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六爻 (上) by priest

文案:
修真故事,講一個沒落門派如何在臭美猴,搗蛋精,刻薄鬼,二百五和小雜毛的手裡重振的故事

CP為大師兄 年上~

事兒精攻X尖酸刻薄受

內容標籤:仙俠修真 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程潛,嚴爭鳴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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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呢?
priest的文風多變,筆下角色也很多變,
但每一次看priest的文,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懵懵懂懂的感觸
在看這篇的時候好幾次都想哭出來。
好像真的親身體會了書中人物那些在爛泥中打滾,在萬丈紅塵中苦苦掙扎的屈辱憤怒痛苦以及深入骨髓的無能為力。
為了許下的誓言,為了自己必須守護的事物。

悲傷,卻又遠不只是悲傷

...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清楚,
只是真的很喜歡這個作者。
感覺的到他真的想透過筆下的文字,
告訴我們一個個生命中的起承轉合。

(講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在講啥了怎辦)
反正就是推薦priest的文啊啊



卷一 鵬程萬里
☆、第 1 章

  程潛虛歲十歲,個頭長得磨蹭,跟不上年歲。
  日近中天,他把柴禾從院門口抱進堂屋,一整捆柴有點抱不動,得來回跑上兩趟,這才抹一把熱汗,安心埋頭燒火做飯。
  這幾天家裡有客,他爹忙著陪客,洗菜做飯燒火劈柴等一干事宜就全落到了程潛頭上,將他忙成了一隻短腿的陀螺,隨時隨地能刮起一陣疲於奔命的風。
  因為個頭太矮,程潛雖然已經能夠得著鍋臺,但大鍋操作起來還是有些不便,他就從堂屋角落裡找了一把小凳子踩著。
  小凳四條腿長短不一、裡出外進,程潛自六歲開始,就學會了踩著凳子做飯,在無數次險些栽進鍋裡變成人肉湯後,他學會了如何與這參差不齊的墊腳物和平共處,保持風雨飄搖的平衡。
  這天,他正站在小凳上往大鍋里加水的時候,大哥回來了。
  程家大哥已經十五,是個大小夥子了,他帶著一身汗味,默不做聲地走進堂屋裡,四下掃了一眼,而後一隻手將幼弟從小凳上拎了下來,沒輕沒重地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悶聲悶氣地道:“我來,你玩去吧。”
  程潛當然不會真沒心沒肺地出去玩,他乖巧地叫了一聲大哥,繼而默默地蹲在一邊,吭哧吭哧地拉起了風箱。
  程大郎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眼神有些複雜。
  程家有三個兒子,程潛行二,及至頭天晚上,那位客人到來之前,程潛都還叫做“程二郎”。
  大郎知道,如今“二郎”倆字恐怕是叫到了頭,這簡便的小名連同他二弟這個人,就要一同改頭換面,遠行他鄉去了。
  那位頭天後晌來的客人是個道士,姓甚名誰不祥,大言不慚地自稱“木椿真人”,不過僅就長相看,這真人恐怕未必有什麼真本領,只見他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半睜半閉著一雙三角眼,飄悠悠的長袍下露出一雙伶仃的細腳,沒看出如何仙風道骨,倒像是個招搖撞騙的算命先生。
  真人本是遊歷途中路過此地,前來討一碗水喝,沒想到見了程二郎。
  程二郎那時是剛從外面跑回來的——村口有個久試不第的老童生,收學生教讀書,老童生的學問很是稀鬆,唯有束脩收得窮凶極惡,農家臘肉果蔬他一概看不上,只肯收真金白銀孔方兄,並且數額沒個准——每每揮霍完,便又朝學生伸手要。
  以其為人,實在是不配傳道授業講聖賢書的,可是沒有辦法,鄉下孩子讀書不易,方圓幾十裡,再找不著第二個教得了書的先生了。
  以程家的家境,肯定沒有閒錢供兒子們去讀什麼書,但那些個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仿佛天然對程二郎有某種奇異的吸引力,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只好時常去偷聽。
  老童生自覺每一顆唾沫星子都是嘔心瀝血的產出,不肯讓人白聽,時常是講到一半,就要警惕地出來巡查一番。
  程二郎也就只好化身為猴,在老童生家院門口的大槐樹中躲躲藏藏,每次偷聽都得聽出一腦門“修身齊家平天下”的熱汗來。
  昨天晚上,程二郎頂著這樣一頭熱汗,受父親驅使,給客人端碗水,那古怪的客人卻並沒有接,他伸出了一隻枯瘦如寒枝的手,沒有摸骨,也沒有使出什麼稀奇古怪的功法,只是輕輕地扳起了二郎的臉,與這極力模仿著“書生酸腐氣”的稚子對視了一眼。
  不知真人從這一眼裡看出了什麼端倪,反正看完後,他神神叨叨地點了點頭,煞有介事地對著程家人開口道:“我看此子資質上佳,將來或能騰天潛淵,說不定有大造化,非池中之物也。”
  真人說這話的時候,大郎也在場,大郎在外跟著掌櫃的學徒,見了一些南來北往的人,自覺算是有點見識,還從未聽說過一對眼就能看出資質好壞的事。
  大郎剛想輕蔑地辯駁一下這江湖騙子,可未及開口,他發現自己的爹居然已經將這番鬼話聽進去了,頓時一陣心驚膽戰地明白過來什麼。
  程家本就不富裕,年前他娘又生了小弟,小弟生得艱難,致使他娘產後一直虛弱得下不了床,這樣一來,家裡少了一個能幹活的壯勞力,還多了個得整天吃藥的藥罐子,本就不富裕,一時間更加捉襟見肘。
  今年年景不好,幾個月沒下一滴雨,眼看著就是顆粒無收的一場大荒,兄弟三個……恐怕是要養不起了。
  大郎知道父母是怎麼想的,他自己學徒已有一年半,再過上一年半載,就能讓家裡見著回頭錢,是程家未來的指望,而小弟尚在繈褓之中,做爹娘的自然萬萬割捨不下,也就只剩下一個中間的二郎,純屬多餘,留著也沒什麼用,如果能打發給過路的道士領去修仙,倒也是個去處。
  修成了,是老程家墳頭長草撞了大運,修不成也沒什麼,讓他跟了別人去,走江湖也好,招搖撞騙也好,有飽飯吃,能長大,就算是出路。
  木椿真人和程家鼠目寸光的當家人一來一往,很快談妥了這筆“買賣”,真人留下了一錠碎銀,他們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程二郎從此更名程潛,這天下午,他就要斬斷塵緣,跟著師父啟程上路。
  大郎跟他這二弟差了幾歲,平時在一塊也沒什麼話好說,並不算十分親密,但二弟從小懂事,不哭不鬧,也從不惹是生非,衣裳撿大哥的剩,吃喝都讓著更小弟與病娘,唯有幹活一馬當先,從無怨言。
  大郎嘴上不說,心裡是疼他這個弟弟的。
  可有沒辦法,家窮,養活不起,還沒到他程家大郎頂門定居的時候,大事小情,他說了一概不算。
  再怎樣,那也是親骨肉,能說賣就賣麼?
  大郎越想越不是滋味,有心拿大鐵勺將那老騙子的腦門拍出個坑來,可思前想後,到底沒敢——話說回來,他要是真有這個魄力,也不必跟著人學徒跑堂了,打家劫舍豈不更能財源滾滾?
  對爹娘的打算和大哥的鬱結,程潛並不是完全的懵懂無知。
  他算不上早慧,與那些什麼七歲成詩,十三拜相的神童無法相提並論,只是普通程度的心眼多。
  爹起早貪黑,大哥披星戴月,娘眼裡放了大哥和小弟,就放不下他了,因此在程家,雖然沒人打他罵他,也沒人拿他當回事,這些程潛心知肚明,他也天生識趣,儘量不聒噪討人嫌,有生以來幹過的最出格的事,也不過就是爬老童生的大樹,聽一耳朵狗屁不通的聖賢書。
  他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把自己當成個小跑堂、小長工、小傭人——只是不當個兒子。
  程潛不大知道做兒子是什麼滋味。
  小孩子本該多嘴多舌,上躥下跳,但程潛既然不是兒子,自然就沒有多嘴與調皮的特權,他心裡有話,一概忍著不吐露,長此以往,話不能四散在外,只好鋒芒向內,在他小小的胸口中戳出了好多坑坑窪窪的心眼子。
  胸有雨打沙灘的程潛知道,爹娘這是把他賣了,他心裡卻有點詭異的平靜,仿佛是早料到有這麼一天。
  臨行,程潛那病秧子娘破天荒地下了床,顫顫巍巍地將他叫到了一邊,紅著眼眶塞給他一個小包裹,裡面放著幾件換洗衣服並一打發麵餅子,衣服不必說,依然是他大哥穿不了改的,餅是他爹頭天後晌連夜做的。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娘看著他,忍不住將手伸進袖口掏了掏,程潛見她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吊銅錢,那坑坑窪窪、顏色晦暗的銅錢突然將程潛冷漠的心弦微微撥動了一下,他像只凍僵的小獸,在冰天雪地裡聳動鼻尖,嗅到了一點娘的味道。
  可那一吊錢也被他爹瞧見了,男人在旁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他娘只好又含著眼淚將那吊錢揣了回去。
  於是娘的味道如鏡花水月,忽悠一下,沒有容程潛聞個真切,就再次煙消雲散了。
  “二郎來,”他那沒滋沒味的娘拉了程潛的手,將他領到了裡屋,走了沒有兩步路,就呼哧帶喘了起來。
  她疲憊地找了一條寬板凳坐下,指著屋頂上吊著的小油燈,有氣無力地問道:“二郎,你知道那是什麼?”
  程潛漠然地抬頭看了一眼:“仙人長明燈。”
  這貌不驚人的小燈,是他們老程家的傳家之寶,相傳是程潛太奶奶的嫁妝,巴掌大的一盞,沒有燈芯,也不用燈油,古樸的烏木底座上刻著幾行符咒,它就能自行發光,長長久久地照亮那一尺見方的地方。
  不過程潛老也想不通,這破玩意掛在這,除了夏天招蟲子之外還有什麼用途?
  不過既然是仙器,也不必有什麼實際用途,只要在街坊鄰里時而串門做客的時候,能拿出來顯擺一二,對於鄉野村夫而言,它就是個可以世代相傳的寶貝疙瘩了。
  所謂“仙器”,就是“仙人”刻了符咒的東西,凡夫俗子仿也仿不來——仙器品類眾多,用途更是五花八門,有不用添油的燈,不怕火燒的紙,冬暖夏涼的床等等,不一而足。
  以前村口來過一個跑江湖的說書先生,說繁華的大城裡有用“仙人磚”壘起來的宅子,映著日頭如鍍琉璃頂,金碧輝煌得仿如皇宮,富貴人家用的飯碗外有一層高階仙人撰寫的符咒,可以避百毒,祛百病,打碎的碗一個瓷片就要四兩黃金,卻依然叫人追捧不已。
  “仙人”,也就是“修真之人”,又稱“道人”或者“真人”——前者通常是自稱,聽著能顯得稍微謙虛一點。
  據說他們以引氣入體、溝通天地為入門,修為再深,還可以辟穀不食,上天入地,乃至於長生不老、渡劫成仙……種種傳說流傳甚廣,但真仙人長著幾個鼻子幾隻眼,誰也沒見過,只是聽著神乎其神。
  仙人們萍蹤不定,好仙器便是更加千金難得,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鶩。
  程家娘子彎下身子,殷殷地看著程潛,近乎討好地溫聲問道:“等二郎學成歸來,也給娘做一盞長明燈好不好?”
  程潛沒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裡涼薄地想道:“想得美,你今天把我送出門,以後我不管學成學不成,是死是活,是豬是狗,我都絕不會再回來看你一眼。”
  程家娘子倏地一怔,她發現這孩子不像父母,倒有點她娘家大哥的影子。
  她大哥是她家祖墳上冒出來的那一小段青煙,從小不像農家子,長了個眉目如畫的模樣,父母傾家蕩產供他讀書,他也爭氣,十一歲上就考上了秀才,人都說她家落了個文曲星。
  不過文曲星大概是不願在人間久留,還沒來得及考上舉人,就病得一命嗚呼。
  大哥死的時候,程家娘子還小,有些印象已經模糊了,現在忽然回憶起來,那個人在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管心裡是歡天喜地還是怒火蓬勃,他都只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眼,矜持得不動聲色,又讓人心生畏懼,怎麼都親近不起來。
  程家娘子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拉著程潛的手,同時,程潛也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
  他就這樣,溫順而不置一詞地,將母子兩人的生離死別掐了個戛然而止。
  程潛自認為他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怨恨,怨恨沒有道理——他的爹娘於他有生身之恩與養育之恩,就算他們的恩情半途而廢,養育了一半不要他了,那麼充其量也就是功過相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裡對自己說,爹娘眼裡沒他,這沒什麼,把他賣給一個三角眼的道士,這也沒什麼。


☆、第 2 章

  程潛跟著木椿真人走了。
  木椿真人形如枯槁,瘦得三根筋頂著一個腦袋,腦袋上扣著個搖搖欲墜的帽子,一隻手領著程潛,就像個走江湖賣藝的草台班主領著他新拐來的小跟班。
  程潛還是個兒童的形貌,內裡卻已經有了一顆少年的心。
  他走得很沉默,但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自己的娘身後背著個破背簍,背簍裡是他熟睡的小弟,背簍外他娘哭哭啼啼、面目模糊的臉,而他的爹低頭默立在一邊,不知是歎氣還是愧疚,就是不肯抬頭多看他一眼,站成了一個灰不溜秋的影子。
  程潛不怎麼留戀地收回目光,渺茫的前路像是無邊的黑夜,而他握著師父那只枯瘦的手,就仿佛握著一盞程家傳家寶那樣的燈——縱然大言不慚地有個“仙人”首碼,它也依然只能照出腳下幾寸的光暈,中看不中用。
  出行一般有兩種方式,一種叫做“遊歷”,另一種叫做“流竄”。
  程潛跟著他的師父,風餐露宿不說,還要被那老貨灌一耳朵胡說八道的歪理邪說,實在是連“流竄”一說也配不上。
  說起修仙求道,程潛也有所耳聞。
  世間異想天開、想要叩問仙門的人,一度多如過江之鯽。
  先帝時,坊間大小門派就像雨後河坑裡的蛤蟆,什麼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家裡子孫繁盛不缺小崽子的,全都一窩蜂地托關係,送去個什麼門派求仙問道,學一些“胸口碎大石”之類的把式,除此以外,也沒見誰真求出個什麼名堂來。
  當時煉丹的人比做飯的人多,誦經的人比種田的人多,乃至於好些年一度沒人正經讀書習武,讓不事生產的江湖騙子們四處亂竄。
  據說求仙問道最風靡的時候,一縣之域不過十裡八村,從東頭排到西頭,修仙門派林立卻可多達二十來個,從小商小販那買一本半新不舊的狗屁心法,就敢打著修仙的旗號斂財招人。
  這些人要是真的都能飛升上天,也不知道南天門裝不裝得下這許多阿貓阿狗。
  連打家劫舍的山匪都要跟著起哄架秧子,將原本那些“黑虎寨”“餓狼幫”改名叫什麼“清風觀”、“玄心館”,再弄來一些“油鍋取物”“張嘴噴火”之類的戲法,劫道之前先嘰喳亂叫地表演一番,將過路人唬得紛紛慷慨解囊。
  先帝爺行伍出身,是個暴脾氣的粗人,感覺百姓們照這樣烏煙瘴氣地修下去,非得國將不國不可,於是一道諭旨下來,要將這些個橫行鄉里的大小“神仙”統統抓起來,不管真神還是假仙,一律發配去充軍。
  這道本該驚天動地的諭旨沒來得及出宮門,滿朝重臣就都聽到了風聲,一干人等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從被窩裡滾將出來,跑到大殿前排好隊——官小的在前,官大的壓軸,預備挨個撞死在大殿前柱上,以求死諫,唯恐皇上得罪了仙人斷送國祚。
  皇上總不能讓滿朝文武真的肝腦塗地,再者那蟠龍柱也受不了。
  先帝被逼無奈,只好又收回成命,隔日,他令欽天監分出了一個“天衍處”,著太史令直接監管,拐彎抹角地請了幾位貨真價實的真人坐鎮,規定往後大小仙門,都得報經天衍處核實,核實真假後頒發鐵卷,才能招收弟子,禁止民間私立門派。
  當然,泱泱大國縱橫九州,東西千里,南北不通,想要令行禁止,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一刀切的法令尚且有空子可鑽,別說這種稀鬆二五眼的狗屁政令。
  朝廷連劫道拐賣的都肅不清,哪管得了仙門招不招弟子?
  真仙門根本不把皇上老兒放在眼裡,該幹什麼幹什麼,心虛的江湖騙子們多少收斂了一點,但收斂得有限——什麼鐵劵銅劵的,也不是造不了假。
  不過先帝的苦心也不算完全白費,經過了幾次三番的折騰、清查、整肅,雖然收效甚微,但將民間的修仙熱情削弱了好多,加之鄰里遠近,沒聽說過誰真修出什麼名堂來,時間長了,大家也就種地的種地,放羊的放羊,不怎麼白日做夢了。
  到了今上即位,民間修仙風氣猶在苟延殘喘,瘋魔勁卻已經過了,今上深知水至清則無魚,對那些個以修仙為名的騙子,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民不舉官不究。
  這些前因後果,程潛聽老童生講過一次,因此在他眼裡,牽著他的那根棒槌就是一根純粹的棒槌……充其量是根管飯的棒槌,實在沒什麼值得特別敬重的。
  棒槌一樣的木椿摸著他那兩撇顫顫巍巍的小鬍子,兀自扯淡道:“我派名叫‘扶搖’,小東西,你知道什麼叫扶搖嗎?”
  老童生對這些東西深惡痛絕,自然是不肯講的,程潛受其開蒙,多少被影響了一點,因此滿心不屑,偏還要勉強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木椿就抬手一指程潛面前,他這一指仿佛帶了什麼靈通,所到處,只見一陣疾風無來由地升起,打著旋,卷著地面枯草騰空直上,那枯草凹陷的葉片有一線淩厲的枯黃,被一道天降的閃電照亮,幾乎晃花了程潛的眼。
  這怪力亂神的靈通一指將小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木椿自己其實也沒料到這一變故,當即一愣,不過見自己唬住了這面和心冷的小崽子,便又就坡下驢地縮回了手。
  他將枯瘦的雙手揣進袖中,悠然賣弄道:“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無形無束,可周旋於風,來時其淵兮也,去處其無邊也,這便是‘扶搖’,你懂了麼?”
  程潛當然沒聽明白,他小小的胸中,對不明力量的敬畏和對這些旁門左道的不以為然彼此糾纏了起來,難捨難分,最後,他帶著對師父不以為然的敬畏,將木椿與他家牆頭上的破燈放在了同一位置上,懵懂地點了點頭。
  木椿志得意滿地翹了翹鬍子,正要借此再發揮一下,誰知老天爺不肯再給他面子,他的嘴沒來得及再次張開,方才的牛皮已經漏了——只見雷鳴過後,一陣大風驟然氣勢洶洶地打臉而來,兜頭將師徒二人面前的篝火滅成了一把死灰,緊接著便是狂風大作,閃電雷鳴一同吊起嗓子,從西邊喊來了一番來者不善的天色。
  木椿再顧不上裝神弄鬼,大叫一聲:“不好,有大雨。”
  說完,他一躍而起,一手扛起行李,一手拎起程潛,邁開兩條蘆柴棒一般的腿,長脖野雞似的倒起了小碎步,落荒而逃。
  可惜雨來得太快,縱使是長脖野雞,也沒能免過變成落湯雞的命運。
  木椿將程潛揣在懷裡,扒下自己轉眼濕透了的外衫,聊勝於無地罩著懷裡的小男孩,邊撒丫子狂奔,邊大呼小叫道:“哎喲,壞了,這雨大的,哎喲,這要往哪躲啊?”
  程潛一生差遣過代步的走獸飛禽無數——但這恐怕是他坐過的最顛簸、廢話最多的一匹了。
  風雨雷電聲與師父的聒噪聲混成一團,他腦袋上罩著師父的袍子,兩眼一抹黑,卻嗅到了那袍袖上有一股說不清的木頭香。
  師父一條胳膊將他攬在胸前,騰出一隻手,始終護著程潛的頭頂,這老男人身上清晰分明的骨頭硌得他生疼,然而懷抱與保護卻又都是貨真價實的。
  不知為什麼,儘管這長脖子雞方才還大言不慚地忽悠了他一通,但程潛對他仿佛有種天然的親近。
  程潛披著木椿的外套,默默地從衣服的縫隙中窺視著雨幕中濕透的師父,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了孩子應有的待遇。他細細體味了片刻,心甘情願地認了師父,並且下定決心——就算這位師父滿嘴屁話,一肚子旁門左道,他也原諒了。
  程潛乘坐著一匹瘦骨嶙峋的師父,最終濕漉漉地到了一個破敗的道觀。
  先帝年間大規模的“清道”清理了很多野雞門派,也留下了不少野雞門派的道觀,後來都成了無家可歸的乞兒與錯過宿頭的旅客們落腳的地方。
  程潛從木椿的外衫中掙出一個小腦袋來,一抬頭就與道觀供奉的大仙看了個對眼,當場叫那泥做的大仙給嚇了一跳——只見那位頭上包著兩個髻,餅臉而無頸,滿面橫肉,左右兩頰上各有一圈通紅的臉蛋,下面展開一張血盆大口,笑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牙。
  師父自然也看見了,忙抬起爪子遮在程潛的眼睛前,憤然指摘道:“桃紅襖子翠綠袍,唉,這樣淫邪的打扮竟還好意思在這裡吃供奉,真是豈有此理!”
  幼小的程潛由於見識有限,一邊不明所以,一邊有點震驚。
  木椿義正言辭道:“修真之人清心寡欲,要時刻注意言行,打扮成這幅唱戲的模樣,成何體統!”
  他竟還知道什麼叫體統……程潛有點刮目相看。
  正這當,一股飄渺的肉香從破道觀後面傳來,打斷了“清心寡欲”的師父的憤世嫉俗。
  木椿的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頓時說不下去了。他一臉古怪地領著程潛轉到了那淫邪的塑像後面,看見那有一個比程潛大不了一兩歲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不知用了什麼器具,在道觀後堂地面上刨了個洞出來,正在裡面燒著一隻肥碩的叫花雞,他敲開泥殼,一陣香氣溢得到處都是。
  木椿又咽了一口口水。
  一個人若是瘦削到了一定的地步,有些事是很不方便的,譬如饞了的時候,那一把能攥過來的小細脖頸子就不大容易遮掩本能反應。
  木椿真人將程潛放在了地上,繼而身體力行地為小徒弟表演了一番何為“修道之人要時刻注意言行”。
  他先將臉上水跡抹淨,揣好一個仙風道骨的高人笑,這才邁起忽忽悠悠、左搖右晃的蓮花步,飄到小叫花身邊,當著程潛的面,侃侃而談了一席長篇大論的花言巧語,描繪了一座穿金戴銀吃飽穿暖的海外仙門,將小叫花說得兩眼發直。
  木椿對著那腦袋大身子小的小叫花,熱情地哄騙道:“我看你資質上佳,將來或能騰天潛淵,說不定有大造化——孩子,你姓甚名誰?”
  程潛感覺這句話有點耳熟。
  小叫花雖然頗有些浪跡天涯的狡黠,到底年紀還小,活生生地被師父忽悠出了兩行清鼻涕,呆愣愣地答道:“小虎,不知道姓什麼。”
  “那便從為師,姓韓吧,”木椿捋著山羊胡,潤物無聲地確定了師徒名分,“為師且賜你個大名——單名一個淵字,好不好?”
  程潛:“……”
  韓淵,含冤……真是又吉利又喜慶。
  師父想必是餓糊塗了,面對皮焦肉厚的叫花雞,他多少有些口不擇言。


☆、第 3 章

  韓淵雖然比程潛年長一點,但是按照入門先後,反而成了他的四師弟。程潛這個“關門弟子”只當了幾天,就成了人家師兄。
  可見扶搖派的後門關得不嚴。
  至於那只叫花雞……自然有多半都孝敬進了師父的肚子。
  雞也堵不住木椿真人喋喋不休的嘴,不知他哪來那麼大的說教癖好,邊吃還邊問:“雞是哪來的?”
  韓淵一條靈舌,有點絕活——他啃雞骨頭不用手,囫圇個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幾下,脆骨嘎嘣片刻,就能吐出一個乾淨完整的骨頭。
  只見他“呸”一聲,粗魯地噴出了嘴裡的骨頭,回師父的話道:“前面村裡偷的。”
  子曰:“食不言,寢不語。”
  叫花雞自然是香噴噴的,程潛本在猶豫要不要跟著師父撕一條雞腿吃,見了此情此景,聽了來龍去脈,程潛毅然將手縮了回來,默默地在一邊啃著硬成石頭的烙餅。
  這種格調的韓淵,能弄出什麼有格調的雞嗎?
  就從這方面來看,程潛儘管年紀還小,道心與原則卻已經比他的棒槌師父堅定多了。
  木椿真人顯然並沒有因此影響胃口,只是在大嚼的過程中騰出了半張嘴,搖頭晃腦地說道:“不問自取是為賊也,我修真之人怎能偷雞摸狗呢?唉,成何體統,下不為例!”
  韓淵悶悶地應了一聲,小叫花子什麼都不懂,沒敢反駁。
  “偷雞摸狗不行,但是坑蒙拐騙想必是可以的。”程潛在旁邊尖刻地想道,繼而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大雨中送給師父的那份不為人知的寬容,只好又頗有些滄桑地暗自歎了口氣,“算了。”
  這四師弟韓淵,長得小鼻子小眼,下巴還有點地包天,一雙小眼睛時刻閃爍著奸懶油滑的光,看起來十分不討人喜歡。
  程潛一見韓淵就不怎麼高興,模樣寒磣就算了,韓淵還占著個“師弟”的名號,一切和“兄”“弟”有關的字眼,程潛都難以產生好感。但他只是自己默默地不喜歡,表面上依然是一派裝得不大圓滑的友好溫和。
  在程家,新裁的衣裳是大哥的,加了糖的奶糊是小弟的,好事反正從來輪不到程潛頭上,倒是常常被指派去幹活。程潛生性不寬厚,自然心生怨憤,但老童生那套常掛嘴邊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也是聽進去了的,因此又時常覺得自己的怨憤毫無道理。
  這麼一個小男孩,涵養功夫沒來得及養成,程潛做不到真的毫無怨言,只好裝作毫無怨言——如今到了門派裡,他也依然是這番做派。
  既然師父出爾反爾,把關上的門又打開了,程潛也就像只好模像樣地當起了師兄。
  一路上有跑腿的事,他做師兄的來,有點什麼吃喝,讓完師父再讓師弟,做到這從來不容易,因此程潛得時時檢驗自己,以防失了他溫良恭儉讓的體面。
  程潛時常這樣苛求自己——他的父親一輩子窮困潦倒,粗鄙暴躁,對他也不好,程潛聽了老童生的話,不敢明著恨他爹,只好暗著可憐他。小少年午夜夢回的時候經常想,自己寧可死,也不想變成他爹那樣的人物。
  因此這份溫良的體面,是他在迷茫與夾縫中費盡心機才給自己撐起來的,無論如何也不容有失。
  不過程潛很快發現,雖然自己做得不錯,但這個師弟實在不配什麼照顧——他不光面目可憎,脾氣秉性也十分煩人。
  首先,韓淵這個人廢話很多,沒撿到這個小叫花之前,全程是師父在負責聒噪,撿到這個小叫花以後,連木椿真人都顯得文靜多了。
  小叫花子仿佛是受了師父關於“偷雞摸狗”的言論啟發,隨口就編出一個自己如何打敗一丈來長的大黃鼠狼,偷得肥雞的故事。
  他編得手舞足蹈,有鼻子有眼,起承轉合跌宕起伏,無不凸顯他個人之英明神武。
  程潛試圖有道理地質疑,問道:“怎麼會有一丈來長的黃鼠狼?”
  韓淵受到了挑釁,立刻挺胸抬頭地辯解道:“當然是成精了唄,師父,黃鼠狼能成精嗎?”
  師父聽了黃鼠狼精的故事,不知被哪個字眼觸動,面色似乎有些古怪,好像是牙疼,又有點像鬧肚子,良久,他才飄飄悠悠、心不在焉地答道:“萬物有靈,大概都能成精。”
  韓淵仿佛得到了莫大地肯定,得色難掩地衝程潛微微一抬下巴,陰陽怪氣道:“師兄,這就是你少見多怪啦,人能修成仙人,動物自然也能修成妖精。”
  程潛沒答話,暗自冷笑一聲。
  倘若一隻黃鼠狼真有一丈來長,它四條腿想必是不夠用的,那漫長的身體肯定須得肚皮蹭地才能移動。
  難道一個妖修辛苦修了半天,就為了磨出一個結實沒毛的鐵肚皮?
  妖修圖什麼,程潛理解不了,但他理解了韓淵圖什麼。
  這小叫花就像個臭水溝裡長出來的水蛭,一旦聞到血腥味,就玩命地吸附搶奪,骨子裡就帶著兇狠——韓淵這是在跟他爭師父的寵。
  小叫花抓緊一切機會,向師父展示他的勇猛不凡,同時見縫插針地抹黑他“柔弱可欺”的師兄,程潛見他上躥下跳,好不可笑,便學著那老童生,在心裡給他的四師弟來了個半酸不辣的蓋棺定論:“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注】——小畜生,什麼東西!”
  就在程潛聽了韓淵“勇鬥黃鼠狼精”的事蹟後,第二天,他親眼見識了他的小畜生師弟是怎樣“英勇不凡”的。
  那天師父靠在樹底下午睡,程潛在一邊翻看師父背簍裡的一本舊典籍,舊典籍用詞佶屈聱牙,程潛又才疏學淺,與大部分經文都是“相見不相識”,但他樂在其中,並不覺得枯燥——不管師父的經書裡寫了些什麼,這都畢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摸到書。
  木椿真人撿來的兩個小弟子,一個靜如木樁,一個動如馬猴,木樁程潛一動不動,馬猴韓淵一時片刻也停不下來。
  這會,韓馬猴也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程潛正樂得耳根清淨,誰知他清淨了沒有多長時間,就見韓淵又哭哭啼啼地跑回來了。
  “師父……”韓淵嚶嚶嗡嗡地撒嬌。
  師父的回答是打了個嬌弱婉轉的鼾。
  韓淵於是繼續嚎喪,一邊嚎,一邊拿眼瞥旁邊的程潛。
  程潛懷疑師父實際已經醒了,只是裝睡,打算看他們師兄弟如何相處,眼下師弟哭成這幅熊樣,他做師兄的不便熟視無睹,便只好放下舊經書,和顏悅色地問道:“怎麼?”
  韓淵:“前面有條河,我本想給師父師兄抓魚吃,但河邊有一條大狗,它追我。”
  程潛暗歎了一口氣,他當然也怕惡狗,可那韓淵眼珠亂轉,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師弟孝順師父師兄捉魚,被畜生欺負,要找師兄出面,師兄豈有縮頭的道理?
  他只好從地上撿了一塊大石頭,放在手裡掂了掂,站起來跟著韓淵往河邊走去,繼續和顏悅色地道:“行,那我跟你去瞧瞧。”
  程潛做好了準備,萬一真碰上惡犬,他就將手裡這石頭往師弟後腦勺上一砸,務必要將那小畜生砸成個破皮露瓤的大菜瓜,再交由狗兄處置。
  可惜等兩人到了河邊一看,狗已經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了幾排小腳印。
  程潛低頭對著那兩行腳印研究了一番,估摸出那“惡犬”的體型大約不足一尺,可能是個稚拙的小野狗。
  韓淵這小畜生,簡直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閹然媚世,沒皮沒臉,膽細如針鼻,唯有牛吹得轟隆作響,就知道爭寵。
  程潛這樣想著,將拿著磚頭的雙手背在身後,溫和地看著他這一無是處的師弟,也不想砸他了——程潛懶得和他一般見識。
  兩人揣著抓來的魚趕回去,師父已經“醒”了,正慈祥欣慰地看著他們倆。
  程潛一對上師父的目光,就覺得胃裡沉甸甸的,說不出的嘔。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韓淵已經諂媚地湊上前去,添油加醋地在師父面前描述了一個“師兄如何想吃魚,自己如何打敗了一隻頭大如牛的惡犬,千辛萬苦地鑽到河溝裡抓魚”的故事。
  程潛:“……”
  他快讓這天賦異稟的師弟給氣笑了。
  就這樣,程潛跟著一個老騙子和一個小牛皮販子,又走了十多天的路。
  三人終於抵達了門派。
  程潛有生以來第一次離家出遠門,因為有了奇葩師父與師弟的陪伴,借光見了世間諸多怪現狀,已經頗有些山崩不驚的沉穩。
  他原本對“扶搖派”這種一聽就覺得是草台班子的地方不怎麼抱希望,心想,那沒准也就是個荒郊野外處風雨飄零的野雞道觀,進門還得給穿著不淫邪、但笑口常開的“祖師爺”燒香磕頭。
  可是門派卻大大出乎了程潛的意料。
  只見扶搖派獨自占了一座小山頭,那山三面環水,在山腳下抬頭一看,山間綠濤如怒,風過有痕。
  蟲鳴鳥鳴聲中還間或夾著幾聲鶴唳,偶爾能看見驚鴻一瞥的白影掠過,登時漫上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氣。
  山中有平緩的石階,看得出是時常有人打掃的,一條小溪自山頭而下,泠泠作響。
  拾級而上至半山腰,程潛看見山頂有影影綽綽的庭院住宅,山腰上一道古樸生苔的石門端立於前,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扶搖”二字。
  字寫得好歹,程潛是看不出的,他只覺得那兩個字如同要從門上飛起,真有種騰天潛淵般不可一世的倨傲。
  此地並不是什麼雲霧環繞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仙山,山間卻蘊含著某種說不出的靈秀,程潛一踏入山中就感覺到了,呼吸間,他整個人都輕了不少。
  他從綠樹濃蔭中窺見巴掌大的天空,一股坐井觀天時獨特的天高地迥感直沖眉宇,舒暢得恨不得繞山大笑大叫。
  不過程潛忍住了——他在家就不怎麼敢吵鬧,怕他爹揍他。在這裡自然也不會,怕在韓淵這個齷齪小人面前失了他偷聽出來的君子人體統。
  師父拍著他兩個新撿來的徒兒的狗頭,和藹地說道:“一會隨為師去焚香沐浴更衣,為師帶你們去拜見你們的……”
  程潛漫不經心地想道:“笑口常開的祖師爺麼?”
  師父道:“大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注: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


☆、第 4 章

  堂堂一個做師父的,為什麼要“拜見”大師兄?
  程潛和韓淵都是一頭霧水,而師父還要唯恐天下不亂地解釋道:“不用多心,你們大師兄自己就挺沒心的,也不用怕他,像為師一樣就行了。”
  等等,什麼叫做“像為師一樣”?
  總之,木椿真人成功地將兩個小弟子頭上淺薄的霧水點化成了一灘厚重的漿糊。
  過了山門,就有幾個道童少年順著泠泠的水聲迎了上來。
  道童們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個個眉清目秀,像一群神仙座下的金童子,翩翩衣袂無風自動。
  不用說目瞪口呆的韓淵,就是一路以來頗有些自矜的程潛,也微妙地生出了些許自慚形穢。
  因為這一點自慚形穢,程潛自發地採取了抵禦,他下意識地繃住了臉,挺直了腰背,牢牢地將自己的好奇與沒見識藏得一絲不露。
  那領頭的道童遠遠地見了木椿真人,人沒到,已經先笑了起來,態度頗為隨意地說道:“掌門這回又遊歷到哪去了,怎麼弄得一身逃荒似的——哎,這怎麼……哪裡拐來的小公子?”
  程潛心裡將這親切的招呼一字一句掰開揉碎,也沒能從裡面扒拉出一星半點的尊崇,道童招呼的仿佛不是“掌門”,而是“鄰村韓大叔”什麼的。
  木椿真人也不以為意,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個有點缺心眼的笑容,指著程潛和韓淵道:“我新收的弟子,還小,勞煩你給安頓安頓。”
  道童笑道:“安頓到哪裡?”
  “這個帶到南院,”木椿真人隨手一指韓淵,而後他似有意似無意地低下頭,正對上程潛自下而上的目光,那小少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與生俱來的克制,還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對陌生環境的慌張。
  木椿真人嘴角沒個正經樣子的笑容忽而收斂了,片刻後,他用近乎肅然的態度指點了程潛的去處:“讓程潛去住邊亭吧。”
  “邊亭”並不是一個亭子,而是一個位置很偏的小院,有些離群索居的意思,院牆一側有條小溪不動聲色地經過,另一側則是一大片竹林,安靜極了。
  竹林想來有些年頭了,連過往微風都能給染就一番翠色,整個院子就仿佛置身竹海中,綠得有點清心寡欲。
  院門口掛著兩盞長明燈,也是刻著符咒的,但比程家那個“傳家寶”精緻多了,光暈柔和,風吹不動,人走不驚,一左一右,清幽曠遠地夾著中間一塊門牌匾額,上面寫著“清安”兩個字。
  似乎與山口“扶搖”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給程潛帶路的道童名叫雪青,與程潛家裡大哥差不多的年紀,雪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細看還算清秀,但五官長得有些寡淡,是那一眾道童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為人也寡言,似乎不怎麼愛出風頭。
  “這是我們山上的邊亭,又叫清安居,聽說以前掌門在這裡住過,後來空出來了,也做過齋堂。”雪青輕緩地解釋道,“三師叔知道什麼是齋堂嗎?”
  程潛其實不大清楚,但他仍是裝作不怎麼在意地點了個頭,跟著雪青進了小院,小院中間有一個一丈見方的小水塘,下面黑榆木的託盤上刻著符咒,想必是有什麼固定作用——那水塘中的水不流不淌,凝而不動。
  但是走近仔細一看,程潛才發現,原來那不是什麼水塘,而是一塊罕見的大寶石。
  那石頭非玉非翠,觸手生涼,墨綠中微微泛著一點藍,有種寒冷而幽深的靜謐。
  程潛從未見過這樣的稀罕物件,縱然不想顯得像個鄉巴佬,一時間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雪青道:“這個東西也不知是什麼,不過我們都叫它清心石,掌門找來的,從前他齋戒時經常墊著它抄經用,有它鎮著,這院子夏天要涼快許多。”
  程潛忍不住指著榆木託盤上的明符問道:“雪青哥,這個符咒是幹什麼用的?”
  雪青似乎沒料到程潛對他這樣客氣,愣了片刻,才答道:“三師叔不要折煞我——這不是符咒。”
  程潛看了他一眼,雪青奇異地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一點拘謹的疑惑,這少年的眼神仿佛會說話,跟掌門撿回來的另一位比起來,越發顯得精雕細琢。
  雪青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他其實看得出這孩子出身不高,也未必讀過什麼書,但他似乎在努力要將自己捏成一個翩翩君子,捏得生搬硬套,舉手投足無不拘謹,好像不知道該用什麼面孔與人交往似的。
  簡單來說,就是有點裝腔作勢——而且沒什麼目標和模仿物件的裝腔作勢。
  一般做作的人都不免讓人覺得有點討厭,哪怕只是個小孩,可不知為什麼,雪青並不討厭程潛,反而莫名地有些憐惜他,因此慢聲細語地答道:“三師叔,雪青只是個資質不佳的雜役下人,照顧掌門和小師叔們起居的,符咒之道博大精深,我們這些人,連皮毛都不懂的,也只是聽掌門提過隻言片語,回來學舌而已,公子不防去問問掌門或者我家……你大師兄。”
  程潛敏銳地聽見了“我家”倆字,再聯想起這些道童們對掌門親熱有餘恭敬不足的態度,心裡越發疑惑起來。
  雪青很快帶他熟悉了清安居內一干陳設,匆匆服侍他洗乾淨一身羈旅風塵,又給他換了件得體衣服,裡裡外外收拾了個乾乾淨淨,這才又領著他出來。
  程潛一邊維持著自己不露怯的形象,一邊旁敲側擊地和雪青打聽大師兄是何方神聖。得知他這位大師兄姓嚴,叫做嚴爭鳴,出身富貴。
  富貴到什麼程度呢?這個地方程潛聽得稀裡糊塗——他是個窮苦孩子,對“富貴”沒什麼概念,他見識過的所謂“富貴”的人,也不過是村頭王員外之流,那王員外以六十高齡,迎娶了第三房小妾,在程潛看來,已經是富貴逼人了。
  聽說嚴爭鳴七歲那年,也不知是因為什麼雞毛蒜皮離家出走,被他們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的師父撿到,慧眼識珠。
  老騙子展開三寸不爛之舌,成功地將當時年紀尚幼,不知世情險惡的大師兄拐入門內,成了開山大弟子。
  但是嚴家小公子走失,家人自然焦急,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已經墮入了歧途的嚴爭鳴——嚴少爺不知是被木椿灌了迷魂藥,還是純粹自己不想學好,反正他鬼迷了心竅一樣,死活不肯回家,非要留下跟著師父修行。
  這位少爺從小嬌生慣養,嚴家當然不能看著自家嬌兒跟著個草台班子似的江湖騙子吃苦,幾次扯皮未果,只好妥協,出錢將這門派養了起來,權當是給少爺養了個戲班子玩耍。
  當世修真門派品類繁多,但其中貨真價實的名門正派與邪魔外道都少之又少,遍佈九州的大部分是野雞門派。
  程潛心裡掐算了一下,像扶搖派這樣,有一方富甲供養,生存得有點顏面的門派,大約可以叫做“家禽門派”。
  因此他算是明白了,他們大師兄不單單是大師兄,他還身兼“本門衣食父母”,“掌門的金主”與“扶搖派開山大弟子”等眾多角色,自然是本派第一把交椅,連師父也得巴結。
  至於這第一把交椅本人——程潛見了就知道了,他是個一言難盡的敗家子。
  “驕奢淫逸”四個字,除了當時大師兄年方十五,還沒有“淫”的膽子,剩下“驕”“奢”“逸”三個字,他是一個不落,全坐實了。
  木椿真人第一次領著洗涮乾淨的一雙小弟子來到嚴少爺近前的時候,那少爺正在梳頭發——並不是掌門老糊塗了不知禮數,趕在一大早別人梳洗前去打擾,而是大師兄每天要梳好多次頭髮。
  好在他年紀尚輕,也不怕梳成斑禿。
  有資格給大師兄梳頭的,首先得是女的,年紀不可乙太小,也不可乙太大,形貌不可有一處不美,氣味不可有一絲不雅,她一天到晚除了梳頭點香之外什麼都不做,一雙手一定要柔軟,要瑩白如玉,不能有一點煞風景的繭子。
  像雪青之類的道童,原來都是嚴家的家奴,精挑細選了一批送到山上供門派驅使。
  少爺近身的事不用道童,聽說是因為他不大喜歡男人,嫌他們笨手笨腳,因此留在院裡貼身服侍的是清一色的小姑娘,弄得他這院子裡姹紫嫣紅總是春。
  進門前,程潛偷偷地盯著師父的山羊胡看了半天,並得出了一個結論:師父的鬍子拿梳子梳過了。
  來時路上,雪青說過,木椿真人安排他去住清安居,是讓他清心安神,程潛心裡隱約有些彆扭,不肯承認自己心不安神不寧,如今到了大師兄住處,他仰頭看見“溫柔鄉”三個字,一顆心終於放在了肚子裡——看來不是他心神不安,而是師父老糊塗了。
  一邊的韓淵撒嬌弄癡地拿著無知當有趣,問道:“師父,大師兄門口寫了什麼?”
  木椿就摸著鬍子念給他聽,韓淵直眉楞眼地又問道:“這是鼓勵師兄以後溫柔點的意思嗎?”
  木椿聽了,大驚失色地叮囑道:“這話萬萬不能讓你大師兄聽見。”
  程潛與韓淵見堂堂掌門竟如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難得心有靈犀地一同想道:“這簡直豈有此理,罔顧天理倫常!”
  他二人這樣想著,對視一眼,全都看見了對方臉上的震驚,於是忙跟著師父一起夾起了尾巴,習得了本門第一要技——夾尾神功。
  其實程潛第一次見他大師兄本人的時候,是驚為天人的。
  那人模樣尚且青澀,騷氣卻已絕頂,只見他一身雪白的緞子袍,上面繡著誰也看不見的暗紋,只有活動間光影變動,才顯出一點流光溢彩的端倪。他活似沒骨頭似的往雕花椅子背上一靠,眼皮半垂著,一手撐著下巴,散開的發如潑墨。
  嚴爭鳴聽見聲音,愛答不理地一挑眼皮,眼角如淡墨橫掃,長而帶翹,無端掃出一片驕矜的陰柔氣。他見了師父,沒有一點要站起來的意思,屁股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開了口,問道:“師父,你出門一趟,又撿了兩隻什麼玩意回來?”
  他仿佛是長得比別人晚一些,聲音裡少年人的味道沒來得及褪淨,加上摻雜著些許撒嬌的口氣,聽起來更加安能辨我是雌雄。
  偏偏他娘得理直氣壯,這樣不男不女,看起來居然也沒什麼違和。
  掌門他老人家陪著笑臉,磨蹭著手,介紹道:“哦,這是你三師弟程潛,這是你四師弟韓淵,都還小,不懂事,往後你作為大師兄,要多幫師父提點提點他們。”
  嚴爭鳴聽了韓淵的名字,長眉一跳,臉皮似乎也抽搐了一下,他半睜開眼,紆尊降貴地瞥了他新鮮出爐的四師弟一眼,隨即飛快地轉開目光,仿佛目光遭到了玷污。
  “韓淵?”大師兄似乎是不滿,慢吞吞地品評道,“果然是人如其名,長得有點冤枉。”
  韓淵的臉已經白得發青。
  嚴爭鳴將他丟在一邊,又轉向程潛。
  “那個小孩,”他說,“過來,我看看。”


☆、第 5 章

  嚴爭鳴態度輕慢,召喚程潛的手勢分明是在叫狗。
  他的所作所為成功地讓程潛一瞬間就從驚豔中清醒過來。
  程潛因為從小沒人待見,心裡是十分自卑的,久而久之,這股自卑就沉在了骨子裡,化成了滿腔激烈到近乎偏執的自尊,一個眼神都能讓他敏感起來,別說這招貓逗狗的手勢。
  程潛仿佛寒冬臘月裡被人兜頭澆了一碰涼水,將他的五官也凍成了冰,他結冰的臉上面無表情,上前一步,避開嚴爭鳴的手,公事公辦地作揖見禮道:“大師兄。”
  嚴爭鳴探頭看了他一眼,隨著他這麼微微一探身,一股仿佛幽然暗生的蘭花香籠罩在了程潛身邊,也不知他這身破衣服熏過了多少道香,夠驅蟲的了。
  這位少爺大師兄想必不大會看人臉色,反正他完全沒有留意到程潛快要壓不住的怒意。
  他甚至優哉遊哉地將程潛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相馬似的,過後大約是覺得還算入眼,嚴爭鳴漫不經心地點了個頭,全然不顧別人反應地給了他初見的師弟一句真摯的寄語。
  他棒槌一樣地說道:“還行,以後可別長殘了。”
  說完,少爺為了表現出大師兄應有的隨和,勉為其難地將手掌從程潛頭頂一寸的地方掠過,假裝自己摸了他的頭,繼而敷衍地吩咐道:“那個‘含冤’的和‘帶屈’的我都見完了,師父你一起領走吧——嗯,小玉兒,給他……他們倆,一人抓把松子糖吃。”
  木椿真人的老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領進來給他這不肖徒弟看的不是倆師弟,而是大老遠地給他弄來的兩個通房大丫頭。
  ……還是姿色還不甚喜人的大丫頭!
  松子糖不是一般的松子糖,它們盛在精緻的小香包裡,顆顆飽滿,外面還凝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霜,混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花香,香得沁人心脾。
  像這樣精緻的吃食,貧民百姓家的孩子是沒見過的,可程潛卻毫不留戀,一出門就轉手將香包與松子糖一股腦地塞給了韓淵,漫不經心道:“這東西還是給師弟吃吧。”
  他的“大方”讓韓淵當場愣了愣,韓淵心情複雜地接過了香包,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小叫花長到這麼大,從來都得爭搶才能得食,大家出來混都是為了活命,個個活得仿似野狗,誰有精力顧念別人呢?
  韓淵胸口一熱,感動的同時,他心裡生出了一個天大的誤會——他這新認的小師兄恐怕並不是軟弱可欺,是真的不計較,待自己好。
  木椿真人卻沒那麼好糊弄,他清楚地看見程潛嫌棄地拍了拍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立刻就明白,這小子讓糖,可絕不是出於什麼謙讓的好品質,純粹是懶得給他那妖魔鬼怪的大師兄面子。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小崽子所能碰到的最大的誘惑,其實也不過也就是吃跟喝而已,程潛竟能忍住,竟能不領情,竟能看都不看一眼。
  木椿真人有些感慨地想道:“這小王八蛋,心太硬,將來不成大器,必成大禍。”
  就這樣,小王八蛋程潛正式入了扶搖派。
  他在自己的清安居住了第一宿,一覺睡到第二天寅時三刻,黑甜無夢,沒有認床,也沒有想家。
  第二天清早,雪青給程潛換上了長袍,梳了個髮髻,打扮得人模狗樣。
  小孩子本不必束髮加冠,但雪青說,這是因為他已經入了仙門,就不能算是俗世孩童了。
  家禽門派與野雞門派最大的區別就是,野雞門派純粹是瞎胡鬧,家禽門派雖然淵源不祥,表面上看,卻也是有些實在家底的。
  首先就是符咒,傳說中千金難得的仙人符咒在這裡幾乎到處都是,連樹木石頭之類上都刻滿了,雪青指著一棵樹根上的符咒,對程潛道:“三師叔倘若在山上迷了路,只要問這些石頭和樹就是了。”
  雪青說著,上前一步做了示範,對著大樹樹根道:“請去‘不知堂’——不知堂是掌門住處,師叔剛剛入門,今天要到掌門那受戒。”
  程潛沒顧上回答,他驚異地看著面前發出一層淺淺螢光的樹根。
  此時天還沒大亮,那光小小的,一團一團,瑩白如月色,照得山林間平白生出幾分仙氣來,附在其他一些石頭與樹上,在林間蜿蜒成了一條清晰簡明的小路。
  這雖然並不是程潛見過的第一個仙器,卻是程潛見過的第一個有用的仙器!
  雪青察言觀色功夫一流,知道這孩子臉酸,又矯情得很,因此見他驚愕,也沒有點破,只等他自己看過來時,才不動聲色地提點道:“三師叔請這邊來,跟著光走。”
  走在螢光鋪就的路上,程潛才有了自己正在變成另一種人、即將過另一種生活的感覺。
  程潛問道:“雪青哥,這些都是誰做的?”
  雪青糾正不過來程潛的稱呼,乾脆也就隨他去了,聽問,便答道:“是掌門。”
  程潛吃了一驚,有點難以相信。
  及至不久以前,他的掌門師父在程潛心目中,都還是只有點可愛的長脖子野雞,不中看也不中用——那麼莫非他竟不是個騙子?
  莫非他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本領?
  師父也可以像傳說中那樣所向披靡、呼風喚雨嗎?
  程潛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憧憬想像了一下,卻發現自己依然難以醞釀起對師父真正的敬畏。
  雪青帶著程潛沿著發光的小路,來到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
  “不知堂”其實就是個小茅屋,沒有什麼仙器,也沒有匾額,院門口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子,上面粗糙地刻著一個獸頭,程潛看著那獸頭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東西,獸頭的旁還有一行小字,寫著“一問三不知”。
  茅草屋讓程潛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鄉下的家裡,這裡樸素得過了頭,近乎是一無所有。
  屋門口有個伶伶仃仃的小院,院中間擺著一個三條腿的小木桌,另一邊本該有腿的地方瘸了一角,墊在一塊石頭上,木頭桌面上佈滿裂縫,而木椿真人正襟危坐在小桌後面,正出神地盯著桌上的一個小託盤看。
  託盤是粗製濫造的粗陶器,手藝很潮,造型方不方,圓不圓,連底都沒抹平,上面散落著幾個生了鏽的舊銅錢,兩相交映,莫名地生出了一絲古舊的陰森來。
  程潛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頓,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盯著銅錢的師父身上有種厚重的凜然。
  一邊的雪青笑道:“掌門今日卦象中窺見了什麼天命?”
  掌門聞言,肅穆地收起銅錢,雙手攏回袖中,悠然道:“天道有命,今日膳食要多加一道小雞燉蘑菇。”
  他說這話的時候鬍子微翹,小眼珠左右轉了幾下,鼻尖微微聳動,流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嚮往。
  程潛一見他神色就覺得眼熟,而後他驀地將前因後果聯繫起來,一瞬間福至心靈地想起來了——不知堂門口那木牌上的獸頭是只黃鼠狼!
  鄉村愚民不知道什麼是聖賢,更讀不懂佛經道經,求神拜佛都是亂來,“黃大仙”和“青大仙”等野路子“神仙”也混跡其中,在各地家喻戶曉。
  “黃大仙”指的是黃鼠狼精,“青大仙”是說蛇精,也叫“護家蛇”,據說供奉這二位大仙,能看家護院,保一方平安。
  程潛小時候在村裡見過供奉黃大仙的牌位,上面就有那麼個獸頭。
  他想到這裡,再一看木椿其人,只見他腰長腿短,瘦骨嶙峋,外加一張小頭雞臉……怎麼看怎麼像一隻成了精的黃鼠狼!
  程潛懷著這樣難以言喻的疑慮,上前一步,心情複雜地以凡胎肉眼之軀,對著疑似黃鼠狼的師父見禮。
  師父笑呵呵地一擺手,說道:“不必多禮,酸唧唧的,我們扶搖派不興這一套。”
  程潛內心苦澀地想:“那興什麼?小雞燉蘑菇?”
  正這當,韓淵也來了,韓淵老遠便叫道:“師父!師兄!”
  他倒是身體力行了何為“不興禮數”,一進門便大驚小怪道:“哎喲,師父,你怎麼住的這麼破啊!”
  叫喚完,那小叫花又自來熟似的在不知堂的院落中轉了一圈,最後落腳在了程潛面前。
  這鼠目寸光的小叫花子已經被一袋松子糖完全收買了,認定了程潛對他好,也不陰陽怪氣地叫師兄了,上前親熱地拉住程潛的袖子:“小潛,昨天怎麼不找我玩去?”
  程潛見他就煩,立刻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一板一眼地道:“四師弟。”
  雪青給他換上了大人的打扮,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眉目,顯得秀氣又好看,像個玉人,一個人倘若真是玉做的,一點孤僻似乎也是可以原諒的。
  韓淵自己是個沒爹沒娘沒教養的叫花子,看誰不順眼就怎麼都不順眼,看誰好,就怎麼都好——程潛現在對他來說,就是怎麼看怎麼好的那一路,因此他一點也不介意對方的冷淡,還在那樂滋滋地想道:“這種家養的孩子跟我們走南闖北的不一樣,靦腆,以後我得多照顧他。”
  木椿真人眼睛雖小,從中射出的目光卻如炬,冷眼旁觀了片刻,他出聲打斷了韓淵剃頭挑子一頭熱的犯賤:“小淵,過來。”
  韓淵屁顛屁顛地走到他那搖搖欲墜的小桌前:“師父,什麼事?”
  木椿真人看了看他,正色道:“你雖是後入門,但年歲比你三師兄稍長,為師要先囑咐你幾句。”
  黃鼠狼一樣的師父也是師父,他難得肅容,韓淵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
  木椿道:“你生性跳脫,失於輕浮,因此為師送你‘磐石’二字做戒,是提醒你,天道忌投機取巧,忌盈驕矜自盈,忌用心不專【注】,日後當常沉斂收心,不可一日懈怠,懂嗎?”
  韓淵抬手抹了一把鼻涕,這番戒辭他半句也沒聽明白,稀裡糊塗地“啊”了一聲。
  好在木椿沒有追究他的失禮,他說完就轉向了程潛。
  程潛這才發現,師父其實並不是天生一副三角眼,只是眼皮有點內雙,平時眼睛又總是半閉著,顯得目光遊移,形容猥瑣,這一回他睜開了眼,一時間竟顯出幾分黑白分明的清澈來,目色微沉,對著程潛的神色近乎是嚴厲的。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天道天道忌投機取巧,忌盈驕矜自盈,忌用心不專”來自曾國藩家書中一篇提到地“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貳”,此處延展為我本人的牽強附會。
  

☆、第 6 章

  “程潛。”
  不知道為什麼,師父叫韓淵就是“小淵”,叫程潛的時候,卻總是要連名帶姓,聽不出是偏愛他,還是偏不愛他,當中總含著一分咬文嚼字的鄭重。
  程潛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藏在袖子裡的手握成了拳。
  “來。”木椿真人打量著他,隨即,大概是意識到了自己嚴肅得過了頭,他微微耷拉下眼皮,將自己重新收斂成了一隻慈眉善目的黃鼠狼,聲音也柔和了些許,“你過來。”
  說話間,木椿抬起一隻手,放在了程潛的頭頂上,他的掌心微微有一點熱度,隨著袖口的草木香,後知後覺地傳達給了程潛。
  但這沒能起到什麼安慰作用,程潛依然是慌張。
  他回憶著師父點評韓淵的那幾句“輕浮跳脫”之類的話,心裡惴惴地想道:“師父會說我什麼?”
  倉促間,程潛將自己同樣倉促的生平從頭到尾地回顧了一遍,打算把自己的毛病先挑出來曬一曬,也好在師父開口前做個心理準備。
  程潛心裡細細地數著:“他會說我心眼小?還是不夠仁義?不夠友愛?”
  可結果木椿真人並沒有像評價韓淵那樣,當面說出他的缺點和戒辭,他的掌門師父甚至微微踟躕了一下,似乎在格外艱難地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
  直到程潛手腳冰涼地等了不知多久,才聽見木椿近乎一字一頓地慎重道:“你啊,你心裡有數,多餘的話我不說了,就送你‘自在’二字做戒吧。”
  這戒辭簡單得有點省事了,空泛無邊,讓人一時間難解其意,程潛忍不住皺了皺眉,心裡一堆準備都落了空,他胸中那一口氣沒有松下來,卻反而被吊得更高。
  程潛先是脫口問道:“師父,什麼是‘自在’?”
  問完,他又有點後悔,因為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像韓淵一樣頭大無腦。
  程潛努力定了定神,帶了一點試探和不自信,逞著強,穿鑿附會了一番,問道:“就是讓我清心安神,努力修行的意思嗎?”
  木椿頓了頓,沒給出什麼解釋,最後只是語焉不詳地點頭道:“現在……就算是吧。”
  現在是,以後就不是了嗎?
  而且什麼叫做“就算是”?
  程潛聽了這回答,更加摸不著頭腦,他甚至敏感地從木椿真人的話裡嗅出了一點前途未知的蛛絲馬跡來,然而看得出師父不想多說,他也只好出於早熟的識趣,勉強咽下了心頭的疑問,只是規規矩矩地躬身道:“是,多謝師父教誨。”
  木椿真人無聲地歎了口氣,他看起來是個不怎麼壯的壯年男子,實際卻已經老得成了精,當然看得出一些事來——這程潛進退禮數周全,對伺候他起居的道童都以兄相稱,顯然不是因為他覺得周圍的人特別值得尊重,而是不肯在這些“外人”面前傷了自己繁文縟節式的“文雅”。
  有道是“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注】,這孩子縱然悟性再好、天資再佳,其天性也與大道相去甚遠,且程潛心重,不怎麼會討人喜歡……不過他自矜得很,想必也不稀罕討人喜歡。
  木椿真人將程潛放開,有點擔心他將來會誤入歧途。
  他把三條腿的破木頭桌子掀翻過來,招呼韓淵和程潛一同湊過來。
  只見那木頭桌子背面佈滿了被蟲蛀的大小洞穴,星羅棋佈,煞是熱鬧,那些蟲子眼間隙,居然還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木椿道:“這就是入門時為師首先要傳給你們的,我扶搖派門規,你二人須得一字不差地記下來,從今日開始,每日默寫一遍,寫足七七四十九天為止。”
  面對這一條一條的門規,程潛終於露出了恰如其分的驚愕——他總覺得一派門規這麼神聖的東西不應該刻在一張破木頭桌子底下。
  ……還是三條腿的木桌。
  與他同樣驚愕的,還有一邊的韓淵。
  那小叫花伸長了脖子,大驚失色地說道:“哎喲,這都是什麼啊?師父,它認識我,我可不認識它啊!”
  程潛:“……”
  一隻可能是黃鼠狼變的師父,一句狗屁不通的戒辭,一套刻在爛木頭桌子底下的門規,一位娘娘腔的師兄,以及一個不識字的叫花子師弟……他的修行生涯起點如此這般異乎尋常,以後還能修出什麼好來麼?
  程潛感到前途渺茫。
  不過晚上回去,程潛的心情就明媚了,因為他得知自己竟也有了一間書房,書房裡不但有他夢寐以求的汗牛充棟,還有雪青給他準備的紙和筆。
  程潛還沒有在紙上寫過字——他生身父母的學識加起來,也不見得能從一寫到十,家裡自然也不會預備這些。這些年,他靠著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連偷再揩地從老童生那看會了不少字,就裝在腦子裡,回去在自家門口的地面上用樹枝畫,真是做夢也想摸一摸文房四寶。
  程潛不知不覺地就上了癮,因此他沒聽師父的話——師父只讓他每天默寫一遍門規,但等雪青進來叫他去吃飯的時候,程潛已經有癮似的在寫第五遍了,而且大有不停下來的意思。
  狼毫和樹枝不一樣,程潛第一次摸紙筆,寫出來的字當然不堪入目,但看得出,他在刻意模仿木板上門規的字跡,他在不知堂看的那一眼,不單單將門規條分縷析地裝進了腦子,還貪婪地將那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的來龍去脈全部兜著走了。
  雪青發現他每寫一遍,都會修正前一遍不像、不好的地方,模仿得全神貫注、旁若無人,一坐下就整大半個時辰沒動地方,甚至全然沒注意到自己進了他的書房。
  第一天程潛睡得好,這天卻有點興奮的失眠了,他一閉眼就能感覺到自己手腕發酸,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門規上的字跡。
  門規肯定也是寫匾額的那個人刻的,程潛喜歡他的字喜歡得輾轉反側,匾額倒還罷了,刻門規的那張破木頭桌子看起來堅挺不了幾年就要糟了,他推斷門規刻上去的時間應該不會太長。
  那是誰的字呢?難道是師父?
  直到不知不覺中睡著了,他還念念不忘地在胡亂琢磨,迷茫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引著他在扶搖山上亂轉,轉著轉著就轉到了白天去過的“不知堂”,程潛莫名其妙地想道:“我來師父這裡幹什麼?”
  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而後在院中見了一個人。
  那人身量頎長,應該是個男的,可是面目卻模糊得很,臉仿佛藏在一片黑霧中,一雙手骨節分明,白得發青,像個孤魂野鬼。
  程潛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卻又有些擔心師父,於是壯著膽子開口問道:“你是誰?怎麼在我師父的院子裡?”
  那人一抬手,程潛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雙腳離地的吸了過去,轉眼已經到了那男人跟前。
  對方抬起一隻手,居高臨下地碰了碰程潛的臉。
  程潛一激靈,這個人的手真是涼,涼得被他碰一下,整個人就被凍透了。
  隨即,那人抓住了程潛的肩膀,輕笑道:“小東西,膽子倒肥,回去!”
  程潛感覺自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驟然驚醒在自己的床上,而天還沒破曉。
  做了這樣的夢,他再也睡不著了,只好將自己收拾停當,跑到院子裡澆花打發時間,弄得雪青直到將他送到傳道堂,依然為自己竟起得比他還晚而汗顏。
  傳道堂是個小亭子,亭中放著幾張桌椅,周圍是一片空地,程潛他們到的時候還早,不過已經有道童打掃了場地,煮上水,正準備烹茶了。
  程潛不聲不響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小道童立刻訓練有素地給他上了一碗熱茶。
  程潛雖然保持著面色的冷淡,坐在石凳上的屁股卻始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挨了個邊——習慣成自然,沒辦法,他受得了罪,但不大享得了福,坐在一邊喝茶看別人幹活,他心裡有股令人窘迫的不安。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程潛聽見了腳步聲,他一抬頭,只見一個陌生少年從一邊的小徑上走來。
  那少年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懷中抱著一把一掌多寬的木劍,腳下飛快,走得目不斜視,跟在他身後的道童有些狼狽地連追再趕。
  雪青小聲對程潛說道:“那是二師叔。”
  二師兄李筠,程潛在不知堂柴扉後見過寫著這個名字的木牌,忙起身相迎:“二師兄。”
  李筠似乎沒想到亭子裡已經有人了,聞聲腳步一頓,抬頭掃了程潛一眼,他一雙眼睛裡黑眼珠仿佛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顯得不怎麼溫和,看人的時候冷冷的。
  ……也許不是顯得冷冷的,是本來就冷冷的。
  李筠飛快地看了程潛一眼,繼而突兀又生硬地衝程潛露出了一個笑容,怎麼看怎麼像不懷好意:“我聽說師父帶回來兩個小師弟,就是你麼?”
  程潛本能地不喜歡李筠的目光,感覺陰森森的,不像什麼好東西,因此只是簡單地答道:“是我和四師弟韓淵。”
  李筠上前一步,感興趣的湊近問道:“那你叫什麼?”
  他的興趣仿佛是老狼看見兔子時的那種興趣,程潛險些想後退,不過忍住了,他筆直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回答:“程潛。”
  “哦,小潛。”李筠自來熟地點了點頭,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好。”
  程潛眼前滿是他白森森的牙。至此,他已經確定,整個扶搖派裡,除了師父,沒有第二個能讓他稍微喜歡一點的人了。
  不過師父還指不定是不是人呢。
  又過了一會,韓淵和師父也來了,韓淵毫不見外地一屁股坐在程潛前邊,自說自話地埋怨了一番程潛不去找他玩,同時利用言語縫隙,他還見縫插針地將桌上的每樣茶點都拿起來嘗了一口。
  韓淵時而要衝師父諂媚地眉開眼笑,時而又要轉頭跟程潛擠眉弄眼,忙而不亂,一字不差地詮釋了何為“醜人多作怪”。
  而大師兄嚴爭鳴,卻遲到了足足兩刻,方才打著哈欠過來。
  他是萬萬不肯走路來的,要兩個道童前後抬著個代步的籐椅,將他一路從溫柔鄉抬過來。
  一個美貌少女邁著小碎步,跟在他身後打著扇子,另有一個道童在一邊打著傘。
  那嚴爭鳴一個人領著這哼哈二將,白衣飄飄,衣擺如雲。
  這位少爺仿佛不是來聽晨課,而是來興風作浪的。
  進了傳道堂,大師兄先是不可一世地斜了李筠一眼,將厭惡明晃晃地掛在了眉梢,繼而又看了韓淵及他那一桌並非完璧的糕點一眼,這一眼看得大師兄“刷啦”一聲打開了手中摺扇,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以防清白的視線遭到玷污。
  最後,他無可選擇,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到了程潛身邊,身邊的道童訓練有素地上前一步,將石凳來回擦了四遍,墊上墊子,沏好茶,再將熱茶放在一邊刻著符咒的茶託上,那茶託眨眼間將冒著熱氣的茶水冷卻下來,冷到茶杯外面微微凝了一層水汽,嚴爭鳴才半死不活地拿起來喝了。
  以上種種步驟一個不差地進行完,那嚴少爺的尊臀方才落座。
  李筠見怪不怪地當他不存在,韓淵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在說“這是個什麼玩意”。
  而程潛近距離地圍觀了全程,饒是他慣常刻薄,此時也感到無話可說。
  扶搖派雞飛狗跳的早課,就這樣在木椿真人四個弟子的彼此看不順眼中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老子《德經》


☆、第 7 章

  不知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經算出了此情此景,他那坑坑窪窪的破盤子和生銹的幾個大子沒准有用,反正他看起來對此早有準備。
  眼皮一耷拉,木椿真人走上台去,無視四個熊徒弟在下麵暗潮洶湧,他半死不活地開了腔:“今日晨課,眾弟子來與我齊誦《清靜經》。”
  《清靜經》不是《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而是一篇莫名其妙的車軲轆話,弄不好是師父自編的,內容極其不知所云。
  大約是為了表現清靜,那木椿真人念此篇的時候,每一個字都要生生拖成兩個字長,拖得太長,他難免有些氣力不繼,因此句句尾音都顫得一波三折,像個瘋瘋癲癲的癟嘴老旦。
  程潛聽了一會,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響得他提心吊膽——擔心師父把自己憋死。
  師父氣如遊絲地念完了第一遍,慢條斯理地捧起面前的茶杯潤了潤喉,程潛連忙將自己一身雞皮疙瘩拍落,等著聽他飛天遁地的高論,結果絕望地聽見師父用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拖拖拉拉地說道:“好,再念一次。”
  程潛:“……”
  程潛的肩膀被人不客氣地拍了拍,他那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大師兄主動和他說了話。
  大師兄道:“哎,小孩,你往那邊去一點,給我騰個地方。”
  大師兄是鎮派之寶,他要地方,程潛不敢不騰。
  只見嚴少爺一掀眼皮,身邊的道童立刻屁顛屁顛地搬來了一個竹編的美人靠,他毫不客氣地往上一躺,當著師父的面,堂而皇之地閉上眼,在如雷貫耳的“清靜”中打盹去了。
  程潛觀察了一會,發現他的妖怪大師兄竟然也有優點——例如睡覺不打呼嚕。
  其他人對此大概早已經習以為常,大師兄明目張膽地打瞌睡,二師兄則已經在短短的時間內,完美地跟他新鮮出爐的叫花小師弟勾搭上了,同時他也沒有放棄程潛,向四面八方無差別掃射他的擠眉弄眼。
  在場四人,唯有程潛對師父還算寬容,他的寬容與刻薄涇渭分明,卻都是從一而終並且一絲不苟的,在這種雞飛狗跳的環境裡,程潛為了讓師父不至於唱獨角戲,不動如山地坐在了原地,從頭到尾跟著師父念完了第一天的“例行早課”。
  李筠見程潛不愛搭理他,眼珠一轉,便起了主意,只見他做賊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個小瓷瓶,在韓淵眼皮底下晃晃,小聲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韓淵接過來打開,頓時被那一股惡臭熏得頭重腳輕,連他身後的程潛都不幸被波及。
  李筠得意洋洋地道:“這是我做的金蛤神水。”
  程潛在跟著師父誦經的間隙中,一心二用地嗤之以鼻:“這難道不是金蛤的洗腳水?”
  韓淵捂著鼻子將這“神洗腳水”還回去,忍著惡臭問道:“幹什麼用的?”
  李筠笑嘻嘻地將他桌面上的宣紙團成了一團,然後往上滴了幾滴神水,只見那水飛快地滲入宣紙中,紙團眨眼間變成了一隻貨真價實的癩蛤蟆。
  滿世界飛禽走獸不玩,玩癩蛤蟆,這都是什麼志趣?
  程潛驟然間有點明白大師兄為什麼用看一坨屎的眼神看二師兄了。
  李筠一抬眼對上程潛的目光,立刻壞笑著用筆桿戳了一下桌上的蛤蟆,指著程潛道:“找他去。”
  蛤蟆聞言“呱”一聲,向著程潛奔將而去,半途中被一隻枯瘦的手夾住——師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達到了近前,那蛤蟆在他手中重新化成了一團紙。
  “旁門左道,”木椿真人念經似的歎道,“小筠啊,你可真成器。”
  李筠吐了吐舌頭。
  師父道:“既然如此,你來領著師弟們讀經吧。”
  李筠只好捏著太監大殿前唱喏的嗓子,花了接近一個時辰,將那一小段清靜經顛來倒去地念了十多遍,師父才終於大發慈悲地叫了停,讓這段漫長的折磨告了一段落。
  韓淵哆哆嗦嗦地對程潛小聲道:“他再念下去,我就要尿出來了。”
  程潛正襟危坐,裝作不認識他。
  在前面閉目養神了一個多時辰的師父神采奕奕,說道:“一靜還應有一動,徒兒們與我出亭來——哦,程潛,叫叫你大師兄。”
  遭受了無妄之災的程潛聞言一愣,偏頭看了看那白衣少年,硬著頭皮伸出一根手指,摸火似的在他肩頭戳了戳,同時有點心驚膽戰地想道:“這可是師父讓我叫你的,起來別對我作妖。”
  已經顛來倒去地睡了兩覺的大師兄大概是睡飽了,並沒有作妖,他睜開眼,目光空茫茫地盯著程潛看了好一會,才深吸一口氣爬起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知道了,你們先去。”
  沒睡醒的嚴少爺看起來脾氣竟然好了許多,那一雙桃花眼上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看著程潛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而後,嚴爭鳴神色柔和地問道:“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程潛。”
  “哦。”嚴爭鳴漠然地點了點頭,比起他看李筠時候那種毫不掩飾的嫌棄,比起他在韓淵面前用扇子遮臉的舉止,他對待程潛簡直已經說得上是十分客氣了。
  “哦”完,嚴爭鳴不再關心程潛,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然後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等侍女小玉兒給他梳頭發。
  程潛滿腦子人與妖的時候,曾有那麼一會,懷疑他這騷包大師兄可能是個尾巴上姹紫嫣紅的雉雞精,但見了此情此景,他便將這猜測打消了——哪怕是真雉雞,一天一天這麼梳,想必也給梳成禿尾光屁股兩腳怪了。
  而大師兄腦袋上的毛還結結實實地長著,尚未變成雞毛撣子,說明他可能是某種更加匪夷所思的動物。
  院子裡,一個道童走了過來,雙手奉上一把木劍給師父。
  頓時,程潛和韓淵的精神都是一震,他們都是聽著仙人憑風禦劍的故事長大的,縱然程潛慘遭聖賢書的荼毒,到底也是個小男孩,他雖然不承認,但內心深處對那些傳說中呼雲喚雨的力量也還是很嚮往的。
  木劍簡潔古樸,幾乎是凝著某種不動聲色的厚重,在小男孩們心中,神神叨叨的煉丹、玄而又玄的經文、對著星星掐指頭算出前世今生、甚至是刻出貨真價實符咒的種種神通……哪一個也沒有“禦劍”兩個字吸引力大。
  渡劫飛升算個什麼?
  與一劍霜寒十四州相比,大概連傳說中的騰雲駕霧都要往後排。
  只見木椿真人揮動著自己那一身形銷骨立的細胳膊細腿,慢吞吞地行至小院中間,像一根掛了衣服的木棍。
  韓淵飽含期待地問出了程潛想問但是不好意思開口的問題:“師父是要教我們練劍嗎?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拿劍?”
  木椿:“不急,有木頭劍。”
  說完,他在徒弟們的眾目睽睽之下,撲騰起兩根胳膊,架起了一個軟綿綿的起手式,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一邊演練,還一邊念叨道:“扶搖——木劍法——強身——又健體——通氣——還活血——活到——賽神仙——”
  程潛:“……”
  他剛剛萌芽的呼風喚雨之夢,就這樣破碎在了“咚鏘——咚咚鏘”的“刀光劍影”中。
  師父那“精妙絕倫”的劍法很快吸引了一隻麻雀落在旁邊的木樁上,駐足觀看。
  這實在是世界上最安靜的一套劍法,只見那木劍過處,恍如無物,連一絲風都掀不起來,溫和至極,有劍尖慢吞吞地走一圈的工夫,任是蝸牛也能爬到樹頂了。
  配上師父“強身健體賽神仙”的銷魂解說,效果令人十分嘆服。
  只見師父抬腳一跨步,回手彎腰將木劍橫斜劃出,顫顫巍巍地接近著木樁上的麻雀。
  小麻雀鳥膽包天,一動不動地睜著一雙黑豆似的小眼睛,望著襲來的木劍。
  木椿大言不慚地警告道:“小畜生還不讓開,留心本門木劍傷你性命!”
  而這樣長的一句話說完,他手中木劍方才遞到麻雀腳下,小雀聽聞這猙獰的警告,不慌不忙地抬起了一條腿,往旁邊邁了一步,完整地邁過了扶搖派的“利劍”,淡定自若地目送著那溫柔的劍影飄然遠去。
  韓淵已經樂不可支了,程潛也十分難以理解,他在村口看過的賣藝的武把式都沒有這把木劍荒謬,但他並沒有貿然發笑,因為他發現師兄們也都沒有笑——如果說大師兄是正在整理頭髮,不便前仰後合,那麼熱愛癩蛤蟆的二師兄就有些參考價值了。
  方才還屁股上長釘子似的坐不住的李筠此時非但沒有笑,一張總仿佛不懷好意的臉上居然還顯出幾分專注來,不錯眼珠地看著師父跳大神一般的動作。
  師父完完整整地演練了扶搖木劍的第一式,最後停在一個金雞獨立,雙臂平展的動作上,他手執木劍,伸著又細又長的脖子,做出登高遠眺般的模樣,搖搖欲墜地說道:“此乃我扶搖木劍第一式,鵬程萬里!”
  可惜他看起來不怎麼像大鵬展翅,反而有點像公雞打鳴。
  韓淵捂著嘴,臉都憋紅了。
  師父這回沒有姑息,抬手用木劍在他頭頂上拍了一下——這動作倒是比方才利索了不少。
  木椿真人怒道:“我和你說過什麼?沉斂收心!浮躁!笑什麼?不像話!晚上把《清靜經》抄寫五遍,明日拿來我看。”
  韓淵由於尚不認字,連抄寫門規的步驟都被拖後了,聞言立刻涎著臉祭出了他的免死金牌,耍賴道:“師父,我還不認字呢。”
  木椿道:“拓下來,照著畫——李筠!”
  二師兄上前一步。
  師父道:“你領著師弟們練起手式和第一式,回來我指點你第二式。”
  程潛心道:“聽說他入門一年多了,才學到第二式,難不成就練了一整年的公雞打鳴?”
  還不待他驚詫感慨完,李筠已經依言站定,手持木劍,利利索索地一個起手式,竟真帶出幾分少年人躊躇滿志,這種精氣神和半死不活的中老年師父相比,當然不可同日而語。那少年名如翠竹,身也如翠竹,板起一張沒什麼正經的臉,他手中木劍聲如劈風,劍風到處,有股所向披靡的鋒銳。
  那是少年銳氣,銳不可當。
  方才淡定的小雀受不住這個驚,當即撲騰著翅膀沖天而起。
  可還不等程潛和韓淵回過神來,就見二師兄板著臉,氣沉丹田,一字一頓地吼道:“扶搖木劍法!強身又健體!通氣還活血!活到賽神仙!”
  ……少年劍客眨眼間成了個賣大力丸的。
  偏偏李筠絲毫也不以為恥,嚎完這段詞,他還好整以暇地回頭對他兩個目瞪口呆的師弟做了個鬼臉。


☆、第 8 章

  嚴爭鳴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絲絹擦著他的木劍,在旁邊觀賞了一會師弟們練劍。
  師弟們的劍純粹是笑話,除了李筠還多少有點人樣子,另外兩個小東西基本就是兩隻舉著棍子的大猴子,在那裡拿著木劍玩雜耍,師父還在那糾正他們倆拿劍的手勢。
  師父一會對這個道:“木劍雖然留情,真的刀劍是不長眼的,與刀兵處,要慎之又慎——程潛你的手指不要抵在刃上,十指連心自己感覺不到嗎?”
  一會對那個道:“東海有重劍三百斤,方才雙手持拿,小淵啊,我看你不是在練劍,是在打鐵。”
  時而又要紮著兩條胳膊,東跑西顛地救一把李筠那攪屎棍子點的火:“不要鬧,不要鬧,哎呀,小心戳了眼!”
  ……說“不堪入目”都簡直是抬舉這幾個小崽了。
  嚴少爺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程潛身上,多看了那小孩幾眼。
  他對自己是個紈絝的事實心知肚明,但認為自己紈絝得一不傷天二不害理,也沒礙著誰,於是心安理得,從不悔改,並與時俱進地隨心情變本加厲。
  同時,嚴少爺也承認,自己是有那麼一點膚淺的——他對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論是“學識”還是“人品”,基本都是一點沒有,既然他自己都沒有這兩樣,也不便太過苛求別人有,因此嚴爭鳴對一個人的好惡取向,自然也就只剩下了“看臉”一條。
  按照這條標準,諸如韓淵之流,在他眼裡就屬於十惡不赦的。
  “看人看臉”是嚴爭鳴鐵打的為人處世原則,對此,他只肯為了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師父,一個是李筠。
  縱然師父模樣長得惡貫滿盈,但嚴少爺跟著他修行八年,幾乎是被他慣著長大的,感情上很親近,所以願意網開一面地原諒這一點。
  而李筠……哪怕李筠長得人模狗樣,嚴爭鳴還是決定和他不共戴天,那貨實在太不是東西了。
  至於程潛,嚴爭鳴看他實際是很順眼的,不然也不會甫一見面就鐵樹開花似的給他糖吃——可惜他的三師弟沒領情。
  當然,這一點順眼也非常有限,畢竟程潛還小,將來是美是殘也未可知,還不足以讓嚴少爺提起興趣盯著個小破孩子揮舞木頭棍。
  師父飼養的一院子師弟們正在喧嘩奔跑,嚴爭鳴無所事事地拎著自己那把木頭劍,堂而皇之地站在一邊走了神,琢磨起自己的裹足不前的進度來。
  嚴爭鳴跟著師父練劍已經快八年,扶搖木劍才勉強練到了第三式。
  雖然起手式被師父一比劃,生生地給比劃成了一出中老年人五禽戲,但劍法本身卻並不可笑。
  嚴爭鳴不是無知的小叫花韓淵,拜入扶搖派前,家裡就給他請過最好的劍術師父,哪怕他學藝不精,眼卻還沒瞎。
  扶搖木劍一共五式,分別是“鵬程萬里”、“上下求索”、“事與願違”、“盛極而衰”、和“返璞歸真”,每一式有二十五招,數不清的變換,隨著這幾年年齡的增長,嚴爭鳴有時候幾乎有種這套劍法中包羅了天地萬象的錯覺,在每一點上停下來細想,都能衍生出後續無數種可能。
  可這些他的師父從來不講,木椿只會顫顫巍巍地比劃比劃基本招,其餘一切自行領悟。
  幾次三番,嚴爭鳴都想要問問他為什麼不肯將那些精妙的劍招拆開細講,但無一例外地都被那老黃鼠狼裝瘋賣傻地混過去。
  嚴爭鳴自己思索了一會,站起來,試著走了一遍第三式“事與願違”。
  說起來不大光彩,饒是他既不追求文成,也不追求武就,為人懶散,但在這一式上足足卡了兩年,也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這一式“事與願違”名字不知誰起的,實在是恰如其分,糾正無數次,他就是不知自己被卡在了哪裡,那股彆彆扭扭的感覺在一招一式中揮之不去。
  嚴爭鳴練了一半就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木劍直皺眉。
  在一邊嚴陣以待的道童與侍女連忙一哄而上,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
  可惜這回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少爺練劍練出了瓶頸,本就心浮氣躁,被這群蠢貨一攪合,更加抓不住心裡那一點若隱若現的靈感。
  他驀地一揮手,惡聲惡氣地喝道:“都走開,別在這礙事!以後我練劍的時候你們不准過來!”
  侍女小玉兒忙怯生生地問道:“少爺,這是新規矩嗎?”
  這話是從何而來呢?只因那嚴少爺閑得沒事,無事生非地立了好多“規矩”——諸如衣服與鞋須得同色,什麼時候要上來給他梳頭,書房桌案一天要擦幾次,清早起來喝一杯合口的涼茶之前不開口……等等,不一而足,全是他一個人自創。
  換個腦子不好的恐怕都記不住,皇帝老兒可能都沒有他這許多的毛病。
  嚴少爺臉色還沒緩過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條新規矩就新鮮出爐:“以後我練劍的時候,不叫你們,不准隨意圍過來,現眼。”
  不幸聽見這句話的程潛吃了一驚,沒料到大師兄竟然還知道什麼叫“現眼”。
  領著程潛的木椿真人在旁邊乾咳一聲,叫道:“徒兒。”
  嚴爭鳴一回頭,目光就落到了程潛身上,那小孩也不正眼看他,活脫脫一副小家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羞怯”地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師父身後。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羞怯”地冷嘲熱諷著門派中諸多怪現狀。
  木椿指著程潛道:“你二師弟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一會你指點一下三師弟。”
  李筠何止是照顧不過來,他都已經快帶著韓淵上房揭瓦了。
  嚴爭鳴自己的劍招還沒練明白,毫無指點別人的心情,聞言沒遮沒掩地皺了個眉,恃寵而驕地沖著師父噴發了他一肚子不耐煩的怨氣。
  殊不知比他更充滿怨氣的人是程潛,他不明白為什麼師父不肯親自指點自己。大師兄能幹點什麼?
  教他怎樣照鏡子能顯得鼻樑高嗎?
  不過嚴爭鳴到底沒當著師弟駁師父的面子,他壓下了幾乎想要脫口而出的異議,耐著性子問道:“師父,我‘事與願違’這一式好像總有哪不對。”
  木椿真人和顏悅色地問道:“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通體不順暢,練這一式,嚴爭鳴覺得身上仿佛江河逆行一樣,吃力得要命。
  但他心裡雖然明白,嘴上卻一時形容不出自己那玄而又玄的感覺,舌下千言萬語湧動,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嚴爭鳴仿佛被什麼附身了一樣脫口道:“好像是……不大好看。”
  冷眼旁觀的程潛再次確認了,這大師兄就是個穿金戴銀的大草包。
  師父笑容可掬地打了太極,道:“欲速則不達,這一式你可以再等一等。”
  木椿真人永遠是這德行,這狗屁師父,不管徒弟問些什麼問題,他都從不正面回答,必要高玄枯澀地扯上個大淡。
  嚴爭鳴對此雖然早已習慣,卻仍是忍不住半帶撒嬌的追問道:“等到什麼時候?”
  木椿真人溫聲道:“等你再長高幾寸吧。”
  嚴爭鳴:“……”
  懶散如他,一個月也總有那麼幾天想要欺師滅祖。
  說完,木椿就堂而皇之地將程潛丟給了本門“鎮派之寶”,悠然回到亭中喝茶去了。
  扶搖派貫徹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的古老傳統,他們這柴禾棒子師父沒露過一絲半毫的真才實學,永遠只是用架子貨給他們擺一個大框,大框裡面填什麼,他一概不管。
  嚴爭鳴心煩意亂地瞥了他一臉肅然的三師弟一眼,和這小東西也沒什麼話好說,便賭氣似的隨便找了個地方一屁股坐下,沒型沒款地靠在一邊的石桌上,一個道童上前來,雙手捧走了他的木劍,仔細用白絹擦拭。
  道童洗他自己的臉恐怕都沒有這樣溫柔呵護過。
  隨後,原本已經坐下的嚴少爺又不知出了什麼事,詐屍一樣,“騰”一下站了起來。
  只見他修長的雙眉一皺,向旁邊的小玉兒發出了不悅的一瞥,卻又不肯出言提示,弄得那小姑娘在他的目光下一臉慘白,不知所措得都快哭了。
  最後,還是在旁邊等程潛的雪青看不過去,輕聲指點道:“石頭上涼。”
  小玉兒這才想起來,自己方才讓他們的千金少爺直接坐在石頭凳子上,把他老人家涼著了!
  她連忙做罪該萬死狀,哭哭啼啼地上前,出手如電,給那少爺墊了三層墊子。
  嚴爭鳴這才瞪了她一眼,老大不滿意地屈尊坐下,有氣無力地對程潛一抬下巴:“你練吧,我看著,哪裡不懂來問。”
  程潛直接將他這大師兄當成了一坨有礙視聽的濁氣,連聲都沒應,打定主意不搭理對方,自顧自地全情投入到自己的木劍上。
  程潛是從小就爬在樹上偷聽,那時候他沒有書沒有本,更不可能開口問,所以活生生地偷出了一身過目不忘的絕技。
  師父的演示又那麼清寂和緩,程潛稍微一回憶,木椿真人的舉手投足就都列陣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全憑著記憶,謹慎地模仿著師父那顫顫巍巍的動作,隨時將自己的動作與記憶做出對比,以便在身後那貨狗舔門簾露尖嘴地開口糾正之前,就自己糾正回來。
  這樣的模仿能力,猴子看了都要自慚形穢,嚴爭鳴先還有些漫不經心,久而久之,他的目光慢慢凝注在了程潛身上——那小崽子竟擅自將第一式的幾招按著師父的口訣拆開來練了。
  拆開的招式他會按著師父那種慢悠悠的方式反復練上了幾次,熟悉一點後,他的目光突然淩厲起來,那一瞬間,嚴爭鳴不由自主地放下伸向茶碗的手——他發現那股蘊藏在劍尖的精氣神極其熟悉,這小子在模仿李筠!
  程潛畢竟是模仿,再加上年紀小,氣力不足,遠沒有李筠那股孤注一擲般的少年銳氣,可是那股精氣神一加入進去,他手中木劍頓時變了——就仿佛原來是一張攤在地上的紙片,此時卻漸漸鼓了起來,有了個立體的形!
  這形狀尚且模糊,因為程潛的劍不說與李筠相比,就是基本招式是否準確,都還有待商榷。
  嚴爭鳴卻在那一瞬間摸到了一點什麼,他覺得自己看清了扶搖木劍的劍意。
  劍意並不是樹上的桃、水裡的魚,沒有幾十年的功夫,沒有人劍合一的境界,是不可能凝出劍意的——至於程潛,那小崽子當然更不可能比劃出什麼“劍意”來,他能把劍拿穩了不砸自己的腳已經很不錯了。
  可是“鵬程萬里”這一式,極巧妙地契合了少年人初入仙門的心境,嚴爭鳴想起自己當年看見滿山符咒時的感覺,新鮮,好奇,對未來的、不可抑制的想像……
  那或許不能說是“劍意”,而是扶搖木劍本身暗合了執劍人的心境,是劍法自己在引導拿劍的人。
  嚴爭鳴一下站了起來,他旁觀程潛的劍,機緣巧合地觸碰到了自己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劍法中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千變萬化,以及師父為什麼從來不解釋——因為這劍法本身是活的。
  為什麼從第二式“上下求索”開始,嚴爭鳴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力不從心,到了第三式“事與願違”更加難以為繼——因為他既不知道上下求索的滋味,也不明白什麼叫做事與願違。
  木劍已經無法再引導他了。

