到碰頭結束,兩人都平安返回,警報才宣告解除。
  衛書生回到塹壕,腦門上都是汗,德國兵回去後,則是將每隻餃子都撕開一角,先餵給重傷員,其後才分食。這樣交易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後一次,華夏軍隊就是這樣,美國人眼皮子底下,和德**隊「暗通款曲」。
  現德國還沒有徹底削弱,華夏軍隊沒必要馬上和對方死磕。
  「我們確是來打仗,為,卻不是英國和法國。」
  如果協約國和同盟國繼續死掐,華夏能暫時置身事外,打打醬油,那就再好不過。至於美國人是不是要衝上去,那不關華夏人事。
  華夏兵哥歐洲煮餃子,從搶劫中嘗到甜頭日本矬子再次出動,參與搶劫巡洋艦增加到了四艘。接下來日子裡,菲律賓人明顯要倒大霉了。
  倭寇,真心不是白叫。
  233
  日本四艘巡洋艦再次滿載而歸。
  為了不洩露消息,將目標洗劫一空之後,日本水兵殺死了所有「目擊者」,無論男女老幼。屠-殺結束又放了一把大火,確保不留一絲證據。
  菲律賓幾座島嶼接連遭受洗劫,等軍隊趕到時,日本矬子早就跑沒影了。留下只有一座座火-焚後村莊和根本辨認不出屍體。
  搶光,殺光,燒光。
  日本人三-光-政策菲律賓提前上演。
  美國大西洋艦隊正和英國艦隊為商船護航,封鎖德國潛艇,根本不會想到,名義上算是「盟友」日本矬子會到菲律賓來「三-光」。
  再者說,除了地理位置和海港,美國人眼中,菲律賓簡直是貧窮代名詞,有什麼可搶?
  但日本矬子就是來了,搶了,跑了。
  朝鮮刮地皮,還要面臨朝鮮人反抗,菲律賓搶劫,殺-光-燒-光,根本不會讓人抓住把柄。
  日本矬子食髓知味,不再滿足於洗劫菲律賓群島,很將目光盯上海洋中獨自航行商船。掛著英國國旗和為協約國服務中立國商船,日本矬子輕易不會動,他們盯上了華夏商船。
  有了菲律賓搶劫基礎,日本一部分戰艦不用繼續留海港發霉,若是能搶劫到幾艘運送軍用物資商船,收穫將會大。
  提出建議是一名海軍上尉,海軍大臣和寺內首相都無法立刻下定決心,但日本下克上傳統再次發揮威力,這一次,水兵直接「克」了海相和首相。
  兩艘沒有懸掛國旗,也小心隱藏了所有標識戰艦,1918年2月18日凌晨從港口駛出,他們已經得到消息,一艘華夏商船將於近日擦從上海離港前往歐洲。船上運送貨物多為軍用物資,值得「冒險」。
  日本矬子雙眼放光,以為一塊肥肉即將落進口中,殊不知,肥肉再可口,塊太大,一口吞掉,十成十會噎死人。從上海離港不是一艘商船,而是一個商船編隊,整整二十一艘。不只有三艘巡洋艦護航,還有一艘潛艇尾隨。
  偽裝潛艇伏擊英美商船,然後嫁禍給矬子計劃被「審議通過」,正式實行之前,華夏三艘潛艇將分批出航,確定路線,順便練兵。
  「日本矬子想得倒是挺好。」李謹言靠沙發上,看著情報四處送來電報,冷笑一聲,搶劫華夏商船?這是幾天沒挨揍,皮癢癢了是吧?
  「言少,這事是不是提醒那邊一下?」
  「嗯。」李謹言拿起一隻桔子,撥開,「給約翰發電報,再給護航兩艘巡洋艦和潛艇發消息,具體怎麼做,他們自己看著辦。」
  「是。」
  說話間,李謹言將桔子撕成兩半,一瓣一瓣送進嘴裡,很甜。
  樓大總統和樓夫人已經返回京城,白老也暫時回京,博物館建造工作,幾位老先生都很提心。
  樓二少不用上學,除了完成每天課業,就是習字和玩耍。
  為了讓樓二少「玩」好,李謹言沒少費心思,這段時間,玩具廠產品一樣接著一樣,樓家開玩具廠姑爺也跟著沾光。尤其是用電池驅動火車和汽車玩具,市場上相當受歡迎,除了內銷,也大量出口。歐洲打仗,美國卻發了橫財,美國人開闢世界市場時,華夏觸角早就伸到了美洲大陸。
  從早口紅,罐頭,各種日用品,再到後來服裝和玩具。
  唯一讓李謹言感到遺憾是,出口產品多為輕工,華夏重工業發展依舊任重而道遠。
  不過,現追趕還來及。
  歐洲已經開始衰落,世界警察尚未變成巨無霸,北極熊也沒發展出恐怖軍工和重工,一切都還沒有終確定,這就是華夏機會。
  華夏保住了一口元氣,借歐戰壯大了自己,當條件成熟時,勢必要進一步。
  「言哥。」
  樓二少聲音打斷了李謹言思緒,抬起頭,小豹子正抱著兩份報紙走過來。一份是《時政聞》增刊畫冊,一份是《趣談報》。
  「睿兒寫完字了?」
  「嗯。」樓二少到沙發上坐好,把報紙交給李謹言,「言哥,讀報。」
  李謹言一把將樓二少抱進懷裡,展開時政聞增刊,上面刊登著華夏軍隊歐洲作戰消息,配圖是一部坦克和幾名威武華夏兵哥。距離華夏遠征軍康佈雷發起戰鬥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兩個月了,聞熱度始終未減,華夏遠征軍歐洲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凡有華夏遠征軍報道,報紙都會脫銷。
  「這是少帥歐洲打仗消息。」
  「大哥?」
  「對,睿兒要聽嗎?」
  「要。」
  「好。」李謹言指著圖畫下一行字,放緩了聲音,「民國八年,我華夏遠征軍……」
  大半個下午,李謹言都給樓二少讀報,等小豹子自己去玩,才有閒暇處理餘下公事。
  忙了半個多生辰,又到了晚飯時間,飯桌上只有李謹言和樓二少兩人,看著身旁空出位置,李謹言有片刻失神。
  現歐洲戰場是什麼樣?物資是否送到?是不是應該再給尼德和許二姐發一封電報?
  離得越遠,想念卻愈加頻繁。
  偶爾,李謹言也會覺得不可思議。
  「言哥?」
  樓二少吃完了蛋羹,抬頭,發現李謹言又走神。
  「睿兒吃飽了?」
  「吃飽了。」
  李謹言三兩口扒完飯,牽起樓二少,每日例行,飯後消食,去院子裡遛彎。
  「睿兒想去看豹子。」
  「看豹子?」
  「嗯。」
  「好,咱們去看豹子。」
  二月二十三日,華夏商船編隊,海上同兩艘「不明艦船」遭遇。由於潛艇電池耗,不得不提前返航,參與護航三艘巡洋艦與對方展開炮戰,部分配有火炮商船也參與了戰鬥。
  一艘商船上還搭載有小型寇蒂斯水上飛機,這是約翰利用各種關係為船運公司弄來。有了飛機空中偵察又提前收到預警,商船編隊很發現「敵情」,確定對方是敵非友之後,主動發起了進攻。
  一艘商船變成了二十一艘,加上三艘巡洋艦、
  二十四對二,結果可想而知。
  日本戰艦再「勇猛」也無濟於事。
  獵人變成了獵物,很一艘輕巡洋艦就被擊傷,航速減慢,艦艏起火,要想不被俘虜,唯一選擇就是自沉。掉頭逃跑日本驅逐艦,臨走之前不忘給要沉不沉「友艦」補上一炮,徹底將它送進了海底。艦上日本水兵有大義凜然慷慨赴死,也是對著驅逐艦破口大罵。
  「野分號八嘎」罵聲不絕於耳。
  沒錯,給友艦補了一炮,就是二戰中大名鼎鼎,有日本艦隊三大「祥瑞」之稱補槍王,野分號。
  野分號三大祥瑞中排名靠後,觀其壯舉,另外兩艘「祥瑞」拍馬也趕不上。兩艘航空母艦和三艘巡洋艦「戰績」,足以讓野分號傲視群雄,哪怕它擊沉全部是自己人……
  當然,此時野分號還不是二戰時炎陽級驅逐艦,但「野分」之名卻已經開始發揮威力,一炮擊沉一艘巡洋艦,堪稱「開門紅」。
  巡洋艦沉沒,驅逐艦逃之夭夭,華夏水兵並沒貿然追逐,而是派出兩架飛機,從空中偵查野分號逃跑路線,可以確定,今後出現這附近英美兩國商船,無論如何總是要沉上一兩艘。
  至於是不是日本人擊沉……總之,所有證據,都會證明是他們干。
  經歷過之前襲擊,商船編隊行進中變得加小心,直至遇到英美艦隊護航編隊,警報才暫時解除。
  兩支商船編隊合成一股,華夏商船途中遇襲消息也散播開來。英美艦隊艦長們先是一驚,難道德國人突破了封鎖?隨即又搖頭,不可能!
  那這兩艘戰艦是什麼來頭?
  此時,華夏商船上工作一個葡萄牙水手言之鑿鑿說:「是日本人,我能確定!」
  日本人?
  英國人和美國人心下各有思量,表面卻不動聲色,船隊抵達利物浦後,白宮和白廳分別接到了一份密電。
  只是國與國之間「私怨」且罷,若牽扯到其他問題,那就必須小心。德國既然能「收買」墨西哥給美國添堵,也能「幫助」布爾什維克坑沙皇一把,誰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會故技重施,從協約國內部動手腳。
  日本陸軍不值一提,海軍卻必須警惕!
  也不排除有其他勢力其中搗鬼,有可能就是華夏人。可無論如何,日本「忠誠」和「立場」還是被打上了一個大大問號,尤其是美國,接到菲律賓接連「遭災」消息後,這個問號又被擴大了數倍。
  此時日本人還不知道,華夏還沒動手,他們就自動自覺把一盆髒水頂了腦袋上。
  234
  民國八年,公歷1918年2月24日,德國與蘇俄重啟停戰和談。
  此次和談,稱得上一波三折,蘇俄領導層始終沒有協調一致,終還是托洛茨基態度發生變化,才使弗拉基米爾「不能和談便辭職」誓言沒有應驗。蘇俄派出代表前往布列斯特前一天,德**隊仍東線發起猛攻,是做做樣子要是真槍真炮不重要,重要是,俄國人終於「服軟」了。
  經過一個多星期談判,蘇俄以割讓大片領土,失去大量人口,同時賠償給德國六十億馬克為代價,退出了一戰。
  合約上簽字除了談判雙方代表,還有奧匈帝國,土耳其和保加利亞。
  合約一經簽訂,俄國失去不只是領土和人口,還有割讓地區工業礦產,以及沙俄時期修建鐵路。
  《布列斯特合約》讓北極熊元氣大傷,但這還不是結束。
  佔據東西伯利亞和中西伯利亞華夏軍隊,西西伯利亞活動白軍,以及聚集到塔基楊娜女大公和皇太子身邊保皇黨,都是生蘇維埃政權心腹大患。
  白軍和保皇黨華夏軍隊之前。
  《布列斯特合約》簽訂之前,托洛茨基就被解除了外交人民委員職務,任外交委員完全遵照弗拉基米爾意見行事。為了徹底解決內部問題,蘇俄領導層再次表決,認為可以同華夏政府進行談判。既然《布列斯特合約》都簽了,還有什麼不能商量?
  布哈林等人態度依舊強硬,托洛茨基也表達了反對意見,基洛夫卻堅定站弗拉基米爾一邊。除了起義倒戈沙皇軍隊,基洛夫領導反抗組織是忠誠於布爾什維克武裝,他意見不容忽視
  由於蘇俄並未向華夏正式派遣「外交人員」,華夏還是沙俄時期駐華全權代表庫達攝夫,希望通過談判解決西伯利亞問題,首先要想辦法同華夏聯合政府「建立聯繫」才行。
  庫達攝夫已經同塔基楊娜女大公和圍繞她身邊保皇黨取得了聯繫,正遵照女大公命令,華夏政府沒有取消他公使待遇之前,大努力「抹黑」蘇俄。
  可惜取得效果並不「顯著」。
  華夏政府看來,甭管沙俄還是蘇俄,都是老毛子。老毛子是什麼樣?凡是經歷過庚子之亂,江東六十四屯和海蘭泡華夏人,全都一清二楚。
  蘇俄要求談判一事,華夏政府沒有一口拒絕,展長青親自接待了蘇俄外交人民委員,「談判與否,並非一人能做決定,需遞交國會。」
  華夏國會「商討」是否談判,以及該提出什麼條件時,華夏軍隊繼續西伯利亞大步推進。
  有了北六省軍隊和西北大兵們打下基礎,後續部隊只需要扛著界碑繼續行軍。對這些兵哥來說,唯一要面對困難不是俄**隊抵抗,而是對西伯利亞氣候不適應。
  北六省和西北大兵已經「鍛煉」出來了,晉軍和冀軍還需要繼續努力。
  此時,遠歐洲樓少帥也遇上了一些「麻煩」。
  聯軍春季攻勢已經開始,海上一切順利,陸上戰場卻接連受挫,尤其東線停戰之後,德軍可以大量抽-調東線部隊到西線作戰,聯軍對德軍發起進攻同時,給予聯軍有力回擊,並向之前被聯軍佔領地區推進。德軍進攻中開始使用裝甲車和坦克,相當具有成效。英軍尚且能夠支撐,部分防區法軍卻有了潰不成軍跡象。
  馬恩河和聖米耶爾,德軍推進得尤其迅速,繼續這樣下去,很就會與伊普雷等突出部連成一片,屆時,英法兩軍將有可能失去過去三年中取得所有戰果。
  為了延緩德軍推進速度,聯軍決定以華夏軍隊為主力,康佈雷發起一場進攻,吸引德軍注意力,以便於聯軍調集援軍。
  簡而言之,華夏軍隊吸收火力,英法趁機歇口氣,順便增兵。至於華夏軍隊會有多少死傷,並不英國人和法國人考慮之內,就算華夏人死光了,不是還有美國人嗎?
  英法目很明顯,戰術佈置也相當「迅速」,完全沒有知會華夏軍隊,就下達了作戰命令。
  距離命令下達和發起進攻時間,間隔不到一天時間。
  樓少帥表情冰冷,馬少帥氣得想揮鞭子。
  「這是什麼意思?」
  宋武冷冷一笑,「看來,咱們還是被當成了軟柿子。」
  「打還是不打?」龍少帥敲了敲桌子,就算保持完整建制,作戰,華夏遠征軍還是要服從「上級」調配。樓少帥只是華夏遠征軍總指揮,不是聯軍總指揮。
  指揮室內師長旅長們也臉色難看,無論是誰,被趕鴨子上架都不會痛。
  「不打。」樓少帥站起身,「回電,我部缺少物資,彈藥不足,無力對敵發起進攻。」
  缺少物資,彈藥不足?
  「長風。」
  「嗯?」
  「這借口,是不是……」那啥了點?
  「自我部抵達戰場,聯軍可配發一槍一彈?」
  「不曾。」
  「可發軍糧物資?」
  「尚未。」
  「之前一戰,我部傷亡可有補充?」
  「沒有。」
  「如此,言何不實?」
  「……」宋某人無言以對。
  馬少帥直接拍桌子,大笑起來,「樓長風,我服了!」
  龍少帥開口問道:「若是他們咬住不放?」
  「不會。」樓少帥拿起鋼盔,「還有友軍。」
  友軍?
  其他幾人互相看看,那群美國佬?他們會打仗嗎?
  「會與不會,與我等何干?」
  話落,樓少帥起身,離開指揮室,巡視戰壕。馬少帥也立刻跟上:「長風,等等。」
  龍少帥忽然想起他也有事,三兩步不見了蹤影。給聯軍指揮部回電事,只能由宋少帥「代勞」。
  宋武站原地,搖搖頭,也罷,他發就他發。
  想了想,乾脆不發電報,直接撥通聯軍指揮部,將華夏遠征軍「困難」一一道明,同時大力舉薦美軍擔當此次「重任「。
  「非吾等不願,實力有不殆。觀美利堅友軍軍容嚴整,鬥志昂揚,當可委以重任。」
  文鄒鄒一段話,翻譯成英文,倒也通順。
  話筒放下,聯軍指揮部內陷入了詭異沉默。
  物資匱乏,缺少武器,軍隊減員,傷兵得不到治療,士氣低迷,無法進攻……幻聽了嗎?不久前,華夏遠征軍剛接收一批物資吧?不只有大量麵粉罐頭,還有大批消炎藥!
  不過,華夏遠征軍抵達歐洲以來,聯軍沒有調配足量物資和彈藥武器也是事實,相比之下,美軍連鋼盔都是法國提供。
  「華夏人說謊!「
  芒讓將軍拍案而起,黑格卻皺眉不語,環視指揮部內眾人,終還是決定換美軍作為主力,康佈雷發起進攻。
  「無論如何,進攻計劃必須執行。」黑格說道,「一旦美軍陷入苦戰,華夏人也不會袖手旁觀。」
  潘興也不是好「惹」,對於充當炮灰,美軍同樣沒有興趣。考慮到赴歐作戰美軍確需要有所表現,進攻命令,到底還是「成功」下達。
  四月一日,凌晨六點四十五分,法國北部小鎮康佈雷,再次響起隆隆炮聲。美軍集合了一千門大炮,十五萬士兵,向德軍陣地發起猛烈進攻。
  英軍支援了美軍八十輛坦克,四百架飛機,華夏軍隊也將作為後續部隊支援美國大兵們進攻。這是美國牛仔們抵達歐洲大陸後,首次參與戰鬥,高漲戰鬥熱情,足以彌補戰術經驗上不足。
  炮聲轟鳴,機槍聲響起,德軍開始還擊。
  華夏軍隊沒有出動,軍官們卻一直關注戰場上情況。
  「德國人又增兵了。」一個師長皺起眉頭,「還是老兵。」
  塹壕戰中放槍是老兵還是菜鳥,從死無人區美國大兵數量就能看出。
  「東線停戰了。」樓少帥移開望遠鏡,「這場仗不好打。」
  「換成咱們?」
  「難說。」樓少帥沒有應答,回答是龍少帥,「同等兵力,火力,進攻一方總是吃虧。」
  不到三個小時戰鬥,雙方陣地間無人區已經死傷一片,到處是美軍屍體,燃燒坦克,四散槍械。戰爭中殘酷一面,終於展現了美軍面前。
  「我願戰死沙場,不願做個懦夫。」
  很多美國大兵都曾家信末尾附上這樣一句話,可惜,他們英雄主義情結,無法讓他們逃脫死神鐮刀。
  第一天進攻之後,戰死美軍加上傷員達到三萬多人,若不是華夏軍隊後突然發動炮擊,能夠平安回到塹壕裡美國牛仔還要減少三分之一。
  潘興將軍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聯軍指揮部獲悉戰況也沒多說什麼,歐洲戰場上,這樣死傷簡直太尋常。相反,華夏軍隊那場戰鬥,戰損上數字才不「真實」。
  接下來三天,美軍繼續向德軍陣地發起不間斷進攻,德軍防守固若金湯,還對美軍發起了幾次滲透和反衝鋒。
  樓少帥借此斷定,對面德軍至少增了三個師。
  四月五日,美軍大量死傷總算換來了一定戰果,德軍兵力部署開始變動,英法聯軍得以從容調兵。可是,德軍真是因為美軍康佈雷發起戰鬥才重安排兵力?
  樓少帥看著鋪桌上歐洲地圖,眉頭深鎖。
  四月八日,康佈雷槍聲終於暫停。
  美國牛仔們全都打蔫,所謂「男人遊戲」和他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一些年輕美國士兵,面對戰友死傷,開始產生後悔情緒。
  為什麼要到這片陌生大陸來打仗?
  登上遠赴歐洲運兵船之前,並沒有人告訴他們,正義和自由是需要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當流血是陌生人,死傷只是一個數字,換成熟悉朋友甚至自己,現實會變得異常殘酷。
  相比之下,同樣到歐洲來打仗華夏士兵,卻顯得格外「平靜」。
  一個美國大兵忍不住和一個看起來還算「友好」華夏士兵提出疑問,華夏兵哥掃了他一眼,「打仗就要死人,不想死就要殺人,這些沒人告訴過?為什麼要到歐洲來打仗?我是為了國家,我們打贏了,國家才不會再被人欺負。呢?真是為了什麼狗-屁-自由?」
  年輕美國牛仔茫然搖頭,回想剛剛聽到話,背後升起了一陣涼意。
  這名美國士兵成功戰爭中活了下來,返回家鄉,將自己歐洲經歷寫成一本回憶錄,其中一章,他這樣寫道:「這名華夏士兵讓我感到了羞愧和恐懼,直到今天,我也無法忘記當時那種感覺。和他相比,我就像是一個傻瓜,一個拿著武器,卻不知道因為什麼傻瓜……」
  四月底,德軍主動對聯軍發起了進攻,整條西線都燃起了戰火。顯然,失去海上優勢德國,要陸上找補回來。
  康佈雷戰況卻並不激烈,至少對華夏遠征軍來說,情況是這樣。
  五月初,華夏與蘇俄談判正式開始。
  華夏代表提出條件並不「苛刻」,比起德國,華夏人只對土地提出了要求。以葉尼塞河為界,北至中西伯利亞高原,南至西薩彥嶺,以東全部歸屬華夏。作為補償,華夏將以適當價格,從蘇俄政府手中購買西伯利亞大鐵路橫穿中西伯利亞及東西伯利亞路段。
  比起德國人一毛不拔,華夏人至少還肯給錢。
  經過討價還價,俄國人保留了中西伯利亞高原及上揚克斯山脈部分地區,將華夏購買鐵路價格提高了兩成。除此之外,華夏人再不肯做絲毫讓步。
  「不同意,就繼續打。」
  蘇俄與同盟國簽訂條約,徹底「背叛」了協約國,華夏發動進攻再無任何壓力。
  與此同時,幾股反對布爾什維克勢力結成聯合,正預謀對彼得堡和莫斯科等地發動進攻。他們也得到了部分協約國成員支持。
  迫於多方壓力,俄國人無奈答應了華夏提出條件,展長青擬定條約上簽了字。自此,約四百九十萬平方公里廣闊領土,劃入華夏版圖。
  由於條約烏蘭烏德簽訂,也被後世稱為《烏蘭烏德條約》。
  從三月到四月,蘇俄接連簽訂了布列斯特合約與烏蘭烏德條約,直接損失領土就達到六百多萬,其中還不包括趁機脫離俄國,自立中亞和西亞國家。
  德國戰敗後,蘇俄宣佈廢除《布列斯特合約》,同時宣稱《烏蘭烏德條約》是不平等條約,俄國不予以承認。但巴黎和會上,華夏代表以放棄部分「歐洲利益」為代價,與英法等國達成了交易,英法等國正式承認華夏西伯利亞「固有權益」。
  讓俄國人撓頭是,華夏政府不只與蘇俄簽訂了條約,還與西西伯利亞建立「反-動-政權」沙皇后裔簽訂密約,與白軍領導者高爾察克也達成了協議,無論哪一方後掌控俄國政權,俄國人,都別想賴賬。
  第二百三十五章
  民國九年,公歷1918年5月23日,一艘美國客輪開進華夏上海港。
  乘客中,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東方面孔,其中有完成學業的留學生,也有歸國華僑,另有遠赴美洲的生意人。餘下的大多數是到華夏來「淘金」的美國人和墨西哥人。
  船長是生活在美國的蘇格蘭人後裔,留著兩撇漂亮的鬍子,受雇於約翰創辦的船運公司,和他手下一百多名船員共同為約翰船運公司服務。
  像他一樣的人還有許多,約翰不只購買了五艘貨輪,還僱傭了不少外籍船隻,這些貨輪的船主大多拿錢辦事,報酬適當,他們會盡職盡責的將貨物運送到目的港。借助身份和國籍的便利,還可免去不少的麻煩。華夏商船可能會受到的刁難,這些船主總能想辦法避免。
  百年積弱,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只有華夏向全世界亮出拳頭,這種不公平才會徹底改變。
  每次抵達華夏,船長和船員們的心情都會很好,這代表著他們又有大把的鈔票可拿。今天,船員們的好心情卻打了個折扣。本次航行期間,有一半的船員生了病,他們感到頭痛,發起高燒,渾身都沒有力氣。一些乘客也被傳染,當船抵達上海時,已經有四名乘客和兩名船員死去。
  他們並不是第一艘遇到這種情況的貨輪,四月初開始,從美洲和歐洲大陸開來的貨船和客輪,十艘裡至少有兩艘會出現相同症狀的患者,幸運的會活著從船上下來接受治療,不幸的,在航行期間便停止了呼吸。
  華夏國內也陸續出現了相同症狀的患者,起初並沒多少人在意,只當是受了風寒,喝碗薑湯,發一發汗就好了。嚴重些的,到大夫那裡開副藥喝過也就罷了。卻沒想到,隨著時間推移,染上類似病症的人越來越多,先是上海,然後是青島和大連,多是重要繁忙的港口城市。
  當時國內還沒有「流感」這個概念,一些病患高發區傳出了「瘟-疫」的流言。經歷過民初的「鼠-疫之患」,聯繫當下,很多人都臉色發白。
  幸虧患者大部分好轉,也極少有人死亡,否則,一場混亂在所難免。
  北六省也出現相同的病例,但其最初症狀和普通感冒並無太大區別,就醫之後很快便能痊癒。
  最初,李謹言並沒將其與一戰末期的西班牙大流感聯繫到一起。當獲悉上海等地的消息後,才悚然一驚。
  「該不是這個吧?」
  李謹言聽著廣播裡的消息,越想越不對,再也坐不住了,叫來司機,立刻趕往喬樂山實驗室。
  西班牙大流感最初在美國發現,殃及十億人,奪走近四千萬人的生命。歐洲和美國都是重災區,西班牙更是「重中之重」,連國王都被感染了。
  若真是這個……李謹言的喉嚨發乾,心裡開始打鼓。樓少帥和幾萬的華夏士兵,可都在歐洲!
  喬樂山和丁肇也獲悉了相關消息,對李謹言的到來並不感到奇怪。
  「放心。」喬樂山的華夏語已經說得很不錯,就是語調聽起來還有些奇怪,「會有解決辦法,丁在這方面很擅長。」
  丁肇放下手中的試管,朝李謹言笑笑,「美人,別擔心。」
  「……」他不擔心才怪。
  離開喬樂山實驗室,李謹言沒回大帥府,直接驅車去了關北子弟小學。他知道關心則亂,可還是要親眼看到小豹子才能放心。
  李謹言離開後,丁肇和喬樂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丁,你有多少把握?」
  「很難說,」丁肇拿起一旁的培養皿,「只能盡力。」
  「真沒辦法?」
  「辦法總能想出來的。」丁肇看著培養皿,表情變得嚴肅,他不是醫生,只懂得化學和藥物,只有辨認出病株,才能找到最終的解決辦法。
  但是,這需要時間。
  到了子弟小學,李謹言先去見了校長,將他的擔心和盤托出。
  「鄭先生,或許是我杞人憂天,但總要防患於未然。若真有學生生病,事情就難辦了。」
  聽完李謹言的話,鄭校長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放學的鐘聲敲響,樓二少沒有在校門口看到了大帥府的車和司機,卻沒看到李謹言。
  「王叔,言哥呢?」
  「言少爺有事去見校長了。」司機得到李謹言的吩咐,一直在校門口等著樓二少,「二少先到車裡等言少?」
  「不了,我在這裡等言哥。」
  樓二少的小身板站得筆直,司機也沒再勸,陪著樓二少一起在校門口等人。
  李謹言走出校長室,一路有先生和學生認出他,和他問好,走到校門口,小豹子已經等了有一會了。
  「言哥。」
  李謹言將樓二少一把抱起,「言哥剛才有事,睿兒等急了?」
  「沒有。」
  車子一路駛過長寧街,樓二少的肚子突然叫了兩聲,小豹子正襟危坐,沒出聲。
  「睿兒餓了?」
  「嗯。」樓二少誠實點頭,今天上了體育課,先生帶著跑步,樓二少還好,很多孩子在放學前,肚子就開始叫了。
  李謹言本想讓司機停車,路旁就有一家飯莊,想了想,又作罷,還是回家再說吧。
  回到大帥府,李謹言馬上吩咐廚房做飯,讓樓二少自己坐在沙發上看畫冊,馬不停蹄給歐洲發電報,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一封電報比得上一封長信,按照大洋計算,幾百塊不在話下。
  當夜,李謹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整晚都沒有睡好,乾脆坐起身,掰著手指頭琢磨,就算喬樂山和丁肇還沒研究出特效藥,消炎藥和感冒藥一類的還是先送去一批。再詢問一下劉大夫,是否能想辦法預防。
  隔日,將樓二少送去學校,李謹言馬上去見了二夫人,又給京城的樓夫人打了電話。然後就守在大帥府的電報機前眼巴巴的瞅著。
  負責收發電報的兵哥壓力山大,恨不能下一刻就有信號傳來。被李三少這樣盯著,他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最先回電的不是樓少帥,而是許二姐。歐洲的情況還不像李謹言想的那麼糟糕,各地相繼發現了類似病例,卻都算不上嚴重,比起每天在戰場上的傷亡,因病而死的人數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大部分歐洲人,此刻並沒意識到這場傳染病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
  就算如此,李謹言也沒敢放鬆,畢竟,歷史上那幾千萬的死亡人數不是捏造的。
  樓少帥接到李謹言的電報時,西線德軍正發起第三輪攻勢。
  在康佈雷,德軍的攻勢雖然猛烈,卻沒採用毒氣彈等手段,只是「常規性」進攻,戰鬥強度雖大,華夏軍人的傷亡卻不多。相比之下,美國大兵防守的那片陣地就慘了點,還沒適應塹壕戰的美國牛仔,也只能依靠鬥志來彌補其他方面的不足。
  好在牛仔們大多醒悟了「正義和自由」與「鮮血和生命」的關係,面對德軍的進攻,也能咬緊牙關撐住。
  英軍的表現可圈可點,就算失去了大部分精銳,英國人的韌性也值得稱道。
  法國人的防線是最先被突破的,雖然沒發生聯軍上層最擔心的士兵嘩-變,問題同樣不小。此時的法軍幾乎喪失了鬥志,和死守凡爾登一步也不後退的那支軍隊簡直是天壤之別。
  十指要撿軟的道理,人人皆知。
  德軍在法軍防線的突破,對聯軍的打擊是可想而知,在進攻的最後,德軍的的一支部隊距離巴黎不到三十七公里!
  在這種情況下,聯軍指揮部強硬的下達命令,華夏遠征軍與美國遠征軍必須支援法軍!
  「這是真急了。」
  宋武放下電話,轉過頭,外邊炮聲轟鳴,樓少帥卻八風吹不動的靠在桌邊看電報。
  電報很長,樓少帥看得也相當認真,宋武抬頭望天,又和坐在一旁的龍少帥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知趣的沒在這時出聲打擾。
  小別勝新婚?這詞不太恰當。
  距離產生美?這話好像還是樓長風他媳婦說的。
  那該怎麼形容現在的狀況?
  總之,當馬少帥頂著鋼盔,抓著一把衝鋒鎗走進來時,宋少帥繼續望天,龍少帥正研究地面,樓少帥專心致志的讀電報。
  「不是說洋鬼子下令了?」
  龍少帥摘下長腿一邁,走到桌邊,擰開水壺咕咚咕咚灌進嘴裡,「怎麼沒動靜?」
  「不是。」宋武示意他去看讀電報中的樓少帥,「國內來電報了。」
  電報?
  馬少帥愕然轉頭,十幾張紙的電報?這是南北又開打了還是洋人又在背後鼓搗事?他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吧?
  「不是,他媳婦發來的。」
  馬少帥恍然大悟,沒等說話,樓少帥卻在此時抬頭,目光似電,不發一語,將手中的電報折好,收起,上衣口袋裝不下,就裝到襯衣口袋裡。
  看他此舉,其他三人同時無語。
  就算他們好奇電報中寫了些什麼,也用不著這麼防備吧?
  實際上,樓少帥並非「防備」,只是「習慣」使然。
  「下令各部,固守陣地。」樓少帥站起身,「另派第五十師增援法軍。」
  「一個師?」
  「再加兩輛坦克,」樓少帥戴上鋼盔,「足夠了。」
  德軍的進攻雖然猛烈,卻已經是強弩之末,繼續推進就有被聯軍攔腰截斷的風險。對方正收縮兵力,顯然在為下一波進攻做準備,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和德國人死掐。
  宋武領會了樓逍的意思,轉頭對率兵增援的師長說道:「告訴弟兄們,這場仗不必太拚命。」
  沒好處可撈,用不著和德國人拚命,就為給法國人擦-屁-股。
  同時出發的還有一支美軍部隊,美國牛仔們學乖了,開始「緊跟」華夏兵哥們的步伐,在抵達法軍防線後,見德軍後撤,也沒腦袋發熱的往前衝,倒是讓華夏大兵們看得稀奇。
  「這幫美國佬什麼時候學聰明了?」
  正如樓少帥所預料的那樣,德軍在攻破法軍防線之後,沒有再繼續進攻,而是重新調部署。不過,留給聯軍喘口氣的時間並不長。
  六月九日,德軍的第四波進攻開始。
  這一次,華夏遠征軍的壓力陡增,德軍的火炮,坦克,飛機,分散開的士兵衝鋒,讓華夏大兵真正見識到了歐洲一流陸軍到底是什麼樣子。
  從東線調回的部隊,補充了西線新兵的不足,在同他們作戰時,華夏大兵們時刻不敢掉以輕心,一個不留神,子彈就會招呼過來。
  德軍發了狠,不只奪回了在1916年失去的大片防線,還企圖將亞眠和馬恩河的突出點集中起來,以進攻巴黎。
  英軍,法軍和少量的比利時軍隊死守馬恩河,華夏遠征軍和美軍則被抽調大部防守亞眠。
  成噸的炮彈砸落,大地彷彿都在顫動。
  硝煙瀰漫,坦克的內燃機聲,飛機的轟鳴聲,機槍聲交織成一片。
  戰場上只有兩種人,活人和死人。
  華夏的坦克和飛機出現在戰場上,這是在1917年的康佈雷進攻之後,華夏坦克的第二次集體亮相,第二批的華夏飛機也運送到歐洲,聯合英法支援的六百架戰鬥機,與德國飛行員在空中展開激烈的廝殺。
  不斷有飛機在空中爆炸,燃燒,墜落。
  地面上,坦克,裝甲車,碰撞在一起,高射機槍被放平,重機槍的噠噠聲不絕於耳,穿著不同軍裝的士兵,打光槍中的子彈,用刺刀和拳頭繼續戰鬥。
  戰場上不存在慈悲和憐憫,無論被殺死的是敵人還是朋友。
  鮮血瀰漫了整片土地,亞眠的防線卻一直沒有被突破。
  這裡,是一片死亡之地。
  在戰鬥最激烈時,旅長師長抓起衝鋒鎗,樓少帥也出現在了前線,意外的,美國遠征軍總指揮潘興竟領先他一步,一名美軍師長正在向他報告戰況。
  兩人見面,只是禮貌的互相致意,隨後各自專注於眼前的戰局。
  華夏遠征軍和美國遠征軍共同防守亞眠,雙方的交流卻並不多,「作戰」四個字,在這裡得到了最徹底的貫徹實施。
  只是在作戰過程中,美國大兵和華夏士兵倒是產生了一定的默契,就像一些美國大兵說的那樣:「忘記子彈會避開勇敢者這句蠢話,看看那些華夏人怎麼做,這樣才能活得更久。」
  德軍的進攻持續了五天,六月十三日,聯軍終於暫時擋住了德軍的攻勢,但卻失去了大片在1916年奪去的陣地。替代霞飛擔任聯軍總司令的福煦將軍,建議聯軍對德軍反攻,可惜,協約國首腦的意見卻一直沒有得到統一。
  從六月中旬到七月上旬,德軍和聯軍都沒有再發動大規模進攻,西線偶爾有槍聲響起,也只是部分陣地的小規模衝突。
  第二批華夏遠征軍抵達歐洲,美國遠征軍的數量也增加到了三十萬,同時,裝有大量藥品的卡車開到了亞眠。
  這次負責運送物資的不再是馬爾科夫,而是一身男裝的許二姐,烏黑的長髮被編成了一條辮子,婀娜的身資讓前線的大兵們全都眼前一亮。
  許二姐跳下卡車,將清單交給樓少帥,用華夏語說明了這批物資的重要性,其中大部分都是藥材。交給馬爾科夫,許二姐並不放心,至於身份是否-暴——露,也不再那麼重要。
  她和尼德在歐洲的任務已基本達成,尼德商行與華夏有聯繫早不是秘密。
  若沒有特殊渠道,尼德商行的貨源從何解釋?華夏罐頭和藥品在歐洲可是緊俏貨,大批量收購東方古董文物的行為也早就引人注意。
  歐戰進行到現在,能撈的好處已經七七八八,接下來的,就要放到戰後的巴黎和會上來「討論」了。
  李謹言已經給尼德發來電報,在最後一批古董裝船之後,他可以選擇留在歐洲,或是返回華夏。許二姐則要字十月前離開歐洲,前往俄國,在那裡,有新的任務交給她。
  在臨走之前,許二姐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馬爾科夫的問題。
  至今為止,馬爾科夫還沒有出賣華夏的跡象,但為了萬無一失,李謹言還是下令歐洲的情報人員將他「請」回華夏,至於是先禮後兵還是先兵再兵,完全交由許二姐等人具定。
  此舉,也是為了留馬爾科夫一名,他的身份暴——露或是為錢出賣華夏,都只會給他帶來一個下場,送命。
  一戰和二戰中的王牌間諜,雙面間諜或是多面間諜,有好下場的可沒幾個,遑論一個騙子出身的冒牌貨。其實,最簡單也最安全的辦法,就是讓馬爾科夫和大衛一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李謹言考慮再三,卻沒有這麼做。
  每個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李謹言的準則,或許會被說成心慈手軟,但在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之前,他並不會輕易舉起屠刀。
  當然,日本矬子是例外。
  許二姐的到來,讓不知內情的人產生了多種猜測,這個魅力十足的東方美女,到底是什麼身份?
  對於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尤其是幾個敢對著她吹口哨的美國大兵,許二姐的回答很直接,三拳頭揍倒,再踹上兩腳,抽——出鋒利的匕首,對著美國牛仔的脖子和腰部以下的某個部位比劃了一下,勾起飽滿的紅唇,「姑奶奶昨天剛磨過刀,想試試有多利嗎?」
  美國牛仔僵硬半晌,直到許二姐離開,半天都沒動一下。
  物資送到後,華夏遠征軍中的炊事兵和醫務兵又忙了起來。
  很快,華夏遠征軍的簽好裡就傳出了一陣陣的中藥味,隔壁的美國大兵看到那些黑乎乎的藥汁,直接退避三舍。
  236
   七月中旬,德軍在西線展開第五次攻勢,也是戰爭結束前,德軍最後一次大規模主動進攻。
  震天的炮火中,德軍士兵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聯軍構築的防線幾乎要被德軍瘋狂的攻勢擊潰,但也只是幾乎。
  持續了三天的戰鬥,攻守雙方均損失慘重,在付出了十五個師的代價之後,德軍仍沒能攻破聯軍的防線。接連幾次大規模進攻,使德力消耗殆盡,物資匱乏,前線的士兵只能靠黑麵包和土豆充飢。
  德國最高統帥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得不下令停止進攻,軍隊開始有計劃後撤,同時加固興登堡防線,在阿爾貢地區設置嚴密的防守,帶刺的鐵絲網,爆炸性和非爆炸性障礙物連成一片,重機槍被集中起來,很顯然,德國人已經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七月十八日,協約國的首腦們終於艱難的達成了一致,聯軍的最高統帥福煦下令,在西線對德軍發起全面反攻。
  「德軍已經衰弱,這是打敗他們的最佳時機!」
  「奪回失去的土地,將日耳曼人趕出去!」
  法軍,英軍,比利時軍枕戈待旦,華夏遠征軍和美國遠征軍也接到了作戰命令,就連一向習慣打醬油的麵條軍,也在不久前的皮亞韋河戰役取得勝利,信心倍增,計劃對奧匈帝隊發起更大規模的進攻。
  海面上,英美聯合艦隊徹底封鎖了大西洋,天空中,索普維斯火蜥蜴和華夏的黑旋風,成為了最引人注目的風景。
  地面上,坦克,裝甲車,各種口徑的火炮也張開炮口,英法兩國格外的「大方」,給華夏遠征軍送來大量的武器和彈藥補給,100mm口徑以上的火炮就有三百門,還有裝甲車,重機槍以及成噸重的炮彈。
  或許是樓少帥之前「拒戰」的借口發揮了作用,也或許因為美國新一批援助物資抵達,總之,聯軍上層對華夏遠征軍的態度的確是今非昔比。
  「這是一支值得重視的力量。」
  聯軍的前線指揮官,總結華夏遠征軍之前參與的幾次戰鬥,得出結論,華夏人會打仗,至少比美國牛仔更值得「信任」。
  在康佈雷,在亞眠,華夏遠征軍都發揮出了相當可觀的戰鬥力。
  「無法相信。」
  十年前,這個國家還是任人瓜分的一塊肥肉,清國的老太后和拖著辮子大臣們,還在對歐美人甚至是日本人卑躬屈膝,如今的華夏卻接連打敗日本,俄國,不久前還從俄國手中奪取西伯利亞的大片領土,沒有人能夠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正如英國駐華全權公使朱爾典發回白廳的電報,「為取得華夏的友誼,大不列顛可以放棄部分利益。」
  白廳接受了,也這樣做了。
  在華的租界,海關,一一歸還,英國人在華夏大地上的「特權」也被廢除,華夏人得到了「想要」的,接過了英國人遞來的橄欖枝。但是,傲慢自大的約翰牛沒有預言能力,無法提前預知,這一切還遠遠不夠。
  華夏不再是任人宰割瓜分睡獅,古老的東方巨人從沉睡中甦醒,握緊了拳頭,向世界發出了屬於華夏民族的聲音。
  原有的世界格局必將被打破,這一天,即將來到。
  七月二十日,李謹言接到了樓少帥從歐洲發來的電報。
  協約國的反攻已經開始,最先燃起戰火的是馬恩河,擔當主攻任務的是法軍第十集團軍。福煦的安排出乎預料,聯軍並不看好已經麻煩纏身的法隊,法國人卻表現得讓人大跌眼鏡,他們彷彿又變成了那支死守凡爾登的軍隊,年輕的士兵褪去了迷茫,變得勇猛頑強。
  華夏遠征軍的戰場在亞眠,暫時沒有接到出擊的命令,樓少帥給李謹言發電報時,幾萬兵哥正捧著碗捏著鼻子喝中藥。這個場景嚇到了他們的鄰居,一連三天,兩軍陣地的交界處都沒見到美國牛仔的身影。
  樓少帥的電報「很長」,仔細數一數,足足有二十一個字,險些讓李謹言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拿著電報紙左看又看,這真是樓少帥發來的?不是旁人代筆?
  可無論是話中語氣還是末尾署名,都是樓少帥無疑。李三少也只能告訴自己,應該只是樓少帥心情好,或者該說,簡直太好了……
  七月二十二日,北六省廣播和報紙上開始出現「流行性感冒」的消息,對國人來說,這是個新鮮事。不過按照報道中說的,採取一些措施預防也不是壞事。在外地做事的大都收到了家人的電報,其中,跑船的對此最為重視。
  中藥鋪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備下足夠的藥材,按經年老大夫的醫囑,份額限量,足以供應六省內的需求。
  藥不是飯,起到效果就好,吃多了也沒好處。
  滬上和青島等地效仿而行,期間有不法商人囤積藥材,哄抬市價,宋舟沒有手軟,抓了幾個殺雞儆猴,再有人想投機也得掂量掂量。這不是普通的商品,這是藥材,為了賺錢就昧良心,抓起來殺了也沒地喊冤去。
  雖然宋大帥只抓不殺,可沒收全部家產,也和殺了他們沒多大區別。
  被「抄-家」的名單中,許逸文的本家赫然在列,辦紗廠竟然會和囤積藥材扯上關係,算得上稀奇。不是捏造罪名,就只能怪人心不足,被人挑唆幾句就要錢不要命。
  孫清泉動手時,孫夫人冷眼看著,心中歎氣,就算是這樣,怕也難得一聲感激,何必?
  許逸文本人倒是沒牽涉其中,但一大家子沒了生計,全要靠他來養,也足夠他頭疼。詢問再三,得知父親和兄弟的確囤積了一批藥材,證據確鑿,原本想在報紙上「伸冤「,質問軍政府黑白不分的心思頓時熄滅,只能認命。
  山東督帥韓庵山沒了實權,自然不能像宋舟一樣說抓就抓,想殺就殺。但山東省長卻是敢下手的,凡是非法囤積藥材哄抬市場價格的,不論數量多少,全都抓起來。順便辦了不少地痞流氓,山東境內為之一肅。
  中原西南等地尚未發現相關病例,各省督帥卻收到了樓大總統親自發來的電報,不論是否用得上,總是一份心意。
  八月初,華夏國內參眾兩院選舉,議員們各處活動,選舉的新聞蓋過了華夏遠征軍在歐洲戰場的消息,倒也將之前反對華夏派兵參戰的聲音壓下去不少。
  李謹言對選舉的事算不上關心,每天看過便罷,回到關北的白老卻揪住他,連帶樓二少,一天小半個時辰的「政治厚黑學」教導,雷打不動。
  李三少滿眼冒星星,樓二少卻聽得津津有味。
  看看端正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向白老提問的小豹子,晃晃成了一團漿糊的腦袋,李謹言懷疑到底誰才是七歲?
  八月六日,法國第十集團軍在馬恩河擊敗了德軍,解除了德軍對巴黎的威脅,消息傳回後方,巴黎街頭擠滿了歡慶的人群。
  八月八日,華夏軍隊和英軍在亞眠對德軍發起了聯合進攻,樓少帥親自在前線指揮,英國大兵也親眼見到了華夏人是如何戰鬥的,很多人都產生「錯覺」,這不是華夏軍隊,而是一支「歐洲強軍」。
  鋼盔下的東方面孔讓他們回到現實,沉默的北六省大兵,射擊精準的南六省大兵,愛用工兵鏟的西北大兵,下手狠辣的滇軍,這樣的軍隊,加上指揮若定的年輕將軍,就像是一柄鋒利的刺刀,狠狠的扎進了敵人的胸膛。
  在塹壕中摸爬滾打苦熬四年的英國人,身為「友軍」,仍不免膽寒。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些華夏人。」
  戰爭結束後,一名英軍上校回憶起和華夏軍隊一同作戰的場景,還會心驚肉跳。
  「他們就像是一群狼,盯準了獵物的狼群。」他對已經成為陸軍少尉的兒子說道:「我當時很慶幸,他們不是敵人。如果你親眼看到我曾目睹的一切,你會有一樣的想法。「
  除了擔任指揮的樓少帥,宋少帥,馬少帥和龍少帥都親自上了前線。
  曾在康佈雷出現的一幕,在亞眠再次上演,地面上的坦克和裝甲車集群,空中的飛機,配合步兵火力,就像是一部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撕開了德軍的防線。
  在進攻中,華夏軍隊採用了層層炮擊,層層推進的方式,沒有留給德軍更多的準備時間,在成排的炮彈砸下後,坦克和步兵就衝了上來。
  本該作為「主力」進攻的英國大兵,計劃採取的戰術和華夏軍隊類似,卻不如華夏軍隊運用嫻熟,戰鬥到中途,華夏大兵們似乎打出了勁頭,英國人衝上前,幾乎只有接收俘虜的份。
  到了傍晚,華夏軍隊已經向縱深推進十五公里,這樣的進攻強度和推進速度,就算是大戰初期的德軍,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才能做到。
  華夏士兵的戰損讓英國指揮官瞠目結舌。英國人推翻了對康普雷戰損的懷疑,華夏人並沒有為了面子而「說謊」,他們在戰鬥中的損失上少到讓人無法置信。
  戰鬥在夜幕降臨時結束,比起持續了十幾天的馬恩河進攻,亞眠的戰鬥完全可以用「奇跡」來形容。
  戰鬥中途,樓少帥也踏上坦克加入戰鬥,一名英國隨軍記者用相機拍下了這一幕,年輕的華夏將軍,威武的華夏坦克,以大篇幅出現在泰晤士報和巴黎的報紙上。
  「醜八怪」之名,也隨著樓逍的大名響徹歐洲。
  撰寫報道時,英國記者特地詢問了幾名從戰場上下來的華夏坦克兵,當兵哥告訴他坦克「姓甚名誰」之後,英國人整張臉變成了一個「囧」字。
  這樣威風凜凜的陸戰武器,竟然有這樣一個名字?
  顯然,華夏兵哥並不認為「醜八怪」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對,反倒覺得相當親切,比起德國人拗口的a6v,英國人的大遊民還是馬克什麼的,還是「醜八怪」更大氣上檔次!
  英國記者一張「囧」臉,頭頂滑下三道黑線,心頭狂奔過一群神獸。
  是誰為華夏坦克命名?審美真的沒有問題嗎?
  如果做出醜八怪的老師傅們得知英國記者所思所想,大概會拍拍他的肩膀,感慨於他們和英國佬竟然有了「共同語言」。
  八月八日,注定是華夏軍隊揚名世界的一天,也是德軍黑暗的一天。
  僅僅一天的戰鬥,就有三萬德軍被俘,大量的火炮和機槍被聯軍繳獲。許多有價值的文件落在聯軍手中,聯軍所採用的戰術也讓德軍無所適從。
  「軍官和士兵失去了勇氣,如果戰鬥繼續這樣下去,我軍無法取得勝利,撤退都將毫無秩序。」
  德軍總參謀長魯登道夫感到無奈,面對英法的百萬軍隊時,他都未曾感到過如此無力。
  比起德國人的沮喪,聯軍內部倒是一片歡騰。
  馬恩河,亞眠,緊接著就是聖米耶爾和伊普雷,只要將德軍在聯軍防線上的突出部全部攻破,勝利的天平終將向自己一方傾斜!
  唯一感到不愉的或許只有美國遠征軍總指揮潘興將軍,在之前的兩場進攻中,美軍根本沒有參與戰鬥的機會,就連一直防守的亞眠都被英隊代替。
  在為慶祝「勝利」舉辦的晚宴中,潘興總算聽到了一個「好消息」,接下來的聖米耶爾進攻,美軍將承擔重要的作戰任務。
  華夏遠征軍也接到了宴會的邀請,樓少帥皺眉,宋武聳了聳肩膀,馬少帥習慣的將腿往桌面上一架,往後一仰,「這幫洋人還真有閒心。」
  雖然不感興趣,出於禮貌,也不能不給面子。
  四名高大挺拔的年輕將軍出現時,宴會廳裡的小姐夫人們起了一陣騷動。
  曾與樓少帥等人有過一面之緣的法軍中校,已經升任上校,見到眼睛發亮的妻子,詛咒一聲,「上帝,我就知道!」
  當天的晚宴,四名華夏將軍周圍,一片眾星拱月之勢。
  樓少帥一張冷臉,禮節上卻一絲不錯,馬少帥煩得想揮鞭子,宋少帥和龍少帥起初應付自如,漸漸也被濃郁的香水味熏得受不了了。
  現場的所有男士都在羨慕嫉妒恨,年輕的華夏將軍們卻認為自己在活受罪。
  所謂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天知道。
  九月初,許二姐和馬爾科夫一起登上開往華夏的輪船。馬爾科夫很識相,在華夏情報人員找上門時,十分配合,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切。
  「言少爺沒下令殺你。」許二姐站在輪船的甲板上,海風拂起她的黑髮,紅唇似火,「你很走運。「
  「我已經在感謝上帝。」馬爾科夫看著許二姐,目光中有幾許癡迷,卻很快恢復了清醒,「但我知道,有比我更幸運的傢伙。」
  「比如?」
  「等夠得到女神垂青的人。」
  許二姐突然笑了,擺擺手,「得了,這一套我十五歲就會用了。「
  馬爾科夫聳了聳肩膀,他雖然是個騙子,偶爾也會說真話,可惜沒人願意相信。
  輪船的汽笛聲衝破雲霄,碼頭上,選擇留在歐洲的尼德目送輪船逐漸消失在海面上,表情中有悵然,不捨,也有解脫。他完成了和李謹言的「約定」,接下來,他就要為自己努力了。
  戴上帽子,走到停在一旁的轎車前,再次回望,廣闊的碧海藍天下,只有海鷗在飛翔。
  九月中旬,歐洲西線的聖米耶爾,協約國集結了一千五百架飛機,大量的火炮,準備對駐守在這裡的德軍發動進攻,這不是美軍第一次在歐洲作戰,卻是第一次「擺脫」友軍,作戰。
  三十萬的美軍,組建成十四個師,都在戰壕裡等待著攻擊哨聲的響起。
  華夏遠征軍沒有接到作戰命令,倒是又有作戰物資送到,除了國內送來的,還有大量聯軍送來的補給。數量最多的就是美國產的罐頭。
  對於不缺吃的華夏大兵來說,這些罐頭都是雞肋,還有聯軍配發的咖啡兵哥們同樣「無福消受」,最後全部分給了被關押的德國戰俘。德國人吃驚不小,現在的德軍缺衣少食,別說罐頭,黑麵包能吃飽就不錯了,聯軍竟然給俘虜吃罐頭?
  這個誤會一直持續到他們被送到後方的戰俘營,在那裡,他們才知道,只有「華夏人的戰俘」才有這種待遇。被其他聯軍部隊俘虜,分到的也只有土豆和黑麵包。
  德國人雖然解開了誤會,卻也一直為另一件事困惑不解,那就是華夏人會喝一種味道相當恐怖的「黑色液體」。曾經有德國人好奇的「嘗試」了一下,結果一整天嘴裡都是苦的。
  華夏兵哥們嚴格遵守「國際條約」,即便是英國人,也沒辦法從他們對俘虜的態度上挑毛病,以至於在巴黎和會上,日本矬子聲淚俱下的控訴華夏人「虐-待」戰俘,強迫戰俘去從事艱苦的勞動,壓根沒人相信。或許發生日本人身上的一切,有人看到了,但那關他們什麼事?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日本這條看門狗,已經不能再為大不列顛帶來利益,牽制華夏的作用也微乎其微,甚至會引來報復,英國人很乾脆,把這條狗一腳踹開,萬事大吉。
  九月十六日,美國大兵在歐洲西線對德軍發起進攻,同日,一艘偏離了主航道的美國貨輪,在菲律賓群島附近被擊沉,共有三十六名美國人在沉船事件中喪生,幾名幸運兒被路過的歐洲商船救起,圍著毯子瑟瑟發抖,喝著熱湯,牙齒都在打顫。
  經過詢問,一個被救起的人說出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是日本潛艇。我發誓沒有看錯,是日本人!「
  船上的人面面相覷,日本人?