☆、第 9 章

  想通了這層關節,嚴爭鳴就明白,自己該下山遊歷一番了。
  水深火熱,可以鍛肉體,歡愉離恨,可以鍛精神。
  扶搖木劍雖是入門劍法,卻暗合凡人一生起落,這不是閉門造車能造出來的,他整天泡在扶搖山上的溫柔鄉里,恐怕千年一歲,萬年也是一歲,永遠合不上那道紅塵翻滾的轍。
  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這種機緣巧合的點化,能知道自己瓶頸在哪裡的,一般修行中人遇到這種情況,自然會欣喜若狂,逆流而上,以待破壁。
  可嚴少爺他是一般人麼?
  “下山遊歷”四個字只在他那花瓶似的腦袋裡閃現了一瞬,隨即就被山下種種風餐露宿、羈旅不便的臆想給淹沒了。
  一提起下山,光是想起要帶多少行李,嚴爭鳴都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一身的懶筋全出來造反,死活絆著他奔向前程的腳步。
  “遊歷?”最後,少爺心有天地寬地忖道,“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瓶頸就瓶頸,管它呢。”
  嚴爭鳴下定了決心,他打算忽略劍法中那點生澀與不順暢,反正劍招記住了,他就全當自己學會了,明天就問師父學第四式。
  這胸無大志、得過且過的大師兄,心安理得地偷起懶來,他揮手打出幾顆小石子,幫著師父將爬到樹上用木劍掏鳥窩的四師弟打了下來,方向精准,力道得當。
  嚴爭鳴看著趴在地上嗷嗷亂叫的韓淵,自覺功夫已有小成,可以不必太過較真了。
  過了午,師父和弟子們之間一天的相互折磨終於結束了。
  除了大師兄以外,其他人各回各院,吃飯休整,下午各自用功——不願意用功的可以在山上跟猴子們玩耍。
  木椿真人對弟子一概放養,只是囑咐他們遵守門規,每月逢初一十五的夜裡老實點,不要在山間亂竄。
  只有嚴爭鳴下午還要留下來繼續對著師父那張老臉。
  眼見道童們陸續將木頭與刻刀搬來,李筠就對他的兩個新師弟解釋道:“那就是符咒,符咒分為明符和暗符,明符就是這種刻在什麼東西上的,最常見的是木頭,如果是高手,金石之類也能作為材料,暗符就厲害多了,水與氣,甚至心念都能成符咒——不過那都是傳說了,誰也沒見過,估計得是大能才做得到。”
  程潛裝作毫不好奇,其實已經豎起了耳朵。
  畢竟符咒是仙器的根本,而仙器是尋常百姓對修仙最直觀的印象。
  韓淵自來熟地湊上去問道:“二師兄,什麼是大能?”
  李筠沖他露齒一笑道:“在世的哪個敢稱‘能’,真大能早都升天了。”
  韓淵對大師兄沒什麼好印象,但也知道自己惹不起他,何況小叫花不像程潛那麼要臉,記仇也記得不深,一包松子糖足以讓他一笑泯恩仇。
  他有點豔羨地看了看嚴爭鳴那自由散漫的背影,屁顛屁顛地問李筠:“那師兄,我們什麼時候能學刻那個?”
  “我們學不了,”李筠擺擺手,故作遺憾地說道,“要學符咒,得先有氣感——你不要問我什麼是氣感,我也不知道,不過師父說是一種能溝通天地的玄妙感覺……師父麼,你以後就明白了,不必太在意他說的話,在意了你也聽不懂。”
  李筠是個薄嘴唇,嘴角微微上翹,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笑起來則越發不像好東西,他說到這,故意停頓了片刻,繼而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不過有人終身都感覺不到氣感的,有些是因為資質不好,還有些是運氣不怎麼樣。”
  韓淵聽了臉色一緊,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杆:“那真是可惜。”
  “當然可惜,”李筠道,“沒有氣感,我們將這木劍練得再好,也就只是強身健體,沒什麼大用。”
  先開始,程潛聽了李筠的話,並沒有走心,因為他心裡已經認定了嚴爭鳴是個繡花枕頭,嚴爭鳴都能在七八年之內混出氣感來,他要是還不如一枚枕頭,不如趁早死了求仙問道這條心,回去種地做小買賣。
  可是李筠說到這裡,他那話裡有話、話裡帶鉤的勁卻已經被程潛聽出來了。
  程潛回頭對上李筠的目光,慢吞吞地開了口:“我聽二師兄這個意思,怎麼好像是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喚醒氣感的?”
  李筠沖他笑了一下,連眉再眼全都彎了一彎,仿佛一對黑白分明的鉤子,意味深長地看著程潛,只是看,卻並不搭腔。
  程潛才不上鉤,漠不關心地說道:“哦,那太好了,祝師兄早日得償所願。”
  要真有那麼個鍛煉氣感的辦法,李筠入門一年能不去做?分明是打著什麼壞主意,要找個替死鬼以身試法。
  這小崽子心眼恁多,李筠那雙鉤子眼抽了抽。
  韓淵卻是個坐不住屁的,聞言立刻追問道:“什麼?什麼方法?”
  李筠於是放棄了程潛,轉頭專門對韓淵賣起了關子:“不能說,違反門規。”
  他嘴上說“不能說”,語氣卻是“快來問”。
  李筠當著他的面挖了個鬥大的坑,韓淵也配合得很,二話不說就一腳踩了進去。
  韓淵仿佛在方才的大變蛤蟆中,已經與新結識的二師兄結為了莫逆,死纏爛打地一個勁追問,李筠“迫不得已”,“百般推脫不過”,終於悄聲道:“我看過一本書,記的是咱們扶搖山的風物,說這山下鎮著大妖,每月朔望之夜——也就是初一十五——大妖的妖氣與月相遙相呼應,山間清氣與濁氣激蕩,會於山穴中,這時候在後山山穴那裡,連未入門的凡人也能有氣感呢。”
  李筠話音一轉:“當然,咱們掌門師父有命,眾弟子每月初一和十五兩夜禁出院門,山穴更是禁地,不能去的。”
  韓淵聽了若有所思。
  李筠假模假樣地勸道:“師弟們剛入門,可能還沒開始誦讀七七四十九遍門規吧?裡面寫得清清楚楚的,像小師弟這種好資質,千萬要按部就班的修行,總有一天能有氣感,犯不著整天惦記著走捷徑,違反門規,是吧,三師弟?”
  程潛皮笑肉不笑地接話道:“二師兄說得對。”
  李筠:“……”
  李筠自上而下的打量了程潛一番,他這不愛說話的三師弟仿佛還沒到長個子的年紀,又瘦又小,一低頭誰也看不見他的臉。
  李筠一時間有點弄不清楚,這三師弟究竟是年紀小膽子小,不善言辭,還是該長個子的地方都長心眼去了?
  程潛這句附和噎得他有點進退維谷,李筠勉強笑了一下:“三師弟真是乖巧。”
  不遠處,嚴爭鳴接過道童遞上來的一碗桂花酸梅湯,一抬頭剛好看見了這一幕,他一向覺得李筠這小子心術不正,生生在他呲牙笑的時候,從二師弟的雙眼裡看出了一對鬼胎。
  嚴爭鳴突然心血來潮,偏頭對旁邊的道童說道:“你叫那個小的……那個最矮的小孩,我又忘了,叫什麼來著?”
  道童誠惶誠恐地回道:“那是三師叔程潛。”
  “啊,就他,”嚴爭鳴點點頭,“讓他等我一會,等我練完符咒,就說師父讓我指點他劍法。”
  “讓他指點的時候他一聲不吭,這會又打起為師的旗號了。”木椿真人聞言慢悠悠地想道,但他抬眼看了嚴爭鳴一眼,並沒有開口拆穿——少爺在偌大的山頭上長這麼大也挺寂寞,難得有個小孩能陪陪他。
  道童小跑著前去傳了話,程潛聽了未置可否,只是覺得大師兄可能是吃錯了藥。
  韓淵卻依依惜別地嘟囔道:“我一會還想上你那玩去呢。”
  程潛看了他一眼,心道:“你還是被你那二師兄玩去吧。”
  他懷揣著這樣的嘲諷,若無其事地同李筠和韓淵告別,依言靜靜地等在一邊——當然不是為了等那不知是師兄還是師姐的嚴少爺,程潛其實是對所謂的“符咒”充滿了好奇。
  可惜很快,他就發現,符咒的玄妙是沒有氣感的人感覺不到的——至少在他看來,大師兄一下午什麼都沒幹,只是在師父眼皮底下,拿著小刀在木頭上刻豎道。
  此行程潛唯一的收穫,就是見識到了師父他老人家嚴厲的一面。
  大師兄不出他所料,是個不折不扣的繡花枕頭,僅僅坐了片刻,屁股上就好像長出了釘子,左搖右晃,同時將周圍一干道童侍女指使得團團轉。
  他一會嫌髮髻太緊,要重新梳,一會嫌身上有汗,要回去換衣服,一會要出恭,一會要喝水……水端來了,他不是嫌涼,就是嫌燙嘴,嫌這嫌那,反正就是坐不住。
  他還時常要走神,時常要東張西望,時常要腹誹一下李筠木椿,間或在心裡哼一段侍女們新編的曲辭,反正心思完全不在刻木頭上。
  程潛雖然不明白木頭有什麼好刻的,但對大師兄這樣的做派,還是頗為看不上地想道:“懶驢上磨。”
  木椿真人早知道他這不成器的弟子得鬧這麼一出,在嚴爭鳴桌子上放了一個沙漏,沙漏是件精巧的仙器,全部漏完只要半個時辰,漏完嚴爭鳴的練習就能結束,不過只要他一走神,那沙子就會立刻凝滯住,半個時辰的沙漏每每能將他拖到天黑。
  嚴爭鳴本以為在“得過且過”這方面,他們師徒二人能做一對知音,可每到練符咒的時候,師父都一反常態,變得有些不近人情。
  木椿真人說過,他其實算是以劍入道的,以劍入道者大多心志堅定,不過也有例外,比如嚴少爺,因此必須加倍地鍛造,才不至於廢了。
  程潛在旁邊看了一會,感覺對自己毫無進益,就收回了目光,悄聲問旁邊的道童要來了紙筆,他開始做起這一天的功課——先默寫門規,再默寫師父上午念的《清靜經》。
  木椿見了,嚴厲的神色終於柔和了些,沖他招招手:“程潛這邊來,你那裡背光。”
  嚴爭鳴一皺眉,抬頭對上師父的三角眼。
  大中午的哪有什麼地方背光?這分明是師父在給他好看,讓他看看自己還不如這小不點踏實。
  嚴爭鳴偏頭看了一眼程潛的字,一時間忘了是自己要把他留下來的,不講理地遷怒道:“狗爪子按的都比這個工整些。”
  程潛畢竟幼小,城府有限,聞言頭也不抬地做出了反擊:“多謝師兄教誨,狗爪子按得再工整也沒用,因為那畜生壓根坐不住。”
  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那沙漏一眼,而嚴爭鳴七竅生煙地發現,那該死的沙漏果然又停了。
  

☆、第 10 章

  木椿真人本來想得很美——大徒弟雖然想得開,但性情浮躁,小徒弟雖能凝神靜心,卻是個愛鑽牛角尖的,兩個小東西如果能互相中合,那麼再好不過。
  可惜,看來還沒來得及中和,倆人已經快要掐起來了。
  木椿真人只好先暴力將兩人拆開,令道童帶著練劍練出一身汗的程潛下去沐浴更衣,再集中火力對付他頗為不好對付的首徒,他嗡嗡嗡地重新叨叨起了《清靜經》。
  師父的念經完美地演繹了何為“有礙視聽”,以其黃鼠狼之姿,公鴨之嗓,成功地攪合得桌上沙漏一動不動,讓他的開山大弟子心煩意亂,幾欲暴起咬人。
  嚴爭鳴忍無可忍,將刻刀往桌上一丟,怒道:“師父,你做什麼?”
  師父眼皮都不抬道:“徒兒,你心不靜,為師念段清靜經給你清清心。”
  就在師父用一張嘴將嚴爭鳴念得痛不欲生時,程潛回來了,嚴爭鳴正頭疼得很,終於找到了找碴的機會,他微微一抽鼻子,憤然道:“你們用檀香給他熏衣服?這是什麼毛病?明天要出家當和尚去嗎?”
  道童唯唯諾諾,沒敢說是程潛自己樂意的。
  嚴爭鳴沖著道童吼叫道:“換成芙蓉——”
  旁邊木椿真人的聲音越發拔高:“——故天清地濁……”
  這一吊嗓子,聲如鋸木節節嘎吱,嚴爭鳴簡直服了:“師父,我哪裡心不靜!”
  木椿掀了掀眼皮,心平氣和地道:“心不靜才會為外物所擾,才會顧忌什麼檀香芙蓉香,不如這樣吧,別拿你三師弟當香爐了,為了助你修行,就由為師今日搬去你那溫柔鄉,給你念上一宿經文好不好?”
  嚴爭鳴:“……”
  這老黃鼠狼念經有癮,在這方面絕對說到做到,被他念一宿經文還有活路麼?
  嚴爭鳴只好忍氣吞聲地坐下來,聞著他看來爛木頭渣滓一樣的檀香味,憤憤地拿起小刀,鞭屍似的在木頭上刻豎條。
  香爐程潛默默坐下來繼續功課,感覺自己身邊坐了一隻炸毛的大兔子。
  師父說韓淵心浮氣躁,也不知道誰才是真的心浮氣躁,人家韓淵起碼還只是自己浮躁自己的,這位倒好,還得把身邊的人都禍害個遍。
  程潛開始發現自己和大師兄在一起的好處了——高下立現。
  程潛認真起來,是真能做到“不為外物所擾”的,他比對著記憶中木板上的門規,一絲不苟地臨起了盲帖,很快沉浸在寫字的樂趣中,而縈繞周遭的檀香味仿佛也有助於人安神,他逐漸將他毫無定力的大師兄忘在了一邊。
  嚴爭鳴暗自生著悶氣,又鬧著要點心,吃完感覺噎得慌,只好站起來在亭子中間來回走了好幾圈。
  很快,他就發現沒人理他,師父端坐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口,一動不動地坐禪,口中還念念有詞,仍然不依不饒地沉浸在方才的經文中,而那個新來的小崽子在一邊繡花似的寫著他豬狗不如的字,頭都沒有抬一次。
  有這一老一小,亭中氣氛寧靜得近乎是凝滯了,連侍立一邊的道童們都忍不住屏息凝神。
  這寧靜讓嚴少爺感覺到了一絲尷尬的無趣,他無可奈何地坐回到沙漏前,無所事事地發了會呆,認命地再次拿起刻刀,做起千篇一律的練習。
  這一回,他竟然沒有再鬧么蛾子,直到桌上的沙漏突然發出一聲輕響,嚴爭鳴才驟然回過神來,發現他這一天的符咒時間竟然提前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清早,四個人生無可戀地聽師父念經。
  師父也不知道哪找來的那麼多經,一天念一部,幾乎不帶重樣的,念完道經念佛經,念完佛經念自編經,內容天馬行空,從不為門派所限,以至於時常自相矛盾。
  念完經練木劍。
  嚴爭鳴果然臭不要臉地假裝自己將前三式融會貫通了,不求甚解地跟著師父學起了第四式,李筠也因為新學的劍招收斂了一些,不整天在山頭上招貓逗狗了,程潛自然不必說,唯有韓淵還在堅定地拖著全體後腿,沒心沒肺地將傳道堂附近的鳥窩禍害了個遍。
  下午嚴爭鳴被關在傳道堂中,陰雲罩頂地刻木頭,程潛或者在一邊做功課,或者幫師父修剪花木,師父仿佛有意要將他幼年時代沒有受過的疼愛都一起補回來,總會給他留一些小孩感興趣的零食,還會在嚴爭鳴怨氣深重地刻木頭的時候,特意囑咐程潛歇一會,給他講幾個稀奇古怪的民間故事。
  嚴爭鳴有時候感覺這小矮子純屬來爭寵的,然而不能否認,有程潛在旁邊,他也近朱者赤地能稍微坐上一會了。
  這一天,沙漏漏乾淨了,嚴爭鳴拿刻刀的手還有一點發麻,整個人怔怔的,就在方才,他感覺到刻刀與木頭相接的摩擦,產生了某種近乎玄妙的力量。
  一個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耳畔炸起:“凝神,引氣入海,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周而復始,此用無窮——”
  程潛極有眼色,沒等師父說,他已經自發地站起來退後了一步,與此同時,他感覺一股說不出的氣流在他周身盤旋片刻,而後仿佛江河入海一樣,歸於大師兄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這個世界壓抑的秘境,程潛不知道當時嚴爭鳴是什麼感受,但他聽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此時夕陽沉到了扶搖山的另一側,這充滿了靈氣的山間充斥著某種欲語還休的迴響,無數人彙聚了無數聲音,程潛突然有種奇怪的感受,似乎那一時一晌,是遙遠的過去與模糊的未來隔著經年竊竊私語,而他拼命地想要聽清,那些話音卻如歲月中的流沙,輕飄飄地便將他丟在身後。
  程潛幾乎癡了。
  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程潛好像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魘中驚醒過來,猛地一激靈,回頭看見了木椿真人。
  木椿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程潛驚覺臉上微涼,伸手一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他一方面是尷尬,一方面又不明所以,只好茫然地看著師父。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木椿真人的聲音好像凝成了一條線,直直地戳進了程潛的耳朵裡,“多見多聞多思多想,你還修個什麼自在?醒來!”
  那聲“醒來”如當頭棒喝,程潛腦子裡“嗡”地一聲,再一睜眼,大師兄依然坐在原地,似乎是入了定,桌上散亂了一堆被刻得亂七八糟的木頭。
  程潛呆呆地被木椿真人揉了一把頭髮,問道:“師父,我剛剛聽見有人說話……”
  木椿真人道:“哦,那是我派列祖列宗。”
  程潛吃了一驚。
  木椿真人道:“我派傳承至今已有上千年之久,有一幫祖宗有什麼稀奇的?”
  程潛:“他們現在在哪裡?”
  木椿真人道:“當然是都死了。”
  程潛瞪大了眼睛:“不應該是得道升天了嗎?”
  木椿真人低下頭,慈祥地看著他,反問道:“得道升天和死了有區別麼?”
  程潛道:“當然有區別,得道升天不就是長生不死的意思嗎?”
  木椿真人愣了愣,隨即仿佛被他逗樂了,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啊……小豆子一個,說什麼死不死的,這些事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說完,他走了幾步,回到傳道堂的主位上,一屁股坐下,看著入定的嚴爭鳴,有點愁眉苦臉,程潛聽他念叨道:“怎麼這個時候入定?真會挑時候,晚膳去哪裡用?”
  程潛:“……”
  結果晚飯被搬到了“傳道授業解惑”的傳道堂裡,在散落的符咒與經文中間,一隻燒雞玉體橫陳,周圍還有一堆小菜,以及一個入了定、人事不知的大師兄。
  木椿讓程潛跟他一起席地而坐,他就像鄰村韓大爺一樣愛憐地給程潛夾了一塊肉,並將不知是誰抄經的紙拉過來墊在刻符咒的桌面上,囑咐道:“多吃點,長個子——來,骨頭吐在這上面。”
  程潛默默地端起飯碗,感覺自己以後再難以對這傳道堂有半點敬畏之情了。
  飯後,木椿要留下來給大師兄護法,囑咐道童給程潛包了半斤點心,以防他半夜餓,這日正是十五,傳說中禁闖山穴的日子,但木椿並沒有對程潛多加囑咐,似乎認定了他晚上回去會老老實實地臨摹默寫門規,不會出來搗蛋。
  程潛確實不會,不過不代表別人不會。
  他前腳剛回到清安居,韓淵後腳就跟著來了,韓淵一進門,先大驚小怪了一番,完事順手拿走了程潛放在院裡的點心,先嘖嘖稱讚地吃了大半,這才噴著點心碎屑說道:“你整天和大師兄混在一起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每天跟我們走,二師兄教了我好幾招,第一式我都快學完了。”
  程潛躲開如大雪紛飛的點心屑,笑而不語地看著他師弟這個蠢貨,心說,這就學完了第一式,再過兩天,他想必就能上天了。
  韓淵又對著程潛的小院指指點點道:“你這裡也太破了,也就比師父那強一點,明天你看看那我那院裡,我那院有你這個十個大,後面還有一個大水塘,夏天可以下去游泳——你會水嗎?唉,算了,你們這些家裡養大的小孩一個個都不敢出門,別提下水了,以後我帶你去,保證一個夏天,讓你變成浪裡白條。”
  對於這樣的好意,程潛實在敬謝不敏,他真的不想和韓淵這樣的人間渣滓一起浪。
  小叫花利用東拉西扯的時間,吃完了程潛帶回來的點心,終於停止了毫無意義的閒聊,說起了正題。
  他打了個飽嗝,坐直了,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二師兄說過的……山穴的事嗎?”
  程潛早料到他有這一出,於是波瀾不驚地回答道:“師弟,那是有違門規的——既然你已經將本門劍法都學得差不妨多了,門規上的字你認全了嗎?”
  韓淵覺得這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師兄有點不可理喻,便充滿優越感地教訓道:“背門規有什麼用?我真是再沒有見過比你更死心眼的了,你沒聽見二師兄說嗎,沒有氣感,學會了全套劍法也是個跳大神的。一步一步的來,那得磨蹭到什麼時候?做人不能太墨墨守……守那個什麼。”
  程潛:“墨守成規。”
  韓淵一擺手:“愛是什麼是什麼吧,總之我要去山穴,你去不去?”
  程潛將一臉“忠厚老實”均勻地鋪平攤開給韓淵看,說道:“我可不敢。”
  他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韓淵先是失望,隨即又有點不屑——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小男孩通常都看不慣程潛這樣“唯唯諾諾”,只知道按部就班的“乖”孩子。
  “家裡養的。”韓淵嘬著牙花子,不怎麼高興地看了程潛一眼。
  至於程潛,則完全把他的師弟當成了一隻智力情況堪憂的癩皮狗,感覺對此人一切愛恨情仇都是浪費感情,於是毫無態度地端起了茶杯。
  韓淵又看了他兩眼,看在早先一包松子糖的份上,逐漸沒了脾氣,他帶著一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憐惜,還有滿腔野狗看家貓的高高在上,再次對著程潛搖頭歎息:“家裡長大的小孩,都是瓷做的。”
  下午在傳道堂,程潛已經感覺到了這山的靈性與暗藏玄機,同時,他也知道李筠是怎麼想的,李筠肯定是好奇初一十五的山穴那裡有什麼,又不肯自己冒險犯門規,大概早就計畫著給自己找個替死鬼了。
  韓淵在程潛這裡蹭了一頓夜宵吃,雖然沒有把人說動,也不算全無收穫。“瓷做”的程潛彬彬有禮地將韓淵送到了門口,目送他離開,等著看這冤大頭的下場。
  “犯了門規會怎樣呢?”程潛漫不經心地想道,“抽板子?打手心?抄經——要是抄經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他沒想到,直到第二天,韓淵也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道德經

☆、第 11 章

  韓淵是真的丟了。
  這天的晨課停了,師父連他心愛的經都沒顧上念,跟道童們將整個扶搖山掘地三尺,也沒找到人。
  程潛其實還沒弄清楚山穴是什麼,一開始也沒有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師父問起的時候,他也就痛快地將韓淵頭天晚上攛掇自己跟他一起探山穴的事說了。
  結果師父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十五夜裡探山穴?”本來爛泥一樣靠在石桌上的嚴爭鳴坐正了,“他這是找的哪門子死?”
  自打道童跑來告訴師父韓淵失蹤了這事開始,李筠就一直眼觀鼻鼻觀口地假裝無動於衷,直到聽見嚴爭鳴這句話,他才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帶著幾分急迫地問道:“大師兄,十五夜裡的山穴到底有什麼?”
  其實所謂的“山穴”,說的是後山一個天然的小池,沒什麼稀奇的,頂多就是水有點深。
  門規只說朔望夜禁行,沒說其他時間也不讓去,李筠白天去過不止一次,只是一直也沒看出那水塘有什麼玄機。
  嚴爭鳴轉向他,眉頭緩緩地皺起來:“李筠,我記得我不是沒告訴過你吧?山穴連著後山群妖谷,妖穀雖然有大妖守門,可是朔望之夜月相特殊,石門大開,再加上那些修為不精與凶性未除的大小妖物們難免會躁動,為防意外,本門才禁止學藝未成的弟子在這兩宿去後山亂轉的。”
  李筠愣住——嚴爭鳴確實在自己剛入門追問山穴的事時告訴過他,可那貨的原話根本沒有這樣有理有據,原話是“你問山穴裡有什麼?當然是大妖怪啦,像你這樣的小肥羊,一口一個都不夠塞牙縫的,少去閑晃給人家送菜”。
  蒼天了,這種好像“不好好睡覺老狼就叼了你去”的鬼話,誰能聽出它居然是真的!
  下一刻,李筠的臉色驟然慘白。
  是他把韓淵支去山穴的,他確實沒安好心,故意引誘韓淵替他探路,可他只是想著,萬一被逮著違反門規,韓淵會替他被師父罰著多抄幾遍門規而已。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韓淵,一丁點也沒有!
  木椿真人腳不沾地似的走了幾圈,彎下腰一把抓住程潛的肩膀:“他有沒有說為什麼要去?”
  程潛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心裡絕不比李筠好受多少,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單是半個知情人,還是個等著看熱鬧的知情人。
  他雖然有點冷漠尖銳,卻還遠沒有到惡毒的地步,如果韓淵的下場是被師父拖回來打一頓手心,那他肯定會跟著幸災樂禍,可如果韓淵的下場是死……
  程潛手腳冰涼,良久,他才在師父的注視下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師弟說,初入仙門的人,朔望夜裡在山穴邊上能產生氣感……”
  程潛並沒有供出李筠,因為他感覺自己和李筠一樣卑劣,如果這種時候還要互相攀扯,那就太無恥了。
  可惜事與願違,程潛的話音沒落,那缺心少肺的嚴少爺已經自動將他的話補全了。
  “那小醜八怪連氣感是什麼都不知道,”嚴爭鳴不近人情地道,“這種事我都不用問,准是李筠告訴他的。”
  李筠猛地被戳中了心虛處,慌亂下他本能地站直了幾分,為自己辯護道:“我……我只是說一個猜測,又沒有讓他去山穴,誰會知道他入門才這麼幾天就敢公然違背門規……”
  嚴爭鳴冷冷地截口打斷他:“你還有臉在這廢話,李筠,你心術不正不是一天兩天了,別以為躲在後面煽風點火,別人就不知道你幹了什麼——至於那小醜八怪,我看也不用找了,他要是被拖進群妖穀一宿,現在收屍都晚了,指不定連骨頭渣子都被什麼東西給嘬乾淨了。”
  前半句還沒什麼,反正他們倆互相看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嚴爭鳴的後半句話卻把李筠的臉色給說得又白了一層。
  李筠猛地站了起來,幾乎碰翻了桌上的筆墨:“師父,我……我……我……”
  他連“我”了三聲,也沒有“我”出什麼來。
  李筠腦子裡空白一片,一時間毫無主意,木椿真人一雙沉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李筠不由自主地避開——他既沒有勇氣承認是自己攛掇韓淵去的,也沒有勇氣面對自己可能已經害死了小師弟的事實。
  他如果真有這樣的勇氣,想看山穴早就自己去了,還用得著四處找替死鬼麼?
  然而懦弱也許是某一時刻的陷阱,一錯腳就會踩進去,事後的懊喪卻幾乎是一個少年所不能承受的。
  李筠躲躲閃閃的目光無處安放,最後病急亂投醫似的落到了程潛身上,他近乎是慌不擇路地對程潛道:“三師弟,你聽見了,我……我昨天沒有騙他去山穴的意思,對不對?我沒有說過讓他去山穴,我還告訴過他,那是違反門規的。”
  程潛將頭深深地埋下,沒吱聲,這話茬太沉重,死死地壓在他的良心上,壓得他快喘不上氣來了。
  木椿真人已經站了起來,李筠手足無措地叫道:“師父……”
  可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就見木椿真人仿佛被什麼憑空拉扯了一把,用跌坐的姿勢重重地摔回到了石椅上。
  這動靜有點大,連正忙著和李筠吵架的嚴爭鳴都莫名其妙地回了一下頭:“師父,你怎麼了。”
  木椿真人卻沒有立刻回答,他仿佛不知道屁股疼,淡然地順勢調整了一下坐姿,擺擺手道:“都少說幾句——程潛,你將那邊掛著的老檀木料取來給我。”
  程潛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將掛在傳道堂一角的一塊半尺見方的平安無事牌取了下來,遞給師父,同時,他忍不住多看了木椿兩眼。
  只見那木椿真人垂著眼,端坐堂前,似乎和往日沒什麼不同,但程潛敏感慣了,別人出一聲長短氣他都聽出個喜怒哀樂,此時看著師父,他雖然說不出什麼道理,卻始終覺得師父身上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縱然是熟悉的面孔與熟悉的坐姿,他整個人卻籠上了一層說不出的陰鬱冷肅。
  師父是讓韓淵的事給氣瘋了,還是方才那一下撞了尾巴骨?
  沒容程潛細思量,只見那木椿真人忽然並指如刀,向那塊老檀木劃去,他的手蒼白而衰老,佈滿了乾燥的皺紋,枯瘦如同雞爪,指尖卻仿佛寒泉冷鐵,凝著某種逼人的戾氣。
  程潛這才明白,沒有氣感的人照樣感覺得到符咒的威力,只是要看那符咒是出於誰手。他驀地退後一步,被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場所有人都觸碰到了符咒成型過程中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整個扶搖山好像被他驚動,為之戰慄不已,頃刻符成,木椿真人收指,竟沒有一片木屑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新成的符咒,臉色是說不出的漠然。
  那不是看木頭這種死物的神色,他簡直像是在看一個人,還是帶著幾分苛求與鄙夷的人。
  “爭鳴過來。”木椿真人叫過自己的首徒,平日裡那種拖拖拉拉的語氣蕩然無存,一字一頓仿佛是個久居上位的人,讓人本能地生不出什麼反抗之心。
  他將木牌交給被符咒真正的力量驚呆了的嚴爭鳴,囑咐道:“你拿著這個,下山穴去找紫鵬真人,與她交代清楚來龍去脈,叫她幫忙找人——放心,你小師弟現在血脈並未斷絕,未必就被山穴裡的妖怪吃了,只是你動作要快。”
  嚴爭鳴雖然平時懶得喪心病狂,但此時人命關天,他也分得清輕重,知道師父再沒有別人可以差遣了,聞言,他難得什麼都沒說,既沒有找事,也沒有瞥一眼平日他在山間代步的二人抬籐椅,只是接過符咒,轉身拿起佩劍,便匆匆地往傳道堂外走去。
  程潛立刻顧不上再琢磨師父怎麼不對勁,在他心目中,大師兄是頂頂不靠譜的一個人,師父派他去救人,程潛懷疑韓淵是要小命休矣。
  當下,程潛想也不想地拎起一根木劍:“師父,我也要去!”
  木椿愣了愣,隨即在嚴爭鳴的白眼下點了個頭:“嗯,去吧。”
  旁邊的李筠一怔之下,也連忙追過來,難得輕聲細語地哀求道:“師父——師兄,也帶上我吧。”
  嚴爭鳴板著臉瞥了他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加快了腳步,卻也任憑他跟著。
  嚴少爺邊走邊從懷中扯出一塊白絹,與那老檀木的木牌一同丟在程潛手裡,吩咐道:“你這累贅,估計也幹不了什麼,先給我把那上面粘的木頭屑擦乾淨。”
  大師兄百年難得一見地行動迅捷,而程潛也是百年難得一見地沒有小心眼。
  他對韓淵擅闖山穴的事心懷內疚,儼然已經把救韓淵當成了己任,此時嚴爭鳴說什麼,他都無暇往心裡去,甚至摒棄前嫌,緊走幾步,邊擦符咒,邊好聲好氣地打聽道:“師兄,紫鵬真人是誰?”
  嚴爭鳴沒討到罵,也只好偃旗息鼓,他這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在跟一個還沒到他胸口高的小崽子計較,想了想,嚴爭鳴覺得有點沒臉。
  於是他沉默了一會,語氣平淡地回答了程潛的問題:“紫鵬真人是鎮山穴的老妖,還算好說話,我以前給她拜過年。”
  “是什麼妖?”程潛又問道,“師父親自去拜會不好麼?”
  “當然不好,”嚴爭鳴神色頗為不耐煩,腳下走得飛快,程潛倒騰著小短腿,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風中傳來他大師兄的回答,“師父不便見紫鵬真人,因為她是只老母雞——我說你要跟就好好跟著,哪來那麼多問題,小心入了妖穀犯忌諱,讓人把你留下來跟那小子作伴。”
  程潛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師父不見紫鵬真人,沒准是要避嫌——畢竟,“黃鼠狼給雞拜年”聽起來可不像好話。
  他想到這裡,眼角猛地一跳,這也就是說,師父他老人家真的是一條隱居深山的黃鼠狼!
  此時,隱居深山的黃鼠狼情況不怎麼好,程潛他們仨一走,他立刻摒退了一干道童,而後爛泥一樣地癱在了桌子上,隨即,一股黑煙從他心口處冒出來,那方才附了他的身的東西落在一邊,成了個影影綽綽的人形。
  木椿真人方才那只刻過符咒的手哆嗦得厲害,良久,他才啞聲道:“你瘋了嗎?”
  那黑影默立良久,輕聲道:“我的印記過處,妖皇也不敢造次,那幾個孩子只要拿好了我的符咒,就肯定沒事,這一趟也就是一場遊歷,你可以放心。”
  木椿真人沉著臉,身形卻仿佛被什麼束縛,站不起來,他沉聲道:“老夫雖然才疏學淺,老眼昏花,但也還沒花到看不出‘明暗雙符’的地步,只不過去一趟妖谷,普通的引雷符都能護身,何況以紫鵬的為人,也不會為難幾個小孩……你到底想幹什麼?那套嵌在其中的暗符載體是什麼?”
  這一次,黑影沒有回答。
  木椿真人喝道:“說話!”
  可是那黑影已經像一團煙一樣倏地散了,杳無痕跡,只留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好像從未曾存在過。


☆、第 12 章

  拜入扶搖派還沒滿一個月,程潛就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場危機——他要跟著自己只會臭美找事的娘娘腔大師兄、心術不正的小白臉二師兄,作為一隻黃鼠狼的弟子,去雞窩裡搭救他那可能已經被吃得剩下半個身體的四師弟。
  萬一那神雞真人不肯放人怎麼辦?
  萬一他們去的時候,四師弟已經變成了誰的盤中餐怎麼辦?
  程潛低頭看著手中的符咒,師父刻完木牌以後直接就丟給他們,也沒說是幹什麼用的、該怎麼用,但當時大師兄拿了就走,也沒見開口問,難不成他心裡有數嗎?
  程潛踟躕再三,始終不敢相信大師兄寬廣的心胸中除了熏香以外竟還有“數”,於是再次硬著頭皮,頂著嚴爭鳴的嘲諷,虛心地問道:“師兄,你知道師父給的符咒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嗎?”
  嚴爭鳴想也不想地答道:“引雷的。”
  見他回答得這樣痛快,程潛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果然,大師兄畢竟是有氣感、學過符咒的,不然不可能這麼成竹在胸。
  可惜,如果程潛能對他們家大師兄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程度有更多的瞭解,他的心就不應該放得這樣早——嚴爭鳴其實就是大概齊掃了一眼,稀裡馬虎地認為這玩意長得和引雷符差不多,就堅定不移地給了程潛這麼個鑒定。
  嚴爭鳴根本不耐煩每天坐在那學什麼勞什子符咒,每每為了應付師父檢查,才敷衍了事地將常見的符咒都記個大概形狀,根本沒有符咒一門失之毫釐就會謬以千里的概念。
  三個人很快一起到了後山,除了程潛,另外兩個都是輕車熟路。
  後山有個直上直下的懸崖,從山石罅隙中能看見底下萬丈深淵,陰風就是從那些石頭縫中翻滾上來的。
  程潛情不自禁地往下看了一眼,當時就覺得自己的心忽悠一下跳空了,下面太高了、太深了。他從沒有爬到過這麼危險的地方,先開始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縮回頭,往裡靠了靠。可是過了一會緩過一口氣來,那深崖又仿佛對他生出了某種無可名狀的吸引力,程潛深吸一口氣,忍住噁心,小心翼翼地再次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也許是平時循規蹈矩慣了,程潛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點喜歡這種臨深淵的險地。
  “看什麼?想摔成個兜不住餡的肉餅嗎?”眼見程潛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嚴爭鳴忍無可忍,一抬手捏住他的肩膀,將他拽了回來。
  嚴爭鳴內心十分疑惑,這些小崽為什麼一個一個都這樣熱愛找死呢?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這麼大的時候,好像正是個十分乖巧的年紀,從來沒有調皮搗蛋過,莫不是師父這次出門撿回來的都是怪胎?
  當然了,“嬌弱的”嚴少爺確實沒有搗過蛋,他連去上個晨課都懶得走動,都要找人抬,天大的蛋也不足以讓他紆尊降貴地出手搗。
  此時,他們已經聽見了水聲,嚴爭鳴兇狠地在一塊大石頭上卡了卡他腳底下的泥,神色仇恨莫名,仿佛他腳上的鞋竟敢沾上泥這件事,是天底下最大的大逆不道。
  卡完泥,嚴爭鳴轉頭看了李筠一眼:“快到了,這邊。”
  這少年被慣得無法無天,屁大的喜怒哀樂全都能被五官事無巨細地呈現出來,絲毫不知道遮掩,程潛感覺大師兄那一眼裡包含了一些說不出的惡意、蔑視、厭惡等等,好像是說“你不是一直想看山穴長什麼樣麼?這回如願以償了,隨便看吧,看瞎了算”。
  李筠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了,程潛見狀不由得開始盤算,萬一這兩位師兄相互撕咬起來,他這不值一提小個頭該如何平息戰火呢?
  可出乎意料地,李筠一聲沒吭,心甘情願地受了氣,好像嚴爭鳴多刺他兩句,他心裡就能好受一些似的。
  嚴爭鳴剜了他一眼,領著兩人走到了山頂大池邊上站定。
  “都會水嗎?”嚴爭鳴問,隨即,他也不等人回答,便自顧自地道,“不會也沒事,憋一口氣,跟緊我,下去別亂撲騰。”
  說完,嚴爭鳴帶著十分嫌棄以及無可奈何的神情,好像被逼著摸狗屎一樣,滿臉厭惡地捉住了程潛的手腕。
  程潛長到這個年紀,還從未接觸過這樣一雙手,這比他見過的所有人——甚至是給大師兄梳頭的那個小姑娘的手保養得都要精心,只有握劍和握筆的地方有些許不明顯的小繭,並不厚,可見這貨平時也不怎麼肯用功。
  除此以外,他手上竟連半個小倒刺都沒有。
  不過隨後,程潛就被這只白皙美手給拽進了水裡。
  水涼得刺骨,程潛一口氣險些沒憋住,周遭盡是三人跳下來時激起來的水花泡沫,一時間讓人找不著北,程潛緊緊地抱著懷裡那塊木牌,不辨南北東西地被嚴爭鳴拉扯著往前走去。
  很快,一塊巨石攔住了三人去路。
  嚴爭鳴拽過程潛的袖子,拿他的袖子當抹布,擦去石頭上的苔蘚水草,這才在石面上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北斗七星,他在勺口處比劃了幾下,然後在對準某個地方,用拇指按了下去。
  若是有人對星象熟悉,就會知道,嚴爭鳴按下的位置正是夜空中北辰所在,繼而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石門大開,程潛差點被巨大的水流沖走,他手腳並用地抱住石門,奮力往前撲去。
  隨即,程潛吃驚地發現,他的雙腳踩在了實地上。
  大石門後面有一條細長的通路,貫穿水中,像有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將水隔絕了開去,仿佛一根透明的管子,直插水底,程潛身上的水珠落下去,又悄無聲息地重新融入水中,水花被阻隔在外,濺不起來。
  而他們腳下則是一排僅供一人通過的石階,蜿蜒盤旋到看不見底的山谷之下。
  嚴爭鳴將他那花裡胡哨的佩劍拎在手裡,看得出他大概是不想惹怒什麼人,縱然十分戒備,他仍沒有將劍拔出來。
  石階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隨著他們越發深入,周遭也越來越陰冷難忍。
  一路上一聲不吭的李筠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小師弟到底是怎麼下來的?他一個人怎麼有膽子在這種地方下到這麼深?”
  這話也問出了程潛的疑問,因為在他不深的瞭解裡,韓淵那個怕狗的慫貨萬萬沒有這樣英勇的探索精神,哪怕是為了氣感。
  “廢話,朔望夜裡千妖朝月,石門大開,山谷當然不會這樣,”大師兄板著一張債主臉,“問的鬼話都不過腦子。”
  一句話扇了倆人的嘴巴,“不過腦子”的李筠和程潛紛紛無言以對。
  突然,嚴爭鳴猝不及防地停下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程潛一沒留神,一頭撞了上去。
  他個頭堪堪只到嚴爭鳴胸口,因此嚴爭鳴不怎麼費力地一伸手,便將他攔在了身側。
  大師兄身上寒潭水也沖不下去的蘭花香險些把程潛嗆出一個噴嚏,而後他還聽見“嘶拉”一聲,一低頭,發現大師兄竟將他那半截沾了水藻和汙物的袖子給扯下去了。
  對此,大師兄理直氣壯地嫌棄道:“怎麼還帶在身上?你也不嫌髒。”
  好像程潛的袖子不是他弄髒的一樣!
  莫名奇妙就被迫做了“斷袖”,程潛突然覺得大師兄也不那麼像大姑娘了——世上若真有這麼混帳的姑娘,將來恐怕無論如何也嫁不出去的。
  石階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盡頭,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兩人多高的洞口,兩扇本應關著的大石門敞著,露出了裡面陰幽森然的一角。
  “奇怪,”嚴爭鳴低聲道,“紫鵬真人沒關門?”
  人妖殊途,嚴爭鳴自己就很討厭多毛的飛禽走獸,因此推己及人,感覺自己這個沒毛的在此地也不會太受歡迎,山穴本就不是什麼好來的地方,這日的不同尋常,更是讓從來都沒心沒肺的嚴爭鳴也有了一點不安。
  嚴爭鳴遲疑了片刻,順著打開的石門縫隙走了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甜香,但他那事兒多又嬌貴的鼻子卻還是從中嗅到了一絲淺淡的腥氣。
  內門的石牆上刻著一根雞毛,但此時,那印記顯得淺淡得很,尾部幾乎有些看不清。不用有什麼常識的人也能猜出印記的主人情況可能不怎麼好,問題是……她到底是壽數將盡,還是被什麼人害了?
  紫鵬真人是個有八百多年道行的大妖,神通廣大,按理不應該任由他們幾個人這樣悄無聲息地溜進來,嚴爭鳴謹慎起見,沒有出聲。
  他回頭對身後兩個討厭的師弟做了個“安靜”的手勢,自己躡手躡腳地走到內裡一道鎖著的石門前,試探著擰上了上面的機關。
  擰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麼,動作一頓,沖李筠和程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低聲咆哮道:“都躲遠點,沒有眼力勁兒,站在那當靶子嗎?”
  程潛和李筠立刻往兩邊退開。
  嚴爭鳴將機關擰到了底,只聽一聲讓人牙酸的“吱呀”聲,石門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呻吟,程潛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陡然冒出了一片,一股血的腥味直沖他腦門,隨即,他聽見了不祥的風聲,還沒來得及出言示警,程潛的眼角已經瞥見了劍光一閃。
  大師兄抽出了他的劍,那是一把真劍,劍光雪亮,近乎灼眼,一股陰冷的氣流隨著他劍光過處,被他全裡調動了起來,在小小的石門內掀起一個漩渦。
  可惜,少年人這一點力量在大妖眼裡只是螞蟻撼樹,嚴爭鳴的劍都沒有拔出,已經感覺到了虎口巨震,那雙養尊處優的嫩手無論如何也受不住這撕裂一般的撞擊,他未及反應,握劍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松了。
  “嗆啷”一聲,佩劍掉在地上,嚴爭鳴整個人往後連退了七八步,剛才提劍的手幾乎沒了知覺。
  三個少年驚疑不定地低頭望去,只見那雪亮的寒光寶劍旁邊,是一根撞飛了它的羽毛。
  可怕的沉寂彌漫開來,程潛看見大師兄的臉色難看極了。
  良久,嚴爭鳴才皺著眉,彈了彈身上沾的土,開口道:“後輩扶搖派嚴爭鳴,奉家師之命,前來拜見紫鵬真人。”


☆、第 13 章

  洞裡人的回答是一聲怒喝,撞在耳朵裡嗡嗡作響,程潛頓時胸口一悶,一陣噁心,險些吐出來。
  而通過回音,程潛才艱難地分辨出對方說了什麼。
  她言簡意賅,厲聲道:“滾!”
  那是個極蒼老的女聲,粗糲沙啞,甚至摻雜著幾分陰森的惡毒,完美地契合了鄉野傳說裡吃人挖心的老妖婆形象。
  程潛揉著耳朵,不明白“扶搖派”和“家師”這兩個詞中的哪個激怒她了。
  大師兄不是說他奉命來給這紫鵬真人拜過年嗎?難不成他當時只是隔著三裡地作了個揖?
  程潛驚疑不定地扭頭去看嚴爭鳴。
  要說起來,程潛和李筠這兩個小崽,一個自視甚高,一個滿肚子賊心爛肺,全都不肯承認大師兄有什麼了不起的。
  可是不從縱觀一生的大角度高瞻遠矚,僅就眼下這個危局來看,程潛他們都得同意——萬一動起手來,大師兄是唯一還勉強能指望的。
  他年紀最大,個子最高,學劍時間最長,還有氣感。
  可惜,他們中的最強戰鬥力劍還沒出鞘,就被那老妖怪一根雞毛打飛了。
  嚴爭鳴的臉色鐵青,額角的冷汗已經順著臉頰流下來了,但他不知是為了面子還是怎樣,愣是半步都沒有退,甚至擠出了一個有點倨傲的微笑。
  ……不過雖然很英勇,程潛還是希望他不要笑了,大師兄一笑就讓人想拿鞋底抽他,真惹怒了那大妖就不好了。
  “真人不方便見客,我們這些小輩本來也不應該前來打擾,只是昨天夜裡,本門有個不懂事的小師弟誤入了山穴,已經失蹤一宿了。”嚴爭鳴頓了頓,艱難地扛著老妖洞穴前巨大的壓力,想讓自己聽起來更有理有據一些,“我聽家師說,自我派開山時,山穴中的諸位前輩就一直與我派比鄰而居,這些年來一直相安無事,真人大人大量,想必也不願意因為一個小孩子傷了雙方的和氣吧?”
  這一番話說得雖然不算太流利,卻也讓程潛歎為觀止了。
  一方面,他沒想到坐都坐不住的大師兄居然有膽子扛上大妖,另一方面,他發現原來這富家少爺不是不會說話,而平時表現得像根活棒槌一樣,那完全就是他恃寵而驕故意的。
  這番有理有據的長篇大論打動了程潛,卻沒能打動山洞中的老母雞,那紫鵬真人聽了以後,回答依然是油鹽不進的一個字:“滾!”
  嚴爭鳴接連被掃了兩回面子,險些惱羞成怒,不過他還是在最後關頭按捺住了——雖然臉色難看,卻並沒有當場耍脾氣。
  嚴少爺只是任性,並不熱愛作死,一個人長到了十五六歲,但凡腦子裡還有一根筋能稍微轉動,他就分得清自己惹得起與惹不起的物件。
  紫鵬真人碾死他們仨不比踩死幾隻螞蟻多費什麼勁,嚴爭鳴咬了咬牙,心裡著實是又困惑又焦躁,以前他確實代師父和這老母雞打過幾次交道,對方脾氣雖不怎麼樣,卻也不會自貶身價,和一個剛入門的凡人少年一般見識。
  以往,紫鵬真人雖然態度冷淡,卻沒有對他這樣聲色俱厲過。
  嚴爭鳴腦子裡靈光一閃,得出了一個結論:山穴裡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這時,他身後的李筠忍不住低聲開口道:“師兄,她不讓我們進去,我……我看,我們要不然還是回去找師父吧?”
  對紫鵬真人,嚴爭鳴不敢造次,可對這攪屎棍子似的師弟,他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當即,嚴少爺頭也不回地道:“我們走過來就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現在再走原路回去,把師父找來,你是請他來認屍的嗎?”
  巍峨的山門與險惡的陰氣,頃刻間吹化了李筠額上的汗,他狠狠地打了個寒戰,李筠一隻腳再次踏進了懦弱的陷阱中,一想到他們是真刀真槍地直面一個大妖——還是個不歡迎他們的大妖,此時還能保持雙足站立,對李筠來說就已經算不易了。
  可是韓淵……
  李筠的退堂鼓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良心,他踟躕良久,終於還是痛苦地說道:“可是我們根本連門都進不去,更不用說面對裡面的大小妖物了,我……我是想,四師弟既然昨天晚上就進來了,到現在也沒事,那說不定我們也……也不必急這一時片刻,我們……”
  站在滿是腥氣的洞口前,嚴爭鳴其實也在不動聲色地偷偷哆嗦,同時,因為紫鵬真人的不客氣,他又暗自火冒三丈,因此正處於一種一邊哆嗦、一邊火冒三丈的境地裡,進退都很尷尬。
  可那李筠一開口,就輕易地就打破了這個平衡。
  嚴爭鳴聽了李筠這番推脫責任的謬論,火冒三丈頓時壓過了恐懼哆嗦,他又是個慣會窩裡橫的,立刻將方才在紫鵬真人那受的鳥氣加持了一番,一股腦地撒在了李筠身上。
  “李筠啊李筠,”嚴爭鳴露出他那招牌的討打笑,“你可真讓人看得起。”
  程潛知道自己得表明態度,他立刻抱著師父給的木頭上前兩步,俯身撿起大師兄脫手掉在一邊的劍,走到嚴爭鳴身邊,對李筠道:“二師兄,你自己回去找師父吧。”
  嚴爭鳴得到了支持,臉上的冷笑頓時升了兩級,他實在太會陰陽怪氣的冷笑了,眉梢一吊,眼角一斜,甚至不必哼出聲,這一手絕技,別人都能隔著三丈遠感知到他濃郁的嘲諷氣息。
  “你還不如一個小孩。”嚴爭鳴對面色慘白的李筠道,隨後他轉向程潛,一激動又忘了程潛叫什麼,“小……嗯,那個,小銅錢,跟我走。”
  這紫鵬真人來回來去就會說一個“滾”字,沒准恰恰是色厲內荏,她可能被限制了行動,或是乾脆重傷動彈不得——否則那老母雞完全沒有必要如臨大敵地擋著門不讓他們進。
  為了不讓小地包天變成某個大妖的餃子餡,嚴爭鳴決定闖闖看。
  程潛跟上,無奈道:“師兄,我叫程潛,不叫銅錢。”
  大師兄哼笑一聲,大概表示“銅錢”和“程潛”對他來說沒啥區別,他一伸手接過自己的配劍,微微一抬下巴,對程潛道:“師父雖然不在,他的引水符在你手裡,我就不信我們淹不了這破山門!”
  程潛聞言差點摔個狗啃泥——不……不是剛才還說這是引雷的嗎,怎麼這會又成引水的了?
  難道本門符咒天賦異稟,金木水火土還能隨意變身搭配嗎?
  下一刻,程潛的目光落在了大師兄拿劍的手上,並“驚喜”地發現他那只拿劍的手正在不住地哆嗦著。
  “很好,”程潛心裡的苦險些漫上舌尖,他想道,“大師兄都嚇糊塗了,還沒忘了虛張聲勢。”
  兩個少年對自己與同伴有幾斤幾兩,全都心知肚明,因此都是逞著假英雄,出著真冷汗。
  就在這時,風聲再起。
  就在嚴爭鳴風聲鶴唳,執劍的手背上青筋幾乎已經破皮而出時,那石門“嘎吱”一聲,緩緩地向裡面打開了。
  竟然被糊弄開了!
  那老母雞竟然信了大師兄的鬼話!
  習慣了裝模作樣的程潛還好,嚴爭鳴卻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得意洋洋地準備翹起來的嘴角壓下去,他裝作彈塵土的樣子,風度翩翩地將手心的冷汗抹到自己身上,眉開眼笑道:“多謝前輩。”
  李筠不明真相,被師兄與師弟的“無畏”所震懾,眼見他們全都丟下他走進了石門,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害怕極了,卻又做不出扭頭就跑的事,僵直了片刻,他終於狠狠地咬咬牙,也提步跟了上去。
  石門那一邊是一個洞府,洞中原來沒有什麼吃人挖心的黑山老妖婆,只有角落裡癱著一隻巨禽。
  它當然不是什麼“老母雞”,絢若金鳳的羽毛萎頓在地,顯得黯然無光,一個女子的影像虛虛實實懸在那大鳥的頭頂,她聲音雖然沙啞,面貌卻一點也不老,僅就模樣看,她可能還算個妙齡。
  紫鵬的目光落在程潛手上地木牌上,問道:“那是何人的符咒,拿來我看。”
  嚴爭鳴剛要開口繼續扯淡,紫鵬真人便厲聲打斷了他:“住嘴,小兔崽子,你還真當你耍耍小聰明就騙得過我麼?拿來!”
  她話音沒落,程潛就覺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兜頭而來,他未及反應,已經情不自禁地向著那大鳥邁動了腳步,嚴爭鳴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攔,程潛的胸口狠狠地撞在了大師兄的胳膊肘上,抱著木牌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白絹落地,木牌被紫鵬真人隔空拽了過去。
  有道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嚴爭鳴這才發現,縱然他猜得一點沒錯,紫鵬真人確實身受重傷,行動受限,但弄死他們仨還是小菜一碟的。
  眼見那女人憑空伸出一隻手去接木牌,黑暗的洞穴中一道強光突然爆出,三個少年誰也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由自主地閉了眼,只聽一聲驚呼,再一睜開,那塊木牌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上。
  紫鵬真人仿佛遭受了什麼打擊,人影更虛弱了,畏懼地往後縮了縮,口中喃喃說道:“不是他……這、這是北、北冥君!”

☆、第 14 章

  程潛剛入門,嚴爭鳴不學無術,所以兩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個“北冥君”是何方神聖。
  這時,一直綴在後面裝聾作啞的李筠終於開了口。
  李筠蚊子似的小聲道:“北冥君不是一個人……傳說北冥幽深無邊,黑暗無窮,因此萬魔之宗也常被人比作‘北冥’,久而久之,這就成了魔修裡面的一個人人都想爭奪的稱號——紫鵬前輩,這符咒是家師刻的,上面的木頭屑還沒擦乾淨呢,並不是什麼北冥君。”
  程潛悄聲問道:“萬魔之宗是什麼?”
  嚴爭鳴一知半解地道:“魔修裡面最厲害的那個……大魔頭?”
  程潛無論如何也不覺得自家師父能勝任“魔頭”這個角色,不過他心下一轉念,感覺此事若從一隻雞的角度看……似乎也不是全無道理。
  就聽那紫鵬真人怒道:“放屁!”
  下一刻,她轉向程潛,空中的女體虛影指著他,不客氣地道:“小子,你過來。”
  程潛沒來得及發話,嚴爭鳴已經將他攔下了。
  嚴爭鳴暗自對他搖搖頭,自己上前對紫鵬道:“前輩,我這小師弟剛入門,門規還沒背全呢,我怕他貿然衝撞了您老人家,有什麼吩咐,我來就可以。”
  他光顧著長高,肩背卻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程潛看著他的背影抿抿嘴,第一次覺得大師兄不是一個他想像中的酒囊飯袋。
  紫鵬卻爆喝道:“我叫的是他!有你什麼事?”
  嚴爭鳴眉頭一皺,程潛忙低聲道:“師兄,沒事。”
  說著,他頂著沖天的妖氣,往前走了幾步,只聽那紫鵬真人命令道:“你將那符咒撿起來。”
  程潛依言彎腰將掉在地上的符咒撿了起來,在觸碰到那木牌的一瞬間,程潛清晰地感覺到了其中充斥的暴虐的力量,木牌裡仿佛關著一隻凶獸,但凶獸似乎很快認出了程潛,在他手中緩緩地收斂,安靜了下來,方才大熾的強光也漸漸消散,木牌沉靜地待在他手裡。
  在程潛握著木牌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著對自己頤指氣使的大妖,心裡的畏懼奇跡一樣地消退了不少,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什麼時候我才能有這種藐視這一切的力量,什麼時候我才能上天入地、無處不可往,而不用在一個老妖面前戰戰兢兢呢?”
  紫鵬盯著那符咒,臉色接連變了幾變,終於,她的口氣微微和緩了些,說道:“你們來找人?也不是不行,這樣吧,群妖穀中有一臨仙台,上面有禁制,我們妖族不得入內,對人卻是無妨的。你們上去將臨仙台裡的東西取來給我,我就將那誤闖進來的小子還給你們。”
  對於紫鵬這種八百歲的大妖來說,一隻活了十來年的鳥恐怕才剛開始修行,沒准還保留著吃蟲子的陋習,因此她這番話漏洞百出,明顯是將眼前三個少年當成吃蟲子的雛鳥糊弄。
  可惜沒糊弄過去,因為這三位不是鳥,是人,他們心有靈犀地想道:“呸,扯淡。”
  來回幾輪互相擠眉弄眼,最後,嚴爭鳴拍了板——無論如何,先騙開進妖穀的門再說。
  至於回來的時候怎麼辦……嚴少爺沒想那麼多,看那老母雞的情況,沒准過一會她就自己死了呢。
  他們仨飛快地離開了紫鵬真人的洞府,嚴爭鳴眼疾手快,臨走時還從紫鵬真人的洞府中順走了一根她掉的毛。
  出門又是水路,但這回坑很淺,撲騰兩下就到了頭,爬上岸,就到了他們芳鄰居處——群妖穀。
  出了水,嚴爭鳴抬手將濕淋淋的羽毛插在李筠胸口上,道:“古有狐假虎威,今有王八蛋假老母雞威,你就帶著這個壯膽吧,看你嚇得那熊樣——趕緊給我想辦法找人,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回去!”
  李筠聞言心頭一緊,立刻憂慮地問嚴爭鳴道:“大師兄,這妖谷天黑又有什麼忌諱嗎?”
  嚴爭鳴怒氣衝衝地道:“哪那麼多忌諱,我要回去洗澡,我的腳都被泥和鞋和在一起了!”
  程潛:“……”
  他看得出大師兄真不是開玩笑,嚴爭鳴那猙獰的表情仿佛真的打算將自己的腳砍下來——若不是一個人一輩子隻長一雙腳,想必他是不會吝惜這身血肉之軀的。
  李筠精通各種旁門左道,在大師兄的高壓下,他啃著手指甲思忖片刻,不負眾望地想出了一個餿主意。
  只見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瓶子,程潛一看,瓶子眼熟,便脫口道:“這不是那個蛤蟆洗腳水嗎?”
  李筠雙手捧著自己的傑作和破碎的心,幽幽地看了程潛一眼:“師弟,這是金蛤神水。”
  三滴金蛤神水將一塊小石子點化成了會蹦會跳的癩蛤蟆,大師兄也不知是怕這東西,還是純粹嫌惡心,臉色比佩劍被紫鵬真人崩掉的時候還難看,用不共戴天的目光望著那只蛤蟆。
  程潛大概明白他的兩個師兄是如何交惡的了。
  李筠道:“找韓淵去。”
  蛤蟆聞言“咕呱”一聲,縱身一蹦,往一個方向去了。
  李筠一邊示意他們跟上蛤蟆,一邊解釋道:“金蛤神水其實是金蛤的尿和五毒水混出來的,幾滴就可以將葉子、紙、石頭這樣的小東西變成蛤蟆,前幾天小師弟抱著一隻樹葉變的蛤蟆玩了很久,衣服和身上沾了同源的味道,它應該找得著。”
  嚴爭鳴快崩潰了:“你的意思是說,他從好幾天以前就沒換過衣服,還是從好幾天以前就沒洗過澡?他還是人嗎?”
  連程潛聽了金蛤神水的配方,臉色也有點發青:“二師兄,你不用解釋那麼細。”
  蛤蟆尿的作用有限,那小蛤蟆只蹦躂了兩三丈遠,就吹燈拔蠟了,原地變回了石頭,李筠只好重新滴了幾滴,歎道:“這個畢竟只是玩的,不是符咒,只能堅持一會,我也就剩下這一瓶了,恐怕在找到小師弟前還得省著用。”
  李筠說這話的時候,用一種近乎是憐惜與不舍的表情看著蹦蹦跳跳的蛤蟆,程潛頓時打了個寒戰,感覺二師兄此人可能並非池中之物。
  蛤蟆以蹦一蹦、歇三歇的速度,帶著師兄弟三人在越發茂密的樹林中穿行,不知走了多遠,突然,原本健康茁壯的蛤蟆四肢抽搐,躺倒在地,四腳朝天露出了一副死相。
  嚴爭鳴見狀從地上撿了一根三尺多長的樹杈,一面抬起袖子捂住鼻子,一面用樹杈遠遠地戳了戳地上的癩蛤蟆,奇道:“它終於因為自己的身世而羞憤致死了麼?”
  只聽一聲輕響,死蛤蟆一臉驚懼地變成了原來的石頭,無論李筠怎樣往它身上滴“神水”,它都不肯活過來了。
  李筠抓耳撓腮道:“這……”
  嚴爭鳴忽然神色一變:“噓!”
  他驀地站起裡,將木棍丟在地上,拔出腰間佩劍,指向了身側密林。
  密林中傳來了不祥的窸窣聲,隨即,只聽一聲怒吼,一隻巨大的人首獸身的熊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畜生足有兩人多高,頭大如鬥,張嘴一吐便是一口鐵齒鋼牙,從中流過的腥風幾裡以外都聞得到,一冒出頭來,就揮手一熊掌,掀飛了一棵大樹。
  嚴爭鳴一推李筠,喝道:“發什麼呆,還不快跑!”
  李筠四肢冰冷,動彈不得,程潛懷中的木牌卻在這一瞬間灼熱了起來,而後,三個人同時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人冷靜地道:“別動。”
  嚴爭鳴猛地一回身:“什麼人?”
  那人再次開口道:“別怕,都到這邊來。”
  這一回,三個人都聽清了,聲音是從程潛身邊傳來的,但他們卻看不見說話的人,程潛仿佛明白了什麼,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手裡的木牌上。
  李筠瞪大了眼睛:“還、還有會說話的符咒?”
  那符咒好像被他逗笑了,隨即好整以暇地放柔了聲音,說道:“不過是小妖兩三隻而已,傷不到你們,沒事的。”
  可他話音還沒落,那大狗熊精已經沖他們奔將過來了,這“小妖”過處簡直是地動山搖,難怪李筠那只物似主人型的慫蛤蟆要裝死!
  三個兩條腿的少年萬萬跑不過這大畜生,此時想逃已經來不及了,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只聽一聲淒厲的咆哮又在不遠處響起。
  下一刻,那大狗熊的腰腹被一條顏色鮮豔的蛇尾卷起,小山一樣的大熊驟然被拋上了天空,而後又重重砸下,活生生地在地上砸了一個深坑,周圍的古樹花草全都遭了秧,一個個東倒西歪,烏煙瘴氣。
  連大師兄都無暇顧及他那沾上泥土的白衣了。
  這是小妖兩三隻?不管會說話的符咒有多麼難得一見,在場的三個少年都覺得他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敢情木牌不會死!
  接著,蛇妖的全貌冒了出來,他的上半張臉類人,長著一雙豎瞳,下半張臉佈滿鱗片,吐著蛇信,行動間刮來一陣比方才更為劇烈的腥風,盤繞在烏煙瘴氣的林間,幾乎快成了一道殘影,程潛只聽得見鱗片摩擦地面時候讓人牙酸的聲音,完全看不清蛇頭在什麼地方。
  直到它偏頭一口咬住了大熊精的脖子,帶著熱氣的血噴出了三尺來高,成了一道血噴泉。
  大熊精那已經有了八分人樣的臉上帶著極度的驚懼,片刻後轟然倒地,它巨碩的身體拼命在地上滾動抽搐,抵死掙扎,蛇則狠狠地裹挾著大熊的身體,跟著它在地上滾來滾去。
  在難以形容的慘叫與掙扎中,大狗熊死了。
  程潛正好對上了那雙發灰的、渙散的瞳孔,整個胸口好像都被冰塊塞滿了。
  大蛇鬆開熊的屍體,一縮身體,後撤幾步,程潛以為它要確定獵物是不是已經死了,就見大蛇驟然以快得讓人看不見的速度將頭埋進狗熊精的身體,頭部仿佛化為利刃,將那屍體的小腹部從後到前捅了個對穿,而後含著一顆帶血的妖丹破熊腹而出,立起上身足有一丈半高。
  李筠當場吐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這些東西當了一年多的鄰居,還幾次三番地想趁初一十五過來一探究竟。
  嚴爭鳴感覺胸口的血全都拼命地往四肢湧去,這讓他有那麼一會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何方,如果不是有佩劍撐在地上,恐怕此時此刻他已經坐在地上了。
  唯有程潛,面對著滿地的血污,程潛心跳得厲害,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熊屍與大嚼的蛇怪,心裡再次升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若是道法無邊,也能這樣……生殺予奪麼?


☆、第 15 章

  就在這時,大蛇動了,搖頭擺尾地向著三人所在的地方遊了過來。
  它那長尾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卷過古樹,所到之處,合抱的樹幹七扭八歪的倒成了一片,在這小小的樹林中,它將屁股扭得所向披靡。
  嚴爭鳴一隻手捏著程潛的肩膀,另一隻手拿劍,胳膊上還得攬著一個基本扶不起來的李筠,心力交瘁地想道:“這他娘的怎麼辦?”
  他雙腿尚且發軟,頭腦已經先一步冷靜了下來,嚴爭鳴知道,眼下逃是沒什麼希望的,生死之間,他一想起他們也會被這畜生一口一口撕開血肉、淋上哈喇子,就覺得一陣天昏地暗。
  這噁心無比的臆想讓他在天昏地暗中發了狠,一刹那將生死置之了度外,拿劍的手竟奇跡般地不再哆嗦了,嚴爭鳴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他也要和這條大長蟲鬥一鬥,至少剜掉它兩塊鱗,等到鬥不過,就自行了斷——絕不能在閉眼前遭受這股腥臭的荼毒。
  那些他多年未能融會貫通的劍招全都在他胸口翻湧,危急中似乎以某種不可思議的形式貫穿在了一起,以至於在他眼裡,那蛇爬動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嚴爭鳴的手腕穩如泰山般地轉動了一下,對準了大蛇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第一劍絕不能失手。
  大蛇妖越來越近,嚴爭鳴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然後蛇與他們擦肩而過了。
  擺動的蛇尾只差不到一掌的距離,就掃到了程潛的腳腕,而那畜生卻仿佛沒有看見他們似的,在可怖的窸窣聲中,徑直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三個人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都沒動,良久,不知誰的心跳聲打破了沉寂,跳出了劫後餘生般的雜亂無章。
  嚴爭鳴從方才那種心無旁騖似的狀態裡回過神來,這才緩緩垂下佩劍,一時間感覺四肢重逾千斤,險些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的汗珠順著脊樑骨一路滑到了腰間。
  而在這樣的冷汗中,嚴爭鳴盯著自己手中佩劍,發現他一時間竟然頓悟般的若有所得。
  這番事故如果讓木椿真人知道了,一定會扼腕於自己多年來沒能因材施教,倘若在嚴少爺練習符咒的時候,給他在桌子角上放一隻滿頭瘡的癩蛤蟆,走一次神舔一次手,那嚴少爺的修為估計早就一日千里了。
  木牌此時又開了口,態度是十分的輕鬆自在:“我說過了,有我在,你們不用怕這樣的小妖。”
  程潛一瞬間覺得此人聲音有點耳熟,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但一時沒想起來在什麼地方聽過。
  他將木牌塞進了沒回過神來的大師兄手裡,就逕自拎著他那把沒什麼攻擊性的木劍來到了熊屍面前。
  嚴爭鳴方才那身冷汗還沒被風吹幹,就又被程潛嚇出一身,他眼見那膽大包天的小崽子居然手腳並用地爬到了熊屍身上,忙壓著嗓子對程潛咆哮道:“你幹什麼,快滾下來!”
  程潛頭也不回地沖他擺擺手,而後卓有成效地摸到了他的目標——熊屍的腰上掛著一把沒來得及拔出的“劍”,是一顆不知什麼野獸的利齒打磨成的,那顆利齒足有兩尺多長,底部有一個孔洞,便於手拿,頂端尖銳如利器,不知道是不是有毒,還閃著幽幽的光。
  小個子的程潛捧著這利齒像是捧了個龐然大物,森冷的幽光映得他一臉肅然,那利齒中間還不祥地沾了它前任主人的血肉。
  嚴爭鳴與李筠目瞪口呆地看著程潛面不改色地將其據為了己有,並喜新厭舊地順手將木劍丟下了。
  程潛縱身從屍體上跳了下來,將那利齒雙手拿住,試著揮舞了一下,感覺這東西又長又沉,不大趁手,他百無禁忌地往前一桶,只聽“噗”一聲,劍尖毫無凝滯地戳進了皮糙肉厚的熊屍胸口,切瓜砍菜一般流暢自如。
  程潛這才基本滿意——它雖然笨重得很,但是勝在鋒利。
  李筠喃喃道:“三師弟是……是個什麼品種?”
  嚴爭鳴乾笑了一聲,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雖然方才對他們視而不見的大蛇已經證明了那木牌確實有些作用,但程潛還是不願意將他們幾個人的安危完全寄託在那東西上。
  只有握在手裡這顆沉重的利齒,他才有了一點真正的安全感。
  兩隻大妖一死一離開,附近暫時沒有了危險,李筠再在那塊沒出息的石頭上滴“神水”時,指路蛤蟆自然也就活蹦亂跳地“蘇醒”了過來,繼續天真快樂地領著他們往前蹦躂。
  一路上,嚴爭鳴幾次三番地想和木牌說幾句話,可那木牌仿佛突然啞巴了,不肯再回應他任何的疑問。
  直到蛤蟆將三人領到了一個小山坡上。
  從山頂往下,只看了一眼,那蛤蟆便愣住了,而後它當機立斷,故技重施地翻倒在地,裝起死老。
  李筠不明原因,隨即追了上來,也跟著掃了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他立刻本能地扭頭就跑,一頭撞在跟著他的程潛身上,險些連累得程潛一起滾下小山去。
  程潛的後腰被山石撞得生疼,大尖牙也險些脫手而出,被李筠撞得頭暈眼花,終於忍不住逞了口舌之利,一邊壓下痛呼,一邊道:“二師兄,你就是要隨你的寶貝蛤蟆一同去了,也別拉上我啊!”
  李筠雙手攥住程潛的衣領,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程潛這才察覺出不對,抬頭看著嚴爭鳴同樣僵硬的背影,奇道:“怎麼了?”
  嚴爭鳴就站在石蛤蟆殉職之處,一時間覺得天地都顛倒了過來——那山坡下淺淺的谷地中,有成千上萬的大妖廝殺正酣,飛禽走獸,人首畜身,血流得看不見地面的顏色,肉塊翻飛如屠宰場,相比之下,方才那大熊精與長蛇精……真的就是小妖兩三隻。
  終於,方才啞巴了的木牌開口道:別看了,這要是真的,響動和血腥氣早就傳到山那頭了,還用得找你們爬這麼高才察覺到麼?”
  他一出聲便如當頭棒喝,三個嚇傻了的小崽子立刻回過神來,再一看,那穀中情景果然是有一些虛影。
  李筠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氣,近乎急切地問道:“前輩,這是假的嗎?”
  木牌笑道:“這山谷叫鏡照穀,映照的是別處風光,自然是真的,不過不在此處而已。”
  這人言語中有種見慣了流血與廝殺的滿不在乎,三言兩語聽來,就叫幾個少年不由自主地戒備了起來。
  三人互相打了一圈眼色,全都沒吱聲,那木牌卻仿佛無知無覺,兀自說道:“你們穿過這山谷,過了前面那座山,就能見到臨仙台了,鏡照穀中所示情境就在臨仙台附近,你們幾個將我送到那裡,自行去找你們小師弟就是了。”
  嚴爭鳴乾巴巴地說道:“我們是來找那個小地包天的,不是結伴自盡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木牌聞言,升起一層白煙,白煙散去,他們長脖小腦袋的師父形象便躍然眼前,好像木椿真人親臨一樣。
  誰知見了那熟悉的老黃鼠狼,嚴爭鳴非但沒什麼好臉色,反而直接將手中木牌扔在了地上,提劍指著它道:“你敢冒充我師父!”
  “師父”被他這樣不客氣地呵斥,竟也沒有生氣,反而彎起眼睛笑了起來,隨後從善如流地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黑影,像一朵細高頂傘的蘑菇。
  “那就不變你師父了——不過我可是你師父親手刻下的,”那朵“蘑菇”和和氣氣地說道,“小爭鳴,你信不過我,難不成還信不過你師父嗎?”
  嚴爭鳴面露遲疑,“蘑菇”便再接再厲道:“再說,小筠的指路蛤蟆不是將你們領到這了嗎,那說明小淵也在前面,反正也順路,對不對?”
  嚴爭鳴低頭看了看蛤蟆殉職前所指的方向,思忖了片刻,心道:“都走到這裡了,再打退堂鼓就太可笑了,萬一那小醜八怪就在前面呢?”
  出於對木椿真人的絕對信任,嚴爭鳴很快把手中劍和心中疑惑一同放了下來,俯身撿起木牌,不耐煩地道:“那你來帶路。”
  木牌一路將他們引下了鏡照穀,三人心裡明知道周遭盡是海市蜃樓,可從逼真的群妖爪牙下穿過仍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這段穿過山谷的路顯得格外漫長,經此一役,程潛感覺以後什麼“夜幕荒村”“剜心老鬼”之類的厲鬼傳說,恐怕再也撼動不了他分毫了。
  程潛忍不住問道:“他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木牌不慌不忙地道:“天妖將要降世,奪了妖王之力,妖修們不講天地君親師那一套,妖王一虛弱,群妖必然趁機叛亂奪位。”
  程潛聽了,心道:“豈有此理。”
  不過他又想起了那言語粗魯、坑蒙拐騙的紫鵬真人,想起林中一聲不吭便殺熊奪妖丹的大蛇妖,感覺妖修不愧是一群畜生,真是全無章法道理,這樣看來,似乎沒事造個反也有情可原了。
  嚴爭鳴問道:“既然妖修們一直都有這個風俗,那你去臨仙台做什麼呢?看熱鬧嗎?”
  這一回,木牌中的“蘑菇”正色了下來,說道:“天妖降生時見血光已是不祥,若再放任它們相互爭鬥,恐怕那天妖生出來就會是個殘忍好殺之輩,將來會成扶搖山一劫,我須得趁此劫未生時前往制止。”
  嚴爭鳴聽得雲裡霧裡,便問道:“什麼意思?”
  木牌仿佛沒聽到他的問題,十分簡單粗暴地岔開了話題,道:“前面那橋下有動靜,你們找的人應該就在那。”
  鏡照穀深處有一窪地,裡面滿是淤泥,以前可能是條河,後來儘管河道幹了,一座刻著獸頭的橋還是保存了下來。
  橋下有橋墩和幾個橋洞,程潛一眼就看見橋洞附近有幾個獐頭鼠目、渾身乾癟的小妖,它們個個一張尖嘴,兩腮鬍鬚,細長的尾巴還吊在身後沒收起來——不用問也看得出來,這是一幫小耗子精。
  這時沒人再追究木牌的顧左右而言他了,一隻耗子精探頭探腦地望風,其他幾隻耗子正在橋洞中忙得熱火朝天,而被它們圍在中間的,正是他們那坨韓淵師弟!
  韓淵儼然已經成了只泥猴,正在拼命掙扎,兩隻大耗子精按著他,另一隻掬著一雙短爪,正拿著一捧一捧的淤泥往他身上抹,旁邊的大火堆已經架了起來——這分明是要將韓淵燒成一隻“叫花人”!
  天理迴圈,報應果真不爽,那小叫花殘害良家肉雞性命無數,終於自己也要歸於一捧燒熟的泥土了。
  不過這一次,木牌沒有特意隱藏師兄弟三人的身形,不遠處的韓淵與大耗子精們已經一同看見了他們。
  韓淵簡直快要喜極而泣,如釋重負般地嘶聲嚎叫道:“救命啊,師兄——救命——放開我,你們這群大耗子!我告訴你們,我師兄會噴雲吐霧,隔山打牛,天打雷劈……一下把你們劈成一盤外焦裡嫩的死耗子!”
  傳說中會天打雷劈的師兄弟三人俱是無言以對。
  嚴爭鳴看著韓淵身上那層足有一寸厚的淤泥,露出了一個後槽牙疼的表情:“我看還是讓它們將此人烤了吧。”
  話音未落,望風的耗子已經率先撲了上來,見識了熊蛇大戰,見識了千妖嘩變,這不過一人高、形容猥瑣的大耗子再難激起幾個人的畏懼之心,嚴爭鳴將木牌往李筠懷裡一塞,提劍便迎了上去。
  耗子精伸爪撓來,嚴爭鳴橫劍一擋,耗子的指甲正磕上了佩劍一邊的大寶石,寶石紋絲不動,耗子精的指甲劈了!
  就聽劈了指甲的耗子精慘叫一聲,憤然張開尖嘴咬向嚴爭鳴的佩劍,嚴爭鳴手肘一擰撞上了它的鼻子,撞得耗子精悶哼一聲,撲向一邊,倒在了早已經等在那裡的程潛腳下。
  程潛現在只有一招“起手式”算是熟練,因此原本就預備好了姿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戰局,那大耗子被嚴爭鳴一肘子撞得七葷八素,滿眼星光地跌倒在他手中利齒之下,角度寸得簡直仿佛是送到了他的利齒之下。
  程潛本能地雙手抓住利齒,將準備好的起手式送了出去——
  將此鼠中豪傑超度到了西天。
  他沒想到自己一擊得手,尚在愣神,另外三隻耗子見此事不能善了,已經一同扔下韓淵,兵分三路地向他們沖過來。
  打算與這些搶晚膳的人決一死戰。

☆、第 16 章

  三隻耗子,一開始不約而同地避開了滿身血肉的程潛,兩隻奔著嚴爭鳴去了,最後一隻大耗子沖到了李筠面前。
  李筠仿佛只是個過路的,他渾身上下搜羅了一番,發現自己這一整天都在心煩意亂,居然沒有帶兵器……雖然帶了也未必有用。
  情急之下,李筠一把將別在領口的羽毛扯了下來,姹紫嫣紅地與那耗子精對峙。
  紫鵬真人作為妖中大能,連掉的毛都不同凡響,那耗子見了明顯瑟縮了一下,瞪著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前前後後地圍著李筠打轉,狡猾地估量著他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真不好惹。
  李筠被它轉得心驚膽戰,腿肚子不幸抽起筋來,卻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怯意,只好生生地忍著,忍出了一臉憋尿一樣的色厲內荏。
  好在程潛很快就攜著尖牙過來幫他了。
  程潛沒花什麼工夫,就從殺生中回過神來,他以為自己理所當然應該震驚不適,卻發現其實並沒有。
  當他雙手舉著那沾滿了血的大尖牙時,心裡平靜得好像只是切了一棵白菜,而這樣的平靜掛在臉上,弄得他幾乎像個索命的小鬼。
  程潛很快發現,不是他怕耗子精,而是耗子精怕他,他往前走一步,那大耗子就往後退一步,同時呲牙咧嘴地對他做出恐嚇。
  敵人一弱,他心裡更有底氣,不退反進,倒是那耗子,一發覺恐嚇無效,立刻判斷對方是個硬茬,居然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萬物有靈,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了精,誰不惜命?
  見一隻跑了,另外兩隻雖然沒弄清怎麼回事,也謹慎起見地跟著跑了。
  這一小撮耗子精抱頭鼠竄,兵敗如山倒。
  李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終於得以閒暇,專心致志地抽起筋來。
  不過就在他們打敗了第一波敵人,一口氣沒鬆開的時候,嚴爭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奇怪的動靜,遠處的程潛好像看見了什麼,對他叫道:“小心!”
  嚴爭鳴本能地往前一撲,利索地使了第二式裡的一招“周而復始”。
  他將佩劍狠狠地揮了出去,正撞在了某種利器上,而後響起了一聲嘶啞的咆哮。
  嚴爭鳴狼狽地捏住劍柄後退,轉身定睛一看,只見一隻巨大的猞猁輕巧地落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原地化成了半人形——那妖怪身材高大,除了尖爪外,幾乎都變成了人形,甚至還陰森森地開口笑了笑,猩紅的舌頭舔著嘴唇。
  怪不得那幾個耗子精跑得快,他們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了!
  嚴少爺細皮嫩肉,一看就很好吃,猞猁精興奮地用腳尖蹭了蹭了地面,下一刻,它閃電般地向他撲了過來,有力的前爪近乎刀槍不入,迎上佩劍的刃,連皮毛都沒有傷到。
  猞猁利爪一按,便用蠻力將他的劍壓了下去。
  嚴爭鳴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後跌去,猞猁精見狀大喜,當空化為原型,一隻爪子按在他身上,張開了血盆大口。
  李筠和程潛本來就離得遠,這邊匆匆交手又迅捷如兔起鶻落,兩人完全救援不及。
  情急之下,李筠伸手往懷裡一探,也沒看清自己摸出了什麼,便胡亂向那猞猁精扔了過去。
  程潛餘光掃見:“二師兄別……”
  可是他這制止已經晚了,小瓷瓶精准地砸到了猞猁頭上,裡面剩的大半瓶水劈頭蓋臉地全灑在了猞猁身上,皮毛光亮的猞猁就這樣被原地點化成了一隻龐大的癩蛤蟆。
  一時間,連猞猁自己都呆住了。
  猞猁驚怒交加,似乎想開口咆哮,結果只發出了一聲拖泥帶水的“呱”,它甚至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頭,被那細長的舌頭嚇壞了,居然忘了怎麼收回去。
  舌頭垂在猞猁蛤蟆胸前,堪堪挨到了嚴少爺細密嫩肉的脖子,死裡逃生的嚴少爺當場就瘋了,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地怒吼:“我真服了你了李筠!”
  隨即,他仿佛突然間有了無窮的力量,一腳將自己身上那巨大的蛤蟆給踹翻了,把什麼“木劍法”“鐵劍法”全撇在了一邊,毫無章法得像個準備揪人頭髮的潑婦,不分青紅皂白地向那猞猁精揮去。
  變成了蛤蟆的猞猁顯然沒有了之前那鋼鐵般的利爪,也還沒來得及學會怎麼用蛤蟆的四條腿騰跳轉挪,被嚴爭鳴無比仇恨地一劍捅了個對穿,在一陣歇斯底里的掙動後,猞猁終於恢復了本來面貌,然後死不瞑目地不動了。
  行兇者嚴少爺本人看起來卻比死猞猁還不想活了,他拿著佩劍,幾次三番地在自己脖子附近比劃,險些想不開刎頸自盡。
  程潛和李筠動手扶起了“叫花韓淵”,七手八腳地將他身上已經幹了的泥塊敲下來,露出裡面泥土斑駁的赤身裸體,程潛上下掃視了他一番,轉頭向羞憤欲死的大師兄報告了自己的發現。
  “大師兄,你不是問小師弟從玩過蛤蟆那天開始,是沒換過衣服還是沒洗過澡嗎?”程潛道,“我知道了,他是沒洗過澡。”
  嚴爭鳴:“……”
  他面無表情地收起了佩劍,感覺更應該自盡的應該是韓淵才對。
  韓淵看見他們簡直喜極而泣,哭哭啼啼地道:“師兄……小潛……”
  他企圖沖上來給誰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可惜他的三位師兄沒有一個人想和滿身臭泥的光屁股小叫花親近,全都做了鳥獸散。
  嚴爭鳴一邊努力地忘記他慘遭玷污的脖子,一邊氣急敗壞地指著韓淵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被清理門戶,就給我抄一輩子經吧!”
  韓淵沒敢反駁,眼珠嘰裡咕嚕亂轉,企圖尋找一個盟友,最終,他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程潛身上。
  程潛木然地用僅剩的袖子擦乾淨一臉血,此時又渴又餓,簡直沒有了裝模作樣的力氣,因此本性流露地說道:“師弟,修行之前,你確實應該先治治腦子。”
  韓淵震驚地看著這“溫良恭儉讓”的小師兄,一天之內,身體和精神同時遭到了重大的傷害,最後還是李筠出頭給他解了圍,李筠微微抬了抬手裡的木板,建議道:“師兄,我看我們還是先去臨仙台吧?”
  嚴爭鳴冷哼一聲,已經率先抬腿走了,李筠想了想,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分給了韓淵,省得扶搖派弟子在妖谷落下一個不喜歡穿衣服的名聲。
  鏡照穀和臨仙台相距不遠,很快,濃重的血腥氣就順著風傳來了,李筠手中的木牌上陡然冒出一團一人多高的黑霧,翻滾的黑霧勾勒出了一個不怎麼鮮明的人形,一瞬間喚起了程潛忘記的記憶。
  這個人他夢見過!
  韓淵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叫道:“哎喲娘啊,這是什麼?”
  那黑影沒有回答,他端正地懸在半空中,站成了一條肅穆的影子,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可程潛就是覺得,這人身上仿佛有種準備獻祭似的平靜與凜然。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前輩,你……是不是就是北冥君?”
  “北冥?”黑影輕輕地笑了一聲,低聲道,“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們妄自尊大罷了。”
  程潛忍不住將他這句話在心裡轉了幾圈,分析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這是承認了。
  可是“北冥君”不是傳說中最大的魔頭嗎?怎麼會附在一塊木牌上呢?
  他又究竟是附在了那塊平安無事牌上,還是附在了師父的符咒中呢?
  難道師父刻的符咒既不是引水的,也不是引雷的,引的是大魔頭?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符咒嗎?
  這些事程潛都是兩眼一摸黑,他這才發現自己對修真界的事知之甚少,什麼都不明白,對眼前一切不可思議也都無從猜測。
  一路有這黑乎乎的北冥君保駕護航,大小妖物們不是根本看不見他們,就是望風而逃——想來方才他們幾個大戰耗子精和猞猁精的“驚險”情景,大概被這位大能視為了“小孩跟小貓小耗子打架”,根本沒打算出手管。
  說不定在這位前輩眼裡,那嚇得李筠腿肚子轉筋的大耗子精和真正的耗子沒什麼區別。
  臨仙台是一個人為的祭台,不知誰建的,位於妖谷穀底最深處,突兀地凸了出來。
  臨仙台上空蕩蕩的,群妖不能近,可圍著它的一圈谷地眼下卻已經成了個修羅場。
  嚴爭鳴他們已經在鏡照穀裡看見過了這般情景,多少有了些心理準備,韓淵卻驚呆了。
  直到此時,韓淵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個什麼地方,師兄們又是為了他進了一個多麼危險的境地。他能活到現在,完全就是因為群妖穀中大妖們都在忙著自相殘殺,沒工夫管他!
  這時,李筠手中的木牌驀地裂開,符咒上流過一層淺淡的光輝後,歸於了死寂,一身黑霧的北冥君驀地脫離了木牌的束縛,整個人的形象也清晰了起來,只見這是個身著烏黑長袍的瘦高男子,袍袖在風中獵獵如鴉羽,一雙慘白修長的手露在外面,指間還能勉強看見一枚樣式古樸的戒指。
  唯有臉看不清,他的臉藏在黑霧中,只露出了一個下巴,那是同手如出一轍的蒼白顏色。
  程潛莫名地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某種說不清楚的親切感,可是還沒等他看分明,那男人身上突然有灼眼的金光劃過,下一刻,他化成了一團黑霧,頭也不回地沖向了山谷,只留下了一句輕輕的“儘快回去”,便再不見了蹤影。
  程潛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了!”精通各種旁門左道的李筠突然開口道,“我知道了!他身上的金光就是暗符!”
  連嚴爭鳴都有些出神,輕聲道:“流水煙雲皆能為暗符,但是……也可以刻在人身上嗎?”
  “那肯定不是人,”李筠斬釘截鐵地道,“是魂魄,我看見過有一本奇聞異志上記載過,以前有一個魔修大能是符咒高手,能在人的三魂七魄上燒錄看不見的暗符,他在很多人的魂魄上落下了暗符,讓這些人生生世世都無法擺脫他的驅使,北冥君肯定也有這樣的手段……”
  “李筠,”嚴爭鳴終於回過神來,眼角瞥見韓淵和程潛正屏息凝神地聽魔修的事,立刻喝止住他,“閉嘴——我們走。”
  整個臨仙台及其谷地全都被黑霧籠罩,黑霧將這殺戮叢之地與周遭隔離了,他們幾個站在一側的山頂,發現方才的喊殺聲與血腥味居然一點也感覺不到了。
  突然,一簇火光緩緩將黑霧彌漫的臨仙台照亮了一角,隨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一邊蔓延。
  嚴爭鳴心中一凜,喝道:“閉眼!”
  幾個人在這一刻下意識地遵從了他的指揮,可那強光仿佛隔著眼皮都能烤得人眼球通紅,整個世界都似乎被拖進了一片火海。
  強光與烈火不知過了多久才平息下來,唯有臨仙台上盤踞的黑色濃霧仿佛亙古無邊,紋絲不動。
  程潛最早試探著睜開眼睛,他眼前還有點發花,用力眨了幾下才勉強能看見東西。
  他看見幾個人面前有一顆蛋,正款款地向他們……滾來。


☆、第 17 章

  韓淵已經一天一宿水米未進了,腹中空空可想而知,一見這近兩尺來高的蛋,頓時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一臉饑渴地問道:“這……這是什麼?”
  “不知道,”嚴爭鳴後退半步,警告地瞥了韓淵一眼,“別動!群妖穀裡的東西不能亂碰,把你的哈喇子擦乾淨,我們快回去,師父要等急了。”
  天確實是要黑了,妖穀中危機四伏,回去途中也沒有那塊附著北冥君的木牌保駕護航了,比來路還要兇險。
  幾個人都沒敢耽擱,嚴絲合縫地順著來路往回走去,連最聒噪的韓淵都沒吭聲。
  混江湖的最講義氣,師兄們這個情他心裡記著。
  那顆蛋見他們要走,仍然不肯放棄,努力地避開地上一干石子硬物,克服重重困境,將自己翻滾成了一縷蛋旋風,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
  李筠回頭看了一眼,驚疑不定地道:“這是什麼妖怪的蛋,跟著我們想幹什麼?”
  程潛拎著狗熊精的大尖牙,涼涼地道:“可能是想變成煮蛋。”
  蛋旋風不知是聽得懂人話,還是感覺到了他言語裡的惡意,當場打了個哆嗦,原地逡巡片刻,最後磨磨蹭蹭地轉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開程潛等人,滾到了嚴爭鳴腳下,可憐巴巴地不動了。
  嚴爭鳴腳步一頓,先是鐵石心腸的繞路前行,可是他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知怎麼的,他從那顆蛋光溜溜的蛋殼上看出了濃濃的失望,可憐巴巴的。
  於是嚴少爺再次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猶豫了片刻,他指著韓淵道:“你去……嗯,把它撿回來吧。”
  韓淵直眉楞眼地反問道:“啊?你剛才不是還說讓我別碰嗎?”
  李筠也奇道:“大師兄,為什麼?”
  這問題怎麼回答呢?
  嚴爭鳴一皺眉,總不能說是他看那顆蛋挺可憐吧?
  當下,他靈機一動,搪塞了一個煞有介事的藉口,道:“那個紫鵬真人不是讓我們將臨仙台上的東西拿去給她麼?據說妖修都上不了臨仙台,我估計她其實也不知道那臺上有什麼,就拿這個去糊弄她一下。”
  幾個人一路走過來都已經心力交瘁,早把糊弄紫鵬真人的那茬子給忘了,被他一提方才想起來,紛紛認同了這個說法。
  只是他們都覺得,不著四六的大師兄這次縝密得有點不同尋常。
  說來也怪,回程雖然沒有北冥君保駕護航,卻反而比來路還要消停,幾個人緊張了半晌,一路隻遇了幾個沒成型的小妖,匆匆來去,虛驚一場,便順利地回到了紫鵬真人的洞府。
  巨禽依然俯臥在洞府原處,頭頂上漂浮的女人卻不見了蹤影,一時間拿不准她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嚴爭鳴回頭沖師弟們比劃了一個安靜的手勢,謹慎地上前探查——私心上,他希望紫鵬真人能自覺去死一死,少找他們麻煩,但他也知道,這種僥倖成真的可能性不大。
  突然,他聽見身後傳來了“喀嚓”,幾個人全部風聲鶴唳,四下尋找後,目光落在了韓淵……懷裡那顆百折不撓的蛋身上,只見蛋殼上多出了一道一道的裂紋,正從頂端往四下擴散。
  終於,裂紋中心處,一塊蛋殼落了下來,韓淵瞪大了眼睛,他看見蛋裡伸出的竟不是一隻鳥喙,而是一隻手。
  一隻嬰兒的手。
  韓淵慌忙將蛋放在了地上,幾個人在身後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大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見從蛋裡爬出了一個嬰兒。
  那東西是肉呼呼一團,乍看和普通的凡人嬰兒似乎沒什麼不同,除了剛出生就似乎有凡人周歲的樣子,以及後背有兩團不大明顯的胎記。
  韓淵伸出自己沾著淤泥的爪子,在那蛋生的嬰兒身上戳了兩下,往不該看的地方看了一眼,不合時宜地鑒定道:“好、好像是個女的。”
  嬰兒被他戳了個大馬趴,她四肢滑動,發現自己竟還不如在蛋裡的時候行動自如,悲恨相續,於是“嗷”一嗓子嚎了出來。
  這一嚎不要緊,紫鵬真人的整個洞府都跟著震顫起來。
  離她最近的韓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驚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個虛弱的聲音回答了他:“那就是天妖。”
  紫鵬真人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了人面,浮在巨禽頭頂,像團霧一樣模糊不清,整個人透著一股半死不活的頹喪。
  她仿佛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理會其他人,百感交集地看著地上的小女孩,而後歎了口氣,輕聲道:“此乃妖後與凡人之子,出生時就該被處死,妖後身披人血,頂著千刀萬剮之痛,雷鳴加身之苦,硬闖臨仙台,將它安放其中,繼而死在了臺上,而它卻生來半人,不受臨仙台轄制。這蛋百年間毫無動靜,眾人都以為是個死胎,誰也沒想到最後妖族大劫會降在她身上……”
  韓淵聽得暈頭腦脹,卻準確地抓住了重點,驚奇道:“什麼?妖王頭上被人戴了綠?”
  嚴爭鳴有氣無力地道:“你閉嘴吧……”
  程潛卻已經反應過來——原來他們這番誤打誤撞,居然真的將所謂臨仙台上的“東西”帶出來了。
  怪不得,妖王被“天妖降世”奪其力,卻連提前下手除掉她都做不到,因為妖修上不了臨仙台。
  但是……是誰將她從臨仙台上取下來的?
  北冥君嗎?
  紫鵬道:“把她抱過來,我看看。”
  嚴爭鳴立刻警覺:“你想幹什麼?”
  說完,他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生硬,連忙更加生硬地補救了一下:“前輩,這小母雞可是才剛出生。”
  那不知是什麼品種的小雜毛一亮嗓子,嚴爭鳴就忙不迭地躲開了三丈遠,嫌得不行,可嫌歸嫌,他還是不想把她交給紫鵬——按照紫鵬真人的說法,這小雜毛乃是妖王陛下頭上一頂活生生的綠帽子,而紫鵬真人是妖王麾下一員大將,誰知道她打算對這小雜毛幹點什麼?
  無論這小雜毛是個什麼出身,她破殼而出也不過就是這麼一時片刻的光景,既沒有做過好事,也沒有做過壞事。
  既然沒有什麼好評判的,別人怎麼能隨意決定她的生死呢?
  紫鵬真人沒料到自己竟遭反抗,病病歪歪的影子清晰了些,怒而轉向嚴爭鳴:“你敢——”
  “敢”字話音沒落,聲色俱厲的紫鵬真人已經嚇壞了地上的小女嬰,她聲音哽了一下,隨即哭喪著皺巴巴的臉,似乎是抽搐著深吸了一口氣,放開嗓門:“哇——”
  這一嗓子威力非同小可,比方才還要劇烈的震動再次襲來,大小石塊紛紛從頭頂落下,紫鵬真人的洞府好像就要給她哭塌了!
  嚴爭鳴:“快走!”
  韓淵聽了,手足無措地望著眼前嚎哭不止的小女嬰:“那這個怎麼辦?”
  李筠一蹦三尺高地躲開了一塊落下來的石頭,險些砸了腳,手舞足蹈地道:“拎著,拎走!她連牙都沒長,肯定不咬你!”
  韓淵壯著膽子,以一種奇異的姿勢雙手捧起了小女嬰,想必是在他手裡還不如趴在地上舒服,小女嬰的鬼哭狼嚎簡直是變本加厲,更上一層樓。
  飛沙走石中一片混亂,韓淵被自己身上的外袍邊角絆了個狗啃泥——外袍是李筠的,李筠比他年紀大,身量自然要高出不少,衣角一直拖在地上。
  好在一邊的程潛還算眼疾手快,在撲地的韓淵將那女嬰壓死之前,一把拽住了女嬰的一條腿,像拔蘿蔔一樣,將她倒著提了起來。
  小天妖果然是天生不祥,這倒楣孩子才一出生,都快被這幾位給折騰死了。
  紫鵬真人憤怒的聲音夾在其中:“哪裡走!”
  說話間,那原本癱倒在地,仿佛奄奄一息的巨禽如同迴光返照,它頭上女人的虛影驀地散了,巨禽站了起來,抬起一隻巨大的爪子,當空扣了下來。
  程潛本能地想用手中尖牙去扛,可尖牙實在太大太沉,他一隻手勉強拎著個小女孩,另一隻手就無論如何也揮不動他這不趁手的兵器了。
  直到這時,程潛才後悔自己將那木劍丟在了那熊屍旁邊,他甚至來不及給那女嬰換一個姿勢,只能盡可能地拎著她往後退去。
  那巨禽的爪子對他來說簡直是遮天蔽日、避無可避,就連李筠也再拿不出半瓶金蛤神水了。
  他甚至覺得那尖銳的爪子已經落到了自己的頭頂,程潛頭皮一緊,感覺吾命休矣。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程潛猛地一抬頭,驚喜地發現紫鵬真人的巨爪被一把木劍架住了。
  那木劍寬不過兩寸,正是他們平時練習用的,握劍的手更是瘦骨嶙峋,手腕間佈滿了突兀的筋骨。
  程潛:“師父!”
  他從未覺得木椿真人飄飄悠悠的身形如此偉岸過。
  木椿真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目光掃過他一眾雖然狼狽,但依然活蹦亂跳的徒弟,用慣常的聲音哼唧道:“你們啊……唉,先走吧,回去等為師。”
  說完,他手腕一轉,輕巧地便將紫鵬真人淩空拍下的一記巨掌卸力到一邊,“轟隆”一聲,本就風雨飄搖的洞府又搖了三搖。
  程潛遲疑了一下,本不願意走,李筠卻推了他一般,低聲道:“師父會鬥不過那老母雞嗎?快走,別在這裡礙事。”
  這一次,連大師兄也沒有反駁,四個人加上個半妖從紫鵬真人的洞府魚貫而出,順著來時漫長的石階回到了山穴的另一邊,等從水潭中爬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月亮爬上了中天。
  程潛鬆開在水中捂住女嬰口鼻的手,將哭得快要抽搐的幼年天妖放在一邊,松了口氣,結束了他們倆的互相折磨。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沒提要回去的事,此時,潔癖的顧不上潔癖,肚餓的也顧不上肚餓了,他們一起橫七豎八地坐在山穴池邊,等著木椿真人。


☆、第 18 章

  夜色越是濃郁,近水的地方就越是陰冷,程潛把衣服裹緊了些,掃了一眼只披著一件外袍、凍得瑟瑟發抖的韓淵,感覺他是活該。
  他思緒剛到,嚴爭鳴已經替他說出了心裡話。
  嚴爭鳴雙手抱在胸前,近乎嚴厲地看著韓淵,將自己的佩劍遠遠地丟在一邊,只等師父安全回來,他就要把那柄奢華無比的佩劍一腳踹進水池裡去——那可是一把砍了耗子又戳過蛤蟆的劍。
  他冷冷地道:“入門不到一個月就敢闖山穴,將來你是還準備把扶搖山化為齏粉麼?我看你還不如被耗子烤了吃!”
  鼻青臉腫的韓淵聽了這麼不客氣的訓斥,臉色先是一變,正待橫眉立目,隨即想起是師兄們不辭艱險將他撈出來的,頓時熄了滿心義憤,蔫蔫地低下頭,老實巴交地聽訓。
  大師兄正待將韓淵從頭到腳貶斥一通,李筠卻突然插了話。
  李筠輕聲道:“大師兄,小師弟,是我的錯,是我攛掇小師弟闖後山的,我不知道這裡連著群妖穀。”
  他此言一出,幾個人都是一愣。
  韓淵只是有點二百五,平時沒事喜歡偷個雞、取個巧,並不是真缺心眼,他在妖穀裡躲大妖怪,被耗子精們抓去說要下飯的時候,嚇瘋了的時候也怨恨過,但這點怨恨在看見李筠手無寸鐵地跟著師兄們來救他時,就已經差不多沒了。
  此時李筠突然把話攤開來說,韓淵心裡最後一點不舒服也奇跡似的被師兄的坦白撞得煙消雲散。
  小叫花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沒有的事,其實也是我自己想來,再說,還是師兄們救的我呢。”
  “不……我其實沒有,”李筠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一時間他難以面對的、難以啟齒的話像洪水拉了閘一樣傾瀉而出,一股腦地說道,“我進了山谷以後,知道了裡面有什麼,其實怕得不行,幾次三番想打退堂鼓,要不是大師兄和三師弟……”
  程潛聽了他這番話,莫名地覺得李筠也有點可愛起來,他們四個歪七扭八地坐在這裡,雖然個個形容狼狽,卻是前所未有的和諧平靜,他笑道:“誰不害怕,我也嚇得不行。”
  “我可沒看出你嚇得不行,”嚴爭鳴哼了一聲,“尤其是你在狗熊精屍體上十八摸的時候。”
  程潛愣了愣,後半句沒聽太明白,一頭霧水地辯解道:“我沒有摸那麼多,就想拿他那個利齒防身,二師兄手裡什麼都沒有才是膽子大呢。”
  嚴爭鳴聽了幼小的師弟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比如暴露了他平時低俗的消遣,臉上立刻升起一層薄紅。
  李筠愣了一下,然後掩飾什麼一樣地飛快低下了頭,可見也高雅不到什麼地方去。
  韓淵則比他們這些“道貌岸然”之人坦白多了,不懷好意地笑得打跌,將已經睡著了的小天妖吵得哼唧了起來。
  只有“天真無邪”的小程潛一臉莫名其妙。
  嚴爭鳴惱羞成怒,抓起一塊小石子就去砸他,韓淵邊抱頭鼠竄,邊給自己找了個擋箭牌,指著天妖道:“我有正事,正事!師兄手下留情!這還有個女妖怪呢,我們要收留她麼?”
  李筠道:“得看師父的意思——妖穀那邊不知怎麼樣了,反正他們肯定不想要她。”
  這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沒人要她……
  這話在程潛心裡戳了一下,他掃了一眼哼唧了兩聲後又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天妖,不由自主地對她起了一點同病相憐的憐惜。
  嚴爭鳴道:“十有八九會留下,師父最喜歡往回撿東西了。不過我看我們最好趁師父沒回來之前先給她編個名字,不然……”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韓淵一眼,韓淵想起自己的倒楣名字,眼皮頓時跳了兩下。
  嚴爭鳴冷笑道:“萬一師父給她起名叫韓手指,我怕她長大以後會不想活了。”
  幾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將風花雪月的雅號與村姑的五十個常用閨名全部爭論了一番。
  最後,嚴爭鳴拍了板:“她既然是從我們從山穴這水坑裡撈出來的,就叫‘潭’算了,跟著師父姓韓,韓潭。”
  韓淵忙多此一舉地補充道:“這個好,還能起個小名叫‘水坑’。”
  嚴爭鳴:“……”
  這回他連揍韓淵都懶得揍了,因為實在是有損格調。
  過了不知多久,程潛又困又累,不知不覺的,他就在師兄弟們心無芥蒂的磕牙與打鬧聲中靠在一塊石頭上迷糊了過去,直到露水降下來,天將破曉,他才被人輕輕地推醒。
  程潛一激靈醒了過來,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見披星戴月的木椿真人不復方才橫劍在前的仙風道骨,正一臉愁苦地看著他們幾個。
  怎麼好,山穴一日遊,進去的時候是四個,出來了五個。
  木椿真人的目光在一張起床氣臉的大徒弟、低頭打哈欠的二徒弟、神色迷茫的三徒弟、不敢抬頭與自己對視的四徒弟身上掃視了一圈,末了歎道:“為師比那紫鵬真人年輕三百歲,看起來卻像她的爹,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不等幾個人回答,木椿便直直地看著韓淵道:“因為她沒有收徒弟。”
  韓淵的下巴已經快要杵到自己胸口了。
  嚴爭鳴仿佛沒聽出他話音裡晦澀的指責,唯恐天下不亂地插話道:“師父,你和那老母雞說什麼了?她沒撓你吧?”
  木椿真人向天翻了個白眼:“我自然是同她說了道理——爭鳴,修行中人應當謹言慎行,注意以德服人,你時時對前輩出言無狀是個什麼道理?”
  嚴爭鳴:“她差點撓了我!總有一天我要拔乾淨她的毛,綁個雞毛撣子掃傳道堂用!”
  木椿:“……”
  嚴爭鳴過了嘴癮,感覺心情舒暢多了,這才想起正事。
  “對了,師父,”他用“順便一提”的語氣對木椿真人道,“我們還給你撿了個徒弟呢!”
  木椿真人看著那肉胳膊肉腿的小天妖,將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望瞭望無限夜空,滄桑無限地歎道:“徒兒們哪,你們就讓為師多活幾年吧!”
  在師父的無限愁苦中,韓潭成了他們的小師妹。
  無數民間傳說中,仙門裡的“小師妹”都讓人浮想聯翩,有如冰似雪的絕代佳人,有笑靨如花的小解語花……但想必不會有人想聽這些仙子們兜著尿布階段的故事。
  剛開始,木椿真人打算安排嚴爭鳴身邊幾個侍女輪番去照顧她,可惜照顧了沒有一天半,那天妖已經哭塌了三間房。
  她吊起嗓子,連紫鵬真人的洞府都不在話下,何況幾間磚瓦破房呢?
  木椿真人無法,只得將小水坑轉移到了山腰一處洞府處,據說那洞府是個老祖宗閉關修行的地方,能禁得住九天神雷。
  可是這樣一來,嚴爭鳴那幾個嬌滴滴的梳頭姑娘們不幹了。
  她們在嚴爭鳴的溫柔鄉里幹的最重的活,也就是梳頭弄香侍弄花草,哪耐得住這麼個小東西折騰?何況那位老前輩恐怕是個苦修之人,洞府中毛都沒有,床是一塊硬邦邦的大石頭,椅子是一塊硬邦邦的小石頭……這是人待的地方嗎?
  幾個美人梨花帶雨、哭哭啼啼跑到掌門面前,宣佈自己寧死不往。
  木椿真人一怒之下,令幾個徒弟輪流帶他們這位天生有大靈通的師妹——誰讓他們闖禍捅婁子將人帶回來的?
  徒弟們任罰,只好輪流禍害……不,照顧小水坑。
  韓淵不必說,自己就是個叫花子出身的混不吝,僅用了一天時間,就將他出身不凡的水坑師妹變成了一個准叫花,讓她從頭到腳包著模樣奇詭的尿布,滾得一身灰頭土臉。
  由於她饞嘴的四師兄“好奇”地將她的奶糊嘗完了大半,師父晚上前去觀察的時候,發現沒吃飽的水坑姑娘正張著一張無齒的嘴,準備咬上一隻肉呼呼的大青蟲。
  連看起來比較穩重的程潛也很靠不住,輪到他的時候,程潛將自己的功課一起搬到了洞府中,做完功課,他又發現此處有前輩留下的一些手記,雖然十有八九看不懂,但他依然十分有鑽研精神地研究了一整晚。程潛認真起來雷打不動、 心無旁騖,完全忘了小師妹的存在,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小師妹已經頂著一臉乾涸的奶糊和可憐兮兮的淚痕睡著了。
  最能折騰的就是嚴爭鳴,他領著十七八個道童,尋仇一樣地來到小水坑洞府,自己站在門口將道童們指揮得團團轉,不肯走進半步。每次倒楣孩子便溺完畢,她的大師兄都一臉要死的模樣離開八丈遠,命令道童們將她從頭到腳洗上個三五遍,水坑姑娘一整天都被泡在水裡,身上足有三斤熏香,成功地熏暈了一隻過路的蜜蜂。
  還有最離譜的李筠——李筠覺得小師妹短胳膊短腿、走路不穩實在很可憐,於是往她身上滴了幾滴金蛤神水,在她脖子上栓了跟繩,牽著蛤蟆師妹繞山走了半圈……
  經此一役,木椿真人再不敢將水坑交給任何一個徒弟了——那畢竟也是一條性命啊。
  只好找人編了個筐,每天背著天妖,用千奇百怪的經文荼毒她的視聽。


☆、第 19 章

  一般一起長大的少年人們,會自然而然地混在一起,成為發小,可是扶搖山上的幾個小崽明顯都不是一般少年,有出格事兒多的,出格會冒壞水的,出格不愛搭理人的,出格不修邊幅的……然而一趟妖穀之行,師兄弟四人之間的冰冷與隔閡卻不知不覺地消融了,逐漸露出各自的真性情來。
  對此,木椿真人先是倍感欣慰,但他很快就發現,徒弟們其實還是像以前那樣相敬如冰比較好。
  一個倒楣孩子就只是個孩子,兩個湊在一起就能成就一千隻鴨子,三個湊成一堆就能翻江倒海,至於四個……
  扶搖山上就此沒了寧日——
  有一天,越發放肆的嚴爭鳴突發奇想,在師弟們的桌子底下各塞了一個大香爐,將傳道堂燒得整天雲山霧繞,活似一口大湯鍋,他自己則化身成了一隻飄在湯鍋上的白餃子,每天晨課在一片白茫茫裡睡得人事不知,不知道有多愜意。
  蔫壞的李筠見不得他這麼臭美,不知道又從哪裡翻出了“凝神香”的配方。
  凝神香是一種毫無疑問的旁門左道,並且根本不像它的名字那麼清白無辜,據說在睡著的人枕邊點一撮,能讓人做一宿春夢,其樂無窮。
  李筠搞出了秘方,韓淵自告奮勇地去配。
  眾所周知,韓淵是個顛三倒四的人,他至今也沒把門規完整地背下來,一個連張菜譜都看不明白的貨色,他能配出點什麼呢?
  何況這小叫花還熱愛創新,大手大腳地融入了自己的想法——擅自在其中加了兩味廚房的調味料,活生生地將“凝神香”配成了一劑半吊子的迷幻香,然後滿懷期待地在大師兄開始“晨睡”的時候,塞進了自己的香爐裡。
  當天,傳道堂附近的花鳥魚蟲就全都瘋了。
  兩隻蝴蝶在師父頭頂上翩翩起舞,趕都趕不走,一顫一顫的翅膀好像他戴了一副女人家的釵子,還是最花裡胡哨的那種。
  而李筠的新寵——一隻大肚子蟈蟈,像喝醉了一樣地爬了出來,晃悠幾步,踩著某種奇詭的輕身功法一頭栽進了程潛的硯臺,程潛提筆欲蘸墨的手一時僵硬地懸在了半空,袖子上斑斑墨蹟好像一團黑梅花。
  師父這輩子未曾這樣招蜂引蝶過,經都念不下去了,將爬到自己頭上抓蝴蝶的水坑塞回背簍裡,氣急敗壞地拖起他的老旦腔,將訓斥唱成了一齣戲,令韓淵熄了香爐。
  韓淵嬉皮笑臉地將桌子底下的大香爐拿上來,拿起一碗茶水要往上澆,在李筠對著師父新形象竊笑的時候,程潛要笑不笑地用兩根筆桿靈巧地將那蟈蟈夾了出來,一抬手丟進了香爐中:“師弟,我幫幫你。”
  李筠:“啊喲,別!”
  可是已經晚了,品種不詳的蟈蟈和韓淵的半碗茶一同劈頭蓋臉地澆在了香爐上,嚴少爺拿來的香爐上都有避水符咒,就算真要澆水,也得順著特殊的管道和孔洞才行。避水符咒遭到挑釁,立刻反擊,燒出了一團一巴掌高的火苗,李筠的蟈蟈不知從何而來,竟是真金不怕火煉,帶著一身烈火飛奔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犀利的火光,直沖向師父的兩撇小鬍子。
  香裡的幾味調味料就在這種情況下發揮了作用——那火蟈蟈將師父的鬍子燒成了兩把醬香濃郁的焦絲。
  當天,韓淵與李筠被罰抄寫經書二十遍,嚴爭鳴作為始作俑者,且晨課時堂而皇之地睡大覺實在太不像話,無法姑息,連坐十遍,唯有程潛雖然起了重要的推波助瀾作用,但念在並非故意,且事後及時認錯,倖免於難。
  為此,嚴爭鳴端著架子、厚著臉皮,在晚間程潛回清安居的半路上截住了他,道貌岸然地說道:“小銅錢,今日我正好得空,指點指點你劍法怎麼樣?”
  多日相處,程潛已經看透了此人的尿性——只要是吃喝玩樂,嚴少爺必然會勇往直前,而一旦讓他老老實實地坐下學點什麼,他立刻就能變成一個捧心的病西施,唧唧歪歪地能從腳趾甲疼到頭髮絲。
  就在剛才,嚴爭鳴練劍練了一半,還聲稱自己中暑了呢。
  他主動要指點自己劍法?除非是太陽打西邊升起來。
  果然,下一刻,他的大師兄就儀態萬方地說出了本來目的:“哎呀,我想起來了,今天師父還罰了我抄經,呃……這個,看來為兄是沒有時間了,不過你要是能幫我抄幾遍……”
  嘿,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於是程潛頭也不抬地將他撅了回去:“師兄還是抄經去吧,練劍這種粗活我可不敢勞動您,怕您老人家閃了腰。”
  嚴爭鳴:“……”
  人生為什麼不能只如初見呢?他那雖然假惺惺,但客客氣氣的三師弟再也找不回來了。
  “慢著!”嚴爭鳴仍然不肯放棄,他眼珠一轉,瞥見四下無人,於是一抬胳膊勾住程潛脖子,將他拽過來,悄聲道,“替我寫幾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程潛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大師兄,‘衣帶怎麼系才能飄起來’這種大秘密就不必告知小弟了。”
  嚴爭鳴二話不說,利用身體高大之便,一路將程潛夾在胳膊底下挾持走了——走得腳下生風,一點也不像剛中完暑的。
  程潛很少在山頭亂逛,每天就是兩點一線地從清安居到傳道堂,再從傳道堂回清安居。
  他當然不是沒有好奇心,只是自製力極強,認為自己學藝未成,四處亂跑不像話,因此雖然知道扶搖山上有很多前輩留下來的洞府,卻基本上沒有探訪過。
  嚴爭鳴一路將他挾持到了山頂,在獵獵的風中,把程潛帶到了一塊長得很像猴子的奇石旁:“就是這。”
  程潛瞥了一眼,疑惑道:“這……莫非是師兄給小師弟立的雕像?”
  嚴爭鳴得意洋洋:“小東西,不要逞口舌之利,有你求我的時候。”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手絹,沿著石頭週邊擦去了塵土,只見那裡竟有一條門形的縫隙。
  嚴爭鳴將手附在了那石門上,低頭斂目片刻,一陣“吱吱呀呀”的響動後,石猴腹上的門被他推開了,裡面是個逼仄的小山洞,洞口能看見直通往地下的一排石階,黑呼呼的。
  嚴爭鳴:“這道門只有能引氣入體的人才可以推開,這山上除非你去求師父,否則也就只有我能帶你進來了——跟我來。”
  說完,他一矮身鑽了進去。
  程潛懶洋洋地跟在他身後,剛開始並不是分感興趣,敷衍著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嚴爭鳴一邊在前領路,一邊說道:“沒人給它起過名,不過師父管這裡叫經樓。”
  程潛一愣。
  左右兩側的石壁上燒錄的明符仿佛能感覺到有人進來,原本幽暗的牆壁在兩個人走進來後,立刻發出了幽幽的白光,不刺眼,卻剛好照明。
  “裡面收錄了我派數千年來無數典籍,除了師父摯愛的那些個百家經文以外,還有前輩們四處搜羅的心法劍法,”嚴爭鳴如果有尾巴,此時應該已經翹起來了,“小銅錢,以後碰上師父再讓抄什麼經書門規的,要是你能給我分攤一部分……我就可以每十天來給你開一次門,怎麼樣?”
  說話間,石階已經要走到盡頭,一陣故紙堆的墨香撲面而來,程潛忍不住有點懷疑地問道:“既然這麼厲害,怎麼我從來沒見師兄你來過?”
  嚴爭鳴義正言辭地答道:“貪多嚼不爛,欲速則不達,我現在只需要練好本門木劍就好了,瞭解太多反而容易分神。”
  一套入門劍法練了七八年,還真有臉說——程潛簡直拿他沒有辦法,但下一刻,他卻結結實實地呆住了。
  狹窄的小路到了頭,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石洞躍然眼前,書架自下而上直通洞頂,一疊疊絲絹、竹簡、獸皮以及最常見的紙書,分門別類而列,有心法、劍法、各種旁門左道,乃至於名山大川遊記奇聞等等——不一而足,卷帙浩繁。
  石洞後面還有石階,通往更下層。
  嚴爭鳴雙手一背,說道:“經樓共九層,藏書不計其數,李筠那些亂七八糟的配方都是以前跟我打掃經樓的時候趁機偷的,嘖,這不成器的東西——對了,銅錢,你決定替你師兄我抄經了嗎?”
  程潛感覺自己是一隻耗子掉進了米缸裡。
  他從未看嚴爭鳴這樣順眼過,此時此刻,別說是替師兄抄幾遍經書,就是以身相許都是可以的!
  可想而知,從這以後,程潛過上了越發深居簡出的日子,他自己的功課片刻不放鬆,閒暇期間要分擔大師兄那些不斷增加的各種罰抄,還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消化自己在經樓裡看的書。
  嚴爭鳴按照承諾,每十天替他開一次門,而程潛就像一隻貪心不足的蛇,恨不能將整個經樓都塞進腦子裡帶走,每每囫圇吞棗地記住幾大篇,再用剩下的十天回去慢慢琢磨。
  這樣的日子充實而流逝得飛快,轉眼就是春去秋來的一整年。
  期間,天妖水坑姑娘已經表現出了她非人的一面——超前地學會了爬走蹦跳,明明破殼而出只有周歲,個子卻已經及得上凡人女孩三四歲的樣子了。
  程潛風雨無阻,不間斷地往經樓裡溜,同時,他一手字也臨摹得越來越像山上碑文,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模仿嚴爭鳴的字。
  嚴爭鳴一開始以為程潛像李筠一樣,會偷偷揣走幾本旁門左道與奇聞異事的故事書,誰知有一次無意中瞟了一眼,竟發現他在正經八百地看劍譜與功法。
  嚴爭鳴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大師兄就此得出一個結論——銅錢這小子瘋了。
  在扶搖山上,尤其對比那入門一年多,門規上的字還沒認全的韓淵來說,程潛是個絕對的異類。
  有一天,在替程潛開啟經樓門的時候,嚴爭鳴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自己心中疑慮。
  “銅錢,”少爺正色道,“你到底打算幹什麼,是要去南天門造反麼?”
  程潛搪塞道:“師父說了,‘莛與楹,厲與西施,道通為一’,大道雖有萬變,卻不離其宗,我是打算多看一些,以便和本門功法相輔相成。”
  嚴爭鳴奇道:“你才入門一年,看功法著什麼急?”
  程潛道:“去年咱們從妖穀回來的時候,大師兄不也說要拔光紫鵬真人的毛嗎?不學好功法,怎麼鬥得過她?”
  嚴爭鳴更驚奇了:“是啊,我說‘總有一天’,那老雜毛都八百多歲了,我才十六,我著什麼急?說不定過個七八百年,我比她還厲害呢。”
  這絕對是在做白日夢……
  這一段時間,嚴爭鳴少年身量漸漸拉伸長開,奔著成年男子的頎長去了,舉手投足間也開始褪去青澀,初具風華,有時候程潛看著自己細瘦的胳膊腿和磨磨蹭蹭的個子,再看看大師兄,心裡多少也會有點羡慕。
  但這一丁點的欣賞與羡慕不足以讓他容忍嚴爭鳴變本加厲的臭美。
  這貨仿佛感覺自己已經能羞死宋玉、愧煞潘安了,一切反光的東西——下完雨地上的水坑,雪亮的佩劍,他都要借機自照一下,依照其面部表情,程潛認為他照的時候,心裡還一定正在對自己讚歎不已。
  一個拿著劍當鏡子照的人,再練七八百年、七八千年——他能練就什麼好劍法嗎?
  程潛對他無話可說,逕自走到一邊翻開了自己上次看了一半的書。
  感覺門派不能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莛與楹,厲與西施,道通為一 來自《齊物論》

☆、第 20 章

  嚴爭鳴走出了一段,又想起了什麼,轉了回來,從袖中摸出一包奶糕,態度惡劣地塞給程潛:“拿走,吃去吧,不長個的小矮子。”
  程潛欣然接過來,沒有道謝,只是隨意地擺擺手,示意對方趕快滾。
  這天,他看完了整本符咒入門,吃飽了點心,突然想去打掃一下經樓的底層。
  經樓的最底層仿佛是個堆破爛的地方,經年日久沒有人來,時間長了,上面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其他地方的牆上與架子上都刻了防蛀防水的符咒,唯有底層什麼也沒有,蟲蛀的、缺頁的書散落得到處都是,內容也龐雜無狀,有菜譜,有釀酒秘笈,有教人怎麼侍弄花草的,甚至還有一本春宮圖——扉頁上的男人被蟲蛀掉了一半的屁股。
  程潛大概是被大師兄荼毒久了,無意中見了底層的髒亂後,很是耿耿於懷了一陣子,終於忍不住決定自己挽起袖子收拾一下。
  這一打掃,程潛就打掃出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收穫——他在一個破木頭架子後面,找到了一面寫滿了蠅頭小楷的牆,撣下密佈的灰塵,拂去滿目的蛛網,他總算看清了牆上的字跡。
  題目簡介明瞭:魔道。
  程潛吃了一驚,沒想到扶搖派的經樓裡竟有這樣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偷看,卻在抬腳欲走地時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北冥君。
  程潛逼著自己眼光不要亂瞟,磨磨蹭蹭地將底層全部打掃了一遍,而後戀戀不捨地上樓離開了。
  可惜他只離開了一小會就反悔了,飛快地跑了回來,趴在牆上,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
  那面牆上記載了成百上千種魔修之道,千奇百怪,無所不包,其中有縱欲成魔的,殺戮成魔的,執念成魔的……有自願成魔,也有機緣巧合,不過程潛很快發現了,除去那些看了就讓人覺得噁心的奇葩功法,很多魔修之道看起來居然也沒什麼不正常的。
  魔修裡面也有以劍入道的,以符咒入道的,符咒那些明符暗符的分類、修煉方式等等,好像和師父平時教給大師兄的也沒什麼差別。
  程潛一直在找如何感應氣感、引氣入體的門路,因此看了不少千奇百怪的心法,他發現此處魔修之道中記載的引氣入體之法,和其他的功法基本也大同小異,甚至同樣有“靜心”、“去念”等諸多要求。
  程潛心裡佈滿疑惑,於是第二天,他忍不住問了師父。
  木椿真人聞言一抬頭,有那麼一瞬間,程潛覺得他眼睛裡有一團黑霧閃過,可是閃得飛快,程潛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你問魔修?”木椿真人似乎是愣了愣,沉吟片刻才反問道,“怎麼會想起問這個?”
  嚴爭鳴用一本扶搖木劍的劍譜擋著臉,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程潛一腳,唯恐這小崽一時忘形,將自己帶他私闖經樓的事供出來。
  程潛險些被他一腳踹趴下,“咣當”一下撞在了石桌上,立刻憤而反擊,在大師兄雪白的緞子鞋面上狠狠地踩了個黑腳印,一時沒顧上回答師父的問題。
  他們幾個時常在底下你踹我一腳我捅你一下的,木椿真人早已經習慣了,因此不怎麼在意,出神地思量了片刻,他開口道:“‘莛與楹,厲與西施,道通為一’,大道無道,殊途同歸,魔修走得不過是另一條路而已,途中略有相似,也沒什麼稀奇的。”
  程潛聽了,只覺得這段話十分耳熟,下一刻,他想起來了——這不就是他在經樓忽悠大師兄的麼?
  思及此處,他急忙抬腿錯身,果然躲過了大師兄憤恨的第二腿無影腳。
  程潛總覺得師父的言談中透著一股敷衍味,於是追問道:“師父,那我們選擇這一條路,不選擇另一條路的原因是什麼呢?”
  木椿真人聞言,靜靜地看了他一會,良久,意味深長地說道:“李生大路無人摘,必苦,你明白嗎?”
  這一句話猶如一壺涼水,從程潛的天靈蓋一路澆到了尾巴骨,涼得透了心,他一瞬間有種被師父看透了的錯覺。
  見過北冥君之後,“萬魔之宗”四個字不知不覺就根植在了程潛心裡,群妖穀中,他覺得近乎無從戰勝的大妖怪們,在那個人眼裡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連不可一世的紫鵬真人都被他嚇得瑟瑟縮縮。
  那次李筠談論魔修的時候被大師兄中途喝止,已經讓程潛隱約感覺到了眾人對魔修的普遍態度,但無論如何,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想去探尋。
  今日有此一問之前,程潛心裡也想過很多,他既然已經有偏向,那麼師父無論怎樣詆毀魔修、怎樣說其為邪魔外道,他都有話好反駁。誰知道薑還是老的辣,木椿真人這一句話看似輕飄飄,實際沉甸甸地打在他胸口,頓時將他心裡諸多理由全都打成了“自作聰明的僥倖之心”。
  程潛心裡的好奇一時間煙消雲散,他只好恭恭敬敬地一低頭,輕聲道:“多謝師父。”
  木椿真人捋了捋鬍子,感覺程潛的悟性超出了他的預期,心裡有點欣慰,於是借著高興,他輕咳一聲,將徒弟們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開口宣佈道:“徒兒們,你們近日要多多用功,為師要帶你們出門一趟。”
  “什麼?”
  “去哪?”
  幾個人幾乎異口同聲,當中有驚有喜——對於韓淵之流,出門放風自然如同過節,對於嚴爭鳴來說,那就不啻為一場晴天霹靂了。
  木椿真人道:“十年一度的仙市快開了,你們整日在扶搖山上坐井觀天,沒有見過真正的修真界,為師要帶你們去見見世面,順便走訪老友一二,雙方都有徒弟,難免比較,你們不要太給師父丟臉啊。”
  丟臉……這簡直是不可避免的。
  嚴爭鳴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正襟危坐道:“師父,我就不去給您丟人現眼了,您帶師弟師妹們去吧,我看家。”
  木椿真人慈祥地看著他道:“眾道童都能看家,不必勞動我扶搖派首徒。”
  嚴爭鳴振振有詞道:“那怎麼行?萬一山穴再出問題呢?萬一有小賊覬覦我扶搖派鐘靈毓秀,前來偷盜呢?”
  木椿真人不緊不慢地應道:“那日我與紫鵬道友協議,她已經封閉了山穴,不必憂心,山腳下有符咒,還有道童守門,尋常小賊上不來。”
  嚴爭鳴還要分辨,早已經摩拳擦掌的韓淵終於忍不住插話道:“師兄,你怎麼跟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一樣啊?”
  嚴少爺當場給氣了個臉紅脖子粗,感覺姓韓的真是再討厭也沒有了,拂袖而去。
  木椿真人笑眯眯地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撫摸著韓淵的狗頭,用同樣慈祥的面孔威脅道:“小淵不求上進,至今連門規都沒背下來,我看你不如留下來看家吧。”
  韓淵頓時成了一棵霜打的茄子。
  接下來這十天,扶搖山上簡直雞犬不寧,由他們首徒嚴爭鳴帶頭鬧事。
  為了不出遠門,嚴爭鳴裝病、抗爭,無所不為,到最後幾乎拉下臉面來找師父耍賴,喪心病狂地作,作得死去活來。
  可惜,這次木椿真人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要將這“養在深山人未識”的大弟子弄下山去,完全不吃他那套。
  韓淵則正相反,為了出門,他簡直每時每刻都在背門規,不過此人好像天生不是背書的料,背得昏頭漲腦,欲仙欲死,依然丟三落四背不齊全,程潛親眼看見他拿自己的腦袋往牆上撞的情景,形似癲狂。
  連師父也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了起來。
  這一日,程潛將宣紙墊在院中清心石上,站著默《清靜經》。
  自從那天從師父那得到了關於魔修的解答後,他總感覺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什麼,但又與那東西隔了一層膜,一時不得其門而入,因此微微有些焦躁。
  焦躁不利於修行,程潛只好先停下其他的事,默經靜心。
  可是才寫了一半,程潛就聽見了門響,雪青出去應門,片刻後,抱進了一個圓頭圓腦的小女孩,正是他們小師妹水坑。
  水坑有一半妖族血統,與凡人女孩自然是不一樣,她身手矯健得不行,連爬樹上房都不在話下,卻還不會說話,在這一點上,她更像個聰明伶俐的小動物,靈性十足,還是一顆蛋的時候就能通過別人的語氣與動作判斷對方的喜怒哀樂,可是對具體的言語卻出了奇的遲鈍。
  師父說,若真是她身上一半妖血作祟,那麼她就算長到十來歲都不會開口說話,也沒什麼稀奇的。
  水坑大概是趁師父不注意遛了出來,能吸引小孩的不過就兩樣,好吃的和好玩的,水坑平時其實比較喜歡去溫柔鄉,因為大師兄潔癖過人,為了儘快將她打發走,會準備很多好吃的,只要她一來,就以餵食為誘惑,指使她去禍害別人,其次她比較願意去找韓淵——韓淵本人就是那個“好玩的”。
  但她不大常來找程潛,因為程潛不怎麼愛搭理她。
  以及她從不搭理李筠——因為李筠把她變成過一隻蛤蟆。
  清安居裡難得見到水坑小師妹,程潛奇道:“你怎麼來了?”
  水坑“啊啊”兩聲,雙眼含淚地上前拽住他的褲腿,隨即只聽“噗”一聲,她後背的衣服竟被什麼頂開了,程潛一怔,將她翻過來一看,水坑背上長出了兩隻看不出是什麼鳥的翅膀!

☆、第 21 章

  後背突然多長出兩扇翅膀——哪怕那是她本來就應該有的,想來也會像普通人長個子一樣拉得骨頭疼。她大概是找不到木椿真人,找不到忙著為出門折騰的大師兄和忙著背門規的小師弟,無人可以訴說,才跑來拽著他的褲腿哭。
  不過話說回來,程潛捏住水坑的翅膀,仔細觀察了片刻,見那一雙翅膀長得天衣無縫,只是有點像雞,便情不自禁地有些擔憂,萬一給師父看見了,他不會又連著讓廚房做一個月的碳烤雞翅膀吧?
  “沒什麼,這應該是你娘留給你的。”程潛不大熟練地將她抱起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手裡的小姑娘好像輕了不少——至少不像她看起來那麼胖嘟嘟的。
  難不成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半鳥,連骨頭都輕了?
  一般妖修須得有一定的道行,才能化成人形,程潛在經樓裡掃見過幾本和妖修有關的記載,不過對他沒什麼用,所以也只是偶然起了興致時,撿過幾本當奇聞異事,大致翻了翻。
  水坑既然是半人半妖,那麼她天生就應該有人妖兩體,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放自如地隨意轉變了。
  程潛使自己的視線與小水坑對齊,盡可能和緩地對她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你試試自己集中意念,讓這個翅膀變小一些,藏起來……藏起來明白嗎?唉,師妹,你聽得懂人話嗎?”
  水坑睜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也不知道聽明白了幾個字,不過程潛見她表情懵懂,就做好了她啥也聽不懂的心理準備。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算了,我還是帶你去找師父吧。”
  水坑像個小啞巴一樣拍著他的胳膊,“啊啊”了兩聲,隨即握拳閉眼,臉都憋紅了,一雙眼睛對成了鬥雞眼。
  就在程潛欣慰地以為她能自己解決時,“刷”一下,水坑後背那對幼小似雞的翅膀陡然拉到了七八尺長,毛掉了一地,程潛好懸沒被那對橫空出世的大翅膀打了臉。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幾乎化身巨禽的小師妹,水坑身後的衣服幾乎全被那對大翅膀撕開了,好在她還是穿開襠褲的年紀,也沒有什麼清譽可言,但那對翅膀實在太大,而中間幾乎夾著的女孩又太小,對比起來幾乎是只見翅膀不見人,就像個懸浮空中的大蛾子,詭異極了。
  “……”程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與水坑大眼瞪小眼道,“我讓你變小,沒有讓你變大。”
  本來是個他一隻手就能拎起來的小女孩,陡然間因為那對龐然大物的翅膀變得異常沉重,若不是練了這許久的劍,程潛幾乎抱不動她。
  水坑無辜地看著他,被翅膀墜得難以保持身體豎直,左搖右晃地掛在了程潛的胳膊上。
  還是要去找師父,程潛只好吃力地抱著她出門去,結果……他們倆一起被清安居的院門卡住了。
  程潛:“……”
  蒼天……
  大概無論什麼年紀的女孩子,都不願意面對自己被卡著出不了門這樣殘酷的事實,水坑本來是個不怎麼愛哭鬧的孩子,此時委屈地看著自己的翅膀,也終於忍不住開始嚎了。
  普通的小崽子可以隨便嚎,水坑嚎起來卻是要震塌房子的!
  程潛焦頭爛額,一邊艱難地保持平衡,一邊艱難地試圖跟她講道理:“翅膀大不代表你胖……真的,唉,好了好了,別哭了,你把翅膀收一收,別這樣紮著,收——回——來,懂嗎?”
  水坑抽抽噎噎地看著他,隨著他的話音,漸漸止住了哭泣。
  程潛松了口氣,抱著渺茫的希望,希望她這次是真聽懂了。
  結果下一刻,他這只會聽反話的小師妹就給他來了個白鶴亮翅,巨大的翅膀全然展開了,顫顫巍巍地試著扇了一下,隨即,她好像開啟了某種隱藏的本能,竟然緩緩地飛了起來。
  她那巨大的翅膀幾乎帶起一陣旋風,刮得清安居一陣飛沙走石,院中幾株嬌嬌弱弱的蘭花全都遭了殃 ,一個個被蹂躪過似的東倒西歪,程潛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感覺衣服被一雙手抓住了。
  水坑原本胖乎乎、一排小坑的手變成了一對爪,那雙爪牢牢地抓在了程潛身上,程潛頓時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他的預感成了真。
  他整個人被力大無窮的水坑帶得騰空而起,胸口那顆心忽悠一下直接沉到了小腹裡,程潛一開始本能地想掙扎,但隨著她越飛越高,他連掙扎都不敢了,只好在獵獵的風中吼著水坑的大名:“韓潭!你給我下去!”
  水坑充耳不聞……對,她聞了也不見得聽得懂。
  程潛沒想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騰雲駕霧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簡直是哭笑不得,心說自己沒死在群妖穀中,難不成卻要死在小師妹的爪下?
  水坑帶著他飛過了清安居那小小的院門,飛過後面碧如綠玉的竹林,漸漸的,整個扶搖山都在他們腳下了。
  自高處下望,那山脊蒼翠如染,綿延往遠方,一邊是在夕照下越發溫柔的前山坦坡,一邊是山影橫斜處越發幽暗深邃的後山深谷。
  山間影影綽綽的洞府與空置的院落無數,有些門口立著銘文,有些立著石像,有些乾脆無名無姓,幾千年的歲月中,無數人來而又往,承前啟後,唯有筆跡各異的功法化做傳承的骨血,深埋在九層經樓之下,其中,或有大能,或懷大才,或為大賢,或成大奸……
  而今,皆是蹤跡難覓。
  扶搖派只剩下一個黃鼠狼師父,帶著幾個只會調皮搗蛋的徒弟,隱沒于滾滾紅塵之下。
  唯有不周之風扶搖直上,騰天潛淵。
  高處的風刮得程潛臉頰生疼,而他漸漸拋卻了開始的畏懼。
  程潛吐出一口氣,好像吐出了一口久遠的鬱結。
  再一次的,他想起臨仙高臺上不可一世的北冥君,想起窮鄉僻壤處,他那一雙點著散碎銀子的爹娘,在這雲泥之別下,他清楚明白地看到了自己心裡隱秘的願望。
  為什麼渴望成為北冥君那樣的人呢?
  如果有一天,他成大能,三界無處不可來去,百獸見他瑟瑟發抖,凡人們全都匍匐在地……他是不是就能回到程家,看他們抓心撓肝地後悔不迭呢?
  可是此時,當程潛懸在高空,當扶搖山上的洞府與院落全都離他遠去,他那從來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心忽然就空了。
  凡人一生,也不過就剩下三五十年,他這廂處心積慮,夙夜以繼地等著回去打他們的臉,然後呢?
  或許等他修成的時候,他們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或許還在,可是半生已往,早年送出去的一個孩子,晚年想起來心裡或許會有遺憾,遺憾之後,又還有多深的情分呢?
  倘若他真的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又怎麼會被輕易地送走呢。
  而倘若沒有情分,又怎麼談得上刻骨銘心的愧疚與追悔呢?
  程潛忽然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任憑那總把他的話往相反方向理解的半妖師妹將他帶往更高的地方。
  他發現自己一直以來自以為深邃的仇恨,其實都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程潛心中忽然之間有如破壁,一刹那,他再次聽見了扶搖山上竊竊私語的迴響,像大師兄入定的時候他在一旁感受到的那樣,只是這一次,千萬條山谷之風並沒有和他擦肩而過,而是穿流入海般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沒有停留,也沒有依戀,如諸多歡欣、諸多煩擾,它們來了又走,周而復始,仿佛他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不知過了多久,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鶴唳,扶搖山上一隻白鶴飛上天空,圍著他們盤旋了幾圈,在空中迷路的水坑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本能地跟著白鶴往下飛去,被白鶴引著,落在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前。
  直到雙腳著地,程潛依然是沒有回過神來。
  木椿真人解救了再次被不知堂的院門卡住的水坑,雙手拂過她身後的巨翅,女孩那不協調的翅膀終於被不知名的力量包裹,緩緩縮回,最後消失了,只剩下後背那對胎記似的紅痕。
  師父卻並沒有催促程潛,他抱著累得睡死過去的水坑靜靜地等在一邊,直到日頭沉到了山下,程潛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腿已經站麻了。
  木椿真人將門口的一盞昏黃的風燈摘下來讓他回去路上照明,對程潛道:“今天太晚了,你先自己回去,明天練完劍後,就可以留下和你大師兄一起學符咒了。”
  程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師父是什麼意思,他吃了一驚,有點傻氣地問道:“師父,方才那……那難道就是氣感嗎?”
  木椿真人點了點頭,笑道:“為師沒看錯,同門之中,你確實資質上佳。”
  非要加一個“同門之中”麼?
  程潛不知道該對此作何反應,反正他聽了不怎麼得意得起來——如果“資質上佳”是跟嚴爭鳴與韓淵李筠之流對比產生的話,他覺得此事也沒什麼好吹噓的。
  木椿真人看著他穩穩當當走在山間小路上的背影,心境有些滄桑,這麼多年了,總算有個徒弟肯上進了,他摸了摸一邊白鶴優美的頸子,自語道:“你說那幾位見了,心裡能受點刺激嗎?”
  白鶴蹭了他一下,起身飛走了,仿佛在決絕地告訴掌門真人——癡心妄想什麼呢!


☆、第 22 章

  第二天,程潛留下與嚴爭鳴一起學符咒的事震驚了扶搖派上下。
  一干師兄弟圍著他,不約而同的都是一個問題:“什麼?你已經能引氣入體了嗎?”
  程潛揉著耳朵,剛開始不由得有點沾沾自喜,但還沒等七情上臉,他自己已經先一步驚覺,想起漫長無邊的修行路,連忙給自己潑了一大盆涼水,收斂了心神。
  他一派寵辱不驚,虛懷若谷地點了個頭,淡淡地道:“嗯,算入門了。”
  眾弟子聽了這話,反響不一。
  其中,最正常的就是李筠了。
  李筠不能說不聰明,而他也一直自負聰明,耽於旁門左道還會自創玩法的必然不會是笨人,就是他在正事上不走心,劍學得也還算遊刃有餘,李筠最近好不容易不玩蛤蟆了,又迷上了玩蟲子。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一個晚他一年入門的師弟竟然先自己一步入門,臉上和心裡一時間都不是滋味起來。李筠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蛐蛐籠子、蟈蟈籠子……以及功用不詳的一瓶蟲子酒,當天練完劍就回去用功了,都沒顧上跟韓淵鬼混。
  木椿真人看了很是欣慰,知道李筠會難受一會,換了誰都會難過,但難過只是一時,程潛對他的鞭策作用才是長久的。
  可惜,師父還沒欣慰完,他就發現,門派上下只有李筠這麼一位長了心。
  比如正被那事無巨細的門規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韓淵就沒什麼感覺。
  韓淵自從聽了李筠的鬼話,從妖谷一日遊回來以後,就淡了追求氣感的心,一心只追求吃喝玩樂去了。
  他想,氣感著什麼急呢?人生苦短,先玩幾年再說唄。
  而此時,見同他一起入門的程潛竟然已經能引氣入體,韓淵非但沒有羡慕嫉妒,反而十分的幸災樂禍,臨走拍著程潛的肩膀道:“哎喲,得加課,你的苦日子就要來了!”
  於是韓淵被師父用木劍挑著後脖領,扔出了傳道堂。
  還有他那鎮派之寶的首徒,嚴爭鳴看著自己旁邊被加了一張桌子,又放上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沙漏,先是有些感慨地說道:“我練劍快四年才第一次產生氣感,小銅錢入門有一年了嗎?”
  木椿真人以為少爺受到了刺激,準備奮發圖強了。
  誰知嚴爭鳴只是隨便感慨一下,立刻就眉開眼笑起來,裝模作樣地說道:“三師弟,以後在符咒方面,我們也可以像學經書一樣‘互相討教’了。”
  程潛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加兩塊奶糕就想讓我連你的符咒練習一起做了麼?師兄,你別做夢了。”
  嚴爭鳴:“……”
  對了,這小王八蛋一直都將他當成了一把經樓的人形鑰匙!現在他可以自行前往了,自己連鑰匙的價值都沒有了!
  大師兄的尊嚴何在?
  第一次符咒課上,師父給了程潛一把刀和一塊木牌,木牌上下有兩條線,中間相距一寸寬,他這一段時間要做的,就是在畫著刻度的木牌上刻出一道一寸長的豎痕。
  “剛開始會有點阻力,”師父道,“不用怕,慢慢來,你大師兄刻出一寸長的痕跡,磨蹭了有小半年呢。”
  嚴爭鳴尷尬地乾咳了一聲,自己也感覺自己不足以作為榜樣。
  直到落下第一刀,程潛才明白,原來符咒不是那麼輕鬆容易就刻得上的。
  他很早就注意到,師兄學符咒時用的刻刀不是普通的刻木頭刀,小刀上本身就有明符,是初學者專用的。
  程潛在經樓的《符咒入門》上看過,初學符咒的人不會把自己的力量和符咒勾連,所以需要這麼一個輔助工具帶入門。
  而這個入門工具儼然不是好相與的,就在刀尖落在木頭上的一瞬間,程潛感覺手中的刻刀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它抽了出去。
  他嚇了一跳,拿刀的手本能地一頓,只這一下的停頓,刀在木頭上再無法前進半分。
  程潛定睛一看,木頭上只留下了一條貓抓一樣的清淺刻痕。
  木椿事先沒有告訴程潛符咒的筆鋒不能斷、不能停,必須一氣呵成,否則就會前功盡棄,此時見他已經吃到了刻刀的苦頭,才挪動著腳步,慢吞吞地走了過去,打算指出他先前的錯處。
  他教嚴爭鳴的時候也喜歡用這種“事後諸葛”的方式,因為認為這樣能讓他們記得清楚一點。
  可真人他實在是個慢性子,大概是因為他的腳步實在太不著急,木椿真人還沒有溜達到程潛近前,那男孩已經握緊了手中的小刀,堅定筆直地下了第二刀。
  刻刀再一次瘋狂地消耗起他全身的力量,程潛心裡默念著《符咒入門》,調動著他初成的氣感,努力地使得周遭靈氣沉入氣海,再沿手臂而上。
  可惜程潛雖然抓到了竅門,畢竟剛入門,即便可以引氣入體,能引的也十分有限,完全趕不上刻刀從他身上抽的。
  最開始感覺不對勁的是腿腳,程潛仿佛馬不停蹄地徒步走了十萬八千里一樣,一雙腳剛開始是麻木,隨後筋骨間漸漸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酸痛,那酸痛到了極致,又恢復成更加深重的麻木,到最後,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緊隨其後的是腰,如果不是程潛早就騰出一隻手按住桌子,他腰部幾乎沒有了支撐,後背上開始針紮一樣的疼起來,心在狂跳,他的後脊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彎了。
  最後是頭。
  人在極度困倦中的時候是會產生錯亂和幻覺的,程潛中途幾次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刻刀——而即使這樣,他低頭去看的時候,發現自己距離師父要求的一寸長還是有一小半的距離。
  程潛有點眼花,那種感覺是十分難以言喻的,好像他在這一時片刻的時間繞著扶搖山山腳下跑了二十圈,從頭到腳都被筋疲力盡充斥著。
  怪不得他那拈輕怕重的大師兄每每坐在符咒前就要可著勁地抓耳撓腮、坐立不安。
  可程潛天生不知道什麼叫做“循序漸進”,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越是艱難,越能將他骨子裡那一點偏激和強硬全都激出來,小刀在木頭上刮出了淒厲的“吱呀”聲,每前進一毫,程潛都覺得自己已經力竭,但緊接著,他又總能在山窮水盡的邊緣上再咬牙將那刀刃往下推一分。
  就在他恍惚間,產生了自己的刀刃馬上要到達終點的刻度線的錯覺時,一隻成年人的手不由分說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小刀“嗆”一聲掉在了桌面上,程潛手一軟,繃緊的肌肉一時難以放鬆,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木椿真人一手抱過他,一手抵在了他的後心上,程潛眼前一黑,好容易扒著師父的衣袖站住了,這才感覺到後背處一陣溫和的暖流融入了他的四肢,暖流過處,他渾身麻木僵硬之處好像再次被無數根牛毛針密密麻麻地紮了一遍。
  程潛冷汗出了一身,好生受了一番百蟻焚心,一口氣卡在胸口,良久方才喘上來,喘得太急,嗆出了他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木椿真人怪心疼地拍著他的後背,嘴裡不住地說:“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啊……”
  一邊拿著刀修了半天指甲、還沒開始進入正題的嚴爭鳴看得目瞪口呆。
  嚴爭鳴愣愣地道:“銅錢,你……”
  他“你”了半晌,愣是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一句:“你……這麼兇猛幹什麼?”
  好半晌,程潛才緩過來,木椿真人放開他,將木牌從他手裡抽了出來,神色有些複雜地盯著那道豎痕看——開頭一段還算平整,看得出他“無師自通”地知道符咒的竅門,但看得出很快就脫力了,後半部分氣如遊絲地歪斜著,顯然是程潛在不到半寸的地方就已經力竭了,後面的時深時淺,多處險些斷開,卻又始終沒有斷,不但沒斷,若不是自己打斷,他還死命不肯棄刀。
  這是胸口長了一顆多大的死心眼?
  木椿真人有點後怕,他發現自己將程潛當成了嚴爭鳴教是個大錯誤,險些釀出事端。
  開始的符咒練習實際枯燥又嚴酷,因為基本不會教他們刻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是由刻刀引導初引氣入體的弟子們鍛煉經脈,藉以拓寬。
  拓寬經脈並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須得一次一次地耗盡他們氣海中剛能停留的一點氣力。
  但這就好比拉筋,每天不間斷的練,能練出工夫,但是貿然一下壓到底,說不定就把筋崩斷了。
  想當初嚴少爺剛剛接觸木牌的時候,基本就是刀尖在木頭上戳了個坑,就開始嗷嗷叫手疼腿疼屁股疼,嘴裡說得仿佛他就快要不久于人世了,鬧將起來倒是中氣十足——死活不肯再碰符咒了。
  木椿沒辦法,自己手把手地帶了他兩個多月,才勉強將他帶進門。
  就算是現在,他有時候讓這大徒弟回去做點什麼符咒練習,那貨也是拿削果皮的刀在木板上隨便刮一刮——別當師父不知道。
  木椿真人沉下臉來,先是狠狠地瞪了不明就裡的嚴爭鳴一眼,然後問程潛道:“你去過經樓了?”
  程潛:“……”
  嚴爭鳴:“……”
  木椿真人坐在程潛桌子上,低頭逼視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提前看了《符咒入門》,還看了什麼?”
  程潛沒敢吭聲。
  “我想想,功法、劍法、心法、百家言、沒准還有……”木椿真人每說一個詞,程潛的頭就更低一些,師父轉過半張桌子,薄嘴唇無情地吐出兩個字,“魔道?”
  程潛心裡重重地一跳:“師父,我……”
  木椿真人盯著他頭頂小小的發旋,等著看他抵賴或者直接嚇哭。
  誰知那小子並沒有抵賴,也絲毫沒有要流馬尿的意思,他蔫蔫地站了一會,輕言細語地承認道:“我錯了。”
  木椿真人一點也不相信程潛能真心悔過:“錯哪了?”
  程潛:“……”
  果然不是真心的。
  嚴爭鳴在旁邊看得有點不落忍,隨著師兄弟們感情愈加深厚,他這三師弟可惡的地方也無遮無攔起來,他時而恨不能掐死程潛,可又總能很快原諒他,因為覺得程潛就像個戒心重、脾氣壞的小狼崽,鬧急了會給人一口,但仔細一看,留下的卻從來都只是牙印,他心裡知道誰對他好,只是裝作兇狠,實際總是小心翼翼地不肯弄傷別人。
  嚴爭鳴袒護道:“師父,這也不能怪他,是我帶他進去的,山上沒什麼娛樂,我想找幾本閒書哄著師弟玩……”
  木椿真人:“看閒書會看到符咒入門嗎?”
  嚴爭鳴:“不小心掃見的唄。”
  木椿真人掀了掀眼皮:“爭鳴啊,你當他是你麼?”
  嚴爭鳴:“……”
  他有點不知道師父是罵程潛,還是罵他自己。
  木椿真人歎了口氣,看著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己的程潛,覺得自己再這樣教下去,恐怕面相上就不止像紫鵬真人的爹了,過幾天說不定會變成她的爺爺。
  他招手叫過程潛,用袖子擦了擦他額角的冷汗,想嚴厲一點,卻沒有成功,只是顯得有點深沉。
  “九層經樓中有前輩人走過的大道三千,”木椿真人道,“倒數第二層你去過嗎?肯定沒有,因為那沒有你覺得有用的東西——那裡記載了我扶搖派眾多先輩走過的路和最後的結果……或者下場,你在找自己的道,為師希望你不要選最艱難的一條。”
  程潛似懂非懂,卻覺得這告誡沉重異常,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然後在這樣的似懂非懂中,他們倆一人被慈祥的師父罰了三十遍經文。
  倒楣的大師兄,他仿佛無時無刻不在被師弟們連坐。


☆、第 23 章

  程潛在嚴爭鳴再一次企圖用賄賂、耍賴等無恥的方法逃脫懲罰前,就率先跑了。
  回到清安居,他一絲不苟地寫完了師父罰他抄的經書,一直寫到了半夜,除了雪青來叫他吃飯,其他時間程潛都泡在了書房裡——這種時候也只有雪青請得動他,因為有一次雪青叫他吃飯程潛沒理會,雪青就一直陪著他餓到了後半夜,從那以後,無論多麼不想被打擾,程潛也再也沒忽略過他。
  一口氣寫完,程潛披星戴月地跑去了經樓。
  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推開經樓的門,堂堂正正的走進去,但程潛在自己常逛的劍譜和功法符咒周圍徘徊了一會,還是依師父的吩咐,提步去了地下第二層。
  他其實很會陽奉陰違,但不怎麼喜歡這樣對付師父。
  倒數第二層比最底層強一點有限,也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此處書卷儼然,可見也沒什麼人會翻動,程潛隨意挑出幾卷,只見翻開正面都是畫像,背面則收錄了此弟子的生平——姓甚名誰,如何入門的,為人如何,因為什麼入道,入了什麼道,幾起幾落多少年,“歸去”於某年某月,最後是塵埃落定後,後人給立的判詞。
  還有一些半途失蹤的、被逐出門派的,這些與天各一方,後續不詳。
  程潛先開始當消遣看了一會,到最後實在是太困,不知不覺中靠在書架一角睡著了,直到手中書卷落地,他才猛地驚醒,整個人往後一仰,從書架上滑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趴在了地上。
  經樓裡雖然有防蛀防潮的符咒,但久不見天日,依然是陰冷的,程潛被地面冰得一激靈,這時,他看見書架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
  那是書架底部與地面之間的一條小縫,須得是非常瘦小的孩子才能把胳膊伸進去,程潛鬼使神差地挽起袖子,在書櫃下麵摸索了幾下,將那東西拖了出來。
  那居然也是一卷畫像,而且稀奇的是它只有半張,畫紙中間好像是被利器劃開了,畫像上的男子只剩下了上半身,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袍子,卻絕不顯得寒酸,不知繪者是誰,寥寥幾筆,風華無雙仿佛已經力透紙背而來。
  但……這人是哪位前輩?
  程潛翻到了畫像背面,可是背面一個字都沒有。
  程潛不是很懂畫,但就以外行人的眼光看,他覺得這畫畫得很好,不像是畫廢了的……但怎麼會一個字也沒有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好在,程潛對不認識的人的事永遠興趣有限,很快就不再糾結,將那半卷畫收拾好,回樓上撿了幾本書帶回去看。
  日子過得飛快,六月初六那天,扶搖派師徒們結束了每天一成不變的教學,浩浩蕩蕩地往山下出發了。
  當然,“浩浩蕩蕩”的情景乃是大師兄嚴爭鳴一手釀造的。
  此人準備了好幾輛大車,其中一輛拉他,另外幾輛拉他的行李——那在他自己眼裡是生存的必須,在別人眼裡則純是一堆可有可無的雞零狗碎。
  除他以外,其他人——包括唯一的姑娘水坑在內,都只是隨身攜帶了一柄木劍和一個可以背在背上的小行囊——程潛還多帶了兩捆書,掛在馬背上。
  儘管這樣,那嚴少爺依然叫苦不迭,他已經整整七年沒下過扶搖山了,這一路風餐露宿幾乎要了他的懶命。
  嚴少爺並不覺得一個男人大白天單獨坐車有什麼問題,只是不忍心師父和師弟們在外面風吹日曬,於是探頭對騎在瘦馬上的瘦師父道:“師父,帶著師弟們上車吧,外面太熱啦。”
  木椿真人感慨道:“徒兒,你可真孝順啊。”
  少年人到底大一年是一年,嚴爭鳴雖然變本加厲地臭美,卻也確實比以前懂些事了——比如此時,從來不會看人臉色的嚴少爺就敏銳地聽出了師父言語裡的諷刺。
  最後,師父拒絕了他的提議,只是把背簍裡的水坑扔進了嚴爭鳴的車裡,讓她用自己滴滴答答的口水去教訓嚴少爺,一轉頭,木椿真人又看見了程潛,程潛那日受符咒反噬的影響,始終沒緩過來,小臉上依然青白一片。
  木椿便對他道:“你也去你師兄車裡歇一會,別逞強,在車裡還可以看看書。”
  嚴爭鳴道:“對,小銅錢,你過來跟小師妹一起玩吧,我這車讓你們倆在裡面打滾都夠了。”
  程潛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同時嘴裡沒一句好話:“大師兄過謙了,就你這車隊,嫁到宮裡做娘娘的排場都夠了。”
  嚴爭鳴難得好心,總被他當驢肝肺,頓時怒氣衝衝地放下車簾,不想再看見那小兔崽子了。
  程潛記得師父說過,大師兄是以劍入道的,以劍入道的人大多心志堅定——除個別諸如嚴爭鳴之類的奇人外。
  但他自己卻不一樣,師父說他是因心入道。
  什麼是“因心入道”?
  程潛頭幾天在經樓裡泡了半天,也沒能弄明白,關於這個“心”指的是什麼,各家眾說紛紜,流派甚多,他看花了眼也全無頭緒,但各種各樣的說法中,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一點,“以劍入道者鍛體,因心入道者煉神”。
  “煉神”,也就是磨練心志,專注,忍耐,痛苦,毅力等等全都包含其中,修到一定程度就能隨心所欲不逾矩,但對於初入門的程潛而言,他能找到的最基本的煉神方式就是苦修。
  此時,他儼然已經將這一行酷暑之旅當成了苦修的方法之一。
  走了三天,師徒一行抵達了東海之濱。
  東海之濱有一個小鎮,名叫伏龍鎮,天氣好的時候,人站在海港上,能看見影影綽綽的海外仙山,鎮上有各種兜售仙器的店鋪,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不管春夏秋冬,一直都是車水馬龍,每年都有遠近遊人無數。
  可是哪一年都沒有這一年熱鬧。
  木椿真人他們抵達的時候,鎮子上的大小客棧幾乎都已經人滿為患,嚴爭鳴提議派一個道童在路邊打聽打聽最貴的是哪一家,他准備用金子砸出幾間上房來。
  師父裝聾作啞地無視了他的餿主意。
  這老黃鼠狼輕車熟路,馬不停蹄地將他們領到了伏龍小鎮最南邊的郊外,徑直沖著一排茅屋去了。
  那是一排真正的茅草房,外觀上看,其建築風格與馬廄有異曲同工之妙,門口幾隻飽食終日的雞正在溜達,旁邊還有一間石頭砌的豬圈,一隻滿身肥油的蠢物正好奇地睜著兩隻眼,望著嚴少爺那十裡紅妝似的車隊。
  嚴爭鳴一把推開車門,皺著眉打量了一番周圍的情景,伸長了胳膊捅了捅程潛:“這什麼鬼地方?茅廁?”
  此時他已經忘了方才被程潛氣得倒仰的事了,可見嚴爭鳴為人不大執著,也不大記仇,大概每天變著法的得瑟才是他的主業。
  程潛有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剛才看見師父親自進去叫門了——恐怕這是我們晚上歇腳的地方。”
  嚴爭鳴:“……”
  他寧可睡在馬車裡。
  再沒有比出門在外更讓人鬱憤的事了,良久,郁憤的嚴爭鳴才想起自己身為大師兄的職責,四下掃了一圈,氣勢洶洶地抬頭問李筠道:“地包天呢?”
  李筠自從受了程潛刺激,就不肯再玩物喪志了,一路他騎在馬背上,也學著程潛手不釋卷,聞言頭也不抬地伸出手指往上一指,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只見茅屋門口有一株大枸杞樹,枝繁葉茂的枝杈間探出了一個仿佛被人一拳打凹的腦袋。
  那韓淵頂花帶刺地對著下麵表情各異的同門師兄弟道:“叫我啊?等我給你們摘紅果吃,這上面長了好多呢,甜的!”
  現世寶。
  嚴爭鳴憤怒地甩上車門,決定寧死不下車。
  然而最後他還是下了——因為旅途漫長,至今仍與人交流困難的小師妹憋不住,在他車裡尿了一泡。
  為此,直到後半宿,嚴爭鳴的臉色都是青黑的。
  這一大片茅屋群有個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名字,就叫做“破客棧”。
  破客棧門口貼了兩行字,左門框寫著“三文一宿”,右門框寫著“愛住不住”,門上畫著個青面獠牙的怪獸,也沒有夥計迎來送往,拽得二五八萬一樣。
  師父敲了半柱香時間的門,主人家才露面,只見那是個身高八尺有餘的大漢,形象簡直像個鐵打的小山——橫豎近乎一樣寬!
  他須發怒豎,面如銅盆,一張厚嘴唇,兩邊嘴角倒掛,活脫脫是個討債的面貌。
  此君一出門,李筠的馬都驚了,“嘰嘹嘹”地倒著小碎步往後退了一丈來遠,險些一屁股撞在嚴爭鳴的車上,一張馬臉上佈滿了驚駭。
  師父卻謙和熟稔地抱拳,笑道:“溫雅兄,好久不見。”
  一干徒弟與道童們都感覺以後再難直視“溫”與“雅”這倆字了。
  那“鐵塔”開門時一臉不耐煩,及至看清了木椿真人,面色才稍緩了些,嘟囔了一句:“小椿,你怎麼來了?”
  程潛猝不及防地聽了這嚇人的稱呼,整個人一晃,差點從馬背上一頭栽下去,身上火速躥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進來吧,”溫雅瞄了一眼嚴少爺那威風凜凜的車隊,皺了皺眉,“你來就來了,怎麼拖家帶口的,這是去送親?”
  李筠程潛與韓淵三人一同竊笑著望向嚴爭鳴,嚴爭鳴拿出他的新佩劍,獰笑著在李筠那匹膽小如鼠的馬屁股上狠抽了一下,李筠的馬頓時變成飛馬,前腿高高抬起,歇斯底里地向前蹦了幾下,將破客棧門前群雞攪合得向陽而騰起,連肥豬也跟著哼哼而鳴。
  嚴爭鳴踩著風蕭蕭兮,趾高氣揚地走進他這輩子住過的最破的茅草房,心裡是一片前途無亮的悽惶悲壯。


☆、第 24 章

  當天,嚴少爺連飯也沒出來吃——那破客棧的飯是給人吃的麼?
  他病懨懨地塞了兩塊點心,晚上又痛苦地睡不著覺。
  儘管道童已經將他下榻的茅草屋從裡到外打掃了一百八十遍,他還是覺得床褥有味道,床板硌得他睡不著,屋裡又悶又熱,什麼香都讓人心煩意亂。
  總而言之一句話,在這破得前無古人的鬼地方,嚴少爺對整個人生都產生了如鯁在喉的懷疑。他終於忍無可忍,秉承著自己不痛快也不讓別人痛快的原則,一躍而起,準備去找師父算帳。
  嚴爭鳴甩下道童,化身成一隻沒頭的蒼蠅,怒氣衝衝地在破客棧裡亂碰。
  由於客棧太破,老闆又長得像個賣人肉包子的黑店主,在此處落腳的只有他們一家,偌大的院子空空蕩蕩。嚴爭鳴路過了眾多鬼屋一樣的茅草房後,在最裡面的一間找到了他那遭瘟的窮酸師父。
  然而他並沒有貿然上前,因為嚴爭鳴遠遠地看見,木椿真人正和客棧老闆溫雅在一起。
  私下裡找師父麻煩不要緊,但嚴爭鳴沒打算在外人面前掃師父的面子。
  可是好不容易找過來,就這麼回去,他又心有不甘,於是嚴少爺猶豫了片刻,最後在荷包裡摸了摸,摸出了一片蟬翼。
  這鬼東西不必說,自然是李筠做的,一小片蟬翼上有五個孔洞,將孔洞用線紮起來,掛在脖子上,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妨礙別人的五感,隱匿自己的行蹤。
  當然了,李筠能做出什麼高級東西?這個小玩意功能有限,什麼讓人憑空消失、隱身息聲之類是不用想了,只是如果離得足夠遠,佩戴的人又足夠小心,它能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
  這玩意是韓淵掏鳥蛋的利器,被嚴爭鳴看見以後義正言辭地教訓了一頓,隨後據為了己有。
  嚴爭鳴繞到茅屋另一側,從那四處透風的破院子裡翻了進來,躲在茅屋後,打算等著那個叫溫雅的滾蛋,再出面和師父理論一番。
  嚴爭鳴常年練劍,雖然不怎麼用功,也比尋常人手腳靈活,有了李筠這片蟬翼的護持,他有驚無險地沒有驚動前面的兩位真人。
  嚴爭鳴找了個地方坐下,準備好一張找碴的臉,等著師父送客。
  而就在這時,那兩人說話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裡。
  溫雅道:“我去年算得天降異象,還想是什麼事,原來是天妖降世。天妖降世,妖王震怒,再加上群妖嘩變,妖穀中想必要血流成海,那天妖尚在卵中,若當時那人沒有以一己之力強行平亂,又將天妖卵送出……一個浴血而生的天妖,嘖,那想必就不單單只是扶搖山的劫難了——對了,那天妖現在何處?孵出來了麼?”
  木椿真人淡定地答道:“孵出來了,就你家院裡,等一會我要去看看她,省得尿了你家的床。”
  溫雅:“……”
  隨即,木椿也不等他回過神來,聲音驟然正色了許多,嚴爭鳴聽見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我問你,那身懷北冥之力的大魔修究竟是誰,與我派有何瓜葛,為何甘願以一魂做符替我派擋劫?”
  溫雅:“他沒有告訴你?”
  木椿真人歎了口氣:“縱然是大魔,犧牲一魂也是重創,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溫雅聽了,思量片刻後才說道:“他讓我將那東西交給你的時候,只自稱自己是扶搖派棄徒,我還當你認識。”
  木椿真人道:“我派自祖師創立以降,離經叛道者甚眾,光是我說得出來歷的‘北冥君’便有兩位前輩,更遑論那些個後來隱姓埋名不肯透露師門的了……這麼多年了,我怎知他是哪一位?”
  “總歸沒有惡意。”溫雅道,“我看你與其擔心那點殘魂,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應付你那故人。”
  “故人”兩個字,溫雅刻意壓低了聲音,顯得陰森又低沉,含著濃重的警告意味,僅僅隻言片語,別人就能從字裡行間聽出這大個子的恐懼。
  屋後偷聽的嚴爭鳴一怔。
  故人?
  這一次,木椿真人良久沒有答音,嚴爭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探了探頭。
  半晌,師父才開了口。
  “溫雅兄,”木椿真人靜靜地說道,“若我……我這幾個孩子,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多加照看。”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嚴爭鳴活了十六年都沒長出來的敏銳全部加在了這一耳朵上,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偷聽,心裡飛快轉念,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溫雅低低地冷笑了一聲,似乎帶著點嘲諷,但不知是在嘲諷誰。
  “你得了吧,我不過是個小人物,怎麼擔當得起?”溫雅道,“你們扶搖山何等鐘靈毓秀,每代必出妖邪,豈是我這種資質尋常的庸常之人能鎮得住的?何況你不是有一個願意在自己的魂魄上刻符咒替你們擋災的冤大頭麼?我看你不如去求他。”
  木椿真人聽出了溫雅的意思,便也識趣地沒有糾纏這話題。
  兩人很快故作輕鬆地說起了閒話,這些修真界裡的中老年男子知道上下五百年的東家長西家短,聊起閒話來大有江河萬古流的滔滔不絕。
  嚴爭鳴險些把腿坐麻了,這才確定自己聽不出什麼了,他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從來路輕手輕腳地遛回去了。
  六月火爐似的天氣,他手心出了一把冰冷的冷汗。
  嚴爭鳴離開師父的茅屋,徑直闖進了程潛那,天色已晚,程潛本來已經睡下了,又活生生地被嚴爭鳴從被子裡拖了出來。
  程潛無故被人打擾睡眠,一臉山雨欲來地盯著嚴爭鳴,似乎正醞釀著要撓花他的臉。
  嚴爭鳴卻全然沒看見他的臉色,將程潛床頭的衣服拿起來,一股腦地扔在他臉上,肅然道:“穿上,跟我走。”
  嚴爭鳴眉頭緊鎖,焦躁地在程潛屋裡打轉,整個人幾乎有些魂不守舍,既沒有注意到程潛床頭那件衣服是今天剛穿過的,也沒有借機指摘一下他腰帶處鹹菜幹一樣的一打褶皺,只是心事重重地一個勁地催程潛。
  憑藉這個細節,程潛斷定他有事,而且至少在嚴爭鳴本人眼裡看來,這個事可能還有點嚴重。他草草披上件外袍,連頭也沒來得及梳,就披頭散髮地就被嚴爭鳴拽走了,去了李筠和韓淵那。
  韓淵沒找著,自從下了山,他就成了一匹脫韁的馬,又不知道去哪野了。
  李筠卻還沒睡,仍在油燈下用功,見他二人連袂而來,先是十分詫異,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嚴爭鳴脖子上的蟬翼上,有點疑惑地問道:“大師兄……這是剛聽完誰的牆角嗎?”
  嚴爭鳴放棄了尋找韓淵,他也沒有多扯皮,坐下來將一個瓷杯子從裡到外地擦了七八遍,同時,有些心不在焉地將方才在師父那聽來的話說了一遍。
  李筠和程潛對視了一眼,程潛接過嚴爭鳴手中被擦掉了一層釉的瓷碗,倒了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涼茶給他,嚴爭鳴無知無覺地接過去喝了。
  李筠皺皺眉,問道:“大師兄,你難道……是知道‘故人’的?”
  李筠其實心很細,只是太貪玩,耽於旁門左道,不大專心而已,嚴爭鳴低頭盯著杯子裡的涼水看了片刻,承認了:“不錯。”
  程潛十分肯定地接道:“那我知道了,肯定是個魔修。”
  嚴爭鳴:“你怎麼知道?”
  程潛其實早就覺得不對勁了——跟著師父誦經的時間長了,他注意到,儘管師父時常胡說八道,不同的經文裡經常有自相矛盾的東西,但“大道無形”“順乎天理自然”的內容卻是貫穿始終的。
  無形自然也就無是非,萬物殊途同歸,程潛入門這麼久,沒聽見師父說過一句魔修、妖修之類有什麼不妥的。
  對這些深惡痛絕的反而是凡是不上心的大師兄。
  程潛:“去年我們在群妖穀的時候,二師兄談起魔修,被大師兄喝止的時候我就覺得……大師兄好像格外排斥魔道。”
  嚴爭鳴一擺手:“我那是怕他隨口胡說教壞了你們。”
  程潛眼皮都沒眨:“哦,那大師兄每天晨課以身作則地睡覺,想必就不怕教壞我們了。”
  嚴爭鳴:“……”
  混帳東西還挺會見縫插針!
  嚴爭鳴白了他一眼,靜默了一會,緩緩地說道:“我大概沒跟你們說過我是從哪見到師父的,七八歲那會,我有一次不知道因為什麼鬧了脾氣,一氣之下離開了家丁視線,獨自跑了出去,結果中途被人拐了去。”
  三歲看老,這的確像是大師兄能辦得出來的事。
  “我記得那個人是個男的,樣子很英俊,但是臉色卻仿佛病入膏肓的一樣,帶著一層死氣,”嚴爭鳴一邊回憶一邊說道“他將我們帶到了一個廢棄的破道觀裡。”
  程潛眨眨眼:“你們?”
  “我們,”嚴爭鳴道,“有四五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除了一個是女的,其他都是男孩。那個人就是個魔修,他先將那女孩殺了,我親眼看見他掐著她的脖子,卻並沒有直接將她掐死,而是活生生地將她的三魂七魄從眉心抽了出來,事後,那個小女孩竟然還會喘氣,心也還會跳,剩下一具皮囊在原地,足足苟延殘喘了七八天才死透了——那是我……我第一次見到死人。”
  時隔將近十年,嚴爭鳴居然還能說出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可見這斷記憶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
  李筠聽得呆住了:“魔修殺小孩有什麼用?”
  嚴爭鳴道:“他把那個女孩的魂魄投入了一盞燈油很臭的燈裡,火苗立刻跳著長了起來,長明不滅,之後是我們,他並不直接殺我們,而是每天取我們的血,澆築在燈油裡,剛開始除了有點噁心也沒什麼,但是幼童身上沒有那麼多血,沒過幾天,就有人撐不住快死了。”
  程潛聽到這裡,越聽越覺得耳熟,忍不住脫口道:“難道是噬魂燈……”
  李筠:“什麼?”
  嚴爭鳴神色卻陡然淩厲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程潛:“經樓裡看見過,噬魂燈可以煉化魂魄,最低等的就是以童女魂魄為燈芯,以煉化過的屍油並童男鮮血為燈油,燒七七四十九天,可以將女童魂魄煉化為自己的鬼影,這是魔道中的一種,叫做鬼道。”
  嚴爭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聲色俱厲:“程潛,我給你開經樓門,就是讓你看怎麼給人放血煉魂的?”
  程潛才不怕他,理直氣壯地道:“又沒說不讓看,魔道三千,我只是隨便翻了翻而已。”
  “行了,”李筠機靈得很,一看話題走向不對,立刻往回拽,“大師兄你接著說,那個殺人的魔修後來怎麼樣了?難道是師父救的你,所以你才跟他入門的嗎?”
  嚴爭鳴狠狠地剜了程潛一眼:“確實是師父救的我,但那不是關鍵……”
  他說到這,不由自主地頓了頓:“師父和那魔頭是認識的,我當時親耳聽見,師父叫他‘師兄’。”

第25章

嚴爭鳴此言一出,李筠和程潛都呆了呆,李筠幾乎沒過腦子,脫口道:“那……那不就是師伯?”