  與此同時,日本四艘巡洋艦又一次開赴菲律賓群島,絲毫不知道,噩運即將降臨。
  237
   商船被擊沉消息,很刊登美國各大報紙頭版上。
  有德國潛艇先例,美國人對商船遇襲一事格外敏-感,正是因阿拉伯號商船被德國潛艇擊沉,美國才會與德斷交,加上德國意圖與墨西哥結盟,才對德宣戰。
  美國大兵歐洲西線聖米耶爾大步挺進,不到兩天就突破了德軍防線,俘虜了一萬三千人,繳獲了四百多門大炮,美國人正對此大加頌揚,激動不已時,竟然傳來了這樣不幸消息。可想而知,美利堅會有多憤怒。
  管多數報紙也只是用了「可能」,「大概」這樣字眼,但從沉船事件中活下來人,卻接受記者採訪時確切聲稱,「是日本人!」
  「潛艇上有日本標誌!我知道那是日本國旗!」
  不久後,又一艘美國商船菲律賓群島附近被擊沉,沒有任何倖存者。聯繫兩次沉船間隔時間和地點,懷疑火苗再次燒到了日本人身上。
  生活美國日本人能感到環境變化,那些白人警察視線變得分外不友好,生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艱難。
  原本,這種膽戰心驚只屬於華夏人,美國有明確排-華法案,華夏人總是被嘲笑和欺辱對象。
  隨著華夏對外戰爭接連勝利,大批商品湧入美國,加上出兵歐洲後取得戰果,美國報紙和廣播開始轉變風向,管說話依舊帶刺,卻明顯比以往要「友善」許多。
  上個世紀,大量華工懷抱著淘金夢,被騙上了開往美洲大陸貨輪,他們被蔑稱為「豬仔」。從事苦累工作,很多人客死異鄉。
  華夏人艱苦勞作,從不埋怨,為不過是能養活一家人微薄報酬。
  當美國排-華浪潮出現,就連這點奢望都無法達成。毆打,屠殺,驅逐,是成了家常便飯。
  白人警察看到華夏人被按倒地踢打侮辱,非但不會上前阻止,反而抱臂觀看,就像是一場消遣,如有華人反抗,唯一下場就是被抓緊警察局,哪裡,將面臨悲慘遭遇。
  有人想到回家,哪怕冒著被清政府殺頭危險。
  一張薄薄船票,卻讓回家之路成了天塹。他們流血流汗,賺來錢甚至不夠買一張回國船票!
  聽起來或許誇張,但這就是發生許多華工身上事實。
  現如今,華夏變得強盛,從國內來留學生和生意人告訴他們,華夏,他們能找到活幹,若有一技之長,不用為生計擔心。
  「國內正修鐵路,還有很多工廠都招工。」一名剛下輪船年輕人對聚集碼頭華夏人說道:「政府計劃向西伯利亞移民,每個人都能分到土地。就算不能工廠中做工,也可以種地,好過這裡衣食難保,受人欺凌。」
  「就算沒有錢買船票也沒關係,可以到華夏美國領事館,大家,可以回家了。」
  有人半信半疑,多人卻選擇相信。即便半輩子都沒進過「官府衙門」,回家夢,還是促使他們壯起膽子,邁出了第一步。
  華夏聯合政府和致公堂等華人幫派攜手下,一批又一批華工和華工後代登上了返鄉客輪,祖國敞開了懷抱,迎接他們歸來。
  船上有不少白髮蒼蒼老人,隨著汽笛聲響起,回望身後曾給了他們希望,又埋葬了希望土地,蒼老大手摀住雙眼,淚水順著指縫滑落,回家了,終於可以回家了……
  華夏人開啟了回家之路,日本人生活卻變得水深火熱。
  沉船事故發生後不久,美國人就找上了日本駐美公使,要求日本人給美國一個「交代」。
  日本政府聞聽消息,大驚。
  寺內首相慌忙召見海軍大臣,必須確認這件事不是日本做,否則會有大麻煩!
  沉船地點和時間太過湊巧,恰好有日本戰艦到菲律賓群島「辦事」。若是誤襲,那……
  寺內坐立不安,海軍大臣詢問幾艘巡洋艦艦長之後,肯定回答,這件事和日本無關。
  「閣下,海軍部並未派出潛艇參與行動。」海軍大臣表情嚴肅,「第二艦隊潛艇編隊一直留海港,沒有一艘出動。」
  「那是誰擊沉了美國人船,還湊巧菲律賓!」
  海軍大臣沒有說話,心中卻有了猜測,會不會是華夏人?但是,華夏什麼時候有了潛艇?
  由於日本設置華夏情報機構被徹底摧毀,面對如今華夏,日本就像是睜眼瞎子,能看到只有表面上東西,深層次,想都別想。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發回國內消息少之又少,設法同華夏官員交好手段已經不管用了,他所接觸華夏官員,都是「大大狡猾」。
  錢照收,安插釘子別想,委託事情,影子都沒有。
  「無論如何,必須證明事情和日本無關!」寺內首相厲聲說道:「這段時間不要再去菲律賓,直到事態平息。」
  「是!」
  寺內首相和海軍大臣商定計劃分頭執行,不想就談話期間,兩艘日本巡洋艦再次出航。恰好趕上美國大西洋艦隊一支分艦隊,奉命到菲律賓群島附近調查沉船事件。
  歷史和日本人開了一次「惡劣」玩笑,玩笑結果,是致命。
  海軍大臣得知艦船出航就感到不妙,只能抱著僥倖心理,希望美國人動作不要那麼。但一連幾天都沒見到巡洋艦歸來,他心沉到海底,手腳冰涼。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就寺內首相為發生菲律賓沉船事件憂心不已時,日本國內也不消停。
  自八月起,從北海道爆發搶米運動再次升級,東京大阪等地都出現了米鋪被搶,米商被毆打事件。出動警察,人群非但沒有被喝阻,反而和警察發生了衝突,到九月下旬,工人也加入進來,罷工事件層出不窮,大量工人和農民走上街頭和警察對峙,反-對-政府言論屢禁不止。
  「要麼讓我們吃飽肚子,要麼就推翻政府!」
  「無能支——那——人得到了大片領土,我們連大米都吃不到!」
  「寺內是膽小鬼,我們不需要膽小鬼首相!」
  罷-工和游-行讓剛剛有些恢復日本經濟再遭沉重打擊。照此下去,別說還清英國貸款,重染指華夏,恐怕未來三十年內日本都要貧困中度過。
  偏偏美國人又找上了門!
  內閣本計劃借俄國革命,利用協約國身份出兵西伯利亞,沒等第十二師團上火車,就聞聽華夏和蘇俄政府簽訂了《烏蘭烏德條約》,小半個西伯利亞落進華夏人口袋,徹底堵死了日本人從東西伯利亞進入俄國道路。
  華夏人會允許日本人從自己掌握港口登陸?想都不要想!
  橫跨北冰洋?恐怕沒到俄國,船上日本矬子就先被凍死了。
  「混賬!」
  寺內首相氣得摔杯子,不能出兵西伯利亞,就不能借口拖延對英欠款,也沒法向其他協約國成員借款。此刻大不列顛因長期戰爭國庫虧空,減免日本欠款?不成倍加利息就不錯了。
  雖然日本沒有正式「放棄」庚子賠款,但英國人把海關都移交給了華夏,日本再蹦高也沒用。
  所有麻煩都集中到一起爆發,寺內正毅十分清楚,自己首相位置,就到頭了。早知道,留朝鮮收拾爛攤子也比現強!
  至少朝鮮他能殺人。日本,派出軍隊也不能把——暴——動——人都殺死,不用說找上門美國-鬼——畜!
  如果朝鮮總督長谷川好道得知寺內正毅想法,不知會作何感想。
  寺內以為朝鮮爛攤子比日本面臨嚴峻問題好處理,長谷川卻已經要抹脖子上吊了。
  自從內閣下令朝鮮下死力刮地皮,朝鮮國內反抗運動聲勢越來越浩大,八月間,反抗軍還曾打到漢城外,城內也爆發了起——義,第二十師團和從平壤撤回第十九師團拼全力才將起-義-鎮-壓下去,打退了反抗軍。
  偏偏此時華夏政府又發表聲明,宣稱對朝鮮事態十分關注。嘴上說說倒不要緊,長谷川總督擔心是,華夏是否會趁機出兵。
  當初日本為佔領朝鮮,無所不用其極,打敗北洋水師之後,是氣焰囂張。如今角色對換,只因華夏政府一次聲明,日本人就日夜提心吊膽。
  長谷川好道致電國內,通篇只有一個意思,華夏出兵,朝鮮這點兵力肯定是撐不住,怎麼辦?!
  大本營回復遲遲不到,朝鮮國內反抗運動卻愈演愈烈,連被囚禁前國王李熙都動作頻頻,好像壓根不再擔心長谷川會把他頭砍下來當夜壺。
  朝鮮局勢,日本國內形勢,加上咄咄逼人美國,寺內正毅終於撐不住了,九月底,以患病為由辭去了首相職位,撂挑子不幹了,也幹不下去了。
  山縣有朋本想推舉曾兩次組閣西園寺公望,結果被西園寺推辭,推舉平民出身,同樣有立憲思想原敬組閣。
  「國內局勢,必須如此。」
  原敬上台,代表著日本政府對「民主」一種妥協,也讓民間對政府反對聲低了一些。可惜好景不長,這位日本第一任平民首相,沒有完成他政治夙願,任期沒有結束便被暗殺。
  不過,此時原敬內閣還是起到了一定積極作用,至少,持續了兩個多月國內運動終於有了平息態勢,日本政府面臨嚴峻問題全部轉向了國外。
  國外問題卻比國內問題棘手。
  朝鮮暫且不論,美國人是那麼好打發嗎?
  被激怒白頭隼伸出銳利爪子,不沾血,是不會善罷甘休。
  李謹言接到情報人員發回電報,並沒太多表情,看過之後,將電報紙折好,說道:「啞叔,派人給司徒茂送個信,脫身吧。「
  日本一隻腳已經踏進泥潭,另一隻腳陷進去是早晚事,沒有必要再和這幫矬子攪合。很,他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俄國那邊有消息嗎?」
  啞叔取出隨身紙筆,寫了一行字,遞給李謹言。
  看到上面內容,李謹言眼睛倏地瞪大,不怪他驚訝,基洛夫竟然取代托洛茨基,為布爾什維克政府編練軍隊,喀山也成為了軍隊上層指揮官,「良好」出身使他獲得了政府高層賞識,被授予上校軍校。本該是蘇軍締造者托洛茨基,卻因弗拉基米爾遇刺一事受到牽連,被擠到了布爾什維克政府權力邊緣地帶。
  李謹言覺得很不可思議。
  歷史按照預定軌跡前行,行進途中卻總會不期然間拐向岔路。
  喀山成功打入軍隊上層,自然方便他獲取情報,可也加大了脫身難度。若是身份-暴-露,絕對是九死一生。
  對待內部「敵人」,布爾什維克一向不會手軟。死自己人手裡軍官,恐怕比二戰時死德國人手裡還多。
  「啞叔,喀山情況很危險。」李謹言擰起眉頭,「他想好該怎麼脫身了?」
  啞叔沒點頭,也沒搖頭,李謹言猜到了答案。
  「啞叔……」他聲音有些發啞,想說些什麼,到後,卻一個字都沒出口。
  九月末,歐洲西線,比利時軍隊和英軍攻入了伊普雷突出部,比利時人尤其歡欣鼓舞,四年戰爭中,大片比利時國土被德軍佔領,大量比利時人被迫流亡國外,如今,他們終於能回家了。
  北線,比利時軍隊也表現得異常勇猛,比起英國人,他們完全是為了奪回國土而戰。就算德軍後撤途中採用焦土政策,沿途不留一物,比利時人也不乎,房屋可以重建,農田可以再開墾,現,他們只想回到自己家園。
  華夏遠征軍攻破亞眠之後進入短暫休整,美國遠征軍卻因聖米耶爾一戰信心大增,緊咬住德軍不妨,高漲熱情讓美國牛仔相信,他們很就會攻入柏林。
  事實上,美軍聖米耶爾打敗只是德國後續部隊,並沒遇上德軍中硬茬,就算如此,能獨自取得一場勝利,也足以讓潘興將軍露出笑容。
  美隊會繼續證明自己,他下令部隊開往興登堡防線,進入阿爾貢森林。
  德軍此時正有序大面積撤出佔領區。亞眠之戰後,德軍統帥部就下達了命令。
  九月二十六日,保加利亞退出大戰,魯登道夫建議興登堡從佔領歐洲區撤出,並根據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十四點綱要向協約國求和。戰場形勢對德國十分不利,不此時求和,情況只會糟糕。
  興登堡接受了魯登道夫建議,向德皇威廉二世進言:「此時停戰,是為了避免大災難。」
  由於英國海上封鎖,德國人生活每況愈下,前線作戰士兵和後方平民一樣都餓肚子,再堅強士兵也無法餓著肚子作戰,持續惡化經濟,只會危害德皇統治,被推翻沙皇尼古拉二世就是前車之鑒。
  威廉二世不想重蹈表兄弟覆轍,他採納了興登堡進言。
  十月初,席捲歐洲西班牙大流感徹底爆發,每天都有人因患病死去。無論是前線士兵,還是後方貴族和平民,無人能夠倖免。當西班牙國王也傳出染病消息,恐慌情緒開始蔓延。
  黑死病差一點毀滅了整個歐洲,很多人以為厄運再次降臨。
  無法確定病源,沒有特效藥物,越來越多人被感染,情況糟糕西班牙,整個城鎮都是患病人群。
  醫院裡人滿為患,口罩價格高到離譜,一些醫生採用高價購買磺胺治療肺炎患者,但沒等到患者病癒,醫生和護士卻倒下了。
  前線作戰士兵也有不少患病,感染人數持續上升。
  歐洲人感到驚恐,美國人也束手無策,這個時候,有人發現,華夏遠征軍至今沒有士兵因這種疾病而死亡。就算有士兵患病,也會隨軍醫生治療下很痊癒。
  先發現這一點是美國人,當又一個發著高燒士兵被抬走後,一名曾和華夏遠征軍有過接觸美醫突然說道:」華夏人一定有辦法!」
  「華夏人?」
  「是,他們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不會死亡。」
  美醫猜測引起了上級注意,很,消息就送到潘興將軍面前。戰爭進行到現,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若是因為疾病——暴-發-止步不前,很可能產生其他變數。
  華夏遠征軍指揮部中,宋武放下電話,轉頭對正看地圖樓少帥說道:「長風,這事怎麼辦?」
  「我看不用管。」一旁馬少帥敲了敲放桌上鋼盔,「一個不好又要賴到咱們頭上。沒聽有人說這病是咱們帶來?要不是姓龍攔著,老子揍死那孫子!」
  「怎麼又扯上我了?」龍少帥皺了皺眉。
  隨第二批遠征軍抵達幾名少帥對聯軍內部談不上瞭解,沒有貿然開口。看情形,彼此關係並不怎麼樣。
  「沒有治病藥。」樓少帥終於抬起頭,放下鉛筆,「實話實說。」
  「咱們喝藥時,那幫美國人可是看到了。」
  樓少帥語氣平淡,「告訴他們喝中藥能預防,他們會喝?」
  眾人面面相覷,確,告訴他們,也未必有人樂意喝。
  至於李謹言曾電報中提及,喬樂山和丁肇研發中特效藥,樓少帥還沒打算透露給洋人知道。
  238
  十月三日,經過選舉,華夏民主共和國新國會在眾議院成立。
  遠在歐洲的華夏遠征軍通過電報得知這一消息。彼時,華夏大兵們正同美軍一起,在多山的阿爾貢地區艱難跋涉。即便有疾病的威脅,協約國也沒有停止進攻的步伐,相比起缺少食物和藥品的德軍,聯軍具有更大的優勢。
  至於華夏軍隊有治療疾病的方法一事,最終不了了之,那種黑色的藥湯,大多數聯軍士兵都不願意也不可能嘗試。
  英法聯軍和比利時軍隊向興登堡防線發起猛攻,華夏遠征軍和美國遠征軍則突進阿爾貢。
  十月五日,興登堡防線被聯軍突破,三萬五千德軍被俘,大量的火炮和機槍被繳獲,在英軍看來,此戰已瓦解德軍最後的防線,勝利近在眼前。華夏遠征軍和美國遠征軍的進攻卻並不那麼順利。崎嶇的山路不適合坦克行進,醜八怪再「優秀」,也只是相對於這個時代的坦克而言。聯軍只能依靠大炮開路。
  遇到障礙,架起大炮轟出一條路,繼續前進。
  美國大兵顯然對這種戰鬥方式適應不良,華夏軍隊中,也只有滇軍和獵戶出身的兵哥還能游刃有餘。
  「見了鬼了!」
  休息的命令下達,一個華夏大兵靠著樹幹坐在地上,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餅乾,擰開水壺的蓋子,猛灌了一口。
  「什麼時候是個頭!」
  路不好走,還要面臨隨時會遇到的德軍突襲,兵哥們還算是好的,美國大兵的抱怨聲,從進入山區開始就沒停過。
  「誰知道。」另一個華夏兵哥掏出一盒罐頭,啟開,用匕首挖出一塊送進嘴裡。除了負責警戒的兩人,其餘人圍在一起吃了一頓還算平靜的午飯。天曉得下一刻是不是會有子彈從林子裡飛出來,這些德國人熟悉地形,又早設下埋伏,最初的一兩天,大家都沒少吃苦頭、
  「好在咱們的劉小大夫夠這個!」一個兵哥豎起了大拇指,「對面正打著搶,他鋼盔一戴就衝上去了,硬生生把二愣子給拖下來,要是晚一會,別說保住一條胳膊,小命都沒了。」
  「是啊。」另一個兵哥站起身,走到背對大家持槍警戒的兵哥旁邊,拍了一下,這是兵哥們的習慣,也成了規矩,向來不從背後拍人肩膀,否則,輕的是一拳一腳,重的直接槍-口-頂-上。
  「我替你,吃點東西吧。「
  持槍警戒的兵哥點點頭,退後兩步,從隨身的口袋裡掏出罐頭,大口的吃了起來。
  兵哥們在休息,率軍進入阿爾貢森林的樓少帥等人卻在計劃下一步如何行軍。
  「照我說,和那群美國佬分開,咱們還能少受些拖累,速度說不準能快點。」馬少帥咬著一根乾草單腿踏在樹幹上,「我手底下的兄弟,再不習慣也沒像他們一樣。」一天照三頓的哭天抹淚,哭爹喊娘,這也叫當兵的?
  樓少帥沒接話,只是看著通訊兵剛接到的電報。
  進入山區時,華夏遠征軍帶上了一台電報機,方便與留在後方的宋武等人聯繫。此時在歐洲的華夏大兵達到了十一萬人,進攻阿爾貢地區的只有七萬人,餘下的人都留在了後方,其中有部分是傷員,餘下是為留條「後路」。並非是樓少帥多此一舉,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完全信任過這些「友軍」。
  若非華夏軍隊在之前的幾場戰鬥中展示出相當實力,誰知道現在會是什麼狀況?
  就算如此,在發起進攻之前,英國人提供的地圖和情報,也明顯和他們走過的路有出入。或許是情報部門的疏忽,獲取了錯誤的消息,也或許是有其他原因,總之,從幾名少帥到各級軍官,再到下邊的兵哥,對這些歐洲人算是厭煩透了。
  雖說兵不厭詐,可總是詐「友軍」算怎麼回事?當他們是傻子,還是腦袋進水了?
  馬少帥見樓少帥不說話,只是搖頭,就知道話白說了。的確,眼前這情況,就算能把那群美國佬撇開,也不能這麼幹。除非他們都死在林子裡,否則又是一堆麻煩。
  「再忍忍吧。」一口川音的劉少帥站起身,「我看德國人也撐不了多久。」
  馬少帥吐掉嘴裡的乾草,敲了敲鋼盔,「希望吧。」
  士兵們都沒有生火,只能用罐頭和餅乾充飢,休息時間結束,在軍官的命令下,大兵們立刻抓起槍繼續前進。
  華夏兵哥保持沉默,警惕著四周,美國大兵的抱怨一如既往,卻始終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只有繼續前進,他們之前遭受的一切「苦難」才有價值。
  勝利,才是一切。
  十月中旬,華夏和美國遠征軍繼續在森林中用炮開路,英法聯軍開始向興登堡防線後進軍。
  與德國商定停戰條件的美國總統威爾遜突然改口,宣稱若要停戰,必須由軍方制定條件。也就意味著,德國想要停戰就必須投降。
  這讓一直想維持體面的德國大為不滿,也陷入了兩難境地。
  德軍統帥部決定孤注一擲,用剩餘的海軍戰艦和潛艇,同協約國的海上力量進行決戰。日德蘭大海戰後,德國海軍主力再沒同英國海軍進行過大規模戰鬥,保存了相當的實力,但與此時的協約國海上艦隊決戰,仍然是去送死。
  德軍統帥部並不知道下達這個命令會帶來什麼,正緊密的制定計劃,交戰中的雙方士兵對此一無所知,都認為戰鬥至少還要持續幾個月時間,根本不會在冬季前結束。
  華夏國內,隨著國會選舉的結束,國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歐洲的戰場上。
  隨著華夏遠征軍進入山區作戰,傳回國內的消息變得越來越少,例如康佈雷之戰和兩次亞眠戰役一類的消息,很長時間沒有出現在報紙上。這讓國內質疑參戰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而英法等國比華夏政府更「關注」此事,幾家在上海發行的西文報紙,大量援引泰晤士報,紐約時報上的報道,對華夏軍隊在歐洲的表現大加宣揚,倒是讓國人知曉了一些華夏報紙鮮少刊登的消息。
  其中一則報道轉載自巴黎報紙,是幾名少帥參加慶功晚宴的消息,沒有照片,字裡行間的內容卻足夠吸引眼球。
  國人固然關注嚴肅的佔據,這樣的「花邊」新聞,卻也是種調劑。
  李謹言已經養成每天讀報的習慣,看到被多家報紙轉載的法國新聞,支著下巴,打了個哈欠,果然,無論哪個時代,哪國人民,對八卦新聞的熱衷程度都不是一般二般,若再配上幾張照片,估計報紙的發行量又得翻上一番。
  或許他該走個「後門」,和樓少帥商量一下,拍幾張單人照,再來幾張少帥們的集體照,在《名人》上刊登幾篇專訪,華夏版,英文版,再來個法文版,說不定能將《名人》成功打入歐洲。
  這才是徹頭徹尾的名人效應吧?
  李謹言正無限暢想中,卻被樓夫人從京城的來電打斷了。
  拿起電話,先和樓夫人問候,又聽了半晌,李謹言才知曉樓夫人打這通電話的用意,隨即感到哭笑不得。
  「娘,就為了這事?」
  「你這孩子,我不是擔心嗎?」
  「有什麼好擔心的?」李謹言靠在沙發上,語氣十分輕鬆,「您放心,少帥不會在外頭亂來的。」
  「……」樓夫人無語,這話,是不是該她說才對?
  「娘,今天學堂休息,睿兒在書房,我去叫他來。」
  不等樓夫人應聲,李謹言輕輕放下話筒,掏掏耳朵,親自上二樓書房找小豹子。
  「睿兒,娘來電話了。」
  「娘?」
  「嗯。」李謹言從椅子上抱起樓二少,親了一口胖乎乎的小臉,「言哥抱你下樓。」
  「外祖父在隔壁。」
  「沒事,咱們輕輕的。」李謹言笑瞇瞇,放輕了腳步,「外祖父不知道。」
  常言道,好的不靈壞的靈,「壞事」是不能做的。話音剛落,轉身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白老。
  「外祖父……」
  「嗯。」
  白老頷首,眼神掃過,李謹言忙把小豹子放下,握著小胖爪,頗有些忐忑。白老沒多說什麼,只道李謹言今日的五篇大字還沒交,他老人家還等著看,說完便轉身離去。
  李謹言低頭和樓二少對視兩眼,一大一小,動作一致的鬆了口氣。
  「睿兒,要不言哥牽著你走吧。」
  「嗯。」
  下樓之後,樓二少拿起話筒,和京城的樓夫人「匯報」日常,即便都在信中寫過,小豹子還是一絲不苟的逐條陳述。
  李謹言牢記白老教誨,在樓二少和樓夫人通話時,回到房間,鋪開紙張,開始他每日的五篇大字。
  看著雪白的宣紙,不由想起那篇報道和樓夫人的話,搖搖頭,一群閃亮生物,跨越歐亞大陸,也依舊閃亮。
  嫉妒?真沒有。
  不是滋味?好像有,也好像沒有。
  羨慕倒是真的。外貌,身家,能力,這些男人,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尖上的,是人都會羨慕。
  李謹言研好磨,飽蘸墨汁,拋開心中一切雜念,落筆紙上。
  十月下旬,協約國軍隊繼續對德軍發起猛攻,不只德國陷入困境,德國的盟友土耳其和奧匈帝國也撐不住了。
  此時奧匈帝國正面臨龐大疆域內的各民族獨立運動,先是捷克斯洛伐克,緊接著是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和塞爾維亞,匈牙利的獨立聲明,更是給了奧匈帝國最沉重的一擊。
  老皇帝的去世,在戰爭中繼位的新皇帝,對政治和軍事上的雙重困境束手無策,龐大的歐洲帝國,行將崩潰。
  趁此良機,麵條軍大發神威,取得了維托裡奧戰役的勝利,俘虜了三十萬奧匈帝國軍隊,繳獲大量軍用物資,緊接著向塔利亞門托河前進,直接威脅後撤的奧匈帝國軍隊。
  其戰鬥素質和進攻速度,實在讓人跌破眼鏡。
  戰鬥至十月底,奧匈帝國軍隊完全喪失了鬥志,帝國上層向協約國發出停戰的要求,並於十一月三日同協約國簽訂了停戰協定。德意志失去了最後一個盟友,在奧匈帝國簽訂停戰協議之前,土耳其就已經退出了大戰。
  孤立無援的德國,又爆發了基爾港水兵起義,很快蔓延至全國,起義者佔領了萊茵河畔所有的渡口,這種情況下,戰爭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
  德軍總參謀長魯登道夫辭職後前往瑞典,威廉二世也被迫退位,流亡荷蘭。比起尼古拉二世,威廉二世是幸運的,至少,他留住了性命。
  此時,華夏遠征軍和美國遠征軍成功突破阿爾貢森林,挺近色當正面。英法聯軍也逐漸逼近,德軍步步後撤,新成立的臨時政府不希望戰爭再繼續下去,向協約國提出停戰。
  經過商討,協約國答應了德國的停戰要求。11月11日,雙方代表在巴黎郊外的一列火車上簽署了停戰協議。
  六個小時後,在歐洲響了四年多的槍聲終於停了。
  接到停戰的消息,雙方的士兵都有瞬間的茫然,戰爭,就這樣結束了?
  進攻中的聯軍停下腳步,塹壕和掩體後的德軍也站起身,沒有歡呼聲,也沒有痛哭,協約國士兵慶祝勝利的唯一方式,就是彼此擁抱,而德國軍隊在茫然之後,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他們沒有投降,只是遵照命令放下武器,他們並沒有感到自己被打敗了。
  唯一例外的只有美國大兵,他們歡呼著,將鋼盔和軍帽拋上藍天,似乎比英法聯軍還要高興。
  英國人和法國人在互相擁抱,美國人在拋鋼盔,德國人在茫然中沉默,已經進攻到德軍戰壕前的幾個華夏大兵,從口袋中掏出香煙,遞到上一刻還揮舞著工兵鏟互毆的德國人面前,「抽一根?」
  語言不通,動作卻很清楚。
  德國士兵面無表情的接過那包香煙,當著華夏兵哥的面,分給了塹壕裡的其他德國人。最後還給華夏兵哥的只有一個空空的煙盒。
  兵哥看看煙盒,再看看眼前的德國兵,咧開嘴,又掏出了一盒火柴,「要火嗎?」
  在另一處被攻破的陣地中,德國人正或站或坐的吃罐頭,幾個華夏兵哥站在一邊,看著德國人的伙食,幾塊發霉的黑麵包,五六個爛土豆,這就是十個德國士兵僅存的口糧。
  兵哥們有不少經歷過災荒年,那時扒樹皮,吃觀音土,都不稀奇。德國人的口糧,讓他們想起了早些年的日子,更凸顯如今生活的珍貴。
  「這樣的日子,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一個華夏士兵撐著土壁跳出戰壕,「我回去和排長說一聲,咱們那裡還有不少美國佬的罐頭,都給他們吧。」
  按照規矩,在德軍撤回國內的途中,協約國士兵要跟隨行軍一到兩天,在此期間,由華夏遠征軍監督的德軍,不只分到了罐頭,麵包,一些香煙,樓少帥還下令,將一些軍用毯子和大衣給了他們。
  命令下達,兵哥們執行得很徹底。
  華夏遠征軍此舉引起了部分聯軍的不滿,樓少帥的回答相當乾脆,「已停戰,則非敵。」
  意思很明白,停戰協議都簽了,就不是戰爭狀態,他願意把東西送誰就送誰,管得著嗎?