話一出口,他就感覺自己被韓淵附身了,連忙懊喪地捏了捏眉心。

嚴爭鳴正色道:“當然不是,你把門規都就飯吃了麼?例如鬼道、殺戮道這種有傷天理人倫的邪魔外道,一步踏入,便會逐出師門,永遠不能再回來。”

一室靜謐。

半晌,程潛回過神來,說道:“也就是說……溫老闆說的那個人,可能就是……”

他說到這,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該對此人作何稱呼,好一會,才憋出了一個:“呃……前師伯。”

“除了他還有誰,”嚴爭鳴煩躁地說道,“扶搖山又不是魔修大本營。”

李筠試探道:“大師兄,那你怎麼想的?要不然我們明天去問問師父?”

嚴爭鳴當即搖頭否決,師父話雖不少,卻大多是廢話,只要一碰見正事,他立刻就能變成一隻鋸嘴葫蘆,王八都沒有他能憋。嚴爭鳴絕不相信憑他們仨能從師父那裡撬來點什麼,他沉吟了片刻,抱著一線希望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師父想甩開我們的時候,想方設法知道他的行蹤?”

程潛整日混跡在九層經樓中,聞言腦子裡立刻跳出了一大堆相應對策,然而他很快挨個刪減了過去,最後發現希望十分渺茫——因為想要追蹤師父,首先一條,就是他們中得有人比師父神通廣大才行。

“我看沒戲,”程潛道,“除非二師兄再變只蛤蟆,在師父身上也蹭一大堆金蛤神水的味道——但是我懷疑萬一遇到大魔,二師兄的指路蛤蟆可能又要裝死。”

“別看我,我沒辦法,”李筠一攤手,“有靈智的東西大敵當前都會慫,不慫的那種必然傻,找人不好用。”

“必須是有靈智,還要不慫的……”嚴爭鳴順著他的話音思量片刻,“哎,你們說水坑怎麼樣?”

程潛翻了個白眼——他既沒有看出小師妹“有靈智”,也沒看出她哪裡“不慫”,不過下一刻他就反應了過來,他們沒本事追蹤師父,難不成還不能想辦法在小師妹身上下料麼?

反正那一直被師父帶在身邊的蠢孩子連人話也聽不懂,一定不會發現。

三人商量片刻,找了一根木條,削成極細的薄片,由博覽群書的程潛提供方法,嚴爭鳴動手操刀,磕磕絆絆地刻起追蹤符咒來。

這個追蹤符咒十分初級,程潛還沒看到高級的,但架不住大師兄手潮,失敗一次再失敗一次。

嚴少爺甩著酸痛的手,感覺自己正經八百地學符咒都沒有這樣用心過,忍不住遷怒地瞪著程潛:“這是什麼破玩意,你到底靠不靠譜?”

簡直是拉不出屎來怪茅坑——程潛將這句不雅的話從嘴裡咽了下去,然後把它塞進了眼睛裡,用分毫畢現的鄙夷目光將大師兄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連吵再鬧,還有李筠心力交瘁地和稀泥,他們仨足足折騰到了半夜三更,才勉強將木條刻好。

嚴爭鳴將木條交給了哈欠連天的李筠:“我不管了,你想辦法給她戴上吧,因為這點屁事,我居然跟你們折騰了半宿。”

到底是因為誰?

程潛困得頭重腳輕,丟下惡人先告狀的嚴“娘娘”,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茅屋走去。就在他走到門口,正要進去的時候,趕上來的嚴爭鳴忽然叫住了他。

“慢著,小潛,我有話跟你說。”

隨著嚴爭鳴這一年吃了什麼肥料一樣的個頭猛躥,他的聲音也漸漸低沉下去,不復少年人清越,只要他不自己咋咋呼呼地瞎叫喚,聽起來簡直就像個成年男人了。

程潛鮮少聽見他這樣正經,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身後的少年人長身玉立於月色之下,平日的浮躁與任性都仿佛被深沉的夜色壓了下來,一時間竟有些不像他了。

嚴爭鳴遲疑良久,方才開口道:“剛才我少提了一些事,其實……我還聽見那個姓溫的說了另一句話。”

程潛一皺眉。

“他說扶搖派‘鐘靈毓秀’,每代必出妖邪……”嚴爭鳴話音斷在此處,他盯著程潛看了片刻,感覺那師弟幾乎像根脆弱的竹竿,看起來一掰就斷,實際又冷又硬,誰也不知道他肚子裡藏了多少彆彆扭扭的心緒,嚴爭鳴微微低下頭,輕聲道,“你有分寸的,對吧?”

程潛聽了,沒有挖苦他,也沒有回嘴,他聽出了嚴爭鳴話裡真真切切的慎重,不管師兄是不是杞人憂天,他都感覺得出,說這話是為他好。由於大師兄平時懶散又驕縱,大部分時間都是師弟們在讓著他,程潛極少能從他身上找到兄長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

於是程潛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點了個頭。

嚴爭鳴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覆在程潛披散著頭髮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推著他進了茅草屋。

“那就好,”嚴爭鳴低聲道,隨即回過神來,他又故態重萌,嚴厲地指著程潛一身褶的衣服道,“明天給我換一件,你不覺得自己像塊抹布麼?”

程潛想必是不怎麼同意的——他的回答是用茅屋門將大師兄拍在了外面。

這一宿簡直是多事之秋,程潛打發了嚴爭鳴,一頭栽倒在床上,感覺自己才剛睡著,就又被吵醒了。

比起大師兄直接一腳踹開他的門,把他從被子裡拽出來,韓淵還要更討厭一點——他仿佛化身成了一隻熱愛啄木頭的鳥,鬼鬼祟祟地在木頭窗櫺上敲來敲去,敲得程潛一醒過來就心煩意亂。

縱然在馬背上,程潛也沒有一時片刻丟下自己的符咒,這一陣子強行拓寬的經脈和他開始長個子時拉長的骨頭合併成了一股疼,弄得他夜裡經常睡不好,又接連被吵醒兩次,他簡直恨不能手持利器幹掉這些噪音。

韓淵不走正門,在程潛面無表情的注視下,從窗戶裡爬了進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小聲道:“哎,你猜我剛才看見什麼了?”

程潛不猜,仰面往床上一倒,一聲不吭地用被子蒙住了頭。

“哎,別睡了,快起來,我帶你去看個稀奇的。”韓淵撲到程潛身上,雙手並用地搶他的被子,“你准沒見過,小潛?小潛!”

程潛堅決不肯探出頭來見他,隔著被子沖他叫道:“找娘娘去!”

韓淵大驚失色:“開玩笑,我可不敢,他非得把我當塞進香爐裡燒了。”

程潛往床裡一滾:“那就去找李筠!”

“找了,”韓淵委屈地道,“我都快在他耳邊放炮了,叫不醒啊。”

程潛:“……”

敢情是他最容易叫醒,而且生起氣來最含蓄。

韓淵成功地掀開了他的被子,無視程潛含蓄的憤怒,趴在他耳邊小聲道:“你見過鬼嗎?”

程潛剛要發作,聽了這句話,緊皺的眉尖驀地動了一下:“什麼?”

一炷香的時間以後,程潛跟著韓淵從破客棧裡摸了出去。

“鎮上這幾天有集,我逛得晚了點,”韓淵邊走邊說道,“因此回來的時候抄了一條近路——這邊,你留神腳底下。”

程潛暈頭轉向地走在韓淵身後,小心翼翼地避過地上的泥濘,想不通他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將周圍的環境都摸清的,難不成這是走南闖北的叫花子們才有的本領?韓淵一路領著他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程潛一手拎著自己的木劍,另一隻手握著他練符咒的小刀,完全不敢相信韓淵的可靠程度,走到哪就用小石子堆一小堆做記號。

冷風一吹,程潛原本一團漿糊的腦子開始清醒過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大師兄睡前那番關於鬼修的話的影響,一聽見“鬼”字,居然就迷迷糊糊地跟著出來了。

大半夜跟個小叫花子出來見鬼,真是……

肯定是被韓淵傳染了蠢病。

突然,程潛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韓淵將他領到了一條小河邊,他沒有氣感,只是以為更深露重,近水處陰冷。

程潛卻已經感覺到那股陰冷並不是尋常陰冷,同時隱約地聞到了一絲不祥的腥臭。

程潛激靈一下,最後一絲睡意也散了個乾淨。

“不可能真有什麼危險,”他將落在自己肩頭的一片樹葉摘下來捏在手心裡,心裡冷靜地想道,“如果有,方才怎麼能任憑韓淵跑回去?”

韓淵雙手攏在嘴邊,叫道:“哎,你在哪呢?我帶我小師兄來了,你出來啊。”

程潛微微一墊腳,一把捂住了韓淵的嘴,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招惹了什麼東西?”

韓淵:“唔唔……唔唔唔……”

他被捂著嘴,擠眉弄眼地望向程潛身後,程潛順著他的視線一回頭,當即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只見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團飄忽的鬼火,一個臉色青白的男鬼正滿臉空茫地站在那裡。

程潛一把將韓淵攔在了身後:“什麼人?”

韓淵總算掙脫了程潛的手,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沒事,別怕他,剛開始我也被他嚇了一跳,後來發現他呆呆的,挺好玩的。”

說著,他彎腰撿起了一塊石頭,在程潛阻止之前就抬手丟了出去,石頭筆直地穿過了那鬼的身體,還在地上彈了兩下,男鬼茫然地低頭看著小石子,一臉不知今夕何夕的夢遊模樣。

韓淵笑嘻嘻地對程潛道:“你看吧。”

程潛只想糊他一臉——石子穿過男鬼身體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聞到了那股味道,像是臭味,又混雜著某種讓人作嘔的腥氣。

屍油加上童男血……

此時程潛已經無暇去思考為什麼對方剛才會任憑韓淵逃走了,他心裡只有一個疑問,那小叫花還是人麼?

他進一次妖穀趕上群妖嘩變就算了,半夜出去溜達一圈,還能撿到一個鬼道魔修?

第26章

一時間,程潛腦子裡仿佛有一本完整的《符咒入門》,飛快地從頭翻到了尾,突然,一個簡短的符咒陡然間進入了他的視野,是了——最後一章,最後一章提到過刻在葉片上的符咒,需要的力量比刻在木頭上的少得多,但大多只能用一次。

書上還講了兩個例子,一個是照明的,另外一個……另一個是幹什麼用的來著?

程潛狠狠地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然而下一刻他想起來,那本書他還沒看完,沒來得及知道第二個符咒是幹什麼用的。

但此時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程潛將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卻沒有離開面前的男鬼,手中刀刃抵在了葉片上。

刀刃乍一接觸葉片,程潛就知道自己莽撞了,儘管只是片葉子,對他來說,也不啻為還沒學會站起來的幼童被逼著跑。

不能破……不能斷……不能停歇……

程潛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下去,他感覺自己幾乎被手中刻刀吸成了一具乾屍,五臟六腑都被抽到了那片要命的葉子上了,可這是他和韓淵唯一的機會了。

不知是不是危機激發了他的潛力,程潛有生以來的第一張符咒竟然就這麼有驚無險地成了,那一刻,某種極其玄妙的力量透過手中的葉子傳遞給他,他卻已經沒心情去感受。

程潛整個人晃了晃,險些沒站穩,全身上下的經脈針紮一樣地疼。

韓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潛,你怎麼了?”

程潛咬牙深吸了兩口氣,一巴掌甩開他:“回去找師父。”

韓淵一愣:“什麼?”

程潛:“走!”

那男鬼突然往前走了幾步,程潛手指夾住已經變成符咒的樹葉,橫在胸前,厲聲道:“站住!”

那樹葉上發出一團幽幽的螢光,不知是不是程潛第一次嘗試,做的不得法,那符咒似乎並不完全——它現在一半亮一半不亮。

男鬼的目光落在樹葉上,一時間神色居然有了幾分清明,那對死氣沉沉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青白乾裂的嘴唇掀動,幾不可聞地說道:“清心……清心符……”

程潛腳下一軟,差點倒下。

他果然不該心存僥倖,一個入門的、刻在樹葉上的符咒,能有什麼“萬箭穿心”“火燒連營”之類的殺招麼?

程潛嘴裡發苦,這樣看來,還不如那個照明的有用呢。

男鬼看著清心符,又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程潛退無可退,只好將身上的木劍拿了出來,他冷汗浸透了袍子,由於脫力,幾乎抖成了篩子,手中劍尖卻一動不動地指向對方。

男鬼略微回過神來,開口道:“我……我不是壞人,孩子……”

這鬼好像是八百年沒開口說過話了,聲音生澀極了,還磕磕巴巴的,看起來竟有些可憐。然而程潛並不是會輕易可憐陌生人的性格,絲毫不為所動,只對身後的韓淵道:“我說了快滾,回去找師父,別在這礙事!”

韓淵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小師兄逞強的背影:“小潛,他說他不是……”

程潛忍無可忍道:“閉嘴,你就不學無術吧,他是個修鬼道的魔修!”

“魔修”倆字成功地鎮住了韓淵,他在原地呆了片刻,臉上先是震驚,隨後轉成一片空白,最後不加掩飾地露出了驚惶恐懼。只聽他大叫一聲,轉身就跑。

程潛不由自主地將腰挺得更直了些,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韓淵在這他心煩,韓淵這一跑,他心裡又仿佛被人用冰錐捅了一下似的,又冷又疼。

可還沒等他將這不痛快壓下去,就聽見身後傳來磕磕絆絆的腳步聲,程潛側頭一看,那小叫花居然又跑回來了。

韓淵不但自己跑回來了,還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塊大石頭,雙手舉過頭頂,做出一副準備給人開瓢的兇狠樣子,直眉楞眼地向那男鬼質問道:“你……你居然是魔修?”

程潛當即服得五體投地——撿石頭有什麼用,聽說過什麼鬼被石頭砸死的嗎?

“我不是魔修。”就在這時,男鬼開了口,他說道,“我……我只是個鬼影……”

“鬼影”就是被活著抽到噬魂燈裡煉化的魂魄,煉成後全無神智,只供鬼修差遣。

“我是……逃出來的,不是魔修,”男鬼顛三倒四的話音漸漸流利了起來,他看了看程潛,客客氣氣地道,“小兄弟,你能把那張清心符給我嗎?”

程潛冷笑道:“胡扯,鬼影都是童女,你是童女麼?”

男鬼看起來能當童女她爹了。

男鬼呆了呆,目光從清心符上挪下來,落到程潛和他手中的木劍上,他沉默了良久,仿佛追憶著,臉上的神色顯得有點迷茫,好一會,才道:“木劍……你是扶搖派的高徒,怪不得小小年紀……你不知道,噬魂燈煉化的鬼影,最上為修士元神,次之為修士魂魄,再次才是未經修行的童女,只是後者最好抓,也最容易煉化而已。”

韓淵問道:“那你是什麼?”

男鬼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輕聲道:“元神。”

說著,他見程潛一臉防備與不信,便彎下腰,撿起了韓淵方才丟過他的石頭。

程潛瞳孔一縮,他知道普通的魂魄是不能觸碰實物的,這人既然能撿起石頭,說明他確實是個元神。

可是……只有大能前輩才能有元神,而據他觀察,恐怕連他的師父都是沒有的。

程潛僵立了片刻,終於頹然放下木劍,他就算再沒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對方說的話無論真假,面對一個元神修士,他都毫無掙扎的餘地。

“我乃牧嵐山唐軫,說起來……與令師還有過一面之緣,”男鬼說著,神情又微微恍惚了一下,“百年前,我被那鬼魔頭暗算,元神落入噬魂燈中,幸未被完全煉化,機緣巧合下逃出,卻因百年囚禁,失了心智,幾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幸而小兄弟手中有這一記清心符,你……能把它給我嗎?”

程潛想了想,將樹葉放在了地上,而後謹慎地抓著韓淵往後退了十幾步,男鬼臉上喜色一閃而過,立刻伸手將樹葉招到手中,那樹葉螢光驟強,一瞬間化為一團白光鑽入了男鬼身體,他身上那股鬼氣森森的血氣與臭氣頃刻就散了不少,整個人也不那麼青白了。

那自稱唐軫的男鬼深吸一口氣,對程潛與韓淵長揖到地,說道:“大恩不言謝,請代我問候令師,那鬼魔頭蔣鵬與貴派還有些淵源,請他務必小心。”

說完,他就憑空消失在了空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什麼意思?”等人消失良久,韓淵才莫名其妙地問,“小潛,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程潛沒回答,眼前一黑,就軟軟地栽倒在了地上。

韓淵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接住他:“小潛,你怎麼了?”

程潛耳畔嗡嗡作響,手腳軟綿綿地提不起一點力氣,只能任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韓淵笨手笨腳地將他背起來。

而那罪魁禍首還背著他邊跑邊囉嗦道:“跟我說句話,小潛?小師兄?”

程潛頭暈得幾乎要吐出來,手指痙攣般地抓住韓淵的衣服,而後他用盡全力吐出一句話:“回去我一定要告訴師父,韓淵,你死定了。”

第27章

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程潛幾乎覺得自己快要死過去了,他一睜眼,就看見韓淵緊張兮兮地趴在他床頭,那眼神仿佛他已經命不久矣。

程潛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爬起來換了身衣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洗漱去了。

韓淵像只闖了禍的大哈巴狗,亦步亦趨地跟在程潛身後,終於等來了程潛冷冷地一句:“滾吧。”

韓淵垮下臉,諂媚地道:“小師兄……”

程潛面似寒霜:“不告狀了行了吧?快滾!不然我現在就去找師父!”

韓淵只好灰溜溜地貼著牆根跑了。

程潛將臉上的水珠擦乾淨,心裡也有自己的考量——聽大師兄的意思,師父已經從溫老闆那知道那個什麼蔣鵬也來了,那麼他就不必多此一舉了,不然引起師父的警惕,他們幾個恐怕沒那麼容易盯師父的梢。

程潛一走出自己住的小茅屋,就看見大師兄在那指點江山地表達自己對破客棧伙食的鄙夷,他後堂而皇之地在溫雅真人眼皮底下,讓道童給他開了小灶。

韓淵那小叫花一宿驚魂也不見長記性,喋喋不休地圍著大師兄表達自己想出去轉轉的願望。

大師兄一扭八道彎地表示,由於枕頭太硬,少爺脖子睡落枕了,不宜走動。

以及他拒絕再踏上自己的馬車一步——因為小師妹那一泡尿。

程潛渾身難受得很,正氣不順,一早起來看見這些聒噪的師兄弟,立刻找到了地方敗火,冷笑著道:“你可以讓水坑給你洗墊子。”

說完,他抬手一指,只見水坑小師妹不知什麼時候又爬上了大師兄的車,並且生冷不忌地將她昨天尿過的墊子的一角往嘴裡塞,一雙無知的大眼睛眨來眨去,還抬頭露出了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同時,由於她牙齒尚未長齊,嘴角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了一行哈喇子。

程潛仿佛唯恐大師兄心裡好受一樣,又慢吞吞地補了一刀:“你看,師妹已經給你洗了,用口水。”

嚴爭鳴看起來很想和小師妹這個不知名的品種同歸於盡。

茅屋是萬萬沒法待的,馬車也是萬萬坐不上去的,此處距扶搖山大概已經有了十萬八千里,嚴爭鳴仰頭望天,感覺天地之大,竟然沒有他容身之地。

而很快,師父就用一句話將他拯救了出來。

師父道:“都出去玩吧,今日就沒有早課,我們再待半天,下午就上船去青龍島。”

韓淵歡呼一聲,眼巴巴地看著師父:“師父,我聽說今天又有集市。”

“昨天不是剛給了你一包零錢嗎?”木椿真人很是氣急敗壞了一陣,最後敗在了韓淵眼巴巴的表情下,只好又摳摳索索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守財奴一樣地諄諄教誨道,“省著點,別瞎花。”

韓淵就像個飛出樊籠的鳥人,拿了錢便歡天喜地地去呼朋引伴,大師兄率先無視了他,指使著一干道童去給他找地方,鋪上好幾層氊子以供補覺,李筠本來想去,回頭看了程潛一眼,又痛苦地改變了主意,說道:“我去練劍。”

韓淵小心翼翼地轉向程潛,點頭哈腰地說道:“小師兄,我帶你去買果子吃好不好?”

“帶師妹去吧,”程潛不鹹不淡地道,“你們倆比較能玩到一塊去。”

韓淵:“……”

最後,韓淵一手將水坑師妹抱起來,在原地抓耳撓腮了片刻,感覺自己好像被嘲諷了,不過他很快就釋懷了,程潛綿裡藏針,逮誰紮誰,有時候連師父都難以倖免,韓淵早就習慣了,絲毫也不以為意,屁顛屁顛地帶著水坑跑了。

溫雅板著一張討債臉,看著木椿真人的幾個徒弟簡單交流過後一哄而散,在背後挨個對他們做出了評價,他看著嚴爭鳴道:“缺磨少練,不成器。”

又看著李筠道:“心智不堅,不成器。”

面向程潛,他言簡意賅,連緣由都沒說,只斷言道:“不成器。”

最後是韓淵,韓淵是唯一一個沒有得到“不成器”三個字作為評價的,因為溫雅真人十分詫異地問了木椿真人:“這個東西是你從哪撿來湊數?”

至於水坑,她被忽略了,鑒於她還是個“無齒之徒”,充其量只能算半個人。

點評完,溫雅高貴冷豔地哼了一聲,也不看木椿真人那張陰雲罩頂的臉,逕自拂袖而去了。

當天傍晚,扶搖派就坐上了去往青龍島的海船。

求仙問道之人,大抵也都是凡胎肉身,也分三六九等,也有攀比之心。

東海港口上,數十艘大小船隻一字排開,其中,有佈滿雕花與紗帳的大船,也有寒酸得搖一搖就要進水的小舟。

師父這種上不的檯面的人,一來就要圖便宜,很快盯上了幾條小舟,一個人只收才五文錢,再划算也沒有了。

那小舟上還放著些許破盆爛碗,據說是萬一船底漏水的時候往外舀水用的。

這一次,嚴爭鳴終於沒有讓師父得逞,就在師父踩著小碎步走向碼頭準備定船的時候,他已經派道童飛奔來去,將最大、最貴、最豪華的一艘大船定下了,並且一馬當先,昂首挺胸地上去了。

上路這種事,程潛一般都是不著急的綴在最後,跟師父走在一起的,因為實在不想和任何一個師兄師弟為伍。

而這次,跟在師父身邊的程潛第一次看見師父對大師兄皺了眉。

程潛乖巧地任由師父領著,瞥見師父皺眉,便問道:“師父怎麼了?是大師兄太敗家了嗎?”

“身無分文確實寸步難行,”木椿真人道,“但始終是身外之物,不必太過掛懷,只是他不該這麼招搖。”

程潛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敏感地反應過來,目光四下一掃——都是要趕往青龍島去的,除船工漁人之外,還有不少別的門派。

而這些人中,有年輕藏不住心事的,此時已經在打量他們這招搖的一行了。

嚴爭鳴大搖大擺地指揮著道童搬他那一堆奢靡享受的東西,旁若無人的樣子不像個修行中人,反而像個富家紈絝,整個人有種不諳世事的浪蕩無狀。

對此,有人輕蔑面露輕蔑,有人頗為看不慣,還有幾個徘徊在便宜小舟附近的人,一身破衣爛衫,遠遠地盯著嚴爭鳴看,不知是什麼表情。

程潛握著木劍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突然抬頭問道:“師父,我什麼時候能拿一把真劍?大師兄那樣的——我覺得他那破劍法練得還不如我呢。”

木椿真人十分憐愛地低頭看了他一眼:“你要劍幹什麼?”

程潛目光再次掃過周圍那些不善的目光,心裡斟酌著這話該怎麼說,他對敵意無比敏感,而面對敵意,他只有身懷利器的時候才能安心。

程潛雖然也覺得大師兄腦子有坑,可師父說他不應該太招搖的話讓程潛覺得刺耳,一個人……難道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裡、順了別人的意才行嗎?

難道因為那些蠢人們的羡慕嫉妒,就要違拗本心收斂性情嗎?

憑什麼!

但這些想法是不便說給師父聽的,程潛直覺師父肯定不愛聽,只是避重就輕地道:“我看別人都有呢。”

木椿真人笑道:“你練的劍和別人的不一樣,真劍容易誤傷自己,還是得等你再長大幾歲吧。”

程潛:“……”

他總覺得師父話裡有話。

船也定下了,招搖也招搖過了,木椿也只好領著程潛走了上去。

這天天氣不錯,船行千里,風平浪靜,連平時影影綽綽不露真容的青龍島都清晰了起來。水坑有點興奮異常,大概是海水中的腥氣刺激到了她,她沒有片刻消停,在師父乾癟的肩膀上爬上爬下,把師父的頭髮抓成了一團鳥窩。

同行者甚眾,從甲板上望去,旁邊一條船上坐了一船不知哪門哪派的劍修,正在那真刀真槍地比劃。

另一條船邊上有幾個禦劍而行的老頭,大概是在為本門後輩保駕護航的,途中可能是嫌船走得慢,一個肥蘿蔔一樣的老頭雙臂一舉,巨大的袍袖迎風而起,鼓起了兩袖海風,海上風浪頓起,他們那艘船後面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一陣風似的破浪而去,旁邊幾艘小舟幾乎被它掀翻。

那群劍修的船也險些翻了,一個長輩模樣的中年男子越眾而出,手提一柄重劍站在了船頭,將那劍往身側一豎,不知運了個什麼功法,將臉都憋紅了,好歹沒讓半大不小的船當場翻了。

而扶搖派雖然沒人坐鎮,卻勝在船大,只是微微晃了晃,在巨浪中起伏片刻,濺了些海水而已。

這樣一來,程潛發現周圍幾條狼狽的小船上的人看他們的目光仿佛更不對了。

程潛抓著自己的木劍,面無表情地站在船舷上冷眼旁觀,只覺得修行中人一點也不像扶搖山那麼清靜無為,也有仗勢欺人的,而被欺負的不但不去恨那些始作俑者,反而要來嫉恨躲過一劫的。

程潛突然覺得沒什麼意思,也不想看大能們騰雲駕霧了,他胸中那顆又自矜又自視甚高的心又開始出來作祟,感覺和這些人齊舟並進真不怎麼樣。

因此他轉身回到了船艙中,在一片風雨飄搖的搖晃裡雷打不動地找了個地方,拿起符咒和刻刀開始做他超額的功課,恨不能第二天就把自己修成個大能。

除此以外,他還從經樓裡摸出了一本劍譜,叫做海潮劍法,與這次東海之行不謀而合。程潛的扶搖木劍第二式已經練完了,剛剛開始學第三式,進度基本趕上了李筠——他練得這樣快,是因為他是所有弟子中,唯一一個因為練劍被木劍將手生生磨破了的。

與扶搖木劍相比,其他的劍法都仿佛平鋪直敘很多,遠沒有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就在他將大海潮劍練了幾遍,開始有點領悟的時候,李筠突然闖了進來。

“小潛!”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他的門,“你躲在這幹什麼?快跟我上去,好像是大師兄說的那個大魔頭來了!”

第28章

程潛隨著李筠一路狂奔,跑到了甲板上,一冒頭就險些被鹹臭的腥氣給熏個跟頭,隨即他看見了天上的異狀——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空此時已經烏雲密佈,鬼影幢幢的黑雲鋪展羅列到目力難及的地方,遮住了一點僅存的天光。

海上所有船都停了,方才那些在天上大蛾子一樣招搖而過的前輩們也紛紛落了下來,一個個腳踏實地地踩在各自船的甲板上,滿臉如臨大敵,還有眾多後輩們不明所以,也跟著起哄架秧子地一起抬頭看天,那瞠目結舌的樣子仿佛是在集體等著天降紅雨。

李筠坐立不安,來回走動,同時幾不可聞地開口問程潛道:“是那個人嗎?他要幹什麼?”

程潛頓時想起唐軫,回道:“可能是趁著仙市人多,打算抓幾個修士的魂魄回去煉。”

李筠驚恐地扭頭看著他。

“抓也挑那幾個會在天上飛的,輪不到你,放心,”程潛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師父去哪了?”

這時,遠方傳來一聲淒厲的鷹唳,而後天地間開始迴響起詭異的笑聲,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笑各的,混成了一段讓人汗毛倒豎的和聲。那笑聲先是低沉瑣碎,而後聲音逐漸提高,末了高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形象得注釋了何為“鬼哭狼嚎”。

李筠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捂住耳朵:“這是什麼?”

周遭一片混亂,程潛胸口一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嚴爭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熟悉的蘭花香嗆了程潛一臉。

嚴爭鳴怒道:“你們兩個出來幹什麼?快進船艙去!”

程潛找了一圈也沒看見木椿真人,心裡終於有點慌了,拉住嚴爭鳴的袖子問道:“大師兄,師父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嚴爭鳴面沉似水,“你別在外面礙事,快進去……”

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很快響得蓋過了他的話音,嚴爭鳴眉頭緊鎖地閉上了嘴。

李筠不用說,他最會趨利避害,早已經從善如流地進了船艙,程潛卻沒有那麼好擺佈,嚴爭鳴此時無暇與他講道理,只好連推再搡,用蠻力將他也塞進了船艙中。

船艙裡早已經點了防風防晃的風燈,韓淵正惴惴不安地躲在裡面。

程潛一看見他心裡就是一沉——他看見水坑正坐在韓淵懷裡。

他們做的追蹤符被李筠用彩綢纏了一根彩帶系在水坑腰間,可他們沒想到,那符咒才剛上水坑的身,她就被師父丟下了。

嚴爭鳴最後進來,臉色難看至極,蒼白得發了青,急喘了幾口氣後,他騰出一隻手捂住了嘴,後背抵在門梁上,像是努力抑制幹嘔的欲望。

緩了一會,嚴爭鳴才道:“我聞過這股味,噬魂燈一點起來就是這股臭味。”

一直靠在視窗的李筠低聲道:“噓,看天上。”

程潛抬眼望去,只見黑壓壓的天空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許多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些人個個衣衫襤褸,全然看不見長相,飄蕩在空中,有成千上萬人,將這東海弄得好像奈何橋渡口。

鬼影……怎麼會有這麼多?

這個鬼道魔修蔣鵬是有多厲害?

黑雲在空中翻滾,暗流在水中起伏,方才牛氣沖天的大小修仙門派們見了此情此景,全都好似遭遇了天敵的黃羊,讓程潛硬是從他們的嚴陣以待中看出了色厲內荏的僵持和恐懼。

空中一聲炸雷“喀拉”一下劈開了半個人間,一團濃墨重彩的黑氣如蒼龍入海般從空中劃過,眾人這才看清,原來有一人早已經斜坐在了黑雲之上。

那人身披灰袍,臉上帶著身患絕症的憔悴灰敗,眼皮低垂,活似個厲鬼,睥睨著雲下眾生。

程潛瞥見嚴爭鳴捏著窗櫺的手背上,青筋都跳了出來。

那魔修乍一露面,程潛心裡就跳出了無數的難以置信,他懷疑大師兄的耳朵出了什麼毛病,師父真的叫過這人師兄嗎?

程潛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這人竟也是雞飛狗跳的扶搖山出品。

什麼師父能交出這樣兩個徒弟來?

前輩仙人們比程潛想像中還要惜命,竟無人敢當那魔頭沖天戾氣,不知四下暗自扯皮推諉多久,才有一人被推了出來打破僵局。

只見隔壁船上一名白須老者越眾而出,用手中拐杖輕輕地敲著甲板,遲疑了一下,用客客氣氣的語氣說道:“我等正要前往青龍島赴十年仙市之約,不知蔣道友擋在此處是何用意呢?”

他客氣得近乎諂媚,可惜那大魔頭看起來不怎麼買帳。

“仙市十年一次大集,多少後輩才俊嶄露頭角,何等熱鬧……”雲上那癆病鬼似的蔣鵬開了口,他的聲音輕而柔,字字黏連,聽著卻讓人渾身發冷,總覺得他下一刻便要口吐獠牙。

蔣鵬斯斯文文的笑道:“我不過來湊個熱鬧,順便看看有能栽培的好苗子,以諸君的資質,未必需要這樣緊張。”

這是程潛第一次見到鬼修,和牆上看見的寥寥數語感受完全不同,他心裡幾乎是震撼的。

這麼一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就算手段通天、活成個千年王八萬年龜,又能長什麼臉?

誰會在乎他?誰會和他好?誰會拿他當回事?

白須老人被不軟不硬地刺了一下,臉皮微微抽動,愣是沒憋出什麼話來。

雙方幾乎在風雨飄搖的海面上僵持住了——由於對方只有一個人,此時哪怕沉默也是相當尷尬的。

程潛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間木劍,心道:“我要有他們那樣的劍,他們那樣的本事,就上前讓他滾一邊去讓路。”

其實他現在就有這樣的衝動,只不過程潛衝動的同時也清楚,別說和大魔頭打一架,他現在連大師兄仗著個子高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都掙不開。

終於,船上各仙門中出了個敢開口的,只聽一人怒而打破沉寂,喝道:“邪魔外道,滾!”

只這一句話,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程潛猛一錯身,從嚴爭鳴手裡掙脫了出去,膽大包天地將自己上半身都探了出去,趴在窗戶上,想看清說話的人是誰。

那是個女人,看起來二三十歲的模樣,十分年輕,不過山中無日月,修行者隨心,長得年輕也說明不了什麼。

她站在那種五文錢度一人的小舟上,大概多少有些囊中羞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袍子,是個半男不女的道袍樣式,袖口還有一圈小小的補丁,身後背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包裹並一把劍,連劍鞘上也鏽跡斑斑。

這道姑精准地詮釋了何為“灰頭土臉”,更談不上有什麼顏色。

程潛耳朵很尖,聽見了不遠處那劍修弟子們的竊竊私語。

“那是誰?不要命了麼?”

“噓——那是牧嵐山唐晚秋真人。”

“什麼?她就是……是那個唐晚秋?那個練‘瘋子’劍的……”

“她怎麼也在這?”

“唉……不過區區一個……真是自不量力。”

程潛耳尖,敏銳地在一片雜訊中聽見了“牧嵐山”三個字。

她也姓唐……和那個男鬼唐軫有什麼關係?

不容他細想,空中大群無悲無喜的鬼影一同轉向了唐晚秋,黑雲翻湧起無盡的戾氣與惡意,船夫嚇得將自己縮成了一團,只恨不能投海。

蔣鵬掃了唐晚秋一眼,絲毫也沒將她放在眼裡,他突然嘬唇作哨,一聲尖鳴如刺,筆直地刺進了所有人耳朵裡,程潛只覺耳邊一陣轟鳴,有那麼一時片刻,他幾乎懷疑自己聾了。

緊接著,所有鬼影凝成了一團黑龍,撲向了破船上的麻衣道姑,船夫慘叫一聲,終於忍無可忍,倉皇投入水,尚未能成行,一隻鬼影就抓住了他的腳踝,一口咬了上去。

船夫險些被厲鬼咬成鐵拐李,一道雪亮的劍光驀地襲來,將那鬼影來了個頭頸分離。

唐晚秋的劍看起來灰撲撲的,內裡卻極清極亮,近乎晃眼,只見這灰頭土臉的女人在破船頭上站定,執劍而立,成千上萬條鬼影將她孤身一人卷在其中。

再雪亮的劍光也只能在這厚重的黑霧中時隱時現,刺耳的鬼哭詭笑混雜著海水的濤聲,唐晚秋幾乎是頃刻間就被隱沒在了黑霧中,只偶爾露出一點狼狽的行蹤。

她獨自在風口浪尖上,縱然是狼狽,也是近乎凜冽的狼狽。

她好像不在乎其他人為求自保作壁上觀,臉上那過於突兀的棱角堅定極了,她這個人似乎就已經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冷嘲熱諷。

程潛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可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唐晚秋劍光上下翻飛,看似威風凜凜,實際窮途末路。

而那魔修本尊卻始終是閒適地翹著腿坐在雲上,看熱鬧一樣,鬼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同源源不斷地在空中集結彙聚,再源源不斷地向唐晚秋撲過去。

程潛皺皺眉,隱約生出一種感覺,唐真人可能真的鬥不過那個魔修。

沒有什麼邪不勝正的道理,那大魔頭手段厲害就是厲害,她骨頭再硬,也不過一具血肉之軀。

突然一聲巨響,唐晚秋將驚呼壓抑在了嗓子裡,只見她腳踩的船不堪重負,竟是裂成了兩半,唐真人堪堪踩住了自己的劍,禦劍而起,又很快被群鬼壓了下去,一時間險象環生。

有人驚呼,卻沒人幫她。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驟然橫空而出,在空中凝成了一道殘影,將纏在唐真人身上的黑霧毫不留情地一箭洞穿,尾羽破空時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尖唳,群鬼未及驚慌,已經退散,羽箭卻去勢不減,直沖雲上那魔修飛去,淩厲如黎明時第一道刺穿黑暗的光。

程潛猛一扭頭,震驚地看見了他的師父。

木椿真人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大船,正站在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船上,船夫與原先的乘客早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那木椿真人身上濕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

他微駝的背與骨架似的消瘦無法遁形,就像一隻瑟縮著的掉毛老家禽。

與他相比,連那窮困潦倒的唐晚秋都好像體面多了。

程潛想也不想地推開李筠跑出了船艙,扒在船舷上。他看見師父手裡拿著一套普通的弓箭,大概是原來的乘客掛在船上的,而他指甲中還有木屑,似乎是臨時在弓箭上刻了什麼符咒。

而那石破天驚的一箭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量一樣,木椿真人整個人都顯得有幾分頹然,他以長弓撐著自己,在搖搖欲墜的小船上勉強站立,簡直像一片秋風中瑟瑟發抖的乾癟樹葉。

魔修被那一箭逼得十分被動,他翻身從黑雲中滾落而下,懸在半空,冷冷地盯著船上的木椿真人。

木椿真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咽下去了,半晌,他方才輕輕地笑了一下,低聲道:“蔣鵬。”

“韓木椿。”魔修臉上露出了一個說不出的笑容,“你好,很好,韓木椿,剩下半人不鬼的半個人,竟還敢替人出頭。”

木椿真人慢慢地停止了他那好像已經佝僂了一萬年的腰,不躲不避地對上大魔頭的目光,片刻,他的山羊鬍子一翹,似乎露出了一個有點猥瑣、又有點揶揄的笑容,說道:“不才。”

蔣鵬臉色一變,振袖一揮,霎時間,諸天的鬼影全都消失殆盡,只他形單影隻一個人,他陰慘慘的說道:“一個是自不量力的螻蟻,一個似人非人的廢物,剛好收入我魂燈之中,送我去問鼎北冥……”

隨著他的話音,海濤掀起巨浪,只見那顏色暗沉的海水深處突然沸騰了似的翻滾起來,片刻,竟有水凝的巨龍破水而出,暴虐的長尾一掃,頓時便是一陣人仰馬翻。

木椿真人回頭瞥了不遠處眼巴巴看著他的程潛一眼,似笑非笑地抽出腰間可笑的木劍,可是就在他打算以卵擊石的時候,他的胳膊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

木椿真人臉色終於變了,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別動,我對付他。”

木椿真人還來不及反應,他的袍袖中自動滾出了一枚古舊的銅錢。

那銅錢落地,上面浮起一層白煙,轉瞬融入到水龍激起的豐沛的水汽中,悄然無聲地往上升去。

此時一片混亂,方才還在逗趣的木椿真人呆若木雞地望著巨大的水龍,臉色幾變,最後落到了一個異常的凝重上。

那水龍本來張嘴要向一艘大船咬下,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僵在了空中,片刻後,它竟無端化成了一團水汽,猛地墜入水中,驚起大浪連綿。

這變故誰也未曾料到,連蔣鵬也退後幾步,森然道:“誰?”

水汽散盡,一團黑影不慌不忙地從四面八方集結而來,最後在方才水龍出沒的地方成了個人形,仍是看不清面容。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地開了口:“何人在本座面前口出狂言,想要問鼎北冥哪?”

第29章

此言一出,海上登時一片鴉雀無聲。

對於扶搖派的師兄弟四人來說,這突然冒出來的黑影有點熟悉,雖然除了偷聽了隻言片語的嚴爭鳴以外,其他人都沒明白上一回附在木牌上的那個人怎麼跑到了這裡,但幾個人都心知肚明,此人必定和門派關係密切。

只不過上一次在妖穀中,這位天下第一魔頭隨和得很,雖然總是隨口糊弄小孩,但被當面拆穿也不見生氣,可見脾氣不錯。

這一次,他卻仿佛完全換了個人。

嚴爭鳴在大船甲板上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翻湧的暴虐的戾氣,海面動盪不安。

那蔣鵬臉色先是驀地一變,隨即從雲端縱身一躍,直跳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艘拉了一幫劍修的船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方才還劍光凜凜、你來我往的劍修們充分表現出了何為“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下餃子似的自覺跳進了海裡,弄得周圍一陣水花亂濺,好不壯觀。

海面上如山雨欲來,風浪一時大作,嚴爭鳴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

好在這船貴有貴的道理,船體周圍刻滿了大家的符咒,尚能有效地抵擋一陣,但等他艱難地站穩的時候,嚴爭鳴心裡一沉,師父和他那條小船不見了!

“叫船工將船退開,”嚴爭鳴飛快地對跟來的道童吩咐道,“我行李裡有一個‘千里眼’,拿過來給我……程潛,你他娘的又要幹什麼,給我滾下來!”

原來嚴爭鳴一個沒注意,他那三師弟程潛竟然已經爬上了桅杆,正悍不畏死地四處張望。

嚴爭鳴挽起袖子,仗著腿長一步跨上去,一抬手勾住程潛的腰,親自將他拎了下來。

程潛正一心一意地搜尋木椿真人,還沒搜尋出眉目,便驟然被人抓雞仔似的雙腳離地給兜了下來,立刻玩命地掙扎了起來:“你幹什麼?”

嚴爭鳴一手抱著他,同時沖著他的耳朵吼道:“我還沒問你幹什麼呢!”

程潛:“我要找師父!”

嚴爭鳴:“我看你是要找死!”

嚴爭鳴讓程潛氣得上火,他瞥見了匆匆忙忙找出來的雪青,便忙沖雪青喊道:“那個……那個你,叫什麼來著?快過來,給我看好這小子,別讓他……”

“別讓他”後面的話沒來得及出口,大船的船體就又一次地劇震了起來,那不知名的北冥君和蔣鵬居然已經招呼也不打地動起了手來。

水龍再次出水長吟,縱然是扶搖派絕無僅有的大船,也不由自主地往一邊傾了過去,嚴爭鳴已經來不及將程潛交給雪青,在摔倒之前他長臂一攏,將程潛牢牢地護在懷裡,後背重重撞在一邊的船艙上,整個船體上的符咒發出了近乎瘋狂的“嗡嗡”聲。

一個是能將唐軫那樣的元神也收進噬魂燈的魔修大能,一個是萬魔之宗的北冥君,這兩人翻江倒海地動起手來,攪得海上眾生如隨風逐浪的螻蟻一般。

而嚴爭鳴在一陣焦頭爛額裡,終於忍不住吼出了自己的感想。

嚴爭鳴:“我早就說不應該出門!”

程潛艱難地抬起頭來,控訴道:“你卡著我肋骨了。”

嚴爭鳴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回手將程潛塞進船艙:“那是因為你太矮了,我胳膊只夠得著你的肋骨!”

大船上所有的防護符咒全開,在風雨飄搖中仿佛成了一團岌岌可危但又堅強無比的風燈,經此一役,恐怕師父再也無法糾正嚴少爺“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的理論了。

極致此時,嚴爭鳴方才喘過一口氣來,這才有暇掃了一眼戰局。

憑他的眼力,當然是什麼都看不清的,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從溫老闆那裡聽來了隻言片語。聽他的意思……這北冥君應該是自家門派的某位前輩,這位前輩雖然身墮魔道,心裡卻向著門派,上次甚至將自己一魂鎮在了妖穀中。

想起那一出,嚴爭鳴忽然有點擔心,三魂少一魂,那麼在他們面前的這個黑影此時恐怕只是個不完整的元神,鬼道又恰好是元神剋星,那鬼道的魔修看起來又那麼不好惹,就算是北冥君親臨,會不會吃虧?

不過下一刻,他又覺得自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兩個魔頭打架,管他誰吃虧呢,嚴爭鳴將自己表情整肅一番,準備回頭將程潛訓一頓,然而這一回頭,嚴爭鳴就震驚地發現,自己僅僅走了一刹那的神,程潛居然已經不見了!

同時沒了的還有水坑。

嚴爭鳴當時一口氣沒上來,在肚子裡攪起了滿腹的心驚膽戰,他慌忙四下尋找,唯恐這兩個小崽子被魔修的鬼影抓走,或者混亂裡掉進水裡。

“少爺,三師叔他們在那呢!”

嚴爭鳴跌跌撞撞地跑過去,順著那道童的手指一看,只見程潛和水坑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了師父的小破船上。

師妹水坑後背上的翅膀還沒來得及收起來,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倆是怎麼下去的,嚴爭鳴想不通程潛到底是怎樣跟她溝通的。

此刻,兩大魔頭正在空中對峙,在這麼肅殺的場合下,嚴爭鳴實在不便扒在船邊沖人大喊大叫,只能狠狠地瞪著遠處的程潛,看見那小崽子在四面漏水的小舟上淡然處之地對自己揮了揮手,嚴爭鳴忍不住一陣胃疼。

他發現自己這“文靜”的師弟總有一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驕狂氣,管你是天塌還是地陷,他眼裡就那麼幾個人,哪怕兩個大魔頭將天捅個窟窿,他也能不當回事地只顧著找師父。

木椿真人被突然飛過來的兩個徒弟嚇得五臟六腑都翻了個跟頭,忙並指射出一道真氣,將水坑和程潛打了下來,抬手接住。

他還沒來得及發火,程潛已經拉住了他的袖子,第一句話就是:“師父你沒事吧!”

水坑附和道:“啊啊!”

木椿真人眼皮直跳,一方面很是手癢,恨不能將這兩個小崽子一人揍一頓屁股,一方面被程潛那一句話問得心裡又酸又軟,愣是沒捨得下手打。

這時,空中傳來一聲尖嘯,只見那蔣鵬身體近乎透明,胸口仿佛著著一團陰冷的火苗,如墨的黑氣起伏翻湧到他臉上,連白眼仁都看不見了。

木椿真人一呆,喃喃地道:“以身為燈……他徹底瘋了麼?”

接著,木椿真人臉色一變,猛地將手中木劍狠狠地插進了小舟甲板上,那木劍在他手中仿佛成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器,毫不費力地深入木板中,同時,兩側的海水頓起,整個形成了一圈水膜,將師徒三個包圍在其中。

下一刻,一聲無法形容的慘叫驟起,連木椿真人撐起的水膜都難以阻隔,萬鬼同哭般淒厲的怨氣直沖九霄,天上烏雲驟然凝結,隱約似有驚雷隱現,天幕如蓋,遮天蔽日,而那北冥君仿佛萬丈淩霄一飛鳥,杳然浪去便無蹤般地不值一提。

漫天鬼影愈加猖獗,那北冥君就顯得愈是單薄,腳下碧海潮生,他好像已經成了天地間最最桀驁不馴的那一根刺。

程潛望著那背影,瞬間有一句話福至心靈——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以煉化元神的大魔與窮困潦倒的醜道姑,萬丈的水龍與三尺無鋒木劍,九霄驚雷與北冥君殘魂一影……

唐晚秋雪亮的劍光,師父指尖殘留的木屑與一面之緣的北冥君孤絕的背影……一時間全都從程潛眼前閃過,有什麼東西從他隱隱疼痛而尚未恢復的經脈中流入,周身頓時一陣劇痛。

木椿真人吃了一驚,一把接住突然栽倒的程潛,沒料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入定,也不知他這小弟子是膽大包天,還是將來註定要走一條險中歧路。

可是眼下情況卻不怎麼安全,年年仙市都在東海海島,這一片海域仙山林立,本就是個魔性的地方,過於充裕的靈氣會被程潛一股腦地全吸進去,好比往小河溝裡注一個大洋的海水,他那細弱的經脈非得被衝垮了不可。

水坑被嚇得沒了聲音,呆呆地看著突然疼得蜷縮起來的三師兄。

空中,蔣鵬整個人已經看不見了,他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噬魂燈,眾多鬼影如楊柳飄絮,頃刻間被那不祥的火光卷了進去,連北冥君身上黑霧幾乎散盡,可還沒等人看清他的真容,他突然之間逆流而上,直沖噬魂燈沖了過去。

在這如流螢逐火似的一撲中,水坑突然被什麼東西卷了起來,無風自動地飄了起來。

木椿真人一邊顧著程潛,一邊手忙腳亂地勾住了水坑的衣服。

他這才剛看見,那小胖妞身上多了一條不知什麼時候穿上的腰帶,她連腰都沒有,要什麼腰帶?木椿真人伸手抓住了那花裡胡哨的彩綢,一把將其拽了下來。

木椿手腕一抖,從那彩綢中抖出了一片木頭符咒,正是程潛指點著嚴爭鳴刻的那個“追蹤符”。

程潛本身是個初學者,符咒中大小禁忌與門道還一竅不通,嚴爭鳴又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把刀,這兩人通力合作,還要不時嘰嘹暴跳地吵上一架,怎麼可能刻出正確的追蹤符?

木椿真人一眼掃過去,竟沒能在第一時間看出這究竟是個什麼玩意。

四不像不要緊,最多浪費一塊木條,可要命的是,這功效不明的符咒此時竟仿佛被觸動了!

就在北冥君與噬魂燈狹路相逢,極明亮與極黯淡的在半空相撞的瞬間,那刻著不知名符咒的木條驟然爆發出了一陣強光,自星火而起,勢不可擋地迅速蔓延,騰空直上,同第一道落下的驚雷撞在了一起,一時間千目齊盲,人間白了一片。

不知多久,白光方才散去,北冥君和蔣鵬都不見了蹤影,木椿真人和他的兩個小弟子也消失不見了,原地只留下了一堆碎成了破布的彩綢。

程潛不知挨了多久千刀萬剮般的劇痛,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驀地周身一輕,隱約間,他好像聽見了哭聲,那是……小師妹麼?

接著,他聽見一個人低聲哄道:“噓——別吵。”

水坑的哭聲漸低,周遭一切漸漸離程潛而去,他先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繼而感覺不到自己,他好像沉入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並與其真真切切地融為了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程潛才清醒過來,一時間感覺前所未有的身心舒暢,連日來的疲憊與暗傷全都煙消雲散。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可是再睜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那似乎是一個山谷,穀中有一棵大得不可思議的樹,地面攏起的樹根都足有房子那麼高,樹下靠著一具經年日久的屍骨。

屍骨旁邊是他的小師妹水坑,以及一個陌生男人。

程潛吃了一驚,一手將自己撐起來:“你……前輩,你是誰?”

這人他認識,正是他在經樓第二層看見過的那半張畫像裡的人,而此人腳下還有一隻身體細長的黃鼠狼,正靜靜地臥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水坑也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她作為人的那一半不認識面前的人,屬於妖的那一半卻又覺得他十分熟悉。

那“陌生人”轉向程潛,微微一笑道:“一閉眼再一睜眼,就連你師父也不認得了麼?”

程潛本來就腿麻,聽了這陌生人熟悉的聲音,當即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師父?”

他那腰長腿短的師父怎麼成了這樣一幅人模狗樣!

“師父”兩個字教了無數次,水坑是聽得懂的,她吃驚地“呀”了一聲,歪了歪頭,好像有了點眉目似的,呆頭呆腦地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樣,流了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

那長衣廣袖的男人見狀歎了口氣,老媽子一樣地仔細擦了她的口水,絮絮叨叨地抱怨道:“也就是你師父我不嫌你啊,小髒丫頭,要是換了你大師兄,遲早得把你一鍋燉了”

這熟悉的調調立刻讓水坑找回了親切感,她轉眼忘了師父換臉前的模樣,開開心心地“啊嗚”一聲,用自己滿是涕淚的臉糊了男人乾乾淨淨的前襟。

程潛心裡此時是一千個找不著北,感覺自己和做夢一樣,只能從最當務之急的問起:“師父,這是什麼地方?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木椿真人將那塊已經斷成兩截的小木條摸出來,丟到程潛身上,沒好氣地道:“你還敢問我?你們幾個刻了個什麼東西?”

程潛一眼認出了他們仨半宿的成果,訥訥道:“這……這是個追蹤符。”

木椿真人歎道:“就你們這樣的半吊子也敢擅動沒見過的符咒,真是膽肥得能下酒了……你這追蹤符中錯了不止一筆,變成了一個半成不成的追魂符,本來也沒什麼用,沒想到被噬魂燈與萬魔之宗的元神強行激發,眼下它循著北冥君的元神,追到了北冥君的埋骨之地。”

程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大樹上的骸骨身上。

那骨頭是北冥君的?

不對,北冥君已經死了?

程潛心思急轉,試探著問道:“師父,你是認識他的嗎?”

木椿真人露出了一個苦笑:“托你們幾個的福,我也是才認出來。”

說著,他從袖口摸出了另一枚銅錢,說道:“當年溫雅兄給了我三枚銅錢,如今只剩下這一顆了。”

他的指尖在鏽跡斑斑的銅錢的映襯下白得有些晃眼,程潛發現自己還是習慣他兩撇山羊胡的猥瑣形象——這個好像從畫像上走下來的男人,看起來讓他有種難以靠近的距離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回到畫像中去似的。

木椿真人的指尖在銅錢上輕輕一彈,只聽“叮”一聲,一團霧氣從銅錢上鑽了出來,原地落成了一個與方才那位如出一轍的北冥君。

木椿真人打量了對方片刻,竟抱著水坑緩緩地跪了下去,口稱:“師父。”

第30章

程潛被他這一嗓子叫得呆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該開口喚聲“師祖”什麼的。

一年多以前,當他第一次踏足扶搖山的時候,還有眼不識泰山地認為這是一個沒爹沒娘、但少許有點格調的家禽門派。

可不是麼,民間那麼多話本,遊俠散修之流姑且不提,但凡能稱為“門派”的,哪個門派裡不得有一幫三姑二大爺,整日裡爭強好勝,互相勾心鬥角?

一個掌門帶著幾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弟子——鄉間少年掏鳥蛋打群架的組織恐怕都要比這個龐大。

可就在這幾天,程潛發現門派不單有師伯,還有個師祖,這一點也沒讓他感到有什麼榮耀。

同是一門所出,對比著那翻江倒海如等閒的師伯,還有這八荒六合第一魔頭的師祖,再看看自家師父“活到賽神仙”的熊樣,難不成扶搖派的存在,就是在向世人闡釋何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麼?

再者,“家禽門派”與“魔修大本營”這倆稱呼哪個說出去比較好聽,程潛還真有點舉棋不定。

被一語道破身份,北冥君微微歎了口氣,隨著他一身的黑霧漸漸散盡,露出了下麵掩藏許久的真容。

他既沒有仙風道骨,也沒有青面獠牙,總體而言,是個人樣。

他臉上的眼窩微陷,給他平添了一點英俊,而除此以外,這位傳說中的萬魔之宗居然就只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中年男子,兩鬢微微帶了一點白髮,中間夾一張異常蒼白的臉——還是個有點憔悴的中年男子。

北冥君雙手攏在袖子裡,站在自己孤苦伶仃的屍骨近前,擺了擺手,說道:“起來吧,小椿——我活著的時候也沒見你跪過我,現在裝什麼樣子呢?”

木椿真人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將水坑放下,讓她去找程潛,頗為隨意地開了口,道:“上墳麼,不比平常,跪一跪先人,也是應該的。”

程潛:“……”

他發現沒大沒小和不尊師長是扶搖派的傳統。

“我一直以為你身毀形滅,元神是投胎去了,還曾經一度將小潛錯認成你,畢竟他那生辰八字都對得上,混帳脾氣也有你當年遺風,可沒想到你居然……居然並未離世,反而附在了三枚銅錢上。”木椿真人說到這裡,頓了頓,繼而有幾分心酸地感慨道,“師父,你既然附身,為什麼要附得這樣窮酸?哪怕找不到金元寶,好歹也找塊銀錠子不行麼?”

北冥君在黑霧罩身、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時候,將萬魔之宗的氣度發揮了個十成十,夠得上叫人頂禮膜拜的規格,誰知此刻坦誠相見,此人卻滿不是那麼回事。

他看著木椿真人,帶著木椿真人平時看嚴爭鳴時那種頗為愁苦的神色,笑道:“若是那樣,為師還能見著你麼?早被你花出去解燃眉之急了。”

木椿真人道:“師父,我門派現已然是今非昔比了,早就不像當年那樣窮得叮噹響了。”

北冥君神色不動地挖苦道:“知道,你出息越發大了,給自己拜了個財神徒弟。”

這兩個陰陽兩隔了經年的人你來我往幾句,相視片刻,突然在程潛的莫名其妙中同時笑出了聲。

程潛抱著水坑,和雙目凹陷的屍骨大眼瞪小眼,完全沒聽明白長輩們話中玄機。

笑完,木椿真人才問道:“你一魂散在群妖穀,一魂散於噬魂燈,現在就剩下這最後一魂了麼?元神久留人間,又無物依託,就算是北冥君,也得落個形神俱滅吧?”

北冥君笑道:“死不死的,不打緊。”

木椿真人:“師兄呢,死了嗎?”

他當著數十艘大船,無數雙眼睛的時候,只能直呼“蔣鵬”,此時私下裡說話,卻又叫回了師兄,想來在北冥君面前也不必有什麼遮掩。

北冥君頓了頓,微微斂目,答道:“沒有全然灰飛煙滅,我以一魂之力撞碎了噬魂燈中魂火,算是重創了他。不過你師兄這是以身飼虎,將自己與噬魂燈煉成了一體,魂魄也成了那鬼燈的精魄,從此不再入輪回,也算不得人了,你可以當他死了。”

木椿真人沉默了一會,又問道:“他認出你了麼?”

這一次,北冥君卻笑而不語,沒有回答。好似無聲勝有聲地回答他:認得出又怎樣,認不出又怎樣,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分別麼?

北冥君轉向程潛,頗為慈祥地叫道:“孩子,我這可是第三次見你了,過來。”

程潛往前走了幾步,卻並沒有依言上前,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停在了木椿真人手邊,不冷不熱地對北冥君行了個晚輩禮。由於不知道應該稱呼什麼,便也沒有貿然開口。

儘管師父和北冥君三言兩語間看起來很親近,但程潛直覺不是那麼回事。

如果師父和師祖的關係像看起來的那樣融洽,程潛想不通為什麼這麼多年,師父從沒有提過師祖一句,而且沒有來給他收屍。

北冥君微微低下頭,耐心地問道:“你在腥風血雨裡也敢巋然入定,是個膽大包天的小東西,當時可是悟到了什麼?”

程潛遲疑了一下,客客氣氣地答道:“受前輩與唐真人點化,弟子學到了列位前輩一點‘無懼於天,無懼於地,無懼於人’的氣度。”

北冥君聽了,百感交集地盯著程潛打量了一會,低聲道:“好孩子,我扶搖派斷絕的血脈又續上了。”

程潛聽了這句話,陡然一怔。

一瞬間,他想起了師父前後不一的面貌,想起方才那只似乎已經死了的黃鼠狼,想起鬼道蔣鵬那句“半人非人”……種種前因後果飛快地串聯,程潛幾乎轉眼就明白了這句飽含深意的話中的弦外之聲。

他猛地扭過頭去,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那突然之間變得貌美如花的師父。

木椿真人抬手放在他的頭頂上,歎道:“你的心眼要是能勻給你四師弟一點就好了——不錯,小潛,你猜得對,我扶搖派的血脈,早在十幾年前就斷了,我也是個死人。”

程潛牙關咬得太緊,一時間竟是“咯咯”作響,說不出話來。

木椿真人卻沒有在意,依然侃侃道:“當時的掌門——我師父正在閉關的緊要關頭,無暇他顧,大弟子蔣鵬在這時候走火入魔,墮入鬼道,我自不量力追蹤而去,成了死於噬魂燈的第一個怨魂,只是托了他魔功未成的福,得以剩下一縷元神逃脫,落入一隻因雷劫將死的小妖身上,也算是我扶搖派的掌門印傳承下去了。”

北冥君臉上似有悲意:“你……”

木椿真人笑道:“這小妖軀殼也沒什麼,就是太饞了點。”

北冥君低聲道:“附在已死之身上,你就不怕元神力竭,魂飛魄散再不能入輪回麼?”

木椿真人微微一攏袖子,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腳尖,滿不在乎地學著北冥君的語氣笑道:“不打緊。”

程潛低聲問道:“師父,經樓裡的畫像是誰撕的?”

木椿真人聞言愣了愣:“怎麼,沒收拾乾淨麼?哦……那可能是我幹的,元神在噬魂燈中受百鬼撕咬之苦,出來以後不免心懷怨氣,再加上那小妖是個死物,剛開始不習慣,有那麼一陣子恐怕是神智不大清楚。”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程潛卻覺得好像一口氣哽在了胸中,他抱住木椿真人的腰,用力將頭埋在他懷裡。

這樣溫暖……怎麼會只是一縷元神呢?

木椿接著道:“我剛落入一隻黃鼠狼的身體,還不會用四條腿走路,連滾帶爬地想去找我的掌門師父,結果……”

北冥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落成了一道孤苦的陰影。

“我看見了‘四聖’圍攻扶搖山,”木椿真人對程潛道:“這才知道,我那師父原來竟是個不世出的大魔,四聖乃當世大能,全都落在扶搖山上,一路從扶搖山打到了這兩百里開外的忘憂穀,驚動的天劫將這山谷燒成了一片火海,此後三年都寸草不生。四聖一死三重傷,我估計如果不是他們正好挑他閉關的緊要關頭動手,死在古樹下的還不知道是誰。只不過我見識又不多,不知道師父您老人家居然已經位列‘北冥’,失敬失敬。”

木椿真人的話故意說得挑挑揀揀,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關鍵點他一個沒提——比如蔣鵬為什麼會走火入魔?為什麼要害死師父?北冥君又為什麼走上了這條路?四聖是誰?為什麼招來他們廝殺?

他從頭到尾都只說了經過,這些個前因後果隻字未言。

要是平時,程潛一定會追問到底,可是此時他卻已經全然顧不上了,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團棉絮塞嚴實了,堵得他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恨不能嘶聲大哭一場。

木椿真人卻溫和但不容置疑地將他推開了,逕自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樹杈,樹杈在他手中漸漸變形成了一把木劍,他往旁邊走了幾步,來到一片空地上,對程潛說道:“你第二式學完了,今天為師將後面三式一起演示給你,要看仔細了。”

程潛沒事總纏著木椿真人要學劍,又每每都會被師父揣一袋子糖果打發走,而今,師父終於要主動教他了,他心裡卻沒有一點歡喜。

他明白,師父這是要離開他們了。

程潛怔怔地站了一會,眼淚突然沖了大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屏息也忍不住,咬破嘴唇也止不住。程潛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哪怕是爹娘幾錢銀子就將他賣了,他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觸碰到了這樣深邃而無解的切膚之痛,一時間無從承受、無可發洩,將他時刻維繫的面子掉了個乾淨。

水坑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擺,見程潛不理,也索性跟著大哭了起來。

北冥君苦笑不得道:“小子,你剛才不是還無懼天地人麼,怎麼這會又開始哭鼻子?”

程潛拼命地忍著悲聲,可是他發現忍得住喜怒,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淚,視線依然不斷地模糊又不斷地清晰,他哽咽良久,說道:“師父,我不學了,你不要教給我好不好?你……你是不想要我們了嗎?”

木椿真人微微垂下木劍,想哄他幾句,無奈又想起程潛不是韓淵,輕易糊弄不過去,半晌,他才說道:“天也,命也,小潛,就算沒有今天的機緣巧合,我也沒有幾年光景了,照樣跟不了你們一輩子。”

木椿真人說到這裡便閉了嘴,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麼說,那孩子都會鑽自己的牛角尖,於是乾脆緘口不言。

他將木劍橫於胸前,利利索索地擺了個起手式,這一回,他沒有念那可笑的口訣,也沒有故意放慢速度。

第一式鵬程萬里,少年人意氣風發,有欲上青天攬明月的雄心萬丈。

第二式上下求索,漫長而痛苦都含在目不斜視的剛硬劍招中。

第三式事與願違,通天徹地,也不過洪荒螻蟻,固若金湯,不過浪頭沙屋。

第四式盛極而衰,三起三落,仍然逃不脫這條源遠流長的宿命。

第五式返璞歸真……

程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師父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死了”和“飛升了”,有什麼區別嗎?

都是兩處茫茫皆不見,從來處來,往去處去罷了。

程潛第一次看完整套扶搖木劍,臉上的眼淚還沒來得及乾涸。

木椿真人溫聲問道:“看明白了麼?”

程潛抿抿嘴,固執地大聲道:“沒有!”

“胡扯,再明白也沒有了。”木椿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隨即,他收斂了笑容,看著程潛道,“小潛,門規還記得麼?關於清理門戶的地方,是怎麼說的?”

程潛通紅的眼睛掃了北冥君一眼,沒有回答。

木椿真人輕聲道:“有罪無可恕者,需由同門親自清理門戶——此乃我派多有逆徒,卻仍在仙家佔有一席之地的緣由。”

程潛用力抹了一把眼淚。

木椿真人淡淡地說道:“雖說大道昭昭,理應清靜無為,可是修行中人,本不該有違初心,既然釀成大禍,天理昭昭,必有一劫。”

他身上袍袖忽然無風自動,臉色白得發青,隱隱似有火光從眉間閃過。

北冥君面色坦然,說道:“我執掌門派八十年,確實愧對列祖列宗,也愧對你們師兄弟,因此以形神俱滅發下毒誓,以我三魂替門派擋三次大災,小椿,你大可以不用親自動手。”

木椿真人聽了,既沒有面露感激,也沒有生出什麼感慨,只是平平靜靜地答道:“師父,若讓你壽終正寢,那死在你手下的怨魂的公道又該如何呢?”

他的話音平穩,是一貫的溫和有禮,程潛卻覺得這是他聽過的最讓人心裡發冷的話了。

木椿真人仿佛以一己之力,將所有的一己悲歡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下,隔著水,既不再歡欣,也不再痛苦。

空中有一排極複雜的符咒倏地閃過,繼而發出金光,豁然就是李筠嘴裡神乎其神的“暗符”。

北冥君不躲不閃,靜立於原地,眯起眼睛望著那轉瞬即逝,融入天地的符咒,低聲道:“以魂封魂。”

木椿笑道:“能封得住北冥君一魂,我這輩子也算值了。”

程潛睜大了眼睛,下一刻,他被一股大力推開,踉蹌著跌在地上,眼前一黑,幾乎是昏迷了片刻。

再睜眼,北冥君已經不見了,程潛看見一縷細細的黑霧被金光纏著,壓到了木椿真人手上的舊銅錢上。

木椿真人除了拿著銅錢的手,周身已經透明了,他跪下來,將銅錢埋在了古樹下那屍骨旁邊,繼而笑眯眯地衝程潛招招手。

木椿真人:“那黃鼠狼身上有一枚小印,你將它取下來。”

程潛好像打定主意要與他對著幹,一動不動。

木椿真人笑意漸漸消逝,似乎想要抬手摸摸他的頭,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程潛的頭頂。

木椿真人道:“那是扶搖派掌門印,回去將它交給你大師兄,以後讓他照顧你們。至於劍法……小潛,你該好好練練第二式了。”

末了,他深深地看了程潛一眼,嘴唇掀動,幾不可聞地道:“師父走了。”

說完,他整個人就在原地消散了,猶如一把碎光,一頭撞進了土裡,再不見了蹤影。

傳言 “上古有大椿樹,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因以“椿齡無盡”祝高堂慈父之聖壽綿長,可惜人終究不是草木。

木椿真人將那枚銅錢埋進了土裡,仿佛是親手將程潛送入了一個開端——每一代人的上下求索,都是從親手將父輩埋進土裡那一刻開始的。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卷終


卷二 上下求索
第31章

天光漸次透過雲影,山谷中長煙蕩然一空。

程潛在原地跪了不知有多久,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爬起來,起來又應該去哪。

他腦子裡一會是大雨夜裡師父為他遮雨的情景,一會是扶搖山上師父搖頭晃腦念經的情景,一會滿腦子的扶搖木劍自顧自地聯繫在一起,不管他想看不想看,都在那裡來回演示。

最後,都落在一片莽莽蒼蒼的世道上、茫然失怙的措手不及。

程潛就像一隻剛剛提心吊膽地試飛了一圈的雛鳥,滿心歡喜地想要回來討個稱讚,卻發現自己的窩已經沒了,而從今往後,他就算能通天徹地、翻雲覆雨,也再討不到他想要的那份欣慰的稱讚了。

程潛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他認為自己只是孤獨。

這時程潛才發現,他太需要一個仇人了,只要有了那麼一個仇人,他就能在未來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的時間,都為自己豎立一個清晰而強大的方向,他可以從仇恨中汲取無邊的力量,靠著這種力量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沒有。

師父似乎已經看透了他,預料到他在最無助的時候會本能地選擇什麼,因此防備得滴水不漏。

木椿真人與蔣鵬,與那不知名的北冥君師祖,與什麼四聖五聖的恩怨,他沒有透露一個字,所有的故事都被他塞進一個銅錢埋進了土裡,連一點可供仇恨生長的渣都沒有給程潛留下。用心良苦地逼著他丟掉所有的拐棍,哭完自己爬起來。

同時,木椿真人還給他留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尾巴——嚎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水坑。

以水坑目前的智力,還不大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她餓得前心貼後心,先是到處尋找師父,找不到,只有一個師兄,師兄還不肯理她。

就算她天生皮實,沒什麼小性子,到了這一刻也終於不堪忍受了,水坑發覺自己哭了一會也沒人管,便只好自力更生,淚流滿面地抱起師父變出來的木劍啃了起來。

等程潛回過神來想起她的時候,她已經利用僅有的五顆乳牙,將木劍一側啃出了好幾個坑。

天妖一口乳牙也生得這樣剛烈,果然不同凡響。

程潛連忙撐著酸麻的膝蓋,踉蹌了一下方才爬起來,掰開水坑的嘴:“吐出來!”

水坑沖他吐了兩片木屑:“啊啊!”

然後她被師兄拎到一條河邊,給按著腦袋強行漱了口,水坑有生以來第一次直面三師兄“無理取鬧”的一面,頓時不幹了。

程潛瞪了她一眼:“不許哭。”

水坑尖叫著抗議:“啊啊啊!”

程潛鐵石心腸地任她叫喚,眼皮也沒掀。

水坑默默地在旁邊抹了一會眼淚,很快就發現哭也是白哭,師父不知去哪了,這裡只有她和三師兄兩個人,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於是她也很想得開,止住了抽噎,老老實實地安靜了下來,期待著師兄能良心發現,給她找點食吃。

哪怕捉條肉蟲子也可以啊。

程潛將被水坑啃掉了一個邊的木劍搶救了下來,在水裡洗涮乾淨,他沒心情哄小孩,將她放在河邊,嚴肅地警告道:“在這坐著,別亂動。”

說完,他挽起褲腿下了水,笨手笨腳地試著抓魚。

水坑別的優點沒有,唯有識時務一條可堪稱道,立刻從他的行動中判斷出自己這頓飯有著落了,於是老老實實一聲不吭地在河邊坐等,好像一條訓練有素的小狗。

但是魚不是那麼好抓的,程潛在家時就沒幹過上房揭瓦、下水摸魚的事,到了門派裡更是不可能,對這些事毫無心得,那些滿身鱗片的東西幾次三番從他手裡溜過,偶爾還有故意用力擺尾的,堅硬的鱗片幾次劃破了他的手。

天色漸黑,水坑等不下去了,她終於又渴又餓地蜷縮在岸邊睡了過去,一根手指還不由自主地含在嘴裡。

程潛赤腳趟在冰冷的河水裡,看了她一眼,一無所獲地直起彎得酸疼的腰,低下頭舔了舔手上的傷口。

師父說他有一天能騰天潛淵,而他發現自己連一條魚也抓不到。

他不知道這忘憂穀中哪些植物有毒,不敢貿然去摘那些果子和樹葉,也不敢貿然去挑釁飛禽走獸,因為手無寸鐵,誰是誰的加餐還不一定。

他一天到晚誰都看不上,總感覺自己是未來的絕世大能,卻連一點吃的東西都弄不來。

這時,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周遭靜得讓人有點心慌,遠處山林中漸漸傳來野獸咆哮。程潛側耳聽了片刻,驀地一皺眉,三步並兩步地上了岸,將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坑抱起來,同時捏緊了手中木劍,盤算著該找個什麼地方安全過夜。

只是眨眼功夫,那些好像還遠的野獸咆哮聲就近了,此起彼伏於周遭,好像一片四面楚歌,讓程潛的神經緊繃了起來。

程潛不敢再遲疑,提著水坑往河水上游的方向跑去,可惜天不遂人願,就在這時,密林中突然躥出了一條黑影,筆直地落到了他面前擋住去路,粗重的喘息聲在黑暗裡越發清晰,綠油油的眼睛險惡地盯著這兩個細皮嫩肉的孩子。

程潛猛地刹住腳步,後退半步橫劍胸前。

而後四下傳來窸窣動靜,眨眼之間,好幾條大狼從各處躥了出來,將程潛和水坑結結實實地圍在了中間,這些狼每一條都有小馬駒那樣大,盯著他們兩人的眼神全都是直勾勾的,獠牙森然。

水坑一聲也不敢吭地蜷縮在程潛懷裡,此時她那相傳承襲自妖後的一半血統對群狼沒有半點威懾力,想必她就算是什麼上古神獸,此刻也不過是個沒斷奶的小崽子而已,這些牙尖嘴厲的大畜生根本不怕她。

程潛在群狼環伺間面無表情地提著木劍,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些畜生面前露出分毫的怯意,一時片刻的鬆動,也足夠被大狼們將他和小師妹撕成爛布條。

程潛手腕微微一抖,擺出扶搖木劍的起手式,同時低聲對懷裡的水坑說道:“你的翅膀呢?我們飛走。”

水坑聽了這話,小臉都憋紅了,但也不知道是她餓得沒了力氣,還是被大狼嚇得一時掉了鏈子,只聽“啪”一聲,她背後只長出了一對巴掌大的細弱翅膀,扇動起來,約莫也就能當個不好使的扇子用。

程潛立刻心道不好,果然,那頭狼一見水坑的翅膀,就立刻洞察了他那無力的偽裝和目的,它突然俯下身,低低地咆哮了一聲,好像一聲令下。程潛在它俯身的一刹那,手臂上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極致,接著,他聽見身後刮來一陣腥風,程潛想也不想地一旋身,將鵬程萬里第三招變招縱向遞出,破破爛爛的木劍驀地劃出了一道淩厲的弧,精確地避開了那畜生爪牙,狠狠地捅在了大狼下巴上。

他的劍法確實是下過苦功的,起碼就他練過的兩式來說,比他不求甚解的大師兄強多了。

頭狼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再次下了命令,兩側兩頭大狼立刻分別從兩面冒了出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堵住了他的退路。

程潛本來被委屈、傷痛和自暴自棄折磨了個半死不活,此時直面那大狼貪婪的目光,他滿腔怒火終於被一股腦地逼了出來。

衝動之下,程潛硬碰硬地迎了上去,而這一番衝動卻誤打誤撞地正合他方才“百事無懼”的心得。

心法與劍法相得益彰,破破爛爛的木劍硬是激起了一束鋒芒,鵬程萬里招式未老,他劍柄陡然離手,驀地轉成了他一直練著玩的海潮劍,以手肘抵著劍鋒,不閃不必地撞入一頭大狼嘴裡。

銳不可當的劍鋒與獠牙悍然相撞,程潛的袖子頓時碎成兩截,從手腕到手肘處刮了一條半寸深的傷口。

那狼嘶聲慘叫,程潛那不怎麼結實的木劍也就此斷了。

而第二條大狼此時爪牙已至,正抓向水坑的頭頸,程潛迅雷不及掩耳地將抱著水坑的手換了一隻,不顧劍已斷,剩下半截也橫掃上大狼的鼻尖,狼鼻尖遭到重創,仰面倒去,同是也將程潛撞得往後滑了三四尺。

程潛傷臂的血水立刻糊了水坑一身,血腥味刺激得小女孩臉色慘白,她全身顫抖,好像害怕到了極致,程潛還沒來得及安慰,便只覺手中的女孩一重,下一刻,他人已經被提到了半中——水坑在這個節骨眼上展開了她那時靈時不靈的大翅膀。

迎風舉翼的天妖連緩衝也沒有,直上直下的往天上撲去,鼓起的風將那頭狼掀了個跟頭。

頭狼顯然沒料到還有這一出,當即惱怒地咆哮一聲,縱身躍起,想去抓程潛的小腿,可惜已經夠不著了,頭狼頹然落地,憤憤地在原地轉了幾圈。

心中殺意未散的程潛居高臨下地借著月色對上了頭狼的眼睛,那頭狼一怔之下,竟僵在了原地,片刻,它微微收回前腿,似有瑟縮之意,“嗚嗚”地夾起了尾巴。

水坑帶著程潛並沒有飛太遠,她畢竟年紀小,剛過山谷就脫了力,兩人一起灰頭土臉地摔在了山坡上。

程潛咬著牙拄著半截木劍爬起來,又從衣服上撕了一塊木條,草草地堵住了流血不止的胳膊,以免招來更多的野獸。

他要生火,要找吃的,要選個能過夜的地方,還要隨時警戒周圍的環境。此時,他手上傷口銳痛,沾了一身淒冷的露水,身邊還帶著一個不能自理的小師妹。

走在危機重重的忘憂谷裡,程潛發現自己沒有時間去琢磨師父和那些魔修們的愛恨情仇、也沒空孤獨迷茫了。

當務之急,他必須從這片不知有什麼的山谷裡走出去,把掌門印和小師妹一起送回門派裡。

東海之濱,海上那場風波過後,青龍島的人才終於姍姍來遲。

由於師父從沒給徒弟們說過青龍島上的人是個什麼組織,也從未給弟子們介紹過誰是什麼大能,嚴爭鳴根本沒有見禮或者巴結的想法。

風浪沒有平息,他已經命道童們將大船上載的小舟全都放了出去,下海撈人。

李筠和韓淵全都聚集在船艙裡,一起動手將程潛行李裡那堆不離身的書全都給翻了出來,嚴爭鳴一邊驢拉磨似的焦躁地在原地轉圈,一邊指手畫腳道:“找關於符咒的,韓淵,不用翻那一摞,那邊的他還沒拆捆呢,不一定看過,快點!”

“別催別催,我好像看見了……”李筠舉起一隻手,“大師兄,你看是不是這個?”

嚴爭鳴立刻將自己手裡的書扔在了一邊,湊上來一把搶過去,對照著書上關於追蹤符的說明仔細看了一遍:“什麼破玩意,是這本嗎?”

韓淵急道:“上面說了什麼?”

“上面……”

這時,門外突然有一個道童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打斷他:“少爺,有一位真人找你。”

“吵什麼,人都丟了,忙著呢!”嚴爭鳴頭也不抬地一擺手,然後對李筠和韓淵念出了書上的注釋,“這上面說是刻符咒的人和那追蹤符咒之間有感應,那東西我親手刻的,刻完就跟放了個屁似的,感應什麼?”

李筠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師兄……”

嚴爭鳴:“別吞吞吐吐的,要說什麼?”

李筠:“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當時那個追蹤符可能是不成功的。”

嚴爭鳴愣住了,好一會才訥訥地道:“但是小銅錢……”

他懊惱地在自己額頭上摑了一掌——都怪程潛,天天端著個“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是我很靠譜”的臭架子,弄得他當時居然想也沒想就相信了一個剛入門的小崽子!

程潛那混蛋要是真靠譜,現在能不知所蹤麼?

這時,又有一個道童跑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條破破爛爛的緞帶,大驚失色道:“少爺,他們撈上了這個……”

李筠瞳孔一縮,一把搶過來:“這是我在小師妹腰上綁的,中間的追蹤符不見了!”

幾個少年在船艙中不知所措地大眼瞪小眼。

忽然,一個女人粗聲粗氣的插嘴問道:“追蹤符?什麼追蹤符?”

李筠一回頭,看見了那落湯雞一樣的唐晚秋真人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們船上,正打量那根緞帶。

她來幹什麼?

李筠有點愕然,執晚輩禮招呼道:“唐真人。”

嚴爭鳴狠狠地剜了一眼第一次通報後被趕出去的道童,兩步越過李筠,堂而皇之地將黑鍋扣給了自家道童:“前輩來了怎麼不通傳?要你們幹嘛用的。”

唐晚秋擺擺手,似乎不怎麼在意,她將那綢緞布條從李筠手中抽了出來,沉思了片刻,問道:“這不是令師的東西吧?”

這個節骨眼上,嚴爭鳴哪有什麼耐心和她閒聊?可唐晚秋大小也算是個前輩,不得不應付,他只好壓下眉間焦躁,說道:“這是我們小師妹的,她年紀還小,我們出門在外怕她走丟,掛在她身上以防萬一的——真人見諒,家師眼下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要麼您先進來喝杯茶?”

後面那一句他沒管住自己的嘴,說出來感覺和逐客令差不多。

好在唐晚秋本人心思也並不細膩,好像一根直來直去的女棒槌,壓根沒聽出他的失禮。

唐晚秋道:“我看你們還是別找了,就憑你們幾個刻出來的符咒,早就被那兩個大魔頭炸成碎末了。”

嚴爭鳴:“……”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女人是特意跑來給他們添堵的麼?

以貌取人有時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個連自己形象都不顧及的人——特別還是個女人——除了有隱情的,否則多半都是唐真人這種特立獨行、從不看別人臉色的。

嚴爭鳴看著唐晚秋那張下巴比腦門還寬的四方臉,心裡湧起十足的煩悶,盤算起如何將她儘快打發走。他還沒琢磨好如何開口,那唐晚秋卻好似比他還要不耐煩,連句客套和安慰也沒有,直入主題道:“青龍島島主命我來請你們上島,跟我走吧。”

嚴爭鳴:“……”

李筠是知道自家師兄那狗脾氣的,唯恐他出言不遜得罪了唐真人,忙上前一步,低聲提醒道:“師兄。”

然而出乎他意料,嚴爭鳴既沒有當場跳腳,也沒有勃然作色,他垂著眼皮思量了片刻,問道:“島主為何屈尊要見我們這些後輩,難道是認識家師?”

唐晚秋濃眉一挑,每一根眉毛都仿佛在說:“廢話,不然呢?”

嚴爭鳴心裡狂跳,忙道:“可是家師方才不知所蹤,能否請島主幫忙……”

“已經在找了,走吧。”

第32章

青龍島是個標準的海外仙山,清靜避世,往來的都是修士,有峨冠博帶的,有道袍飄渺的,一年四季花團錦簇,從海上看,島上還有一層輕薄的霧靄時常縈繞,像個飄在水面上的大桃源。

青龍島島主位列四聖之一,常年閉關,不怎麼露面,好像也不怎麼管事,但他卻特意出來見了嚴爭鳴,並且態度十分和顏悅色,就像面對的是自家晚輩。許是知道他心煩意亂,島主並沒有拉著他多說話,安排他們一行住下之後,島主大方地表示,青龍島上一切資源都能供他借用,直到找著失蹤的木椿真人和他兩個生死不明的師弟師妹。

對此,修士們當然不能像鄉野村夫一樣明目張膽地嚼舌根,他們嚼得溫文爾雅、並且暗潮洶湧。

想想確實也是這麼個道理,無數人巴結都巴結不到的青龍島島主,十年一次的仙市他都懶得露面,這些來歷不明的小崽子何德何能,受到他老人家青睞呢?

何況這些小崽子們修為低微就不說了,只知道張揚擺闊,到了青龍島竟還不肯收斂,實在讓人看不上。

這些暗潮洶湧嚴爭鳴都不知道,他實在沒空去關心,島主要了程潛與水坑的生辰八字,派了無數修士前去搜尋,足足三天沒有一點消息。

嚴爭鳴都不知道這三天是怎麼過來的。

直到第四天清晨——小月兒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手裡提著那一套皇帝女兒見了都要咂舌的梳頭工具,準備將香點著,叫她家少爺起床,結果一探頭,才發現少爺已經不在屋裡了。

小月兒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起晚了,做好了挨一頓臉色的準備,她期期艾艾地走進去,卻發現道童已經整理好了床鋪,而屋主人不知所蹤。

小月兒忙問道:“少爺呢?”

道童答道:“聽說是有了掌門他們的消息,昨天後半夜起來,連夜就走了。”

小月兒呆了呆——嚴家除了寵出了嚴爭鳴這個敗家子以外,門風其實還算正,不苛待下人,她是嚴家的家生子,又是個小姑娘,幾乎是被當成半個小姐養大的,平日裡在扶搖山上只負責給少爺梳頭,其他什麼都不管,就連海上兩個魔頭大戰的時候,她也穩穩當當地待在船艙裡,沒濺上一點海水。外面風吹浪打從來也吹打不到她頭上,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周圍的人心惶惶。

小月兒抱著懷裡的檀木匣子,迷茫地問道:“那……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道童回頭看了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眼,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聲音,說道:“沒說,還不知道是怎麼個情況呢。”

說完,道童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我跟你說,別告訴別人——昨天晚上,我聽咱們家少爺和二師叔說話,聽那意思,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們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了扶搖山。要真是那樣,你可得記著,這島上都是真人,不論品行好壞,都能呼雲喚雨的能人,捏死咱們就像捏死螞蟻,你們幾個姑娘千萬不要亂跑,也不要隨便得罪人家,聽到沒有?”

島主似乎與扶搖派淵源頗深,其實已經想到失蹤的木椿真人他們也許會在忘憂穀附近出沒,因此早派了人在那等著,但是出於某種原因,這些修士們全都沒敢進山谷搜索。

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出了程潛和水坑。

程潛當時的模樣可謂是要多淒慘有多淒慘,連守株待兔的修士們都沒想到木椿真人竟然不在,他一個大孩子領著一個小孩子自己走出來的。

山谷中野獸小妖隨處可見,這樣都能活著出來,指不定是托了誰的在天之靈呢。

只是他們想像中這應該會飽受驚嚇的少年,並沒有預料中的那麼好打交道。

傍晚,程潛接過一個女修士從附近村民那要來的一碗菜粥,道了謝,自己先嘗了一口,這才將水坑帶到一邊,挖了一勺放在她嘴邊,水坑跟著他著實受了幾天罪,成了個小餓鬼,立刻張大嘴要吃。

程潛卻驀地將手一縮,讓她咬了個空。

水坑一臉泫然欲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程潛低聲道:“記著我說過什麼麼?記得就給你吃。”

水坑連忙點頭,同時十分沒節操地合上兩隻小胖手,點頭哈腰地做作揖狀,這才得到了她這些天以來的第一口糧食。

乍一看,此情此景仿佛是淘氣的小師兄欺負師妹,拿她逗著玩,非要作揖才給吃的——其實作揖那部分完全是水坑飯桶本能作祟自行發揮的。

一遇上這群陌生人,程潛就第一時間囑咐好了水坑:從現在開始,不許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翅膀,否則就不給飯吃。

旁邊的女修大概覺得這小姑娘白白胖胖頗為逗趣,便在一邊閒聊似的問道:“貴派怎麼收了一個這麼小的弟子啊?”

程潛面不改色地沖她笑了一下:“是有一回我一個師弟貪玩,偷跑下山趕集路上撿到的,這幾年年景可能不大好,想必是山下村裡誰家養不起的,師弟瞧她怪可憐的,就給撿回來了——前輩您想,我們修行中人十年二十年如彈指一揮,卻足夠她從牙牙學語長成個大姑娘了呢,年紀小一點不妨礙什麼的,很快就大了。”

女修忍不住逗他:“你自己都還沒過完一個‘彈指一揮’呢,說話像個大人一樣。要我說,你還是先跟著我們回去療傷吧,你師兄們就算晝夜兼程地坐飛騎過來,也少不得要一兩天呢。”

程潛一邊把水坑嘴角漏出來的粥擦乾淨,一邊答道:“我一個人是沒什麼,但是總不好帶著小師妹給各位前輩添麻煩,還是等一等師兄們吧,現在師父不在,要我聽師兄的,我也沒有什麼主意,不敢一個人擅作主張。”

女修:“……”

她完全沒看出這小崽哪裡沒有主意。

也許是因為年紀小,程潛其實並不怎麼善於和人打交道,他很少主動說什麼,也不會刻意地和別人攀交情,有禮得有點乖巧——什麼都好,除了油鹽不進。

他一身的傷,有猛獸抓咬的,有各種跌打損傷的,胳膊上纏著的布條更是已經被乾涸的血跡給粘在手上了。

按理說,從忘憂穀裡出來,不死也得少層皮,何況他還帶著個牙牙學語的小丫頭,早應該到了強弩之末,可偏偏這程潛表現得若無其事,寧可在忘憂谷邊上風餐露宿,也不肯跟他們走,關於穀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更是嘴嚴得很,怎麼問都兜不出他隻言片語。

等到月上了柳梢時,得到消息的嚴爭鳴趕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帶李筠和韓淵,連道童都沒跟著,神雕拉的車落地還沒停穩,嚴爭鳴已經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連日來擔驚受怕,嚴爭鳴醞釀好了一肚子邪火,可他一看清程潛那一身血跡的狼狽樣子,預備好的火先驚飛了一半,再一找沒看見師父,頓時另外一半也煙消雲散了。

嚴爭鳴三步並兩步地跑過來,先匆忙地接住撲進他懷裡的水坑,又一把拉起程潛,連聲問道:“怎麼回事?你怎麼弄成這樣?這些日子你們到底跑哪去了?師父呢?他怎麼把你們倆獨自丟在這裡?”

程潛不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嚴爭鳴心裡一陣亂跳,七上八下地問道:“小潛,到底怎麼回事?”

程潛沒吱聲,目光從嚴爭鳴的臉上滑過,在周圍那些陌生的修士身上掃了一圈。

青龍島的修士們畢竟大家出身,一看就知道人家師兄弟之間有話說,便自覺地退開了。

程潛這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用沒傷的那只手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印章,遞給嚴爭鳴,幾不可聞地道:“這是掌門印,大師兄,師父讓我帶給你。”

嚴爭鳴先是愣了半晌,隨即反應過來,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驟然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看著程潛那只沾滿了血跡與灰塵的手心上托著的印章,簡直仿佛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一時間他的眼神近乎是恐懼的。

程潛後面的話堵死了他最後一點退卻的餘地。

“師父死了,”程潛說道,“他說,以後扶搖派的掌門就是你了。”

“不……”嚴爭鳴本能地搖搖頭,慌亂地推開程潛,語無倫次地道,“我不……你你你把這個拿走,不要給我!胡說八道什麼,師父怎麼會死?”

程潛:“是我看著他魂飛魄散的。”

“不可能!”嚴爭鳴瞪大了眼睛,話也說不出來,只一味地否認,“不可能!”

這一回,程潛沒有作答,他保持著遞出掌門印的動作,深深地看著嚴爭鳴,臉上的悲意濃重得仿佛永遠不該出現在一個少年人身上。

“是真的,”他喃喃道,“師兄,是真……”

話音未竟,程潛的頭忽然無力地往旁邊一垂,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倒下去了。

嚴爭鳴下意識地伸手托住他,也不知碰到了哪裡,雪白的袖子上立刻就蹭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印子。

程潛的身體冰涼,嚴爭鳴幾乎覺得他已經沒有呼吸了,他慌慌張張地將程潛翻過來,伸出兩根手指去探程潛的鼻息,可他的手哆嗦得太厲害了,摸索了半天,愣是沒探出個所以然來。

水坑平時不怎麼做聲,但她畢竟不會說話,此時無以表達自己,只有哭——僅這幾天,她差不多將有生以來攢的眼淚都哭完了。

嚴爭鳴耳畔嗡嗡作響,腦子裡更是空白一片,他緊緊地抓著程潛的一隻手,手心裡的掌門印涼得像冰,怎麼都捂不熱,一時間,他嘴裡只會機械地重複道:“別哭,水坑,別哭。”

他不知道自己渾身僵硬地跪在地上多長時間,也許很久,也許只是眨眼的工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幾下,嚴爭鳴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個不知名的青龍島修士,正一臉憂心地看著他。

嚴爭鳴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比鬼還難看,因為他發現那修士仿佛誤會了什麼,下意識地做了和他一樣的事——伸手探了探程潛的鼻息,片刻,修士松了口氣,抬起頭道:“還有氣,我那裡有丹藥和傷藥,你別著急,也許沒那麼嚴重。”

嚴爭鳴點點頭,繼而狠狠地在自己的舌尖咬了一下,尖銳的刺痛和血腥氣一起沖向了他的眉間,他這才從一片混沌中回過味來,努力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從程潛手中接過掌門印,握在手中,俯身抱起程潛,又對水坑道:“你自己能走嗎?”

水坑小心翼翼地踮起腳伸長了胳膊,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嚴爭鳴坐在神雕拉的馬車上,整一天一宿才回到青龍島,他六神無主,幾乎喘不上氣來。理智上,他知道程潛說得多半是真的,師父對他們從來都是嬌寵有餘,嚴厲不足,但凡有一口氣在,他就絕不可能將程潛和水坑丟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李筠和韓淵在青龍島上等得望眼欲穿,一見他回來,立刻一擁而上。

“小潛怎麼了?”

“師父呢?”

“對,師父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從哪找到的他們?”

“我不知道!”嚴爭鳴大步讓過兩個師弟,心裡煩得幾乎想大喊大叫一通,“別問我,別吵!等他醒過來再說!”

可程潛一直昏迷不醒,受傷是一方面,在忘憂穀中三四天,他帶著水坑,肯定也是一直沒敢合眼。

嚴爭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剛開始,他望眼欲穿地等著程潛醒過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忘憂穀裡究竟出了什麼事,可是越往後,他心裡就越害怕。

他一閉眼就想起程潛滿身血污、深深地看著他,告訴他師父死了的情景,這讓他夜不能寐。

在極度的焦灼中,嚴爭鳴心裡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個念頭,他想:“我乾脆撂挑子回家,當少爺去算了。”

這念頭剛一冒出頭來,就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是啊,反正他家裡有的是錢,榮華富貴的過完凡人一生幾十年也夠了,修什麼仙,練什麼道?

至於師弟們,他大可以一起帶回家去,願意繼續習武的就習武,願意讀書的就送去考功名,不也就是家裡多幾雙筷子的事麼?

當掌門——別開玩笑了,他這輩子唯一會幹的行當就是當少爺!

嚴爭鳴心想,自己連個基礎的符咒都刻不好,入門的劍法都練得稀鬆二五眼,不說那些個大能,青龍島上隨便一個端茶送水的道童都比他修為高,讓他當掌門,能掌出個什麼玩意來?

嚴爭鳴這麼想著,當即站了起來,將伺候他的一個道童叫了進來:“赭石,赭石!”

道童赭石一路小跑著到他近前:“少爺。”

“拿紙筆來,我要給家裡送封信。”嚴爭鳴飛快地吩咐道,“收拾咱們的行李,把船準備好,等小潛一醒過來,我立刻去向島主辭行。”

赭石一呆:“少爺,我們這是要回扶搖山?”

嚴爭鳴:“回什麼扶搖山?回家!”

赭石吃了一驚:“少爺,那門派……”

嚴爭鳴一擺手:“沒有什麼扶搖派了,門派散了,明白嗎?快去,就這幾天了。”

赭石淒淒惶惶地跑了。

程潛醒過來,已經是兩天以後了,他剛一動,一隻手就搭在了他的額頭上,一股熟悉的蘭花香湧上來,那味道不知為什麼黯淡了不少,程潛輕輕地張了張嘴,無聲地叫道:“師兄。”

嗓子太啞了,他沒說出聲來。

嚴爭鳴把他扶起來,一言不發地端了一碗水給他。

程潛一口氣喝完,才有些恍惚地開口問道:“小師妹呢?”

嚴爭鳴道:“在小月兒那,有丫頭們看著。”

程潛迷迷糊糊地掐了掐眉心,又問道:“掌門印……對,還有掌門印,我交給你了嗎?”

嚴爭鳴從頸子上掏出一根線繩,底下系著那枚小小的掌門印。

程潛迷茫又緊繃的神色終於微微鬆動了些,臉上顯出了幾分疲態。

扶搖派每天雞飛狗跳,大的不知道讓著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尊敬兄長,他們倆拌嘴吵架的事好像還是昨天,而今面面相對,卻竟似恍如隔世。

嚴爭鳴歎了口氣,輕聲問道:“你餓不餓?”

程潛搖搖頭,他靠在床頭發了一會呆,這才在一室靜謐中開口道:“我,師妹還有師父,之所以到了那裡,是因為那天我們畫錯的符。”

嚴爭鳴沒有打斷他,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聽他從頭到尾說了來龍去脈。

程潛沒什麼力氣,話說得斷斷續續,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時間才交代清楚,嚴爭鳴聽完,卻久久地沒有言語。

燭花跳了一下,火光竟有些灼眼,嚴爭鳴回過神來,用盡了全力才直起腰,一時間他只覺得脖子上的掌門印重逾千斤,快要把他的脖子壓彎了。

他站起來,輕輕地將一隻手放在了程潛頭上,用他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說道:“我讓人給你端碗粥吧,吃一點,然後上藥。”

程潛順從地點點頭。

嚴爭鳴轉身往外走去,心裡對自己說:“好了,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也醒了,明天早晨就能回家了。”

回家多好,衣來張手,飯來張口,不必早起練劍,也不必夜裡練功……

就在嚴爭鳴心事重重地走到門口的時候,程潛忽然開口道:“等等大師兄,我的書沒丟吧?你能讓人把那幾本劍譜給我拿來嗎?”

嚴爭鳴已經觸到門扉的手陡然一頓,他直挺挺地背對著程潛站在那,整個人好像被凍住了。

“怎麼?”程潛一愣,“丟了嗎?”

嚴爭鳴背對著他,啞聲問道:“起都起不來了,看什麼劍譜?”

“師祖說我們續上了扶搖派的血脈,”程潛道,“就算起不來,血脈也沒斷——再說師父也說了,讓我今後好好練劍。”

嚴爭鳴呆立許久,突然驀地轉身,兩步走回來,一把將靠坐在床頭的程潛攬進懷裡。

掌門印卡在他的鎖骨上,硌得人生疼,他想:“去他娘的門派散了,我是扶搖派掌門,老子還沒死呢!”

他抱得太緊,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全身都緊繃得隱隱顫抖。有那麼一會,程潛還以為他哭了。

然而他等了許久,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眼淚,只等來了大師兄在他耳邊說的一句話。

“沒事,”嚴爭鳴道,“沒事的小潛,有師兄在呢。”

第33章

李筠懷裡抱著一堆破破爛爛的書冊,被程潛門口的門檻結結實實地絆了一下,險些連著他懷裡的破爛一起飛出去,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已經有人替他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鬼叫——屋裡,程潛正拿著針,挨個挑嚴爭鳴手上的血泡。

程潛對付血泡的手段很利索,一針捅進去、一挑一捏,三下五除二,絕不拖泥帶水,將他嬌弱的掌門師兄蹂躪得痛不欲生:“給我輕點!程潛你是扛大包的出身嗎!啊——”

程潛漠然道:“不,我可能是個殺豬的。”

“你這個不孝不悌的東西……哎喲!”嚴爭鳴險些從椅子上蹦起來,“什麼鳥劍,我再也不練了!”

李筠忙將被自己撞開的門關嚴實,以防扶搖派最後一點顏面也掃了大街。

嚴少爺……不,嚴掌門,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木劍磨出血泡,著實吃到了苦頭,死去活來地將爹娘三姑二大爺叫了個遍,絲毫也不在意在年幼的師弟面前丟面子。

韓淵貼著牆角惶恐地看著他,那神色似乎對本門劍法產生了什麼陰影。

“我從青龍島上弄到了這個,”李筠將他翻出來的那堆破爛攤在桌子上,努力忽略了掌門慘烈的哼唧,解釋道,“這是青龍島上的島志,記載了歷年各大仙門中發生的一些大事,其中有一些提到了我們。”

韓淵伸長了脖子,問道:“還有我們?怎麼說的?”

“最早的記載是青龍島建成的時候,說扶搖一長老攜兩名弟子,代掌門來朝賀。”李筠道,“一串名單中第一個提到的,似乎很是榮耀……”

嚴爭鳴“嘶嘶”地抽著涼氣,半死不活地擺手打斷他道:“祖上的風光就不用說了,說說什麼時候敗的家吧。”

李筠埋頭一陣翻騰:“我記得是……哦,扶搖派第六代掌門人,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在某次仙市結束之後,突然宣佈門派要精簡,每人只能收倆個徒弟。後來他的繼任自己親手推翻了這個規矩,一口氣收了十八個弟子,為了掌門之位掐成了一團,差點死光,好像從此似乎就開始一代不如一代了。”

“還有這事?”嚴爭鳴從脖子裡掏出掌門印,問道,“你們誰要爭?趕緊拿去,我不在這受罪了,我要收拾行李回家。”

沒人理他。

李筠趴在故紙堆上,接著翻找道:“我估計就是從那一次開始,門規裡開始規定弟子間不得內鬥,後來……後來好像是門派裡出了好多魔修,光位列北冥的就有兩個……”

程潛:“三個。”

李筠歎了口氣:“嗯,算吧——走岔路的倒是好說,這上面記載了本門有一位前輩篤信星象之術,認為功法劍法都是雕蟲小技,一生不教弟子別的,在他那一代,扶搖木劍都險些失傳,還有一位前輩熱愛遊歷 ,據說他執掌門派的時候,他的關門弟子一輩子只見過他一面……但真正讓扶搖派隱沒于世人眼前的是師祖,這裡倒沒寫師祖怎樣,只說他常年閉關,跟誰也不來往,每次仙市都派弟子,也就是師父和……那個誰過來。”

李筠說到這,抬起頭來道:“唉,真不說這些,其實當年扶搖派還是十大名門之首呢。”

嚴爭鳴都服了:“我算是聽出來了,咱們派源遠流長,多年來盛產邪魔外道與各種怪胎,還名門——我看能苟延殘喘至今,還不定是哪個死不瞑目的祖師爺保佑呢。”

韓淵直眉楞眼地問道:“那怎麼辦?收拾行李各回各家?”

程潛和李筠一同抬頭瞪他,

韓淵委屈地叫道:“又不是我提的,是大師兄說的!”

“剛才青龍島主召我去見他,邀請我們在島上逗留一段時間,”嚴爭鳴靠在一張桌子上,慢吞吞地宣佈道,“他說仙市過後島上大能要開講經堂,他已經給我們留了位置。”

李筠有點坐立不安地問道:“一段時間是多長?我們不回扶搖山了麼?”

“說不準,”嚴爭鳴頗為尖刻地道,“那唐真人看起來在外面要了二三十年的飯,他們也說她只是出去遊歷了一段時間。”

李筠不由自主地啃著指甲說道:“但我聽人說島主不問世事很多年了,為什麼會突然出面留下我們?”

嚴爭鳴道:“不知道,據說他以前和師父有交情。”

這麼多年,嚴爭鳴一直養在深山人未識,臨出發之前師父對他說的一干耳提面命,還全都被他當成了耳旁風,此時貿然到了青龍島,他基本上什麼都不懂,又不敢多嘴多問,時常要想東想西,一段時間下來簡直是心力交瘁。

“銅錢,”嚴爭鳴抬腳踢了程潛一下,“把你那破刻刀放下,抬頭,說句話。”

程潛被他打斷,手中真氣一泄,符廢了。

他十分節約地換了一把普通的刀,將上面的刻痕刮掉,平平淡淡地道:“說什麼?”

自從他帶著水坑從忘憂穀裡逃出來,程潛眼裡就仿佛沒了別的事,一天到晚除了練劍就是練功,無論什麼時候來找他,他手中都必然捏著木劍和刻刀中的其中一個。

因為這個,嚴爭鳴幾次三番阻止未果,差點和他吵起來,可惜他一概沒當回事。

嚴爭鳴這才感受到了師父當年對著他們幾個的無可奈何。

程潛將木屑收拾乾淨,不慌不忙地道:“我們有什麼值得讓人惦記的?掌門師兄的美色麼?你們少自作多情一點吧。”

這一句硬邦邦冷冰冰的話將他的師兄弟幾個人都說得灰頭土臉,卓有成效的終結了這次短暫的會議,李筠和嚴爭鳴無奈地對視了一眼,一時都不知道該拿這三師弟怎麼辦。

畢竟,他們誰也沒有親眼看見師父魂飛魄散。

嚴爭鳴沖李筠使了個眼色,李筠會意,領著韓淵走了。

嚴爭鳴獨自留在了程潛屋裡,隨手抽出一本關於扶搖派最近的記載,默默地在旁邊看了起來,倆人誰也沒搭理誰,直到天黑,雪青帶著食盒走進來,詫異地看了一眼仍不肯走的嚴爭鳴:“少……掌門。”

“讓他們把我的東西送過來,”嚴爭鳴無視程潛那一臉“你怎麼還沒滾蛋”的表情,泰然自若地吩咐道,“我這幾天就住這裡。”

程潛漫不經心的表情開始破裂。

嚴爭鳴也不看他,逕自對雪青道:“我怕他想不開出點什麼事,在這看他幾天。”

程潛看起來還沒吃就已經飽了,半晌方才憋出一句:“師兄多慮了,我想得挺開的。”

“這個我說了算。”嚴爭鳴簡短地駁回了他的話,同時站起來活動了一番手腳,在程潛大難臨頭的目光下,做好了大折騰他一場的準備。

他儼然已經有了當掌門的秘笈——練劍的時候就鬧騰著要撂挑子收拾行李,作威作福的時候才想起掌門印。

“順便叫幾個人過來,”嚴爭鳴道,“把地掃一掃,地上都是頭髮看不見麼——還有我的香爐搬進來,叫小月兒調香。”

程潛還沒來得及出一聲,嚴爭鳴已經完成了鳩占鵲巢的全過程,然後按著程潛的後腦勺將他拎了起來,扔在飯桌旁邊,強令道:“準備吃飯。”

程潛默默地伸手摸筷子,還沒碰到,就被嚴爭鳴一巴掌打掉。

“淨手。”嚴爭鳴皺著眉道。

道童沒出去,程潛不便在他們面前直接發作剛當上掌門的大師兄,只好瞪了對方片刻,惡狠狠地在水盆裡將自己的手蘸了一下,順手去摸一邊的茶碗。

……又被嚴爭鳴一巴掌拍掉。

嚴爭鳴:“一口飯沒吃先喝茶,你這都是什麼臭毛病?”

程潛:“……”

他預感這一天不能善了。

“先涼後熱,哪有冷熱菜交替吃的?”

“飯沒用完,誰讓你們上糕點的?”

“什麼?你吃飯喝湯用一個碗?”

“什麼玩意,這茄子竟然沒削皮!沒削皮的茄子是給人吃的?”

程潛終於忍無可忍,“啪”一下撂下了筷子,站起來就走。

嚴爭鳴莫名其妙道:“你幹嘛去?”

“我想不開了,食不下嚥,”程潛道,“去後院練劍。”

程潛練劍是早晚各自雷打不動地兩個時辰,風雨無阻,絕不偷工減料。

不過這天他突然覺得兩個時辰不大夠,想在外面練一宿。

等他筋疲力盡,實在迫不得已要回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屋裡已經被大師兄禍害成了一個盤絲洞。

而端坐盤絲洞中的大妖邪還不讓他進門:“洗洗去,你打算一身汗就直接躺下睡嗎?”

程潛的表情告訴嚴爭鳴,他好像就是那麼想的,而且也經常這樣幹,於是嚴少爺二話不說,轉身將雪青叫了進來:“給我換床單!”

等雪青一走,程潛就沖他吼道:“你就不能回你自己那去嗎?”

嚴爭鳴道:“不行,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鬼樣子,這幾天我得看著你——你天天都練劍練到這麼晚嗎?”

程潛腦門上一根青筋暴跳,忽略了他的問題:“我才不跟你睡!”

“你以為我願意跟你睡嗎?”嚴爭鳴怒道,“切菜板都比你的床軟!”

程潛轉身就走:“好,我去廚房睡切菜板,掌門師兄自便。”

嚴爭鳴沖門外不知所措的道童們咆哮道:“給我拿下他!”

程潛對待別人——哪怕是扶搖山上帶來的道童,都是有點疏遠的彬彬有禮態度,當然不可能跟一干莫名被傷及池魚的道童大動干戈,只好任嚴爭鳴得逞。

從溫柔鄉帶來的錦被嗆得程潛連打了四個噴嚏,眼淚都下來了,嚴爭鳴一臉嫌棄地丟給他一塊手帕,皺眉道:“你鼻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程潛兩根手指捏著他的帕子,伸長了胳膊遠遠地扔到一邊,順手摸出一本講符咒禁忌的書:“我看是你的腦子有點問題。”

嚴爭鳴一把將他臉朝下按進了被子裡,搶過了符咒書:“睡覺。”

程潛:“給我!”

兩人鬧了個不可開交,簡直連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一本好好的《符咒禁忌》險些被扯成兩半,終於,程潛出於對本門典籍的愛護松了手,嚴爭鳴趁機將那書扔在一邊,揮手打滅了燈。

程潛在黑暗中磨了磨牙,鑽進被子裡蒙住了頭,眼不見心不煩。

獲得了勝利的嚴爭鳴雙手攏在腦後,但他的得意來得快沒得也快,程潛不理他了,他就平躺在床上,望著床帳發了會呆。

過了好久,他突然在一片寂靜中開口道:“我現在知道什麼叫‘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了。”

程潛縮在被子裡沒吭聲,大概此時對於他來說,嚴爭鳴就是那個煩人的“深淵”。

嚴爭鳴沉默了一會,繼續自顧自地道:“仙市過後有講經堂,很多散修都會借這個機會前來進修,二師弟和四師弟連引氣入體的門都沒有入,所以我才想留下來,起碼打個基礎……我們不能就這麼無根無基地回扶搖山。”

分明是有名有姓有來歷的門派,卻要像無根的散修一樣蹭著人家的講經堂學些雕蟲小技。

“我已經答應了島主,但沒有想依附青龍島的意思。”嚴爭鳴頓了頓,又不知要說服誰似的補充道,“真的沒有。”

程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被子裡冒出了頭來,側著臉靜靜地看著他。

程潛的臉還沒有長開,卻已經先消瘦了下去,光剩下了一雙眼睛,裡面的目光堅定得磐石無轉移,外在形狀卻還是孩子式的清澈與稚嫩。

“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幹什麼呢?”

嚴爭鳴思量道,他看著程潛,心裡又軟又不是滋味,不由得脫口道:“十年,最多十年,我們就回去。”

不過這句話他說完就後悔了,嚴爭鳴痛苦地轉過頭,不再看程潛,飛快地出爾反爾道:“我就隨便說說,能回去最好,回不去拉倒,你也別太信。”

……行吧,他要是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了。

有時候,一個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可能經歷著天崩地裂,但光陰卻並不會因為誰而停下來,世間萬物依然匆匆。

在扶搖派的幾個少年惶惶地尋找一個出路時,青龍島的仙市如期開始了。

青龍島上所謂的“仙市”是十年一次的大集,島上專門開出了一條十裡多的長街,丹藥、符咒、法寶、秘笈等等盡可以在此處交易。各大門派會將新一代的弟子帶來,結交些同道中人,有些弟子到了可以獨自遊歷的時候,甚至能在仙市結束後結伴而去。

除此以外,最受人矚目的,要數天下散修們翹首企盼的“青龍會試”。

青龍島的講經堂是所有無門無派的散修們最嚮往的地方,無數未得名門而入,想要碰碰運氣的散修或者凡人都會來到這裡,以期得名師指點後走上正統的修行路。

出類拔萃的還會被青龍島收下,縱然不能正式拜入青龍島,在講經堂中潛修幾年,也能入門,有了一技傍身,就能自行遊歷天下尋找機緣了。

當然,講經堂容不下那麼多人,經過層層篩選,最後能入講經堂的也不過是百之一二。

像扶搖派這樣的,儼然是島主親自給開了後門,否則他們幾個人還真的未必能通過青龍會試。

仙市剛開市的時候,在韓淵的鼓動下,幾個人去看了一回熱鬧。

仙市街很有意思,很多凡人混跡其中,乍一看幾乎分不清哪個是修士哪個是凡人,然而交流或者交易起來,這二者間又是涇渭分明的——嚴爭鳴很快發現,只有凡人才會使用金銀,修士們則通常是要求以物易物的。

哪怕嚴爭鳴他們揣著成千上萬兩銀票,在仙市街上也只能買到凡人的東西,修士的法寶是想都不要想的。

而青龍會試則在仙市盡頭的青龍臺上進行。

“青龍台”占地不過三四丈見方,卻不知使了什麼秘法,走上去一看才知道大得沒邊,其中甚至裝得下山河江海等等可以假亂真的幻象。唐晚秋與其他一行修士圍著青龍台站了一圈,大概是維護會試秩序。

自負修為的散修可以上去和別人打擂臺比試,而那些完全沒入門的,則可以選擇一個幻象進去試煉,考察其品行、心志、資質等等。

為示公平,所有人都能再旁圍觀。

嚴爭鳴他們好不容易在青龍台周圍的茶館找了個位置時,正趕上兩個修士在比試,一個使刀,一個使劍。和海上他們遭遇的那場大魔之戰不同,這種水準的比試,你來我往的一招一式都能看得清。

那使劍的人劍招很是花哨,輕靈得很,想必也是有些功夫的,但花哨過了,就有些輕浮了,有點“大拙若巧”的意思,兩人過了兩三百招,那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刀客突然抓住對方一個破綻,拼著胳膊被刺傷,將他的厚背刀直逼入了劍客的劍招中,一卡一扳,“嗆啷”一聲挑飛了劍客的佩劍。

一圈人轟然叫好。

韓淵羡慕地對嚴爭鳴道:“大師兄,咱們什麼時候能換上真劍?”

嚴爭鳴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順口道;“等你拿木劍不砸腳了。”

程潛在一邊笑了笑,對韓淵道:“師父說我派的劍和其他劍不一樣,要過些年才行。”

說完,他想起師父手裡那風雨飄搖中如定海神針一樣的木劍,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再說,只要劍意到了,木劍也未見得不如鐵劍……”

他這話還沒說完,李筠忽然拉了他一下,低聲警告道:“小潛,別胡說八道!”

程潛一愣,抬起頭,只見鄰座一個面色黝黑的男子正冷冷地看著他。

程潛十分莫名,與他目光一對,那男子便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潛,開口道:“木劍也未見得不如鐵劍——我聽這位小兄弟的意思,想必是對劍道見解深厚了?”

這時,那方才落敗的散修劍客從青龍臺上下來了,逕自走到黑臉男子旁邊,叫道:“哥。”

程潛立刻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他心道這可真是新鮮,自己拉不出屎來怪茅坑麼?

顯然,在這一點上,韓淵和他十分心有靈犀,小叫花見不得別人欺負他小師兄,立刻上前一步,一肚子街頭頑童的葷話已經到了嘴邊。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噴,李筠已經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別惹事!”

嚴爭鳴伸手一攔,將不情不願的程潛攔在身後,懶洋洋地沖對方拱拱手,說道:“小孩子信口開河,說煤球是白的也是他,兄台聽了一笑就是,請了。”

當著黑炭說煤球……李筠聽了頓時又是好一陣心力交瘁,他知道大師兄的本意真的是息事寧人,可這話一經他的嘴說出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那麼像是挑釁拱火的。

天生一張討打臉——這是怎樣的特殊才能?

那黑臉男子臉色果然更黑了些,他那被淘汰的兄弟在他耳邊嘰咕耳語了片刻,黑臉男子的目光便落在了程潛手中的木劍上。

隨即,他嗤笑了一聲,說道:“什麼?‘扶腰’派?都沒聽說過。我看這講經堂不入也罷,什麼貓貓狗狗地都能托上三姑六婆的關係進來,這青龍島的什麼會試也是沽名釣譽,騙你們這些不明內幕的傻子呢!”

青龍台旁邊護法的唐晚秋顯然是聽見了,臉色頓時難看得山雨欲來,只是她不敢擅離職守,只能狠狠地瞪向這邊,眼神如刀,在黑臉男子與扶搖派眾人身上各剜了一眼。大概是想要將這膽敢在青龍島上出言不遜的黑炭頭與這幾個靠裙帶關係進來的小崽子全都踢出仙市。

嚴爭鳴聽了毫無觸動,心道:“反正他罵得是青龍島,跟我有什麼關係?”

於是冷笑一聲,抬腳就要走。

程潛卻沒有他這樣沒心沒肺,他已經看見了唐晚秋的臉色。

這黑炭雖然是對青龍島出言不遜,但卻是他們扶搖派招惹的,本來島主幾次三番召見已經引人不滿,要是此刻真的跟沒事人一樣走了,恐怕以後他們在島上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嚴爭鳴:“小潛,走了。”

程潛充耳不聞,手指緩緩地劃過木劍的邊緣,站在原地,慢吞吞地道:“哦?這麼說,這位被人崩掉了劍的兄台……想必是很有真才實學了?”

第34章

這轉折誰也沒料到,原本擁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嘩啦”一下退開,立刻給他們讓出了好大一塊地方。

眾人有公開交頭接耳的,已經在討論他們的來路了。

扶搖派淡出人們視野已久,除了真活成了千年王八萬年龜的當時大能以外,至今已經沒幾個人聽說過了,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眾人都不明所以的門派,從東海之濱碼頭上就一路上演了何為富貴逼人,弄得別人想不知道都不行,全都聽說了這一派上下的敗家子。

儘管修行中人能不將凡塵富貴放在眼裡,但再加上島主的另眼相看呢?

不怎麼出來和人打交道的嚴爭鳴他們不知道,此時他們一行儼然已經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此時站出來的程潛看著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手裡拿著一把孤零零的木劍,活像個小孩玩具,八風不動地站在原地。

人群中已經有人拈酸道:“這小孩好張狂,門派裡也沒有長輩管管麼?”

又有人道:“怎麼,你沒聽說島主許了他們進講經堂麼?哪個像樣的門派會將自己的子弟送進別人的講經堂的?”

“這可倒是奇了,那島主又是為什麼對他們這麼偏向?”

“誰知道?有錢人家來的少爺吧,沒准再是個什麼皇親國戚的,指不定是家裡重金買來了什麼寶貝打動了島主,特許他們進來的。”

“這還真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做求仙問道的春秋大夢,修行之路是那麼好走的?”

嚴爭鳴簡直瘋了,他算是越發明白了,程潛這位小爺的靠譜就是一把鏡花水月——只是看起來存在!

他面似寒霜,近乎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程、潛!”

程潛又不聾,別人的議論他當然聽見了,他幾乎是馬上就回過味來了——原來他們在島上的日子不是以後會難過,而是已經開始很難過了。

招搖過了,現世報來得也快,程潛幾乎懷疑師父在登船的時候說的那番話是未卜先知。

然而事已至此……

程潛其實並沒有想動手的意思,他只是做出個姿態來給青龍島上一干人看而已。

一來對方方才已經落敗了,沒有再上擂臺的道理,二來他也知道自己的年紀,不說是這些仙人,就是凡人間,也沒有挺大一個漢子和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計較拳腳的道理。

直到這時,程潛才發現自己有點騎虎難下了。

如果換個嘴乖機靈的,此時說不定耍個賴搪塞一下也就過去了,他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個頭才到人家胸口,面子不面子的也沒什麼,小命最重要——偏偏程潛天生不會做賴皮頑童。

他心裡飛快地轉念,一時間將方才擂臺上那些你來我往的招式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他不但沒有退卻,反而將心一橫,想道:“動手就動手,我也不一定怕你。”

程潛一步也沒退,也不理會嚴爭鳴的警告,旁若無人地一抱拳,對那散修劍客道:“我在家裡也學過幾天劍,只是學藝不精,師父還不讓我換鐵劍,還請這位兄台指教一番了。”

落敗的散修劍客不知是哪個野路子門派出來的,於臉面一事,也相當拿得起放得下,聞言立刻上前道:“指教不敢當,既然小公子不用參加會試就能留在講經堂,想必有獨到的過人之處了。”

他一言落下,周圍一圈人都小聲笑了起來——大多是笑他不要臉。

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插嘴道:“張二哥,既然這小兄弟向你挑戰,你就應了吧,你若贏了,不妨讓島主給你也開個後門嘛!”

韓淵怒道:“你若是輸了呢?跪下叫……唔唔!”

李筠一把捂住他的嘴,將這攪屎棍子死死地鎮壓了。

落敗劍客裝模作樣地一挑眉:“啊呀,剛才那位小兄弟說什麼?我要是輸了怎樣?”

程潛緩緩地將木劍端平,擺了個起手式,淡淡地道:“不敢,師弟出言無狀,見笑了——請。”

嚴爭鳴氣得七竅生煙,當下就要不管不顧地上前將程潛抓回來,腳才滑出一步,一把不知哪來的摺扇突然往他身前一橫,截住他的去路。

只見那是一個身著長袍、做書生打扮的男人,長著一雙細長眼睛,精光內斂地掃了嚴爭鳴一眼,有點輕佻地笑道:“哎,嚴掌門別急著阻攔,也讓我們看看貴派高徒的功夫嘛。”

“讓開!”嚴爭鳴直接用佩劍底往那人手腕上磕去。

李筠:“大師兄不可……”

嚴爭鳴的劍尾還沒碰到人家的衣角,一股無形的大力便撞在他的劍鞘上,那力道順著他的手竟傳到了他的胸口,嚴爭鳴一擊之下往後退了三步,胸口悶得噁心,差點吐出口血來。

李筠忙從身後扶了他一把:“師兄!”

嚴爭鳴硬是將嗓子眼裡的腥甜給咽了下去,狠狠地盯著那穿長袍的人。

那人全沒將他放在眼裡,好整以暇地將扇子打開,裝模作樣地在身前扇了扇,扇面上眉飛色舞地寫著“三思而後行”一行字。他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樣冒冒失失,可不是為人掌門的氣度。”

這人分明是特意來找他們麻煩的!

那散修劍客反正已經在青龍會試中落敗,索性破罐子破摔,根本也不在乎程潛手裡只有一把破破爛爛的木劍,連表面的客氣都丟在了一邊,一劍便削了過去。

這可不是點到為止,他的劍不知從哪里弄來的,上面有符咒加持,再加上這散修劍客不知修了什麼奇怪的功法,劍風未至,刮得人皮膚生疼的妖風已經先到了。

木劍可不是什麼結實物件,程潛自知沒有師父那樣的功力,當下避其鋒芒,轉身讓開。

散修劍客見他只退避不接招,頓時得了人來瘋症,上躥下跳地使出他那花蝴蝶一樣中看不中用的劍招,逼得程潛滿場躲閃。

擋在嚴爭鳴面前的長袍書生仿佛看耍猴一樣地看著場中兩人,笑道:“貴派師弟年紀不大,卻很有後發制人的定力嘛。”

他語氣連譏帶諷地“表揚”了程潛只會抱頭鼠竄,嚴爭鳴握著佩劍的手指關節發了青,從小到大,他何曾受過這樣的欺負?

場中散修劍客步步緊逼,獰笑道:“貴派高明的劍法,就是教你們躲躲閃閃麼?”

說話間,程潛頭上木簪被他帶起地劍風所傷,當即斷成兩截,頭髮立刻散了大半。

散修劍客:“你還是回家吃奶去……呃!”

程潛就是這時候猝不及防地還手了。

只見他側身一躍,腳尖在地面輕輕點了一下,而後回身一劍“海潮望月”。

此乃海潮劍法的開篇,暗合江海濤聲豁然宏達,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數,木劍一時如千濤卷過,隱隱竟有種呼嘯而來的驚心動魄,逼得那散修情不自禁地一滯。

兩種人適合這種招式,一種是本身就走傻大憨粗風格的,任你千般討巧,我自一鉋子轟開;另一種就是手狠心黑的,譬如程潛。

程潛練劍很勤,但是沒怎麼跟人動過手,沒有臨場反應,招式練得再純熟也不行——就算那被人一刀崩掉了劍的散修劍客水準不高,他也不可能是人家的對手,所以程潛從一開始就沒想見招拆招。

程潛觀戰的時候就看出來了,這散修劍客的劍招匠氣十足,因此他冒險猜測,對方動起手來應該也不會有太多變化。

之前專心致志地左躲右閃,是因為他根本就只準備了一招,就等著對手得意忘形、乘勝追擊時,將那一招破招遞到自己手裡。

木劍精准地撕裂了散修劍客的劍風,擦著鐵劍的邊緣,乾淨俐落地躲過鋒芒,攜著扶搖派用符咒磨練經脈的獨特心法,狠狠地抽在了那散修臉上。

無鋒木劍當然不至於讓他當場血濺三尺,可那散修劍客還是當場被打得呆住了,只見他嘴角豁開了一條血口子,將兩瓣嘴唇活活撕成了三瓣的兔子嘴,臉上更是留下了一道青紫的血印子,眨眼就腫成了饅頭,也不知是不是掉了牙。

有道是打人不打臉,這一耳光打得石破天驚,看得眾人幾乎譁然。

連那手拿摺扇的書生都愣了愣:“好刻薄的小崽子。”

程潛一擊得手,已經有些後悔,感覺自己有將事情鬧大之嫌。

因此他沒敢做出一點得色,只是面無表情地收回木劍,劍尖豎直下垂以示敬意,雙手合攏,低頭順目地賠禮道:“得罪了,多謝兄台賜教。”

散修劍客捂著臉說不出話來,那手拿摺扇的書生挑挑眉,將他的三思摺扇收回掌中,若有所思品評道:“刻毒得還挺內斂,有點意思。”

程潛垂下眼的時候用餘光掃了青龍台一眼,只見幾位護法正交頭接耳,唐晚秋居然還露出了一點笑意,他這才將自己手心的冷汗抹到劍柄上,感覺自己可以勉強算是功成身退了。

他松了口氣,心道:“以後還是少惹點事、少得罪人吧。”

但這事明顯還沒完,程潛雖然認認真真地賠了禮,但他提著木劍轉身的時候,身後還是傳來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

“小雜種站住!”

接著,他身後“嗚”地尖鳴一聲,程潛本能地往另一邊躲去,前面卻有人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的去路,程潛幾乎避無可避,他只好徒勞地儘量提起手中的木劍。

這時,一隻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肘,程潛重心一歪,徑直撞上那人胸口,只聽耳邊兩聲清越的金屬碰撞聲,一聲裂帛之音,程潛瞳孔驟縮——那被當眾打了臉的散修劍客義憤下竟不管不顧地在他身後拔劍就砍,程潛被突然沖出來的大師兄一把拉開。

嚴爭鳴沒來得及出鞘的佩劍堪堪將那散修劍客的劍撞歪到了一邊。但那散修的黑炭兄長卻趁這時候含著勁力丟過來一塊碎銀,正中嚴爭鳴佩劍尾,嚴爭鳴手裡佩劍一滑,那散修本應被蕩開的劍硬是因此偏了一角,一下劃破了嚴爭鳴的肩頭。

程潛的眼睛一瞬間就紅了。

嚴爭鳴先是暴怒,不過沒來得及發火,他已經先被“重傷”的銳痛打敗了——他的下一個動作本來是拔劍砍人,但未能成形,因為感覺自己受傷的半個身體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了。

當然,外人不知此中緣由,在別人看來,這年輕過頭的嚴掌門只是拎著佩劍一動不動而已,顯出了少年人少有的老成持重。

嚴爭鳴不動聲色地抽完了一口綿長的涼氣,這才慢吞吞地開口道:“我今日算是長見識了。”

事情鬧到這樣的地步,青龍台旁邊的唐晚秋終於開了口。

她不便離開青龍台,站得很遠,話音卻一字一頓傳來,猶如在眾人耳邊炸開:“青龍會試被淘汰者儘快離場,不得在場中逗留生事,你們當這是什麼地方!”

眼見青龍島的人已經出來說話,那散修兄弟兩個對視一眼,到底沒敢繼續叫板,惡狠狠地盯了程潛與嚴爭鳴一眼,隱入人群中離開了。

嚴爭鳴輕輕地“嘶”了一聲,放下程潛,咬牙切齒地低聲道:“走。”

程潛死死地攥住他衣袖的一角,那錦緞的衣服幾乎讓他的手指戳出了幾個窟窿,他幾不可聞地在嚴爭鳴耳邊道:“我要他們的命。”

嚴爭鳴吃了一驚,勉強抑制住呲牙咧嘴的表情,有些面癱地問道:“你說什麼?”

程潛紅著眼眶掃了一眼他漫出血跡的肩頭:“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都挫骨揚灰。”

嚴爭鳴抬手在他背後摑了一下:“瞎說……嘶,哎喲……再瞎說掌你的嘴!”

程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他一條胳膊繞過自己的脖子,撐著他往回走去,果然就不言語了,但眼角眉梢都沾滿了稚嫩的仇恨——代表他嘴上不說了,但這筆賬已經刻進心裡了。

有些心特別大的人好像有某種特殊地能耐,不管他心裡有多喜多怒,只要旁邊有人比他情緒還激烈,他立刻就能有如神助般地平靜下來。比如嚴爭鳴,他方才還好像怒火攻心一樣,聽了程潛這幾句話,居然感覺怒火已經消退了不少。

李筠忙走過來扶住嚴爭鳴,解放了程潛的手,程潛就默默地跟在一邊,目光始終不抬,低頭盯著眼前的地面。

四個人一路無言地回到了在青龍島上暫居的住處。

“算了吧銅錢,”嚴爭鳴見程潛臉色始終不對勁,有點怕他真的去殺人越貨,於是有點笨拙地勸道,“本來也是你先打別人臉的,換誰誰也受不了,這時候就別得理不讓人了。”

李筠沒料到有生之年還能從大師兄嘴裡聽到這樣聖光普照的話,頓時驚悚地看了他一眼,哆嗦著抬起手,伸手探了一下大師兄的腦門。

程潛一聲不吭。

嚴爭鳴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他僵屍一樣地轉過半個身體,伸手微微抬起程潛的下巴,帶了幾分驚奇地說道:“哎喲,銅錢,哭了?”

不知怎麼的,這個發現讓嚴爭鳴有點心花怒放,連傷也不那麼疼了,他美滋滋地翹起殘了一半的尾巴,顫顫巍巍地臭美道:“難道是因為心疼你師兄我?唉,感念你這一片孝心,要麼我特賜你今天來給本掌門端茶倒水吧。”

程潛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滾!”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沖進了自己的院子。

嚴爭鳴四下找尋一番,掃見一處門廊的黑石頭柱子,指揮李筠道:“扶我去那邊。”

李筠以為他有什麼要緊事,連忙架著他到了石柱近前,見嚴爭鳴目不轉睛地望著石柱,有些憂心地問道:“怎麼……大師兄,這門柱有什麼不妥麼?”

“沒有不妥,”嚴爭鳴欣然答道,“挺清楚的。”

李筠隔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心裡頓時青筋暴跳地蹦出一句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嚴爭鳴對著反光的石頭,將自己的形象打量一番,認為肩頭這一點小傷無傷大雅,病梅也別有風姿,他依然魅力無窮。

程潛那通紅的眼眶,讓嚴爭鳴有種奇特的感覺,好像一隻整天對他愛答不理,沒事還給自己一口的小狼崽突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舔他的傷口一樣,心裡別提多熨帖了。

在這樣的熨帖裡,嚴掌門“哎呀啊喲”地帶著他那屁大的一條小傷口,嬌弱地扶著牆進了屋,在一干道童們的雞飛狗跳中,美美地當起了一碰就碎的花瓶。

第35章

青龍台前惹出了事端之後,不用嚴爭鳴吩咐,扶搖派上下連同道童在內,就全都減少了外出的次數,他們自上而下地無師自通了何為“收斂”。

程潛將每天練劍的時間又延長了一個時辰,固定和師兄弟們喂招,轉眼百日的仙市進入了尾聲,程潛一手“上下求索”已經是融會貫通。

逆境逼人,連本來不學無術的韓淵都知道用功了,李筠在某日午睡起床擺弄九連環的時候第一次產生了氣感,誰也說不清他這是因什麼而入道的,師父不在了,李筠第一次碰符咒刻刀只好由大師兄代為傳授。

及至仙市最後一日,韓淵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出門去了一趟,傍晚才回來,他回來時懷裡揣著一包點心,邊走邊吃,引得正在院裡玩的水坑饞得不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眼巴巴地跟著流哈喇子。

“不行啊小師妹,”韓淵毫不負責地說道,“人家說小孩不能吃大人的東西,會噎死的。”

水坑有半口能鋸木頭的乳牙,根本不信他的危言聳聽,眼看那一包點心已經見了底,水坑情急之下吐出了她有生以來第一句話:“嘶……嘶……嘶哄!”

韓淵腳步一頓,訝異地說道:“呀,你都會說話了嗎?”

水坑一看有門,立刻雙拳緊握,憋得臉紅脖子粗,拼了小命似的又叫了一聲:“嘶哄!”

“真好。”韓淵毫無誠意地誇完,一點表示都沒有,逕自吃著東西往前走去——他早年當叫花子當出了毛病,蹭別人吃喝是一把好手,別人萬萬動不了他嘴裡的食。

水坑頓時急了,將師兄們囑咐的不許亂飛的話忘了個一乾二淨,驟然伸出控制得越發純屬的翅膀,撲騰著向韓淵追了上去。

正巧,程潛和李筠從外面走進來。

程潛一看見那熟悉的大翅膀,頓時臉色一沉,低聲喝道:“下來!”

水坑怕程潛,因為撒嬌耍賴這一招對其他師兄都管用,唯有對三師兄不行,三師兄嚴于待人,更是苛刻待己,從來說一不二,水坑生怕自己的晚飯飛走,忙一個跟頭折了下來,一屁墩坐在地上,癟了癟嘴,愣是沒敢在程潛面前哭。

程潛一手拎著一籃子花枝,另一隻手裡還夾著幾本書,面沉似水瞪了水坑一眼,心裡也有點發愁。

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小天妖,倘若被其他心懷叵測的修士覬覦,會落個什麼下場?

而且真有個萬一,沒人能替她討回公道,她畢竟不是人,在很多修士眼裡,不是人,那就是物件,哪怕她是妖後之女、半妖之身,與那些豢養的小寵物恐怕也沒什麼區別。

李筠見程潛又要發作水坑,忙擺手道:“算了小潛,她什麼都不懂,指望她自己記得住,還不如我們想個什麼法子不讓她再飛。”

“我前幾天確實找到了一個能封妖血的符咒,”程潛道,“只是還不知道有幾成的把握能做出來。”

李筠雖然剛開始接觸符咒,卻也更加深刻地瞭解了其博大精深之處,忙道:“你可不要又貿然動那些沒見過的符咒。”

程潛沒有正面答話,只是笑了笑掀過話題,轉向韓淵道:“你今天又去哪了?”

“打探消息,”韓淵嘴裡嚼著吃的,含含糊糊地道,“這些天我都查清楚了,那個找我們麻煩的那個黑炭臉名叫張大森,現在也入了講經堂,使劍的那個叫張二林,是他親弟弟,落選了,明天仙市一結束,他就得離開青龍島。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些散修們無門無派,很喜歡自己抱團,張大森他們現在已經籠絡了一夥人,以後得多提防他們。”

韓淵有一手本事堪稱絕技——街頭巷陌,只要別人有隻言片語說走了嘴,他就都打探得到。

李筠問道:“那天那個拿扇子的人又是誰?”

韓淵臉色微沉:“那個我們惹不起,他是青龍島的人,名叫做周涵正,是講經堂的左護法,講經堂一共左右兩個護法,臉很方的那個女的,記得麼?她是右護法。”

這說的是唐晚秋了。

李筠皺眉道:“這個左護法根本不認識我們,因為什麼對我們有這麼大的不滿?”

“不滿我們跳過會試直接進講經堂吧,”韓淵道,“不知道,我聽人說這個人邪性得很,還有點喜怒無常,以後還是儘量不要招惹——對了,我今天弄到了一點好東西。”

說著,韓淵將手上的點心碎屑拍了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神神秘秘地拿出來給他的師兄們。

那紙包裡竟是三根奇形怪狀的針,尾部刻著看不清的符咒,尖端還帶著藍。

“這是……”李筠眼睛都直了,“小潛別用手碰!這是搜魂針,有毒的……你從哪弄來的?”

韓淵嬉皮笑臉地道:“仙市上順來的,嘿嘿。”

“這個東西我知道,很厲害,”李筠沒顧上指責韓淵那偷雞摸狗不入流的行為,隔著紙包興奮地將那針捧在手上,“輕易不容易得來的,之所以叫‘搜魂針’,就是只要你對它說出具體是誰,它就能自行上前殺敵,有了這東西,哪怕十萬人中取上將首級都能輕而易舉!”

程潛對這些旁門左道毫無興趣,他哪怕真的想將誰挫骨揚灰,也是親手用劍挫,什麼針啦線啦的,他連聽都懶得聽,於是逕自越過李筠和韓淵兩人,拎著他手裡古怪的大花籃,一腳踹開嚴爭鳴的門。

他在幾個小丫鬟的竊笑中將那花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沒好氣地道:“你要的殘花敗柳。”

此時門內侍女環繞,門外風光正好,但他們一條一寸半長的小傷口養了三個月的大師兄居然沒在玩樂,只見他放琴的小桌案上此時擺著一個長長的木條,他正手握刻刀,凝神於掌下符咒。

被程潛一踹門,嚴爭鳴手下的線條頓時崩斷了一角,刻刀在手指上戳出了一粒血珠。

嚴爭鳴先是皺眉,發現踹門的人是程潛,又笑了——為了這一滴血的“重傷”,程潛當日不光白天被他差遣著當了一把採花賊,晚上還忍受著大師兄的挑三揀四,親自動手將那些莫名其妙的花枝插進了花瓶裡。

第二天,講經堂開了。

所謂“講經堂”,其實就是個山坡,鬧哄哄的,放眼望去,男女老幼什麼奇形怪狀的人都有,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乾脆上樹的,簡直沒個地方下腳。

好在扶搖派眾人在李筠的耳提面命下提前到了,找了個靠前又不起眼的小角落,事先安頓了下來。

四處都是喧鬧的散修,大多修為不高,遠沒到辟穀而不沾塵土的程度,有個別人常年流浪在外、生活十分不講究,渾身上下除了那點骨肉就是泥,飄香十裡不在話下。還有人隨身帶著稀奇古怪的靈寵,什麼狗鳥狐狸之類的也就算了,還有一隻肥碩的大灰耗子在人群中穿梭趕路,好不噁心。

這樣的風水寶地,連程潛都忍不住皺眉,何況他們潔癖成性的大師兄。

但嚴爭鳴卻一聲沒吭——他沒話說,是他自己決定留下的,難道還能當眾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嗎?

嚴爭鳴擺擺手,拒絕了道童給他的坐墊,雙目放空瞭望向遠方,心裡是一腔無法言說的落寞。

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扶搖山的傳道堂,那有亭台小院,有香煙嫋嫋,有道童安安靜靜地遞來糕點和冷熱正好的茶水,他們卻不知珍惜,成日裡比著賽地搗亂,

他自己每每睡得人事不知,一睜眼總是日上三竿,李筠就會擺弄他那一堆噁心兮兮的爬蟲,韓淵總在偷吃,只有程潛一個人強撐著睡意,聽師父念經……

到現在,都已經物是人非了。

“哎,小師兄,怎麼了?”韓淵一出聲拉回了嚴爭鳴陷入回憶的思緒。

嚴爭鳴偏頭一看,感覺程潛都已經快要歪到李筠身上了,他的臉色不像沒睡好,簡直像是大病了一場,連嘴唇都是灰白的。

程潛半眯著眼搖搖頭,不知道是沒力氣還是不願意多說,沒吭聲。

嚴爭鳴吃了一驚,上一次見程潛這樣的臉色,還是那小子頭回摸符咒,沒輕沒重把自己弄脫力的時候。

“你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嚴爭鳴伸手在他眼下青黑處點了點,“做賊麼?”

李筠驟然想起頭天他和程潛的對話,轉頭逼問道:“我今天早晨臨走之前去看過小師妹,正看見她在屋裡哭,怎麼回事?”

水坑哭起來是要震塌房子的,因此她稍微懂了點事後,就一般不在屋裡哭,偶爾哭一嗓子,房子一震動,她基本也就閉嘴了。

半死不活的程潛終於給了他一點回應:“房子沒事?”

“你又幹這種事,”李筠怒道,一把拎起了程潛的領子,“你又私自動手刻符咒,不要命了麼?”

“噓——”韓淵拉了李筠一把,只見鬧哄哄的山坡忽然安靜了下來,那講經堂的正中突然有一人從天而降,山坡上野花好像集體收到了天降甘露一樣,比著賽地盛開了。

而高臺上那人正是那周涵正。

周涵正拿著他那那三思扇,攏袖沖四方倨傲的抱了個拳:“讓諸位久等。”

嚴爭鳴先抬手將程潛攏了過來,繼而又無奈地低聲對李筠和韓淵道:“居然是他,早知道今天我都不來……都聽好了,我們今天早來早走,別招人眼,聽到沒有?”

李筠沒出聲,一張白臉更白了些,韓淵咬了咬牙,臉上都是鬱憤之色。

嚴爭鳴假裝沒看見師弟們的反應,感覺程潛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氣息都那麼微弱。

他雖然沒有明著問,但李筠的隻言片語也夠讓他知道了,為了遮掩水坑身上的妖氣,程潛必定是又幹了什麼玩命的事。

“唉,真不省心。”嚴爭鳴想道,使勁在程潛擰了一把洩憤。

臺上周涵正已經開始侃侃而談,無外乎什麼講經堂十天開一次,其餘時間眾弟子回去各自用功之類的話。

“我們青龍島上不忌弟子互相切磋,只是諸位須得注意分寸,不得傷了和氣,真把人傷成個好歹,門規可會好生修理你一番。”周涵正說著,意有所指地低頭掃了一眼,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亂飄的目光居然準確地找到了扶搖派眾人,在嚴爭鳴身上停了片刻,接著,周涵正一笑道,“好,今日我就給諸位講講引氣入體與蓄氣丹田。”

“回去算了,”嚴爭鳴一耳朵聽著,一邊心不在焉地想道,“就算不回家,也要回扶搖山去。我們有九層經樓,就算自己摸索,也比在這裡夾著尾巴做人強——大不了像師祖一樣閉關不見外人,今天就回去收拾行李!”

這時,周涵正突然道:“我知道諸位進度不一,這樣吧,我找一位元弟子隨我上來演示。”

他說著,細長眼睛裡帶著險惡的目光再一次沖扶搖派的方向來,與嚴爭鳴目光一對,嚴爭鳴幾乎有種被毒蛇盯住的錯覺。

“啊,嚴掌門,”周涵正笑道,“我從島主那聽說貴派頗有年頭,家學十分淵博,嚴掌門想必早就過了引氣入體的這一關,不如上臺來讓我們大家開開眼吧?”

程潛頭天一宿沒睡,又因為符咒而將真元耗盡,此刻正是全身乏力,兩側太陽穴上仿佛有一堆夾子,夾得緊緊的,令他兩側耳朵都在嗡嗡作響。老遠走到講經堂已經是勉力為之,但凡他有一點嬌氣,早晨真是爬也爬不起來,但一聽這話,他周身立刻本能地一繃,就要站起來。

他細微的掙扎驚動了嚴爭鳴,嚴爭鳴正在煩悶,他不去找麻煩也就算了,麻煩偏偏總要來找他。

嚴爭鳴隨手將程潛一按,沒好氣地道:“老實坐著吧,小鬼,別添亂了,誰要你出頭?”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拎著自己的佩劍走上前去,每走一步,離開的信念就堅定一步,到了距離周涵正十步遠的地方,嚴爭鳴站住了,將自己的劍豎在地上,對周涵正道:“真人指教。”

嚴爭鳴的佩劍實在扎眼,劍本身怎樣不提,單說那劍鞘就可謂是價值連城,上面鑲滿了寶石,皇后娘娘的鳳冠恐怕都沒有這許多寶貝。

周涵正打量了他一番,說道:“在座列位有能引氣入體的都知道,最初的氣感產生可謂是靠因緣際會,不知嚴掌門是因為什麼而入道的?”

嚴爭鳴此刻正盤算著如果要走,到底要不要去和青龍島主辭行的事,他心裡明白島主幫他們找人、又提供庇護,對他們可謂是仁至義盡,然而平生未受過的委屈都在青龍島上嘗了個遍,嚴爭鳴心裡又不免對島主生出幾分怨憤遷怒來。

見問,他不願多費唇舌,只十分簡短地道:“劍。”

周涵正點頭笑道:“不錯,這我倒是猜到了,看得出嚴掌門對自己的劍十分愛護。”

這話一出口,連“嚴掌門”三個字都顯得諷刺非常,眾人有看熱鬧的,有刻意巴結左護法這個大能的,頓時爆出一陣哄笑。

程潛額角青筋一陣跳,李筠早知道他按捺不住,見他一動,立刻撲上去將他按在了掌下,低聲警告道:“又惹事嗎?”

程潛將拳頭攥得發白,每個人都有一條不能忍受的限度,可能在別人看來不可理喻,但就是當事人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氣,若是別人當面侮辱他,程潛為了大局,未必會願意和別人產生衝突,也就忍了。

可落到師父和師兄弟們身上,他就無論如何也受不了。

李筠一隻手死死地卡住他的肩膀,在程潛耳邊道:“別鬧事,大師兄恐怕是想回去了。”

程潛一頓。

李筠小聲道:“小潛,你好好想想,你都受不了,大師兄如何受得了,只怕他今天早晨一看見這講經堂的大山坡,就生出想回去的意思了。”

周涵正先是將嚴爭鳴曬在一邊,侃侃而談他所知道的各種引氣入體門道,例數一遍之後,他說道:“引氣入體是溝通天地的第一步,過了這一關的諸位就算是正式入了門,接下來才是功法,至於這個功法是什麼,各門派都有自己的獨門秘笈,但實質內容也多半大同小異,都是在教諸位如何將天地精氣引入體內,形成自己的真元。”

“所謂功力深厚,除了劍法精妙與否,還要看諸位的真元是否醇厚。”周涵正轉向嚴爭鳴,問道,“不知嚴掌門引氣入體多久?”

嚴爭鳴一時沉默。

扶搖派從不講究功法,弟子入門後第一件事永遠是沒完沒了地刻符咒鍛煉經脈,偶爾機緣巧合入定或有所悟,木椿真人也從未像其他門派那樣要求他們打坐凝聚真元。

周涵正仿佛料定了嚴爭鳴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笑眯眯地追問道:“嚴掌門,怎麼?”

嚴爭鳴:“……三年。”

周涵正拊掌笑道:“引氣入體三年,功力應當已有小成,我等見識一下吧。”

他話音剛落,臺上頓時一陣怪風,一股腦地卷向嚴爭鳴。嚴爭鳴本能地橫劍在前,周身氣感瞬間調動了起來,在他腳下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罩子,將他護在其中。

周涵正好整以暇地對台下伸著脖子仰望的眾人說道:“這套功法叫做假山河,是我派專門為了考校弟子功力而創的,想必列位中有些已經在青龍會試中見識過了。這一式叫做飛沙走石,是針對入門弟子的,三年內功小成,勤奮努力或出類拔萃者可在這飛沙走石中堅持數天,次一等的可以堅持幾個時辰,再次的一時三刻也是可以的,至於……”

嚴爭鳴只覺得整個人耳畔嗡嗡作響——他從未修煉過真元,根本不會常規的調動調息,很快四肢幾乎沒有了知覺,周涵正話還沒說完,護在他身側的氣膜已經碎了,一股無從抵禦的大力直撞向了嚴爭鳴的胸口,隨後颶風如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腳下一輕,下一刻,已經被甩下了高臺。

那周涵正無動於衷地看著摔出去的嚴爭鳴,不慌不忙地補全了自己後半句風涼話:“至於那些資質不夠,用丹藥強行提升境界,因‘服藥’入道的,我本以為他們興許能堅持個一盞茶一炷香的工夫,但是眼下看來是我高估了……這位‘服藥派’嚴掌門可還好?”

第36章

嚴爭鳴覺得自己周身的骨骼好像已然盡碎,一時間,他五感六感一同失靈,只看得見有周涵正那居高臨下的目光,好像自己在他眼裡只是一隻伏在塵埃中不值一提的螻蟻。

好幾個人跑了過來,可能是師弟們,或者是自家道童,他們一幫七手八腳地想把他扶起來,可是嚴爭鳴的腿上沒有一點力氣,根本不吃勁。

嚴爭鳴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不是暈過去了,他覺得有些恍惚,恍惚中又好像聽見了師父的聲音:“爭鳴,你出身富貴,不知人間疾苦,從不知何為逆境,對修行中人來說並非幸事,為師今日就送你‘琢磨’二字做戒。”

那是八年……不,快九年前了,他剛拜入扶搖派門下,第一次在不知堂受戒的戒辭。

嚴爭鳴從小就懶于讀書練武,當時就沒聽明白,問道:“什麼意思,師父,讓我琢磨什麼?”

木椿真人道:“玉者,石也,起先與大路上的沙爍頑石沒有什麼分別,經年日久,或經烈火,或經錘煉而凝成,隱于山間水下而無人識得,還需磨去石皮,百般琢磨,乃至刀斧加身,才能成器。爭鳴,你是我扶搖派開山大弟子,今後遇逆境時,當以劫為刀,以身心為玉。”

是了,他當時還問過,什麼叫做“開山大弟子”。

師父的回答是:“開山即為血脈傳承之始,你是我扶搖派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人。”

一口腥氣直沖眉心,嚴爭鳴胡亂推開不知是誰擋在他身前的手,直嘔出一口血來,他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眼下是個什麼熊樣,頭上臉上慢半拍地感覺到了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便在側臉和額角上摸了一手混雜著沙爍浮塵的血跡,他的白衣早已經蹭得泥猴一樣,一側的腰帶散了,沾著一尾巴泥水。

嚴爭鳴聽見周涵正的聲音不遠不近地傳來:“列位自我青龍島起步,將來或可以自成一派,傳道收徒,那我就得奉勸諸位了,此時正當用功時,門派可不是起個好名字,就真的能青雲直上的。”

嚴爭鳴撐著地的胳膊不住地哆嗦,他滿腔的激憤與恥辱當當正正地撞在了一起,如水土混合成了一團沼澤,將他整個人都陷進了其中,吐出了一股比仇恨、比自責都要來得深邃的悲哀。

“大師兄,你怎麼了?說句話大師兄!”李筠用力晃著他的肩膀。

嚴爭鳴的目光終於漸漸有了焦距,他木然地看過李筠,看過程潛,看過韓淵,心裡想:“師父錯了,我算什麼玉?我根本連頑石也不算,只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師父一定是老糊塗了,否則怎會將掌門印傳給他?

嚴爭鳴覺得“扶搖”兩個字就像兩座大山,分別壓在他的兩肩上,而他形神俱疲,無論如何也沒有一根能擔得動這兩座大山的脊樑骨。

“我……”他張嘴想說什麼,口舌卻好像被滿腔的苦水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話都未能成型。

而就在這時,程潛開了口。

程潛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此言一出,幾個人都愣住了。

嚴爭鳴或許想臨陣脫逃,韓淵和李筠或許也沒有那麼多的堅持,每個人都有可能說出這句話,它卻唯獨不該從程潛嘴裡出來。

他們這三師弟從來都是扶搖山的異類,修行之心無旁騖可謂是有目共睹,給他開一個經樓的門,他就能任你差遣,怎麼會親口提出要走呢……

韓淵小聲問道:“小師兄,你說什麼呢?回哪裡?”

“回扶搖山,”程潛神色淡然地說道,“先扶大師兄回去,除了經樓的書,我沒有要帶的東西,一會我可以跑腿去叫船,先給我錢。”

程潛說著,便毫不拖泥帶水,起身轉到嚴爭鳴另一邊,和李筠一左一右地將他攙了起來,率先往人群之外走去。

“等等,小潛,你聽我說!”李筠壓低聲音道,“他在講經,會說很多修煉竅門,你都不聽了麼?”

“不了,你們先聽吧,”程潛面無表情地道,“我走了,不稀罕。”

韓淵和李筠當然不可能自己留下,此時講經堂才開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們一行人的離場畢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一時間連周涵正的目光都投注到他們身上,李筠無可奈何,只好飛快地轉身,沖高臺上的周涵正道:“左護法原諒則個,我們掌門師兄有些不適……”

周涵正動作有些輕佻地搖擺著扇子,面帶譏諷地沖李筠一笑道:“哦,那讓你們掌門師兄多加保重。”

說完,周涵正目光一轉,落到了背對著他的程潛身上,他拖著長音,輕慢地說道:“那個小子……嗯,那個拿木劍打人臉的小子,你雖然也稀鬆平常,但是劍術還有點意思,若是想再進一步,不妨到我門下試試,過了考校,說不定你能找個正經學劍的地方。”

程潛好像沒聽見一樣,腳步不亂,頭也不回地架著嚴爭鳴往外走去。

韓淵不知所措地看著程潛難看的臉色,不知道他是真沒聽見還是怎樣,小聲多嘴道:“小師兄,那個姓周的……”

程潛從牙縫裡擠出了他這輩子第一句粗話:“放他娘的屁。”

韓淵只好默默地閉了嘴,緊緊地跟著他的三位師兄。

半個山坡的人都在看他們,那眼神或譏誚或嘲諷,好像在看一群灰溜溜的喪家之犬。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別人瞧不起,在這一點上,不說程潛,就是嚴爭鳴、李筠甚至韓淵都是一樣的。

李筠驀地偏過頭去,粗魯地抹去眼眶裡轉了大半圈的眼淚。

就在他們一行快要離開講經堂的山坡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爆喝:“站住!”

隨後一道人影一起一落,不偏不倚地擋在幾個人面前,正是那棒槌一樣的窮酸道姑唐晚秋。

她在東海上與大魔頭蔣鵬那以卵擊石的一戰讓程潛受益匪淺,程潛甚至想過,以後如果以後他們在青龍島上常住,他一定要找個機會去拜會一下這位我行我素的唐真人,卻沒想到青龍島不是那麼好住的。

此時他滿心遷怒,連帶著對唐晚秋也沒什麼好感,見她攔路,程潛回手將嚴爭鳴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拎在手裡,在胸腹前一橫,頗為不客氣地說道:“唐真人有何指教?”

唐晚秋硬邦邦地說道:“講經堂難道是菜市場,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一邊的李筠勉強壓下心頭火氣,握緊了身側的拳頭,舌尖狠狠地在上牙堂抵了一會,這才勉強用比較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們已經稟明了周左護法,送掌門師兄前去……”

唐晚秋截口打斷他道:“方才那一下難道能將他摔殘了,需要你們這許多人抬著他一個人?用不用我再替你們叫一輛八抬大轎來?”

李筠:“我們……”

程潛驀地上前一步,他此時簡直是狗膽包天,在李筠驚懼的目光下毫不客氣地對唐晚秋道:“讓開!”

唐晚秋的目光掃過嚴爭鳴,落在程潛身上,冷笑道:“惱羞成怒……哦,我明白了,你們是打算從島上逃走吧?一群廢物。”

程潛握住佩劍的手指緩緩地往上移動了幾寸。

唐晚秋仿佛不知什麼叫做適可而止,仍不依不饒道:“怎麼,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難不成你們也有羞恥之心,覺得屈辱了?”

程潛悍然抽出了嚴爭鳴的佩劍,毫不吝惜地將大師兄那價值連城的劍鞘丟在地上,罔顧身後師兄弟們的驚呼,不計後果地一劍削了過去。

程潛這小半年以來,每日五個時辰的練劍,不說一日千里,此時起碼已經能將氣感融入劍招中了,只是平時用的都是木劍,威力始終是有限,這日他第一次碰真劍,竟將一招“鵬程萬里”中的“少年游”掀出了一股毫不留情的殺意。

唐晚秋:“來得好!”

她連劍都沒有抽出來,直接用劍鞘一迎,劍鋒未至,兩股高下立判的劍氣已經撞在了一起,程潛手腕頓時一麻,虎口處竟裂開了一條小傷口,而他不但沒有棄劍,反而硬是直接變招迎了上去。

這是上下求索中的一個變招,“周而復始”。

金石之聲再起,唐晚秋一翻手腕,劍鞘在空中翻轉,正壓制住程潛不知進退的劍招,講經堂右護法之威直接將程潛壓制得單膝跪在了地上。

李筠:“住手!小潛——大師兄,讓小潛快住手!”

嚴爭鳴的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神思仿佛能行千里,一個聲音瘋狂地在他心裡叫囂:“你讓一個孩子替你出頭!你拿著掌門印有什麼用?你活著有什麼用?”

但他的身體卻好像被凍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凡間富貴如浮雲,來去無蹤,剝去金玉其表,嚴爭鳴感覺自己的胸腹要害好像被人毫不留情地一刀剖開,將他一腔敗絮袒露于朗朗乾坤之下。

唐晚秋不怒反笑:“怎麼,你還想和我過招,你家大人沒教過你‘自不量力’四個字怎麼寫麼?”

程潛兩鬢的頭髮都叫冷汗浸透了,他突然壓抑地咆哮了一聲,吃力地將手中佩劍翻轉了一個角度,少年那尚且細幼的骨頭“嘎啦”一聲,他似乎也不知道疼,鐵劍逆行而上,指向唐晚秋。

扶搖木劍第三式,事與願違,此劍叫做“孤注一擲”。

唐晚秋一雙掃帚眉狠狠地一皺,利劍尖鳴出鞘,雪亮的劍光只一閃,兔起鶻落間,程潛已經摔出了兩丈之外。

她冷哼一聲,還劍入鞘:“你就是心無旁騖地練劍,起碼還得練上百八十年,才配做我的對手,但我看沒那一天了,像你這種還沒上路就已經怕了的……”

“我不怕你,唐晚秋。”程潛以劍尖撐地,拼命地想要重新站起來,偏頭擦乾淨嘴角的血跡,啞聲道。

他認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時候,感覺上天入地,他都自可來去。

一個人,登臨絕頂也是一個人,墜入深淵也是一個人,哪怕掉了項上人頭,也不過就是碗大的一個疤麼?有什麼好怕的?

然而他不知不覺間就有了一大堆軟肋,隨便敲哪一條都夠讓他痛不欲生的,讓他不得不違心退讓。

程潛狠狠地盯著擋在他面前的人,咬著牙低聲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任何人。”

他幾次三番想站起來,又幾次三番地摔回去,少年長個子時略顯纖細的身體在寬大的長袍下不住地顫抖,卻沒有一絲瑟瑟之意。

抖得嚴爭鳴的視線一下就模糊了。

他突然大吼一聲,猛地掙開李筠的手,上前一步抱起程潛。

“你是爛泥嗎?”嚴爭鳴胸口仿佛有一把刀,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戳著他,捫心自問,“你要讓扶搖派從此也變成一個深山裡縮頭縮腦的爛泥門派嗎?你要讓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九天之上蒙羞嗎?你要將師父苟延殘喘在畜生身體裡拼命傳承的血脈斷絕嗎?”

他算哪門子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開山第一人”?

嚴爭鳴胸口急喘幾口氣,滿眼血絲,驟然扭過頭去,毫不退縮地回視著唐晚秋,一字一頓地道:“我們沒說要走,就算要走也不是現在。”

唐晚秋頑石一樣,毫無觸動。

嚴爭鳴有些艱難地扶起程潛,逕自從唐晚秋身邊走了出去。

李筠與韓淵連忙跟上,這次,唐晚秋沒有阻攔,她樹樁子一樣地在原地戳了一會,待他們走遠,才面無表情地將亂七八糟的長髮一攏,形單影隻得邋裡邋遢。

講經堂有巡視的道童遠遠地看見她,忙諂媚地跑來見禮道:“見過唐真人,唐真人怎麼來了不進去?周真人在開講堂呢?”

唐晚秋頭也不抬地拿話糊了他一臉:“我平生大恥之一,便是與此人為伍,呸。”

說完,她就像個螃蟹一樣橫行霸道地轉身走了。

從講經堂的山坡到客房的路長得好像永遠也走不長,唐晚秋畢竟還是手下留情了,程潛除了被他自己逞強崩裂的手以外並沒有受什麼傷,一口氣緩上來就沒事了,只是依然走得十分沉默。

終於,在快要到達院門口的時候,李筠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師兄,我們以後怎麼辦?”

嚴爭鳴心裡全無頭緒,感覺前路漫漫無終點,但他不想讓師弟們看出他的手足無措,所以努力擠出了一個與平時殊無二致的表情,看似漫不經心地道:“那誰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唄。”

韓淵更不含蓄一點,直白地道:“大師兄,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受任何人欺負?”

這問題嚴爭鳴實在答不出,他只好默默地在韓淵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有的人或許天生就習慣心事重重,雞毛大的一丁點事也要在心上掛上個十天半月,嚴爭鳴卻不幸恰好是個心有天地寬的,他將自己關進屋裡,摒退了一干道童和侍女,試著和他鮮少亂如麻的心緒和平共處。

然而沒有成功,直到日頭西沉,他依然一腦門焦頭爛額。

他明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爬起來去後院練劍,或者立刻拿起他的刻刀,再或者他應該迫不及待地打坐用功,積累真元,可無論哪個……他都無法靜下心去做。

嚴爭鳴胸中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思量起,他終於長歎一口氣,仰面往床上一倒,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床幔,挖空心思地給門派想一個出路,可惜他短暫的人生中光注意皮相了,內裡就算挖空了,也實在挖不出什麼真材實料。

他歎了口氣,鬱結之氣無處發作,恨不能大叫大鬧一通。

就在這時,屋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嚴爭鳴深吸一口氣,帶著點不耐煩道:“赭石,不是說了我已經睡下了麼?”

“是我。”

嚴爭鳴一愣,從床上撐起半個身體,探頭看了一眼:“銅錢,你怎麼來了?”

程潛手裡拎著一個小藥瓶,大約是治跌打損傷用的——自從他每天給自己加了一個時辰練劍時間後,身上就經常飄著這種不大明顯的藥味。

“來看看你的摔傷。”程潛簡單地說道。

嚴爭鳴一時沉默下來,任憑他粗手粗腳地將自己身上淤青重新折磨了一遍。

等程潛收拾好東西,拿了一塊帕子擦手準備走的時候,嚴爭鳴才忽然開口叫住他:“小潛,你沒有什麼話想問我嗎?”

程潛遲疑了一下,說道:“你今天……摔下高臺的時候,叫了聲‘師父’……”

他說著,好像是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原地踟躕了片刻,最後試探著在嚴爭鳴肩上拍了拍。

他發現自己仍然是一說好話就沒詞,程潛有點挫敗,低低地歎了口氣。

嚴爭鳴:“我不是說這個。”

程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比如門派以後該何去何從?比如掌門師兄你什麼時候才能爭氣一點?

嚴爭鳴在這一刻發現了程潛和別人的不同——他從不關心自己這個掌門有什麼決策,也從不指望誰能厲害一些,讓他在青龍島上不必吃那麼多苦頭。被欺負了,他就自行增加練劍時間,無論天塌還是地陷,他眼裡都只有那麼一條清晰明瞭的路。

“師父將整套的扶搖木劍演示給你了?”嚴爭鳴忽然岔開話題道。

程潛點點頭:“只是後面三式我還沒有融會貫通。”

“記得就行。”嚴爭鳴披上外衣,從床頭拿起自己那把給他帶來了無數屈辱的佩劍,“走,去後院,幫我把扶搖木劍默成劍譜。

第37章

青龍島有前後兩山,後山之巔,海濤與密林遙遙相對,一道人影飛快地穿行其間,幾乎化成了一陣風,直奔崖邊而去。

只見他腳尖在近乎直上直下的山崖邊上輕點幾下,繼而騰雲駕霧似的攀爬之上,看准了崖邊一株無花無葉的“枯草”,一把便連根拽下,隨即一個翻轉,他五指插入山石,手臂一帶,便將自己甩上了山坡。

此人身法飄逸得幾乎有些漫不經心,落地時方才現出真容,竟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回頭掃了一眼落日山崖,似笑非笑地轉身快步拾級而上。

直到這時,一早守在“枯草”旁邊的巨鷹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截了胡,當即嗷嗷亂叫一番,氣成了一隻炸毛雞,然而氣歸氣,這畜生伶俐得很,仿佛知道來人它惹不起,猶猶豫豫地在原地逡巡片刻,到底沒敢上前追,只這麼一會,那少年的身形便已經隱于密林中,再不見了蹤影。

突然,密林中傳來一人長嘯,巨鷹受驚,“騰”地飛起,離開懸崖,其他幾聲嘯聲紛紛回應,在密林中形成合圍之勢,顯然是有備而來。

林間群鳥直沖霄漢,呼嘯盤旋,又四散而逃。

那少年聽見,神色不變,他仔細地拍去“枯草”根下的泥土,將它收入懷中,將手中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轉了兩圈,“嘖”了一聲道:“陰魂不散。”

原來這少年正是程潛。

匆匆五年如彈指一揮,昔日稚子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且幸運地應了當年“溫柔鄉”中大師兄初見時所贈寄語,果然並未長殘。

眨眼間,密林中已有四五個人將程潛團團圍住,為首那人其貌不揚,面如黑炭,正是張大森。

張大森上青龍島之前,真元已經有所小成,因此在散修間一直頗有名氣,他使一手雙頭戟,心氣本就高傲,整日裡還有一群不成器的散修沒完沒了地捧他的臭腳,於是變本加厲地翹起尾巴。

“又是你這小子,”這五年間,張大森與程潛的積怨非但沒有解,反而愈甚了,一見程潛就不禁咬牙切齒,“識相的將東西交出來。”

程潛雙手背在身後,木劍垂在身側,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腿上輕輕敲打,臉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點“聽不懂狗在吠什麼”的困惑。

張大森其人,一向擅長張牙舞爪,若是別人與他對罵,他心裡還能好受些,可是每每對上程潛那一臉無動於衷的四大皆空,他都感覺自己能活活氣出兩撇鬍子來。

與張大森同來的一人對著程潛冷笑道:“小道友,你若是聰明,就快點將‘烏篷草’交出來,要是硬不低頭,我們也只好不客氣了。”

聞言,程潛立刻轉向他,只見那少年端平木劍,對著那說話的人恭謹有禮地一低頭,抱拳道:“不敢當,指教。”

這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態度,讓圍著程潛的幾個人對視一眼後,立刻默契十足地一擁而上。

這幾人一出手,便清晰地分出了主攻的、輔助的、偷襲的與包抄後路的等等角色,而程潛應對起來竟然也毫不慌張,遊刃有餘。

顯然,對於這種圍毆,雙方都已經算是輕車熟路了。

那張大森雙頭戟橫掃出一團罡風,將程潛牢牢地困在其中,後面三人緊跟著壓上,最後一人繞到程潛身後,大喝一聲,長刀順著程潛的脊柱直上直下。

程潛頭也沒回,只見他手中木劍如靈蛇,一卡一別間分毫不差地壓制住了那偷襲者的手腕,接著,他整個人以此為支點,翻騰到了半空,木劍上被對方大刀削下來的木屑受他勁力所激,碎釘一樣崩開。

張大森等一行人連忙躲閃,配合頓時有些亂,程潛趁機在三個人氣感封鎖中抓到了一條縫隙,只見他抬手攀住了樹枝,縱身一躍,衣炔翻飛,仿佛一隻鳥,自縫隙中直上。

張大森等人本能地往上追,只是輕身功夫沒有程潛靈巧,反應過來以後,幾個人發現自己已經和別人拉開了先後。

僅是這一瞬,已經被程潛抓住了。

只見他一招“潮卷有情風”,登時在樹梢上掀起了一陣喧囂,枝葉譁然,張大森雙頭戟無處施展,首當其衝被迎面扇了一道劍氣。

接著,程潛不顧一手拿降魔杵的人法器追擊,從當空一躍而下,落地頓時高速直行,同時一掌拍向了大樹根部。

有道是“樹倒猢猻散”,上面住著程潛打的幾個人來不及撤退,便發現腳下已經是大廈將傾,忙連滾帶爬地滾了下來,等他們從密林枝葉中掙扎出來的時候,那程潛早已經在數十丈以外,眼看追不上了。

遠處,程潛拂過沾衣的小葉,客客氣氣地朝張大森拱了拱手,仿佛是“叨擾,多謝指教”的意思,而後身影飛快地融入夕照裡,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這些年,扶搖派就這樣在青龍島上紮下了根來,比較幸運的是,那孜孜不倦企圖找他們麻煩的周涵正作為護法,只在第一次講經堂上出現了一次,之後就再沒有出來礙過人眼。

講經堂兩大護法,一個唐晚秋來自牧嵐山,另一個周涵正也不是出身青龍島,只是此人的來龍去脈比唐晚秋更隱秘些,便不是韓淵之類的能打聽到的了。唐晚秋是仙市將開時,才趕在與嚴爭鳴他們同一批抵達青龍島,那周涵正來得卻比她還晚,並在第一次講經堂過後隔日就匆匆離去。

此後上高臺講經的大能多半十分自持身份,上去只是說自己的,說完就走,並不怎麼搭理台下這些三教九流的散修。

嚴爭鳴徹底吸取了來路招搖的教訓,此後講經堂開班的日子,他們基本天不亮就一同過去,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彼此之間也不打鬧交流,各自打坐、刻符咒或是看劍譜,等著別人來,等這一堂課結束,又會悄無聲息地結伴離開。

久而久之,扶搖派終於逐漸被不相干的人淡忘,幾個少年也幾乎成了透明人……哦,當然,只除了程潛,程潛漸漸地很少在公開場合下及閘派的師兄弟們一同露面,他幾乎都是獨來獨往。

他未能羽翼豐滿,保護不了整個門派,便只好不動聲色地將別人對門派的敵意都拉扯到自己身上,一力擔了。

這年年前,嚴爭鳴還雇了一條大船,將大部分的道童和小月兒她們這群長大了的小姑娘們一起送回了嚴家。他們畢竟都是凡人,一生青春年華不過十來年,虛耗不起。

只有少數幾個,如雪青赭石等人願意留下來,陪著他們一同走上這條漫漫長生路。

這樣一來,原本拖家帶口似的扶搖派幾乎人去樓空,幾個人乾脆搬到了一個院子裡,真真正正地開始清修。

青龍島上沒有四季更迭,光陰如掠,身在其中的人也時常會恍惚,若不留心,根本不知道外面又過了幾個春去秋來。

五年間,嚴爭鳴和程潛幾經商商討,最後終於完完整整地將扶搖木劍還原謄寫了一遍,將其傳給了李筠,又由李筠傳給了韓淵。

不知是“學不如教”,還是嚴爭鳴心緒幾變,終於漸漸沉澱了下來,他在扶搖山上蹉跎了八年才學會了不到三式的劍法,終於在青龍島上融會貫通了。

水坑也從個牙牙學語的幼兒長成了一個小姑娘,可能是因為她還未破殼的時候就遭逢過大難,這個丫頭的脾氣也不知是像誰,十分不慌不忙。自從能開口說話開始,水坑就再也沒哭過,遇到什麼事,她都會大著舌頭,不急不趕地跟師兄們掰扯,並且不知從哪悟出來一招“喋喋不休”,這招屢試不爽,只要她都能把某個師兄說煩了,最後總能達成願望。

對此,她的師兄們私下裡討論了數次妖後的神秘血統,一致認為那妖後沒准是只八哥變的,不然怎能下出一個這樣鼓噪碎嘴的蛋?