  歐洲戰火停歇,消息傳回華夏,廣播和報紙都在第一時間做出報道,國人無不振臂高呼:「遠征軍萬歲,華夏萬歲!」
  之前三番兩次質疑政府出兵的聲音全部偃旗息鼓,京城,上海,關北,各大城市紛紛舉行了慶祝活動,酒樓茶館紛紛掛出今日優惠的牌子,舞龍舞獅,高蹺秧歌,戲曲歌舞,燈籠高掛,鞭炮聲響,國人走上街頭,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歡慶勝利,連任兩屆的樓大總統在廣播中發表講話,並宣佈,在華夏遠征軍歸國後,將於京城再次舉辦閱兵儀式,消息一出,更是將歡騰的氣氛推向高-潮。
  「華夏兒郎,遠赴歐陸,浴血搏殺,展軍威,揚國威,復我民族榮光,華夏再不可欺!遠征軍萬歲!華夏萬歲!」
  不只華夏,大不列顛,法蘭西,美利堅,以及飽受戰火蹂-躪的世界各國,均因停戰而歡慶。巴黎,紐約和倫敦的街頭,擠滿了慶祝的人群,狂歡持續了一整夜。
  音樂聲,歡呼聲交織成一片。即便席捲世界的流行疾病仍威脅著人們的安全,也無法阻擋眾人歡呼雀躍的心情。
  戰爭結束了!
  那些炮火轟鳴的可怕日子,終於成為了過去!
  就算是同盟國,雖然面臨著國內國外的各種問題,也因戰爭能夠結束而感到慶幸。
  唯一的例外,恐怕只有日本。
  之前去菲律賓搶劫卻意外失蹤的兩艘巡洋艦,已證實落在美國人的手裡。更糟糕的是,當時,一艘巡洋艦上的水兵,剛結束一場「三光「,島嶼上的濃煙引起了美國艦隊的注意,他們趕到時,恰好抓了日本人一個現行,證據確鑿,狡辯都不可能。
  擊沉美國商船還只是倖存者的口頭證言,搶劫美國保護下的菲律賓,卻是美國艦隊親眼目睹。
  消息傳回國內,美國立刻做出反應,向日本發出了嚴厲的正式照會,日本必須做出「解釋」!顯然,美國已經認定了之前的兩艘美國商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日本人擊沉的。
  解釋?怎麼解釋?長了一千張嘴,日本人也說不清。
  美國因歐戰而實力大增,日本卻淪落到舉債度日,日本忌憚華夏的陸軍和空軍,對海軍卻保有相當的自信,但對上擁有大西洋艦隊,又和英國聯繫緊密的美國……日本矬子,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與此同時,西西伯利亞的沙俄皇室後裔,與高爾察克領導的白軍聯合在了一起。塔基楊娜女大公代替皇太子繼承「皇位」,在鄂木斯克成立了臨時政府,選舉內閣,並推舉高爾察克為最高執政官。
  大批的沙俄貴族,資產階級臨時政府殘餘,還有對布爾什維克執政不滿的俄國人,聚集到了「新政府」的身邊。
  據伊蓮娜從秘密渠道發回的消息,塔基楊娜女大公打算將沙皇留下的一部分黃金交給高爾察克,數量至少有五百噸。
  五百噸的黃金。
  李謹言捏著電報,雙眼都在發亮。
  239
  燃燒了四年零三個月戰火突然熄滅,這場波及到整個世界戰爭中,歐洲戰勝國和戰敗國同樣損失巨大。國庫虧空,工業凋敝,農業減產,人民生活困難。戰時軍工轉向民用,又是擺各國面前一道難題。兵工廠停產,勢必有一部分工人面臨失業,戰爭結束不到一個月時間內,法國就爆發了兩次罷工遊行。
  來不及品嚐勝利果實,就要面臨接踵而至麻煩,法國政府有苦難言。英國比法國略微強些,遍佈世界殖民地,足以為大不列顛提供恢復經濟所需養料。
  德國成立了魏瑪政府,卻受到軍方排斥。從戰場上退下來德軍,看到簽訂停戰協議全部是政府文官,感覺到了背叛。
  大多數軍人都認為德國沒有戰敗,他們完全有能力繼續和協約**隊對抗下去,是成立臨時政府懦弱膽小,才讓德國面臨如今窘境。這種思想,伴隨著戰後協約國定下苛刻條件和巨額賠款,德國愈演愈烈,也促成了納-粹和小鬍子元首終上台。
  唯二從戰爭中獲得好處,就是美利堅和華夏。
  兩國工業生產力成倍增加,尤其是華夏,出現了大量以出口為中心興工廠,除輕工業外,採礦,冶煉,造船,機械等工業也得到了長足發展。
  一戰期間,華夏造出了第一輛汽車,第一艘萬噸貨輪,第一艘潛艇。
  戰爭期間,美國成為了英法債權國,華夏卻並未向各國提供貸款,似乎對爭奪「世界霸權」沒多大興趣,只是悶頭發展國內經濟,軍工企業被控制一定規模,重點發展軍工技術,戰後自然不需要為企業轉型苦惱。
  一定時期內,被戰爭摧毀經濟歐洲各國仍需大量進口商品,伴隨著國內經濟發展,內需進一步拉大,華夏工廠不用擔心馬上沒了生意。部分工廠或許會被淘汰或是兼併,但這並不全是壞事,競爭,同樣是經濟發展催化劑。
  一屆國會成立後,審議通過了多項決策,其中一項,就是發行紙幣。
  從華夏經濟發展勢頭來看,繼續使用金屬貨幣已經不合時宜。很多經濟方面學者都看到了這一點。議案遞交國會後,經過討論,很表決通過。
  李謹言接到樓大總統發來電報,就算肉疼,也以速度將北六省官銀號中儲備部分黃金裝上火車,由荷槍實彈大兵押送進京。任午初隨車同行,臨走之前,李謹言向他透露出了部分「高爾察克黃金」消息。語義有些含糊,任午初卻抓住了重點。
  「百噸之數?」
  「嗯,大概是這個。」李謹言攤開五根手指,「不過要等少帥回來才能安排。」
  「言少,給我句實話。」任午初表情很嚴肅,「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不會是少帥打劫了歐洲各國國庫?」
  「怎麼可能。」李謹言忙擺手,「那幫洋人國庫裡都能跑馬了,就算少帥想動手,也得有錢給他搶啊。」
  「那……」
  「總之,任先生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行了,也給我舅舅提個醒。事情沒成之前,還要暫時保密。」
  任午初點點頭,沒有繼續多問。心下打定主意,確該和白寶琦好好商量一下,有了這批黃金,可運作事情就多了。
  十一月底,華夏遠征軍從歐洲啟程歸國。很多兵哥外一年,思鄉心切,恨不能前腳上船,後腳船就開到華夏。
  此時協約國已經商討戰後「分紅」問題,接到樓少帥電報,展長青即刻動身前往法國,接替了幾個年輕人,與英法和美國人周旋。
  華夏遠征軍出發日子,送行人中有不少聯軍高層,英軍前線總指揮黑格,法軍前線總指揮芒讓,美國遠征軍總指揮潘興,聯軍統帥福煦元帥未能親自前來,委託芒讓向華夏年輕將軍們致意。
  戰爭結束後,聯軍內部「論功行賞」,除了軍銜表彰,各級勳章也像分蘿蔔似批量發。不提幾名少帥,光是一名華夏遠征軍團長,被授予戰鬥勳章就能論打。除了授勳當天,華夏軍人鮮少將這些勳章佩戴身上。
  除了送行軍人,碼頭上還有為數不少精心打扮過夫人小姐,以及大量記者。
  鎂光燈響個不停,香水味道濃得有些「熏人」。華夏大兵們整齊列隊登船,年輕將軍們腳步格外急促有力,從和聯軍送行軍官道別到登船,頭也沒回,就像躲著什麼一樣。
  回憶起那些可怕香水味,不只是幾名少帥,離得近些兵哥們都控制不住想打噴嚏。
  十二月,許二姐抵達莫斯科,和潛伏那裡華夏情報人員取得了聯繫。
  緊接著,喀山也從聖彼得堡發回電報,弗拉基米爾身體健康出了問題,為了平衡蘇維埃上層人員之間權力,托洛茨基再次成為革命導師親密「戰友」。斯大林也越來越受到賞識,加上取代托洛茨基,成為蘇軍締造者基洛夫,弗拉基米爾相信,他已經為蘇維埃政權穩固打下了堅實基礎。
  至於無法通過光明正大手段解決問題,契卡,可不是擺設。
  加冕為沙皇塔基楊娜女大公,依舊愁顏不展。之前遭受一切,加上皇太子血友病,讓姐弟倆對任何人都警惕萬分,除了伊蓮娜。
  「忠心伊蓮娜,一定是上帝派來天使。「
  塔基楊娜女大公對伊蓮娜格外信任,與高爾察克談起黃金一事時,也沒有避開她。相反,有伊蓮娜房間裡,塔基楊娜會感到加「安全」。
  經過那個充滿了槍聲,血腥,和親人慘叫聲夜晚,伊蓮娜就成為了塔基楊娜唯一能抓緊浮木。
  「黃金喀山。」沙皇尼古拉二世曾是歐洲富有君主,留下了一筆相當可觀財富。除了國內黃金,還有瑞士銀行中巨額存款和寶石,將這批黃金交給高爾察克,塔基楊娜並沒多少猶豫。她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復興羅曼馬諾夫王朝,向叛亂者復仇。
  伊蓮娜靜靜聽著,腦海中卻浮現出了久遠記憶。
  兒時,她時常聽父母提起先祖事情,喀山,曾屬於韃靼人,三百年前,俄國人打敗了他們軍隊,衝進了他們家,佔領了他們土地,殺死了他們家人……
  垂下雙眸,耳邊彷彿還迴響著父親歎息,發頂依稀還留存著母親掌心溫熱。
  年幼伊蓮娜,只將父母話中一切當做一個故事,早被歲月湮沒過去。當故事中一切突然降臨到她部落,一切美好和寧靜都瞬間灰飛煙滅。
  表情平靜,儀態端莊侍女引起了高爾察克注意。和塔基楊娜不同,高爾察克是名軍人,戰場上生活讓他對危險感知高於常人。
  他從這個女孩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危險。只有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高爾察克認為是錯覺,畢竟,這個姑娘是被皇室所信任。
  喀山位於莫斯科以東,是沙俄時期一座重要工業城市。如果想要從喀山國庫中取得黃金,就必須進攻莫斯科。離開房間後,高爾察克便召集信任軍官們,為免消息洩露,必須做好詳細計劃。
  盤踞西西伯利亞不只有白軍和擁護皇室軍官團,還有從戰爭中抽——出手來協約國干涉軍。英國,法國,美國,波蘭等國都不久前派出軍隊。日本也想摻一腳,只是被國內國外雙重麻煩給掐滅了念頭。
  高爾察克將進攻莫斯科時間定了一月下旬,組織軍隊和調集物資都需要時間。他抵達鄂木斯克之前,白軍各部簡直就是一盤散沙,烏合之眾。軍官無能,士兵懈怠,哥薩克能打仗,卻也是不折不扣刺頭。指揮這樣一支軍隊,打勝仗不是一般艱難。
  想成功打下莫斯科,並從喀山國庫中取得那批黃金,高爾察克要做第一件事,竟然是「治軍」。
  高爾察克治軍期間,李謹言得到了黃金確切消息,樓少帥也抵達了青島港。
  按理來說,樓少帥本該進京向樓大總統覆命,結果到京只有一封言簡意賅電報,他本人早就乘坐火車返回關北。
  接到電報,樓大總統除了無奈就是無奈,到後,也只能摸摸光頭,「x了個巴子,這混蛋小子!」
  樓夫人得知樓少帥歸國消息,念了三聲阿彌陀佛,兒行千里母擔憂,何況是去外國打仗。
  其他幾名少帥也分別率領軍隊返回本省,閱兵日期定三月,一個多月時間,足夠他們休整。經過一年多炮火洗禮,這些大兵此刻想做不是接受眾人歡呼,而是回家。
  和家人說一聲,我回來了。
  樓少帥並未乘坐專列,想要得到第一手聞記者們就只能守關北火車站苦等。
  終於等到火車進站,眾人精神一振。車門打開,下來一排殺氣騰騰大兵,緊接著,是肩膀上扛著條條槓槓軍官,後才是一身軍裝,身形顯挺拔樓逍。
  黑色帽簷下,一雙黝黑眸子,像是藏著刀鋒,掃過之處,只覺得手腳都要被凍僵。
  樓少帥週身「溫差」,讓之前還「鬥志滿滿」記者們望而卻步。
  樓少帥邁開長腿,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直到他走遠,只留一個背影,記者們才回過神來,想要追上去,兵哥們卻擋面前,還有同樣回過神來警察。
  良機錯失,記者們只能捶胸頓足,後悔不迭。
  車站外,一輛黑色轎車停路旁,車窗搖下,露出了一雙帶笑眼睛。
  「少帥,回來了。「
  落後兩步季副官明顯感到,少帥週身氣溫開始回升。
  「大哥。」
  車門打開,李謹言身邊坐著樓二少,小身板挺得筆直。
  樓少帥腳步一頓,氣溫驟降五度。
  車門關上,季副官摸摸鼻子,和身後幾個兵哥互相看看,正打算「自力救濟」,車窗再次搖下,李謹言從車裡探出頭,「後邊。」
  季副官等人這才看到,路邊還停了兩輛小汽車。
  言少,好人啊!
  車子行到大帥府,白老和幾位老先生正客廳中觀畫,這是尼德從歐洲發來後一批文物,其中幾幅宋時畫作讓老先生們愛不釋手。
  「外祖父。」
  樓少帥走上前,摘下軍帽,向幾位老先生鞠躬問候。
  白老面前,他不是一名軍人,也不是聲明赫赫少帥,只是一個晚輩。
  「回來了。」
  白老頷首,表情淡然,一旁冉老笑道:「山翁早就候於此,觀畫也是心不焉。」
  「咳!」白老咳嗽一聲,其他幾位老先生同時大笑,樓少帥依舊筆直站著,態度恭敬,李謹言握著小豹子胖爪,他是該帶著小豹子「撤退」,還是留下?
  晚餐前,幾位老先生便紛紛告辭,飯後,白老和樓少帥書房談話,樓二少遛彎消食之後早早睡下,李謹言一個人坐房間中發呆。
  桌子上書本攤開許久,他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單手支著下巴,整個人都呈現一種放空狀態。
  丫頭們習慣了李謹言貌似「沉思」,實則「走神」狀態,送上茶水,掩上房門,繡花烤栗子,該做什麼做什麼。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樓少帥,剛要出聲,樓少帥已經推開臥室房門,大步走了進去。
  腳步聲讓李謹言從「沉思」中回到「現實「。
  抬起頭,樓少帥已經走到他身後,手臂越過他肩膀,翻過久久未動書頁,「你看荀子?」
  「嗯。」李謹言捏捏耳朵,「外祖父讓看。」
  「國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低沉聲音越來越近,溫熱氣息拂過耳後,冷冽,卻讓人著迷,「可有心得?」
  「少帥,」李謹言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你要和我討論學問?」
  「不可?」
  「可。」仔細聽,似乎可以聽到磨牙聲,「這種情況下?」
  說著,握住探進衣衫內一隻大手,拉出來,側過頭,面無表情看著樓少帥,這樣討論?
  任由李謹言握住手腕,樓逍單臂攬住李謹言腰,將他輕鬆從椅子上撈了起來,「有何不可?」
  李三少:「……」去歐洲磨練不只軍事政治技能,還有臉皮?
  沉默幾秒,李謹言突然用力攬住了樓少帥脖子,堵住了他嘴唇。
  不就是「不正經」嗎?誰怕誰!
  紐扣崩裂聲,布帛撕裂聲,伴隨著一兩聲並不清楚-喘——息,皮膚觸及柔軟背面,瞬間涼滑,很便化為了一片炙人熱度。
  滿眼都是彷彿能將人湮沒一般黑,汗珠順著下頜和頸項滑落,扯開軍裝襯衫領口,可以看到-滾-動喉-結,如著魔一般咬了上去……
  一切,都不再被自己掌控。
  李謹言很佩服自己,被折騰得要昏過去之前,仍不忘對樓少帥提起黃金事。
  直接後果,他被折騰了第四回。
  隔日,大帥府早餐,李謹言理所當然沒有出現。白老搖頭,看著樓少帥目光,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樓少帥處之泰然,樓二少默默喝粥。
  李謹言臥床不起,送樓二少去學校人換成了樓少帥。
  子弟小學大門前,樓二少繃著小臉,「一絲不苟」和樓少帥道別。
  「大哥,走好。」
  「嗯。」一身軍裝樓少帥立小豹子身前,背負雙手,「放學,我來接你。」
  樓二少點頭,轉身,邁步走進校園,不知為何,腦子裡卻浮現出白老教授「官場厚黑學」時,道出一句話:「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當此時,則如五雷轟頂。」
  小豹子腳步,立時有些飄。
  如果李謹言場,肯定會慎重教導樓二少一句話,成語不能「亂用「。
  一月十八日,戰勝國巴黎召開和會,說得好聽點,是為重建戰後秩序,維護世界和平,難聽點,純屬為了取得戰勝國紅利,分贓。
  之前準備會議中,英國,法國,美國,意大利和華夏被定為「有普遍利益交戰國」,可參加和會期間所有會議,也就是說,凡是能分蛋糕,五國都能切一塊。
  同樣為戰爭出了大力比利時和塞爾維亞等國,只能和本國有關問題上發表意見。其他和德國斷交,或是緊跟美國步伐對同盟國宣戰拉美國家,即使被邀請參加會議,也被允許發言,卻沒有任何表決權。他們日出問題,只有五國點頭,才作數。
  至於日本,非但沒有如歷史上成為能主導會議國家之一,反而被美國提交到」被審判席」。
  「可以容忍」時間內,日本沒能就襲擊商船和菲律賓事件做出解釋,美國媒體對此緊追不放,參加和會威爾遜總統,短暫回國期間也被國會質詢。回到巴黎後,直接提出將日本列「同德國有勾結」一方。若不是礙於沒有切實證據,日本參加和會代表,八成會被直接趕出凡爾賽宮,和只能外邊傳遞紙條德國談判代表作伴。
  巴黎和會初以威爾遜十四點綱要為基準,但磋商過程中,各國之間矛盾難以協調,很,十四點和平原則就被拋到一邊,比起理想主義,實際利益加重要!
  與此同時,沒有被邀請參加和會蘇俄境內,燃起了戰火,高爾察克白軍進軍莫斯科,基洛夫奉命率領軍隊與高爾察克作戰,喀山也率領一個師加入了戰鬥。
  許二姐和三名華夏情報人員也開始行動,他們任務,就是緊盯前往喀山國庫運送黃金隊伍。
  朝鮮也發生了一件大事,朝鮮前國王李熙暴-斃,日本總督府對外公佈消息是:病亡。這個理由沒人相信。
  之前還活蹦亂跳和反抗組織眉來眼去,轉眼就一命嗚呼?
  一定是日本人干!
  朝鮮群情激奮,三一反日大起義很可能提前爆發。駐紮義州第三師接到命令,必要時,可對苦難中朝鮮人民提供「幫助」。
  二月三日,和白軍攻佔了莫斯科,大部分蘇軍被擊潰。喀山率領師負責殿後,經過激烈戰鬥,開始向莫斯科東部撤退。
  同日,巴黎和會上展長青接到國內電報,一改之前旁觀姿態,正式參與進了戰勝國紅利爭奪,並就「日本問題」提交了議案。
  歷史進程,於此時,又拐了一個彎。
  240
   民國十年,公歷1919年2月6日,巴黎,凡爾賽宮
  參加巴黎和會華夏代表團團長展長青,終於和會上第一次發言。
  從一開始,展長青即表示,華夏無意瓜分歐洲利益和德國海外殖民地,對同盟國戰爭賠款也沒有太大興趣,英法美拍桌子時,一直沒有摻和進去。
  法國想要取得歐陸霸權,主張大可能削弱德國。殖民地要分,領土要割讓,賠款也要給,好能一勞永逸,讓德國徹底趴下,再也站不起來。
  英國希望維持海上霸權,主張一定程度內削弱德國,並不願意法國歐洲一家獨大。
  美國野心大,世界霸權。甭管是英國海上霸權,法國歐洲霸權,美利堅都虎視眈眈。除此之外,美國對德國海外殖民地也有相當大興趣,美利堅需要多,廣闊市場。
  意大利要求很簡單,英法必須實踐戰前諾言,將阜姆和達爾馬提亞交給意大利。德國戰爭賠款,意大利同樣要分一杯羹。
  相比吵得不可開交英法,和稀泥順帶挑撥美國,蹦高叫嚷著英法兌現承諾意大利,華夏表現簡直紳士得不能再紳士,以至於展長青終於起身發言時,無論英法還是美意,都停下了爭執,想知道華夏到底想要些什麼。
  「華夏一向與人為善。」展長青笑容得體,開口便再次強調,華夏不會動歐洲人蛋糕,「我方希望,除德奧等國外,另對日本加以制裁。」
  日本?
  英法意三國代表面面相覷,美國威爾遜總統也有些驚訝,不過,華夏提出制裁日本是符合美國利益,很,威爾遜就決定站華夏一邊。
  「雖然日本加入了協約國,但戰爭期間,可對聯軍提供了任何幫助?」
  物資?日本自己都窮得揭不開鍋了,哪來糧食送去歐洲。
  派兵?日本陸軍被華夏揍得滿頭包,海軍戰艦開不出海港,想去西伯利亞走個過場撈點好處,也因為
  「美國沉船」和「菲律賓事件」泡湯。
  很顯然,問題答案是否定。
  「戰爭期間,日本是否做出了不利於聯軍行為?」展長青繼續說道:」或是對協約國成員表示出了不友好?」
  眾人目光同時轉向美國,美國總統威爾遜點頭,證實了展長青話。
  擊沉美國商船,還到菲律賓去三-光,何止是不友好,簡直是良心大大壞了!
  展長青接連拋出幾個問題,根本不需要費勁說明,日本形象就已經相當難看了。
  「我提議,對疑似與同盟國勾結日本加以制裁!」
  參加巴黎和會共有二十七個國家,一千多人,全權代表七十人,每場會議召開,並非所有代表都會列席。英法美意華五國會議,主導了整個和會進程。
  當日本代表被通知參加二月八日會議時,西園寺公望和牧野顯紳都感到有些不妙。日本和會中僅獲得兩個席位,不久前還差點被「剝奪」,導致他們凡爾賽很難得到第一手消息。
  不過,展長青五國會議中第一次發言,卻不是什麼秘密。
  「華夏人?」
  西園寺心沉了下來,牧野顯紳臉色是難看。事已至此,除了硬著頭皮出席,日本沒有其他任何選擇。比起四年前還不可一世,如今只能以戰敗國身份門外傳遞紙條德國,日本已經算「好」了吧?
  自我安慰作用並不大,西園寺和牧野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就日本人翻來覆去,徹夜難眠時,展長青和美國總統威爾遜進行了一次私下會晤,白天還吵得臉紅脖子粗英國首相和法國總理也坐到了一起,房間門關著,沒人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二月八日上午十點,日本代表西園寺和牧野「昂首挺胸」走進會議室,貌似底氣十足,實則虛張聲勢。列席會議他國代表也分別就坐,會議於十點十五分開始。
  展長青起身,宣讀對日本「指控」,並提出對日本制裁要求。同時不忘套上威爾遜十四點綱要,管大家都知道這十四點就是個幌子,表面上還要做做樣子。
  華夏提出條件,總結起來可以歸為以下幾點:
  日本必須對清時發動不義戰爭進行賠償,並對死傷平民進行賠償:日本退還包括馬關條約,庚子條約內所有清時戰爭賠款;
  日本承認琉球;日本軍隊撤出所有佔領地;
  將千島群島割讓給華夏,將日本北海道島及附近島嶼租借給華夏,期限九十九年;
  削減日本軍備,常備陸軍不得超過十萬人,十五年內不得增加海軍噸位,現有海軍噸位也必須削減。
  詳細列出共有三十一條,逐一念完,日本代表西園寺和牧野臉已經由白轉綠,由綠變黑,再從黑變得慘白。
  「以上,便是我方要求。」展長青施施然收起手中幾頁紙,落座之前,還向西園寺和牧野友好笑了笑。
  展長青剛坐下,美國總統威爾遜就站了起來,他還有幾點需要補充。
  威爾遜一開口,西園寺和牧野就渾身冰涼。
  美國對德國戰爭賠款沒興趣,卻打算從日本身上要求賠償,理由很充分,賠償被擊沉商船和保護國菲律賓損失。
  當然,威爾遜知道日本肯定沒錢,他盯上是日本僅有幾艘無畏艦。
  管航空母艦已經出現,此時海軍界占統治地位依舊是巨艦大炮理論。華夏要求削減日本海軍軍備給了威爾遜「靈感」,有了這些日本戰艦,菲律賓便可以成為美國海外軍港。菲律賓不只距離日本近,離華夏也不遠。
  英法緊盯歐洲時,美國卻意識到了華夏威脅。
  雙方歐戰期間就開始競爭,華夏崛起速度和各方面發展足以引起美國警惕。
  可惜是,戰後,美國孤立主義再次盛行,威爾遜總統選舉中敗下陣來,海外計劃戛然而止。等到美國人再次意識到華夏威脅時,東方巨人早就不是任何國家能輕易撼動了。
  華夏和美國主張與英法意利益並無直接衝突,三國都沒提出「異議」。西園寺差點當場中風,手一直哆嗦,顯然是被氣得夠嗆。被允許發言時,牧野針對華夏和美國每一條「指控」進行了激烈反駁,甚至還提出華夏-虐——待日本戰俘,強迫大量戰俘去挖礦,企圖轉移與會者視線,無奈效果甚微。
  英國人宣佈會議結束,明天繼續時,牧野連走出房門力氣都沒有了。
  很顯然,哪怕他說得再多,再有理有據,結果都不可能改變。華夏與美國絕對達成了秘密交易,沒有足夠利益交換,法國和意大利不會站日本一邊。
  至於日本昔日「盟友」英國,剛三天前通知日本,借款到期必須還,利息一份不能少。
  「西園寺閣下,我們該怎麼辦?」
  西園寺沉默搖了搖頭,明治維彷彿就昨日,打敗清國水師狂喜,聯軍出兵清國京城時榮耀,華夏東北幾乎就要被日本抓手中,這一切,都是從何時開始改變?為什麼日本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被人宰割該是支-那,不該是日本!