程潛揣著那長得像枯枝一樣的烏篷草回到了院裡,剛一在院門口站定,他的臉色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他在樹上的時候被張大森一夥人裡那拿降魔杵的那個在後背上抽了一下,當時沒顧上躲避,恐怕此時背後已經留下了一條“蜈蚣青”,稍一扯動就疼得不行。

程潛本想回頭看一眼,結果一扭脖子,他那後背就跟要斷成兩截似的,只能暗自慶倖這天穿的衣服顏色深,還能遮掩遮掩。

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程潛略有些僵硬地進了院門。

只見小水坑正愁眉苦臉地站在院子裡,有人她腳下地上刻了一圈符咒,畫地為牢地將她圈在了其中,那細細密密、一筆不肯多的符咒多半是大師兄的手筆——在教導師妹這事上也可以看出,掌門師兄他是“嚴於待人、寬於待己”的一把好手。

水坑脖子上掛著一卷符咒,正是那當年讓她的師兄們欲仙欲死的《清靜經》,此物真是代代流毒後世,源遠流長,據說韓淵現在看見都會覺得腦仁疼。

“三師兄!”水坑見了程潛,如見救星,忙喊道,“三師兄救命!”

程潛掃了她一眼,走過去問道:“你二師兄在房裡嗎?”

水坑滿懷期冀,連忙點頭:“在,在,二師兄他……”

不遠處一間屋裡傳來李筠的聲音;“怎麼回來得這麼晚,你又幹什麼去了?”

程潛應了一聲,沒管水坑,轉身往屋裡走去。

水坑帶著哭腔在他背後叫道:“哎!三師兄別走,放我出來,我要上茅廁,我要尿褲子啦!”

她這招不知用過了多少遍,師兄們早就不吃這套了,程潛搖搖頭,只見不遠處一扇窗戶打開來,李筠冒出個頭,無情地一口回絕了水坑道:“尿吧,尿完自己洗。”

水坑簡直欲哭無淚:“不!二師兄,三師兄,我還小呢,我才不要背這些勞什子的經!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師父在天之靈看見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程潛回不過頭來,只好興師動眾地將整個身體轉過來,沖她一笑,柔聲哄道:“不會的小師妹,師父當年就是這樣對我們的。”

水坑:“……”

程潛不理會嗷嗷嚎叫的師妹,徑直進了李筠的屋子,回手帶上門,將聲音隔在外面,轉臉便轉換了立場,求情道:“她才六七歲,幹嘛這麼拘著她?那符咒是娘娘幹的吧?當年師父可沒把他鎖在傳道堂過。”

李筠的屋裡盡是破紙爛書,靈草符咒擺攤一樣散落得到處都是,聞言,他從破爛堆裡冒出個頭來,說道:“你沒發現麼?我派是沒有入門功法的,但引氣入體卻並不比誰慢,你想,當年大師兄每天就知道吃喝玩樂,也不過三四年的光景就順利入門,是為什麼?”

程潛:“總不能是那些經書吧?”

“你別說,”李筠從角落裡翻出了一張經脈圖,只見上面圈圈點點全是筆記,看得程潛頭都大了兩圈,李筠道,“我這兩天發現,師父那套清靜經裡可能有些玄機。”

程潛這才發現,多年來自己對“暗藏玄機的清靜經”如此失敬,忙問:“什麼玄機?”

“那我還不知道,”李筠不負責任地說道,“都是門派千年積澱的東西,哪裡那麼容易破譯?我先讓水坑念來試試。”

程潛:“……”

他從窗戶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那被“試試”的水坑正垂頭喪氣地蹲在符咒圈裡,嘟著嘴翻著她那手抄本的經書,模樣真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程潛歎道:“行吧,反正你拿我們‘試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多念幾遍經也不會少快肉,只是……她的妖氣怎麼樣?”

李筠煩躁地抓抓頭髮:“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眼下她越來越大,符咒恐怕是快要壓不住了,要配丹藥的話,我這還缺一味‘烏篷草’,搜羅了一年了,還是找不著,實在不行……我只能想辦法找人從島外找尋了。”

程潛聞言給了他一個微笑。

李筠奇道:“怎麼?”

程潛探進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角上,露出裡面枯枝似的烏篷草的一角。

李筠目光落在那紙包上,頓時吃了一驚,一把將那烏篷草抓在手裡,一迭聲地說道:“你從哪弄來的?這東西是配引氣丹的主料,要是島上有,肯定剛發芽就有人盯上……等等。”

“嗯,搶來的,”程潛擺擺手,“別問了,能用就行,我走了。”

他說完,抬腳就要走,李筠突然一伸手搭住他肩膀,程潛頓時悶哼一聲,險些被他輕輕一巴掌拍趴下。

李筠十分崩潰:“等等!到底怎麼回事?”

隨著程潛年歲漸長,他這方面的“毛病”也越來越明顯,聽見了個什麼,他也不和人商量,過兩天私下就辦了,弄得他三天兩頭身上帶傷,就只管偷偷來討藥,問他什麼都不說,時常還要韓淵打探回來些隻言片語,嚴爭鳴他們才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他又因為什麼和誰動手了。

“沒什麼……嘶。”程潛忍痛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給李筠看,“可能是早晨落枕了,又被棍子蹭了一下,別告訴娘娘,省得他又要囉嗦我……”

有道是白天不能說人,後晌不能說鬼。程潛話音沒落,裡屋的門簾已經微微動了一下,只見嚴爭鳴手持一卷書,玉樹臨風地走了出來。

嚴爭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道:“你說誰?”

程潛:“咳……大師兄。”

好在嚴爭鳴看起來一時沒打算追究,他放下手頭的舊書,轉頭對李筠道:“你方才提起來了——我近日確實想回一趟扶搖山,一來最近有點心得,想回去翻找典籍求證一下,經樓裡的東西雖然雜亂無章,但是我派一脈相承的東西總能找到線索,況且……”

他微微一皺眉道:“我去年因為看著小月兒他們年紀也大了,便將她們都送了回去,當時是讓他們傳了家書的,可是至今也沒收到回音,按理說青龍島上不禁書信,他們這一走杳無音訊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想順路回家看看。”

“只怕入了講經堂不能隨意離島。”李筠沉吟道,“不如這樣吧,你讓雪青赭石他們誰替你跑趟腿,我聽說雪青前些日子有氣感了?那經樓應該進得去吧?”

“經樓也不是是個有氣感的人都推得開的,當時我和銅錢是在門前師父手把手教的,”嚴爭鳴搖搖頭,“算了,整理本門功法也不急於這一時,往後回去有得是時間,我先讓雪青幫我送封家書,再回扶搖山看看。”

聽他們兩人討論這事,程潛正準備不動聲色地偷溜,誰知才走到門邊,韓淵突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險些將門板拍在他臉上。

“哎喲小潛你幹什麼哪!”他風風火火地暴露了程潛的行蹤,同時扯著嗓門叫道,“大師兄,兩件大事!”

嚴爭鳴剜了程潛一眼,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微微抬手仰頭道:“慢慢說,唾沫星子都噴我臉上了。”

韓淵毫不在意地“嘿嘿”一笑,說道:“張黑炭不知道被誰黑了,臉腫得跟饅頭似的,都看不見脖子了。”

嚴爭鳴和李筠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程潛身上,程潛只好乾咳一聲,假裝扭頭看窗外的風景。

韓淵繼續道:“還有,碼頭上來了一艘大船,我特意去看了一眼,聽說是那個姓周的小白臉回來了。”

周涵正?

程潛終於顧不上往外溜了,靠著門靜默地站在一邊,手指又不由自主地搭在了木劍上。

“上一次他回來還是講經堂開班的時候,這次我估計島上又有什麼大事。”韓淵篤定地說道,“你們猜會有什麼事?”

他每每報告個什麼,都活像個說書的,三個師兄誰也沒理他,韓淵只好訕笑一聲,自己交代:“我聽人說,講經堂要開一次大比,優勝者能進青龍島弟子內堂修行呢。”

第38章

程潛聽了沒什麼興趣,他向來對和人比試這種無聊的事沒什麼興趣,因為沒有必要。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那顆孤高自詡之心也在幾經自我懷疑中磨礪得愈加堅定不移,現在,在程潛眼裡,這世界上的同儕只有兩種,一種是現在不如他的,一種是將來不如他的。

程潛後背開始疼得厲害,便不再想逗留,只簡單交待道:“沒事我就先走了。”

“慢點,你的事還沒完,給我站著,”嚴爭鳴道,隨即他轉向韓淵,“你每日三十根木條的符咒功課都做完了?”

韓淵:“……”

嚴爭鳴見狀,一側長眉一挑:“那大比小比的和你有什麼關係?還不快去!”

韓淵灰溜溜地吐吐舌頭,當即不敢吱聲了。

他們掌門人已經今非昔比了——他從一個小玩鬧一樣的臭美大辣椒,變成了一個積威甚重的臭美大辣椒。

五年前,在講經堂高臺上受辱的嚴掌門幾乎是力排眾議,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難以理解的決定——他一意孤行地要將扶搖派以誦經入門、以刻符咒練氣的傳統保留下來,哪怕他們迫不得已開始隨眾人修煉真元,也要花額外的時間完成這兩樣功課。

對此,嚴爭鳴半帶自嘲地說起了他的理由:“我長到這麼大,除了爹生娘給的一張臉以外,全身上下就沒有能拿得出手以供稱道的東西,有什麼資格貿然去改變我派千年傳承?再者說,就算門派傳統毫無道理,那也是師父留下來的。”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程潛,導致唯一一個會跟掌門人叫板的人臨陣倒戈。

李筠從來都是有觀點沒立場,一說就服,至於韓淵,他連觀點也沒有,因此這個事就這麼決定了。

而五年的時間,證明了嚴爭鳴這個乍看有點荒謬的決定居然是對的。

引氣入體後,真元的凝練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事,一隻腳踏入仙門,三年一瓶頸,每次都如同渡一次小劫,稍有不慎,輕則幾年內修為毫無進境,重則走火入魔。

踏上修真長路的凡人們,就是要經歷這一遍又一遍的大浪淘沙。

當年木椿真人卻從不催促弟子凝練真元,如果不是他意外隕落,恐怕扶搖山上傳道堂中,弟子們無聊的符咒與經文還將日復一日地持續好多年,這個過程漫長枯燥,又看不到一點成果,然而日復一日的功夫下,經脈會在反復的沖刷中顯著地拓寬強韌。

正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

這樣一來,等到真正開始像別人一樣按照古法凝練真元的時候,不說一日千里,至少進境別別人快得多,連瓶頸也來得相對平緩得多。

可惜乾柴在前,世上又有人肯數年如一日地磨這把刀呢?

訓完韓淵,嚴爭鳴衝程潛一招手,示意他跟上,便率先走了出去。

原本蹲在院子中間的水坑一見他出來,立刻仿佛盼到了救星,眼巴巴地望向嚴爭鳴,好像一隻久在樊籠的鳥。

嚴爭鳴每次看見她,都覺得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憑空生出一股“不養兒不知父母恩”的內傷來。他屈指彈出一道勁力,不偏不倚地打到水坑腳下的符咒上,將那天衣無縫的一圈符咒撕開了一條口子,裡面真氣登時泄了,原地刮起了一陣小旋風。

水坑得以解放,一屁股坐在地上,操起也不知道哪學來的荒腔野調,原地搖頭晃腦地嚎叫道:“我的娘哎哎哎哎——可累死老身了。”

嚴爭鳴聽了腳步一頓,水坑見勢不妙,忙從地上一躍而起,用剛拍完屁股的小髒手揉了揉臉,不修邊幅地賣乖道:“嘿嘿,謝謝大師兄。”

她這一番所作所為看得嚴爭鳴眼角直抽,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地甩袖便走,邊走邊對程潛道:“她將來要是敢照著唐晚秋那模樣長,我說什麼都要將她逐出師門。”

“不會的,”程潛安慰道,“畢竟是妖後的女兒,我聽說一般綠帽子的產物都不會太醜。”

嚴掌門:“……”

他並沒有覺得好過一點。

嚴爭鳴走到推開自己的屋門,冷著臉對程潛一抬下巴,示意他進屋,程潛在門口好生磨蹭了一會——儘管小月兒離開以後,嚴爭鳴屋裡的熏香味道已經淡了許多,但一推門,程潛還是照例打了個噴嚏。

他對著桌案間那株用符咒固定住、常開不敗的花枝揉了揉鼻子,欣賞了一會掌門師兄那一身根深蒂固到了骨子裡的風雅,暗自歎了口氣,感覺可能要混不過去。

赭石起身道:“掌門。”

“沒你的事了,去吧。”嚴爭鳴道,“明天講經堂結束後,叫雪青來我這裡一趟,有點事托他去辦。”

赭石應聲出去,嚴爭鳴回手帶上門,雙臂抱在胸前,後背往門扉上一靠,對程潛道:“脫衣服。”

程潛:“……”

“快點,”嚴爭鳴面無表情地說道,“等著我去扒麼?”

程潛:“我沒……”

嚴爭鳴見他敬酒不吃吃罰酒,立刻信守承諾上前一步,打算將他“就地正法”。

程潛見他鐵了心要追究,只好一邊不情不願地寬衣解帶,一邊故意噁心嚴爭鳴道:“大師兄,我可三天沒洗澡了,就不怕汙了你的眼麼?”

嚴爭鳴罕見的沒吭聲,他伸手一把將程潛扭扭捏捏掛在身上的袍子一股腦地拽了下來,一眼看見了程潛後背上那一條幾乎從左肩拉到了右側腰的淤青,紫得已經發了黑,周遭破裂的血管痕跡好像蛛網一樣蔓開,在那少年蒼白的脊背上顯得十分觸目驚心。

除此以外,程潛身上還有很多深深淺淺的傷疤,有些顏色較深,有些已經淺得快要褪下去了——雖然引氣入體不代表能辟谷超脫,但入了氣門之後,伐骨洗髓,身上並不像凡人那樣容易便生污垢,傷口也幾乎不會留疤,除非還沒來得及好利索。

嚴爭鳴只看了一眼,立刻就受不了地移開了視線,他那胸口好像被人狠狠地重了一下似的,心疼得都快揪起來了,連自己的後背也跟著隱隱作痛。

他對程潛湧起一陣無來由的憤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才勉強壓抑下來。

“去床上趴著,”嚴爭鳴說道,忍了半晌,還是沒忍住,恨聲補充道,“你要是再小兩歲,我一定揍得你師父來了都不認得,混帳東西。”

程潛自己試著轉了幾下脖子,都沒扭不過去,只好依言趴下,讓大師兄給他上藥,同時給自己找了理由道:“淤青麼,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其實沒什麼……啊!”

“沒什麼?”嚴爭鳴的聲音冷了下來。

程潛不敢再招惹他,將臉埋在被子裡,專心忍痛。

降魔杵天然帶著天罡煞氣,要不是使降魔杵的那人是個二把刀,發揮不出十分之一的威力,那玩意能隔著後背將程潛的內臟敲個遍碎。

嚴爭鳴罵人的話已經滔滔不絕地湧到了嘴邊,可是臨到出口,他卻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經過了這麼多,嚴爭鳴頭十幾年缺失的心與肺終於後知後覺地長了回來。

程潛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是怎麼來的,如今五臟六腑聚齊的嚴爭鳴都心知肚明。

回想起來,一時的仇恨與激憤其實不足以支撐他走過這麼多年,嚴爭鳴不能不承認,是他這個年紀最小的師弟逼著他走到這一步的。

程潛從不曾苛責他這個掌門師兄任何事,他的態度從一而終——你行你就上,你不行我粉身碎骨也替你上。

程潛身上每一道傷口,對於嚴爭鳴而言都是一記抽在臉上的耳光,抽著他一時片刻不敢停歇。

最困難的時候,嚴爭鳴曾經整宿整宿地合不上眼,噩夢裡都是他這師弟。

嚴爭鳴的被子裡透著股安神香的味道,暖烘烘的,能透入四肢百骸,程潛這幾天一直守在烏篷草旁邊等待時機,實在是累得狠了,俯臥其間,不多時就不想動了。

嚴爭鳴上完藥,看著少年越發勁瘦的腰線,心裡忍不住想道:“掌門印掛在我脖子上,就算沒有我,還有李筠——連韓淵都比你年紀大,你就和水坑一樣,每天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懂不好麼?為什麼凡事逞強成這樣?你將師兄們都置於何地?”

可是這些話,他對著任何人都說得出,唯獨對著程潛那張因為放鬆而顯得有些倦怠的臉說不出。

因為這些年的相依為命,嚴爭鳴就連對他道聲“謝”都顯得肉麻得很,更不必說這樣的長篇大論。

心緒幾次起落,最後,嚴爭鳴只是硬邦邦地叮囑道:“周涵正回來了,但他不會久待,不管怎麼樣,你都忍著點,少出頭,聽到沒有?”

程潛昏昏欲睡地應了一聲,明顯當了耳旁風。

嚴爭鳴低頭一看,發現這小混蛋的眼睛都合上了,程潛微微側著臉,眼睫還時而微微顫動一下,眼下有一圈淺淡的青黑,連一點沒來得及褪下的稚氣都被那股疲憊遮過去了。

嚴爭鳴歎了口氣,收好了傷藥,不再出聲,輕手輕腳地將程潛的髮髻散開,拉上他的衣服,又拽過一床薄被給他蓋在身上,自己守在一邊打坐。

不過坐了片刻,嚴爭鳴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感覺不問明白這個關鍵問題他不能安心入定,於是他果斷推了程潛一把:“喂,你真的三天沒洗澡了?”

程潛給了他一個殺氣騰騰的後腦勺。

如今,嚴爭鳴早就不復當年的心緒浮躁,用打坐入定代替睡眠已經是家常便飯。可這天還沒破曉,他卻突然一陣心煩意亂,中途睜開了眼。

夜色未央,程潛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從嚴爭鳴認識程潛那天開始,他就沒睡到過大天亮,被子裡還有餘溫。

嚴爭鳴靜靜地坐了片刻,凝神仔細思量,並未發現自己有什麼瓶頸,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簡直就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

他揮手撥亮燈,在房中往返踱步幾次,從燈罩下取出了三枚銅錢。

嚴爭鳴不通蔔算之道,以前見師父這樣做過,可是每當他去問的時候,師父都不肯教,只道:“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此乃左道旁門,不必詳識。”

青龍島上要出什麼大事麼?

三枚銅錢在他靈巧的指尖上下翻飛,嚴爭鳴把玩了片刻,將思緒放空,而後坐下來開始默誦清靜經。

果然周涵正是個喪門星,一回來就沒好事。

韓淵的消息很禁得住考驗,隔日,講經堂上就宣佈了大比的消息,講經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左護法,與永遠一張討債臉的右護法難得都到齊了,宣佈所有引氣入體者都要參加,不想和別人動手的,可以主動棄權認輸,否則便要上場,優勝者可以不必拜入青龍島主門下就能進內堂閱讀典籍,聽內堂弟子傳道授業。

上面沒完沒了地說著規則,程潛則在下面頭也不抬地拿著刻刀雕琢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嚴爭鳴掃了一眼,順口給旁邊的韓淵解釋道:“那叫做‘傀儡符’,帶在身上,可以替人擋一災,是明符中著名的七大符之一,總共一百零八刀,刀刀勾連,一筆都不能斷,一刀都不能錯……你看,這偏了一點就廢了。”

程潛的刀尖不知被什麼別了一下,靈氣陡然瀉出,坐在旁邊的韓淵只覺得一股陰冷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隨即便散在空中不見了,他驚歎地瞪大了眼睛。

嚴爭鳴懶洋洋地往一側一靠,拍拍程潛的肩膀,感慨道:“引氣入體不過六七年,就敢沾七大符——你真是逼人太甚啊銅錢。”

程潛將廢棄的木牌與刻刀都放在一邊,坐正調息。

嚴爭鳴接著對韓淵道:“下刀錯了,有時候是因為不熟練,有時是因為沒力氣了……你三師兄這就是沒力氣了,小銅錢,你怎麼想起刻這個了?”

程潛敷衍道:“試一試而已。”

很快,嚴爭鳴就知道他是為什麼而試一試的了。

所有人都興致勃勃地討論青龍島大比的時候,嚴爭鳴將雪青送到了青龍島渡頭。

“儘量快去快回,”嚴爭鳴道,“先回扶搖山,再去家裡,看看山上有沒有什麼用度短了,只管從我份例裡拿。”

雪青如今已經長成了青年模樣,越發穩重了,一一記下了,點頭稱是。

“那好,你去……”

“雪青哥等等!”

說話間,一隻飛馬貼地騰空而來,還沒停穩當,程潛就從上面一躍而下,他的形容顯得有點狼狽,不知是海風吹的還是怎樣,落地時他竟還有些氣喘吁吁。

雪青平時溫溫潤潤的,不愛言語,小時候照顧程潛卻十分細心周到,比起嚴爭鳴這個時常不怎麼像話的正牌大師兄,雪青才更像個可靠的大哥,兩人感情一直很好。

雪青看著他笑道:“我不日便回,三師叔可要多保重自己。”

“嗯好,我知道,”程潛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遞給他,“還以為趕不上了,這個你帶著,路上小心。”

被曬在一邊的嚴爭鳴側頭看了一眼,問道:“什麼東西大老遠趕著來送?”

雪青依言打開了那小錦囊,只見裡面有一張小木牌,取出來一看,嚴爭鳴眼都直了——那竟是一張成型的傀儡符。

程潛有些慚愧地說道:“我氣力不足,一直不成功,好多天也就只勉強成了這麼一個,你湊合帶著,不過路上還是要多加小心,這東西畢竟出於我手,萬一遇上比我修為高的,那就是沒用的破木頭一塊了。”

雪青忙道:“是,多謝三師叔。”

嚴爭鳴心裡異常不是滋味,心道:“我都沒有——辛辛苦苦地將這小白眼狼養這麼大,連個哨子都沒給我削過,嘔心瀝血做了個傀儡符,居然先給別人,真是豈有此理!”

然而堂堂掌門,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這樣跟道童和師弟無理取鬧,嚴爭鳴只好板起臉,只做嚴肅地囑咐雪青快去快回,將他送走後,看也不看程潛一眼,怒氣衝衝地轉身要走。

可是走了兩步,他又發現程潛還望著船行方向,也不知在想什麼,絲毫沒注意到他生氣了,嚴掌門於是又特意退回來,等了一會,等程潛心事重重地轉過身來,他才抓緊時機,用力哼了一聲給程潛聽,然後在師弟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大步轉身走了。

程潛忙四下看了看,發現此處沒有別人,他就是在哼自己。

他一頭霧水地問道:“大師兄,你又怎麼了?”

嚴爭鳴不搭理他,只一味埋頭往前走,程潛完全不知道他又犯什麼病了,有心想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但掌門師兄鬧起脾氣來很是沒治,為了不淪為給大師兄梳頭發的道童,程潛只好追了上去。

兩人一追一走,連飛馬都給丟在了身後,一直彆扭到住處,到最後程潛已經不關心大師兄又哪根筋搭錯了,只是無可奈何地跟著。

嚴爭鳴用力一摔門,將他關在了外頭。

正在院子裡對著清靜經百無聊賴的水坑見怪不怪——通常,大師兄和二師兄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有商有量的,比較像個正常的大人,四師兄則比她強不到哪去,很少敢忤逆大師兄,唯有三師兄,每次都一臉“我什麼都沒幹”的樣子,將大師兄氣得風度全無。

水坑悠閒地哼著小曲唱道:“咿呀,你道那小冤家又作得什麼孽——”

程潛徑直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俯身在她腳下畫了一圈符咒,溫柔地說道:“念完三十遍經它自己會散,乖,別看了,‘小冤家’也救不了你。”

水坑感覺自己仿佛引火焚身了。

程潛溜溜達達地回了自己屋裡,剛一推開門,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固了,程潛驀地回頭,目光在小院中刮了一遍,可是院子裡除了一個嘰嘰咕咕念經的水坑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程潛頓了頓,將一隻手搭在腰間木劍上,謹慎地走了進去,將門關上了——他屋裡有人來過,還留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劍,不是木劍,是貨真價實的真劍。

光華內蘊,恍若有靈。

第39章

程潛不缺劍——扶搖派有個家財萬貫的掌門,一無所有就剩下錢了,佩劍用完一把扔一把都沒什麼問題。只是程潛一直在青龍島上,平日遭遇也不過就是張大森之流,他有意磨練自己的劍法,至今沒有將木劍換下來而已。

一把劍並不新鮮,但這一把不一樣,程潛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必細想他也知道,這絕對不是嚴爭鳴給的,一來這平凡無奇、甚至有點舊的劍鞘不符合他們掌門師兄的品味,二來,以嚴掌門的為人,他要做好事絕不會這麼偷偷摸摸,但凡嚴爭鳴有什麼好東西想送人,必然會先大張旗鼓地跟師兄弟們炫耀個遍,然後再舉行個梳頭比賽什麼的,將眾人作得團團轉,誰伺候大爺高興了才給誰。

細看,這劍的劍柄與劍身上都刻著細密的符咒,複雜得驚人,一環套一環,以程潛在青龍島上遍覽群書的眼力,竟一時無法完全看明白那都是些什麼符咒。

他抬起手指,試探著想摸一摸這劍身,還沒碰到便頓住了——就在他的手指與劍身相隔不到半寸的時候,程潛心裡突然生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那是一股含著鐵銹味道的冷冽,若隱若現的縈繞在劍身周遭,仿佛這把劍本身是活的。

程潛先是疑惑不解,隨後,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陡然間睜大了眼睛,這把劍周遭有暗符!

要知道,暗符乃符咒之精,非不世出的大能不可成,程潛見過的唯一一個能出手刻暗符的人,就是他師祖、萬魔之宗的北冥君。

而如果細說起來,就連北冥君的暗符其實也不算純粹,因為載體很特別,是他自己的魂魄,與其說他這是高強的符咒術,其實更像魔道魂修的手段,不怎麼入流。

世間懂符咒的不少,煉器大家也不少,但能在劍身周遭加暗符的人能有幾個?

程潛幾乎想像得出,這東西一旦出世,必然是人人求而不得的名劍。可他在劍身上仔仔細細地尋覓了一圈,卻並沒有找到劍銘。

就在這時,程潛發現桌上茶盤下露出了紙條的一角,那紙條一側被什麼東西浸濕了,他沾了一點,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心中不禁愈加迷惑——那竟是一灘血跡。

染血的紙條上寫道:“‘霜刃’物歸原主,萬不能擅自動用,切記。”

無論是“霜刃”還是“物歸原主”,都讓程潛摸不著頭腦,他仔細將自己的房間從裡到外查看了一遍,終於,在角落靠窗地方又發現了一串血跡。

留下劍的人必然從後窗走了,水坑一直在前院玩耍,沒有被驚動也實在很正常。

程潛遲疑了一會,考慮自己是不是該將此事告訴嚴爭鳴,但幾次猶豫著伸手推門,又都縮了回來——他感覺留下此劍的人未必是出於好意,此事也不像什麼好事。

程潛從來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考慮片刻後,他決定不驚動其他人,推開窗戶,縱身往外一躍,悄無聲息獨自向著那血跡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並指在自己雙眼上輕輕抹過,將真元灌注在了雙目上,頓時,眼前山川河流都活了起來,掩藏在各處的血跡被程潛看了個一目了然。

也不知這受傷的人是誰,看來不致命,精神頭還很足,整整跑了半個青龍島,直到程潛追到海邊一塊礁石附近,才發現血跡斷了。

程潛心道:“難不成跳海了?”

他正在海邊往下探望,忽然,心裡無來由地生出一股危機感。

這樣的直覺也不知是練氣的緣故還是時常打架磨練出來的,程潛很是信任它,他忙收斂氣息,將自己往背人的地方一藏。

這一躲,躲得時機很寸,幾乎就在下一刻,幾個蒙面人就從天而降,四下尋找起來。

程潛目光掃見,瞳孔一縮,不為別的——這幾個人是禦劍而下的。

他不知道嚴爭鳴現在有沒有摸到禦劍的邊,反正他自己是還不行的,何況對方修為比他高不說,還有十多個人之多。

不用猜測這些人是哪路的,見他們半夜三更蒙面而行,就知道幹的肯定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

程潛還來不及仔細思量,下一刻,一個蒙面人吹出了一聲長長的哨子,空中一隻奇形怪狀的大鳥立刻應聲落了下來,那鳥足有一人多高,雙翅展開比水坑那對大翅膀還要大幾分,背負青天似的滑翔而下。

程潛背後已經開始有點冒冷汗了——他有李筠這麼個雜學頗精的師兄,耳濡目染也聽他念叨過不少奇聞異志,知道這鳥名叫“活人鳥”,專門能用來探查生人的氣息,因其會飛,比靈犬還要好用得多。

活人鳥敏銳極了,大約早就看見了程潛,接了命令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沖他藏身的方向一聲大叫。

再好的身法也跑不過禦劍之術,情急之下,程潛飛快地在腰間掏了幾下,摸出幾個小瓶子,草草聞了聞,便撿了一個胡亂往身上一灑,那些東西都是李筠做給他們玩的,具體幹什麼用的,程潛也不能說太明白,只依稀記得有個能隱去身形的。

“碰運氣吧。”他想道,隨即,程潛就感覺到整個人仿佛被凍住了,身體麻木得一動也不能動。

他心裡一陣陣發苦,感覺托他二師兄的福,可能要交代在這。

那活人鳥和蒙面人飛快地向一時動不了的程潛跑來,可是下一刻,他們卻熟視無睹地與他擦肩而過。

莫非他確實拿到了隱去身形的藥水,只是有副作用不能動?

而等他的目光能艱難地轉動一點以後,程潛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一塊石頭。

李筠那不知名的化石水雖然救了他一命,卻也將程潛在原地定了整整一宿,那些蒙面人們來了又去,直到快天亮才離開。

臨走的時候,領頭的人漫無目的地四下查看了一番,程潛看清了他的眼睛,一瞬間他覺得此人有點熟悉,起碼那雙眼睛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等到程潛再能活動的時候,已經是日近中天了。

他裹著一身海風,拖著僵硬得同手同腳的身體回到了住處,正碰上李筠推門而出。

李筠臉色憔悴,顯然也是忙了一宿,精神卻還好,只見他臉上罩著個面紗,身後屋裡活像剛剛失了火,一陣煙薰火燎氣隨著大開的門噴薄而出。

李筠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對騎在牆頭上捉蟲子玩的水坑道:“小師妹,接住。”

說完,他摸出一顆丹藥,向牆頭的水坑彈去。

那水坑總能在不經意間顯露出幾分非人的鳥氣——比如她遠比一般孩子要耳聰目明得多,而且尤為善於捕捉快速經過的東西。聞言,她也不伸手,當即不慌不忙地一伸脖子,張開嘴“嗷嗚”一下,便精確無比地將那枚丹藥銜在了嘴裡。

她舔了舔那丹藥,嘗出了甜味,便“吧嗒吧嗒”著當糖豆吃了。

程潛:“……”

縱然知道李筠丟給她的是壓制妖氣的丹藥,見了此情此景,心情依然有些微妙。

小師妹訓練有素得令他歎為觀止……除了被訓練得不大像人。

李筠見她吃完,這才放下一樁心事似的衝程潛笑了笑,打了個哈欠,便要回屋。

程潛心裡忽然一動,叫住他道:“等等,二師兄,我跟你打聽個事。”

李筠:“什麼?”

程潛:“你知道‘霜刃’劍嗎?”

李筠腳步一頓,奇道:“霜刃?你問它做什麼?”

“偶然看見了一則傳說,”程潛毫無誠意地敷衍道,“所以你是知道嗎?”

李筠皺了皺眉:“略有耳聞——據說此劍本沒有劍銘,因其劍身極寒,見血凝霜,落入三昧真火中都不紅不熱,因此才有人將它命名為‘霜刃’,我聽說除此以外,它還有個諢稱的別名,叫做‘不得好死劍’。”

……真是好名字。

李筠繼續道:“想當年,這把霜刃劍是因為連斬三個大魔而橫空出世的,執劍人一舉成名,劍也被吹捧成了降妖除魔的神劍,結果不過三五年的光景,那位前輩便連人再劍一起落入了一個大魔之手,從此此劍霜刃下亡魂無數,及至那大魔修問鼎了北冥之位,此劍已被人當成了天下第一魔劍,三十年後,那一代的萬魔之宗被門徒背叛,死於此劍之下,霜刃又落到那魔修門徒手中,又十年,十大門派圍剿魔道,屠盡大小魔修百餘人,此劍於是落入一位正道大能手中,兜轉後再次成了衛道之利器,眾人本以為塵埃落定,結果你猜怎的?”

程潛聽得一愣一愣的,追問道:“怎麼?”

李筠笑道:“一百三十又四年後,那位大能因道侶意外隕落,痛不欲生,用霜刃劍刎頸自盡,從此曠世名劍下落不明——你從誰那聽到的這不吉利的東西?”

程潛沒回答,只滿腹心事地回了自己的屋。

然而縱使不祥,這霜刃對於使劍之人來說,仍然好比絕代佳人之於色狼,稀世珍寶之于財迷,孤本古卷之於書呆,魅力幾乎是不可抗拒的。

程潛幾次三番拿起來又放下,最後用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將此來歷不明的名劍鎖進了櫃子,落鎖的時候,他真真切切的體會了一番何為“心如刀絞”,恨不能下一刻便將其解救出來,常伴身側。

可是此事諸多蹊蹺,程潛想不通誰會潛入他屋裡,還留下這樣一柄曠世神劍,他頭天追出去已經是輕舉妄動了,在諸事未明之前,程潛不打算再貿然做出什麼決定。

因為大比,整個青龍島都哄成了一團,連張大森他們都沒時間來找程潛的麻煩了,半個月以後,巨大名單榜被刻在了講經堂山坡上的一塊大石頭上,第一輪較量的對戰順序已經定下來了。

那日島上可真是人山人海,只見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能們全都站成了兩排,統一穿了一樣的衣服。

可謂是人靠衣裝,這一水的白衣飄飄,連唐晚秋看起來都多了幾分人樣子——只見那講經堂左右護法各自站了一邊,中間卻仿佛隔著一條楚河漢界,誰也不搭理誰。

或許是衣服太白,反而襯得唐晚秋面有菜色,程潛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只覺得她好像比平時更不高興。

他再一看,周涵正似乎也不大高興,只見他臉上掛著面具一樣的微笑,手中那把三思扇卻沒有打開,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手心,目光時而遊移一下。

程潛心裡忽然一動,他驀地想起了那蒙面人讓他覺得有些熟悉的眼睛,原來是怎麼看怎麼像周涵正!

可是沒來得及細想,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亂,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歡呼,程潛先開始不明所以,再一看,臺上大能們全都站了起來,只聽有人叫道:“島主!島主親自來了!”

他們幾個人裡,只有嚴爭鳴見過青龍島主,一時間,連程潛也忍不住有些好奇,微微踮起腳跟著人群往那邊望去,只見一隊內門弟子不可一世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個個仿佛神仙童子,自人群中魚貫而入,來到擂臺中心,悄無聲息地列隊兩旁。

隊伍走到盡頭,青龍島主的真容便露了出來。

島主是個身量頎長的男子,要是按著凡人男子的標準來看,此人也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清秀,一身天青色長袍,長髮披散在身後,並沒有豎冠,手中拿著一根青龍杖,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點。

島主走路不怎麼抬頭,步子也不大,整個人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弱質書生氣,一直走到了大擂臺中間,他才微微抬起頭,目光緩緩地在全場掃視了一番,特意在嚴爭鳴身上停了一瞬。

這位位列四聖的島主非但一點也不威風,眉宇間反而還充斥著某種說不出的愁苦氣,好像個窮得斷了糧的秀才,他的目光在扶搖派幾個人身上一掃便收了回去,淡淡地沖講經堂左右護法分別點了點頭,上了主位。

這些年,青龍島島主像不存在一樣,常年不露一回面,底下眾人立刻沸騰了,嚴爭鳴卻暗自皺起眉:“奇怪。”

奇怪的事哪只是這麼一樁?

程潛瞥了他一眼,就聽嚴爭鳴幾不可聞地低聲道:“島主不是一直閉關,連仙市開市都不露面的麼?區區一個散修與弟子的比試大會,他出來做什麼?”

沒人回答他——包打聽的韓淵這會不知跑哪去了。

青龍島上熱鬧得有點人心惶惶,韓淵當然不可能錯過,他早早地跑去將那名單反復端詳了個真切,說起來這小子也該打,讓他背點書,活能要了他的命,這些沒用的東西卻能過目不忘,看歸看,他還要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將眾長舌之人的點評從頭到尾聽了個遍。

聽那些嚼舌根的人的意思,散修中竟是隱隱以張大森為尊,韓淵聽了很不服氣,心道:“我小師兄就是不愛抛頭露面,那張大黑私底下都被他削成碎爐渣了,他自己也沒臉說就是了,這些有眼不識泰山的東西。

忽而又聽一人道:“張大森?唉……我說句不好聽的,他也真不算什麼。”

韓淵頓覺遇到知音了,忙伸長了脖子看說話的人。

眾人忙問“怎麼說”,只見那消息靈通人士釣足了眾人癮頭,這才不慌不忙地說道:“你們瞧,不是有十個擂臺麼?分別要決出十個優勝者,之後我們這些講經堂散修的優勝者才有資格進入真正的青龍島大比,和青龍島的內堂弟子決一高下呢。”

韓淵一怔。

那人又道:“諸位再想,大傢伙來到這島上也有五年多了,除了個別跑腿的,可曾見過那些內門子弟?”

眾人紛紛搖頭,韓淵泥鰍似的擠到前面,扯著嗓子道:“大哥,你就別賣關子啦!”

那人“嘿”了一聲,搖頭道:“內門弟子資源與資質都不是我等比得上的,何況聽聞有些資質好的弟子在山間一閉關便十年八年地不出來,日日殫精竭慮,苦學不輟,那位張大森張道友充其量也就是在我們這些人中拔尖罷了,遇上真正的……嘿嘿。”

他說到這裡,做高深莫測狀,搖頭晃腦地擺擺手,不言語了。

韓淵眼珠一轉,轉身跑了。

第40章

韓淵自己的修為稀鬆,但對師兄們都很有信心,探聽得連張大森之流的呼聲頗高,便已經認准了擂主非自家師兄不可。他胸懷一顆唯恐天下不亂之心,想道:“不如我先跟去探探內門弟子的究竟,到時候也好叫師兄們有的放矢。”

跟著島主的內門弟子們也是一水白袍,但與長老和護法們不同,弟子的衣服白得十分樸素,這樣一群人湊在一起,老遠一看像一幫披麻戴孝的,十分打眼,韓淵不怎麼費力便循到了內門弟子的蹤跡。

簇擁著青龍島主的弟子們行走之間悄無聲息,不知是內門門規森嚴還是怎的,只見他們彼此間無一人交頭接耳,一個個臉上是看破紅塵似的冷淡,連一點喜色都欠奉,他們悄然離開人群,背絕喧囂,顯出某種近乎清寂的孤絕來。

韓淵知道島主是大能,不敢離太近,只遠遠地爬到了一棵大樹上,手搭涼棚朝那些人張望著。

內門弟子們走到半山坡處的時候,齊齊地停了下來,幾個弟子抬來了一乘小肩輿,恭恭敬敬地請島主坐了上去。

此情此景怎麼看怎麼眼熟,韓淵頓時想起了當年扶搖山上那“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的大師兄,每每來傳道堂都要人抬,一時間又是親切又是好笑,心道:“這島主一把年紀了,怎麼和我家掌門師兄小時候一個德行?”

這時,那青龍島主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身來,往韓淵藏身處看了一眼,正對上他鬼鬼祟祟地窺探的眼睛,韓淵險些從樹上掉下去,一陣心虛。

島主卻仿佛知道他是誰一樣,愁苦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他就算是笑起來,眉間的褶皺也不肯展開,怎麼看都像是強顏歡笑,島主遠遠地沖韓淵揮揮手,仿佛是示意他不要跟著了,趕緊回去。

幾個內門弟子無動於衷地侍立在兩側,待島主坐上去以後齊齊地抬起了肩輿,那一行人頃刻間化成了一道白影,轉眼從韓淵眼前消失了。

韓淵目瞪口呆地在樹上扒了一會,被這一手鎮住了,心裡陡然間生出了某種敬畏,頗有自知之明地喃喃道:“蒼天,我恐怕是一輩子都練不到這樣了,這得要閉關多少年啊?”

韓淵話音沒落,耳邊忽聽見有人輕笑了一聲,他陡然一驚,手中扣住幾顆小松子,抬頭喝問道:“誰笑你爺爺?”

身後樹葉“啪嚓”一聲輕響,韓淵猝然回頭,手中松子頓時沒入濃密的樹叢中,沒了聲息。

韓淵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一眼,誰知下一刻,他的眼前就是一黑,筆直地從樹上栽了下去。

等韓淵悠悠醒來的時候,青龍島上熱鬧的人群已經散盡了,他感覺太陽穴一陣發緊,茫然四顧片刻,竟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在一棵大樹下睡著的。

韓淵伸了個懶腰,打了個竭盡全力的哈欠,半個腦袋都險些被張大的嘴給豁開,人卻依然暈暈乎乎的,他只好爬起來,頭重腳輕地往回走去,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

韓淵回到自家門派住的小院時,正看見水坑坐在牆頭上,二師兄李筠靠在門邊,兩人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院子里程潛和嚴爭鳴過招。

“幹什麼去了?”李筠沖韓淵招手道,“快來,你險些錯過好看的呢。”

同門練劍自然不可能性命相博,程潛和嚴爭鳴一人拿了一把鈍邊的舊木劍,木劍上坑坑窪窪的,也不知是蟲蛀的還是水坑長牙的時候啃的,看起來好像一人舉著一把寒酸的燒火棍。手下的劍招卻一點也不寒酸,你來我往間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

剛開始那兩人誰也沒動氣力,更沒有用其他劍法,走的劍招都是扶搖木劍,韓淵一錯眼的功夫,他們已經交手了十來個會合。

於劍道走得愈深,就越是能感覺出這套木劍實在是曠世絕學。

淺顯處可以傳入門弟子,深邃處終其一生無人敢說自己理解透徹。

水坑豔羨道:“二師兄,我什麼時候能學劍?”

李筠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過招,敷衍道:“等你比劍高的時候,讓你大師兄教你。”

水坑從牆頭上蹦起來,雙手上舉,努力拉伸自己,恨不能馬上就能長一房高,同時問道:“為什麼跟大師兄學?為什麼不跟三師兄學?”

李筠笑道:“你大師兄是正經劍修,以劍入道的,你三師兄的劍是打架鬥毆磨練出來的,不夠正,戾氣太重,學了他的,你長大非得變成個橫衝直撞的母夜叉不可。”

他話音沒落,一道寒涼的劍氣從場中打了出來,沖著他的臉削了過來,李筠忙一躍而起,也跟著蹦上了牆頭,“嘖”了一聲道:“還不讓人說了呢——瞧見沒有小師妹,他這劍招是我扶搖木劍,劍意卻走的海潮劍那一路,這樣涼颼颼的功法你們小姑娘家的學了不好,將來容易鬧肚子疼。”

水坑糊裡糊塗,一時間沒明白“練劍”和“肚子疼”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

這師兄當得實在是太猥瑣了,連悶騷的嚴掌門都快聽不下去了,忍無可忍地警告道:“李筠!”

李筠在牆頭上賊兮兮地笑了起來,隨手拍拍水坑的頭。

李筠與嚴爭鳴這一來一往,程潛照例一點沒聽明白,比懵懂的水坑還要不在狀態,但聽到李筠提到了海潮劍,他卻來了精神,心血來潮道:“小師妹,給你看看什麼是海潮劍——大師兄,小心了!”

說話間,程潛突然變招,上一招“鵬程萬里”與下一招“大浪淘沙”連得天衣無縫,劍風帶起的涼意立刻簌簌而來,院落中頓時仿佛被怒濤掃過,樹葉掉了一地,劍意激蕩處,連牆上都凝氣細密的水珠,李筠不得不捏起手訣,在半空中堪堪落成個透明的屏障,擋在他們幾個看熱鬧的人面前,以防被殃及池魚。

嚴爭鳴的發簪被劍中海濤一沖,頓時散了,他卻也沒慌張,木劍上平和中正之氣外溢,卻並不像程潛那樣充滿攻擊性的散開,而是穩穩當當地包裹在周身與劍身,一劍分海似的巋然不動。

程潛眼睛一亮:“大師兄這是已經到‘凝神’了麼?”

所謂“凝神”,便是將真元四散在體外,用神識附在劍身上,只有真元收放自如到能“凝神”的地步才能進一步人劍合一,乃至於禦劍而行。

照這個程度看,嚴爭鳴說不定真的已經到了能禦劍的地步。

下一刻,兩把木劍在空中撞在了一起,破木劍承受不了這樣的氣力,登時一起斷了,程潛森然劍意立刻消散乾淨,他將半截木劍接在手中,隨意劃出一道弧度,笑道:“看來我每天得多加一個時辰練劍,不然要差你一步了。”

程潛是不常大笑的,隨著他年歲漸長,大哭與大笑都在他臉上漸漸消失,養成了一身喜怒示人都十分適可而止的君子氣,此時他那眉目忽然了無陰霾地一彎,卻驀地帶出了幾分罕見的少年氣。

程潛從小就眉清目秀,到了少年時代更是長開了,如果不是已經走在了冷冰冰的修行路上,想必也是凡間叫人投瓜擲果、看殺街頭的人物。

嚴爭鳴一呆,心裡忽然若有所動,他順應本能地將半截木劍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任憑木劍引導他體內清氣,隨即,一道劍氣溢了出來,溫潤得近乎悄無聲息。

牆頭上的水坑驚呼一聲,只見那劍氣擦著她的裙邊而過,竟沒有傷及那柔軟的綢緞小裙分毫,劍氣落在了牆頭上一棵半死的雜草身上,那株雜草在眾目睽睽下,泛黃的葉邊居然重新泛起了綠意,顫顫巍巍地挺起腰身,開出了一朵嬌嫩的小黃花。

韓淵和水坑一起震驚地看著那朵小黃花,韓淵問道:“大師兄,這是哪一招?我第一次看見劍招還能開花的!”

嚴爭鳴雖然已經穩重多了,但關起門來面對自家人,依然改不了愛顯擺的本質,聽問,他目光一轉,人來瘋似的伸手一勾,那牆頭上的枯草腐枝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了一簇水靈靈的野薔薇,攀爬成架,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粉紅相應,從牆頭垂下來,仿佛一把徘徊未歸的紅杏。

嚴爭鳴心滿意足地攏起袖子,高深莫測地笑道:“這就是第五式‘返璞歸真’裡的一招,叫做‘枯木逢春’。”

李筠見他又要開屏,只好無奈扶額,水坑和韓淵兩個小的則很會體察上意,連忙一起捧起臭腳,紛紛鼓掌驚歎。

唯有程潛不給掌門人面子,掃了一眼後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哦,原來是這招,怪不得一直攻不攻守不守的,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這雞肋能幹什麼用,鬧了半天是打完以後放花用的!”

“廢話恁多,”嚴爭鳴還沉浸在方才的體悟中,語氣都比平時溫柔不少,一指程潛道,“給我把頭髮梳上。”

李筠一抓水坑的背心,將她從牆頭上帶了下來,對她說道:“今天落日之前,你要是能誦完十遍清靜經,我就將本門劍法的起手式演給你看。”

水坑聽了激動得不行,起手式也是劍法啊!連忙撒丫子一路小跑,去拿她的誦經小冊子。

她那幾個師兄卻都知道所謂“起手式”是個什麼鬼東西,個個忍笑忍得不行,不知道小師妹知道她期待了許久的起手式就是一段“活到賽神仙”以後,會不會給氣哭了。

韓淵坐在院門口開始做他每日三十根木條功課,李筠拿起一卷書寫寫畫畫,程潛在揪……不,在梳掌門師兄的頭髮,掌門師兄本人則正在為自己的錯誤決定付出代價——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被這毛手毛腳的小子拽麻了。

夕陽餘暉垂在青龍島迭起的山巒中,嚴爭鳴半眯起眼睛,心裡想道:“如果以後在扶搖山上每天也能這樣熱熱鬧鬧的,日復一日的長生也確實是‘賽過活神仙了’。”

嚴爭鳴忽然無法自抑地思念起了扶搖山,按他的想法,並不希望門派有多麼的顯赫,像青龍島這樣每日車水馬龍就完全沒有必要,只要順順當當地將列祖列宗的心血都傳承下去,出去不受人欺負就是了。

到時候師弟們會長大,也或許會紛紛收徒,他可以將師父的不知堂改成專門給徒弟們受戒受罰的祠堂,哪個徒弟調皮搗蛋了,就派那最不通情理的銅錢去收拾他們。

嚴爭鳴想到了,便開口說了出來:“等以後回扶搖山,咱們也收徒弟了,也可以每年舉行一次門派大比,到時候誰的徒弟輸了,誰就帶著徒弟們一起去刷碗……嘶,銅錢!你是想把我揪禿了嗎?”

程潛正叼著木梳,含糊不清地說道:“你早該禿了。”

韓淵用刻刀戳了戳走神刻廢了的符咒,輕快地問道:“小師兄,明天第一場就有你,你感覺怎麼樣,多久能贏?”

程潛還沒來得及答話,嚴爭鳴就詫異道:“什麼,明天第一場?銅錢你怎麼不早說?一會去我那挑把趁手的劍,大比不比平時,無論如何也不能拿著一把木劍直接上去,聽到沒有?”

程潛應了一聲,手裡還攥著一把頭髮,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怎麼想的,需要我贏到底麼?”

嚴爭鳴一側長眉高高挑起,感覺自己這師弟越發是狂得沒了邊,此言一出,簡直是天下千百能人,他老人家都全然不放在眼裡了,便忍不住拿話戳了他一下,道:“難道我說一聲,你就能橫掃講經堂,腳踩青龍山了?”

程潛微笑道:“也不一定能贏,不過你要是覺得需要,我肯定會竭盡所能的。”

程潛很少說“竭盡所能”這樣的話,他說出這四個字比別人的分量要重得多,因為他絕不會敷衍,說一聲“竭盡所能”,他就真能拼到最後一口氣。

嚴爭鳴心裡一時形容不出是什麼滋味,暗暗歎了口氣,感覺怎麼疼他都是不嫌多的,連程潛一把扯斷了他四五根頭髮也都順便原諒了。

嚴爭鳴輕聲道:“小潛……”

程潛:“嗯,梳好了。”

李筠抬頭看了一眼,頓時好懸沒背過氣去,被口水嗆住了,咳了個死去活來,韓淵早已經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睹目。

剛拿回經書的水坑“噠噠噠”地跑過來,當面遭遇了掌門師兄的新形象,她瞬間呆若木雞地張大了嘴,仰著頭充滿崇敬地望著他——程潛在大師兄腦袋兩側一邊插了一朵花,插得很是對稱,簡直像是長出了一對姹紫嫣紅的耳朵,換上一身紫紅裙,大師兄就能出門給人說媒拉纖去了!

片刻後,院中爆出一聲怒喝:“程!潛!”

這種小孽畜有什麼好疼的!養他何用?

程潛從院子裡穿過,一頭紮進自己屋裡,打算關門將前來討債的大師兄拍在門外,但正這當,青龍島的暮色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鐘鼓聲。

大鐘一聲連一聲,鼓點密集得仿佛直接敲在了人心上。

程潛臉上的笑意一頓,關了一半的門卡在中間:“出了什麼事?”

李筠站了起來,正色下來,皺眉道:“要是我沒記錯,鐘聲好像是警告,鼓聲則是調集內門弟子禦敵——怎麼,莫非是什麼人膽敢進犯青龍島?”

“水坑,過來別亂跑,”嚴爭鳴沖著跑到門口要往外張望的水坑叫道,“我找人出去問問——赭石……”

他話音沒落,院門已經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了,赭石氣喘吁吁地跟在一人身後:“等等!真人你……”

院裡的幾個人一同往門口望去,只見唐晚秋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唐晚秋沒開頭沒落款地說道:“跟我走。”

嚴爭鳴上前一步,問道:“前輩,不知島上出了什麼事?你要我們去哪?”

唐晚秋是萬萬沒有開口解釋的耐心的,她轉頭一聲不吭地抓住了水坑的背心,在小姑娘嗷一嗓子尖叫中,仿佛拎著個小包裹一樣,拎著她一路飛馳而去,只撂下一句:“別磨蹭!”

這樣一來,扶搖派所有人都不得不緊跟著追了出來,程潛抬腳剛要走,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他回身一揮手,角落裡一個箱子上的鎖就落了下來,裡面的霜刃劍筆直地飛出,落到了他手裡。

第41章

整個青龍島燈火通明,原本因為大比而加派的巡夜人力這會也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眾散修成了一群沒頭的蒼蠅,嘰喳亂叫地混成了一團,閒言碎語漫天飄絮,嚷嚷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魔修趕來作亂了,有人說是島主練功走火入魔了……最離譜的是還有人說是什麼青龍島下面鎮著一條真的大青龍,此龍王爺也不知怎麼的掙脫了封印,出來找食吃了,島上一干修士恐怕也就夠它老人家一口夜宵的。

唐晚秋始終與嚴爭鳴他們保持三丈遠的距離,似乎是有意等他們,嚴爭鳴看得出來,沒有貿然對她出手。只是被當包裹抓在手裡的水坑比較可憐,又暈又害怕,忍不住哭了出來,好在李筠已經事先用丹藥壓制住了她體內的妖血,不然任她這樣哭一路,青龍島上非得地動山搖不可,還不知道要被傳成什麼邪乎事件。

唐晚秋帶著他們徑直穿過講經堂的山坡,轉瞬沒入一個樹林,停在了一片石碑叢前。

此處名叫做“碑林”,立著青龍島上各路或飛升或隕落的大能的石碑,類似於人間供奉祖宗的祠堂,程潛他們都聽說過,只是他們到底不是青龍島的弟子,客住進修而已,誰沒事也不會到這裡來。

唐晚秋一鬆手,將水坑丟在一邊,水坑哭了一路,將心裡一點恐懼都哭完了,只剩下又驚又怒,一獲得自由身,就對準了唐晚秋的手,彪悍地張嘴便要咬她。

可是水坑的牙還沒落上去,唐晚秋卻忽然低頭看了她一眼,這位從來待人不加辭色的唐真人眼圈竟然是通紅的,她似乎是不想在一個小孩面前流露出什麼,緊咬牙關,硬是擠出了一副橫眉立目的樣子,不像強忍悲痛,倒有點像個怒目金剛。

水坑與她對視了片刻,非但沒有被嚇著,反而像個敏銳的小獸一樣感覺到了什麼,默默地撤回乳牙,拖著兩行鼻涕,被心驚膽戰的大師兄一把抱了回去。

唐晚秋背對著他們,生硬地說道:“奉島主之命,今夜送你們離開此地。”

嚴爭鳴吃了一驚:“前輩,島上究竟出了什麼事?晚輩們雖然不才,但好歹也在島主庇佑下過了這麼多年,若是有能出力之處……”

聽見他說“庇佑”二字,唐晚秋的眉目終於微微鬆動了,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嚴掌門,恩情你心裡記著就是,眼下先顧好自己的小命吧!”

說完,只見她並指向地,喝道:“開!”

碑林的地面一陣“隆隆”作響,地面上竟然裂開了一條兩尺見方的縫隙,下麵黑洞洞的,隱約有石階,居然是一條密道。

唐晚秋掐了個手訣,雷火之力彙聚於她指尖,她一彈指,便接連點著了整個密道的壁燈,密道登時顯得燈火通明起來,唐晚秋一馬當先地走了下去,催促道:“別磨蹭!”

嚴爭鳴飛快地和李筠交換了一個眼色,李筠皺皺眉,低聲道:“師兄,先跟上。”

從大比開始島主露面,嚴爭鳴就開始隱約地感覺不對勁,然而他畢竟什麼內情都不知道,此時完全是一頭霧水,還抱著一個拿他袖子擦鼻涕的水坑,真是再亂麻也沒有了。

嚴爭鳴將水坑遞給跟上來的幾個道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程潛穩穩當當地綴在斷後的位置上,原本正往講經堂的方向張望,此刻仿佛感覺到他的目光一樣,程潛忽然回過頭來,沖他點了一下頭,好像是天崩地裂他心裡也有底。

但嚴爭鳴卻知道他並不是心裡有底,只是沒底也不在乎而已,便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可是苦笑完,他心裡卻忽然莫名地安定了些,嚴爭鳴拿好劍,跟在唐晚秋身後下了密道。

密道裡著實不寬敞,帶路的唐晚秋還好,嚴爭鳴卻只能一路都低著頭了,兩側壁燈上的火光由於有符咒加持,人過不驚,這一路上沒人說話,莫名地顯得十分壓抑。人在地下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兜轉不休間,程潛心裡暗自掐算距離,就在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走出青龍島的時候,面前又出現了一行石階。

這石階直上直下的,縫隙極窄,就連水坑都得微微矮下身子,其他人幾乎是爬出去的,一群修士們活像在毫無形象地鑽狗洞。

李筠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不知道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裡……”

嚴爭鳴搖搖頭,有點艱難地回頭囑咐道:“赭石,你把小師妹照顧好。”

他這一句提醒,讓跟在他後面的韓淵也想起了什麼。

韓淵連忙在懷中摸了摸,摸出了一串“掛墜”,那正是幾年前他在仙市上偷雞摸狗弄來的搜魂針,針尖有毒,都被塞進了小巧的木頭殼裡,針鼻處用一根草繩穿了起來,乍一看別有一番沿街討飯的奇特風情。

想當年韓淵剛拿到搜魂針的時候,還尋思著島上欺負他們的人這麼多,說不定很快就被用完了,誰知他凡事有師兄們護著,這三根針竟然一直留到了現在。

韓淵將三根搜魂針掛在了水坑的脖子上,囑咐道:“有人要欺負你,就將木塞拔下來,用這個去紮他。”

說話間,石階已經走到了底,唐晚秋一掌拍開了一塊石板,兩尺多厚的石板炸了個粉身碎骨,這位前輩簡直是個橫衝直撞的炮仗,嚴爭鳴快沒脾氣了,只得默默地跟出來。

剛一露頭,嚴爭鳴就感覺迎面一陣海風撲面而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此地竟是一個秘密的碼頭,中間只停著一艘船,那船細看並不十分奇特,但卻仿佛能融入夜色一樣,如果不是近在眼前,幾乎察覺不到這裡竟還有一艘龐然大物。

“上去吧,”唐晚秋道,“沒有船工,不過你們一系自來符咒功底深厚,船行可用符咒操控,自己看著擺弄吧,要是你們都能禦劍,就不必這麼麻煩了。”

唐晚秋慣常一副“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模樣,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本來應該是連嘲帶諷他們修為低微的,可奇異的是,這一次,她似乎沒那個意思。

她轉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與比天空還要黑沉的海,幾不可聞地低聲道:“太快了,還來不及……”

有那麼片刻的光景,她整個人似乎都被掩埋在了濃重的夜色裡,海風揚起的裙裾與髮絲輕輕晃動,險些讓人產生一種她有點脆弱的錯覺。

良久,唐晚秋才說道:“那天我其實看見了韓木椿,只是沒敢認——我可能……為人有些莽撞,一時拿不准他是不是願意被人認出來。”

可惜她是那樣拙於待人接物,還沒等權衡出來,那人就再也不見了。

嚴爭鳴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五年前來東海路上遭遇魔修的那場大戰。

唐晚秋:“你……唔,跟你師父年輕的時候有點像。”

說著,她略低了低頭,將一縷長髮攏到了耳後,這本是個很多女孩都有的無意識的小動作,叫她做來,卻好像含著一段觸目驚心的前塵往事。

唐晚秋說完了她這輩子態度最溫和的一段話,語氣再次公事公辦地硬了下來,對嚴爭鳴說道:“從這裡走了以後,不要回扶搖山,去人間歷練也好,找個靈山秀水繼續修煉也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們是扶搖派的。”

嚴爭鳴試探道:“前輩,我們扶搖派不是早已經沒落成不入流的小門派了麼?說出去難道還會有人知道?”

“阿貓阿狗自然沒聽說過,但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心裡都有數,”唐晚秋道,“別磨蹭,上船快走……”

她話音沒落,青龍島上突然有一道極強的光束直沖向雲霄,一時間整個島亮如白晝,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唐晚秋瞳孔皺縮,面露焦急神色。

這時,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最後面斷後的程潛突然站直了,緩緩提起霜刃劍:“什麼人?”

只聽空中“咻”“咻”數聲,一夥蒙面人好像黑鴉一樣,紛紛落了下來,頃刻間就將他們幾個人包圍了。

為首一個越眾而出,在黑布後面藏頭露尾地說道:“青龍島戒嚴,從現在開始,禁止船隻外出!”

唐晚秋一抬手捏住程潛的肩膀,蠻力將他往旁邊一扯,自己上前道:“我從未聽島主說過要戒嚴,你是個什麼東西?”

那蒙面人低低地冷笑了一聲,沖唐晚秋拱手道:“真人不必動怒,就算上了船,你們也走不出去。”

說完,他示意什麼似的一抬頭,只見夜空中亮起了無數星星點點,遠遠看去,好像一群分散的螢火蟲。

水坑剛剛張嘴要哭,赭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李筠低聲問道:“師兄,那是什麼……”

嚴爭鳴目光轉了一圈就收了回來,答道:“禦劍時劍身受清氣激發露出的螢光。”

李筠不免有些慌神:“什麼?這麼多?這是沖誰來的?總不能是沖我們的吧?”

李筠永遠屬於平時聰明絕頂,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的。

他這話一出口,嚴爭鳴就知道他心裡想什麼——確實也是,他們幾個人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裡出來的不入流的弟子,從未出過山,出一次扶搖山就住進了青龍島,幹過的最張揚的事也就是和幾個拉幫結派的散修打一架罷了,對方這樣興師動眾,八成是沖著唐晚秋來的,她那人就是有本事將全天下的人都得罪個遍,保不齊又是從哪惹來的禍端。

李筠小聲道:“大師兄,如果不是來找我們麻煩的,那……”

嚴爭鳴一隻手捏住他的胳膊肘,搖了搖頭,感覺這事沒那麼簡單,為什麼島上大亂,唐晚秋不去幫忙,反而要送他們秘密離開?

他敏銳地從唐晚秋那幾句“不要提自己是扶搖派”的警告中感覺到了什麼。

忽然,一直沉默的程潛在旁邊開了口,程潛十分肯定地說道:“那個人是周涵正。”

嚴爭鳴一愣:“什麼?你怎麼知道?”

程潛面不改色地盯著為首蒙面人露出來的一雙眼睛,輕聲道:“他?化成灰我都認識。”

嚴爭鳴這個正宗的苦主恐怕已經忘了——他從小就是這樣,吵架歸吵架,生氣歸生氣,但不記仇,儘管當年摔下高臺受辱的事件歷歷在目,但卻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刻骨銘心的仇恨,反正現在周涵正要再把他摔下高臺,恐怕也沒那麼容易了,有那個精力,他更願意去回憶年少時候在扶搖山上美好快樂的日子。

程潛卻不一樣,每到他練劍練不下去、或者遇上瓶頸感覺自己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那道坎的時候,他就會去回憶張大森兄弟和周涵正那些人,隨著他修為一日千里,張大森之流漸漸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裡,也是他便專心致志地針對起周涵正一個人。

程潛掃視了周遭一番,上前一步,微微提高了聲音對唐晚秋道:“唐真人,晚輩對島主多年照顧甚為感激,只是有一事不明——為什麼他會任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混入講經堂?”

唐晚秋被他說得一呆,隨即猛地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那為首的蒙面人聞言,目光落在程潛身上……和他手裡的霜刃劍上,低笑道:“那天活人鳥感覺到的人果然是你,你這小鬼倒是也有些門道,竟給你躲了過去。”

先前他刻意壓著嗓子,這一句話卻露出了本來聲音,唐晚秋就是再耳背也聽出來了,臉上頓時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周涵正?”

那蒙面人見瞞不過去,索性有恃無恐地將臉上的黑布面紗摘了下來,露出那張三思後行的書生面孔來,微笑道:“唐道友請了,不如隨我們一同回去陪島主見客?”

唐晚秋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暴怒:“島主對你恩重如山,你居然投靠他人?”

周涵正搖頭晃腦地歎道:“唐真人此言差矣,我本就不是青龍島的人,這些年從未投靠任何人,承蒙島主看得起,在島上做個掛職護法而已——咦?怎麼難道我記錯了,唐真人不也是師從牧嵐山,並非青龍島弟子麼?”

唐晚秋哪裡聽得了他這樣的扯淡,二話不說,一把將她背後重劍扯了下來,招呼也不打地橫掃出了一片淩厲的劍風,看不出一點對空中那些禦劍者的忌憚,橫衝直撞地打算將周涵正的腦袋砸成個爛冬瓜。

周涵正輕飄飄地躍到空中,手中三思扇一卷,雷火之氣若隱若現,跟唐晚秋的劍氣短兵相接,“轟”一聲巨響,兩廂消弭,地上竟瞬間焦糊了一片。

周涵正此人面和心狠,嚴爭鳴在旁邊觀戰也看得膽戰心驚,驀地發現自己“不會被他輕易摔下高臺”的結論下得早了,而那周涵正不單手段不弱,為人還很不要臉,他看起來絲毫也不想一對一地和唐晚秋鬥法,摺扇一揮,周涵正對天上和地面的眾多蒙面人道:“拿下此人!”

唐晚秋咆哮道:“你倒來試!”

黑鴉似的蒙面人紛紛禦劍落下,將小小的碼頭擠了個水泄不通,嚴爭鳴劍如凝光,整個人已經不高不低地禦劍至半空,只見他掐了個手訣,一時間原地閃現了好幾個同他一樣禦劍而行的虛影,這樣的分神極耗真元,他竟是要以一己之力扛下空中所有的蒙面人。

程潛有心想拿那姓周的試試手中霜刃,可一回頭看見面色蒼白的李筠等人,他又強行在熱血上頭的時候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寸步不離地守在了抱著水坑的赭石旁邊。

兩個蒙面人鬼鬼祟祟地落到地上,從另一邊接近程潛他們一行,顯然完全沒有將程潛這十幾歲的少年人放在眼裡,橫劍便要上,一副殺人滅口的姿態。

程潛不退反進,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招“驚濤拍岸”悍然迎上。

直到這時,程潛才體會到手中這把殺人如麻的名劍與他那破破爛爛的木劍有什麼不同,那霜刃劍才一動,一股無法言喻的陰寒之氣就彌漫在了整個碼頭上,兵刃相撞的一瞬間,程潛仿佛聽見了千百個先人或含恨、或含怒的吼聲,震耳欲聾,劍身上肉眼可見地凝起了一層寒霜,竟將那兩個蒙面人的兵器一劍斬斷,程潛體內的真元被瘋狂地攪動起來,他幾乎有種下一刻自己就要爆體而亡的錯覺。

是了,那字條上說“不要妄動”……

程潛先一驚,本能地要將此劍丟出去,然而他僅僅是稍一退縮,便有更多的蒙面人一擁而上,甚至有一個要伸手去抓水坑,程潛將心一橫,心道:“愛怎樣怎樣,先宰了這些雜碎再說。”

當下,他腳下不停,招式都不變,又一劍“驚濤拍岸”,那兩個蒙面人料定了程潛連凝神都做不到,修為畢竟有限,更沒到能越級以一敵二的地步,哪裡知道他的劍法是木劍磨練出來的——木劍一掰就折,能承受的劍氣極其有限,拿劍的人不但要控制力道,還須得十分精准,這樣程潛都敢將大開大合的海潮劍與千變萬化的扶搖木劍合而為一,揍遍講經堂,他在劍道上早已經走得比可以凝神禦劍的更遠。

不用說他現在手中是上古凶劍“霜刃”了。

那劍光如紫電青霜,仿佛能感覺到主人殺心,劍風瞬間暴漲了三尺之多,當即一聲響動如裂帛,程潛竟一劍抹了兩個人的脖子,血光四濺,落到那孤寒的“不得好死劍”上,竟真的凝成了一層血色的霜。

第42章

老人說,利器若沾血太多,必成兇器,兇器造業無數,必有怨心。

世間流傳的兇器千百,各有各的狠毒,然而還沒有一把有“不得好死”這麼讓人刻骨銘心的殊榮的。

霜刃見血的一刹那,程潛雖然還做不到凝神於劍身,卻已經被那把劍上自遠古傳來的嘶啞而沉痛震得背脊發麻。同時,名劍與木劍威力縱然不能同日而語,抽取真元的速度也有天差地別。程潛提著霜刃,頭一回感覺到使劍的時候會力不從心。

幾個蒙面人也沒料到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崽子能這麼扎手,一頓之下,彼此打了個別人看不懂的手勢,隨即他們一股腦地放棄了別人,齊刷刷地將程潛團團圍住。

程潛緩緩吐出一口氣,幾乎覺得自己吐出的是一口白霜,那霜刃劍的涼意仿佛已經浸過他的身體,連五臟六腑都跟著冷了下來。

七八重劍氣同時向他壓了下來,程潛自知硬接是找死,整個人化成了一道虛影,在對方劍氣的縫隙中躲閃如遊魚,這又要感謝每日追著他找碴的張大森等人,鍛煉得他躲閃功夫靈巧得異于常人。

躲閃中,程潛甚至有意將這幾個蒙面人往遠離水坑等人的一側引,然而就在他看起來尚有餘力的時候,他整個人忽然如遭重擊地踉蹌了一步,乃至於被蒙面人一道劍氣追至身後,左肩頓時血肉模糊。

程潛卻已經顧不上疼,他腦子裡“嗡”地一聲——那是他送給雪青的傀儡符,他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存在傀儡符中的清氣散了,傀儡符位列七大明符,一八零八道勾回,當中靈氣哪有那麼容易消散?雪青必然是遇到了危及性命的事。

那他……他還活著嗎?

他不過一個孤身上路的小小道童,身無長物,性情又溫和穩重,什麼人會和他過不去?

這到底是意外,還是有人處心積慮地攔截他?

如果是處心積慮,那麼去年大師兄讓小月兒他們帶回去的家書至今沒有回音,是沒有送到,還是……

還有……扶搖山呢?

一時間程潛再鎮定也忍不住一陣慌亂,諸多事端不合時宜地一股腦湧入他心裡,他因傀儡符受創,再急火攻心,眼前一花,腳下晃了晃,還未有知覺,胸腹間一口血已經翻湧了上來。

“小潛!”

似乎是李筠叫了他一聲,程潛猛地一驚,艱難地避過蒙面人一劍。

耳畔“叮噹”一陣亂響,此時程潛的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餘光掃見在空中的大師兄,只一眼,程潛就知道他也是勉力支撐——就算螞蟻多了都會咬死象,何況這些蒙面人哪個都不弱,嚴爭鳴也未必步入凝神境界多久,他能將劍禦得這樣穩,說不定已經是危機情況下超常發揮了了。

漫天的分神不住地被蒙面人擊殺,嚴爭鳴根本是顧此失彼,每一個分神被殺,他的臉色都要白上一分,還要時時留心師弟們的安危,恨不能千手千眼、三頭六臂。

程潛不想讓他分心,一狠心,將那口湧到喉邊的血硬是壓了回去。

這滋味可絕不好受,程潛登時面如金紙,險些捏不穩劍,而那霜刃劍好像也會見縫插針,知道他心緒起伏,瞬間有了反噬之兆。

程潛晃神間,有種自己獨立於萬古奔騰的滄海之上的錯覺,眼前海水恍如來自淒涼無光的北冥,冷得徹骨,安靜得沒有一絲人聲。他胸中忽然湧起某種無來由的悲憤——本是神兵利器,為什麼要被世人誣謗,本是天縱奇才,為什麼要背負那許多身前身後的駡名?

突然,一聲屬於幼童的尖叫從他身後響起:“壞人!去紮壞人!不許欺負我三師兄!”

隨後蜂鳴聲擦著程潛的耳根飛過,只聽“叮”一聲脆響,一根搜魂針有靈性似的飛向了一個蒙面人,那蒙面人劍風幾乎已經蹭破了程潛胸前的衣服,此時被那怪邪性的搜魂針一逼,只好撤劍回防,愣是沒有劃破程潛一絲油皮。

程潛頓時清醒過來,連忙急喘了幾口氣,他發現體內真元幾乎被方才那霜刃劍的反噬耗光,要命的是,他無法丟開這把劍——因為蒙面人們不依不饒,來得竟是越來越多。

程潛沒有回頭,回手卻準確地摸到了水坑的頭,輕聲說道:“噓,別哭,沒事,省著點你的搜魂針。”

“船是走不了的,要是實在沒有辦法……”程潛抬頭看了一眼強弩之末的嚴爭鳴,心裡想道,“乾脆讓大師兄帶著這個小的想方設法禦劍突圍吧。”

嚴爭鳴能帶一個水坑已經不容易,那韓淵和李筠又怎麼辦呢?

程潛還沒來得及想好,突然聽見李筠驚呼一聲。

嚴爭鳴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禦劍的時候灑出眾多分神,忽然從空中掉了下來,李筠忙掐了個手訣,地面上驟然升起一層透明的網,好歹沒讓他們掌門師兄臉著地。

嚴爭鳴半跪在地上,晃了一下,一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程潛不得不勉力再提一口氣,一腳踩上韓淵的肩膀,飛身而起,霜刃劍在空中傲然劃過一道無比淩厲的弧度。他借著這絕代兇器的陰寒之氣,將一圈蒙面人一舉逼退,感覺四肢漫上針紮一樣的疼痛,像無數次被符咒抽幹真元一樣——程潛心裡明白,這是經脈無從負荷了。

然而這種時候,他就算無法負荷,又怎能退避?

程潛滿口的鐵銹味道,毫不吝惜地用霜刃劍一撐地面,他也不怕折斷了這把曠世名劍,霜刃劍一聲尖鳴,將他重新彈了起來,程潛僅憑本能再出一劍,可是劍招未老,他已經再難為繼,護在身邊的劍風驟然散了,無數利器壓在了霜刃上,幾乎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意思。

別人施救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喝道:“放肆!”

接著,一股沛然磊落,卻又溫和的力量橫掃而來,毫不費力地將壓在程潛身上的數條劍風一舉掃落,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程潛整個人身體一輕,徑直落下,被嚴爭鳴撲上來一把接住了。

嚴爭鳴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撲過來的,那幾把利器幾乎落在程潛身上的時候,嚴爭鳴胸口一顆心重重地摔了下去,摔得他險些肝膽俱裂。

程潛當時失去了片刻的意識,好在時間不長,等他散亂的目光重新聚起焦來的時候,他發現整個碼頭上密密麻麻的蒙面人仿佛被人掃過了似的,空了一大片,有摔在不遠處哭爹喊娘爬不起來的,還有些已經落到了海裡。

同時,他還發現自己手裡仍然緊緊地扣著那把霜刃劍,真是要死都沒放手。

程潛剛要爬起來,就被一條胳膊不容置疑地壓了回去,不用側耳都能聽見嚴爭鳴的心還在狂跳,他半跪在地上,緊緊地摟著程潛,雙手一直在顫抖,直到他睜開眼才狠狠地松了口氣,低聲道:“別動!”

唐晚秋落在一邊,想來和周涵正動手沒占到便宜,她臉色蠟黃,大約也是受了傷。

然而儘管如此,她抬起頭看見救兵,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憂色更甚,低聲道:“島主。”

周涵正冷冷地看了唐晚秋一眼,約莫是在心裡將這瘋婆子的賬記下了,轉臉又是一張春風拂面般的神色,他故作矜持文雅地輕輕搖了搖手中的三思扇,沖站在一塊巨大礁石上的青龍島主抱拳道:“參見島主。”

島主看也沒看他一眼,轉向唐晚秋道:“晚秋,你帶那幾個孩子過來吧,是我考慮不周了。”

唐晚秋沒說什麼,有氣無力地回頭沖嚴爭鳴遞了一個“跟上”的眼神,沿著礁石後面的小石階走了上去。

程潛咬了咬牙,剛要借著大師兄的臂膀站起來,卻再次被嚴爭鳴按了回去。

隨即,他發現自己整個人驀地懸空,竟是被大師兄囫圇個地抱了起來。

程潛本來不大清醒的神智瞬間給嚇得清醒了,他好像一隻從高處掉下來的幼犬一樣,無措地伸手抓撓了幾下,緊張地扒住了嚴爭鳴的肩,唯恐被他“嬌弱”的師兄摔下去,摔死可能不至於,但是哪裡著地就是個問題了。

嚴爭鳴剛才快被他嚇死了,這會臉色都沒緩過來,心裡起火落火的,厲聲道:“老實待著!”

程潛默然片刻,僵成了一塊石頭,任他搬動。

島主森然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些,他看了看嚴爭鳴,最後目光落在了程潛的劍上。

島主瞳孔微微一縮,目不轉睛地盯著上面的血霜看了一會,繼而轉過身去,漫無目的地四下掃了一眼,仿佛在尋找什麼人似的——然而除了海天一色,魑魅礁石,他什麼都沒找到。

島主收回視線,微微一歎,一身大能的威壓散去,又恢復成了一臉愁苦的窮酸秀才樣,轉身道:“我們回去。”

有幾個蒙面人見了,正要追過來,被周涵正一抬手攔住了。

周涵正滿面含笑地注視著青龍島主的背影,說出來的話確實冷森森的:“顧岩雪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東西?湊上去找的哪門子死?”

唐晚秋沒走遠,這句話聽見了,恨恨地回望一眼,說道:“島主,姓周的這等小人,為何還要留下,早殺了乾淨!”

島主頭也不回,形銷骨立地走在前面,聞言輕笑了一聲,不予置否。

說起來,九州修行中人有不知天子宰相的,但沒有人不知道青龍島,各大仙門皆敝帚自珍,多少求仙無門的散修是從青龍島上的講經堂真正踏入仙門的,島主不但修為高深,更是一度被稱為“天下座師”。

凡人講究“天地君親師”,仙門中人卻大多壽元綿長,親緣淡薄,沒了“親”,他們又不肯對凡人天子俯首稱臣,進而沒了“君”,五常只剩下“天地師”三常,師門比家門還要珍重,可見這“天下座師”四個字的分量。

說出去,誰會相信堂堂青龍島主、四聖之首的顧岩雪,竟會是這樣一副寒酸受氣的樣子?

四聖中,青龍島主或許不是道行最高的,卻一直被默認為四聖之首,自然也是這個緣故。

幾人一路趕到了青龍島大碼頭附近,那裡已經戰成了一團。

原來島上不見的巡夜與弟子是都到了這裡,正與另一夥人打得難捨難分。

青龍島十年一仙市是修仙界的大事,哪個名門正派的大能來了這裡不畢恭畢敬?然而來者卻是不善,海上已經風波四起,無數大船在漆黑中連成一片的天海之間若隱若現,禦劍之人的點點螢光漂在半空中如一把星子,濤浪滔天。

仔細一看,竟真如那些碎嘴散修所傳言,有一蛟龍身影穿梭於其中!

仿佛是跟在青龍島主身邊比較安全,李筠終於從慌亂中回過神來,又博聞強識了起來,說道:“那不是青龍,青龍乃上古神獸,怎會在人間出沒?只是一頭蛟怪,奇怪,蛟怪不是西行宮才有的麼?怎會跑到東海來?”

韓淵道:“指不定是哪個魔修偷來的。”

李筠沉吟片刻,將真元注入眼中,極力望去,訝然道:“蟠龍旗——那船上有西行宮人的蟠龍旗!可是西行宮怎會……”

青龍島與西行宮同列十大門派,地處偏遠,一向講究避世修行,諸事不摻合,而沒聽說過和誰結仇,怎麼會千里迢迢地渡海而來尋青龍島的晦氣?

他話音沒落,青龍島主忽然長嘯一聲,那海上幾乎所向披靡的大蛟聞聲猛地跌落水下,驚起的水花一連拍翻了三條船,場中驟然一靜,連方才風起雲湧的海水海潮一時之間仿佛都平息了。

雙方不由自主地罷手,人群中讓出一條通路,島主走上前去,揚聲道:“諸位西行宮道友深夜到訪,如此興師動眾,不知是有什麼指教?”

只聽一聲號角響起,海上密密麻麻的大船驟然分開兩邊,一艘蟠龍大船幾乎是從黑得看不清深淺的海底冒出來的,一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船頭,整個人雖然透著一股天人五衰般行將就木的氣,卻依舊威勢不減,目光如有實質,黑壓壓地在人群中間一掃,開口道:“顧岩雪,百年不見,你這青龍島主風光不減啊。”

島主眉頭微皺,拱手道:“白嵇道友有禮。”

嚴爭鳴這個掌門當得頗為閑雲野鶴,除了剛到青龍島的時候查閱過幾本島志的大事記,其他便諸事不往心裡去了,聞言低聲問道:“白嵇是誰?”

李筠同他交頭接耳道:“西行宮的宮主,聽說都快一千歲了,以前經常有人傳說他會是九州之上下一個得道升仙的,如若飛升不了,恐怕他壽元也快要盡了。”

程潛緩過一口氣來,掙扎著推開了嚴爭鳴,自己站了起來,聞言奇道:“二師兄怎麼什麼都知道?”

“閉嘴,沒你的事。”嚴爭鳴立刻忘了打聽白嵇是何方神聖,低頭掐住程潛的脈門,皺著眉查看他的傷勢。

兩位當世大能的一來一往,已而在眾人中引起了軒然大波,講經堂中一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散修們有膽大包天的,紛紛攀爬到周遭樹叢與礁石上,張望議論。

只聽島主平心靜氣地質問道:“西行宮若是來人,為何不先上拜帖?我島上雖然不過一蠻荒僻壤之地,難不成不懂待客之道?白宮主這樣帶人直闖是什麼意思?”

蟠龍大船轉眼已經到了近前,白嵇道:“白某此來自然不是串門的,五年前,我那不成器的孫兒離家遊歷,聽聞貴島仙市熱鬧,便與眾道友結伴而來,想湊個熱鬧,而後通訊宮中,說是見了貴島講經堂,有心想長些見識,便以散修之身拜入講經堂進修,這幾年便再沒了音訊。我們都當他在貴島潛修,可是前些日子,我那孫兒留在宮中的本命燈突然滅了,我以搜魂之法召其魂魄,竟遍尋不到,這才知道,他、他……”

白嵇說到此處,竟一時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韓淵聽了微微一皺眉,他與他那幾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師兄們不同,屬於大事小情都要知道知道的主,島上三隻耗子四隻眼的流言蜚語都要從他耳朵裡過一遍,從未聽說過講經堂裡出人命。

島主一招手,一個弟子便一路小跑著到他近前,雙手奉上一本名冊,問白嵇道:“不知令孫名諱?”

白嵇勉力抑制悲意,顫聲道:“上衍下禮。”

島主將那名冊往空中一拋,嘴唇微掀,念了句什麼,只見一本厚厚的名冊飛快地從頭翻到了尾,未停留一次,便書背向上,掉落了下來。

一旁的弟子道:“島主,講經堂中未曾登記白衍禮這個人。”

不遠處有人開口道:“或是化名……”

侍立于旁的唐晚秋接話道:“放肆,你當青龍島是什麼地方,容許宵小之徒化名混入?若不是真名實姓,根本不會出現在名冊上!”

她一開口,周圍一圈人就本能地感覺要壞事,果然,那白嵇聽了大怒,鬚髮皆張道:“你是什麼意思?”

第43章

唐晚秋可不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僅這次講經堂開始前,她就獨自一人在外遊歷多年,早聽說過白嵇那些爛事——這老鬼一族精通禦獸之術,又依仗他們養的幾條大泥鰍,在西太行一帶幾乎是半個土皇帝,老不正經娶了數不清的漂亮女修,生了十多個子女。

有道是貴精不貴多,白嵇十多個兒女中無一人成才,不是意外隕落,就是修為不行壽元耗盡,沒有一個活過他們這天降神龜一般的老父,這些年來沒見他給誰出過頭。

這會兒哭孫子倒跟真事似的!

難不成他眼珠子都指望不上,還要指望眼眶子?

唐晚秋氣不打一處來,正待嗆聲,島主卻擺了擺手,止住了她繼續搓火。

只聽那島主溫文有禮地開口道:“門人年少,出言無狀,宮主大人大量,不要同小輩計較,我看眼下還是尋找令孫要緊。這一次講經堂上所有人的名字都記載在冊,令孫確實並未入住講經堂,或是他一時好奇,後又覺得島上教授的功法不入眼,自行離去也未可能——但他既然來過,必定有人見過,若白宮主有令孫畫像,我可派弟子幫白宮主在島上問問。”

嚴爭鳴聽了有些嘆服島主的肚量,他這掌門人當得半路出家,為人處世上經常辦出一些不妥的事來,每每事後才想起後悔,他一邊把著程潛的手腕,一邊分神聽著,順口對程潛道:“要是有人在我們後山水潭里弄一條長蟲興風作浪,我肯定不跟他們講道理,打出去了事,更別說還要幫他們找人了。”

程潛好像絲毫沒聽出嚴爭鳴話裡的反省和不贊同,順著他的話音便道:“該打。”

嚴爭鳴瞪了他一眼,他們平時聚攏真元、鍛煉經脈,多少都能懂一點脈象,他摸出程潛方才除了皮肉傷,竟還有不明原因的內傷,氣得在他背後狠狠地摑了一巴掌,怒道:“還不調息,哪來那麼多廢話?”