  一陣劇烈咳嗽,西園寺捂著胸口倒了下去,牧野驚呼一聲,「閣下?!」
  第二天,西園寺沒有出席會議。
  第三天會議中,華夏和美國提出大部分條件都被通過,牧野就算想「撒潑打滾」都沒有機會。
  消息傳回,反應激烈不是華夏,也不是日本,而是朝鮮。
  華夏緊鑼密鼓籌備閱兵,日本被苛刻條件砸懵,不明白為何身為戰勝國,卻「享受」到了戰敗國待遇,朝鮮救**已經開始行動,大量傳單民間散發,總督府下令封鎖,抓捕相關人員,卻來不及了。
  不只是普通朝鮮人,連之前投靠日本人朝——奸-都開始搖擺不定。
  朝鮮不是沒嘗試過向西方人求助,卻沒有一次能成功。這一次,他們終於看到了希望。
  救**李東道等人趁機宣揚「華夏人是朝鮮值得信賴朋友」,幾次三番躲開背後子彈金正先瞬間失去了「立場」。
  金正先和支持他人,宣稱華夏會日本被趕走後佔領朝鮮,可事實證明,華夏卻是幫助朝鮮「」。
  二月十三日,朝鮮爆發了規模浩大起義活動,起義者者高喊著「為國王復仇」,「朝鮮」,「侵略者滾出朝鮮」口號,衝向了漢城朝鮮總督府。
  日軍第二十師團和第十九師團奉命鎮-壓起義,但這次不同以往,起義者中有為數不少朝鮮救**成員,槍聲響起後,多救**成員從四面八方湧出。
  漢城亂成一團時,日本控制下朝鮮各地相繼出現規模不同起義,男人,女人,甚至是一部分之前投靠日本-朝-奸,都出現了起義隊伍中。
  局勢開始失控,當駐紮義州北六省第三師荷槍實彈出現時,朝鮮人發出了陣陣歡呼:「華夏萬歲!」
  第三師師長趙越坐裝甲車裡,揮手敲了一下開車兵哥,「行了,有什麼好感動,這就是一幫兩面三刀,看著吧,等日本矬子滾了,這群肯定翻臉。」
  「師座,那咱們還幫他們?」
  「幫,為什麼不幫?」趙越冷冷一笑,「幫人也有說道,受了咱們恩惠,總要給點表示不是?」
  「師座英明!」
  「得了,少拍馬屁。」
  「是!」
  兵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腳下一踩油門,裝甲車立時加了速度。
  關北
  歐洲和朝鮮消息接二連三傳來,樓少帥和京城電報一直沒有斷過,李謹言卻時刻關注西伯利亞方面情況。
  不久前,白軍攻入莫斯科,蘇軍潰敗。經過整頓卻依舊散亂軍紀,使白軍錯失了剿滅殘敵機會。蘇俄援軍很抵達,聯合之前退出莫斯科軍隊,一同向白軍發起進攻。
  援軍指揮官是布瓊尼,騎兵出身,一臉濃密大鬍子,驍勇善戰。為鼓舞士氣,托洛茨基也親臨前線,反攻迅速有力,白軍潰敗速度超乎想像。
  高爾察克接到戰報,立刻詢問派往喀山隊伍是否回來了,得到回答卻是否定,繼續派人顯然是來不及了。他只能祈禱派去運送黃金隊伍只是暫時失去聯繫,黃金還自己人手上。
  不過,連高爾察克自己也覺得希望不大。
  白軍從莫斯科一路逃跑,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一直被趕向烏法。白軍之前佔領下諾夫哥羅德,切博客薩雷等地全部全部丟失,到了喀山,布瓊尼騎兵隊伍遇上一支經過血戰蘇軍隊伍,詢問過後,才知道這支隊伍指揮官,是基洛夫身邊忠誠朋友喀山。
  「當時情況十分危急,城內只有我們還戰鬥,師長說,敵人肯定想不到我們會向東撤退,這才成功從城內突圍。」
  「我們遇上了匪軍,人數是我們一倍,師長下令進攻,我們是堅定布爾什維克戰士,很多戰友都死了,但我們戰勝了敵人!」
  聽過戰士報告,再看向傷勢嚴重,昏迷中喀山,布瓊尼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即便這支隊伍撤退方向十分奇怪,可被他們打死敵人卻擺眼前。
  布瓊尼隊伍繼續向東追擊,喀山和他率領師,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返回莫斯科。
  車上,喀山從昏迷中短暫醒來,之前向布瓊尼報告上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放心,一切順利。」
  喀山困難眨了一下眼,再次昏了過去。
  看著昏迷過去喀山,蘇軍上尉站直身體,望向火車窗外掠過風景,目光堅毅。
  他和喀山一樣,都是打入布爾什維克內部情報人員,之前戰鬥中,他們不是沒有機會脫身,戰場上「失蹤」,但他和喀山都沒有這樣做。
  那批黃金存不會是永遠秘密,白軍,干涉軍,哥薩克,各方都會緊追不放。不能讓人知道黃金流進了華夏,唯一辦法,就是讓蘇俄背上這個黑鍋。
  白軍從喀山國庫中運送黃金,恰好有一支蘇軍出現,還和對方發生了激烈衝突,白軍全部死亡,黃金不翼而飛,戰鬥後蘇軍卻「安全」撤回了莫斯科。
  懷疑目光會落誰身上,不言而明。
  他和喀山很可能會受到嚴厲質問,甚至會被送進契卡,他們下決心那一刻,就做好了準備。
  「回去送死。」
  他們死了,自然會有人把消息傳出去,「殺人滅口」,會讓布爾什維克徹底背上這個黑鍋,再也甩不掉。
  火車前行,蘇軍上尉閉上雙眼,或許到死,都沒有人會知道,他是一個華夏人。
  但是,他死得其所。
  與此同時,另一輛裝有黃金列車已經穿過白軍控制區,進入中西伯利亞,抵達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杜豫章和第二師戒嚴了整個車站,許二姐從車上下來,看到了袖著雙手,立於站台前啞叔,叫了一聲:「師父。」
  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和顫抖。
  離國兩年,她終於回來了。
  「師父,徒兒回來了!」
  啞叔難得笑了,他身後,孟二虎穿著一身短打,咧開大嘴:「二姐,一段日子沒見,漂亮得咱都不敢認了。咱們那群人,可是日夜都想著你做包子!」
  「孟二虎,我看你是皮癢癢了!」許二姐卡吧兩聲握了握拳頭,「姑奶奶給你鬆鬆骨?」
  孟二虎一縮脖子,不敢再出聲,朝許二姐身後看了兩眼,濃眉一皺,「二姐,就你自己?」
  許二姐神色一黯,轉向啞叔,「師父,他們……」
  話沒說完,已被啞叔抬手止住。喀山決定,他早就猜到,劉老五時常和他念叨,鼎順茶樓跑堂夥計,這兩年雇不是少點機靈勁,就是做事毛躁,還是老人用得順手。啞叔知道劉老五想說什麼,可他沒辦法給出答案。
  「師父,要不我再去莫斯科一趟?」許二姐咬了咬嘴唇,「再想想辦法。」
  啞叔搖頭,從口袋裡取出早就寫好紙條交給許二姐,看到上面字,許二姐攥緊了拳頭,掌心被指甲刺破,都毫無所覺。
  列車再次啟動時,啞叔和孟二虎等人都上了火車,幾天後,一行人抵達滿洲裡,樓少帥早兩天抵達,戍邊軍嚴陣以待。
  五百噸黃金,一克不少從俄國運進華夏,每隻裝黃金箱子都被木條密封,除了杜豫章和啞叔等人,就算是押運兵哥們也不知道這些箱子裡裝都是什麼。只覺得看似不大箱子,卻都沉得要命。
  滿洲裡,黃金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裝上卡車,運往關北,另一部分繼續沿鐵路運往京城。
  京城樓大總統推遲了前往巴黎日期,白寶琦乾脆住進總統府,整天守電報機旁,就等著電報機中傳來好消息。至於華夏國家銀行工作,早就被白總辦丟到一邊,碰巧京任午初被抓了壯丁。
  二月二十五日,四百五十噸黃金運送進京,餘下五十噸,全部進了北六省官銀號地下倉庫。
  這五十噸黃金過了樓大總統和樓少帥明路,其中一部分將用來作為戰死軍人撫恤。
  三月一日,參與閱兵各省軍隊再次陸續進京,這一次,各省督帥非但親自前往,少帥們也一個沒落。
  疆李佳才剛把帕米爾高原北部地界給搶回來,正值春-風-得意,幾個兒子裡扒拉過來,扒拉過去,嚴格挑選,上次錯過了,這次李家人絕對要好好露把臉!
  雲南龍逸亭表面呵呵笑,背地裡叮囑龍少帥,要是被人給擠下來,別怪老子不客氣!
  四川劉撫仙,廣西唐廣仁,山西閻淮玉……總之,上次閱兵讓這些大帥們記憶猶,加上歐洲打了勝仗,法國那個什麼和會也出了風頭,這次閱兵,自己家兒子必須當仁不讓!
  絕還屬西北三馬,京城閱兵前,三個馬大鬍子就湊到一起,一個排兒子裡高個再拔高個,馬慶祥拍拍肚子,「論起兒子多,誰敢和老子比?」
  馬慶瑞和馬慶放深有同感。
  年齡不一馬少帥們有志一同抬頭望天,有這樣老子……幸好他們都像娘。
  241
   三月六日,聯合政府突然宣佈,將閱兵式推遲,同時下令已進京部隊返回原駐地。
  政府對外宣稱,推遲閱兵式原因,是巴黎和會中途出現變故,樓大總統需親自赴歐。消息一出,國人視線再次對準了歐洲。
  「不會是洋人要出什麼蛾子?」
  「八——九不離十,就沒一個好東西!」
  京城一家茶館裡,幾乎桌桌都討論政府放出消息,跑堂夥計肩膀上搭著毛巾,隔幾步停下,給客人斟茶當,也能——插——上幾句。
  「沒什麼好擔心,大總統一去,那幫洋人再多花花腸子也沒用!」
  「是這個理,現可不是清朝那會了,掛上洋字就到咱們這地界耀武揚威。」
  「對!」
  同桌人拍手叫好,另有人接言道:」依我看,肯定是那幫東洋人搗鬼,沒見報紙上登出來,又是賠款又是割地,好像還有個什麼島?」
  「再蹦躂又能怎麼著?還以為是甲午年那會呢?」
  茶樓裡議論紛紛,茶樓外,一輛黑色華夏產小汽車駛過,逕直向總統府開去。
  後座上,今井一郎和一名穿著黑色洋服男人並排而坐。男子年近古稀,滿頭白髮,雙手捧著一個長方形木盒,神色頗為激動。
  「尚先生不必緊張。」今井一郎笑著說道:「此番必能得償所願。」
  「是,還要多謝今井先生。」
  「說過了,我姓錢。」今井一郎糾正老者,臉上笑容深,他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恢復原本姓名,回到故鄉,做一個堂堂正正華夏人。
  這一天,盼了多少年?
  歡喜之後,胸中卻湧起一股悲涼。
  他是幸運,多和他一樣人卻是不幸。就像死明治葬禮上小山慶。伴隨著歲月流逝,沒人會記得,這個原名蔣慶山人,為了國家,為了民族,頂著一個日本名字,死了異國他鄉。
  從生到死,都是一個日本人……他們希望,或許就是能大聲說出來,「我是華夏人!」
  簡單願望,卻永遠無法達成了。
  車子停總統府前,總統機要秘書和兩名副官迎出來。
  今井一郎和捧著木盒老者跟他們身後,穿過一樓大廳,步上二樓,總統辦公室門前,幾人停下腳步。
  「錢先生,尚先生,請。」
  門被推開,華夏總統樓盛豐,副總統宋舟,監察院院長司馬君,均室內。
  今井一郎摘下頭上帽子,彎腰行禮,捧著木盒老者卻無語淚流,撲倒地:「琉球尚氏,拜見上國……」
  沒等他雙膝觸地,樓大總統幾大步走過來,托住老者雙臂,老者淚流得厲害了。平靜片刻,老者恭敬將手中木盒奉上,裡面裝有琉球前代國王尚泰臨終遺言,以及尚泰之子,王子尚典寫下國書。
  「蒙華夏天威,得以復國。願效先祖,為華夏之屬國。「
  國書中還寫明,琉球復國之後,請華夏派遣官員,與王室一同「治國」。
  四十年前,琉球被日本侵佔,末代國王及王子被迫移居東京。雖有伯爵頭銜,一舉一動卻都受到監視。琉球諸島也被日本改設沖繩縣,派遣知事管理。
  雖未身陷囹圄,卻與囚徒無異琉球國王,境遇和朝鮮前國王李熙算得上半斤八兩。
  尚泰比李熙早死,琉球王室卻比和朝鮮王室幸運,同樣是「」,琉球王室可以「復國」,朝鮮卻不會再有國王。
  送上國書老者也是尚氏子孫,屬王室旁支,正因如此,才沒有隨末代國王一起移居東京,行動也算得上自由。
  為了和被嚴密監視琉球王室直系取得聯繫,今井一郎除了用錢開路,別無他法。
  現如今日本,身份和地位都是虛,沒落華族同樣要舉債度日。錢,尤其是華夏大洋和約翰牛英鎊,比首相親自簽署通行證還有效。
  獲悉巴黎和會上消息,琉球王室成員再也按捺不住,復國,脫離這種牢獄一般日子!
  「我們沒有軍隊,可以請華夏派遣駐軍!」一名王室成員說道:「就像祖先做那樣。」
  「可……」
  「沒什麼好猶豫,至少我們可以回到出生地方。」
  「無論如何,都比這裡做犯人強!」
  經過幾次密談,加上今井一郎運作,前代國王遺言和「國王」國書才會送到華夏。
  只要有一絲希望,王室成員就不會放棄。
  樓大總統鄭重接過國書,又好生「安慰」了痛哭流涕老者,很便有人帶他和今井一郎下去休息。房門關上後,樓大總統和宋舟,司馬君商量了一番,決定計劃提前。
  「既如此,便如了他們願。」
  「大總統此行之後,怕是該叫人重繪製一副華夏地圖了。」
  「沒那麼容易。」樓大總統搖頭,「沒見長青電報中說,洋人吵得拍桌子跺腳,我去了也未必能馬上定下來。」
  「洋人如何,與咱們無關。」司馬君說道:「到底先將日本事情定下來,還有朝鮮。」
  「嗯。」
  樓大總統點頭,華夏軍隊聯合朝鮮救**,朝鮮南部進攻十分順利。兩個師團日本駐軍,一個早平壤被打殘,對上華夏軍隊飛機大炮和朝鮮救**人海戰術,就算全都綁上手榴彈以命換命也不管用了,況且,也沒那麼多手榴彈給矬子們綁。
  解決了日本人,接下來就要成立朝鮮政府,總統候選人和政府權力層早就明擺著,有李東道,旁人休想上位。
  華夏不打算朝鮮殖民,卻也不會白做好人好事,朝鮮總要有所表示。
  一屆國會中,不乏能人和狠人,展長青赴歐之前,便有人提出聯邦這一概念。簡言之,將附屬國換個名字,再從政治和軍事上抓一抓,經濟上卡一卡,另當地設立學校,不納貢,不「剝削」,名義上保持,再由對方主動提出加入,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攻下漢城之前,李東道和他支持者,就和華夏政府派遣代表簽訂了相關協議,華夏可朝鮮駐軍,朝鮮建設軍港,朝鮮保有主權,保持政治上,經濟,軍事等方面與華夏開展多項合作。
  李東道等人看來,簽署這項協議並無不妥。被日本刮地三尺朝鮮,確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恢復元氣,比起日本朝鮮所作所為,華夏人簡直就是「活雷鋒」。
  何況,朝鮮只是加入華夏聯邦,並未改變朝鮮「」事實,李東道相信,沒人會給他扣上賣-國帽子。
  華夏代表拿著雙方簽署協議啟程返京,李東道率領救**繼續進攻漢城。
  金正先身邊支持者越來越少,即便對華夏始終抱有懷疑,此刻也不是唱反調時候。
  三月十六日,漢城終於被第三師和朝鮮救**攻破,朝鮮總督長谷川好道給大本營發出後一封電報後切腹自,第二十師團一路向海邊撤退,第十九師團師團長下令士兵放下武器,向華夏人投降。
  日本人也不傻,就算被華夏人送去挖礦,也比落進朝鮮人手裡強。他們清楚自己都朝鮮做過什麼,想到朝鮮人可能報復,矬子們就不寒而慄。
  趙越下令,接受日本軍隊投降,中西伯利亞又發現了一處煤礦,挖礦勞力那是越多越好。至於那些找不到華夏軍隊,落朝鮮人手裡日本矬子,就不關他事了。
  三月十八日,以李東道為首朝鮮臨時政府漢城成立。日本政府得到消息,氣得跳腳也無計可施。美國大西洋艦隊一支分艦隊正日本島附近出沒,華夏軍隊也開始庫頁島南部集結,顯然為「租借」北海道做準備。
  天氣好時,雲層中還能看到華夏飛機,日本漁民出海時膽顫心驚,生怕回來後,自己家房子就被飛機上扔下炸彈給炸沒了。
  三月二十日,朝鮮臨時政府宣佈收回大田,改名為政府軍救**分頭向釜山和木浦進軍,殘餘日軍盤踞兩地,正等待大本營支援。
  就算沒有支援,派幾艘船來接他們回國也好啊!
  因巴黎和會,日本國內掀起大規模罷工遊行,原敬內閣就像被架到了柴火堆上烤,尤其是原敬首相,絕對外焦裡嫩。卸任寺內正毅暗自慶幸,辭呈遞交得簡直太及時了。否則,此刻頭大如斗滿眼紅血絲就是他了。
  西園寺公望昏迷不醒消息傳回國內,山縣有朋也大驚失色。
  少了西園寺,牧野根本無法獨撐大局,日本巴黎和會上「敗局」,幾成定數。
  日暮西沉,山縣有朋拿起一塊白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著手中武士刀,刀身映出他蒼老面容,佈滿陰霾雙眼。
  三月二十二日,樓大總統青島登船,前往歐洲。
  樓少帥奉命同行,提前兩天乘火車南下,李謹言親自送樓少帥到車站,牽著樓二少小胖爪,揮手道別。
  「少帥,一路順風。」
  樓少帥沒說話,大手拍了拍李謹言臉頰,側頭,輕咬了一下他耳垂,李謹言下意識摀住耳朵,樓少帥已然轉身大步離去。轉身時,一抹笑意唇邊轉瞬即逝。
  「言哥?」樓二少拉了李謹言一下。
  李三少略有些僵硬側過頭,「睿兒,你啊。」
  「嗯。」樓二少誠實點頭。
  「剛才都看到什麼了?「
  「看到了……」
  「算了,你還是別說了。」
  李謹言望天,使勁磨牙,樓老虎是故意,一定是故意!
  三月底,李謹言接到任午初從京城發來電報,華夏第一套紙幣即將六月正式發行。簡言之,他至少還要京城停留三個月。
  「三個月啊。」李謹言放下電報,重研墨,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任大局長想從京城「脫身」恐怕不是那麼容易。不說肉包子打狗,也差不了多少。
  沒見任大局長一去,白總辦就開始三天兩頭曠工。
  坐一旁樓二少見李謹言只是磨好墨,遲遲不動筆,放下手裡畫冊,認真道:「言哥,外祖父要查功課。」
  李謹言:「……」他只是走神,沒打算偷懶。
  兩隻烏溜溜大眼睛看著他,明顯不相信。
  李三少無奈,一家子都是人精,他果然是掉進猛獸群兔子!
  四月初,已瑞士安定下來尼德突然給李謹言發來電報,電報上提及了一個興意大利組織,「戰鬥意大利-法-西-斯」。
  歐戰期間,尼德沒少和意大利人打交道,刻意提及這個組織,其中肯定有不同尋常地方。
  看到戰鬥法-西-斯和墨索里尼,李謹言摸摸下巴,原來,法-西-斯道路上,墨索里尼比小鬍子元首「資格「老啊。
  沒有小鬍子元首,沒有德國,現墨索里尼只能米蘭鬧騰。等到當凡爾賽合約簽訂,意大利沒得到想要土地,德國也因苛刻條約怒火中燒,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如果歷史沒變,二十五年後,歐洲戰火會再次點燃,但亞洲,李謹言瞇起了眼睛,日本矬子,還是哪
  涼哪呆著去吧。
  四月二十三日,樓大總統一行尚未抵達歐洲,意大利首相奧蘭多就氣沖沖退出和會,離開了巴黎。
  究其原因,不外是英法不願意兌現戰前承諾,一點解釋都沒有把意大利給涮了。
  參與和會中-東國家也沒落下好處,英法同樣對他們背棄了承諾,說好他們後方起義,給奧斯曼土耳其搗亂,等到戰爭結束就給予他們「民族」和「民族自決」。結果和會一開,非但對此一字不提,反而將阿拉伯世界再度歸入了可以劃分蛋糕範疇。
  後世阿拉伯土豪們相當憤怒,於此時卻毫無辦法。戰爭期間,促成阿拉伯大起義英**官勞倫斯,也拒絕接受政府頒發勳章,以此來表達對英國政府失望和不滿。
  不只是被盟友戰後插刀意大利和阿拉伯世界,就連美國也被大不列顛和法蘭西裡聯手給陰了一把。
  國聯概念,初由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但和會討論期間,英法卻將美國意見拋到一邊。以至和會第五次全體會議通過《國際聯盟盟約》之後,作為發起人美國卻拒絕加入。
  美國人這才真正意識到,想要讓他國按照自己步調走,光有錢是不夠。
  就算成了英法債權國,這些老牌歐洲國家,依舊不將興國家放眼裡。華夏之所以沒像美國這麼鬱悶,是因為展長青一開始就表示出,華夏不會插手歐洲事務,也對爭奪世界霸權沒有興趣。
  美國總統威爾遜相當鬱悶,可以想像,回國之後,國內媒體會如何形容他。
  來年總統大選,他競爭對手又會如何攻訐他。
  比威爾遜鬱悶則是日本人,西園寺公望眼看就要去見天照大神,牧野對五國會議決定撼動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又一條不平等條約以正式文件被記錄下來。
  牧野羨慕起西園寺,如果他也能昏迷不醒該有多好,至少不必想著是巴黎上吊,還是回國切腹。
  五月,華夏聯合政府大總統樓盛豐一行抵達巴黎凡爾賽宮。意大利退出和會之後,五國會議正式變為四國會議,和會「四巨頭」也正式聚首。
  隨著樓盛豐到來,華夏民主共和國即將成立華夏聯邦消息也傳播開來。包括朝鮮,東西伯利亞,中西伯利亞,緬北,帕米爾高原北部,以及正式遞交了國書琉球,都將成為聯邦成員。
  「華夏愛好和平,奉行民主,不會以殖民方式侵略任何國家。」展長青全體會議上發言,字字有理有據,鏗鏘有力,「華夏會本著互不干涉內政,不侵犯主權,平等互利原則,對待聯邦內所有成員。」
  華夏只是「通知「各國,並沒打算徵求各國意見。
  展長青發言無懈可擊,「民族自決」本就是巴黎和會對外打出一塊招牌,華夏所作所為,都沒有違背和會主要「精神」,想挑毛病,也要找出理由才行啊。
  英法考慮過後,還是歐洲事情重要,美國日本事情上和華夏達成私下交易,此時也不好翻臉,俄國壓根沒被邀請參加和會,此時東南亞各國不用說,還被英法殖民中。
  至於日本……不需要再提,牧野上吊繩子和切腹刀子都準備好了。
  華夏和日本事情過後,和會討論重點重回到歐洲,尤其是對戰敗國懲罰上。
  華夏談判代表只參與了國際聯盟盟約簽署和制裁日本相關條約表決。
  制定對戰敗國條約,尤其是對德合約過程中,華夏談判代表很少發言,只削減軍備時提出,德皇威廉二世曾用十艘巡洋艦抵償華夏商品貨款,希望制定條約過程中,將這一點考慮進去。
  至於德國戰爭賠款,華夏一分不要,相反,樓大總統抵達歐洲後,一批華夏援助物資也送到了歐洲。不只是德國和奧地利,比利時和法國也有份。
  「以人道主義名義。」
  這批物資是李謹言送上船,後世世界警察不總是把「人-權」和「人道主義」掛嘴邊嗎?
  李三少撇撇嘴,既然要人道,那就人道個徹底。
  242
  五月中旬,戰勝國對德合約後草案擬定,文本交給德國政府代表。
  草案內容極其苛刻,依此合約,德國將失去百分之十領土和百分之十三人口,以及全部海外殖民地。半數鋼鐵產業交由協約國代管,發達軍-火工業被勒令停戰,現有火炮,飛機和坦克必須全部損毀。公海艦隊將被英法瓜分,同時,德國不得實行義務兵役制,常備陸軍不得超過十萬人。萊茵河西岸由協約國佔領,東岸一定範圍內不設防區。萊茵河幾乎成為一片不設防地帶,為今後法國和比利時軍隊佔領魯爾區埋下了伏筆。
  另外,合約還要求德國廢除君主制,德皇威廉二世和德國將軍們必須接受審判。
  草案內容激起了德國人極大憤怒,德國報紙公開宣稱:德**隊並沒有舉手投降,德國不接受這樣無理苛刻條約!有必要,德**人會繼續拿起槍戰鬥下去!
  因運送援助物資短暫停留德國華夏大兵,親眼目睹德國人政-府前大聲抗-議,舉著橫幅遊行,親耳聽到了反-對-黨-派對政-府-不-滿演說。
  「看著吧,這事肯定沒完。」
  「團座,這話怎麼說?」
  「怎麼說?」團長坐上桶車,拍了拍方向盤,「這樣條條框框,落誰頭上不火冒三丈?就算簽了,早晚還得打起來。」
  「德國人都吃不起飯了,還有能耐再打仗?」
  「有幾句話怎麼說來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騎驢看賬本?」團長向椅背一靠,「也不對,總之,你記著我今天話,德國下邊埋著火藥,早晚都得爆。」
  桶車和緊隨其後卡車柏林一路前行,車身上五色旗為兵哥們免去不少麻煩。
  華夏人大張旗鼓送上援助物資之後,就算不是朋友,德國人敵意也會減輕不少。
  因遊行人群通過,車隊被迫停路邊,兵哥搖下車窗,看到幾個穿著德**裝,卻有沒有肩章也沒戴軍帽德國人,猜到他們應該是退役軍人,拿出一包香煙,朝幾人友好笑笑。
  香煙,罐頭,成包餅乾,都是「友好」表示。兵哥看到一個男人身邊還帶著個十一二歲小姑娘,又從後座口袋中摸出一個蘋果,眼前小姑娘讓他想起了家中妹妹。
  當年,他們一家逃荒到關北之前,別說是蘋果,連口乾糧都吃不上,如今生活好了,往昔歲月卻如烙印一樣刻腦海裡,想抹也也抹不去。
  不想再回到那樣日子。
  很多北六省大兵都和他有同樣想法。他們拿起槍,為國而戰,到歐洲打仗,為就是不讓子孫後代再過自己經歷苦日子,不讓任何人再騎華夏頭上耀武揚威。
  「謝謝。」
  小姑娘聲音打斷了兵哥思緒,兵哥搖搖頭,又掏出了幾塊糖果。遊行隊伍終於散開,車子重啟動,兵哥朝之前說話幾個德國退役軍人擺擺手,貌似想起什麼,從車窗探出頭,說道:「華夏正招聘退役軍官,幾位若是願意,可以到我軍臨時駐地去看看。」
  退役軍官?
  幾個德國人都愣了一下,直到車隊離開,香煙燒到手指,才嘶了一聲。
  「裡奧,要去碰碰運氣嗎?」
  「去。」裡奧牽住侄女手,他兄長戰鬥中死去了,妻子也去年爆發疾病中喪生,臨時政府三個月沒有發下薪金,大量軍人被迫退役,為了養活家裡幾個孩子,任何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裡奧很回家,找出自己好一套衣服,和幾個朋友約定地點匯合,等到了華夏軍隊臨時駐地,他們發現,來「應聘」人早就排起了長隊。
  物資不是白送,東西也不是白給。
  李謹言之所以會送出這批物資,除了廣結善緣,主要是為了方便向各國人才下手。俄國「資源」被挖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朝歐洲下網了。
  物理,化學,醫藥,重工,輕工。大範圍普遍撒網,管他大魚小魚,先撈起來再說。
  德國退役軍官是搜羅重點,尤其是空軍和海軍。凡爾賽條約簽訂,德國大量軍人都要失業,尤其是空軍和海軍。魏瑪政府時期,各反對黨派都曾僱傭這些退伍軍人,如今,李謹言打算先一步下手,擇優錄取。
  北六省三所軍官學校對上一批德國教官評價很不錯,這麼好撿漏機會,李謹言自然不能錯過。等到小鬍子元首衝鋒隊成立,再想撿漏就沒那麼容易了。
  德國以外,還有法國。法國步兵暫且不論,空軍和炮兵都相當不錯。別看法國是戰勝國,但法國北部工業區一戰中被毀個七七八八,國庫空虛,工人失業,三天兩頭遊行,德國戰爭賠款和美國借債也沒能讓經濟完全恢復,國防削減是肯定,大批軍人失業,也是肯定。
  其他專業型人才就要靠運氣了。德國化學和機械工業相當發達,真正「井噴」還是二戰之前和二戰初兩年,主要是因為戰勝國對德國各種「封鎖」和「制裁」,造成德國資源緊缺。如果英法提前得知會有這種結果,不曉得會做出何種反應。
  除了德法,還有比利時鐵路工程師,奧地利……□,音樂人才?