程潛:“……”

良心呢?他統共就說了倆字。

然而未及反駁,一股暖流已經透過嚴爭鳴放在他後背上的手掌傳了過來,直通入四肢百骸,溫和地轉了一圈,程潛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但他少年心性,不肯承認被大師兄一直照顧的感覺熨帖得很,只嘀咕道:“多事。”

話是這樣說,他終於鬆開了一路握著霜刃的手,專心地收斂心神,默念起清靜經。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島主這個級別的笑臉人,別管白嵇是真心為了孫子還是別有用心,聽了他這番話總不好表現得太過,氣焰不由自主地矮了幾分,頗不情願地客氣道:“是,也請島主贖罪,老朽子女俱已隕落,只剩下這麼個資質不佳的孫子,實在是……”

島主帶著他那特有的愁苦笑容搖搖頭,大度地說道:“人之常情,且將令孫畫像請出來,讓弟子們多打聽打聽,白宮主也不妨帶人暫且在島上住下,島上正要考校不才弟子們的技藝,白宮主若肯撥冗指點一二,那便是他們享之不盡的福氣了。”

別說白嵇堂堂西行宮主,就算他是一頭逆毛驢,此時也讓島主三言兩語給順過來了。

白嵇低下頭,眼珠在下面急轉了幾下,因為不由自主地被島主帶走了話茬,他心裡不免有些焦急——白宮主萬金之軀,千里迢迢趕到東海,可不是為了他那連名字都要想上一會的孫子。

程潛閉著眼調息,卻從頭到尾聽到了,他有種抓住一切蛛絲馬跡往壞處想的本事,此時心裡卻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彎,尋思道:“肯定沒有這樣容易了結,否則為什麼島上剛一亂起來,島主就要派人送我們離開?”

島主到底知道什麼?那鬼鬼祟祟的周涵正又是什麼人?蒙面的都是姓周的人麼?島主方才為什麼不尋個由頭宰了那周涵正?

還有,為什麼唐晚秋警告他們在外面不得提起扶搖派?

雪青又為什麼……

程潛一想起雪青,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助他調息的嚴爭鳴馬上感覺到,見他忽然面如金紙,冷汗浸過兩鬢,唯恐他內傷有古怪,頓時再難以板著面孔,忙將程潛一攬,低聲道:“小潛,怎麼了?”

程潛心裡難受得厲害,可直覺此地並不是說他們門派中事的好時機,硬生生地將話獨自咽了回去,只是邊忍邊低聲道:“回去再告訴你。”

這時,白嵇在島主的催促下沒了辦法,只好一手指天,從他指尖中飛起了一團淺淡的白煙,而後一個真人等身的青年虛影出現在半空中,那青年面孔模糊不清,飄在空中,一會大眼睛一會小眼睛,總之不大像一個人,可見這白嵇只怕已經記不清他那“寶貝孫子”的模樣了。

白嵇臉色有些難堪,勉強道:“這便是我那劣孫,諸位有曾近見過他的,萬望告知。”

島主看了唐晚秋一眼,唐晚秋打量了那青年一番,神色凝重地搖搖頭。

島主道:“好,明日將白小道友的影像請到擂臺邊,弟子們也好,講經堂的諸位散修道友也好,看見了自然有分說,今天天色已晚,先然客人們去休息吧。”

眼看西行宮夜襲成了一枚聲勢浩大的啞炮,眾弟子們也紛紛要收起兵刃。

熟料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只見一個人影突然闖了出來,徑直向白嵇撲了過去,被白嵇這大能的真元掃飛了出去,後背撞在了一棵大樹上,那人沒有穿青龍島弟子的白色長袍,約莫是個散修,修為也不怎麼高,這一下撞掉了他半條小命,他手腳並用,一步一血印地向白嵇爬過去,口中叫道:“宮主救命!白宮主,我、我認得小公子!”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畢竟從白嵇給的畫像來看,親媽來了都不見得認得出,別說個不相干的人。

白嵇也不過拿孫子失蹤當個由頭,聽了這話,一時間也是震驚不已,當即收起威壓,指使親隨將那散修扶了起來,自己也上前兩步,故作驚喜地一把抓住那散修的臂膀:“你、你說什麼?你見過衍禮?”

那散修眾目睽睽之下,竟不顧男兒膝下有黃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痛哭道:“白兄已經遇難,下一個想必就輪到我了!”

島主眉間的褶皺更深了些,微微上前道:“你叫什麼名字?也是在講經堂中進修的道友麼?且不忙說,我先叫人給你療傷。”

他這番話音沒落,那散修臉上便要嚇得魂飛魄散一般,連滾帶爬地躲到了白嵇身後,口中不住道:“宮主救命。”

這態度簡直是將島主當成了洪水猛獸。

白嵇雖不明所以,但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便就坡下驢地故意大聲道:“怎麼回事,你說。”

那散修兩股戰戰,幾乎不能直立,哆哆嗦嗦地一直將自己躲在了一圈西行宮弟子中間,這才顫聲道:“我們查到了,這島上有人煉魂修鬼,專向我們這些沒跟沒底的散修下手,白兄偷偷和我說過他要徹底追查此事,再上報島主,結果、結果……他被那鬼修的噬魂燈吸進去了。”

沒有絕頂的修為與舉世罕見的毅力,普通魂魄能在煉化中堅持多久?而一旦被煉化,便是永世不得超生,三魂七魄都成為別人的傀儡,連轉世都沒有,只能等著灰飛煙滅。白嵇聽到這裡,終於被喚起了一絲淺淡的血脈之情,忍不住呆了呆。

在眾人的一片驚呼中,唐晚秋已經率先喝問道:“你說那鬼修是誰?”

她這一嗓子石破天驚,那散修一聲驚叫,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個人險些成了一棵倒栽蔥,連連蹭地,口中亂七八糟地說道:“別殺我,島主,別殺我……白宮主救我!”

這句話裡蘊含的意思實在太多,唐晚秋再棒槌也聽明白了,掃帚眉當即一豎道:“你說島主就是那個攝人魂魄的鬼修?簡直一派胡言!”

然而除了她以外,沒人敢這樣理直氣壯,眾弟子還沒什麼,那些個在青龍島週邊的散修門一窩蜂地都炸了——鬼修可不就是鬼氣森森的麼?這樣說起來,島主那形容枯槁、愁眉苦臉的模樣還真有些……怪不得常年閉關!

再聯想,仙市剛開市的時候,眾修士橫渡東海的路上不就遇到了一個大鬼修麼?

鬼修就算在魔道裡,也是異常酷厲罕見的一種,千八百年不見得遇上一個,怎麼那麼巧,就在仙市的路上碰上了一個?

既然出現在附近,那大魔修還指不定是島上哪位大能的同道中人,甚至是某位大能的化身也說不準呢。

唐晚秋忍無可忍道:“你們這種廢物算什麼?就算島主要煉魂,輪得上你們這些修為低微之人麼?抓我去豈不更好?”

此言一出,人群中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唐晚秋是有道理的,以青龍島主之能,抓個把元神修士不在話下,實在沒有必要用一幫修為低微到恨不能沒入氣門的散修。

唐晚秋不會說話,但不代表腦子不清楚,當即再接再厲道:“那小子,你敢不敢報上名來?你姓甚名誰,有什麼證據說島上有修鬼道的?講經堂十日一次,中途道友們私下也交流不少,難道憑空少一個人會沒人知道?你是誰派來污蔑島主的?說!”

在場稍微敏銳些的人,此時都已經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程潛有種不祥的預感,當機立斷摒除雜念,抓緊時間調息起來。滿場的喧囂,他全不在意,說入定就能入定,嚴爭鳴只好默默在一邊替他護法。

只要程潛不受傷、不流血,嚴爭鳴看著師弟那沾著血、因為蒼白而越發如玉的臉,心裡總有一種錯覺,仿佛程潛是個鐵打的。

那散修躲躲藏藏地哭喊道:“我這螻蟻一樣的修為,要不是走投無路,怎敢構陷青龍島主?我不要命了麼?你們自然厲害,都叫得出名號,都有來歷,少了誰都會引人爭論,我們這些無根的散修的命,又有誰在乎?”

唐晚秋看起來現在就想提劍將他捅成蜂窩:“呸,一面之詞,有什麼證據?”

散修道:“自然是有的,白兄說機緣巧合,在島主閉關附近看見過煉化的鬼影,那處必有噬魂燈!”

眾人立刻“轟”一聲炸開了鍋。

此事簡直聞所未聞,而這證據說了等於沒說。

無論有沒有噬魂燈,青龍島主都不可能放任別人搜查他閉關修行的洞府。

那可是四聖之首的天下座師!

白嵇就算再昏頭,也不敢當面提起要搜島主洞府的事,這簡直豈有此理麼?

這時,有一人朗聲笑道:“這位道友滿口昏話,難不成想鼓動大夥在青龍島上造反嗎?”

眾人回頭望去,見周涵正領著他那一群黑鴉一樣的蒙面人走了過來,這些蒙面人在天上禦劍的時候不顯,落在地上走路的時候才讓人看出一點端倪來——這些人隊伍極其整肅,每個人的體貌竟都差不多。

嚴爭鳴冷眼旁觀,忽然想起當初在講經堂上,那周涵正鼓動程潛 “拜入他門下”——嚴爭鳴一時間忍不住揣測,這姓周的是哪門哪派,什麼來歷?

周涵正一抬手,身後所有的蒙面人令行禁止地一同停下,竟沒有人多邁一步。

他將摺扇打開,在胸前晃了幾下,說道:“周某承島主恩德,在島上掛名護法多年,少不得要為自家島主的清白說句話了——要說鑒別鬼道魔修,可不一定要親眼看見他的本命噬魂燈,行鬼道者魂魄污濁,只需借得魂鏡,一照便知。我家島主光風霽月,怎可能與那些邪魔外道有瓜葛?”

白嵇疑惑地看了周涵正這攪屎棍一眼,一時拿不准他是個什麼來頭,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散修出現,他就已經感覺到了島上的另一股勢力,當下謹慎地說道:“據我所知,天下只有一面魂鏡,懸在那皇宮大內的大殿上,難不成要我們這些人一起闖進皇宮?”

周涵正笑道:“白宮主不問世事久矣——先帝爺時,那魂鏡就已經賞給了天衍處,說來也巧,只因上次仙市時海上驚現鬼道大魔,為防萬一,我這鏡子隨身帶著呢。”

這一句話不啻於水落滾油,連唐晚秋都怔住了:“什麼你是天衍處的人?”

島主沒應聲,想必是方才在秘密碼頭,周涵正撕破臉反水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猜到了一二,只是養氣功夫足,沒讓小輩們看出來。

天衍處隸屬於當朝欽天監,是凡間朝廷的人,名義上管“仙人”的事物,實際上好像誰也管不了——雖然可想而知,天衍處裡肯定會請修士任職,但在大部分人心裡,還是覺得這是兩個世界的事。

很多人可能直到隕落飛升,都沒見過一個活的天衍處的官員。

周涵正不以為意地應道:“哦,閑差一個,無門無派無出身之人,比不得諸位家底身後,掛個虛名混口飯吃。”

躲在西行宮後面的散修狼狽至極地沖著周涵正拱手道:“左護法為人清正,若也不分清濁好歹,晚輩也是命該如此。”

他盡力挺直了腰杆,言語間竟有了幾分悲壯之意,周涵正看了他一眼,沒言語,抬起一隻手,一個蒙面人立刻會意上前,捧上了一個小包裹,裡面竟是一面樣式古樸的銅鏡,邊角處都已經磨損,鏡面也有些污濁。

周涵正掐了個手訣,輕聲道:“起。”

那銅鏡應聲騰空而起,緩緩轉了一圈,正落到他本人頭上,只見鏡子裡仿佛反射了一束月光,落在他頭頂上,打出了周涵正長長的影子。

與普通的影子沒什麼不同。

周涵正低頭看了一眼,笑道:“看來周某三魂俱全,七魄安好,是沒什麼問題了。”

嚴爭鳴心裡一陣狂跳,他雖然不知道周涵正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但也知道此人眼下是明著幫青龍島,暗地裡捅刀。

魔道三千,鬼道狠毒至極,是下三濫中的下三濫,青龍島主會投身其中?

要是放在以前,嚴爭鳴打死也不信,可是自從那散修出來指認之後,他就發現島主一句話都沒說過,心裡不免七上八下了起來。

他遭遇蔣鵬的時候,年紀實在是太小,以至於印象深刻得不行,到現在對鬼道中人也是發自內心的噁心,島主收留庇護了自己一門這麼久,他要真是……

嚴爭鳴側頭看了看島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再掃了一眼程潛,見那小鬼對周遭一切仿佛充耳不聞,定力十足,心裡只好無可奈何地拜服了一番。

島主半晌不言語,四下已經是議論紛紛,嚴爭鳴抬頭看了一眼那仿佛洞穿古今的魂鏡,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溫雅真人說扶搖派每代必出妖孽,如果到了這一代也會有人不小心誤入歧途呢?

這想法一閃而過,卻在嚴爭鳴心裡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弄得他如鯁在喉似的,他的目光掃過李筠、韓淵和水坑,李筠聰明又謹慎,謹慎得有點膽小,不像是會出圈的,韓淵對修行一事遠不如打聽“張家長李家短”上心,水坑……唉,儘管還小,已經現出了沒心沒肺的端倪。

最後,他的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程潛身上。

程潛臉上還有血跡,卻因為入定而顯得無比寧靜。

嚴爭鳴只是稍微設想了一下這個可能,心裡就是狠狠地一揪,他怔怔地看了程潛很久,然後這位有史以來最沒有立場的掌門心裡默默地盤算道:“想這些有什麼用?就算小潛真有那麼一天,我也無論如何不會對他下手的,大不了把他藏起來。”

第44章

可惜,嚴掌門心裡幾重糾結與情誼深厚,程潛一概不知。

他此時萬事不過耳的八風不動不過是端個樣子,他們一行差不多將老幼病殘四個字占了仨,程潛又不是真的心大,哪能全然入定?

他與島主只有數面之緣,又是個疑心病頗重的,壓根談不上什麼信任,此時一邊抓緊調息,一邊分出一縷心神聽著周圍各種動靜,盤算道:“看這撲朔迷離的樣子,一會沒准還得打起來,我們最好能混進散修裡——青龍島上的散修普遍是烏合之眾,未必入得了這些大能們的眼,說不定能趁亂混出去。”

繼而又想道:“要是不行……那也只好一戰,大不了死在這,要是能替他們抵擋片刻,我也算瞑目了。”

他心裡這樣豁出去了,反而不再焦灼地思前想後,身上凝滯的真元竟也跟著順暢了不少。

在人心惶惶中,島主終於開了口,解釋道:“十幾年前,我與幾位道友同一個大魔一戰,魂魄受損,因此至今仍在閉關療傷,不知諸位想看些什麼?”

白嵇步步緊逼道:“這麼說,顧島主是不打算照一照這正大光明的鏡子了?”

島主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十分倦怠的神色一閃而過,歎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哪怕是這麼荒謬的罪名——白宮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顧某人從未見過令孫,手裡更未曾有過什麼噬魂燈,至於鬼道……”

他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帶著微許嘲諷,像是不願奉陪這場鬧劇了。

周涵正微微一挑眉,用扇子敲打著手心道:“我說句公道話,要說島主這樣的人是鬼道魔修,確實可笑——十幾年前那場大戰中,四聖一死三傷,甚為慘烈,也確有其事,島主既然說明了魂魄受損,多年閉關療傷,那我看這魂鏡不照也罷,反正我是信的。”

周涵正這樣說著,五指一捏收回魂鏡,登時將方才逼迫島主的白嵇獨自撂在了那裡,好像他真是個仗義執言的公道人似的!

白嵇尷尬得要死,當即老臉一紅,便聽見身後有人冷笑道:“只怕是白老兒自己壽元將盡,找孫子是假,不擇手段地想要飛升才是真吧?”

白嵇大怒道:“什麼人?滾出來!”

一群人應聲越眾而出,領頭的是個中年人,面色冷淡,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種“我很不好惹”的意思來,他睥睨周遭,那眼神仿佛是查看了一群形態不一的狗屎,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青龍島主身上,開口道:“我是牧嵐山唐堯,我派首徒唐軫失蹤已有百年,最近在貴地聽聞有他的消息,特來拜訪,未能事前與島主打招呼,失禮了。”

唐晚秋一見來人就愣住了,半晌才訥訥道:“……掌門?”

唐堯看在同門的份上,紆尊降貴瞥了她一眼,也並沒有多親切,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

這一個兩個的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樣來青龍島要人,還有一邊是她師門,饒是唐晚秋已經離開門派多年,一時間也感覺自己被兩扇巨大的夾板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周涵正揶揄道:“奇了怪了,青龍島成了專門招領失蹤之人的地方了麼?”

牧嵐山的人說話不打彎可能是慣例,唐堯聞言面無表情地道:“我不是來要人的,只是近日有人傳信牧嵐山,說在東海一帶見過唐軫的元神,我倒不知是誰這樣急公好義,一百多年了,還為別的門派的人鹹吃蘿蔔淡操心,周大人有想法麼?”

周涵正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仁義之人自然還是有的。”

“仁義?我只聽說過‘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這立場成謎的唐堯絲毫也不給周涵正面子,轉向青龍島主道,“顧道友,我雖與你並無交情,但這不成器的弟子做了你的門人,多年來承蒙照顧,我此番前來,是特來告知你一件事——我們本是在東海一線尋找線索,卻聽見了一個謠言,說當年四聖鬥的魔頭是一位北冥君,那大魔頭手中有一塊奇石,那一役後落到了青龍島上。”

唐堯話音一頓,絲毫不顧島主臉色,繼續說道:“他們說你被那大魔頭打傷,早該死了,一直就是靠著那塊奇石撐著,當了這麼多年的強弩之末。只怕白宮主也是聽了個音,專程為了那塊石頭來的吧?”

白嵇猝不及防地被點中心思,惱羞成怒道:“一派胡言!”

唐堯:“是不是胡言白宮主自己心裡清楚,我聽說那奇石有補天之能,又叫‘心想事成’石,可以生死肉骨,提升修為更是不在話下,怎麼,白宮主一直老而不死,也擔心壽元了麼?也不想想北冥大魔之物是什麼好東西!”

周涵正意味深長地接話道:“唐掌門的意思是——島主眼下是靠一塊魔物的石頭活著?這……這話可不大體面。”

唐堯與周涵正三言兩語,嚴爭鳴聽得心驚膽戰,別人或許不明原委,他卻是知道那位北冥君來歷的,他只知道扶搖派有個別走火入魔的前輩,但何時有過魔道至寶?

這事稍微一往深裡想,嚴爭鳴後脊幾乎躥起一層冷汗,感覺他們是被剝皮抽筋架在了火上。

島主卻沒有回答,只是道:“周大人,你隱藏身份在我青龍島數十年,所圖想必不小。”

他對周涵正與唐堯的一冷一熱、一唱一和的試探全然避而不答,但在其他人聽來,幾乎是已然默認了。

白嵇見風向一轉,立刻道:“顧岩雪,靠魔物活著,堂堂四聖竟也是欺世盜名麼?”

那散修更是大聲道:“門派功法,從來都是不傳之秘,只有顧島主每十年招收一次散修進修,你們當他這樣大方,就只是平白無故發善心麼?別做夢了,誰會有那麼多的善心!”

散修說到最後,嗓子竟然破音帶了哭腔,聲嘶力竭在身後東海濤聲之下,叫不相干的人聽來都莫名多了些兔死狐悲之意,那方才已經蟄伏下來的蛟龍再次受到驚動,隱隱有破水而出的意思,青龍島的弟子與西行宮眾人再次劍拔弩張,然而這一次,青龍島上眾散修們卻不約而同地後退觀望,隱約戒備起來。

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島上更不知道幾方勢力,頓時亂成一鍋粥。

這時,只聽不知從哪傳來“嗚”一聲低鳴,只見原本一致往後退的散修中突然有十幾個人越眾而出,這些人古怪得很,竟是個個悍不畏死,橫衝直撞著向西行宮人撲了過去。

散修的修為不高,沖到最前邊的一個人當即被白嵇身邊一個親隨一道劍光打了個四分五裂,死得不能再死。

可是這時,可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散修五臟六腑化成一團血霧,噴得到處都是,分解的四五塊身體卻依然牽線木偶一樣,見鬼一樣地繼續向前。

西行宮那位劍修的修為雖高,卻沒見過這等陣仗,當場嚇得連退三步。

再一看,這十幾個散修個個雙目赤紅,背後隱約可見張牙舞爪的黑氣。

白嵇又驚又怒道:“顧岩雪,你還有什麼好狡辯!”

話音沒落,身後那方才還慷慨陳詞的散修突然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嚎叫,他整個人從胸口爆裂開了,皮膚竟一寸寸裂開,露出下面青紫的血管與靜脈,然後這血人竟赤手空拳地一爪抓向白嵇後心。

白嵇近千年的修為,自然不會讓他碰到,回手一掌,袖中飛出一根巴掌大的降魔杵,在空中晃了兩晃,驟然拉到了一人多長,狠狠地插進了那血人的天靈蓋,將他釘在了原地。

誰知那血人竟不死,被降魔杵穿成了肉串,仍然兀自掙扎不休,片刻後他竟突然爆體,將自己炸成了無數泛著黑氣的血肉碎塊。

人群中頓時慘叫聲四起,那些血塊居然是劇毒,觸碰不得。

周涵正面色一變:“此乃魔修中畫魂之道,將一道暗符神不知鬼不覺地吹入別人魂魄裡,那些人就能供他驅使。”

此言一出,島主身側頓時空出一大片,連原本青龍島弟子都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島主——當世大能,除了四聖這種級別,誰還畫得了暗符?

唐堯仿佛早等著他這句話,聞聲轉向島主,橫過長劍,大劍首尾處已經暴起細碎的火光,是他真元凝注的結果。

唐堯道:“顧島主,這怎麼說?”

島主苦笑道:“百口莫辯。”

唐堯問道:“所以那奇石果然在你手裡?”

他終於窮圖匕現,千萬條遮羞布一掀,裡面還是那塊人人覬覦的寶石。

卻始終有人不願意看清形勢,唐晚秋立刻上前站定在島主身側,十分沒眼色地辯解道:“掌門,我以性命擔保,島主不可能是魔修,更不可能貪圖什麼魔物!”

“閉嘴,”唐堯低低地咆哮道,“唐晚秋,你越發放肆了,縱然出師,你也還是我牧嵐山的人,難道想欺師滅祖不成?”

唐晚秋驟然被無恥的惡意糊了一臉,當即睜大了眼睛,此時,饒是她再自欺欺人也明白了,乍一聽,這位牧嵐山掌門的話說得比周涵正還要冠冕堂皇,卻原來也比周涵正還要來者不善。

唐晚秋的臉色一片慘白,沉默良久,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那就請掌門將我逐出師門吧。”

島主歎道:“譽滿天下,必謗滿天下,沒什麼,晚秋,你不用這樣。”

唐晚秋緊咬牙關,王八吃秤砣一樣不為所動。

島主還要再開口,卻聽見那站得不遠不近的周涵正在滄海染血之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還是不信,島主豈會是私藏的人?唐掌門,你怎知所謂的奇石在青龍島上?說不定與那大魔一同湮滅了呢?難道你們已經查清了那位北冥君出處?”

這言一出,島主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身形暴漲,手掌遮天蓋日一樣地向周涵正扇去,一直面帶倦色、不溫不火的男人終於帶上了怒意:“你主子是誰?”

周涵正狼狽地躲開,半真半假地驚慌道:“我分明在為島主辯解,島主這是何意?”

唐堯橫插一杠,閃身攔在周涵正與島主中間:“怎麼,要殺人滅口了麼?”

這兩位當世大能天昏地暗地動起手來,心亂如麻的嚴爭鳴卻聽見島主耳語似的將聲音送到他耳邊,催促道:“帶你師弟們混在散修裡,趁亂快走,以後不要提起扶搖山,更不要提你師祖——你什麼都不知道!”

電光石火間,嚴爭鳴混亂成漿糊的腦子裡突然理出了一條線索——周涵正分明知道扶搖派和北冥君的淵源,這是威脅。

島主若不肯承認那塊什麼石頭在他手裡,他就要將北冥君出自扶搖派的事追究出來,那什麼石如果不在四聖手上,當然就還在扶搖派了!

有這麼個“心想事成、生死肉骨”之物,哪怕只是沾上一點嫌疑,就註定在風口浪尖上,誰還管你是無辜還是枉死?

嚴爭鳴看著這整個島上的喊殺聲,感覺自己幾乎成了一塊夾縫裡的魚肉,仰面就是無數刀俎。

他心驚肉跳地知道,此時應該背起小潛,帶著同門們馬上離開,可又怎能安下良心來讓島主眾叛親離地擋在前面?

嚴爭鳴一時間僵在原地,竟無從抉擇。

島主突然一聲喝道:“唐晚秋!”

唐晚秋聽了如遭雷擊,臉上神色幾變,最後咬了咬牙,轉頭對嚴爭鳴道:“我護送你們,走。”

嚴爭鳴:“可……”

唐晚秋橫眉立目道:“婆婆媽媽什麼?上一代的事和你們沒關係,別在這礙事!”

李筠心思只可能轉得更快,嚴爭鳴想明白的事,他當然不會想不到,此時唯恐掌門師兄不合時宜地逞英雄,忙叫道:“大師兄,小潛傷著,小師妹還那麼小……你聽前輩的!”

嚴爭鳴茫然地轉頭看向他,這時,他耳畔再次傳來島主的聲音,島主不容置疑地道:“我送你們一程。”

只見半空中與唐堯激戰的島主驀地從口中吐出一個五彩繽紛的小鼎,唐堯一驚,見勢不對,猛地便要退開,卻已而來不及了,只見寶鼎周遭掀起颶風,無差別地掃過地面上所有人,宛如平地起了一條風龍。

嚴爭鳴耳畔“嗚”地一聲,不及反應,人已經被卷了進去,只聽無數驚呼與風聲混在一起,他不知被刮出去多遠,一時頭暈腦脹。

下一刻,嚴爭鳴腰間一緊,一條破布條鬼魅似的伸過來,徑直卷上他腰間,嚴爭鳴被怪力一拉,踉蹌著重新跌在地上,他拼命揉開眼睛,這才看見破布另一條被唐晚秋攥在手裡,下一刻,唐晚秋將另一人拋了過來,嚴爭鳴本能地接住,是臉色不怎麼好看的程潛。

“島主信不過別人,叫我護送你們,既然這樣,我便不能有負重托。”唐晚秋道,“起來,走。”

李筠小聲勸道:“大師兄,快走吧。”

嚴爭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程潛,程潛用手裡的劍將自己撐了起來,想必調息了一番多少有了點力氣,接到嚴爭鳴的目光,他沒有多話,只是簡單地說道:“聽你的,你決定。”

島上風起雲湧,島主一條風龍將他們送出了老遠,遠遠望去,那島主的身影隱藏在無數喧囂之中,竟是再也看不到了,嚴爭鳴感覺心裡翻江倒海一樣的難受。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什麼“回到扶搖山上,不求聞達地避世修煉”,分明是他不諳世事的一場春秋大夢。

世情如潮,連島主這樣的人尚且只能隨波逐流,更遑論他們呢?

這條仙路為什麼這樣的艱難?

“走,”嚴爭鳴低聲說道,“走吧。”

然而又走去哪呢?

他們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跟著唐晚秋一路從山丘樹林中穿越而過,耳聽得喊殺聲漸漸遠去。

唐晚秋到了海邊,將那條破破爛爛的布帶子往空中一拋,布條化成了幾丈來長,飄在半空中,她示意一行人上去,說道:“不可能找船了,你們只能這樣離開,我沒那麼高深的修為,這布帶也難以支撐太久,沒法直接送你們過海,你們先到周遭荒島上落腳,稍事調息,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

嚴爭鳴喉頭發堵:“前輩,你呢?”

“我自有我的去處,”唐晚秋轉向青龍島地方向,“嚴掌門,你不必掛懷,島主並不是為了你們,那姓周的潛進青龍島這麼多年,還有那些中了畫魂的散修……說明早有人處心積慮地想對付他這個‘天下座師’,他已經交代過我,無論如何要送你們平安無事地離開,島主壽元將盡,本來也沒幾天好活了,不過活一天,就依著與故人約,庇護你們一天罷了。”

唐晚秋一卷袖子,率先將韓淵與赭石水坑等人卷上了破布,說道:“以後沒人護著你們了,好自為之吧。”

說完,唐晚秋禦起她那寒酸的劍,再不理會他們,縱身往混戰處一頭紮了過去,再不見了蹤影。

別的女修都被尊稱為“仙女”,仙女就算落魄得沒有飄渺的白紗練,好歹也能有根紅頭繩,唐晚秋卻只拿得出一條破破爛爛的布帶子,指不定還是平時當腰帶用的。

修行中人濁氣不侵,伐骨洗髓,不說個個傾城絕代,卻也都是賞心悅目的,唯有她兩條掃帚眉,一張討債臉。

她自不量力、專會討人嫌,但凡開口,必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興許除了頂天立地,唐真人真的一無是處了。

第45章


茫茫滄海,蕭疏天路。

人間聚散,忽然便如浮萍轉蓬。

唐真人的寶貝腰帶上還有個窟窿,她也沒自己縫補縫補,此時飄在海上漏風漏得厲害,泛著鹹的風吹得嚴爭鳴有些散亂的長髮鞭子一樣地打在臉上,他只覺此處是滿目的腥風濁浪,一眼竟然望不到邊。

水坑已經靠在赭石懷裡睡著了,韓淵默不作聲地抱膝坐在一邊,也是困倦得不行,李筠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師兄,我們往後要去哪?”

嚴爭鳴聞言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兩眼下盡是青黑,他其實比李筠還要迷茫。

別人都來問他,他又要去問誰?

嚴爭鳴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配不上胸口的掌門印,他也許天生不是個當掌門的料,回想這二十來年,不是隨波逐流,就是被人逼迫著往前走,若是沒有人推著他、拉著他,他就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李筠見他神色鬱鬱,便拉了他一把:“大師兄?”

“先休息,”嚴爭鳴回過神來,輕聲安慰道,“沒事的,放心……要是真的沒地方去,可以暫時跟我回嚴家落個腳。”

這話一出,程潛也回過頭來。

其實對於程潛來說,只要不是回扶搖山,那麼是去嚴家客居,還是浪跡天涯要飯,都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區別,他本來毫無意見,但此時卻不得不出聲了——因為如果雪青也出事了,小月兒他們很可能根本就是從路上被截住了,那麼家大業大目標大的嚴家……還存在麼?

程潛遲疑半晌,開口道:“師兄……”

他覷著嚴爭鳴的神色,難得有些吞吞吐吐。

一方面程潛心裡明白,這事不告訴大師兄不行,可是一看他的疲憊神色,話到了嘴邊轉了幾圈,卻又一時不忍心說。

嚴爭鳴生硬地調整了一下表情,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怎麼了小銅錢?”

程潛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目光不免有些躲閃。

嚴爭鳴先是被他這百年難得一見的軟綿綿目光看得心裡一暖,隨即又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胸口驀地湧上了一層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程潛近乎低聲下氣地說道:“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太傷心,好不好?”

程潛極少對他這樣客氣,嚴爭鳴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

程潛咬了咬牙,將心一橫,飛快地說道:“我給雪青哥的傀儡符破了。”

赭石手一顫,險些將水坑掉下去,韓淵神色迷茫地抬起頭,李筠一頓之後立刻反應過來,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嚴爭鳴卻怔怔地看了程潛許久,沒出聲。

程潛怕他一時想不開,忙道:“也不一定真的出了什麼事,你先別往壞處想。”

他說這話自己都覺得虧心,一虧心,下面的詞也忘了,程潛潑涼水是一把好手,卻不知道怎麼倒熱湯,只好有些笨拙地勸道:“也許是他自己不小心丟了,也許是在別人手裡碎了……”

“嗯,你說得對,”嚴爭鳴好像才回過神來似的,勉強一笑,順暢地接上了程潛的話,“也許是海上遇到了風波,說不定你那傀儡符還救了他一命呢……唔……”

他忽然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接著像是被海風嗆住了,一手捂住嘴咳嗽了起來。

程潛張了張嘴,終於還是不知說什麼好,試探著伸手搭在嚴爭鳴的肩上,感覺有一點微末的體溫從大師兄身上透出來,沒來得及觸碰,就已經被海風吹散了。程潛時而會想起初見大師兄的時候,那人娘娘唧唧的熊樣,心裡便總當他還是溫柔鄉里點香偷懶的敗家子。

那時候他手上沒有一點繭子,心裡沒有一點憂愁,有多好呢……

這些流落他鄉的痛苦與倉皇無措的彷徨,為什麼偏偏要他來承擔呢?

這天註定是多事之秋,程潛還沒來得及心疼完,海上風雲突變。

只見整個海面宛如地動山搖一般,也不知從哪刮來一股巨浪,豎起來成了一道水牆,足有五六丈高,前仆後繼地湧過來。

原本普通的海風幾成罡風,唐晚秋那漏了洞的腰帶劇烈地擺動了一下,搖搖欲墜地往更高處飛起,卻仿佛是力有不逮,中途便聽見一聲裂帛之音,腰帶竟然從漏洞處撕開成了兩半!

撕裂的地方剛好在程潛腳下,他整個人一腳踩空,徑直從腰帶上掉了下來,這回嚴爭鳴反應不慢,回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方才咳出來、被他藏藏掖掖在手心的血跡頓時抹了程潛一身。

程潛當時本能地抓緊了霜刃劍,下意識地調動起真元,在這節骨眼上,那劍竟發出“錚”一聲輕響,儘管眨眼便被淹沒在海濤聲中,卻依然被程潛捕捉到了,他心裡一動,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這分明是凝神的反應!

程潛:“大師兄,放開我!”

嚴爭鳴充耳不聞,他方才心緒大悲大落,此時幾乎有點魔障,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死都不能鬆手放開他。

程潛情急之下也沒空和他掰扯,心裡迅速默念起凝神禦劍的口訣,也許是火候真到了,也許是危險逼的,一時間,他竟然直接跳過從凝神到禦劍之間不短的階段,讓霜刃有些風雨飄搖地浮在了半空。

嚴爭鳴手上一輕,終於回過神來,他收斂心神,忙松了手勁,以防外力干擾程潛:“不……你先別逞強,慢慢靠過來,慢一點,你現在飛不穩,再慢一點。”

程潛當然不敢大意,凝神於劍的滋味相當於將手中劍化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就算人安安穩穩地在平地上,平白無故長出一條腿來都得先絆幾個跟頭——何況霜刃這把劍還是條不怎麼老實的腿,不是他能完全壓制得住的。

程潛穩穩當當地控制著真元,不敢走一點神,緩緩地令霜刃劍接近唐晚秋那條腰帶,可是就在嚴爭鳴已經能夠虛虛地伸手護住他的時候,異變又生。

海面上突然憑空生出一道水柱,頃刻間帶起一道大浪,當空砸下來時,海水仿佛帶著難以言喻的勁力,程潛胸口一悶,一口氣沒上來,霜刃就失去了控制,連人再劍地給沖到了一邊。

耳畔驚呼聲轉瞬就被淹沒,程潛只來得及攥住劍柄,已經一頭掉進了海裡,接著,他被落下來的大浪居高臨下地一拍,頓時人事不知。

好在他一直本能地沒鬆開握劍的手,霜刃劍的劍鞘不知去向,吹毛斷發的刃被水一沖,撞在了程潛身上,毫不客氣地在他小腿上開了一條血口子,傷口讓海水一殺,將程潛活活疼得清醒了。

他連嗆了幾口水,忙竭盡全力地屏住了呼吸,奮力掙扎起來。

程潛自詡無懼生死,卻並不想這樣毫無意義地淹死在海水裡。

可惜他水性實在不怎麼樣,說來都對不起他慣用的海潮劍,在地面上的小河溝裡他尚能撲騰兩下,這樣大浪滔天的海水裡就真的沒辦法了。

程潛哆哆嗦嗦地掐了個不甚熟練的手訣,周遭浮起一個輕薄的氣泡,顫顫巍巍地將他含在其中,可惜這海浪連唐真人的腰帶都一分為二,他這強弩之末一般真元耗盡的掙扎根本沒什麼用。

氣泡不停地升起,又不停地被海水打碎,每碎一次,程潛就要重新嗆上好幾口海水,漸漸的,他的意識開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起起落落不知多久,到最後,他幾乎是一味的混沌沉浮,無力撲騰了。

程潛只是覺得冷。

劍也冷,水也冷,凍得他快要沒了知覺。

程潛忍不住想起自己年幼時在村裡看見過的鄰家老叟出殯——那都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老太太給老頭縫了一身厚厚的壽衣,將攢了兩年多的棉花全都塞了進去,自此,程潛才對死有了第一重印象。

他想,死肯定是極冷的。

但這一次,程潛沒死成。

等他再次睜眼時,已經又是一天的夕陽西下了。

程潛猛地坐了起來,後腰處一陣銳痛,他險些又躺回去,這才發現自己在一塊大礁上,小腿上的劍傷被海水泡得泛了白,向兩邊猙獰地掀了起來,裸露的皮膚上凝了一層慘白的鹽霜。

只聽一人在他身後說道:“還活著呢?”

程潛回過頭去,只見身後有一個“野人”正在打坐。

那人比他還要狼狽,一身破衣爛衫幾乎難以遮體,鬚髮也亂成一團,只露出兩隻眼睛,目光如電似的射到他身上。程潛先開始看著這人覺得有點眼熟,辨認許久,才震驚地叫道:“你是……溫雅真人?”

溫雅瞪了他一眼,怒氣衝衝地說道:“你是眼瘸了還是失憶了,鬼叫個什麼?”

程潛太陽穴針紮一樣地疼,在此地乍一見故人,萬語千言險些全湧到嘴邊——關於師父的,師兄的,島主的,唐真人的……但只是片刻,片刻後,他的心又掃清了不該有的脆弱,重新冷靜了下來。

程潛將那些話一字一句地收斂好,和著鹹苦的海水一同咽了回去,對溫雅真人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輩禮,隨即一聲不響地將霜刃劍戳在一邊,坐地調息,將在海水中耗盡的真元儘快修復。

溫雅打量了他片刻,臉上不由流露出一點激賞與讚歎的神色,心道:“小椿同我說這孩子有可能是他師父的轉世,這樣看來,還真有些像。”

他默默地在一邊為程潛護法,整整半宿,漫天的星辰如洗似的懸在滄海之上,潮水微微褪去,露出礁石大半的原貌來。

程潛剛收功,忽聽溫雅真人在他耳邊說道:“那‘不得好死劍’桀驁不馴,並不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能降服的,想必你已經感覺到了。”

程潛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把劍是前輩你放在我房裡的?”

溫雅冷笑一聲:“可不是?托你那遭瘟的門派的福,我因為和你們扯上關係,連海邊那家破客棧都開不下去了,被一群王八羔子一路追殺,我打算將你師門寄放在我這裡的東西還了,便換個地方,躲到風頭過了再出來,嘿,沒想到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趕上青龍島一場大戲。”

程潛:“這把劍是我師父的?”

溫雅嗤道:“放屁,就你師父那麵團一樣的人,如何支使得動這樣的兇器?這是你師祖的,多年前機緣巧合落到我手裡,你們門派裡當時殘的殘,小的小,一直無人可託付,這才一直由我代為保管——執此劍者,若是心如鐵石,它就能大殺四方,若是稍有軟弱,便會被它反噬,是世上第一等欺軟怕硬之物,我看你們一派‘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你這一輩更不像話,矬子裡拔將軍,也就你還能勉強和它鬥一鬥了。”

程潛聽了感受很微妙,感覺這位前輩真是很會聊天,當即站起身告辭道:“多謝前輩救助,我還要去找我師兄他們,就先少陪了。”

“慢著,”溫雅叫住他,“你知道他們在哪?”

程潛大概知道東海一帶的島礁只有這麼一小片,嚴爭鳴他們估計也只能落在附近,雖然不甚熟練,但他到底能禦劍了,可以趁著風平浪靜在附近海域上飛一圈,想必也不會太難找。

結果下一刻,他震驚地聽見溫雅說道:“我告訴你,他們在距此處不到五裡的荒島上,你若禦劍而去,不過片刻就能到,但我勸你還是不要去——因為周涵正恰好也在那個島上。”

程潛猛地一頓。

溫雅繼續道:“昨夜東海大震,連你們也被波及,代表有大能隕落,顧岩雪……唉,那姓周的小白臉想必也是當時趁亂撤出來的——哼,他跑得倒快。”

程潛本來還沒有那麼著急,聽了溫雅這番話卻再按捺不住,溫雅話音沒落,他已經帶著霜刃劍升至空中。

溫雅沒料到他這樣急性,低罵一聲,彈指揮出一道青光,放出了一根縛仙索,追上去將程潛綁了個結結實實,重新掉回礁石上。

溫雅怒道:“瘋了麼?找死麼?誰說你是那老魔頭轉世的,他瞎眼了麼?”

這話沒頭沒尾,難為程潛竟聽懂了,他劇烈地掙動了一下:“我本來就不是,是師父認錯了——前輩,那周涵正心術不正,恐怕對師兄他們不利,還請高抬貴手放開我。”

溫雅道:“別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姓周的白臉騾子雖不是什麼好貨,但境界在那擺著,若我在全盛時,說不準還能去會會他……你?哼哼。”

程潛絲毫不為所動:“多謝前輩告知,打自然是打不過的,但我還可以偷襲,可以暗算,請前輩不要為難我。”

溫雅:“……”

他實在不知道程潛是怎麼將這番話說出口的,十六七歲若是放在凡人裡,也算是能獨當一面的小夥子,但在這動輒千年王八萬年龜的修真界裡,卻不過是個捏還捏不起來的小崽子。

溫雅想不通韓木椿是怎麼將程潛這崽子教養長大的——他不但對比自己強的人沒有絲毫的敬畏之心,還很有些明目張膽的狠毒!

程潛心裡已經開始起火了,只是礙于溫雅是木椿真人的老朋友這點人情面子,沒有當場翻臉,忍耐道:“溫前輩!”

“門派……”溫雅忽然長歎了口氣,“小子,憑藉你們幾個孩子,是支撐不起扶搖山的。”

程潛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唱衰扶搖派,不過想起此人與師父在一起也沒說過幾句好話,心裡又釋然了,他對此並不爭辯,只是倔強地與溫雅對視片刻,便偷偷研究起身上的縛仙索,打算找個縫隙解脫出去。

誰知下一刻他卻感覺周身一松,溫雅將縛仙索收了回去。

溫雅道:“依你的年紀居然能到禦劍這一步,也算是出類拔萃了,我與你師父多年相交,不能看你去找死,這樣——”

他話音沒落,礁石上驟然出現幾條虛影,溫雅放出了三條分神。

“你要是能從我這三條分神中闖出去,我便不再攔你,”溫雅道,“但是有規則,我不要看你們扶搖派那些個鴛鴦蝴蝶、花裡胡哨的劍法,你自己只許挑一招,也只能反復用這一招,只要你能破我的分神,隨便你去暗算誰。”

只許用同一個劍招,那不就是要拼真元了?

程潛差點沒讓他氣笑了——感覺這溫前輩也有些為老不尊,居然提出要與自己拼真元,那和一個大人要跟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掰手腕有什麼區別?

真是臭不要臉出了境界。

第46章

程潛忍不住嗆聲道:“我修為低微,等我能一劍破開前輩三條分神,不說我師兄他們屍骨都寒得要結冰,只怕我先要餓死在這——溫前輩,麻煩你講點道理。”

溫雅絲毫不為所動,他掃了程潛一眼,少年人或孤憤,或不甘,或有野心,或滿腔鬱鬱,心腸總是容易不那麼堅定地硬,眉宇間也總是容易帶上因惴惴不安而起的戾氣,在這一點上,程潛尤甚常人。

溫雅毫不留情地打擊他道:“這麼說,你連我的分神都破不開,還妄想去與周涵正鬥?靠什麼?做夢嗎?”

程潛正要爭辯,溫雅一擺手,再次咄咄逼人地打斷了他:“還復興門派,你要真心想復興門派,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刻苦修煉個三四百年,我看你根本是不敢獨自承擔重任,才什麼事都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程潛眼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隨即他提起霜刃劍,不鹹不淡地說道:“前輩說得有理,但是激將法那套我不吃。”

溫雅心道,這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不教訓是不行了。

於是他那三道分神影隨心動,猛地騰空而起,將程潛圍在了中間。

在小輩面前搶先出手,可見什麼道義與節操,這溫掌櫃的真是一概沒有。

程潛手中霜刃卷潮般地湧向那三道分神,劍氣將海礁旁本來平靜的海水也攪動起來,海水壓抑著暴虐的力量,狠狠地拍在了海礁上,兩人腳下巨震,而溫雅三道分神相互配合,居高臨下地在空中結成一張巨大的光幕,漁網似的沖著程潛劈頭蓋臉地落下。

劍氣與巨網在半空相撞,“轟隆”一聲,礁石被震得石塊亂飛,險些當場分崩離析。

溫雅本尊坐在原地,忙伸手掐一手訣,將屁股底下的礁石保護起來,以防一會要去海裡與魚共舞。

三條分神毫無技巧,蠻力壓制了程潛的劍氣,大光幕結成的網漸縮,將程潛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其中。

程潛一時支撐不住,後力又難以為繼,只好暫避鋒芒,禦劍繞場躲閃,重重地急喘了幾口氣。

“海潮劍,”溫雅慢條斯理地冷笑道,“就你這種心胸,也好意思說自己練過海潮劍?”

他突然爆發出一聲長嘯,只見頭頂分神驀地化成了一圈虛影,接著,分神們一分二,二分四,漸成一群,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把虛空幻化出來的劍,無數條鋒銳直指程潛。

這些分神們的劍招居然還全然不一樣,他們好像漫天飛的蒼蠅群似的,讓人只是看著,就已經眼花繚亂。

程潛被那些紛亂的劍光晃得直想吐,一時間被對方逼得狼狽極了。

那溫雅爆喝一聲道:“看看你自己腳下海潮!”

程潛悚然一驚。

此時,遠望滄海平如秋月,唯有置身在這方寸大的小礁石島上,才能感覺到驚濤拍岸時卷起的雪白水花。

暗潮並不比世上任何一把刀劍之鋒銳溫和,因其來源博大而無窮無盡,海水納百川、絕雲端,也能身入窄縫,輕吐細沙,絕不孤注一擲……

處處是絕境,處處有生機。

溫雅真人卻幾乎不給他思索的時間,那百十來個分神劍光成天羅地網,席捲而來,程潛方才若有所悟,本能地再次揮劍抵擋,卻又總覺得差了些什麼,弄得這一劍不甚堅定,劍意到了中途已經走了調。

他不得不再次避過溫雅的鋒芒,踉蹌著落在島礁上,片刻都不敢停留,腳尖飛快地點過地面,同時,有七八條劍光圍追堵截在他身後,他所過之處頓時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焦黑。

這迫不得已的倉皇逃竄將程潛心裡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一點感悟打了個魂飛魄散,還把他一口氣別在胸口,當真是上不去也下不來,別提多難受。

而這時,他又聽見了溫雅真人又一聲爆喝:“再看看你自己!”

程潛耳畔“嗡”地一聲,握劍的手一松,險些將差點淹死時都沒鬆手的霜刃劍掉下去。

這些年在青龍島上,他只顧磨練真元與劍法,午夜夢回都想著要將周涵正之流踩在腳下,滿腦子復興門派,卻疏於打坐長考,也極少內視。

他用滿腔的倨傲卷在自己脆弱的脊樑之外,唯恐走得慢了,師兄弟們被誰欺負。

程潛憎恨“魂飛魄散”這樣的詞,他總覺得師父只是散在了山川五湖之中,並沒有死,而是無處不在地看著他,他被那雙臆想中的眼睛看得心裡時時惶恐。

溫雅:“著!”

程潛猛地頓住腳步,手中霜刃劍如行雲流水當頭迎上,至少那一刻,他感覺手中這把劍並不只是與自己相連,還是連接著天地的。

人修行一世,大道三千,歸結成一句話,不也就是“看看天地,再看看你自己”麼?

程潛劍意中的浮躁頓消,又與真正的平和中正不同,此時,他的劍氣近乎是黯淡的,內裡卻有充斥著綿延之力。這一次他身上再沒有那樣仿佛要將島礁掀翻的激憤之意,只見霜刃劍冰冷的劍氣竟無孔不入地滲入到光幕中。

劍意與光幕層層相消,竟將溫雅一圈分神“化”在了其中。

程潛驀地將霜刃劍往下一壓,以退為進,但轉瞬間又追至,仿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聽一陣如燈花爆裂的“嗶啵”聲四下蔓延,溫雅最後的分神竟一個一個地消失不見,轉眼光幕被寒霜似的劍氣侵吞一空,島礁上也驟然寂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個若有所悟的程潛與依然盤膝而坐的溫雅真人面面相覷。

直到此時,程潛方才感覺到自己第一次碰到了“海潮劍”的真諦。

這麼多年來,他再次因為體悟而不由自主地入定,四方清氣帶著微涼的海風,立刻不容置疑地灌入他的經脈,多年苦心磨練拓寬的經脈接受吐納起來沒有絲毫凝滯,真元自主周轉起來,不過一會工夫,好像連他身上的暗傷都好了大半。

等程潛從這場入定中醒過來的時候,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雖然耽擱許久,但程潛還是神色複雜地對溫雅一拜,口中道:“多謝前輩。”

溫雅微微合上眼睛,口中卻道:“我也不知道你們扶搖派都是怎麼回事,一個心智不堅、時常婦人之仁的貨色竟是以劍入道,一個偏激執拗,劍走偏鋒的東西偏是因心入道,小子,你根基在這裡,這些年卻一味地只顧鑽牛角尖,不怕誤入歧途麼?”

程潛默然低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講經堂傳授的都是功法口訣,掌門師兄又管不了他,從未有誰以長輩的身份給他指出過一條明路——即便有人有心,以他那驕狂過頭的性格,也不見得聽得進去。

“就會橫衝直撞,動輒張牙舞爪,你以為自己是螃蟹麼?”溫雅怒道,“那扁殼畜生除了煮熟了肉能下酒,還有什麼用場?”

程潛一時不由得將頭埋得更低,結果聽見溫雅真人說到這裡,竟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這理應已經辟谷的前輩高人居然活活把自己說饞了!

程潛:“……”

溫雅對上程潛詭異的目光,當即惱羞成怒道:“看什麼看,還不都是你們,弄得老子有家不能回,混帳,不成器的東西!”

程潛忙低頭順目道:“是。”

過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抬頭問道:“前輩,我能走了吧?”

溫雅被他噎了個倒仰,他這會總算是領教了程潛的執拗,境界也好,體悟也好,對這小崽子來說仿佛都是身外事,在他眼裡,根本比不上他那些同門師兄弟們一根毫毛。

溫雅板著臉道:“修仙中人歷盡千難百劫、天打雷劈方才能從天道罅隙裡尋找一絲生機,自來親緣淡泊,交友如水,常懷孤苦,方得清靜,你心裡雜念恁多,如何能登上大道?”

程潛不假思索地答道:“活得那麼慘還求什麼長生?為了慘的時間更長點嗎?前輩,我師父的道不是這樣的。”

“你跟我講道?”溫雅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就你這麼個小東西也要跟我講……好吧,你師父的道是什麼?”

其實木椿真人很少刻意講道,程潛方才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感覺自己是大言不慚了,可受溫雅這麼一逼問,他心思急轉,突然之間福至心靈,脫口道:“我師父修的是‘順心’,‘自在’——前輩,小子無狀,但疑問已久,難道為長生而孤獨困苦,便是順心麼?”

溫雅竟一時給他問住了。

程潛心裡掛念著嚴爭鳴他們,也懶得再和他扯淡,當即一抱拳,便要禦劍而去。

溫雅卻突然再次抬頭叫住了他:“慢著!”

說完,溫雅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目光盯著程潛看了一會,緩緩地說道:“你就算練了一宿的劍,也不過就是稍有進益而已,難不成還妄圖一步登天麼?你鬥不過周涵正的,且過來,我給你一樣東西。”

程潛一怔,只見那溫雅突然並指指向自己的眉心,他神色痛苦,口中卻念念有詞,漸漸從眉心逼出來一團青光。

隨著青光緩緩溢出,溫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隱隱竟流露出些許死氣。

程潛性格頗獨,平時不愛與人結交,遇事也不愛與人商量,從沒有指望過誰伸出援手幫他一幫,更不用說是這樣明顯帶著自損的幫。

他雖然不知那團青光是什麼東西,卻也看出了溫雅真人情況不好,忙阻止道:“溫前輩,你不必……”

他話音沒落,只聽那溫雅輕叱一聲,將那團青光整個抓在了手裡,光芒一下大熾,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只見溫雅手心裡躺著一塊鵝卵似的玉,通體透亮,十分溫潤。

溫雅目光複雜地低頭看了看手中這塊玉,忽然展顏一笑道:“我當年尋仙問路苦無途徑,資質又不好,青龍島也不肯收,幸而得一友人相贈此物,這叫做‘聚靈玉’,打入凡人體內,就可以令其直接跳過引氣入體前漫長的過程,直接跨入仙門。只不過依仗外物入道,和丹藥灌出來的修為也沒什麼不同,修為始終是浮在水面上的——這樣練來練去也沒什麼好玩,正好對付周涵正有些用處,便給了你吧。”

說完,他猝不及防地一抬手,程潛不及躲閃,感覺一股清氣當胸撞來,眨眼就沒入了他的身體。

程潛頓時仿佛被涼水澆了一遍,一股涼意從頭灌到了腳,腹中真元運轉當即被打亂,一時說不出話來。

溫雅真人看著他一時形容扭曲,不由得放浪形骸地大笑了起來,說道:“放心,這東西對你沒什麼害處,只是短期怕也沒什麼用——這聚靈玉在我這溫養多年,若是運用得當,一時片刻間能壓抑住周涵正的境界,你方才不是說打不過就暗算麼?既然你境界上不去,把別人壓下來也是一樣。”

說完,他手中又打出一道金色的咒文,這一次,咒文沒入了程潛的眉心:“這是催動方法,記好了。”

程潛半晌說不出話來,溫雅見他眉間青氣漸漸消散,知道是那聚靈玉已經徹底融入了他體內,便點頭道:“行了,滾吧,別死了。”

程潛已經可以凝神禦劍了,聚靈玉打入他身體,也只不過是一件普通的法寶,可溫雅真人卻不同,程潛就算再不懂事,此時也聽出來了——此乃溫雅真人入道之物,是他全部修為的根基。

再看那溫雅真人,自從取出聚靈玉,他的鬚髮瞬間白了一半。

天人不老,這分明是他修為大退的表現。

“我……”程潛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我不能要這個,前輩……這……”

“閉嘴,以外物入道,說出來當我很長臉麼?”溫雅爆喝道,“我若不是被那些狗雜種們一路追殺,傷了底子,非得親手斃了那小白臉不可——給你你就拿去,滾!”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島礁上的沙爍都被他掀起來了,撲了程潛一臉,而後溫雅縱身一躍,竟一頭紮進了水裡,待程潛沖過去,便只看見一條大魚一樣的脊背在海面上一閃,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程潛連忙禦劍上空,不知是頭天夜裡劍法進益,還是因為身上多了顆聚靈玉,他禦劍而行,竟得心應手了許多。

然而溫雅真人的身影卻再找不到了。

程潛目光掃視一圈未果,只好暗歎了口氣,將這份萍水相逢也好、看在長輩顏面也好的情份記在心裡,轉身去尋嚴爭鳴他們。

嚴爭鳴他們這一路,純粹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路上被大水沖散後,嚴爭鳴就險些跟著程潛一起跳下去,幸而被李筠和韓淵拼命按住了。一行人這樣多災多難地又往前行了一陣,腳下的布帶也果如唐晚秋這個主人所言,沒能堅持多久就一命嗚呼,中途他們就被迫落在了一個荒島上。

大師兄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嚇人,看起來都快成失心瘋了,李筠只好在一邊勸道:“小潛既然已經能禦劍,難不成還會被水淹死?我們在這點上篝火等他一會,他看見煙火自己會找回來的。”

嚴爭鳴充耳不聞,自從丟了程潛,他簡直是每時每刻都在坐立不安。

他遠望一眼,突然站起來道:“海面平靜下來了,你們留下,我去找他。”

李筠頓時一陣焦頭爛額,忙要去攔,結果還沒來得及將即將發表的異議編圓,已經有人代他攔住了嚴爭鳴——李筠落地時,早早地在荒島上放了一圈藥水點化的金蛤,眼下他這蛤蟆水幾經改良,維持的時間已經長多了,還能互通資訊——佈置這些東西,本來是等著程潛的,沒想到先意外發現了周涵正。

與他們這一行狼狽逃竄不同,周涵正雖然也是逃竄,卻逃竄得心滿意足,那意氣風發的模樣,絲毫也看不出他將大半手下都折在了青龍島上有何感想。

但即便姓周的身邊只剩下了兩三個蒙面人,單一個周涵正也不是他們這傷殘幼小的一行對付得了的。

更不幸的是,周涵正為人十分謹慎,雙腳一踏到島上,他立刻就發現了李筠放在岸邊的那些東西。

“遭了,”韓淵透過分身的眼睛小心地觀察著,低聲道,“他可能發現島上有人了。”

“沒事,”危機當前,嚴爭鳴也只好壓下想出立刻出去找程潛的心,“賤人都怕死,這會他在明我們在暗,他只會比我們還擔驚受怕,得讓他摸不清我們的套路——李筠,陣法別停,繼續做!”

李筠咬咬牙,忙埋首手頭的事,那是他從一本偏門的雜學上看來的,以石頭樹枝為主,輔以相應符咒,能生成一個迷幻境,不知能困住周涵正多久,但總歸拖一時是一時。

小島並不很大,周涵正本可以用神識直接掃過,但此人確實如嚴爭鳴所說,謹慎過頭,一開始沒敢輕舉妄動,任憑李筠那個唬人的迷幻境起了作用。雙方就這樣,在這小島上你來我往地互相試探了足足一宿。

第47章

隨著周涵正流竄範圍的擴大,李筠隨身的金蛤水很快就不夠用了,他們又不敢用神識掃對方,嚴爭鳴只好一邊幫李筠維繫陣法,一邊令韓淵用隨身的小木板刻了好多簡易的木鳥符咒,這種符咒很初級,還是當年小動物愛好者李筠改進的,不怎麼費力就能成,木板可以化成能以假亂真的小鳥,在天上飛,能當眼線,還不容易被察覺。

……就是韓淵手有點潮,變出來的鳥好像都多了兩條腿,飛還行,走起來就會趴成一團。

整宿,李筠一點神都不敢走,佈陣布得心力交瘁,眼見東方見了魚肚白,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這要耗到什麼時候?”

“快了,”嚴爭鳴篤定地說道,“此人東跑西顛四處鑽營,又不是什麼閒人,不可能有那麼多工夫在這裡糾纏。”

這回嚴掌門再一次說對了——果然,天亮以後,周涵正就有點耽擱不下去了。

海上這時候已經是一片風和日麗,一個蒙面人覷著周涵正的臉色,諫言道:“大人,此地久留無益,我們還是儘快回去,不要節外生枝吧?”

周涵正負手思量了片刻,也感覺和這個藏頭露尾又不知深淺的人耗下去沒什麼意思,他此行目的已經全部達到,也差不多可以功成身退了,於是點點頭。他回頭環顧了一下因為幻境而顯得雲山霧繞的小島,揚聲道:“島上不知是何方道友,周某只是借地落腳,並無惡意,若有什麼得罪處,還請多包涵。”

李筠聽了長出了一口氣,當即險些脫力,抹了一把額上冷汗,低聲道:“老天爺,可算肯走了。”

他們此刻其實與周涵正相距不到百丈,就在一座小山之後,不用那些眼線,也能聽見周涵正說了什麼。

嚴爭鳴沒吭聲,他用符咒加持陣法整整一宿,身上唯一一把刻刀還給韓淵了,自己只好用普通的劍,刻符咒是用專用的刀還是普通的利器,是符咒上的兩個層次,嚴爭鳴也是第一次邁過這道門檻,時而控制不好,符咒上的清氣就會亂竄。這讓他手上佈滿了細碎的傷口,臉上卻始終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鬱,聽見周涵正要走,也並無喜色。

什麼時候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來,像個人一樣和那姓周的一戰呢?

周涵正沒有等到島上人回話,也沒有很在意,只道:“走。”

說完,他便帶著蒙面人禦劍而起,可是周涵正剛升至半空,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他修為不弱,感應自然也十分靈敏,本能地循著那視線一探手,抓住了一隻……四條腿的鳥。

周涵正擰起眉,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品種,隨即他心裡忽然一動,扣住鳥脖子將它扼死,那掙扎不休的小鳥便在他眼皮底下變成了一張有些粗糙的符咒。

周涵正輕輕一掰,符咒斷成兩截,其中清氣自然渙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刻符咒的人修為不高。

嚴爭鳴心裡頓時“咯噔”一聲,想道:“壞了。”

周涵正獵犬似的將鼻尖湊到那破裂的符咒旁,嗅了嗅,他神色微變,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緊鎖的眉頭驀地打開,露出了一個有些猙獰的似笑非笑:“我當是誰,這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先前他沒敢用神識掃,是怕島上有修為高於他的能人,神識一旦被人發現並壓制,立刻就會反噬,此時周涵正不知用什麼方法得知了島上的竟是嚴爭鳴他們一行,頓時再無顧忌,他話音沒落,帶著威壓的神識已經一股腦地掃過了全島,李筠那迷幻陣純屬唬人,簡直不堪一擊,幾人藏身之處更是無所遁形。

周涵正禦劍立於空中,好整以暇地笑道:“嚴掌門,好歹我也在講經堂給你上過一課,不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麼?為何躲躲藏藏,不肯出來相見呢?”

說完,他長袖一擺,三思扇上頓時掀起一陣電閃雷鳴,橫衝直撞地闖入李筠的陣法中,頃刻間便將那中看不中用的迷幻陣撞得四分五裂。

李筠如遭重擊,一時萎頓在地,半晌站不起來。

嚴爭鳴伸手撈住他,將他扶到一邊,臉色比李筠還要難看幾分,而後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提劍便要往外走去。

韓淵大驚失色:“大師兄,你幹什麼?”

嚴爭鳴面沉似水,腳步不停:“不要跟著。”

韓淵長這麼大就沒擔過事,看看李筠又看看水坑,先是完全不知所措,腦子裡空白一片地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拔腿追了出去。

周涵正頗為欣賞地看著嚴爭鳴道:“幾年不見,嚴掌門如脫胎換骨一般,真是令故人欣慰。”

嚴爭鳴忽然之間理解了程潛“二話不說,拔劍相向”的心情,他從未這樣憎惡過一個人,仇恨的滋味讓人心驚肉跳,卻也仿佛能給人打一劑強心針,成就無盡力量之源。

海島上晴空萬里,少年掌門滿心殺意。

師弟們和小師妹在身後,他這一戰無論如何也難以避免,嚴爭鳴不想廢話,乾脆直接拔劍沖了上去。

周涵正卻並沒有接招,反而是跟著他的兩個蒙面人一左一右地禦劍而起,截住了嚴爭鳴的去路。

周涵正悠然在一邊看著,還感慨道:“扶搖——當年九層山巒直入雲霄,大能頻出,跺一跺腳,真是天地都要震動幾分,何等的威風,竟不想也會有流落山野的一天,人世際遇,真是難以捉摸。”

嚴爭鳴一劍破開兩個蒙面人手印封堵,整個人已經化成一道光,直沖著周涵正而來,劍風將周涵正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十分輕慢,連扇子都沒打開,那三思扇尾部“叮”一聲輕響,隨即一道雷光含著火苗打了出去,不偏不倚,將嚴爭鳴的劍撞出了一個豁齒。

“若是在以前,以嚴掌門的修為,只怕連內堂弟子都進不去,”周涵正笑道,“你將掌門印掛在脖子上,不嫌壓得慌麼?不如我來幫你分擔一二——”

他突然五指成爪,掌心竟仿佛有烏雲旋風卷過,漆黑一片,居高臨下地向嚴爭鳴胸口抓了過去。

嚴爭鳴側身閃開,橫劍便砍,然而卻覺手腕巨震。

那周涵正的爪子裹挾著金剛之氣,挨了一劍不但沒有掉半片指甲,反而漲大了數倍之多,自嚴爭鳴頭頂遮天蔽日地壓了下來。

就在這時,嚴爭鳴聽見韓淵的聲音喝道:“來啊!你爺爺賞你一個大嘴巴!”

嚴爭鳴心裡狂跳了幾下,低頭一看,只見被他留在小山后的韓淵李筠等人竟都出來了,兩個蒙面人直奔他們而去,很快與勉力支撐的李筠和完全是半吊子的韓淵纏鬥在一起,一時間險象頻出。

僅僅是片刻的分心,周涵正那遮天的巨手就已經到了近前,嚴爭鳴避無可避,只好拼著受傷,逆著風一劍“事與願違”,豁出去了,打算和周涵正的手同歸於盡。

不過他肯拼,周涵正卻惜命得很,迫不得已撤掌一退,周涵正心道:“奇了,敢情兔子急了也咬人。”

誰知就在他這一退間,一道寒霜一樣的劍光陡然從身後襲來,周涵正心裡一凜,三思扇終於“刷”一下打開,一道雷火柱反手扇了出去。

雷柱落入海中,怒濤幾乎爆出一條水龍,落下來的水珠在荒島上釀成了一場鹹雨。

周涵正謹慎地後退兩尺,看見身後來人,目光當即一縮——竟是程潛。

程潛落到島礁上時,形象就已經像個泡發了的叫花子,再被溫雅真人用幾道分神調教過一番,一身衣服簡直就成了狗啃的破布,再落魄也沒有了。可嚴爭鳴乍一見他這鬼樣子,盤踞在胸口的殺意卻頓時散了個一乾二淨。

嚴掌門眼下可算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了,看見程潛,他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程潛目光掃過他一臉失態的熊樣,卻突然有種一直被人掛心盼著的感覺,明知場合不對,還是忍不住微微彎了彎眼睛。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風霜滿身地回家時,有人怒氣衝衝地從裡面拉開門,吼上一句“又死到哪去了”麼?

周涵正先前沒看見程潛,但沒往心裡去——在他眼裡,這群夾縫裡求生存的半大孩子們除了身後門派,實在沒什麼讓他往心裡去的價值,沒想到此時竟差點在陰溝裡翻船。

當年講經堂上周涵正就一眼看上了程潛的眼神,如今這少年長大了幾歲,外在收斂了不少,內裡卻一點沒變,跟他手上那把凝著寒霜的劍意外般配——不過周涵正欣賞歸欣賞,卻也並不怎麼將程潛的微末修為放在眼裡,他微微一笑道:“怎麼,小道友也想與我切磋切磋?”

“周前輩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程潛先是彬彬有禮地提著霜刃對他點了個頭,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催動了溫雅真人給他的聚靈玉。

周涵正感覺到整個人一重的時候已經暗道不好,接著,他發現自己的真元仿佛結了一層冰,周轉極其凝滯,整個人的境界至少被壓下了六成。

周涵正心裡大駭,這是什麼見鬼的功法?

程潛卻絲毫不給他反應時間,霜刃攜著海潮之力,給了周涵正當頭一劍。

那姓周的十分不體面地接連退後三丈,由於修為驟然被壓制,他那金剛不壞似的護體真元已經蕩然無存,霜刃的劍氣不客氣地將他前襟撕開,登時露了皮肉出來。

“晚輩可不是來切磋的,”程潛溫聲說完他下半句,“是來滅口的。”

這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被蒙面人丟下的韓淵嗆咳幾聲,伸長了脖子張望,喃喃道:“那是小師兄?他這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水坑張大了嘴,不小心被濺了一口海水,忙“呸呸”地往外吐。

“不是小潛變厲害了,是周涵正,”李筠飛快地反應過來,“你看他剛才突然連站都站不穩,護體真元都不見了!”

嚴爭鳴一邊憂慮地想道:“這小子失蹤這段時間又遇見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學了些什麼旁門左道?”

一邊又毫不掉鏈子地將企圖上去增援他們主子的蒙面人截在半途。

只見荒島上水汽被海潮劍法所激,細碎地湧動在空中,隨即又被凍成白霜,周涵正悚然道:“等等……那是凶劍霜刃?為什麼它會在你手裡?”

程潛才不搭理他,揮手間細霜成了一個漩渦,底部銳利如冰錐,直抵周涵正眉心。

周涵正萬萬沒料到他小小年紀下這樣的殺手居然連一點猶豫都沒有,怒喝一聲,三思扇被海風吹得顫似篩糠,扇邊的雷火之力卻明顯被漫天冰霜壓制。他猛一揮扇子,一口氣險些難以為繼,才剛召喚出一道含著雷鳴的罡風,將逼到面前的冰錐衝開,下一刻,那些冰碴竟仿佛潮水一樣去而複返,轉眼就重新彙聚,竟有越打越強之勢!

周涵正連連後退,一邊無頭蒼蠅似的用真元衝擊身上莫名其妙的禁制,一邊狠狠地盯著程潛:“小鬼,勸你凡事不要做絕,否則必然後悔。”

程潛聽了簡直想笑,心道你橫行霸道的時候怎麼不拿這句話自勉一下?

他手捏禦劍訣,霜刃劍離弦之箭似的追向周涵正,卷起的水汽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聲勢驚得一邊眾人都是目瞪口呆。

周涵正硬著頭皮頂上,驚雷與凝霜當空碰撞,“轟”一聲,撞出了地動山搖之勢,此刻,程潛的真元比被聚靈玉壓抑的周涵正充足,又剛剛頓悟海潮劍要訣,他連喘息的餘地也不給對方留。

周涵正連擋三擊,當場悶出一口老血來。

程潛這“殺人滅口”果然沒有一點水分,儘管接連三劍險些將他真元抽空,他也毫不在意,仗著自己有聚靈玉,再次強提一口氣,縱身躍起,伸手抓回霜刃,將數年壓抑與仇恨全都按在了這一劍裡,眼看要將周涵正斃於劍下。

周涵正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個針尖,他情急之下將三思扇脫手丟了出去,同時咬牙掐起一串極其複雜的手訣,方才晴空萬里的天色驟然陰沉下來,濃雲滾滾如煙,奔騰而來,周涵正拼著寶扇不要,堪堪阻了程潛片刻,只聽一聲裂帛之音,那風雷湧動的扇子難當上古凶劍之威,當場被霜刃撕成了兩半,破破爛爛地落在了地上。

那周涵正無論如何也沖不破周身禁制,狗急跳牆,竟以自己血肉之軀為引,引來了九天神雷!

程潛殺紅了眼,天威罩頂,他卻連頭都不抬,全心全意地只有宰了周涵正這一件事,將其他都置之度外了。

一邊的嚴爭鳴才剛剛將那兩個蒙面人挑翻在地,聽見動靜回頭一看,當即嚇了個魂飛魄散。

他將腳下那把豁牙露齒的破劍速度加到了極致,一陣風似的插入戰局,一把將程潛攔腰截住,順勢撲到了一邊,天雷幾乎擦著他後背而過,嚴爭鳴感覺周身汗毛都被那風雷引動,炸了起來。

荒島一時巨震,連滄海也受了驚,地面豁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大坑。

嚴爭鳴一時被電閃雷鳴晃得聽不見也看不清,只憑著感覺摸到了程潛的衣領,一把抓在手裡,咆哮道:“你他娘的要幹什麼!”

程潛的情況比他也好不到哪去,只感覺大師兄胸口在震動,完全沒聽見說了什麼,於是吼了回去:“叫喚什麼?我聽不見!”

嚴爭鳴狠狠地在他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程潛方才那一劍險些脫力,這會又沒有防備,愣是被他一巴掌糊地往前重重地一點頭,腦門磕到了嚴爭鳴的肩上。

可他還沒來得及抬頭,那只方才行兇的手卻又不容置疑地按在了他的後腦上——嚴爭鳴將他牢牢地按在了懷裡。

一時間,嚴爭鳴的手緊得發顫,好像噩夢初醒,又仿佛是劫後餘生。

世上再沒有什麼,能像這髒兮兮的血肉之軀一樣,給他這樣大的慰藉了。

他心裡忽然湧起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像是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什麼,同時又不由得茫然,未及理順,雷聲轟鳴已過,程潛這煞風景的東西揉著後腦勺推開了他,對嚴爭鳴已經恢復的聽覺宣佈道:“我還沒宰了那姓周的呢,回頭再跟你說。”

嚴爭鳴:“……”

雖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要說什麼,但是被一下噎回去的感覺還真是挺銷魂的。

周涵正本來就被聚靈玉壓抑,又接連受傷,最後以身引天雷,經脈近乎全毀,就算程潛方才脫力時聚靈玉效用已過,他也癱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他滿口的鮮血,吊起三白眼,死死地盯著向他走過來的程潛,喉嚨裡竟只能發出“呵呵”的聲音,幾次三番企圖爬起來,又重新摔回地上,筋骨分明的手指死死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數道血印,看起來分外可怖。

可惜程潛鐵石心腸,面對這人,既不會心軟也不會害怕,他徑直走了過去,打算一劍結果了周涵正。

然而就在這時,周涵正嘴角突然露出了一個惡鬼一樣的笑容,袍袖中有什麼“嗚”地一聲響,程潛眉頭一皺,驚覺不對,下一刻,他身後傳來了淩厲的風聲。

程潛明知要躲,卻因方才用力過猛,此時已經力不從心——

他後心一陣劇痛,有一隻手從他後背捅到了前心,自胸口處洞穿而出。

第48章

有時候,某一轉瞬會變得特別漫長,長得像是過不完一樣。

人活一輩子,可能總要經歷幾次這樣特殊的漫長,比方說死到臨頭的時候。

程潛的霜刃本能地劍鋒向後,飛到了半空,直到他扭頭看見身後人的臉——韓淵。

韓淵突然跑到他身後有很多理由,或許是想看熱鬧,或許是想踹那周涵正一腳,逞幾句口舌過過嘴癮……沒有人會防備他。

此時,他的四師弟眼中是與青龍島上那些散修們如出一轍的血紅,熟悉的臉上被黑氣籠罩,五官都扭曲了,他似乎將全身的真元全都集中在了這一隻手上,用力太過,指骨已折,他卻不知道疼。

島上那些中了畫魂的散修也一樣——別說是疼,他們連死都不知道。

程潛滿臉錯愕地盯著韓淵,感覺真元與生命力全都順著胸口的破洞往外湧,連帶著漏出去的還有他滿心的喜怒,堵也不住,掙扎也不住,再怎樣難以置信也不住。

韓淵毫無知覺地回視著他,而後猛地將手從程潛胸口裡抽出,一手血肉濺在臉上,他木然地看著程潛倒在自己腳下。

程潛一直緊緊地盯著他,四肢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臉上那點血色似乎都往眼圈處聚攏而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去十幾年,有生以來一切背負不動的苦痛與怒放般的歡喜,此時都成了褪色的瑣碎,落入了“命該如此”的一捧荒唐裡。

終於,本已經架在韓淵脖子上的霜刃劍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凡鐵似的掉在了地上,只劃破了韓淵一層淺淺的油皮。

這變故如兔起鶻落,所有人都懵了,直到水坑率先一嗓子哭出來,嚴爭鳴才如夢方醒,他保持著方才半跪在地上的動作,四肢卻好似灌鉛,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連站也站不起來。

一向兔子膽的李筠卻一時腦熱,將島上那些散修的可怖狀都忘了個乾淨,竟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一把推開了韓淵。

韓淵被他推得往後一錯摔了個跟頭,他卻也不知道爬起來,目光空洞地往那一歪,要不是胸口還起伏,他簡直好像一具新鮮屍體。

“小潛,小潛……”李筠的視線都被眼淚糊住了,無措地跪在程潛身邊,一隻手漫無目的地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似乎是還抱著一絲僥倖,企圖翻出什麼能救命的東西。

程潛側躺在地上,像一條乾涸垂死的魚,可能是因為聽見了李筠的聲音,他已經微微渙散的瞳孔突然如迴光返照一般重新有了一點神采,隨即,霜刃劍詐屍似的騰空而起,擦著李筠身邊而過,險些將李筠臉上的淚水也凍成冰,徑直沒入了身後周涵正的天靈蓋裡。

這劍與這人仿佛真應了那句“男兒到死心如鐵”。

周涵正掙脫聚靈玉已經是勉強,再拼命催動以前下在韓淵身上的“畫魂”,基本已經算交代了,最後挨了這樣一下,一代禍害,終於就此塵埃落定。

程潛與霜刃有特殊的感應,周涵正死在他的劍下,他不用查看,心裡也有數。

這少年在滿面血污下露出了一點笑容——總算是殺了這姓周的,以後只要他們自己小心些,外面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是扶搖派的,不會有人將扶搖山上那些似真似假、曖昧不明的寶物的主意打到他們身上……

程潛輕輕舒了一口氣,幾乎感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他微微向著地面側過臉,好像人之將死,本能地尋覓一個歸宿一樣。

這時,李筠驚呼道:“韓淵!你幹什麼?”

只因周涵正一死,木偶似的韓淵整個人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但不知他身上被動了什麼手腳,韓淵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他的目光迷茫地轉過四周,落在程潛身上時,臉上的神色掙扎了好一會,像是真正的韓淵正拼命地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可是他最終沒能醒過來。

韓淵猛地從原地站起來,看也不看島上的同門師兄們,徑直往大海裡走去。

李筠哭得直喘,捏了一道也不知道對不對的手訣,揮手打在了韓淵後背上,只見他掌中伸出無數條細小的蛛絲,將韓淵牢牢地綁在了中間,喝道:“你給我站住!”

韓淵無知無覺地任憑那些蛛絲在他身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傷痕,李筠一咬牙,狠狠地收縮五指,要將他硬拉回來,但就在這時,那韓淵身上突然著起了一把無來由的火,火舌不知有什麼來頭,轉眼便將李筠纏在他身上的蛛絲與他自己的衣服一起燒了乾淨,隨即,無人鉗制阻撓的韓淵就這樣赤身裸體地縱身一躍,跳入了浩浩海水中,再沒冒出頭來。

這一系列的事,程潛卻不知道了,他所有的感官都在變得遲鈍,全部集中到了疼痛上,一雙冰涼的手伸過來,將他整個人托了起來,那人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撫過他的臉。

說來也奇怪,這一刻,程潛連滿地的血腥味都聞不到了,卻奇異地嗅到了那股蘭花香。

這是大師兄每次給他上藥的時候袖口傳出來的味道,是他每次賴在師兄房裡,錦被上隱約溢出的味道,每次縈繞在身邊,他仿佛都在昏昏欲睡。

程潛的意識開始模糊,他那方才死也要拖周涵正墊背的那股清明轉瞬即逝,一時間糊塗得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我……”程潛發出一聲蚊子似的囈語。

嚴爭鳴低下頭,緩緩地將耳朵靠近他的嘴唇:“嗯?”

“……想回……家……”

嚴爭鳴怔了半晌,露出了一個似悲似喜的笑容。

他踉踉蹌蹌地抱著程潛站起來,溫聲道:“好,回家,師兄帶你回扶搖山,咱們走。”

程潛好像是笑了一下,逐漸開始沒力氣說話,於是緘默了下來。

同時,他突然不著邊際地想道:“真是疼,死已經這樣疼,生的時候也是一樣麼?”

後來他想起來,生的時候好像是有他的親娘替他疼了。

突然之間,程潛對父母、對所有人的怨憤就都煙消雲散了,連他短短一生中的顛沛流離與寄人籬下,也都化在了那陣幽然暗生的蘭花香裡。

終於,程潛的頭驟然失去支撐,無力地落在了嚴爭鳴的肩膀上。

既稱塵緣,便似喧囂,來而複往,不可追矣。

李筠連滾帶爬地追上來:“師兄!師兄!你放下他吧,小潛不在了!”

嚴爭鳴充耳不聞,李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師兄!”

嚴爭鳴腳步微頓,轉頭靜靜地看著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李筠的心一時間提到了嗓子眼,唯恐他來一句“銅錢睡著了,別吵”。

眼下這一死一失蹤,要是再來個瘋的,李筠簡直已經不知道怎麼辦了。他後退了半步,顫聲道:“大師兄,你可別嚇唬我。”

“我知道。”嚴爭鳴垂下眼睛,自言自語地低聲道,“我沒瘋,你讓小師妹別哭了。”

李筠聽了反而更慌,因為大師兄這瘋得好像還有點不同尋常。

“去打水來。”嚴爭鳴吩咐道,他頭也不回地抱著程潛的屍體往荒島中間走去,口中道,“讓他乾乾淨淨的……然後我們想辦法做條船。”

李筠呆呆地問道:“坐船去哪裡?”

嚴爭鳴:“先回嚴家看看,不過我估計嚴家已經不在了,我家雖然富甲一方,終究也不過滿門凡人,除掉他們,和掀一個螻蟻窩沒什麼分別……我就是親眼看一看,沒了,也就不惦記了。”

李筠驀地渾身發冷,就在來時路上,他們還在自欺欺人說雪青的傀儡符只是丟了,人沒事,嚴家當然更不可能有問題,而現在,他的掌門師兄好像已經毫無保留地接受了這世上一切可能加諸於他身的噩耗。

赭石默默地將水坑放下,手腳麻利地找來水,又搭手幫嚴爭鳴將程潛放下來,洗淨了少年一身血污。做完這一切,嚴爭鳴卻還是覺得程潛這衣冠不整得有點委屈,於是將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把程潛包了起來。

嚴爭鳴半跪在程潛身邊,怔怔地看了那張臉許久,仿佛看到了自己心裡飄灑的萬念俱灰。

嚴爭鳴忽而想道:“我還活著幹什麼,不如跟他一起走吧?”

這念頭一起,他體內真元登時逆轉,嚴爭鳴臉上忽而籠上了一層不祥血色,隱約竟是走火入魔的徵兆。他心中有千萬條怨氣紛紛起落,無頭無尾地串成了一張天羅地網,緊緊地箍住他的三魂七魄,周涵正,唐堯,白嵇……無數張面孔從他眼前閃過。

“為什麼他們不去死?”嚴爭鳴忽然喃喃出聲,“所謂天道,就是讓無恥之徒長命百歲嗎?”

離他最近的赭石立刻感覺不對勁,小聲喚道:“掌門?”

嚴爭鳴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他,看慣了的、常常帶笑的桃花眼如兩眼深不見底的枯井,黑得看不見邊際,嚴爭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一字一頓道:“我若得道,也要橫行無忌、隨性濫殺、強取豪奪,誰敢擋我的路,我必讓他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管他是神是佛!”

李筠大駭:“師兄,你、你說什麼呢?”

“憑什麼?”嚴爭鳴的聲音低低地壓在沙啞的嗓子裡,“憑什麼!”

他話音未落,周身已經升起了一層黑氣,一圈砂石全都應聲而起,別人一時近身不得,李筠貿然伸手去抓他的肩膀,還沒碰到人,已經被彈開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赭石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眼巴巴地望向李筠。

李筠從地上一躍而起,色厲內荏道:“嚴爭鳴!小潛出事,小淵丟了,你當我就沒心沒肺、不知道難過嗎?我寧願死的人是我!”

李筠從小性格就不怎麼尖銳,壞也是蔫壞,隨著年紀的增長,更是很少疾言厲色地發脾氣,因此好不容易積聚起的一點暴怒,三兩句就發洩光、再衰三竭了,李筠跳完腳,紅著眼眶抽了口氣,繼而帶著哭腔說出了他多年一直不肯在嘴上承認的話:“至少小潛比我強多了。”

可惜他難得一遇地吐露心聲,結果卻是對牛彈了琴,嚴爭鳴仿佛聾了,地面上飛起的石子一記耳光一樣扇在李筠臉上,頓時留下了一道血印子,李筠被迫又往後退了幾步,正好撞到了被扔在一邊沒人管的水坑。

水坑無助地抱住他的大腿,不過幾天的工夫,她鼓包子一樣的臉已經明顯地消瘦下去了,變成了小小的一團,下巴尖得和她脖子上的兩根搜魂針如出一轍,李筠目眼神一掃,突然蹲下來按住她的肩膀,急促地說道:“搜魂針借我用一下!”

水坑不及反應,李筠已經一把將一根搜魂針拉了下來,彈指破開針頭木塞,向嚴爭鳴揮去。

水坑嚇呆了,伴著她一聲尖叫,搜魂針徑直沒入黑霧中,分毫不差地戳進了嚴爭鳴肩膀。

濃重的黑霧倏地散了,嚴爭鳴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去,伏在程潛身上,半晌起不來。

李筠立刻沖上去,迅速拔下那根毒針,截斷嚴爭鳴血流,一道真元打進去,將還沒來得及蔓延的毒血盡數逼了出來,直到流出的黑血帶了紅,他才松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了一瓶被海水泡過的解毒丹,推了推一動不動的嚴爭鳴,訥訥道:“我叫你你不應……迫不得已,師兄,先把解毒丹服下吧。”

嚴爭鳴沒抬頭,李筠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音,於是小心地將手搭在了嚴爭鳴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上,這才感覺到大師兄的身體顫抖如瑟瑟的落葉。

嚴爭鳴緊緊地抱住程潛已經冰涼的身體,痛哭失聲。

他們在島上逗留了半個月,一艘刻滿了粗糙符咒的獨木舟終於做完了,小舟中只能勉強坐下兩個人,好在水坑還小,可以湊合著擠一擠,嚴爭鳴可以禦劍,倒也能勉強同行。他扯了一塊布,將程潛的霜刃劍包好隨身帶上,行囊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掌門師兄,走吧。”李筠提醒道。

嚴爭鳴點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名不見經傳的小荒島,他原本帶著些少年跳脫氣的眉宇間似乎是一夜之間就籠上了一層沉鬱之色,仿佛方寸的歲月被無限拉長,不過一俄頃,少年就已經脫胎換骨、長大成人。

嚴爭鳴望向島上,眉目忽然一彎,露出幾分沉甸甸的溫柔:“等有一天,我們能光明正大地重回扶搖山,就來接你回家好不好?”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他的。

嚴爭鳴將破布卷起的霜刃背在身後,踩上他那豁開一角的佩劍,禦劍開路而去。

海天一色,兩處皆是茫茫。

作者有話要說:卷二終

卷三 事與願違

第49章

風雨如晦,婆娑密林中夾著一條羊腸小路,一眼望不到頭。

此地顯然是久無人跡,被暴雨一沖,越發泥濘難行。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扶著一位老者在其中走得舉步維艱,這兩人身上穿著聊勝於無的蓑衣,走了大半宿,該濕的地方也都濕透了,那老者約莫是腿腳有些問題,受了寒,時不常要停下來揉一揉酸痛的膝蓋。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地向遠方張望,不由得歎了口氣。

一旁那少年不滿道:“什麼狗屁仙人,平日裡吃著我們的供奉,求見一次卻要百般刁難,鄉親們省吃儉用的供奉著他們有什麼用?”

老者聞言嚇了一跳,忙連聲道:“可不敢胡說!”

少年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小老虎似的,一股腦地道:“我說得難道不對?他們美其名曰鎮守這裡,保佑過我們風調雨順嗎?遇上大旱大澇,哪一次少要過供奉?安平王起兵造反那年,三縣十五城全都遭了大難,四處盜賊橫行,百姓流落,他們可曾露過一面?好,就算這些都是人間事,仙人們不管,那麼如今惡鬼橫行鄉里,吃人放血,他們也全當不知道,要我們上趕著來求嗎?”

老者腿疼得直不起腰來,口中道:“仙人清修不問世事,若我們有求,自然是自己前來稟報,你說得什麼話!”