  總之,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嘛……
  李謹言這邊披著「人道主義」面紗挖各國牆角,凡爾賽宮中磋商也進入了尾聲。
  甭管德國人怎麼抗議,怎麼遊行,戰勝國也不會放棄即將到手利益。
  正式擬定合約中,英法兩國基本如願以償。英國成功削減德國海上力量,維持了海上霸主地位。法國獲得大量戰爭賠款,還將得到德國公海艦隊中大部分艦船,華夏放棄德國戰爭賠款和海外殖民地,唯一要求,是德皇威廉二世承諾十艘巡洋艦。
  作為和會四巨頭之一美國,既沒有擬定對德合約上簽字,也沒有加入國聯。這一決定,是美國國會投票產生,威爾遜總統也不能違背。對日條約簽署,美國國會卻以大多數贊成表決通過。美國人觀念中,歐洲是個是非之地,一旦沾上就會麻煩纏身。www.kmwx.net不值得為這團麻煩繼續浪費美國人寶貴生命。
  日本則不然。美國注重貿易,太平洋地區,日本艦隊是美國大西洋艦隊大威脅,大力量削弱日本海軍,是符合美國利益。
  同華夏貿易上摩擦可以稍後解決。威爾遜總統提出警惕華夏,遏制華夏發展,也被孤立主義佔據上風國會否定。
  六月二十八日,凡爾賽宮中,《參戰各國對德合約》正式簽訂。德國外長穆勒等代表德國簽字,出席和會大部分戰勝國代表也合約上簽字。
  代表華夏合約上簽字是聯合政府大總統樓盛豐,一顆亮閃閃光頭成為了鏡廳中醒目存。很多熱衷於華夏商品歐洲人恍然明白,華夏香煙包裝和罐頭盒上,那個亮閃閃光頭標誌出自哪裡……
  樓少帥立於樓大總統身後,一身戎裝,帽簷壓低,武裝帶,白手套,繃緊下頜,一身鐵血殺伐之氣顯。
  就算是政治人物,也會有八卦興趣。
  很多人都對樓氏父子很好奇,從長相,身材,氣質,再到頭髮濃密程度……終得出結論,年輕樓將軍,應該像他母親。
  日本代表出席了當天簽字儀式,卻沒有對德合約上簽字,擺日本代表面前,是由華夏和美國共同擬定對日條約,林林種種,加減之後,一共一百二十一條。
  這份條約苛刻程度,相比《對德合約》有過之而無不及。牧野臉色蒼白,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拿不穩手中筆。如果躺床上是他而不是西園寺,該有多好!
  簽署對日條約不是樓大總統,而是展長青,待到展部長簽字用印之後,日本代表牧野卻一動也沒動。
  直到樓少帥冷冷「提醒」牧野,簽字,日本人才艱難條約後落筆,他完全可以肯定,如果他拒絕簽字,不用自己上吊,華夏人就會主動「幫忙」。
  美國代表簽字之後,對日條約正式生效,樓少帥俯身,樓大總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樓大總統點頭。
  六月三十日,華夏代表團啟程回國,對其他同盟國成員談判與條約簽署,華夏表示沒興趣參與。
  七月一日,兩架華夏轟炸機和十六架戰鬥機組成飛行編隊,突然飛臨北海道稚內市上空,投下大量傳單,隔日,飛臨函館,再次投下傳單。
  傳單正面印有華夏語,背面是日文,內容是巴黎和會上簽訂對日條約。傳單末尾,重點註明,自條約簽訂日起,琉球群島即從日本脫離,北海道即為華夏租借地,生活此日本人可選擇離開,也可留下,留下者,必須遵守華夏法律,違者必將嚴懲。
  傳單上另外註明華夏軍隊進入租借地時間,七月七日。
  留給日本人時間,不多了。
  華夏飛機不只光顧了北海道,還到長崎和下關上空轉了一圈,投下不只有傳單,還有兩顆十磅炸彈,恰好落停靠長崎一艘日本巡洋艦上,引起了不大不小一場火災。
  對找上門來日本公使,華夏聯合政府回答是「誤炸」。
  雖然展長青不,外交部一干人等,以副部長為首,依舊能氣得林權助想吐血。
  如今世道,誰拳頭硬,誰說話算。
  華夏一套組合拳揮出,早就把矬子揍得內傷,說是誤炸,就是誤炸!說不是?簡單,飛機再去一趟,重演示一下「誤炸」全過程。
  日本公使林權助,當真被氣得吐血了。
  七月七日,華夏四艘巡洋艦和美國大西洋艦隊分艦隊,出現東海和鄂霍次克海洋面上,後通牒時間到了。
  駐紮北海道島上日本軍隊早就撤退,島上日本居民大部分沒有離開,見到華夏和美**艦之後,主動拉起了長長白布,沿海每座漁村中,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白旗。
  艦船駛近,華夏士兵開始登陸。
  起初,日本人戰戰兢兢看著荷槍實彈,戴著鋼盔華夏大兵,很多都跪地上向天照大神祈禱。
  隨著登陸隊伍越來越多,島上人看到了一支奇怪隊伍,說奇怪,是因為這支隊伍裡士兵,軍裝和武器都有些不同,從個頭和長相來看,他們和華夏士兵也有所區別。
  很,島上居民猜測就得到了證實,這是一支由日本戰俘,僑民,以及部分朝鮮僑民組成警察隊伍。
  警察局長不是旁人,正是川口憐一。副局長則是個朝鮮人。用日本人對付日本人,再用朝鮮人牽制日本人,所謂「平衡之術」,可是華夏老祖宗發明。
  「租借地需要管理。」
  這支特殊警察隊伍,將為華夏治理北海道帶來大便利。
  至於另一個投靠華夏重量級人物大島義昌,則被派去了中西伯利亞,監管大量日本礦工隊伍進行勞動改造。
  從「華夏商船被德國潛艇擊沉」事件中僥倖活下來幾個日本人,也成為了礦工隊伍頭頭,抱著日本女人,壓搾著日本礦工,他們日子過得是相當滋潤。
  琉球,琉球王室後裔,尚氏子孫也陸續從東京離開,日本人沒有阻攔他們,想攔也攔不住。
  軟不可能,來硬,直接一句:「琉球是華夏屬國,難道你們不怕華夏報復嗎?!」
  不怕?當然怕。
  日本就像個賭徒,賭贏了,可以張揚到連姓什麼都忘記,若是賭輸了,還一輸再輸,那就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對於華夏「租借」北海道行為,日本國內也爆發了**和抗議,但抗議之中,卻出現了另一個聲音,「為什麼華夏突然之間變得這麼強?日本輸了哪裡?」
  另有言論稱:「效仿先祖派遣遣唐使,向華夏派遣留學生!」
  就像甲午戰爭之後,大量華夏留學生進入日本,如今情況顛倒,一部分日本人希望能從華夏身上尋找「救國」之路。華夏和日本自古一衣帶水,只要真心「悔過」,比起西方-鬼-畜,華夏肯定會願意幫助日本!
  當美國大西洋艦隊開進日本海,美國領事正式向日本政府提出按照條約規定,交付戰艦時,這種聲音幾乎變成了主流。
  李謹言得知日本情況後,愣了半天。
  這些日本人腦袋裡都想什麼?他們以為現華夏還是過去那個「老好人」,說兩句好話,哭天抹淚一番,就既往不咎,前嫌棄?
  胸懷博大也要看對象。傻子才會和一隻時刻想從自己身上咬塊肉下來白眼狼稱兄道弟!
  轉念一想,日本人萬一不要臉貼上來,狗皮膏藥似,光靠堵,是肯定堵不住。
  李三少琢磨半晌,一拍桌子,當即派人去請沈和端,另外找來三四個擅長做思想工作情報人員,想來華夏留學?先讀兩年語言學校,華夏語成績優良,再上兩年思想政治品德教育課,考試合格再說。
  至於思想政治講什麼,品德教育學什麼……李謹言冷笑兩聲,早晚讓日本人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華夏忙著「租借」北海道,解放琉球時,停戰八個多月歐洲依舊不消停。
  繼法國大罷工之後,退出巴黎和會意大利也發生了全國總罷工。糧食和食品價格居高不下,加上被英法當傻子耍不滿,意大利人徹底憤怒了。
  生活阜姆意大利人和法國人爆發了幾次流血衝突,情況嚴重到雙方差點出動軍隊,墨索里尼戰鬥法-西-斯組織趁機鼓吹主張,走出米蘭,開始向意大利高政權發起進攻。
  德國魏瑪政府頒布了號稱民主憲法,卻依舊無法鞏固手中政權。
  英國和法國因財政所迫,接連開始削減具備,尤其是法國,困難時期,發給軍人薪水,整整減少了十分之一,國防預算也減到了不能再減地步。
  美國開始推行禁酒令,作為依據憲法第十八條修正案即將生效,赫赫有名美國黑幫,即將走上歷史舞台、
  戰爭結束了,世界卻依然不平靜。
  八月中旬,華夏試製成功第一架水上飛機,由大連造船廠和江南造船廠合作製造出第一艘輕巡洋艦下水試航。以德國潛艇為原型製造華夏潛艇,改進了動力系統,攜帶魚雷增加到了十二枚,潛伏水下時間,多可以達到十六小時。
  九月上旬,樓大總統一行乘坐輪船抵達青島港,大量記者和迎接人員聚集到港口。當輪船靠岸,樓大總統和樓少帥等人露面時,歡呼聲響徹雲霄。
  五天後,聯合政府正式宣佈,將於十月舉行閱兵,各省部隊再次集結,此時,樓少帥已經坐上返回關北火車。
  此期間,德國水兵和另一個歷史時空中一樣,法國接收艦隊之前,鑿沉了公海艦隊中大部分戰艦。
  同時,掛上華夏旗幟十艘巡洋艦,卻從比利時港口起航。
  243
  九月十一日,樓少帥專列抵達關北。下了火車,卻沒見到李謹言。車站外,只有大帥府車子和司機等著。
  回到大帥府,李三少依舊不見人影。
  「少帥,言少四天前去了大連,說是船運公司事情。」管家留心觀察樓少帥表情,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
  「外祖父呢?」
  「二樓書房。二少也,還有宏雲少爺。」管家暗地鬆了一口氣,這算是過關了吧?
  樓五家小胖墩,大名戴宏雲。
  京城時,戴國饒親自為孫子啟蒙,到了該上學堂年齡,樓五提議把孩子送到關北。
  「陶老都推舉關北學堂。」樓五剝好一隻橘子,放碟子裡,讓小胖墩自己吃,擦擦手,道:「況且,娘把睿兒都送去了。」
  一席話說完,戴建聲沒有出聲,戴國饒沉思起來,戴夫人想說不捨得,可看丈夫樣子,話到嘴邊也沒出口。
  考慮再三,戴國饒拍板,送小胖墩去關北。當然,小胖墩不可能直接送進大帥府,樓五到底是外嫁女兒,小胖墩也姓戴不姓樓,就算李謹言點頭,戴國饒也未必願意。
  樓五早就和樓夫人提前通了氣。按樓五想法,她是要和兒子一起關北生活,至於戴建聲,就隨他去好了。
  沒想到,戴建聲直接辭掉了之前工作,和樓五母子一起動身不說,到關北之後,還到中學去應聘了俄語教員。swisen.com
  等李謹言得知消息,樓五夫婦已經關北安置好了,一家三口登門拜訪時,連小胖墩入學手續都辦完了。
  「不是見外,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樓五對李謹言說了小胖墩入學事,還有戴建聲去關北中學應聘了教員,期間小胖墩坐樓二少身邊,一起看畫報,有看不懂,就開口問,樓二少也不認得,只能問李謹言。
  「言哥,這是什麼?」
  「這是航空母艦。」李謹言指著畫報上那艘樣子有些奇怪大船,說道;「咱們還沒有,外國人有,等到睿兒長大了,咱們也有了。」
  樓二少點點頭,小胖墩也似懂非懂,李謹言忍不住輕輕捏了一下小胖墩臉蛋,下手之後才想起,人家娘可就一邊坐著。接著捏也不是,收回手也不是。
  「言弟喜歡他,是他造化。」樓五一邊笑,一邊伸手捏了小胖墩另一邊臉蛋,「雲兒,是不是啊?」
  小胖墩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樓五一家三口拜訪過大帥府,隔日又獨自帶著小胖墩去拜訪二夫人。李謹言知道了,沒說什麼,去學校接樓二少時候,時常順便帶上小胖墩。以至於小胖墩關北「求學生涯」,除了學校,有一多半時間都大帥府度過。直接影響,一眾外甥外甥女之間,樓二少和小胖墩感情好。
  書房內,白老正靠躺椅上,樓二少和小胖墩坐一旁,收音機中放著說岳全傳,正講到岳家軍大破金兀朮一回。
  樓少帥敲門走進來,樓二少站起身,小胖墩也跟著起來,白老睜開眼,樓少帥恭敬叫了一聲:「外祖父。」
  「回來了?」白老指了指旁邊一張椅子,示意樓少帥坐下,「京城諸事都已妥當?」
  「是。」
  「那就好。」白老點頭,「日本之事……」
  白老和樓少帥說話時,樓二少坐正,認真聽著,小胖墩卻始終是一副懵懂樣子。
  不過,這種懵懂也只是表象,當坐到遊戲房中沙盤邊時,小胖墩立刻會變成「殺伐果決」……小胖墩。
  傍晚,樓五和戴建聲來接小胖墩回家,見到樓少帥,樓五笑容得體,戴建聲卻十分拘謹。
  樓少帥頷首,態度有些冷淡。
  帶著兒子走出大帥府,戴建聲總算長出口氣,樓五看了他一眼,就這點膽子,當初還置外室,和個外國奸細攪合一起?
  見樓五神情,戴建聲有些訕訕,只得抱起兒子大步朝前走。小胖墩摟著他脖子,朝後望,向樓五招手:「娘。」
  樓五笑了,走幾步,跟了上去。
  隔日,一封電報從大連發回關北,看過電報,樓少帥也動身去了大連。至於安排軍隊進京參加閱兵一事,全權交給了錢伯喜和從西伯利亞返回不久杜豫章。
  原來,李謹言此番前往大連,主要是為了從俄國「買」幾艘船。
  實際這只是個幌子,船身外形和艦上搭載火炮,都明白昭示出這些所謂「商船」壓根就是一艘艘戰艦!
  三艘重巡洋艦,六艘輕巡洋艦,兩艘驅逐艦,甚至還有一艘戰列艦!
  這些戰艦大部分來自黑海艦隊,其中阿芙樂兒號,曾十月革命中打響第一炮。
  這些戰艦為何會從蘇俄「叛——逃」,李謹言隱約能猜到答案,卻不敢完全確定。畢竟,對於十月革命歷史,他也只知道一些皮毛。印象深,大概只有蘇維埃士兵攻佔冬宮,秘密滅掉沙皇一家,以及高爾察克那批黃金。
  按照戰艦上官兵說法,他們對布爾什維克政權失去信心,曾想投向水兵中具有一定聲望高爾察克,但鄂木斯克看到一切,讓他們再次失望。
  俄國國內,布爾什維克和白軍正打仗,從莫斯科到鄂木斯克,槍聲一直沒有停過。
  布爾什維克開始實行餘糧收集制,白軍佔領區橫徵暴斂,俄國人推翻了沙皇,生活卻沒有得到根本性好轉。貧窮,飢餓,戰亂,依舊籠罩俄國人頭頂。
  出走水兵,除了失望,還感到迷茫。
  他們不知道什麼樣道路才是正確,如何才能真正挽救俄國,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太陽升起時,是否還能活著。
  兩次出走之後,艦上水兵從尋找救國出路,轉向挽救自己生命。無論被布爾什維克還是白軍抓到,他們都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願意為國家而死,卻不願意糊里糊塗死去。可是,國內路走不通,想歐洲國家求助不可能。
  終,通過水兵代表和軍官們表決,這支臨時湊成艦隊決定嘗試同華夏接觸。
  一名水兵自告奮勇,他有親戚約翰船公司中工作。此之前,他曾千方百計隱瞞這件事,生怕契卡會因此找上門,現,這卻成為了艦隊中所有水兵救命稻草。
  當時樓大總統和樓少帥都不,接到消息後,李謹言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之前一直都是樓少帥「衝鋒前」,他只需要搞好「後勤」,如今樓少帥不,事情又拖不得,時間長了,俄國人調頭走了,或是出來個截胡怎麼辦?
  終是白老給了他建議,「既然找上了你,就該你出面。」
  他出面?
  「這樣事以後會多,事事要等逍兒回來?」
  言下之意,事到臨頭,李謹言必須出面,推脫不得。
  李謹言一拍腦袋,終於開竅。凡事都有第一次,論起來,這和做生意也沒多少區別。說不定比和洋人談生意還要容易些。而且,就像白老說,事無常態,難道都要等到樓少帥回來?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和俄國人談不攏,也能留住他們,順便摸摸底細,等談得攏人接手。
  想通之後,李謹言不敢再耽擱,仔細叮囑過樓二少,把大帥府中事情安置妥當,就啟程前往大連。除了啞叔和其他隨行人員,還帶上了海參崴投靠華夏一名俄國艦長。
  樓少帥抵達關北時,俄國人艦船已經開進了大連港。
  244
  同俄國人接觸幾次之後,李謹言發現事情比自己想像中要容易。
  俄國談判代表是名海軍中尉,光榮號戰列艦艦長。起初得知他軍銜和職位,李謹言頗為吃驚,聯想到俄國如今情況,恍然大悟。
  1917年,沙皇被推翻,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又被布爾什維克取代,國內動-蕩,軍隊自然會被波及。
  克倫斯基政府時期,如高爾察克等高級軍官,大部分「出國考察」。到了布爾什維克時期,待遇還不如資產階級臨時政府。有因地主和貴族身份被處決,有追隨白軍和皇室後裔出走,餘下多是碌碌無為之輩。
  戰爭期間被德軍俘虜,戰後返回俄**人,同樣感到茫然。宣誓效忠政府被推翻,成立政府他們完全不瞭解。加入白軍?他們中很多人同樣不願意。
  蘇軍和白軍內部都存大量軍官缺口。一名展露-出軍事天賦下士,轉眼就能為尉官,甚至校官,這並不稀奇。
  這種情況下,一名中尉艦長完全說得通。從水兵對他態度,以及率領十二艘戰艦組成臨時艦隊躲過蘇軍和白軍圍捕,就能看出這名海軍中尉不是泛泛之輩。
  但也僅止於此。
  軍事上才能,不代表政治上也能佔據優勢。典型例子就是高爾察克,他戰功卓著,政治上卻存幼稚一面。另一個時空中高爾察克被「盟友」出賣,以死亡收場,這個時空中,與皇室後裔結盟白軍會走向何方,還是個未知數。
  但有一點,無論哪個時空中海軍上將,都沒能保住那筆數額可觀黃金……該說是歷史巧合?
  李謹言對俄語認知,只停留簡單問候,以及俄國兵衝鋒時」烏拉「聲。俄軍中尉勉強能說幾句簡單華夏語,互相問候之後,正式談判還是需要一名翻譯。
  塵埃落定之前,為了保密,約翰船公司員工和大連市政府人員都不方便場,隨同啞叔一起來大連許二姐成為了翻譯不二人選。
  一身男裝,黑髮編成辮子,沒用胭脂,乾淨爽利,卻有著一股天然嫵-媚。這樣許二姐,讓俄國人交談過程中幾次晃神,被趁機套了不少話。
  李謹言很摸清了俄國人底,過程簡單得讓人無法相信。
  回到房間,李謹言拿起一個蘋果上下拋了幾下,送到嘴邊卡嚓一口,脆甜。卡嚓聲不絕,很,蘋果就剩下一個果核。
  擦擦手,李謹言往床上一撲,底細摸清,相當於知道了低價,殺價會變得相當容易。
  電報已經發出去了,接手人這兩天就應該到了,樓少帥應該回關北了吧……那之前,他能做事情還有很多。
  雙方再次坐到談判桌前時,俄國人開門見山,提出了條件。
  「我們可以為華夏打仗。華夏需要付給我們一筆薪水,為我們安置住所,保證俄國動亂平息前,不將艦隊中任何成員交給俄國政府,無論是布爾什維克還是西伯利亞政府。」
  李謹言沒點頭,也沒馬上否定,只是笑了笑,「這就是全部?」
  俄軍中尉想了想,又補充道:「另外,希望不要將我們分開,我們也不會攻打自己國家。」
  許二姐翻譯完他話,李謹言臉上笑容未變,」薪水,住所,不移交艦隊人員,這些都沒有問題,至於其他,還需要考慮,暫時不能答應你。」
  俄國人提出價碼不高,仔細想,卻能發現其中留下「漏洞」。
  動亂平息前他們會為華夏海軍效力,那動亂平息後呢,難道任由他們離開?不和俄**隊作戰?他們之前做不就是打內-戰嗎?
  李謹言決定,必須讓這些俄國人加清楚認識到,他們投靠華夏是為「逃命」,不是還有討價還價餘地僱傭軍。
  如果華夏不接納他們,他們還有第二個選擇嗎?
  日本?
  搖搖頭,這些老毛子能從亂局中脫身,證明他們還沒傻到那個份上。
  俄國人堅持不肯讓步,雙方一直沒有談出結果。
  李謹言不著急,面對俄國人時始終一副笑模樣。若是照一照鏡子,李謹言會發現,他此刻笑容,與展長青竟然有一兩分神似,
  雙方談判期間,大部分俄國水兵都留船上,一直沒有上岸。
  李謹言很大方,麵包,罐頭,還有烈酒,全都沒少往船上送,按照李三少說法,他是個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買賣不成,也要仁義嘛。
  海上漂泊有一段日子俄國水兵,看到送上船補給品,先拿起來不是罐頭也不是麵包,而是一瓶瓶烈酒。
  兩箱酒很被分完,數量不夠,乾脆幾個人圍成一圈,一瓶酒輪流傳過每個人手,馬上見底。罐頭也很吃完,剩下肉渣都被水兵摳出來抹進嘴裡。
  吃飽喝足,俄國水兵緊繃多時神經變得放鬆,一個水兵吹起了口琴,兩個年輕些水兵伴著音樂跳起了踢踏舞,隨著歡拍子,越來越多水兵加入進來,甲板上響起了口哨聲和笑聲,來送東西華夏兵哥們看得奇。
  一群鬍子拉碴大漢甲板上圍成圈圈跳舞?
  「這幫老毛子樂什麼呢?」
  「誰知道。」另一個兵哥聳了下肩膀,「估計是吃飽喝足,傻樂,」
  兵哥回去覆命,隔日,又給船上水兵送了毯子和少量藥品。
  這些東西都是李謹言自己掏錢,不走「公-帳」,就當他再發揮一次「人道主義」精神。不過送東西過程中也留了心眼,吃,喝,用都沒問題,但是燃料除外。自始至終,兵哥們一塊木柴,一顆煤塊都沒往船上送。
  船上人下來買?不好意思,港口也沒有賣煤。
  想去城內?談判還沒出結果,此路同樣不通。
  就算讓他們買,也得有錢,一路逃命,口袋中早就空空如也,哪裡來錢?
  艦隊中一些軍官也注意到了這些細節,但是,李謹言就是光明正大玩-陽-謀,俄國人想破腦袋也沒轍。
  從和華夏接觸到現,大部分水兵都不願意再回到海上繼續過「流浪」和被追殺日子。他們要躲著著蘇俄艦隊,白軍艦隊,干涉軍艦隊,一個不小心就會葬身海底。
  整天提心吊膽日子,他們全都受夠了。
  李謹言一直按兵不動,俄國人有些急了,他們提出條件,也等著華夏人還價,卻沒想到李三少一句需要考慮就把他們晾這裡了。
  隨著時間過去,燃料問題,水兵情緒問題,加上食物補給,都擺軍官們面前。明顯,就是水兵們心態變化。軍官們態度不能太過強硬,一旦引起反彈,被水兵捆上石頭扔下海也不是不可能。國內亂時候,很多人就是這麼「消失」。
  同李謹言帶來前俄軍艦長談過之後,軍官們主動降低了要求,可李謹言還是沒露面。
  「還不著急。」李三少笑瞇瞇說道:「還差點火候。」
  低價都知道了,不壓到滿意價位,李三少是不會輕易鬆口。
  當夜,李謹言心情頗好,晚飯多吃了一碗,消食之後痛洗了個澡,走進房間,就見一個人正背對他站窗前,眺望遠處海景。
  肩寬,腿長,一身軍裝。
  腰間勒著皮帶,雙手負背後,聽到開門聲,轉過頭,帽簷之下,下頜,嘴唇,鼻樑,直到那雙漆黑眼睛,逐一落入視線。
  李謹言必須承認,有那麼幾秒,他再次因為這個男人心跳加速。
  都這麼多年了,丟不丟人?!
  「少帥?」
  「嗯。」樓少帥離開窗邊,走到李謹言身前,單手梳過還滴著水珠發,眉心皺了一下,抓起李謹言肩頭毛巾直接罩他頭上。
  「少帥,我自己來。」
  若是會被李清行說動,就不是樓長風。
  「別動。」
  話落,一條胳膊箍住了李謹言腰。
  李三少沒轍,乾脆往樓少帥身上一靠,等著頭髮被擦乾,手指梳過發間,有些睏倦打了個哈欠。
  「累了?」
  「嗯。」李謹言點頭,「和老毛子打交道不是一般累人。少帥,你什麼時候回關北?」
  「前天。」」看到我電報了?」
  「嗯。」
  「估計再過兩天,這事就結了。」李謹言又打了個哈欠,隨口問道:「給大總統發電報,還是咱們自己留下?」
  樓少帥沒說話,一把撈起李謹言,邁步走到床邊,站定,把懷裡人扔到了床上。
  李謹言頓時清醒了,單臂支起身體,看向站床邊樓少帥,好像事情有點不妙?
  「少帥,」李謹言扯了一下嘴角,「沉默未必是金,出個聲?」
  樓少帥還是沒說話,摘下軍帽,放到床邊桌子上,解開腰間武裝帶,金屬卡頭撞擊地板,發出一聲鈍響,李謹言心也隨之咯登一下。
  修長手指觸及軍裝領口銅扣,一顆一顆向下。
  半敞軍裝,雪白襯衫。
  從心驚肉跳到口乾舌燥,不過只有幾秒時間。
  樓少帥正解襯衫袖扣,李謹言出聲了,「少帥。」
  「嗯?」
  「你要做什麼?」
  「睡覺。」
  「……」名詞還是動詞?
  沒等李謹言話問出口,已經被按倒了床上,微微仰起頭,李三少確定了,樓少帥口中「睡覺」兩字,動詞無疑。
  245
  呼吸變得沉重,聲音亦變得沙啞。
  汗水浸濕了額發,疼痛和愉悅交織一起,唇擦過方寸肌膚,火熱與興-奮卻傳遍四肢百骸,十指交握,睜開雙眼,眼前卻模糊成一片暗色。
  床帳垂落,遮住了壁燈光和窗外吹來海風。
  視線不停晃動,昏沉間,李謹言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著,抑或只是本能做著回應。
  記憶後,只餘下拂過背脊大手,和觸及臉頰那片溫熱。
  熟悉氣息拂過耳際和頸項,低沉聲音帶著白日不曾有沙啞,像是風耳邊低喃,抓不住,聽不清,亦不覺得焦躁,只有安心。
  有力心跳,像是古老旋律,伴著熟悉節奏,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太陽已經高懸。
  半開窗,帶著鹹味風,還有海鳥叫聲,李謹言恍然記起,這是大連,不是關北。
  坐起身,腰還有些酸,身上卻很清爽,另一側枕頭,還留著睡過痕跡。
  連日來疲憊,焦慮,似乎都此刻一掃而空。
  簡直像有了定海神針。
  搖頭輕笑,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掀開被子,抻了個懶腰,剛拿起長衫,房間門就被推開了,進來人和昨天有些不一樣,長褲,襯衫,馬靴,沒穿軍裝。
  「少帥,早。」
  「醒了?」樓少帥走到床邊,李謹言才看到,他手裡還拿著馬鞭。
  「少帥去騎馬了?」
  「嗯。」樓少帥俯身,凝視了李謹言一會,突然拍了一下他腰,嚇了李謹言一跳。
  李謹言扶著腰,瞪著眼睛,「你幹嘛?」
  「精神不錯。」
  「……」
  不知為何,聽到這四個字,李謹言心中又升起了不妙預感。
  第一反應,是以速度跳下床穿衣服,甭管是不是還腰酸腿軟,也不論其他,總之,這樣會讓他有「安全感」。折騰一晚上,煎魚似翻來覆去,早上再回一次鍋,他估計得癱床上。
  李謹言反應被樓少帥看眼裡,他沒出聲,坐到床上,雙臂向身後一撐,襯衫領口自然敞開,露出了一小截鎖骨,漆黑眼睛微合,難得隱去了軍人嚴肅,顯得有些慵懶。
  窄腰,長腿,這個姿勢……
  李謹言暗地裡磨牙,就算和樓少帥生活了幾年,也沒法完全瞭解這個男人。都該x年之癢了,卻還是會因為他心跳加速。
  這是正常,還是不正常?
  繫好長衫領口,轉過身,視線樓少帥身上掃過,應該是正常吧?面對這個發光體,想保持一顆平常心確相當困難。
  李謹言剛換好衣服,就有下人來報,早餐準備好了。
  這裡是樓家大連一處房產,兩層西式建築,佈置得十分舒適。
  餐廳一樓,樓家人都習慣吃中式早點,粥,雞蛋,包子饅頭,再加上幾樣小菜,很普通,卻相當可口。
  一碗粥,兩個包子,一個雞蛋。
  李謹言放下筷子,自然而然拿起一個雞蛋,剝好遞過去,樓少帥張嘴,一口咬去一半。
  兩人有幾個月沒一起吃過早飯了,從成親到現,也是第一次沒一起過年守歲。忙時候還察覺不到,一旦靜下心來仔細想想,李謹言就會發現,他們一起時間其實並不多。
  所以,自己還會看著樓少帥心跳加速,也就不難理解吧?
  自認為找到了一個十分「合理」解釋,李謹言又拿起一個雞蛋剝了起來。
  一餐飯,兩人都沒說話,看到他們相處情形丫頭卻忍不住有些臉紅,退出房間,拍了拍臉頰,少帥和言少爺也沒怎麼樣,可站他們身邊就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正想著,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過頭,叫了一聲:「蘭姐。」
  「想什麼呢,叫你兩聲都沒回我。臉怎麼這麼紅,著涼了?」
  「不是,就是……」丫頭捏了捏衣角,湊到蘭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話落,臉紅了。
  「我當是什麼事。」蘭姐輕笑一聲,「少帥和言少爺都是人中龍鳳,不奇怪。不過我可提醒你,看看也就罷了,不該有心思可千萬別有,有些事是不能想。」
  「哪能啊!蘭姐當我是什麼人。」丫頭連忙搖頭。
  「那就好,好好幹活,樓家給工錢本就豐厚,丟了這份工,可是後悔都來不及。」蘭姐捶了捶肩膀,「我那還有活忙,你這邊收拾好了也過來幫忙吧。」
  「哎。」
  兩人對話只是個小插曲,樓家做事丫頭下人,凡是來,總是會被提醒一兩次,對於還轉不過彎來藏著心思,大多會發一筆工錢後辭退。
  外邊想往大帥府送人也不是沒有,就算前車之鑒擺那裡,可有句話怎麼說,富貴險中求。
  時至今日,樓逍威望和名氣絲毫不遜於樓大總統,歐洲是一戰揚名,這樣男人本就是個發光體。李謹言也是個引人注意,只不過這些事上,他神經一向有些粗,媚眼和拋給瞎子無疑。而樓少帥,遠遠看著還好,靠近了,一眼就能凍死人。
  前赴後繼是有條件,若是連邊都摸不著就被凍成冰塊,也該好好思考一下這樣做值不值得。
  又有樓夫人,很多麻煩,沒來得及沾上樓少帥和李謹言邊,就被消弭於無形。
  至於樓大總統……若是沒有樓二少,或許還會有人想試試,事到如今,但凡不是傻到冒煙,就沒人會去觸這個霉頭。樓夫人不論,樓家那幾房姨太太也不是吃素。花骨朵似女兒送進去,誰知道會不會沒開花就打蔫?
  眼瞅著樓家路走不通,凡是想通過聯姻進一步人家,開始轉移目標,宋家,司馬家,白家,展家,各省督帥,甚至是一介商人廖家,上門說親人都絡繹不絕。
  西北三個馬大鬍子家門檻差點被踩平,無他,兒子多啊。
  可惜,馬少帥們和一般人審美觀有點不一樣,長相隨了母親,挑媳婦眼光卻隨了父親。
  騎馬打槍,舞刀弄劍,英姿颯爽,鞭子甩得虎虎生風,揍倒一兩個漢子不話下。這才是馬少帥們心目中賢妻標準。三個馬大鬍子舉雙手表示贊同,這樣媳婦好,這樣媳婦才能生養,能旺夫!馬家媳婦就該這樣。
  光這一條,不少名門閨秀和女性就被打了回票,也澆滅了不少還沒燃起火苗。
  歸根結底,各省督帥府不是想結親就能結。這些老兵痞子哪個不是眼光毒辣老油條?真心實意想結親,還是單純想從他們身上撈好處會看不出來?少帥們也不是什麼善茬,不管有媳婦還是沒媳婦,都不是看到個美人就邁不動腿,走不動路。
  當然也不乏有這樣,可這樣人,十有八——九站不到高位。
  汲汲營營大多成了笑話,不過倒也傳出幾樁喜訊,少帥們李謹言不熟,廖祁庭喜帖卻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廖祁庭岳父竟然是孫清泉!
  據說這門親事還是宋舟親自保媒,背後有沒有宋武手腳,不得而知。
  孫夫人和宋武母親是姐妹,孫清泉又是宋舟手下得力干將,按照這個時代觀念,宋家和孫家聯營算是親上加親,之前也傳出了一些風聲,可宋家沒結這門親,卻把廖家扯了進來……廖祁庭是樓氏商業集團副總經理,他身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相當「敏——感」。
  這件事可好可壞。
  好話,會將樓家,宋家,廖家,再加上一個孫家,徹底綁到一起。
  壞……李謹言就不得不為樓氏商業集團另外尋找一位副總經理。
  李謹言不想深究,但就像是停靠大連港俄國艦隊一樣,事到臨頭,想裝鴕鳥都不成。
  樓少帥抵達大連第二天,就接手了同俄國艦隊談判事。李謹言無事一身輕,興致來時,會海邊走走,踩沙灘上,眺望一望無際碧海藍天,心也變得開闊起來。
  海浪聲,海鷗鳴叫聲,遠處輪船汽笛聲,所有聲音交織一起,思緒放空,這一刻,他什麼都不再去想。
  有人走過來,站他身邊,不用看,就知道來人是誰。
  李謹言突然笑了,「我不是第一次看大海,卻是第一次發現,大海原來這麼美。」
  「哦?」
  「我說真。」李謹言轉過頭,眼中都盈滿了笑意,「很美。」
  樓逍凝視著他,片刻之後,拂過他被海風吹亂額發,他額際落下一個輕吻。
  李謹言閉上雙眼,沒等他「感動」一下,「羅曼蒂克」一下,樓少帥聲音將剛冒出粉紅泡泡氣氛一下敲碎。
  「試過海邊騎馬嗎?」
  啥?!
  睜開眼,一個兵哥正牽著一匹通體漆黑高頭大馬走過來,不用靠近看就能知道,這匹馬有多麼神駿。
  李謹言下意識後退一步,「少帥,能不能打個商量?」
  昨晚剛被折騰過,不到一天就要騎馬,不是腰肌勞損也會腰間盤突出。
  「怎麼?」
  樓少帥接過韁繩和馬鞭,拍了拍馬脖頸,高大黑馬擺動了一下修剪過鬃毛,打了一聲響鼻。
  「少帥,我真不成。」李謹言擺擺手,「腰酸。」
  「那好。」
  沒有勉強李謹言,樓少帥踩住馬鐙,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靴上馬刺輕磕,駿馬嘶鳴,先是一陣慢跑,速度漸漸加,馬蹄踏進了湧上沙灘海浪,濺起一陣陣浪花。
  碧海,藍天,黑馬,騎士。
  李謹言看得出神,下一刻,馬頭調轉,逕直朝他方向衝了過來。
  到了近前,樓少帥俯底,側身,長臂一撈,李三少就像個娃娃似被撈到了馬上。
  「少帥!」李謹言被嚇了一跳,緊靠胸膛卻傳來陣陣震動,耳邊響起了一陣笑聲。
  李三少磨牙,笑什麼笑?!
  「不用擔心,抱緊!」
  笑聲漸歇,馬速度再次加,李謹言沒敢開口讓樓少帥放他下去,這個速度,一張嘴准咬舌頭。
  他早就學會了騎馬,卻從沒像此刻一般策馬奔跑,唯一一次,同樣是樓少帥帶著他,只不過,那一次不是海邊,而是關北城外雪地上。
  被熟悉氣息包圍,海風,海浪聲,全部隔絕外。
  馬奔跑速度,騎馬上,彷彿是飛翔。
  漸漸,速度慢了下來,展眼望去,天際變得加遼闊,極目遠眺,彷彿能看到大海另一邊。
  樓少帥翻身下馬,卻將李謹言留馬上,一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突然握住李謹言腳腕,沿著小腿向上,掌心溫度,透過布料熨帖皮膚上,李謹言動了動,卻被握得緊。
  終,視線被那雙漆黑眼睛糾纏,時間彷彿這一刻停駐。
  鬆開手,樓少帥牽著韁繩,沿著海岸走了一段路,中途停下,抬頭看向李謹言,「凡事,一切有我。」
  沒有原因,只有六個字承諾。
  李謹言張張嘴,他想說些什麼,腦子裡卻組織不出任何成形語句。
  他想說,事到臨頭,他不會推脫,也想說,、很多事,他能夠處理。
  可終也只吐出一句:「能讓少帥牽馬,我是世上獨一份吧?」
  樓少帥:「……」
  看來,不只李謹言搞不懂樓逍腦回路,很多時候,樓長風也弄不明白李清行都想什麼。
  九月十六日,樓少帥和俄國人達成了終協議,停靠大連港十二艘俄國戰艦,全部併入華夏海軍,艦上俄國水兵也可選擇繼續服役,或是從事其他工作。
  服役官兵,華夏會比照本國士兵待遇,發放薪水和福利,選擇其他工作水兵,也會相應做好安排。
  協議中寫明,華夏保證不將他們移交布爾什維克政府和西伯利亞政府,前提是這些水兵遵守華夏法律,不做出任何有損華夏利益或是刺探華夏情報行為。
  同時,繼續海軍中服役或從事其他工作之前,這些水兵必須進行為期一年語言學習,期間會穿插一定數量思想教育課程。
  接收「友邦」留學生之前,這些水兵可以作為試點。
  李謹言很想看一看,沈和端和幾名情報人員聯手打造出「思想教育」課程究竟效果如何。這些水兵中,有不少都曾是布爾什維克,若是能他們身上取得成效,再用相同手段教育友邦學生,絕對是事半功倍。
  俄國水兵們落腳點,暫時定大連原日本戰俘營。
  這裡日本矬子已經沒剩幾個,表現好,大多跟著川口憐一去北海道做警察,表現不好,基本都西伯利亞煤礦和鐵礦中進行勞動改造。
  戰俘營也進行了改建,鐵絲網和圍牆都被拆掉,房舍也進行了部分修葺,食堂很乾淨,活動操場也進行了平整。
  俄國水兵們入住時,每人發了毯子和一應生活用品,另外還有兩套從內到外換洗衣物。
  他們身上那套,不說生虱子,經過長久海上流浪,也和鹹菜乾差不了多少。
  沈和端接到李謹言電報,帶著制定好教案乘火車前往大連,對於能給這些俄國人上思想教育課,沈先生表示很激動。
  九月二十日,李謹言和樓少帥乘坐專列抵達關北。
  回到大帥府,李謹言將自己大連行事一絲不漏向白老「匯報」。
  白老聽後,給出評語「尚可,仍需努力。」
  能得到這六字評語,足夠李三少樂上幾天了。
  隔日,樓大總統電報從京城發來,十二艘戰艦,可謂一筆「橫財」,就算行事再低調,也會傳出風聲。
  「父親意思是,編入華夏海軍。」
  「都要?十二艘?」
  「嗯。」
  李謹言拿起一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他還想留下幾艘巡洋艦給商隊武裝護航,這下估計要泡湯了。
  「不能留下幾艘?」李三少不死心,「三艘,要麼兩艘?」
  樓少帥搖頭。
  李三少無語,靠沙發背上,無奈,他就是個過路財神,之前從俄國倒騰來金子也是,這些主動送上門戰艦也是,到手還沒捂熱,都發揚風格得送出去。都有了德國十艘巡洋艦,這些俄國船就不能給他留一艘?
  坐起身,對著手裡蘋果又是一大口,沒關係,白得船不歸他,他自己造!
  不造過時戰列艦,他造航空母艦!
  李三少鬥志昂揚一握拳,隨即一拍腦袋,話說那艘改裝成航母白眼巨人號,是哪國船來著?英國還是美國?
  246
   一戰後期出現航空母艦,大多是由其他用途船隻改裝,採用常規動力,艦體上加裝飛行甲板,主要用於搭載飛機,進行海面偵查。無論是海上威懾,還是戰鬥能力,都遠遠落後於戰列艦和重巡洋艦。
  直到二戰時期,隨著造船技術和飛機技術進一步發展,各國才看到航母海戰中能起到作用。
  財大氣粗美國,也終於找到從英國手中奪取海上霸權機會。大力發展航母,造出了企業號這樣巨無霸,以及比企業號霸氣側漏尼米茲號,標準排水量七萬多噸,不只用核動力取代蒸汽動力,還採用了為先進飛機起降技術。
  企業號橫空出世,徹底拉開了美國海軍同其他各國海軍距離,連昔日海上老大英國,也只能咬著手絹,不情願被拋後邊。
  唯一能和美國扳手腕就只剩下蘇俄,但造船技術上,卻始終是略遜一籌。
  美國佬忽悠星球大戰,又死命經濟上下刀子之後,蘇俄再沒能力和美國較勁,加上國內矛盾集中爆發,後只得以解體收場。
  李謹言對航母瞭解,主要來自於後世。那時,航母已經成為衡量各國綜合實力標準。但當下,1919年,海軍強國普遍持有一種觀點,擁有巨艦大炮才是王道。排水量一萬多噸航母不過是「彫蟲小技」,和偵查艦與運輸艦劃等號。
  三年後各國簽訂《華盛頓海軍條約》嚴格控制了戰列艦建造,對其他種類戰艦噸位和艦炮口徑也有嚴格限制,卻允許各國採用停建戰艦改裝航母。
  可見,這個年代,造航母易,造戰列艦難。
  不可思議?
  但這就是現實。
  造航母,李謹言絕不是說說便罷。不趁著航母技術剛起步加大發展,難道要等到企業號驚艷世界再想方設法追趕?
  另一歷史時空中1919年,華夏正掀起帝國主義瓜分狂潮,民族資本主義發展被攔腰截斷。南北對峙,軍閥混戰,別說造航母,造艘炮艇都困難。
  但此時,李謹言不需要再面對這些,對他來說,造船廠有了,材料有了,資金也不缺,唯一要解決問題,只有技術和人才、
  大連和江南造船廠聯手,造出潛艇和輕巡洋艦,但是改裝航母……李謹言仔細斟酌,打算進京前和大連造船廠負責人好好談一談,
  廖祁庭和孫家聯姻,沒弄清宋家企圖前,李謹言不得不慎重考慮和江南造船廠接下來合作問題。現國內一片祥和,經濟政治欣欣向榮,一旦出現問題,再打起內戰,幾年努力很可能化為烏有。
  不想看到這樣結果,就只能讓自己改變。
  「少帥,我想遲些進京。」
  「大概多久?」
  「長不超過十天,」對樓少帥,李謹言沒有必要隱蔽,將造船計劃和對宋家想法和盤托出,「我想先和魏廠長溝通一下,至於宋家那邊,少帥就幫幫忙吧?」
  「我把季副官留下,有事吩咐下邊人去做。」
  「我知道。」李謹言點頭,「事情處理好,我會動身。」
  不久前,第一批歐洲打工仔乘船抵達,船上除了退役軍人,還有一些學術方面人才和工程師。喬樂山和丁肇實驗室要添人,李謹言也想看看,能不能從裡面為造船廠挖出幾塊金子,沒有話,銀子也行。再沒有,銅塊也好。
  求賢若渴,絕對是李三少心情真實寫照。
  「這種船……」樓少帥拿起李謹言翻給他看畫冊,上面是畫師按照大兵們形容,加上一點想像,繪製出航空母艦。
  總來說,這艘船像巡洋艦,只有船上加裝飛行甲板格外醒目。
  樓少帥擅長軍事謀略,對於式武器嗅覺也相當靈敏,例如坦克和飛機。眼前這艘「怪船「卻讓他皺眉。
  這樣船,除了運輸和搭載偵察機,還能做什麼?火力比一般巡洋艦弱。海戰中,簡直就是活生生靶子。
  李謹言能看出樓少帥疑惑,可他沒辦法解釋得清楚。現海戰,要發現對手才能打起來,半個世紀後,海戰模式和概念都會有翻天覆地變化。
  陸戰,他勉強懂得些皮毛,海戰,邊都沾不上。解釋不清,說不定會讓樓少帥以為他異想天開。
  「少帥,相信我,這船絕對有大用。」李謹言也只能這麼說。等船造好下水,才能給樓少帥直接印象。
  「嗯。」
  樓少帥沒再問,李謹言提起了另一件事。
  「外祖父會和少帥一起進京吧?不如把睿兒帶上,我這幾天肯定忙不過來,。」
  「好。」
  與此同時,遊戲房中和小胖墩進行沙盤對戰樓二少,突然感到有些冷,放下手裡指揮棒,臉上帶出了一絲不解。
  小胖墩已經佈置好防守隊伍,見樓二少沒什麼反應,疑惑抬頭,「小舅舅?「
  「好像有點冷。」
  「有嗎?」摸摸厚厚地上厚厚毯子,小胖墩疑惑了。
  小豹子量把莫名感覺甩掉,繼續投入戰鬥,可「不安」還是縈繞心頭,久久不去。
  臨睡前,樓老虎出現小豹子「地盤」上,告訴他,兩日後一起進京。
  「言哥不一起動身?」
  「他要遲幾天。」
  卡嚓一聲晴天霹靂,小豹子再次五雷轟頂。
  抱著枕頭出現門口,打算到樓二少地盤上蹭睡小胖墩,看看面無表情大舅,再看看冷眉冷眼小舅,果斷轉身,此地危險,早走為妙,他還是回自己房間睡吧。
  樓少帥和樓二少關起房門,談話還算「愉」。
  預定出發日子,李謹言車站送別了白老和樓氏兄弟,站台上整齊站著即將赴京大兵,經過數次血戰部隊,只是持槍而立就顯得殺氣騰騰。
  樓二少原本是被李謹言從車上抱下來,白老難得視而不見,樓少帥也沒說什麼。走進車站,看到這些大兵,樓二少卻一定要自己走。
  「言哥,睿兒可以自己走。」
  穿著一身定制軍裝,戴著大簷帽,簡直就是縮小版樓二少小豹子一出現,頓時吸引了站台上大部分目光。
  小豹子身上衣服,從衣料到款式,都是李謹言拍板,被服廠老師傅親手製作。
  不只有陸軍軍裝,還有空軍,海軍,以及改良後作訓服。
  隨著軍隊發展,軍種細化,軍裝款式也有了區別,從顏色到樣式,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先換裝依舊是北六省,有李三少,北六省大大兵總是會成為「時尚」先頭部隊。
  其他地方部隊就算得到消息,也還沒看到「實物「。不過,北六省部隊一進京,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少帥,增兩節車廂裡都是軍裝和物資。」李謹言把一張清單和價目表交給樓少帥,「數量和價格我都寫上邊,還有十輛挎斗摩托也是。上次軍裝全都白送,這次可不行了,一口價,絕對不能打折!」
  樓少帥接過本子,表情嚴肅點頭,一旁副官和幾名軍官,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白老早已坐車廂裡,拿出幾冊古籍抄錄本,自得其樂讀了起來。
  樓二少身板筆直站一列兵哥面前,大兵們好奇目光中,鄭重鞠了一躬。
  兵哥們愣住了,打頭營長是嚇了一跳,忙要上前,手伸到一半,猶豫起來,這麼一個瓷器樣娃娃,他這力氣,給碰傷了怎麼辦?
  「叔叔們都是英雄。」樓二少直起身,端正表情,小臉上一片嚴肅,」沒有叔叔們,華夏便不是今日之華夏,睿兒長大了,也要和叔叔們一樣扛槍保衛國家。「
  沒等兵哥們開口,樓二少便又像模像樣敬了個軍禮,轉身朝和樓少帥說話李謹言跑了過去,這時,他才像一個七歲孩子。
  他背後,營長和兵哥們同時大喘氣。
  「我個乖乖,這也太像了!」
  「以前只是遠遠看過,冷不丁站眼前,還穿這樣一身,我個天老爺!和老毛子拼刺刀時,老子也沒這樣!」
  「瞧你那點出息!」
  「我沒出息,剛才是誰僵得像塊石頭?」
  「還真有少帥架勢……」
  「要不說是兄弟呢?」
  哨聲響起,兵哥們議論聲戛然而止,雖然沒提起樓二少,可那聲叔叔,那番還帶著些許稚氣話,卻一直留了兵哥們記憶裡。直到年老時,他們還會指著報紙上和電視中出現樓睿,對趴膝邊孫子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當年回憶。
  「咱們一群只知道打仗丘八,才七八歲大總統,給咱鞠恭敬禮,叫咱叔叔……」
  目睹之前一幕,李謹言又彎腰抱起樓二少,蹭了蹭他臉蛋,「睿兒將來要從軍嗎?」
  「嗯。」樓二少點頭,「外祖父教導過,凡是於國於民有功者,無論身份,年齡,地位,都當尊重。不為表象,當發自內心,國有今日,民有今時,睿兒能安靜坐桌旁讀書習字,當牢記前人恩澤。叔叔們是英雄,言哥也是,還有學堂裡先生們,睿兒都記心裡。」
  聽著樓二少話,李謹言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雖然只是童言童語,內心受到觸動,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
  「還有,」小豹子摟住李謹言脖子,轉過頭,耳朵發紅,「大哥也是。」
  樓少帥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不過卻伸手把小豹子從李謹言懷裡抱過來,單臂托著,「上車。」
  李謹言忙對樓二少說道:「低頭,小心撞到。」
  話沒說完,一隻戴著白手套大手已經罩上樓二少腦後,壓低,安全無虞。
  小豹子還笑著向李謹言揮手,李三少腳步一頓,看看小豹子,再看看樓少帥,總覺得,這隻小豹子好像狡猾狡猾地啊。
  白老官場厚黑學,當真是頗具成效。
  時間不等人,送走了白老和樓氏兄弟,李謹言立刻見了大連造船廠負責人和船廠裡技術好幾位老師傅。與當初造坦克時不一樣,航空母艦不是必須保密武器,只是建造過程中,一些技術還要保證不能外洩。
  「言少,這樣船……」
  經過李謹言口頭描述,加上一些情報局得來資料,船廠負責人和幾個老師傅商量後,認為簡單改裝,加上升降機和起飛甲板,問題都不大。
  只要資金和人員到位,用不了太長時間。
  問題是,現並沒有能給他們動手實驗對象,華夏海軍,滿打滿算還不到二十艘拿得出手戰艦,其餘都是小炮艇,魚雷艇,再有就是潛艇,就算老舊鎮海號,也不是說動就能動。
  「那就改造商船。「
  李謹言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航母一定要造出來。海軍戰艦不能動,約翰船公司裡還有兩艘戰爭期間受損貨輪,排水量不大,卻可以先給師傅們練練手,約翰抱怨話,他直接掏錢買。
  約翰生意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除了他本人努力,有一半都要仰仗李謹言,只要不是突然腦袋冒氫氣了,就不會冒著得罪李謹言風險,拒絕他要求。
  「船問題我來解決,技術方面,還要船廠多費心。幾天後有一批歐洲工人和技師到關北,魏廠長可以看看其中是不是有用得上。」
  送造船廠廠長離開,李謹言也沒馬上休息,他桌上還擺著情報局報告,多是關於北海道和琉球消息,還有美國為接收日本戰艦,同原敬內閣和日本海軍部交涉過程。
  川口憐一「工作熱情」很高,他手下警察部隊表現也很好。
  無論是日本戰俘還是僑民,對待本土日本人,手下一點也不見留情。島上日本人,彷彿不是他們同胞,警棍揮舞,拳腳相加,都是常事。
  正式租借北海道之後,華夏政府針對當地頒布了一系列法令,派遣了政府官員和第一任總督。
  華夏總督和官員都已經做好了被當地島民激烈反抗準備,也制定出了相關政策和應對措施,卻沒想到,島上日本人老實得出人預料,一則是川口憐一工作「到位」,二則,竟然是因為華夏稅,竟然比日本政府徵收稅要低!
  日本和朝鮮警察共同「努力」下,島上有錢幾個大地主和工廠主都獲罪下獄,獲罪理由,是因為他們暗地裡策劃了一起針對華夏總督刺殺事件。是否可信?總之,日本警察調查結果是這樣。
  他們家產沒沒收,土地被分給了部分「表現良好」島民耕種,即便依舊要繳納大部分,可比起之前日子,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島上一部分日本人,川口等人影響下,態度轉變得加徹底,他們開始宣稱自己是阿伊努人,與其他「日本人」劃清了界限。
  這些變化,總督府都看眼裡,採取措施則是「無為而治」。對外借口也很好找,華夏租借地實行「民主」政策,不干涉當地人「內部」事務。
  日本人自己鬧騰,就算打起來,也不關華夏人事,頂多是派出警察維護一下治安,必須提及是,警察也是日本人。
  這些手段,都是日本曾用華夏身上,如今不過還施彼身,也該讓矬子們嘗嘗滋味如何了。
  琉球尚氏遠離王位四十年,即便華夏「助力」下復國,想要真正掌控國家大權,難度也相當大。日本知事卸任,由日本政府選拔官員卻還,尚氏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必須如呈遞給樓大總統國書中所寫,請華夏派遣官員,與王族共治。
  至於美國和日本就戰艦問題交涉,堪稱是一筆算不清爛賬。
  巴黎和會上簽字牧野,剛一回國就遭到暗殺,命雖然保住了,卻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這次暗殺反倒激起了此君鬥志,他非但放棄了自裁,反而意志堅定活了下去,還就此寫了一本回憶錄,相當暢銷。
  牧野沒死,華夏已經租借了北海道,琉球也從日本,日本政府想要不承認《凡爾賽合約》,根本不可能。
  美國人找上門,開口就要日本第一艦隊和第二艦隊中全部戰列艦,巡洋艦挑挑揀揀,也要去了十艘。
  日本人不想給,美國人卻逼到了家門口。
  學德國人把戰艦鑿沉?可艦隊停泊軍港,開不出去,沉到港口,美國人照樣能撈起來。
  日本人唯一辦法就是拖,美人美酒一起上,甭管是不是羅圈腿,能穩住美國-鬼-畜-就是成功。
  至於是不是能趁機想出解決辦法……反正能拖一天算一天。
  大概掌握了日本人心態,李謹言眼珠子一轉,或許,他可以和美國人再做一筆生意。
  247
  民國十年,公歷1919年10月6日
  參與閱兵的各省部隊陸續抵達京城,各省督帥及家眷也先後而至。
   車站附近的各家客棧旅店住滿了各地來的報社記者,一些扛著照相機,操-著一口半生不熟華夏語的外國面孔也不再新鮮。若不是車站管理嚴格,說不准這些記者會直接跑到車站裡面去安營紮寨。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本次閱兵,各地部隊準備得更加充分。新式軍裝,新式裝備,湖北的宋琦寧掌控漢陽兵工廠,參加閱兵的一部,人手一支衝鋒鎗。
  山西的閻淮玉,河南的袁寶珊也不遑多讓。新制步槍,火炮,機關鎗,還有兩人手下兵工廠合力研製出的高射機槍和自行火炮,也會在本次閱兵式中亮相。
  廣東的的薛定州帶來了二十架自產的戰鬥機,性能比不上北六省的黑旋風,相較歐洲的飛機卻豪不遜色。廣西和越南發生「邊境摩擦」時,廣東的飛機前去助陣,低空一陣機槍掃射,順便扔幾顆炸彈,別說是越南人,連法國佬都豎起了白旗。
  戰爭打了四年零三個月,法蘭西的國庫已經空了,為了緩解國內矛盾,恢復經濟,《凡爾賽合約》簽訂後,法國政府就開始裁減軍備,國防預算也一個勁的往下減。本土尚且是這樣,殖民地軍隊更不用提。即便有飛機,也主要負責偵查任務,碰上專門為了戰鬥設計的華夏戰鬥機,也只有挨揍的份。
  經過這次戰鬥,兩廣倒是結下了交情,連帶著貴州的唐廷山,拜把子做了兄弟。
  雲南的龍逸亭和四川的劉撫仙是老交情,湊到一起結伴進京。兩省的兵哥坐在一列火車上,交流最多的,就是到國外打仗時的見聞。
  老兵們講得口沫橫飛,新兵們聽得入神。有聽不懂的方言,直接用手比劃,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和自己人打算不得本事,把往日欺負咱們的外人揍趴下,那才是真英雄!」一個在康佈雷戰役中立功的滇軍,翹起了大拇指:「是這個!」
  「那幫洋人忒不實在,打了勝仗就每人給塊牌牌。開頭老子還挺高興,誰知道跟發蘿蔔似的,不稀罕。」
  「咱們吃的用的都是國內給送的,有好東西送來還差點給扣下。」
  「還是上峰發火,不給東西不打仗,才送了幾車東西。」
  「洋人的東西也不怎麼樣,他們那罐頭,我吃了一口不想再吃第二口,都給了那幫俘虜。」
  「俘虜?」
  「對,德國人,說起來,德國人打仗也厲害。打槍,拼刺刀,他們直接上鐵鍬……」
  兵哥們越說越起勁,聲音也漸漸大起來。車廂連接處,一個營長攔住了想去管一管的參謀,掏出口袋裡的香煙,「抽一根,弟兄們高興,又是車上,就別管了。」
  另一節車廂裡,龍逸亭和劉撫仙湊到一起,話題也不外是打仗,辦廠,本次閱兵。
  兩個老兵痞子說到高興處,還想喝上兩杯,結果被兒子攔住。
  「父親,馬上就要到京城了。」
  「爹,聽說車站外都是記者,拍照片登報,不好看撒。」
  在隔壁包廂的兩位夫人派了丫頭來「探聽」消息,得知督帥被少帥勸住才拍拍胸口,鬆了口氣,要是真喝得醉醺醺,可就鬧笑話了。
  「好在有淵兒他們。」
  「大帥也是高興。出發前,班——禪大師接了政府的任命,說年底要進京拜會大總統。」
  「是嗎?這次怎麼沒一起來?」
  「這個我就不太知道了。」劉夫人搖頭,「不過到了這個地步,早一天晚一天也不差什麼。」
  「倒也是。緬甸那邊的,據說是什麼土司,這次倒是一起跟來了。」
  「緬北的?」
  「對。拖家帶口的,說是要感沐天恩。那位土司還想把女兒嫁給淵兒,我看了,模樣還行,其他的實在不成。淵兒也搖頭。大帥說做個姨太太,誰承想淵兒卻說,他只娶妻不納妾。」
  龍夫人話落,劉夫人接口道,劉少帥也是一樣,出去一趟,回來了,說什麼得賢妻一人,足以。
  兩位夫人都停下了,互相看看,始終鬧不明白,這到底怎麼回事。
  四川和雲南督帥的專列到京時,恰好碰上了西北的三個馬大鬍子。
  龍逸亭和劉撫仙本以為自己這邊的隊伍「規模」夠大了,三個馬大鬍子,帶著他們的兒子一出,任誰都要被比下去。
  馬大鬍子們手裡的錢多了,也聽兒子和部分官員的建議,在西北辦廠,辦學校,修橋鋪路,約束手下,整頓治安,名聲漸漸好了起來。偶爾外出遛馬時,也不會被人當瘟神似的躲,聽著治下百姓滿懷感激的叫一聲大帥,馬大鬍子們那叫一個舒坦,從上到下,渾身都舒坦。
  馬家家業興旺,兒子也爭氣,馬慶祥三人逐漸把手中的權力移交,無事一身輕,大有心寬體胖的趨勢。若不是馬夫人們甩著鞭子,嚴格」督促」,估計三個馬大鬍子會變成三個馬大胖子。
  本次進京,一個排的馬少帥們跟來了一個班。各個身高腿長,高鼻深目,一水的英姿颯爽,英氣勃發。等到年幼的兄弟們再長幾歲,馬家就能組一支儀仗隊,還是馬上馬下兩手抓。
  人高馬大,天生就帶著一股子豪氣和匪氣的西北大兵,體格彪悍的戰馬,這樣的隊伍出場,想不引人注目也難。
  雙方都沒想到會在車站遇上,督帥們臉上帶笑,暗地裡卻在較勁。
  論兵,算是不相上下。
  論兒子……好吧,誰也比不上馬大鬍子家人多。
  「馬兄,有段日子沒見,最近可好?」
  「托福,一切都好。」
  督帥和夫人寒暄時,少帥們也站在了一起,西北和西南的兵哥們陸續從車上下來,軍官的哨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各地口音交織在一切,記者們聞風而動,負責接站的政府人員差點被這些新聞工作者給擠成麵餅。
  鎂光燈響個不停,記者們有了經驗,抓準時機,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主要是關於此次閱兵。幾位督帥的心情不錯,不涉及到機密的,基本是有問必答,夫人們不怎麼開口,臉上卻始終帶著笑容。少帥們對回答記者的提問沒多大興趣,只想著盡快到駐地,加緊「訓練」隊伍,務必在本次閱兵中不被比下去。
  就連性格沉穩的龍少帥,也是憋了一股勁。
  很快又有專列進站,廣西的唐廣仁和貴州的唐廷山,這對本家兄弟也是一同進京,這下子,站台上更熱鬧了。還沒下車的兵哥們吃了一驚,車站裡怎麼這麼多人?
  隔著車窗,唐廣仁和唐廷山看到了正接受採訪的龍逸亭和劉撫仙,旁邊還有三個馬大鬍子,眼瞅著下去也要被包圍,本就對記者不感冒的兄弟倆一起撓頭,這事鬧得!
  「讓一讓,請讓一讓!別推,我不是記者,我是來接站的!」
  一個年輕的科員扶著臉上的眼睛,舉著手中的牌子,示意自己的的確確是來接人,不是和記者們爭搶新聞,總算是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走到幾位督帥跟前。
  抹一把汗,剛接到這份差事,他還高興半天,不明白上司怎麼會用「憐憫」的眼光看著自己和其他幾個新人。現如今他算是弄清了,難怪任務下達,但凡是負責過上次接待工作的,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原因竟然在這裡!
  喘勻了氣,剛想開口,腳底卻有些涼,低頭一看,右腳的鞋沒了……
  無獨有偶,凡是來接站的政府人員都要走這麼一遭。有「工作經驗」的,回憶起上次閱兵的場景,不免也手心出汗。
  「小孫他們快回來了吧?」
  「對。」答話的人拿起排好的「工作表」,看過之後,整個人僵住不動了。
  「怎麼了?」
  「今天下午,北六省接受檢閱的部隊進京。」
  「北六省?」
  「對。」
  「……」
  室內一片沉默,沒人再出聲。
  總統府內,樓夫人正吩咐管家備車,她要親自去車站。
  「一晃幾個月沒見了。」樓夫人站起身,「也不知道長高了沒有。」
  「夫人是說二少?」丫頭給樓夫人搭上披肩。
  「嗯。」
  「夫人前兒個不是還說二少在信裡都寫了?說是又長高了半截小指頭。」
  「也對。」樓夫人笑了,「言兒是個會照顧人的。」
  樓夫人走下樓,司機和隨車的副官都已經在等在院子裡了。
  「開車吧。」
  坐進車裡,樓夫人不再說話。
  十五時四十二分,樓少帥的專列進站。
  火車的汽笛聲讓守候在此的人全部精神一振。站台的警察再次聚攏,一天下來,他們的樣子也不比被記者踩掉鞋的年輕科員好多少。
  火車停下,車門打開,一列兵哥魚貫而下,淺褐色的軍裝,紮緊的武裝帶,烏黑的槍管和頭頂的鋼盔,即便在陽光下,也能讓對面的人感到一陣寒意。
  兵哥們一直保持沉默,十分自然的接替了警察的工作,看著這些不聲不響卻一身殺氣的大兵,對比一下自己的小身板,記者們即便想往前「沖」,也是有心無力。
  北六省大兵同其他部隊的表現完全不同,那些大兵身上或許還帶著些許和善,這些大兵,只要掃一眼,額頭就得冒冷汗。
  百戰之師,鐵血之師,不外如此吧?
  又一節車廂門打開,樓少帥抱著樓二少走了下來,站定之後,白老才從車上下來。
  人群再次炸開了鍋,鏡頭全部對準了樓少帥和他懷裡的樓二少。
  樓氏兄弟單個出現,就不是一般的吸引眼球,擺出這個「造型」,簡直就是為了謀殺菲林。
  樓少帥表情不變,抱著樓二少,在兵哥們「開闢」的道路中前進,白老步態悠然,記者們為了自身「安全」,始終和他們保持相當距離。
  比起其他部隊到時的人荒馬亂,樓少帥一行,簡直可以用秩序井然來形容。
  總統府的車子停在路邊,見到從車站中走出來的一行人,樓夫人推開門走下車,迎上前幾步,輕扶住白老的手臂,笑著說道:「爹,路上可還好?」
  樓少帥把樓二少放下,兄弟倆向樓夫人問好。
  眼見穿著相似,神態動作也越來越相似的兄弟倆,樓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想樂。
  這一身,肯定是言兒的主意。難為他怎麼想出來的?
  樓五和戴建聲夫婦也坐在同一列火車上,卻是等到人群大多散去才下車。小胖墩也換了一身軍裝,同樣是李謹言送的,下了火車,不要爹娘抱,四周張望,沒見著樓二少的影子,拉著樓五的手就往站台外邊沖,「氣勢」十足。
  「娘,快點!去找小舅舅。」
  樓五一邊笑,一邊彎腰順著小胖墩的力道往前走,戴建聲無奈,護在母子倆身側,隨行的還有幾個兵哥。記者們有認出戴建聲的,卻基本沒人上前,比起辭去了軍政職務的戴建聲,還有更多的「大魚」等著他們去抓。
  小胖墩一家走出車站,總統府的車子還沒離開,車窗搖下,樓二少朝小胖墩招手,「雲兒,在這裡。」
  「小舅舅。」小胖墩剛要抬腳,貌似想起什麼,抬頭望向樓五,「娘。」
  「去吧。」樓五拍拍小胖墩的臉蛋,直起身,將他送上車,自己和戴建聲坐上了戴家派來接人的車。
  按理,這不和規矩,小胖墩該先回戴家,可無論是戴建聲夫婦倆還是來接人的戴家管家,都沒提出異議。
  樓家七個女兒,生了兒子的不只有樓五,偏偏只有小胖墩得了青眼,這樣的事旁人怕是求都求不來,戴國饒自然也是樂見其成。
  總統府內,樓大總統,白寶琦和展長青都推開公務,親自迎接白老。
  白寶琦尚好,白家的兩個女婿,甭管是樓大總統還是展部長,見到白老絕對是個頂個的恭敬。老爺子高興了,指點兩句,不高興了,兩個女婿一起提心吊膽。
  白老沒急著休息,也沒過問「軍國大事」,而是詳細詢問關於京城博物館的相關事宜。
  「東西兩館已經建成,主館的工程也接近收尾。」白寶琦也對此也十分關注,任午初被留在京城,抓了壯丁,白總辦隔三差五給自己放假,晃悠到建築工地去查看工程進度,鬧得孟工程師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國家銀行的總辦總到建築工地來幹什麼?建博物館也不歸銀行管吧?
  「此館建成,是為華夏文明之傳承,必慎之重之。」
  「是。」
  父子翁婿在客廳敘話,樓夫人則帶著樓二少和小胖墩到去見了白夫人和展夫人,樓少帥在和長輩問安之後,就起身去了駐地軍營,不只是為了閱兵準備一事,從關北帶來的那批軍裝物資,還有宋家和廖家的事,都必須盡快處理。
  白夫人和展夫人見到樓二少兩人,反應和樓夫人一般無二。
  「這身穿著可真精神。」白夫人把樓二少攬到身前,「快讓大舅媽看看,睿兒又長高了。」
  「可不是。」展夫人抱起小胖墩,「沉了不少,也結實了。」
  小胖墩被展夫人抱著「傻樂「,樓二少卻堅決不讓抱,還說外祖父教的,他七歲了,不能抱。聽得三位夫人又笑了。任誰看到這麼一個娃娃,板著小臉說出這番話,除了笑,再不會有別的反應。
  樓二少咬定了不讓抱就是不讓抱,結果樓夫人問了一句,「怎麼讓你大哥和言哥抱?」
  「大哥和言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樓二少擰著眉頭,一板一眼答得認真,小胖墩在一邊附和:「小舅舅說得對!」
  三位夫人笑得更厲害了。
  248
  十月八日,李謹言和約翰進行了一次談話,談話中提及的購船計劃,引起了美國籍猶太商人莫大的興趣。
  「美國海軍只對日本的戰列艦和巡洋艦感興趣,但日本的潛艇,驅逐艦,以及部分運輸艦,經過改裝同樣可以有大用處。」
  李謹言不諱言,他想用更低的價格,從美國人手裡購買日本戰艦。不是主力戰艦,而是一些美國人並不看在眼裡的驅逐艦和運輸艦。
  例如鞍馬,築波,金剛比睿等戰列艦,就算出高價,美國人也不會鬆口,尤其是大正初年建成下水的比睿號戰列艦,無論性能還是火力,在當時都是一流的。
  比睿號下水時,日本還沒沒窮成現在這樣,明治時期積累的老底子還在,「六六」,「八八」艦隊計劃接連提出,無一不在昭示這個民族的野心。
  如果按照另一個時空的歷史進程,這艘比睿號會經過幾次改裝,成為日本「最強」戰列艦大和號的測試艦,然後在祥瑞雪風的的護航下,被己方魚雷擊沉。
  如果護航的艦隊中沒有這艘「不死鳥」雪風號,作為旗艦的比睿號是否不會沉得這麼「窩囊」?
  天知道。
  比起武藏號,比睿號還算是「幸運」的,它只遭遇了一艘「祥瑞」,武藏號卻是被「雪風」和「野分」左右夾擊,堪稱史上最倒霉戰列艦,沒有之一。就算是後來的大和號,也只能望其項背。
  在和約翰商定計劃之前,情報局給李謹言送來了一份日本海軍艦隊的名錄,上面列出了日本海軍兩支艦隊的詳細編製,包括八個戰隊和一個附屬艦隊。
  李謹言要做的,就是排除戰列艦以及美國人看重的巡洋艦,從餘下的戰艦中挑揀出符合要求的艦船,再通過美國人的手,把這些船划拉到自己手裡。
  當然,好處是不能少的。不過,只要運作得當,付出的價錢肯定比自建或是從他國購買要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節省時間。
  「李,這個計劃很好。不只是你需要船,我也需要,應該說我們的船運公司需要。」約翰並不意外李謹言能得到日本海軍艦隊的詳細名錄,他拿起筆,在名錄上又劃出了幾艘船,「我該感謝你的提醒,這樣比買新船要節省許多,無論是哪個方面。」
  李謹言看著約翰動筆,眉頭跳了一下,這個美國佬比他還狠。照這樣,未來二十年內,日本人出海恐怕只能坐漁船,還是木質的那種。
  「另外,李,你給的價格太高了。」約翰搖頭,「這些都是舊船,根本不值這麼多錢,加上購回後的維修費用,又是一大筆支出,價格完全可以再壓低五成,或者六成,七成就更好了。」
  約翰一邊說,一邊提醒李謹言,美國大西洋艦隊得到這些船,根本不用花一分錢。
  他們付出的鈔票,與其說是船價,不如說是給對方的好處和封口費。隱瞞上級做這樣的「生意」,是要承擔一定風險的。
  李謹言點頭受教,老祖宗說得對,學海無涯,在做生意一途上,他還是不夠黑。
  同時,李謹言還擔心一點,就算他和約翰現在商量好了,萬一對方不上鉤,那該怎麼辦?
  「這點完全不需要擔心。」約翰拿起紙筆,把劃定的艦船抄錄好,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有錢,就能敲開天堂的大門。」
  對於撬美利堅牆角,向合眾人行賄一事,約翰沒有任何負罪感,哪怕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國人。
  送走約翰,李謹言叫來豹子,和約翰這樣的人合夥做生意總要留一手。
  十月十一日,約翰給李謹言發來電報,計劃有了初步進展,就是在相關的「費用」上,還沒能和對方達成一致。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停留在日本的這支分艦隊對這筆生意相當有興趣。
  有興趣就好。
  李謹言將電報紙折起來,只要有興趣,討價還價還不容易?這筆生意對美國人來說,相當於空手套白狼,他們要做的,不過是在「惡人」的基礎上,再兇惡一點,反正他們到日本的目的也是接收戰艦,完成任務之餘輕鬆賺些外快,何樂而不為?
  約翰給出合適的價碼後,日本人的拖延計策終於不再奏效,美國人下了最後通牒,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日本必須按照條約規定交出戰艦,不只是戰列艦和巡洋艦,還有相當數目的驅逐艦和作為補給和運輸用途的艦船。
  「這和條約中規定的不符!」
  「我並沒看出有任何不對。」美國領事和艦隊指揮官都得到了相當的好處,自然不會將日本人的抗議放在心上,「這些戰艦必須在規定期限內交付,否則,後果全部由貴國承擔。」
  強硬的態度,不容置疑的語氣,原敬內閣遭遇了組閣以來的最大危機。
  答應還是不答應?
  不答應的話,日本很可能會遭到美國的報復,何況,還有華夏在一旁虎視眈眈。
  原敬對條約的處理意見,是和辭呈一起上交的。作為日本歷史上第一位平民首相,他的從政生涯提前走到了盡頭。
  十月十三日,日本政府最終同意執行《凡爾賽合約》中向美國移交戰艦的要求。日本海軍部對此的反應相當激烈,陸軍部難得站在了海軍一邊,大量的日本水兵在軍港集結,高呼著口號,即便鑿沉戰艦,也不交給美國人。
  沒等他們動手,停泊海上的美艦已經調轉炮口,天空中也出現了戰鬥機的身影。日本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視為驕傲的艦隊,成為美國人的「戰利品」。其中一部分會直接開到大連,以低到離譜的價格賣給華夏人。
  賣船的錢,分艦隊的全體官兵加上參與進來的美國領事,都會分得一份。
  開到華夏的日本戰艦則會被送進大連造船廠和約翰船公司,在那裡換個國籍,開始它們的「第二春」。
  生意敲定的當天,李謹言就給京城發去了電報,電報直接送到樓少帥的手裡,看過之後,樓少帥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顯然,對於李三少時常出現的「驚人之舉」,樓少帥已經麻木了。
  249
  十月二十日,李謹言乘火車抵達京城。
  距離閱兵式還有五天,各省部隊和軍政要員已陸續抵達,聚集車站記者大多轉移了陣地。各省軍政要員落腳處,參加閱兵部隊駐地,總是能看到一些扛著照相機身影。運氣好話,可以採訪到目標人物,運氣不好直接被大兵警衛請走。
  尤其是軍營外,隔著圍牆,只能聽到整齊號令,震天吼聲,抓心撓肝,也沒膽子崗哨注視下「爬-牆」拍上幾張照片。
  前兩天倒是有人壯著膽子這麼幹過,還是個法國來記者,結果被大兵們架著給「丟」了出去。法國佬兀自叫嚷著「聞自由」,要將華夏軍隊野蠻行徑登報。沒過兩分鐘,軍營裡就走出來一個文質彬彬參謀,笑著用法語和這名外國記者交流了幾句,高盧雞臉色變了幾變,也只能灰溜溜扛上照相機轉身離開。
  這名參謀到底說了什麼,法國記者打死也不肯對外透露,一直成謎。唯有一點,即便法國人不說也能看出,今日之華夏,早非昔日可比。擱十年前,別說是個參謀,就算是個師長,說話同樣不好使,記者不會這麼「聽勸」。
  有了這個先例,敢再對軍營圍牆發起挑戰猛士,再也沒出現過。
  站台上,一隊北六省大兵接替警察工作,持槍而立。李謹言從車窗向外望,第一眼看到就是兵哥頭上鋼盔和肩扛步槍。
  走下車,不出意外,看到了一身戎裝樓少帥。側頭瞅瞅,沒見著樓二少。不過幾天沒見,倒是有些想那狡猾狡猾地小豹子了。
  「少帥。」
  「一路還好?」
  「好。」李謹言笑瞇了眼睛,十月京城,天氣微涼,比關北卻還好些,「少帥接到電報了?」
  「接到了。」
  樓少帥點頭,李謹言也沒再多說什麼。走出車站,坐上總統府車,李謹言才真正打開話匣子。
  「少帥,電報上我沒寫,這次一共買了七十六條船,大多數是運輸艦和補給艦。還有五艘潛艇。」李謹言從口袋裡取出一份名錄,「第一頁是驅逐艦和潛艇,給大總統,後邊是價格。第二頁是我打算留下,來之前,船廠已經開始改裝一艘補給艦。」
  「價格?」樓少帥看著李謹言遞給他名錄,「和父親要錢?」
  「對,必須要錢。」李三少理所當然點頭。
  之前俄國艦隊是沒辦法,到底都是軍艦,這次可不一樣。再者說,之前那些戰艦是自己送上門,壓根沒花李謹言多少錢,頂多就是送些罐頭和烈酒,再加上幾條毯子。這些日本船都是用真金白銀買來,還要改建航母,改裝商船,繼續發揚風格無私奉獻?李謹言沒那打算。
  「少帥,政府現不差錢,任局長都告訴我了。」李謹言又取出一份資料,「改建航母需要不是小數目,造船廠本身也要進行改建,樣樣都要錢,還有安置那些歐洲來打工仔,軍隊換裝,武器和藥品實驗室,再有鄒老和鄒小先生實驗經費,林林種種算下來,至少要這個數。」
  李謹言攤開樓少帥掌心,寫下一串數字,刻意歎了口氣,「花錢容易賺錢難,地主家沒餘糧,軍閥家也不富裕啊。」
  「……」
  「少帥,給個反應?」
  「……」
  「若是價格貴,就再降點。」
  「不用足球哲學全文閱。」
  李三少滿意了。
  回到總統府,先去見了白老,樓二少和小胖墩正一板一眼背書。看到李謹言,小豹子和小胖墩背書勁頭都高了不少,語速也開始加。
  白老咳了一聲,「靜心。」
  兩個小糰子不敢再分心了,否則要罰寫大字。
  李謹言忍了幾忍,才沒樂出聲。白老目光掃過來,立刻站直,問好,同時奉上關北期間日日不落功課,待白老點頭,才算過關。
  樓大總統不,李謹言直接去見了樓夫人。
  樓夫人正和白夫人說話,見著李謹言,笑道:「可算是來了。」隨即又是一皺眉,「怎麼又瘦了?」
  「沒有。」李謹言趕忙擺手,萬一樓夫人又要給他吃補湯,那就麻煩了。
  「是嗎?」樓夫人明顯不信。
  「我真沒瘦,還胖了。」
  「胖了?」
  這次連白夫人都挑起了眉毛。
  李謹言不想再被灌補湯,只能想法設法轉移話題,隨車帶來禮物就是好借口。
  來之前,二夫人還笑他,這是去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是走人情。」
  雲南督帥龍逸亭送那塊翡翠,還有幾位少帥送見面禮,李謹言一直記心上,這些可都是人情。經歷過這麼多事,他也認清了自己身份,回想當初天津遇到刺殺,李謹言都覺得那時自己當真是「無知者無畏」。
  樓夫人和白,展兩位夫人禮物都是單選出來,比旁人多了一份心意。
  「這孩子,都是自家人,這麼客氣做什麼。」
  「言兒孝敬你,就拿著。」樓夫人說道:「都是孩子孝心。」
  白夫人結果散發著香氣木盒,朝李謹言招手,示意他坐過去。李三少有些尷尬,不只是樓夫人,白夫人和展夫人偶爾也喜歡上手捏臉,對於這些夫人表達「喜愛」方式,他實有些適應不良。
  「娘,還有事要稟告父親。」
  樓少帥出聲幫李三少解了圍,遇到正事,樓夫人和白夫人便不再留人。走出房門,李謹言長出一口氣,想和樓少帥說一聲多謝,結果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樓少帥掃過來眼神,明顯表示,忙可不是白幫……
  李三少腳步一頓,他是不是放心得太早了?
  或許留下給兩位夫人捏臉,才「安全」點?
  樓少帥沒馬上帶李謹言去見樓大總統,反而拉著他回了房間,李謹言想說現還是大白天,卻被一把撈起來扔到床上,撲騰了幾下,長衫就被扔到了床下。樓少帥卻沒有下一步動作,拉起被罩他身上,又讓丫頭送來熱水和毛巾,擰乾,給他擦臉。
  就算不是第一次,李謹言還是差點蹦起來。
  「少帥,我自己來。」
  「別動。」
  表情不變,語氣也沒太大起伏,熟悉老虎性格李三少卻老實了窺香竊玉。
  溫熱水汽熨帖肌膚上,連日來疲憊和睏倦全部湧上。
  毛巾扔到一邊,樓少帥摘下軍帽,坐到床邊,把人往懷裡一撈,「睡覺。」
  李謹言打了個哈欠,「還有事……」
  「不急。」
  說話間,大手蓋住李謹言雙眼,唇落他額頭,李謹言終於抵擋不住睏意,睡了過去。
  睡夢中,下意識握住了那只帶著槍繭手,靜謐籠罩了房間,靠床邊樓逍,眸光益發深邃,手指拂過李謹言臉頰,久久沒有出聲。
  房間外,來送點心和茶水丫頭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得知樓少帥和李謹言沒去見大總統,樓夫人也沒說什麼,只是笑著搖頭,「這兩個孩子。」
  這一覺李謹言睡得很沉,若不是錯過午飯,肚子開始叫,他恐怕會睡到明天。
  睜開眼,一張熟悉面孔闖進眼簾。
  墨黑眉毛,濃密睫毛,睡著樓逍,安靜而無害,當他睜開雙眼,就會變得格外不同,睡著老虎和捕獵中老虎,確是相當不同……
  思緒越飄越遠,天馬行空。
  倏然對上一雙深潭一般眸子,瞬間被拉回現實。
  「少帥,你醒了?」
  「嗯。」
  聲音中帶著些許低啞,心頭像是被一片羽毛拂過,李謹言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像樓少帥這樣,果然生來就是給人羨慕嫉妒恨。
  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敲門聲響起,「少帥,言少爺,該起了。」
  看一眼牆上自鳴鐘,李謹言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些,很翻身坐起。總統府沿襲了大帥府規矩,三餐都有定時,這個時候,該吃晚飯了。
  樓少帥靠床頭沒動,李謹言換上一件長衫,回身走到床邊,樓少帥還是沒動。
  「少帥。」
  「……」
  「腿麻了?」
  「……」
  猜對了。
  李謹言摸摸下巴,趁機捋虎鬚絕不是好主意,自己擰了毛巾送到樓少帥跟前,「少帥,醒醒神。」
  可惜,某人神經還是過於大條,警覺意識不夠。
  被樓少帥按到床上,咬住脖子時,李三少才頓悟,老虎鬚子非但不能捋,連碰一碰都有生命危險,那句「腿麻」話,他壓根不該問出口!
  樓少帥怎麼會被枕上一兩個時辰就腿麻?絕對不會!
  就算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