少年怒氣衝衝地說道:“可不是麼,通往明明穀可就這一條路,要過艱難險阻,還非心誠者不能抵!他們派人取供奉的時候怎麼不這樣一步一步地走下來,這會倒講究心誠了……”

“六郎,閉嘴!”老者用力將拐杖往地上一戳,“再要囉嗦,你就自己滾回去!不要在仙人面前連累十五城的鄉親們!”

少年見他發怒,臉色一黑,不敢言語了,只趁他爺爺轉過身去的時候滿臉不屑地一撇嘴,嘀咕了一句:“仙人好了不起麼?”

就在這時,一道極暴虐的炸雷突然從天而降,近在咫尺似的,少年猝不及防,當場嚇得臉色一白,頓時將方才的小心眼放在一邊,等轟鳴聲稍弱,他忙問道:“爺爺,今天這雷怎麼響得這樣邪門?”

老者沒來得及回答,接二連三的驚雷已經雨點似的落下了,將整個夜空炸得一片慘白。老者面露驚惶,忙拉著身邊的少年五體投地地跪在了地上,匍匐在天威之下,口中念念有詞地禱告,一動也不敢動,林中鳥雀野獸全嚇得不敢露頭,連草木都跟著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方才平息下來,餘韻依稀,地面似乎仍在震顫。

少年半晌聽不見一點聲音,滿心震撼,再不敢出言不遜。

直到這陣驟雨初歇,濃雲微微散去,天上露出了一點朦朧黯淡的月色,少年才戰戰兢兢地將老者扶起來,繼續前行。

少年六郎問道:“爺爺,方才那雷聲恐有幾十道呢,這……這明明穀不會被炸平了吧?”

“少多嘴,”老者低聲呵斥了他一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堆積的小路上跋涉,壓低聲音道,“恐是有仙人渡劫。”

“渡劫?”

“仙人修行沒那麼容易,要歷經千劫百難,我聽說其中就屬這天劫最兇險,無數仙人在天劫中隕落,但是挨過了的呢,修為卻能大漲,離真正的與天地同壽也更近一步。”老者說到這裡,臉上疑惑之色一閃而過,“過去我曾聽我爺爺說過,他親眼見過一次仙人渡劫,當時打下來的也不過九道天雷,怎麼這一位這樣兇險……莫非這渡劫之人是穀主這樣的大能?”

說話間,羊腸小路突然一拐,前方竟豁然開朗,露出整個明明穀的全貌來。

山谷明淨悠遠,雨水洗過的山花漫山遍野地綻放,一點月色如煙似紗,穀中真如人間仙境。

少年驚喜道:“爺爺,快看,我們到……”

他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怔住了。

只見那鮮花坡旁邊有一處大平地,四下刻了一圈尋常人看不懂的符咒,此時,那大塊平地已經給雷劈成了一片焦黑,符咒圈子中同外面對比鮮明——外面是百花齊放,裡頭是寸草不生。

焦土之上,卻筆直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長袍已成了破布,整一條袖子都焦成了渣,從背面看,此人身量頎長,約莫是個男子。

隔著百丈遠,那人卻好像聽見了六郎說話,回過頭來看了這爺孫倆一眼,這人雖然破衣爛衫,模樣卻長得清俊非常,月色下如玉人似的,唯有眼睛裡像是含著一把經年的白霜,六郎與他目光一碰,當即只覺得自己從頭涼到了尾,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下一刻,六郎被自己的爺爺伸手一拉,兩人一起跪在了地上,老人沖著那男子連連磕頭,口中道:“拜見仙人,小人乃是穀外十五城中之人,此來有事相求仙長,並非有意闖入,求仙長萬萬不要見怪。”

那男子愣了愣,而後隨意地擺擺手,六郎便覺一股仿佛來自深秋的寒涼之意四下蔓延開,有點冷,但也不至於凍人,隨即他整個人身體一輕,和自己爺爺一起被那股涼意托了起來。

這仙人竟意外地好說話,非但沒有為難他們,還頗為彬彬有禮地說道:“沒事,不必這樣——穀外的事不歸我管,等我給你叫個人來。”

說完,他彈指射出一道白光,光束直沖天際,片刻後,遠處有一團螢火似的小光點急速飛來,及至其近在眼前,六郎才看出那是一個禦劍而來的道童。

道童收劍落地,恭恭敬敬地對這破衣爛衫的男子行禮道:“程長老,恭喜長老度過大天劫,修為更上一層。”

“沒什麼好喜的,險些烤糊了,”那男子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回手一指身後狼狽不堪的爺孫兩個,“外面來的,可能是有事,你處理吧。”

簡單交代完這幾句,他便沖六郎他們爺孫兩個點點頭,隨即人影一閃,倏地不見了。

這飛天遁地之能將六郎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道童上前來請他們入穀,他腦子裡還是方才那人站在滿目焦黑上,隨意回頭一瞥的模樣。

六郎心不在焉地想道,那人好似也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樣子,竟已經是這明明谷中的“長老”了麼?心裡不由得有些豔羨,隨即他想起那人結了霜似的目光,又忙將那點豔羨壓了回去,生出了敬畏,再不敢胡亂腹誹。

道童從懷中摸出一片葉子,含在嘴邊,長短錯落地吹出一段小調,只聽空中應聲傳來一陣馬嘶,接著,一匹白馬拉著一輛車從天而降,威風地打了個響鼻,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上。

那道童和顏悅色道:“今日若不是托二位的福,我還不一定能跟他說上話呢,請吧。”

兩個凡人惴惴不安地上了飛馬的車,六郎年少,嘴快道:“仙人哥哥,那位是谷中長老嗎?”

老者怕他多嘴說錯話,連忙拽了一把,誠惶誠恐道:“仙人贖罪,這孩子……”

“不妨事的,老丈,”道童架起飛馬,頗為活潑地說道,“我們明明穀中有一口冰潭,冷極了,我都不敢去,聽說凡水懸於潭上一丈便能結冰,但是潭中神冰水卻一直流動不息。那位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住進去的,在潭水邊上開闢了個洞府,將整個冰潭的寒意都鎮在了那洞府中,自己日復一日地在那極寒之地修行,你們瞧,這穀中現在這樣生機勃勃,還多虧了他鎮住了那冰潭呢。他平日裡不大露面,我們私下裡都偷偷叫他‘幽潭長老’。”

六郎聽得呆住了,不由得道:“那有多冷啊,他不怕麼?”

道童笑道:“修行中人本就該煉神忍性,心志不見如何能成大道?”

說話間,馬車已經幾起幾落,到了山谷腹地中,緩緩地落地。

六郎下車一看,只見此地竟有亭臺樓閣、流觴曲水,來往清淨無人,只有幾隻仙鶴翩然起落。走進其中,六郎只覺周身一輕,他震驚地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整宿風雨兼程沾上的一身泥水竟消弭一空,全身都暖融融的。

道童將二人引入一個小亭子中,在二人千恩萬謝中給他們倒了一杯熱茶,這才詢問起所來何事。

老者歎道:“這……唉,說來話長了,小民瑣事,本不應煩擾仙長,只是近日穀外不知來了什麼妖孽,為禍鄉里,專挑娃娃們下手,不過短短十幾天,周遭城郭村落中已經失蹤了四五個男娃娃,過不了幾天就能在荒郊野外發現屍體,都給野獸吃得差不多了,此事也報了官,官差仵作來了幾個,仵作說那幾個娃娃是給放幹了身上的血才一命嗚呼的。”

道童聽到這,嬉笑的神色一凜:“什麼?放幹了血?那幾個男孩子多大年紀?”

老者道聲“作孽”,答說:“都還不到十歲,出了這事,大傢伙晚上一起在野外守了好幾宿,然後……然後那天,我們全都看見了一道白影,遠看像掛在風裡的白練,可是轉眼就到了近前,當時誰也沒反應過來,就聽有人慘叫一聲,再一看,有個人胸口漏了個窟窿,竟這麼一眨眼,被那東西將心也掏了去。官差也嚇得不行,說是惡鬼作祟,官府管不了,這才打發老朽進穀來求諸位仙長。”

那道童聽了,又細細地詢問了幾個問題,這才說道:“我心裡大概有數了,老丈且不必憂心,先帶著小兄弟在穀中休息一宿,容我稟報谷中前輩,明日自然會給你們答覆。”

當夜,老者與孫子六郎惴惴不安地住在了明明穀。穀中風清氣朗,四處還飄著淡淡花香,是個絕佳之處,六郎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顛來倒去想的都是那個經歷了雷劫的年輕長老,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到了後半夜,他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說話聲,隔得很遠,六郎只模糊斷續地聽了個大概。

只聽一個男聲道:“是,我來路上已經聽說了,不過在凡人村子裡為禍,也未必是什麼棘手角色……唔,不如請程潛順路去一趟吧。”

又一老一些的男聲道:“也好,他七道天劫已過,如今算是歷劫而生,本就該離開了。”

六郎原本怎麼也睡不著,聽見這隻言片語,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了困,轉眼就迷糊了過去,什麼都聽不見了。

兩人一前一後從他窗外經過,往穀中冰潭之地走去,為首一位老者,鶴髮童顏,胖得像個球,一笑就見牙不見眼,身著一套富貴逼人的緞子長袍,腰帶上荷包玉佩等物雞零狗碎地掛了一排,打扮得富貴逼人,活像個凡人員外——正是明明谷主年明明。

年明明身後跟著一位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只見這中年人眉目極溫潤,細一看,依稀是當年噬魂燈中逃出來的那元神唐軫。

唐軫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又有了肉身,只是看來這肉身不大好,依稀帶著死氣沉沉的病容,不知是奪舍還是用了什麼偏門法術。

唐軫手中提著一盞白燈籠,燈籠裡面沒有燭頭,紙糊的內裡包裹著一團溫潤的光暈,也不知是個什麼法寶,說道:“此事原是我異想天開,聞所未聞,我自己都沒想到他竟能成。”

年明明笑道:“他肉身夭折,是曆了人劫,臨死忽然有所悟,使魂魄得以進入聚靈玉。偏巧那聚靈玉是先天靈物,內裡能彙聚山川精氣,魂魄本是不能妄入的,可這小子小小年紀,竟能維持三魂七魄不散、神智不滅,在聚靈玉中挨了七七四十九年,無肉身以為托,竟生生叫那玉磨礪出了元神,這算過了地劫。四十九年前,你將他棲身的聚靈玉送到我明明穀,以聚靈玉為基,經冰潭鍛造又四十九年,他忍得住極寒不說,還連過了七道天劫——唉,算來他也不過區區百餘歲,已經歷經天地人三劫……此子心志之堅,老朽活了這麼多年,還未曾見過。”

說著,年明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面色複雜道:“老朽要有他一半,想必現在也能是個有腰的老頭子了。”

唐軫:“……”

他老人家這個級別的大能早已經辟穀,奈何嘴饞,因此這一身五花膘長得可謂源遠流長、經年日久。

唐真人噎了片刻,正色道:“還未多謝穀主出借冰潭。”

年明明擺手道:“說什麼借不借的,他鎮著冰潭,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們免受寒冷,也算享福了。何況像這樣的人物,在我區區一個明明穀中掛個‘長老’名號,我們沾光還來不及呢。”

“這位小兄弟對我有恩,當年溫道友帶著聚靈玉來找我的時候,我便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幫他一幫,”唐軫說道,“只是他雖然機緣巧合在聚靈玉中成就元神,但鍛玉成肉身之事真的未曾有先例,我也不知成不成,恐怕曠日持久,他心有掛念太過急躁,便將他的過往記憶抽了出來,如今七道天劫已過,他自聚靈玉中練出的軀體大成,我也是該將其物歸原主了。”

說話間,兩人到了冰潭,乍一靠近,唐軫就有些承受不住寒意,忙掐了個手訣,臉上的死氣更重了些。

再往前走,只聽得“嘩嘩”水聲,此間主人剛剛沐浴完,正從滴水成冰的潭水裡出來,年明明朗聲道:“程潛小友,可是擾你清靜了?”

這胖子擾人清靜不是一回兩回,明明穀裡的人不知是什麼傳統,從上到下都話嘮得要死,程潛也習慣了。

他沒什麼不自在,從冰潭上一層白霧中出來,撿起潭邊一身凍硬了的袍子披在身上,走動間不過三兩步,那一頭泛著冰碴的頭髮就全幹了,長袍也重新自然地垂了下來,這一身千錘百煉的修為幾乎化入了潤物無聲之境。

程潛沖兩個人點點頭,說道:“谷主——唐兄,我正想去找你,進來坐麼?我這裡就是有點冷。”

此時正是仲夏,冰潭旁的洞府中沒有一點暑氣,走進一看,竟是一片酷烈的冰天雪地,椅子都被凍在了地上,上面結著一層冰霜,程潛微微一掐手指,一團暖烘烘的火光便從他指尖劃出,落入其中一把椅子下面,頃刻便將上面的冰霜融化燒幹了,椅子卻沒有被燒著一點。

程潛道:“唐兄身體不好,找暖和的地方坐吧。”

至於谷主年明明,他沒管,反正那老胖子皮糙肉厚,扛凍得很。

桌上茶壺裡的水早就凍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程潛拿在手裡搖晃了幾圈,大冰塊這才在真元催動下化開,不過片刻,冒出了絲絲的熱氣。他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熱水。

唐軫接過來暖了暖手,這才將那盞燈籠放在程潛面前,說道:“此物當歸還給小友了,你這條路九死一生,不易,往後可要多加珍重。”

程潛並不驚訝,顯然是知道唐軫曾經動手取走他過往記憶這碼事的,他點點頭,揮手將燈籠中的那一小團光收入袖中,正色道:“唐兄生死肉骨之恩,往後要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程潛定然萬死不辭。”

第50章

清晨,江南的一條商道上被酷暑熏得霧氣昭昭,一支趕路的商隊被官差截住了。

“站住!賣什麼的?下來檢查。”

截他們的官差個個帶著疲色,顯然是已經在這條路上蹲了一宿了,奇的是,這一大群官差後面還跟著兩個身穿道袍中年人。這兩人並不與旁人混在一起,只遠遠地綴在後面打坐,不問世事地坐鎮在那裡。

商隊管事的連忙下馬來,點頭哈腰地說道:“官爺,我們是從北方倒皮子回來賣的,做的都是本分生意,您行個方便……”

說著,便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要塞過去。

那官差頭領臉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剛要伸手接,繼而想起了什麼,又猶豫了一下,偷偷回頭看了看不遠處那兩位道爺,咬牙將那荷包推了回去,同時橫眉立目道:“做什麼?你們這些奸商,平日裡不好好做生意,哪裡學來這許多行賄手段?滾!”

說完,他伸手一揮:“給我查!”

管事的只好苦著臉跟在官差們身後:“唉,官爺,慢點……扯壞了就不好賣了官爺……”

商隊拉了一排大車,果如他們自己所言都是皮料,官差們沒翻出什麼,頭領臉越發地臭,他一轉臉,指著商隊最後的一輛大得離譜的馬車道:“那裡面拉的是什麼?”

管事的忙道:“回官爺,那是我們家少爺的座駕……”

“少爺?”頭領冷笑一聲,“什麼少爺一個人坐這麼大的車?龍子皇孫出門都未必會擺這樣大的譜,讓開!”

管事的阻攔不住,一群官差已經將那大得離譜的馬車給團團圍了起來。

只見那頭領從懷中摸出了一把巴掌長的木劍,臨風作法似的上下比劃一番,嘴裡嘰裡咕嚕的活像個跳大神的——凡人不比修士,想自己催動符咒,就得完完整整地念出那符咒的密文,有些符咒刻出來如果沒打算給凡人使用,便不留這個密文的口子,那就只能在修士之間流傳。

好半晌,木劍上的符咒才被他催動,只見木劍尖端竟閃過一道綠光,直指向馬車的方向。

頭領頓時興奮了,大叫道:“裡面果然有禁品!給我開門!”

所謂“禁品”,就是民間黑市私自販賣的符咒仙器。

朝中有規定,一切進入民間的符咒仙器都必須得經過天衍處審核蓋印,否則真有那些個居心叵測之人,買了什麼殺人放火的符咒,豈不是亂了麼?

規定當然是有道理的,可這樣一來,東西進了天衍處,上下打點不說,還要拖上個一年半載,結果也是絕大部分都不讓通過,只有少數得以流出,還基本都是被那些達官貴人、皇親國戚的瓜分一空,使得民間一件真正的仙器能賣到天價。

那些私賣禁品的,朝廷管不了高來高去的修士,就只能管平民,下了死規矩,但凡有誰私自倒賣禁品仙器,便視同欺君謀反,滿門抄斬還要株連九族。

可即便這樣,黑市私賣私買仙器的仍然屢禁不止,總有不要命的亡命徒為了暴利鋌而走險,這幾年更是出了個諢號為“撈錢公子”的人物,此人號稱“要錢不要命”,是個神出鬼沒的黑市禁品倒賣頭頭。

有人說此人有官員背景,是官匪勾結,也有人說此人乾脆就是個修士。

近年來兵禍連年,叛軍中因為帶著不少黑市禁品,讓朝廷平叛平得很是辛苦,當今越發恨透了這些為了錢不要命的亡命徒,查得也越來越嚴,幾乎每條商道上都有人不時攔截,還調了一批天衍處的高手四處撒網。

那官差頭領一聲令下,身後兩個修士便對視一眼,走了上來——只見那車大得確實邪門,幾乎將這條官道也占了大半去,管事的阻擋不及,官差頭領已經一抬手拉開了車簾,正巧車裡人抬起頭來。

那看起來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懶洋洋地半躺在車裡,衣著華貴,手裡拿著一卷書,一雙眼半睜不睜地往外一掃,那模樣簡直像個傳說中的狐仙,官差頭領一時看呆了。

這車裡頭比外面還要奢侈,酷暑當頭,車裡竟然有冰,鎮著一壺晶瑩剔透的梅子酒。

狐仙似的青年見了這官差頭領,當即一皺眉,猛地用手裡的書遮住臉,怒道:“這是哪來的什麼東西,打出去,醜死我了!”

這一句便將那挑車簾的頭領罵得回過神來,頭領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結結巴巴的底氣:“大、大大膽!你攜帶禁品,這是謀反掉腦袋的事!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禁品?”青年一挑眉,“你說這個?”

只見他那修長的手指間帶著一枚奇特的戒指,戒面雕成了一個銅錢形,官差還沒看清此物是什麼材質,那銅錢方孔中間便突然冒出一道白影,在空中成了一個少年的半身像,這樣的東西聞所未聞,官差嘴都合不攏……

然後那少年面無表情地抬手給了他一耳光,這才心滿意足似的在空中消散了。

青年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毫無誠意地說道:“喲,官爺,對不住,您站得太近了,這可不是什麼禁品,是我自己做來玩的,不瞞您說,我也正發愁呢,不知怎麼添上幾刀好,起碼讓這寶貝和我說說話——他現在就會扇人耳光。”

那兩個跟著官差的道人終於開了口,冷冷地看著那青年道:“你也是修士?”

馬車裡的青年仿佛沒聽見,神色倨傲,靠在軟綿綿的小榻上,連腰都不肯直一直。

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官差捂著臉一蹦三尺高:“仙長,我看此人形跡可疑,沒准就是那個……那個什麼‘撈錢公子’!”

天衍處的道士問道:“敢問這位道友為何不辭辛勞與凡人車隊同行?”

青年理直氣壯道:“我樂意,擺譜唄。”

道士被噎得一僵,深吸了一口氣,才又試探道:“那麼敢問這位道友師承何處?”

青年冷笑一聲:“我幹嘛要告訴你——檢查完了麼?讓路!”

這倆字話音沒落,那青年突然一拍小桌,只見他眉心竟有一柄小劍若隱若現的閃了一下,隨即,一股無堅不摧似的劍意迎面向那兩個道人卷來。

此人看起來懶散得仿佛沒長骨頭,誰知竟是深藏不露,至少已經到了元神為劍、收放自如的地步。

兩個攔車的道人猝不及防,慌忙往兩邊讓開,不敢迎其鋒芒,那多嘴的官差頭領早已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兩個道人雖然也是幾百年修行,卻不敢觸這劍修的黴頭,兩人對視了一眼,退開道:“冒犯前輩,請。”

一個劍修能修到這種程度,頂尖大能也要讓他三分,其人必要心志堅定如鐵石,隨便掛哪個門派都能當個萬人供奉的長老,沒事怎麼會幹出黑市倒賣這種不要臉的事?

仙長髮了話,底下人再不願意也得遵循,不過片刻,此處官差就撤乾淨了,甚至手腳麻利地將一干皮料衣物規規矩矩地給商隊收拾好,送他們繼續前行。

走出去好一陣,管事的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湊到車窗處,頗有幾分諂媚地點頭哈腰道:“本來說這一路上少有人查的,沒想到運氣不好……今天多虧了公子親自護送。”

車裡飄出一句:“李老闆別客氣,我也是順路,真的心有感激,將來價格上多照顧我一點就好了。”

李老闆忙道:“不敢不敢,是我們承蒙公子您照顧……”

就在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只見一團流火從空中落到了馬車頂上,“嘩啦”一下,燒出了一個大姑娘。

只見這姑娘娥眉淡掃,杏眼瓜子臉,長得十分俊俏,唯有打扮很是異于常人——她腦後插了一堆姹紫嫣紅的羽毛,正面看是個美人,背面看簡直是個翹尾巴山雞!

她掃了周遭目瞪口呆的凡人們一圈,拍拍手從車頂上翻了下來,招呼也不打地就鑽進了車裡,口中喚道:“大師兄,我來啦!”

車裡那位開天闢地、獨一無二地與凡人做倒賣勾當的劍修,正是嚴爭鳴。

一晃已是百年,當年嚴爭鳴帶著一個師弟一個師妹與一個道童,跨過東海,跋涉千里到了嚴家,只見滿目瘡痍——嚴家已經於八年前就獲罪被抄家了,當年富甲一方、呼風喚雨,如今只能墳上枯草論短長了。

他們只好四海為家地開始漫長的苦修,搶過妖修洞府,入過無人秘境,流連過禁品黑市,無依無靠地在夾縫裡掙扎了百年。

算起來,能有個地方供嚴掌門重拾他少爺時代的講究,也不過最近這一兩年的光景而已。

水坑剛翻進車,還沒坐穩當,嚴爭鳴便一抬手,隔空打散了她的頭髮,將她那一腦袋雞毛全都拍了下來,四處飛揚,水坑慘叫一聲:“啊,我的毛!沒臉見人了!”

嚴爭鳴道:“我才沒臉見人——你跑來幹什麼,專程來瞎我的眼?”

水坑委委屈屈撿回她的雞毛,吹落土,寶貝似的收回懷裡,說道:“蜀中最近謠言傳出來好多,一開始是說有大魔頭留下了什麼東西,方才又聽說那邊出現了鬼修,現在二師兄已經坐不住先去了,讓我跑腿來告訴你一聲。”

嚴爭鳴聽了眉頭一皺,他們一直在找當年跳進海裡音訊全無的韓淵,可是一直也沒有消息,每次一聽見哪裡傳出什麼魔物謠言,幾個人便要趕過去看一看……縱然覺得希望渺茫得很。

嚴爭鳴心知肚明這一趟奔波又是徒勞,卻依然別無選擇,他歎了口氣,將杯子裡的梅子酒一飲而盡:“走吧,和李老闆告辭。”

蜀中,明明穀。

快要破曉,程潛才藉口唐軫身體不適,將興致勃勃地和他討論劍法的年明明打發走。

年明明是不使劍的,一般這種低頭看不見自己腳的人都偏向於短一點的兵器,因為比較保險,不知穀主怎麼會這麼熱衷於此道。

程潛感覺年穀主心裡可能住著一個白衣飄飄的俊美少年郎,因此總是對他求之不得的東西魂牽夢縈。

譬如劍……和腰。

一口答應了替穀主到外面供奉的村子裡走一趟,程潛將年明明與唐軫送走,這才獨自回到他閉關了五十年的極寒之地,從懷中取出唐軫還給他的那一小團過往。

他知道自己肉身已死,也知道自己的魂魄機緣巧合地進了聚靈玉,在聚靈玉中被關了數十年才被溫雅真人尋回。

唐軫為人坦坦蕩蕩,當年他以元神進入聚靈玉,是當著程潛的面將他那數十年的死生記憶取走的,如今他終於破壁而出,本來迫不及待想要回來的前塵往事盡在手中,他卻一時間有些近鄉情怯起來。

這些年來,程潛腦中時而會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比如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應該有一把趁手的劍,住的地方應該有一片竹林,或是被褥中應該有摻了蘭花味的安神香等等……

唐軫還給他的這一小團記憶光芒並不濃烈,卻也絕不黯淡,程潛捉著它翻來覆去地把玩了一圈,沒有看到一點裂痕。

淺淡的白光顯得冷冷的,握在手中卻又讓人覺得十分溫暖,在這一片冰天雪地中尤為明顯。

程潛忽而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眨了一下,將走神這片刻工夫凝在睫毛上的霜眨掉,手指才略微一松,那游離在外的過往回憶便好似倦鳥歸巢一樣,比主人更加迫切地沒入了他的眉心。

一時間,少年光陰終於跨過百年的抵死掙扎呼嘯而來,他仿佛一場大夢初醒,心頭每一分不經意掠過的茫然都被濃墨重彩地加持一番,分毫畢現地恍如昨日。

上扶搖,下青龍,執霜刃,落銀刀,荒島上的頓悟,師兄領口的蘭花,聚靈玉中的苦挨……

諸多種種,並非前塵。

等程潛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然是大亮了。他眼眶酸澀得厲害,冰潭生生磨練出了他一顆恍如止水的心,卻沒有攔住百年的思念與眷戀牽扯出的一把歸心似箭。

難怪唐軫和年明明斷定他出關取回記憶就會離開。

程潛站起來走到冰潭水邊,伸手一抓,原本平靜無波的潭水忽然暴漲,在空中凝成了一把冰劍落入他掌中。冰潭旁邊的地面都不亞於千年寒冰,硬得不行,卻抵擋不住這把冰劍的銳利無雙。

程潛一氣呵成地在冰潭旁邊畫了一圈極其複雜的符咒,咒成時,冰劍終於無法承受,被他真元激蕩,崩斷成了數節,散落到一邊,竟緩緩地開始融化了——冰潭寒氣被封住了。

為防他走後冰潭無人鎮守,程潛這一道符咒大約能將寒氣封個一二十年,到時候如果那老胖子不會依樣畫葫蘆,他可以親自回來補。

他始終不願意怠慢任何一個對他有恩義的人。

程潛到穀主閣辭行的時候,那對頭天前來求助的祖孫已經被先一步送回去了,只有一個年明明用嫁女兒一樣複雜的眼神百感交集地看著他,提起袖子沾了沾眼角,哼哼唧唧地說道:“這一去,可不知何時能再相見了。”

怪傷眼的,程潛感覺以後還是再也不見比較好。

年明明又道:“日後要是在穀外有什麼不順心的,儘管回來,到時也不必住冰潭了,我讓人給你收拾個洞府。”

程潛心裡驀地一軟,還沒軟到底,就聽那老胖子又道:“我已經跟谷中弟子們說了,日後他們出門遊歷要是被人欺負,儘管報你的名字,小友,你要擔待住啊!”

程潛:“……”

他轉身就走,打算立刻和此地撇清關係,那年明明忙叫住他道:“等等,小友,我還給你準備了一把趁手的劍呢!”

程潛回頭一看,當即感覺眼前一花,好懸沒被閃瞎——只見年穀主手中捧著一把珠光寶氣的劍,劍鞘上竟佈滿了金鑲玉,金鑲玉也就算了,鑲得還是梅蘭竹菊四君子,這四君子的模樣是一個比一個財大氣粗,簡單粗暴地羅在一起,活像恭喜發財的四個財主。

程潛嘴角抽了抽,假客氣道:“穀主還是自己留著吧。”

年明明歎了口氣,搖頭晃腦地說道:“唉,也是,小友歷經七道天劫出谷,必然躋身大能,我們小門小戶,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

他話沒說完,手裡倏地一空,再一看,那把財主劍已經被程潛拿走了,他道聲“多謝”,旋身禦劍而去,身後留下了一團金燦燦的餘暉,照耀在陽光燦爛的明明穀。

小道童從門口探出頭來,對笑容可掬的年明明道:“谷主,幽潭長老走啦?”

“走啦,”年明明歡快地說道,忽而又心生感慨道,“唉,他們這些能人就是要在外面呼風喚雨、又經風曆雨的,我們這些命好又沒本事的,只好在後面享享清福啦——童兒,有什麼事啊?”

“哦,”道童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就是來告訴您一聲,小師叔又跑啦!”

年明明:“……”

第51章

程潛剛出穀走了沒兩步,忽然一側頭,伸手憑空一抓,就只聽“哎喲”一聲,一個虎頭虎腦的年輕人從山谷出口的一棵大樹上滾了下來。

人先落地,後背的行囊卻慢了一步,正好砸在了此人頭上,行囊裡不知裝了什麼重物,撞上人腦殼發出了一聲威猛的悶響,那年輕人當場被砸得翻了白眼,四腳朝天地便往後倒去,好像是未出師,身便先死了。

程潛:“……”

儘管除了谷主,明明谷中人程潛基本一個也不認識——但是這種獨樹一幟的風格錯不了,一看就是出於年谷主門下。

就在他抬腿要走的時候,那暈了片刻的年輕人悠悠轉醒,一眼看見程潛,年輕人臉上幾乎喜形於色,頂著頭上拳頭大的包,猛地撲到程潛腳下,大呼道:“前輩!我在這等了你半宿了,前輩!”

程潛感覺這話說得有點彆扭,有點像相約私奔,其中一個人渣還失了約。

他乾咳一聲:“不用客氣……唔,也別叫我前輩。”

那年輕人一愣:“哦,那就程長老,我正想出去遊歷,求長老帶我一程……呃,‘長老’也不愛聽啊?那叫什麼?程師叔!不,我想起來了!程……程……程師父!乾脆我拜你為師吧?”

程潛:“……”

眼看這年輕人就坡下驢地便要跪下,當場打算掬一捧黃土敬茶拜師,程潛連忙一抬手將他托了起來:“別,我暫時沒打算收徒。你在谷中師承於誰?”

年輕人大大咧咧地說道:“沒誰,就一直跟著穀主瞎練,穀主是我爹,他不會介意我拜入別人門下的。”

聽了這不怎麼讓人意外的答案,程潛忍不住不動聲色地挖苦道:“哦,怪不得,那可還真是青出於藍。”

年輕人聽得美滋滋的,還以為這話真是在誇他,忙謙虛道:“哪裡哪裡,晚輩還有很多要學的地方。”

“……”程潛有氣無力地掐了掐眉心,問道,“你叫什麼?”

年輕人一挺胸,鏗鏘有力地答道:“年大大!”

再虛偽的人都沒法違心誇獎這名字,程潛此時終於確定,年穀主的腦子多半是被什麼玩意刨過。

程潛不肯收他當徒弟,年大大也不在乎,死皮賴臉地卷起自己的包裹追上去,當了程潛的跟屁蟲,他邊追邊涎著臉問道:“前……程師叔,咱們這是要去哪啊?”

這明顯屬於沒話找話,程潛懶得理他,權當沒聽見,年大大不以為意,沒等到回答,他就一人分飾兩角地自問自答道:“廢話,自然是去十五城了——師叔,那十五城裡的妖魔鬼怪你猜是個什麼?”

這回他也不指望程潛理他,乾脆又自己回答自己道:“不管是何方神聖,總之為禍鄉里就是不行,我們要收拾它!”

程潛終於回頭打斷他的獨角戲,問道:“你擅自出谷,你爹點頭了麼?”

“我爹不管,”年大大道,“師叔,你放心吧,我們明明谷中人只要出師之後,就都是自由身。”

程潛略微有點牙疼,不知什麼樣的“師”能把這貨給放出來。

年大大卻難得看懂了一次他的臉色,有些訥訥地解釋道:“師叔常年閉關,可能不知道,我派的門規一向是‘修為不在高,有點就行,只要出去不惹事……惹事也不要報師門’。”

程潛頓時十分無言以對。

年大大繼續道:“總而言之,出門遊歷,就是要吃喝玩樂,順便斬妖除魔——哦,當然是只挑自己打得過的除,打不過的要讓給更厲害的前輩。”

程潛低頭看了一眼穀主相贈的劍,明白了——敢情這是讓他路上當了,當吃喝玩樂的盤纏用的。

忽然,他想到了什麼,忍不住一個人微笑了起來。

年大大頓時成了一隻被掐住脖子地公鴨,呆住了。

平時明明穀中同門們湊在一起,沒事就喜歡拿幽潭長老當談資議論一下——那得是什麼人才能一口氣守著冰潭閉關幾十年啊?出來會不會連話都不會說了?

什麼人才能挨過那麼多次天劫,最後毫髮無傷?

他簡直不是人!

年大大雖然在程潛面前自顧自地說得十分熱鬧,但出於對這位年輕長老說不清的崇拜,他心裡其實一直很緊張,小腿已經在袍子底下哆嗦半天了。

程潛見他面色呆滯,奇道:“怎麼?”

年大大忙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我我我……哎,那個這個……”

“不用緊張,我就是想起了我們掌門師兄,他跟你爹有點像,”程潛難得起了一點談興,說道,“哦,當然我是說想法差不多,我師兄還是有腰的。”

年大大忙笑嘻嘻地拍馬屁道:“不可能吧?怎麼會跟我爹差不多?那他怎麼能培養出師叔你這麼厲害的人物?”

可惜這回,他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程潛聽了一怔,隨即臉上微許而起的一點笑容倏地散了,他低下頭,提步往遠處村子的方向走去,良久,才百感交集地低聲說道:“不知道,可能……運氣不好吧。”

程潛雖然沒有明確說過要帶他,但年大大好不容易抱到一條大腿,還是死皮賴臉地跟了來。

離村子不足半裡,程潛就感覺到不對勁了,他不動聲色地將真元集中在眼睛裡,看見周遭一片村鎮都籠罩在一層血光裡。

直通到陰沉沉的天際,卷起大團不祥的烏雲。

程潛眉頭一皺,這很不尋常——他不相信有這種能量的,會是什麼好對付的孤魂野鬼。

要知道,越是高階的修士越是能將一切都春風化雨,至於當面伸手掏心,掏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凡人,那行徑便簡直與野獸無二,哪怕是真魔修也不會幹這種丟臉掉面子的事。

此處的罪魁禍首難道是故意做出某種假像,讓明明穀中一干人等都認為這所謂“惡鬼”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散修麼?

這樣一來,殺雞自然不必用牛刀,如果不是程潛此次趕著下山正好碰上,穀主大概真會派個修為一般、閱歷也不多的道童來解決。

那麼……然後呢?

程潛心思急轉,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此地這深藏不露的兇手的目標,很可能根本不是這些凡人村民,而是明明谷中的修士!

他當即壓制了自己的氣息,一瞬間,程潛渾身冰霜一般源自元神修士的威壓蕩然無存,他跟年大大走在一起,乍看就像一對水準差不多的師兄弟。

年大大此人,可能是心比長江寬,此時既沒有察覺到籠罩在村子上頭的血氣,也沒有注意程潛有什麼變化,兀自興致勃勃地引路道:“我還是小時候出來玩過一次呢,師叔你看見那邊了嗎?好像是村民來迎著我們啦!”

只見先他們一步回來的六郎已經恭候多時,見他二人,連忙大步迎了上來,但六郎萬萬沒想到來人竟然是程潛,他當即受寵若驚得幾乎要找不著北,一時間連話都不會說了。

“屍體還在嗎?帶我去看看。”程潛無意客套,徑直讓過他,往村裡走去。

六郎回過神來,忙追上來:“在、在,仙長……那個什麼,您請稍坐,我我叫人給你倒壺茶……”

程潛擺擺手:“不必了,我喝不慣熱水,還是先去看看……”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被村裡的蕭條震驚了。

這地方實在是太破敗了,聽說有仙人來,村民們幾乎全部出動,夾道圍觀,只見這些人個個面有菜色、破衣爛衫,偌大一個村,裡面竟連一間像樣的瓦房都沒有,有些茅草屋還有推倒後草草重建的痕跡,連偶爾跑過的幾條狗都瘦得皮包骨,目光野得像狼。

它們不敢靠近程潛,就一路用那種警惕又兇狠的目光盯著年大大。

這狗肯定是吃過生食見過血的。

程潛雖然百年沒有入世,但想當年他的出身之地也是個窮鄉僻壤,程家更是家徒四壁,可謂是窮得很有經驗,然而即使這樣,此地依然叫他長了見識。

六郎在旁邊訥訥地解釋道:“仙長大約沒怎麼出過明明穀,前兩年天災連年,之後又有安平王造反,打了三年多,朝廷又是征徭役又是要稅……沒緩上來呢,可能招待不周了,仙長不要見怪……”

程潛搖搖頭,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直到此時,他方才有種百年風波過,換了一重人間的感覺,一時間,他覺得手裡那把招搖過市的“盤纏劍”都顯得扎手起來,程潛暗自掐了個手訣,將那劍隱去了。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他無意中外放的神識,程潛驀地一轉頭,身後樹影斑駁,什麼都沒有。

年大大大大咧咧地回頭問道:“師叔,你幹什麼呢?怎麼還不走?”

程潛心道:“被人盯上了,你這蠢貨。”

但他心裡罵歸罵,面上卻沒露出來,只收回神識,裝作不知情,沉默著繼續往前走,一路跟著六郎來到了停放屍體之地。

年大大屁顛屁顛地湊上前,說道:“師叔,我聽同門們議論,好像都說此事是鬼道魔修幹的!”

“噬魂燈麼?確實噬魂燈煉鬼影的時候需要童男血,”程潛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過我倒是聽說,鬼道祭燈需要的血,得是活人身上剛抽下來的,不多,不至於一次就將人至死,但反復幾次,人也就不行了,這個人身上的血也就不能再用,所以死於噬魂燈的人不會像他們這樣,完全血盡而亡——何況噬魂燈乃是天地至陰之物,哪有那麼多盞?”

年大大一時間心裡更是充滿了崇拜:“師叔,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程潛對上他那雙無知的大眼睛,突然感覺這貨連解悶的價值都沒有——他實在太煩了。

盛夏酷暑,放了好幾天的屍體已經爛得發臭,掀開裹屍布,裡面蒼蠅嗡嗡亂飛,飛到了程潛跟前,一窩蜂地又都給凍跑了,在年大大嘆服的目光下,程潛不怎麼在意地把手放在了一具小孩屍體身上,頃刻間,只見一股黑氣從那屍身上躥了起來,直沖雲霄,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張黑漆漆的鬼臉,一見程潛,立刻要倉皇逃竄。

程潛微微皺眉,身形一晃就追了上去。

年大大可能是反應有點遲鈍,好一會才“哎呀”一聲,再想追,已經不見了程潛的蹤影。

他忙將包裹中一柄重劍取了出來,剩下東西一股腦地塞給六郎,便要禦劍追上去,口中還叫道:“師叔!師叔!等等我啊!”

可哪還有程潛的蹤影,年大大禦劍飛了一圈,又頹然落回原地,抓了抓頭髮,沒精打采地對村民說道:“把人跟丟了。”

六郎忙道:“仙長,能帶上我嗎?我從小在本地長大,路都熟,我可以帶你去那白影出沒過的地方。”

年大大為難地看了他一眼,這年輕人學藝不精,能自己禦劍已經不錯了,根本帶不了人。聞言,他又不好意思說實話,只好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收起重劍,找藉口道:“也好,不過在天上容易看走眼,萬一錯過我師叔就不好了——要不我們還是走地面吧?”

說完,他在自己包裹裡翻了翻,翻出了兩張朱砂黃紙符,這東西製作起來雖然不怎麼耗費真元,對材料考究得很,做出來又只能用一次,一般都是不成器的子弟不在眼前的時候,長輩們給事先備下的。

年大大挑挑揀揀,將一對招子看成了鬥雞眼,這才從中間挑出了兩張疾行符咒,在自己和六郎腿上各貼了一張,叫喚道:“走!”

六郎臉色陡然一白,風馳電掣地被他拽著絕塵而去。

他們倆誰也沒看見,旁邊一棵大榆樹上一隻趴在那裡許久不動的金絲蟬假模假樣地“知了”了一陣,然後悄無聲息地化地從樹上飛了下來,追著年大大和六郎而去,可它追出去不到三四裡地,突然仿佛碰到了什麼,身形一頓。

只見那金絲蟬在路邊盤旋兩圈,落地化成了一片樹葉,樹葉從中間裂開,一股清氣飄然融入晴空中飛走了,一路飛到了距離此處不到五十裡的一個山坡上。

蜀中十萬大山中,有年輕的一男一女正站在一處山坡上往下望,這兩人正是李筠和已經在九州兜了大半圈的水坑。

水坑道:“大師兄讓我跟你說一聲,他先去拜會明明穀主了——畢竟是別人的地盤,我們來了,總不好不打聲招呼。”

李筠點點頭,剛要問句什麼,忽然聽見一陣細弱的蜂鳴聲,他抬起頭,只見他那只通體晶瑩剔透的金絲蟬飛了回來,乖巧地落在了李筠肩頭。

“金絲蟬?”水坑奇道,“難不成它這麼快就找到那魔修了?”

李筠一揮手,金絲蟬倏地化在空中,兩人面前立刻出現了一個蕭條的村子,一個穿著破爛的少年領著兩個修士往村裡走。

只見那走在前面的年輕修士才進入金絲蟬視野,忽然察覺了什麼似的,驀地一回頭,接著,整個影像不見了。

水坑:“啊……”

“沒什麼,”李筠倒是不怎麼稀奇,只道,“這人想必是元神以上的高手,不知為什麼隱藏了修為,元神修士感覺極其敏銳,多看他一眼都能被發覺,有這種大能在,這一段路金絲蟬可能不敢睜眼了。”

他話音剛落,畫面又重新出現了——只見這次是一間茅屋,屋簷下擺著一排屍體,方才那險些發現了金絲蟬的人已經不見了,另一個年輕修士咋咋呼呼地叫喚了半天“師叔”什麼的,又禦劍飛了一圈,隨即被一個村民少年三言兩語說服,帶了那少年,兩人貼著疾行符一起走了,眼前畫面跟著他們動了片刻,隨即,蟬仿佛是遇到了什麼,忽然不再跟隨,畫面也消失了。

李筠將蟬收入手心,說道:“那地方讓它感覺危險,不敢再跟了……唔,等大師兄回來,我們去探一探。”

“等等!”水坑一把扒住李筠的肩膀,急道,“二師兄,再看一遍,一開始那一段,我要看一開始出現的那個人!”

“有什麼好看的?一閃就過去了,都看不清楚,”李筠不解道,“方才那咋咋呼呼的小子不是叫‘師叔’麼,想必是他門派裡長輩吧?怎麼了?”

“就是那個模模糊糊的側臉,”水坑說道,“我覺得……他長得有點像三師兄。”

第52章

李筠聽了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黯了黯,問道:“怎麼,還記得你小師兄?”

“當然記得,”水坑不服氣道,“我不單記得他後來長什麼樣,還記得他小時候呢,三師兄是最疼我的——再說就算我真不記得,大師兄畫了他快一百年了,我會認不出麼?”

扶搖派每一代弟子都有留畫像入九層經樓的傳統,縱然他們現在回不去,嚴爭鳴也一直很想替程潛留下一副,可惜他刪刪改改,重來了一遍又一遍,至今也沒有一副成型的。

李筠笑道:“沒良心,我們都不疼你麼?”

他說著,也隨著水坑多看了兩眼,但只覺得那人驚鴻一瞥似的一閃而過,什麼也沒看出來。

“你小師兄從小就模樣端正,長得好的人細瞧起來可能都有一點像,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李筠頓了頓,又囑咐道,“對了,這話記得別對大師兄說,小心他發作你。”

水坑隨口應了,眼珠卻嘰裡咕嚕地轉個不停,心裡沒羞沒臊地盤算道:“這個小哥長得真順眼,我一會非得要去認識認識他。”

她這麼一想,莫名地就有點迫不及待,展開身後翅膀飛到了半空中,抱怨道:“大師兄怎麼還不回來,這是打算留在那什麼明明谷當上門女婿麼?”

不必使用真元,水坑天生一雙千里眼,隨便一瞥就能看見幾十裡外奔跑的動物,她漫無目的地四下一瞟,突然看見遠處有一道寒霜似的劍光沖天而起,隨著那劍光,水坑才注意到,那地方四下竟然罩著一片不易察覺的血氣。

不知是什麼人的劍氣,頃刻間帶起一片寒霜,竟似海潮一般地翻湧而起,如清風掃落葉,將那血氣橫掃一空。接著,一團濃重的黑霧四散而逃,轉眼便消失在了四面八方。

水坑看得呆住了。

並未塵封的記憶隔著無情光陰,轉眼便滾滾翻湧至眼前,那年海島深秋的小院中,有一個少年仿佛是一時興起,偏頭對她一笑道:“小師妹,給你看看什麼是海潮劍——”

依稀眼前。

水坑的心狂跳了起來。

她突然將雙翼展開到最大,不顧李筠在地上喊叫,縱身往那劍光方向飛了過去。

且說那一劍——程潛當時跟著屍體上的鬼臉黑影一路追了過去,他親眼見過大鬼修蔣鵬,又與從噬魂燈裡逃出來的鬼影唐軫相交多年,對噬魂燈那股化不去的戾氣十分熟悉,黑影一躥出來,他就感覺到了。

同時心裡越發疑惑起來,鬼影一般都是成型的魂魄或者元神,哪個會長得跟塊抹布一樣?

那抹布似的黑影逃出了十多裡,一頭紮進了一個山洞中。

程潛尚未踏入,已經聞到了山洞裡嗆人的血氣,他沒有貿然進去,只是在洞口分出了一縷神識——到了元神修士,神識放出,方圓百里都能在他眼裡無可遁形。

可這山洞裡卻仿佛凝著一層濃稠的霧氣,程潛只能勉強看見山洞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就在他謹慎地在洞口打轉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不加掩飾的人聲——年大大扯著他的大嗓門,朗聲道:“小兄弟,你是說當時屍體就在這附近麼?”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應道:“是啊,當時我們全村人都是在這看見了那道白影。”

程潛眉頭一皺,當即將自己身形隱去,在一旁看著那兩人走到山洞口,他見過六郎幾面,印象裡是個七情上臉的少年人,可是此時,領著年大大走進山洞的六郎神色卻十分木然,細看,他眼神黯淡,瞳孔中好像有一團灰濛濛的霧氣,越是靠近洞口,那霧氣就越濃重。

眼看年大大這個眼大無神的二百五沒有發現一點不對勁,直眉愣眼地就跟著六郎進了山洞,程潛不再猶豫,立刻將自己的氣息全部收斂,跟了進去,他真身為聚靈玉所化,收斂生氣很有一套,比尋常肉身容易得多,隨時方便裝死。

年大大邊走邊說道:“你別說,這山洞確實像死過人的,聞著好像有股腥味。”

程潛不遠不近地聽了,心裡一陣無力——這洞察力,絕了。

六郎沒有回答,雙目發直地在前引路,少年的腳步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間隔半晌沒有一絲變化。

年大大:“小兄弟?”

依然沒有聽見回應,年大大終於有點發毛了,忍不住壯膽似的喊道:“師叔!程師叔,你在裡頭嗎?程……”

他話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拔了舌頭一樣目瞪口呆地站住了——前方細窄的小路已經到了頭,引路的六郎突然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那山洞中情景豁然眼前。

只見此地陳列著一個一人多高的器物,油燈形狀,敞口長頸,長頸下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一路與地面相接,血紅過的咒文佈滿了方圓幾丈之內。

符咒沒什麼可怕,即便是真可怕,以年大大的二五眼也看不出什麼門道,把他三魂嚇掉了七魄的是,那油燈裡泡的居然不是燈油,而是一池血水,血水正不知被什麼攪和著,無風自動,無數骸骨在裡面上下起伏,整個山洞裡血光沖天。

悄悄跟來的程潛皺起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居然是噬魂燈。

而且好像還是之前被北冥君毀掉的那一盞。

就在他仔細地觀察噬魂燈下的符咒時,一道白影突然毫無預兆地從血燈中飛了出來,讓人猝不及防地沒入了六郎的身體。

那少年在地上卷成了一道奇異的姿勢,然後突然一躍而起,指甲暴漲三寸,狠狠地掐住了年大大的脖子,年大大身為修士,重劍已經在手,那一刻本可以抵擋,可他一看見六郎那張少年面孔,又犯起了婦人之仁,心想:“這孩子可是個凡人啊,我一劍下去,他未必還有命在。”

僅僅是片刻的猶豫,年大大就錯失了最後的時機,魔氣轉眼就完全侵入了六郎體內,那少年臉上原本光潔的皮肉一片片脫落,手臂上的骨頭蛇似的條條扭曲,被龐大的魔氣衝撞得一邊長一邊短,畸形的指骨抵破皮肉而出,抬起來直指年大大的眉心,沙啞的聲音喃喃道:“聚幽冥之陰,融千人血氣以為軀,化神魂萬條,鬼道獨尊……”

年大大頭痛欲裂,三魂七魄齊齊震盪,感覺自己肉身竟是要留不住魂魄,眼看要從眉心飛出去。

那“六郎”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魂燈再……什麼人!”

一道雪亮的劍光襲來,毫無留手地向那“六郎”頭頂劈下,六郎抽魂作法驟然被打斷,險些遭到噬魂燈反噬,迫不得已將年大大丟在一邊,當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程潛從無人處提劍走出來,仍在低頭看噬魂燈下麵的符咒,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怎麼,蔣前輩,當年北冥君以一魂撞毀噬魂燈,你竟沒有形神俱滅?看來鬼道對魂魄之事果然有獨到之處,你這是……唔,難不成想要重塑噬魂燈?”

程潛一看見那巨大的噬魂燈,首先想起了蔣鵬,再一聽他開口說話,頓時感覺更像了,只是無法確認。

地面上的符咒複雜得驚人,就連程潛也一時難以完全參透,因此他故意拖起長音,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毫無根據地信口胡謅了一通,想借著說話拖延片刻,好讓他能將地上的符咒整個死記硬背下來。

誰知此言一出,那“六郎”竟然臉色大變,怒吼一聲向程潛撲了過來,竟像是被說中了什麼秘密,準備殺人滅口。

程潛旋身閃開幾道黑氣,心裡陡然一驚——此人竟真是蔣鵬?他竟然真是在煉噬魂燈?

縱然蔣鵬本是絕世大魔,附在凡人身上,又沒有噬魂燈和鬼影傍身,以如今程潛的修為,也不會將他放在眼裡。尤其這蔣鵬明顯已經失去了理智,活像一條瘋狗。

此人眼下情況與當年東海之上讓一干門派威風掃地的大魔簡直天上地下,那麼假裝惡鬼作祟,誘騙附近修士的主意……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麼?

程潛突然毛骨悚然,鬼道到底是什麼道?

究竟是人以噬魂燈為器,還是噬魂燈噬人成鬼?

當年究竟是什麼人將蔣鵬引入鬼道的?

程潛當即不再壓制自己修為,以他為中心,寒霜漸漸籠罩了整個山洞,卻偏偏無法滲入那大噬魂燈附近。

蔣鵬被寒氣一激,居然找回了幾分神智,退後半步,警惕地盯著程潛:“你到底是什麼人?”

程潛冷冷地答道:“清理門戶的人。”

說完,他那劍光如寒星似的奔向蔣鵬,用的正是扶搖木劍,蔣鵬臉上驚詫之色一閃而過,隨即,他將手插入六郎上身,生生扯了一根肋骨出來,那血淋淋的骨頭在他手中變成了一把泛著黑氣的長劍,祭到空中,頓時化成了十個殘缺不全的鬼影,色厲內荏地要將程潛圍住。

剛緩過一口氣來的年大大見了此情此景,險些又暈過去,操著被掐成破鑼的嗓子嚎叫道:“小心!”

百年修行,沒想到第一個試劍的,竟然是同門師伯。

這都是什麼際遇?

程潛手中平平無奇的佩劍突然暴漲三尺,青鋒無當,將那些鬼影一概視如無物,睥睨無阻地直指蔣鵬。

來自師門的劍將一股無法比擬的壓力兜頭罩在了蔣鵬頭上,那麼一瞬間,這大魔頭終於心生動搖,這細微的動搖剛一露頭,噬魂燈天衣無縫般的符咒圈頓時有了破綻,血紅的符咒被一道寒霜長驅直入——程潛原來方才只是虛晃,他的目標是噬魂燈。

只聽他低喝一聲:“破——”

整個山洞頓如將傾,煉成了一半的噬魂燈竟被程潛一劍劈成兩半,魂燈中扣押的萬千鬼魂爭相逃竄,卷成一道黑霧,厚重的血氣整個都被他用劍氣挑了起來,翻滾片刻,轟然炸開。

一聲巨響險些把年大大震暈過去,他好一會才清醒過來,只見山洞的一角已經破開,天光都漏了進來,萬幸這山還能撐得住,沒將他們活埋在裡面,噬魂燈再一次被毀,他們幽潭長老已經還劍入鞘,漠然地站在一邊,看著地上血人似的“六郎”。

年大大連滾帶爬地跑到程潛身邊:“師叔……這……”

“正主跑了。”程潛說著,沖年大大一伸手,“療傷丹藥有麼?”

“有有!”年大大忙從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小瓶丹藥,正要笨手笨腳地給奄奄一息的六郎喂進去,被程潛伸手攔住了,只見那藥丸一落入他手心,頓時化成了一團霧氣,輕柔地流進了六郎的身體。

蜀中丹藥慣有獨到之處,立竿見影的,那六郎已經渙散的眼睛就重新凝聚了起來,這少年臉上坑坑窪窪,一長一短的胳膊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上腹少了一根肋骨,留下了一道黑洞洞的血口子,看起來十分觸目驚心。

年大大忍不住道:“師叔,他還能活嗎?”

程潛垂著眼睛,看著垂死的少年,六郎變形的手狠狠地摳在地上,雙目瞪得大大的,裡面竟有種近乎猙獰的求生之意。

程潛說道:“那要看他有沒有那麼想活。”

年大大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便見程潛突然從掌中打出三道寒氣,如三根釘子,毫不留情地釘入了六郎的百匯,丹田與足底,六郎張大了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個人在地上劇烈得抽出,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凡人身死必魂消,所以我將他魂魄釘在了這具肉身裡,兩個時辰內他要是熬過去,你就帶他回明明穀,請令尊將他送到唐軫真人那裡,”程潛說道,“熬不過去,我也沒辦法——我還有點事要辦,不便帶你,有緣再見吧。”

說完,他轉身化成了一道青煙,竟然就這麼心急火燎地走了。

年大大:“啊!師叔!等等!”

他一蹦三尺高,想追上去,又不忍心丟下已經暈過去的六郎,只好在原地驢拉磨一樣地打轉,突然,一團烈火流星似的沖進了山洞,落地幻化成人,年大大嚇得一縮頭,再一看,來人竟是個美貌女子,於是有些赧然地招呼道:“姑、姑娘,你……”

闖進來的正是水坑,她目光四下一掃,剁腳道:“人呢?”

年大大結結巴巴地問道:“誰、誰啊?”

水坑上前一把抓起年大大的衣領,力大無窮地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連珠炮似的問道:“方才在這裡使劍的人呢?”

年大大臉紅脖子粗,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走了。”

“去哪了?”

年大大苦著臉,奮力掙扎著企圖拯救自己的脖子:“我不知道啊姑娘,那是鄙派長輩,他要去哪怎麼會告訴我?”

水坑一把丟下他,轉身就走,想了想,又突然倒回來,逼問道:“你何門何派?他是你什麼長輩?”

年大大乾咳了片刻,還是好脾氣地答道:“這附近就只有我們明明穀,那是我派的幽潭長老,他都閉關了快五十年了,剛剛出關,頭一次出谷,姑娘,你肯定是認錯……”

水坑截口打斷他:“他叫什麼?”

年大大見她執迷不悟,便歎了口氣,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程……”

後面那個字還沒出口,水坑已經重新化成了一把流火,頭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閉關五十年,剛剛出穀,那要真是她的小師兄,會去什麼地方?除了扶搖山,水坑不作他想。

她邊追邊哭,其實自己也不明白此事究竟有什麼好哭的,但眼淚就是莫名其妙地止不住,淚水方才從臉上掉下來,旋即又會在火苗中化成一團水氣。

水坑一時恨不能嚷嚷得滿天下都知道,給大師兄二師兄和赭石大哥挨個傳訊,一時又不敢,唯恐這只是她鏡花水月的一場白日夢。

她甚至不敢聽那傻小子把那個人的名字說全。

這百年間,三師兄已經成了掌門師兄的一塊逆鱗,誰也不准提起,有時誰話音間稍微影射一點,都能招得他大發雷霆。

可是他一面不讓別人提,一面又自己做了個銅錢的幻影戒指,時常放出來自虐。還將那人的畫像畫了一次又一次,每每畫完,都是盯著發一會呆,再揮手毀去。

水坑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他不想讓畫中人永遠留在少年時,可又無能為力。

“人死可以複生麼?”她心裡對自己說道,“不可能的,哪怕是元神修士,再轉世也不是以前那個了,何況三師兄那時候還不到十七歲,離元神有十萬八千里呢。”

水坑覺得她都快被自己說服了,翅膀卻完全不聽使喚,依然義無反顧地往扶搖山方向去。

她想得一點也沒錯,程潛的目標的確就是扶搖山,再見蔣鵬,讓他重新想起了扶搖山上一輩人那謎一樣的恩怨,他心裡隱約有種預感,好像那些事都弄清楚了,他也就能找到復興門派的關鍵。

為什麼扶搖山不能成為第二個明明穀呢?

一路上,程潛已經在心裡做了無數準備,抱著最壞的打算想,扶搖山會不會可能已經成了一座荒山?他們那九層經樓、最精妙的陣法與無數符咒孤本,是不是已經被什麼人據為己有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些都沒有發生,他居然找不到回扶搖山的路。

當年木椿真人將程潛領回門派,是帶著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的,程潛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找不到扶搖山,然而他馬不停蹄地禦劍趕了一天一宿的路,循著記憶來回往返搜羅了三遍後,終於不得不承認,扶搖山……憑空不見了。

第53章

就在程潛沒頭蒼蠅一樣尋找扶搖山的時候,水坑也跟到了附近,她頂著一腦門焦頭爛額,望著莽莽青山與平原,正不知從何處撈針,突然感覺袖口有什麼蹭得手腕發癢。

水坑低頭一看,只見袖口不知什麼時候夾了一片樹葉,然後那片葉子在她的眼皮底下幻化成了一條青黃交加的毛毛蟲。

水坑屬於女孩子的部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屬於鳥的部分又想將其一口吃了,正矛盾著不知如何是好,便見那毛毛蟲怡然昂起上身,用李筠的聲音開口說道:“你這是跑哪去了?”

……二師兄真是越發喪心病狂了。

水坑這一路又是哭又是趕,腦子裡正一團漿糊,沒怎麼考慮,便脫口道:“我在扶搖山附近。”

剛一說完,她險些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呸,怎麼就實話實說了,這該怎麼解釋?

果然,那毛毛蟲聽了,忽然之間氣質大變,只見它軟綿綿的身體竟然“站”了起來,儘管一扭八道彎,也站得頗有氣勢。

說話的人換成了她大師兄,嚴爭鳴問道:“你跑回扶搖山幹什麼?山還封著呢。”

此事說來話長,百年間,他們也曾經偷偷摸摸地回來過幾次,可是除卻在附近的村鎮裡看見了一些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外,竟無論怎樣都找不到本該在這的扶搖山。

直到嚴爭鳴第一次修出元神,才知道只有元神能進入掌門印,而那掌門印竟然是一把鑰匙。

扶搖山的山穴連著群妖谷原來不是偶然,那整座山就是一個天然秘境,若是當代掌門將掌門印帶走封山,就沒有一個人能隨意進出,怪不得他們破破敗敗的一個小門派,沿途連個守衛都沒有,能在風雨飄搖中偏安一隅那麼久。

聽問,水坑一時語塞,訥訥片刻,她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那個……我就是突然想家了,回來看看。”

可惜他們掌門師兄沒那麼容易被糊弄過去,嚴爭鳴道:“想家?別扯了,你離開扶搖山那會兒還在我車上啃尿布呢,想得出來麼?給我說實話。”

水坑:“……”

她從小就不會撒謊,因為沒有必要——師兄們都比她大不少,平時都很寵她,除了功課必須完成,其他的東西,她要什麼都有人竭盡全力地給弄來,就算偶爾犯錯也不會遭到過分的懲罰。

可她只是抱著一線不死的希望來追,要是把實話說出來,除了惹師兄們跟她一起不死心,再一起承受失望,還有什麼好處呢?

水坑咬了咬牙,決定臨時編一套瞎話,她搜腸刮肚,活生生地把自己編出了一後背的白毛汗,才有些舌頭打結地說道:“我……我方才等你的時候,飛到了天上,看見遠處村子裡有血氣,就懷疑是我們這次要找的魔頭,於是追了過去——二師兄也在旁邊,只是我當時一時情急,沒來得及和他說——嗯,結果一路追過來,就追到了扶搖山附近,大師兄,你說這次會不會真的是……四師兄啊?”

她一邊扯謊,心裡一邊狂跳,這話說得有點氣血不足。

那毛毛蟲好半天沒聲音,過了一會,嚴爭鳴悠悠地說道:“你二師兄說隔得太遠,他沒感覺到有血氣。”

編不圓已經很慘了,那邊竟還有個拆臺的!

終於,水坑破罐子破摔道:“好了,我就說實話嘛,你煩死了!我在二師兄那金絲蟬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個模樣好俊的小哥,是跟著他一路追過來的。”

嚴爭鳴:“唔?”

水坑突然靈機一動,又補充道:“真的,比你俊多了!”

此言一針戳中了她掌門師兄的死穴,果然,嚴爭鳴再不肯和她說話了,毛毛蟲又軟塌塌地趴了下去,李筠匆匆對她說了一句:“別胡鬧了,快回來。”

隨後毛蟲仿佛清氣用盡,重新化成了樹葉,卷成一團,從她身上掉了下去。

水坑感覺自己總算是混過去了,大大地松了口氣,她原地一轉身,化成了一隻巴掌大的小鳥,飛入了樹叢中,專心致志地找起人來。

然而此時蜀中,嚴爭鳴卻對李筠道:“來時我見此地有血氣,現在血氣已經破了,可能是明明穀的人解決了,水坑那丫頭不害臊得很,我才不相信她看上個什麼小哥就能變得委婉些,這麼吞吞吐吐,肯定是有什麼事,我們還是過去一趟吧,省得她闖禍。”

李筠幾乎就快被他這番有理有據的話說服了,就聽嚴爭鳴憤憤不平地說道:“還什麼‘比我俊多了’,這吃裡扒外的東西,真是狗眼不識金鑲玉——哼,我倒要看看。”

李筠深深地歎了口氣,感覺師妹這小聰明耍得實在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一句話就把大師兄給招惹過去了。

那廂程潛找不到扶搖山,只好隱去身上的佩劍,收斂一身寒霜似的真元,假扮成凡人混入了附近的村鎮。

這些年凡間似乎真的每況愈下了,程潛還記得當年師父第一次帶他們下山去東海,那時沿途經過的村鎮比現在可要熱鬧多了。

他隨意進了一家客棧,叫了壺茶水,卻又將那熱氣騰騰的茶水放在了一邊,只叫住那跑堂的問道:“小兄弟,我向你打聽個地方。”

跑堂的見他人長得芝蘭玉樹,穿著打扮又乾淨體面,自然願意巴結,便上前點頭哈腰道:“公子您說。”

程潛道:“我聽人說,從這往東不到三十裡有一座仙山,特地來尋訪,可怎麼也找不到,想問你們本地人打聽個路。”

小跑堂的聽了,臉色變得有些鄭重起來,他上下打量程潛一番,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您不會也是那些修真的仙人吧?”

“什麼仙不仙的,”程潛笑道,“在家煉過兩套功法,到如今門還沒入呢,豈敢以修士自居——我聽你的意思,難道有好多人都在打聽那座山嗎?”

小跑堂將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呵呵地道:“可不是,頭兩天還有客人跟我問過呢,不瞞您說,小人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從我爺爺輩就聽過那邊仙山的傳說,可是誰也沒見過。那仙人居處哪是咱們肉眼凡胎看得見的呢?”

程潛說道:“照你的意思,來往也有不少仙人,他們也都找不到嗎?”

跑堂的笑道:“要不然怎麼說是傳說呢,不過那邊風景不錯,公子要是願意,過去轉一轉、散散心也是好的。”

跑堂的說完要走,程潛忙叫住他道:“等等,小兄弟,你說頭兩天也有人打聽,那人往哪裡去了?我腳程快些地追上去,興許能結個伴呢。”

跑堂地答道:“我看他們往官道上去了——不過公子,那些人看著可不面善,像是不好惹的樣子,公子還是別去招惹了。”

程潛聽了心裡忽然一動,一大群人……打扶搖山的主意,是想要什麼?

他沒等茶涼就起身走了,這條管道,程潛只走過一次,還是當年下山的時候。

因為他那要嫁人似的大師兄的幾輛大車走不了小路,他們只能從官道上招搖而過,那時他不說禦劍,連馬都騎不太好,還總想要一心二用地練功,弄得師父一路上總得照顧他……

程潛整個人化成了一道寒霜,悄無聲息地從官道上一路掠過,只覺得此處一草一木都是回憶。

他追出去約莫有二十來裡,腳步突然一頓,近乎是沒有緩衝地停了下來,程潛險而又險地將幾乎跨出去的一步收回——只見夾道處擺著兩塊相對而立的石頭,佈局十分刻意,像是人為的,上面刻著不易察覺的符咒。

這兩道相對的符咒形成了一張網,將大道從中截斷——只要有人經過,必然會驚動布下符咒的人。

程潛眉頭微皺,將真元匯于眼目,放眼一看,只見此地儼然已經被人布下了一個符咒套符咒的天羅地網——路邊石塊、地面,乃至於掛在綠樹濃蔭中長短不一的木牌,幾乎步步都是陷阱。

他目光四下一掃,心裡驟然升起一把無名火——究竟是誰在扶搖山腳下鬼鬼祟祟?

可是火歸火,程潛還是沒有貿然放出神識,他走兩步退一步地繞開了每一處符咒,繼續往前,越走就越心驚,雖未放出神識,他卻隱約能感覺到刻符咒的人修為絕不弱,那符咒起承轉合處還偶爾會洩露出一絲的血氣,可見修得可能不是什麼正路功法。

普通的修士其實也不禁殺生,但通常不是為殺而殺,心裡沒有嗜殺意,哪怕背著數條人命,也不會留下血氣。魔修卻不同,當年程潛剛入門的時候,曾經不知天高地厚地去看過九層經樓裡的三千魔道,自以為那些和正道沒什麼區別,還拿這話去問過師父,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二者之間看似相似,實質卻是天差地別。

正道以溝通天地入門,講究吐納天地清氣凝練真元,魔道的本質卻是吞噬,入而不出,這樣一來清濁不辨,進境雖然一日千里,但時間稍長就會滯納戾氣,哪怕從來沒沾過血,所留下的符咒中也自然而然會帶著血氣。

修魔道者,一旦破戒見血,這一生必然一發不可收拾,也再沒人能將他拉回來了——所以魔修自古罕見能成大道的。

入此道者,非得有孤注一擲、死不回頭的志願不可。

即便是程潛,要穿過這步步驚心的符咒網,也好生耗費了不少工夫,他卻並沒有看見小跑堂口中說的“一群人”,當程潛小心地讓過陷阱,潛入陣中時,他看見了一片空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背對著他。

那人周遭輻射出一圈強橫的神識,竟頗有“八荒六合,唯我獨尊”的驕狂,將這片地方熏得血氣繚繞,程潛一時不知此人深淺,便閃身藏匿到了一棵大樹後,再次將自己的生氣收斂一空,整個人仿佛已經成了一塊死物。

背對著他的男人好像在布什麼陣,布到一半,他突然不對勁起來。

只見此人渾身緊繃,如臨大敵,自言自語地低聲嘀咕了一段什麼,隨後他突然對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發起脾氣,將地面砸得“砰砰”作響,整個人形似瘋狂,大叫一聲道:“你敢!”

吼完,那男子又仿佛一尊木偶被陡然提起了線,僵硬了一瞬後,他驟然停止掙動,嘴裡發出一串夜梟般陰森的笑,自問自答道:“我有什麼不敢,廢物。”

程潛眉頭緊鎖——年大大也會自問自答,可只是顯得好笑,放在這魔修身上,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那男子飽含怒意地咆哮一聲,竟原地自殘了起來——只見他一掌拍向了自己胸口,掌心隱含風雷之聲,居然毫不留手,隨即,他又自胸口處湧起一團黑氣,與他砸向自己的掌力當胸撞在一起,也不知是他一掌傷了胸口,還是胸口上的那團黑氣撞傷了他的手掌,反正是先自損一萬,又自損八千。

那男人踉蹌兩步,“哇”地吐出了一口血來。

程潛心道:“這都是什麼毛病?”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只見這大魔布在邊緣的符咒被觸動了,原地爆起一團煙花,頃刻間,無數染血的白骨爪從地下冒出,化成森然的鎖鏈,將那人綁住粗暴地隔空扔了過來,狠狠地砸在地上。

這倒楣鬼正是水坑。

她沒料到程潛會混入凡人中,已經以鳥的形態在附近山林中找了不知多久,時間越長就越是失望,著實已經身心俱疲,這才一個沒留神,撞到了這大魔頭手中。

被抓住的一瞬間,她陡然變成人形企圖反抗,卻發現自己的修為被魔氣壓制得死死的。

水坑摔了個七葷八素,差點開口罵人,但到底忍住了沒有激怒對方,她知道自己身上肯定有師兄們放的保命的東西,當下白著臉色沒吭聲,一邊蜷縮在地上裝死,一邊全力抵擋著入侵的魔氣。

水坑想得一點也沒錯,被鎖鏈綁住的一刹那,她腦後的一條發帶就斷了,那裡面有一張嚴爭鳴放在其中的傀儡符,也正是那張傀儡符,沒讓她直接被鎖鏈打個對穿。

元神修士的傀儡符和當年程潛送給雪青的半成品完全沒法比,嚴爭鳴和李筠已經找到了附近,傀儡符一破,嚴爭鳴立刻便鎖定了她的位置,當下與李筠趕了過來。

而躲在一邊的程潛卻已經完全認不出水坑了,女大十八變,一個小奶娃長成大姑娘,有時候連本來的模子都會變個天翻地覆,何況她又收斂了翅膀。

程潛對她的來路完全是一頭霧水,便沒有露面,在旁邊靜觀其變。

就在這時,水坑突然覺得身上的束縛一輕,她聽見那大魔頭竟慌張地叫道:“姑娘,你快走!”

水坑一愣,還沒來得及高興,那鎖鏈忽地又一緊,大魔頭換了個語氣,陰測測地說道:“不過是一隻百年的小妖……混帳!”

只見那大魔頭左手驟然往前伸出,五指成爪,要將那團鎖鏈抓下來,右手卻死死地握住左手手腕,似乎在阻止自己這麼幹,第一個聲音又出來吼道:“別裝死了!快走,我撐不了多久!”

水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這麼神神叨叨的魔修,終於忍不住抬起頭,想玩命長個見識。

這一抬頭,她連跑都忘了。

只聽她呆呆地叫道:“四師兄?”

那大魔雙目赤紅,面色猙獰,五官都已經被扭曲得變了形,但她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那人正是韓淵——他們踏遍九州遍尋不到的韓淵!

這一嗓子叫出來,韓淵似乎愣住了,他面色一緩,目光落到水坑臉上,像是難以置信、像是慌亂、又像是躲閃,好半晌,嘴唇才微微顫動了一下,輕聲道:“你、你難道是……小師……啊!”

他話沒說完,身上的魔氣竟陡然暴漲,整個人幾乎化成了一團黑霧。

陰冷的聲音再起:“原來你就是韓潭,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韓潭”兩個字一出口,程潛瞳孔驟縮,再顧不上其他——他人未至,寒霜似的劍影已到,將捆在水坑身上的鎖鏈齊齊切斷,而與此同時,一聲悠長的呼哨聲傳來,整個地面轟然震動,韓淵布在週邊的符咒被人以極霸道的劍氣一劍破開。

隨即一道人影如風似的掠至眼前,那劍氣如泰山壓頂般地斬向韓淵。

水坑尖叫道:“別!四師兄……”

電光石火間,已經不容程潛細想什麼師門規矩,他在一片混亂中本能地護住韓淵,抬手硬接下了這一劍。

“盛極而衰的滿月”對上了“鵬程萬里的青雲直上”。

來人手中劍竟有一處缺口,剛好將兩把出自同源的劍卡在了一起。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54章

“嗆啷”一聲,嚴爭鳴的劍脫手掉在了地上,一代劍修,連被自己的劍砸了腳都沒有察覺。

當此時,暮色低垂,面前的人仿佛是心魔所化,落地成寒夜千張畫卷裡分毫畢現的模樣,頃刻便將他的三魂驚散了七魄,只一眼,嚴爭鳴就已經將周遭種種全都忘了個乾乾淨淨。

也許有的人會在明知已經失去後,還自欺欺人地心懷一分僥倖,幻想什麼“碧落黃泉、總有相逢”,可是嚴爭鳴不會,當年是他親手埋葬了程潛,斬斷了自己最後一絲念想。

他總是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軟弱,不需要再更上一層樓了。

嚴爭鳴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只是他的一個夢,他只覺得一切又仿佛倒回去重來,看著那張刻在心上的臉,以及不遠處黑氣繚繞的韓淵……依稀又回到了東海的荒島上,他這一生最不堪回首的一天。

嚴爭鳴突然一抬手攥住程潛的肩膀,毫不在意他手中的利劍,一把將人從胸口拽到身後,像是無數午夜夢回中千錘百煉過一樣,拽過了他所有的遺恨。

程潛顯然也沒想到與他杠上的居然是自家掌門師兄,他還沒來得及近鄉情怯,已經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一時懵了,同時手忙腳亂地收回他那把金光閃閃的盤纏劍,以防一見面就誤傷,被嚴爭鳴拽得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扶搖山隱于秘境之中,近在咫尺的弟子們或是震驚、或是迷茫、或是在掙扎、或是在哭泣。

百年同門再聚,不料竟是此情此景。

嚴爭鳴整個人處於一種介乎癲狂與冷靜的縫隙裡,他快刀斬亂麻地將自己一片混亂的思緒一股腦封住,不去回頭看程潛,只對面前物是人非的韓淵說道:“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說完,他看也不看掉在地上的豁口劍,真元如鋒般地直沖韓淵而去,在空中凝成了無數條利劍,煞白一片,鋪天蓋地。

那魔修好像已經完全控制住了韓淵的身體,張口吐出一團黑霧,黑霧原地化作了一隻巨大的鬼面雕,鬼面雕尖鳴一聲,倏地展開雙翼,嚴絲合縫地將韓淵裹在了其中。

劍鋒逼至,那一人一雕大概看出今天討不到便宜,也不知用了什麼邪魔外道的功法,居然就這樣原地化霧而散,消失不見了。

再看,地上只留下了一張白紙人,被一箭穿心地落在那。

韓淵……那魔修見勢不對,跑了。

嚴爭鳴愣怔地在那站了片刻,似乎是怎麼也積聚不起回頭看的勇氣,好半晌,他才深吸了幾口氣,整個人像是鏽住了一樣回過頭來,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程潛。

程潛這一生,無論是死是活,都不曾有半分退避,然而此時久別重逢,大師兄的目光卻突然讓他有種想要落荒而逃的衝動。

李筠夢遊似的看看這個又看看哪個,半晌才發出一聲囈語:“小……小潛?這、這是怎麼回事?”

水坑忍住眼淚,語無倫次地說道:“三師兄,我在蜀中看見了你的劍,可是追過去的時候,你卻已經走了,我……我料想,要真是你,必然會回來的……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也不敢和師兄們說……”

她飛快地低下頭,手臂上還纏著沒有掙脫的鎖鏈,嘩啦亂響地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良久,才好像個小女孩那樣,充滿委屈地問道:“你……你幹嘛不等等我呢……”

程潛數十年在冰潭中幾乎無所波動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一時間幾乎無言以對。

嚴爭鳴忽然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捧住了程潛的臉,觸手冰涼,像是比常人體溫低一些,他常年帶在身邊的霜刃劍好像也有所知覺,發出了躁動不安的蜂鳴聲,細細地抖動起來。嚴爭鳴心裡起伏猶如地動山搖,想問程潛這些年去了哪裡,想問他胸口的傷還在不在,想問他是怎麼過來的,有沒有吃過苦……千言萬語,堵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而卻是無從說起,因為與心緒相比,好像無論落下哪一句,都覺得潦草。

最終,它們擰成了一股,化成了他心裡近乎卑微絕望的一個懇求,嚴爭鳴想道:“這會是真的嗎?”

程潛微微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低低地叫了一聲:“師兄。”

“嗯,”嚴爭鳴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你還……”

他吐出來的話氣如遊絲,才說出兩個字已經難以為繼,後半句幾乎壓在嗓子裡,只看得到嘴唇掀動:“……你還記得我啊。”

程潛輕輕地按下他的手,突然呼吸有點困難。

嚴爭鳴的眼圈被一點一點染紅:“為什麼這麼多年不來找我們?”

程潛一聲沒吭。

嚴爭鳴突然一把將自己的手從程潛那抽了出來,毫不留手的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程潛躲也沒躲,生受了這一下,當即悶哼一聲,嘴裡翻上來一股腥氣,還沒來得及咽回去,他第二拳又到了,這一口血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嚨裡,程潛頓時半跪在地上,咳了個死去活來。

目瞪口呆的李筠這才從夢遊中清醒過來,忙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嚴爭鳴的腰,死命將他往後拖:“你幹什麼?”

嚴爭鳴基本無差別攻擊,回手讓李筠也吃了一肘子:“放開!”

李筠沖著他的耳朵吼道:“瘋了嗎!”

嚴爭鳴聲音沙啞如生銹的刀劍相撞,嘶聲道:“我他娘的瘋了快一百年了!”

程潛耳畔嗡嗡作響,又無從發作。

他在冰潭中閉關五十多年,又被唐軫取走了記憶,師兄弟們顛沛流離的時候,他卻好像無知無覺地躲懶一樣,滿心平靜無波,程潛一想起這個,就什麼火氣都冷了下來,沉到肚子裡,化了滿腔愧疚的灰。

他心裡一邊愧疚又一邊委屈,兩廂全都無處著力,好像要隨著他指縫間的血跡一同呼之欲出。

程潛突然覺得,他可能一輩子也不可能再對誰有這樣深邃的牽掛了。

水坑大聲道:“你們夠了沒有!”

她猛地撐開翅膀,將身上的鎖鏈甩了下去,跑到程潛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三師兄……”

連當年被他們滿門上下當成吉祥物養的小鬼,一轉眼也都這麼大了,除了翅膀還很眼熟,她整個人都脫胎換骨成了個大姑娘,有點陌生。

她乍一靠近,程潛不由自主地感覺有些不自在,忙微微躲了一下,擺了擺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有眼睛裡露出帶著些許赧然與懷念的笑意。

嚴爭鳴和李筠吵了個筋疲力盡,總算暫時安靜下來,他怔怔地看了程潛好一會,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向程潛走去。僅僅是這兩三步間,他那些在苦苦挨過、無人可訴的歲月中生出的怨憤與不甘,就突然煙消雲散了。

像是經年累月的一場噩夢終於醒了過來。

嚴爭鳴將程潛捂住嘴的手拿下來,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他嘴角的血跡,問道:“疼不疼?”

程潛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疼就對了,”嚴爭鳴俯身抱住他,將下巴墊在了程潛的肩窩上,喃喃地低聲道,“下次再敢離家這麼久,我一定打死你……一百年啊程潛,凡人一生也就蹉跎過去了……”

至此,他強撐的鎮定碎了個乾乾淨淨,嚴爭鳴抱著程潛大哭大笑了一場,好像一個人把所有人的喜悲都表達了,弄得其他人顧不上敘什麼別情,全都跟著他提心吊膽了一回,唯恐扶搖派繼北冥君掌門與黃鼠狼掌門之後,再多出一個瘋掌門。

……那可實在是太長臉了。

這一鬧居然鬧到了夜半,嚴爭鳴總算冷靜了下來,水坑照常點起了火堆,天氣本就悶熱,幾個師兄都躲她遠遠的。

程潛將霜刃橫在膝頭,借著那劍身上一點涼意入定調息,嚴爭鳴就默默地坐在一邊守著他。

李筠沒好氣地從後面捅了嚴爭鳴一下,問道:“掌門,你瘋病好了?”

嚴爭鳴勉強施捨了他一個目光,略微自嘲地苦笑道:“好像更嚴重了。”

李筠“嘖”了一聲,問道:“小潛怎麼好像有點怕熱,以前沒有這樣過吧?”

“嗯?”嚴爭鳴神色有點茫然,問道,“是嗎?”

李筠又說道:“我記得咱們當年是親手把他埋在荒島上的,他呼吸與脈搏全停,你又磨磨蹭蹭,到最後整個人都冷了,絕沒有半分生機,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嚴爭鳴心不在焉地應道:“不知道啊。”

李筠皺起眉,順著自己的思路道:“要回想起來,當時確實有一點很奇怪,那個周涵正剛開始威風得很,但小潛一露面,他的修為好像突然被壓制了大半,你說會不會和這件事有關?哎,大師兄,我有個想法,你說有沒有可能……小潛在和我們分開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人或者得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這才保了他一命?”

李筠這番信馬由韁的瞎捉摸,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一樣地蒙對了大半,可惜這樣的機智無人讚賞,因為嚴爭鳴好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李筠忍無可忍道:“大師兄!”

“這些破事你不能等他醒了自己問嗎?”嚴爭鳴不耐煩地抬手將李筠趕開,“我怎麼會知道?你還有完沒完了,碎嘴,走開!”

李筠:“……”

他算是看出來了,掌門師兄的腦子眼下已經被一個三師弟糊住了,壓根裝不下其他的東西,連此事前因後果都顧不上關心。

嚴爭鳴不再搭理李筠,從懷中摸出了一條雪白的發帶——據說是塞北雪蠶蠶絲編成,雪蠶生存不易,一隻雪蠶能活三千年,三千年吐的絲,也不過就能織上一寸半寸的料子,觸手生涼,黑市上炒得價值連城,嚴爭鳴這個“撈錢公子”私下裡也只扣了這麼一條,始終也沒捨得拿出來。

只見他將真元逼到指尖成細細的一絲,穿針引線似的在這千金難買的發帶上刻了個傀儡符,他做得極專注,像是眼裡就只有這麼一件事,完事彈指一點,發帶便向程潛的頭髮而去。

李筠倒抽了一口氣:“大師兄,你能鎮定點嗎?”

程潛一眼便將金絲蟬嚇得不敢睜眼,修為必然已經是元神甚至以上了,到了這種地步的高手,入定打坐時神識自然會外放,哪怕無意識,任何東西也都不可能隨便近他的身。

李筠仿佛已經看見了大把的金子在空中破碎成渣,一臉悲憤地望向嚴掌門——他現在算是明白嚴掌門方才那句“更嚴重了”是什麼意思。

嚴爭鳴:“噓,你看。”

只見那根發帶輕飄飄地飛到程潛身上,挽起他方才被嚴爭鳴打散的頭髮,靈巧地打了個結,從頭到尾,沒有遭到任何阻擋。

這代表程潛打坐入定的時候根本沒有一點防備。

李筠神色幾遍,最後輕輕地歎了口氣:“滄海都化成桑田了,他怎麼好像一點都沒變?”

嚴爭鳴笑了笑,似乎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低聲道:“我真想打開扶搖山回家。”

李筠聞言正色道:“掌門師兄,你可不要又一時衝動,你確定現在是好時機嗎?那些人可一直盯著呢。”

嚴爭鳴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了一點有些嘲諷的笑意:“一群跳樑小丑而已,敢來,我就讓他們有來無回……我遲遲封山不開不是因為這個。”

李筠一直沒聽他說過,還以為自己心照不宣地知道原因,此時不由得奇道:“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打不開。”嚴爭鳴表情平淡地說道。

李筠猛地翻身坐起來:“什麼?”

“你穩重點,一驚一乍的,”嚴爭鳴不滿地皺皺眉,這才接著說道,“掌門印裡的封山令是三重鎖,‘天、地、人’,‘人字鎖’在前,師父當年封山的時候留下的鎖扣是我們五個人的真元,我當時以為小潛……所以連‘天’和‘地’的鎖扣是什麼都沒仔細看。”

李筠:“……”

怪不得大師兄第一次元神進入掌門印出來以後臉色那麼難看!

李筠壓低聲音道:“你以前怎麼不說?”

“說了有什麼用?”嚴爭鳴打了個哈欠,“我一直在找繞開封山令的辦法,掌門印也有神識,雖然不知深淺,但是這些年我已經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了,我本來是想,要是有一天我的修為能強到壓制掌門印裡的神識,說不定就能強行打開封山令了。”

李筠膽戰心驚地問道:“那得強到什麼程度?”

嚴爭鳴微微合上眼睛,有些含糊地說道:“掌門印中神識是我派歷代掌門神識的疊加,你說呢?”

李筠:“……”

嚴爭鳴低聲道:“所以說告訴你們也沒用,路還長著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不可聞,李筠木然道:“我看這條路不叫長,這是根本走不到吧!”

嚴爭鳴沒吭聲,李筠心力交瘁地長歎了口氣,仰面往後一躺,自我安慰道:“總算現在小潛回來了,小淵……唉,雖然困難了一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還是有希望的,對吧?”

沒有人答話——程潛悄無聲息地入定,水坑已經蜷縮在火堆旁邊睡著了,她天生屬火,頭髮掉進去也不怕燒,細小的火苗在她的黑髮上狂歡似的跳動。

仲夏夜裡蟬聲四起,越發顯得四下安寧,唯有夜空上一把銀河如練,掬一捧光華萬點,皎皎萬歲春秋。

寒來暑往,枯榮明滅。

李筠再一回頭,卻見嚴爭鳴已經歪頭靠在一邊睡著了,被大悲大喜好生傷了一回內府,他眉宇間帶著多年不見的疲色,陰霾卻不見了。

總還是有希望的。

第55章

程潛一睜眼,就被一個雞毛撣子一樣的後腦勺嚇了一跳,然後他木然地看著那雞毛撣子回過頭來,活力十足地沖他打了個招呼:“三師兄!”

頭天一宿好像一場幻覺,程潛還有些沒回過神來,怔怔地問道:“你頭上是什麼?”

水坑美滋滋地說道:“七彩雀翎,好看嗎?”

“……”程潛艱難地走了走心,沉默了片刻,誠懇地說道,“有點晃眼。”

水坑雙眉一豎,隨即打量起他那一身半新不舊的素淨長袍,又釋然了,帶著些寬容的無奈說道:“算啦,反正好不好看你也不懂——快來,我們今天要回山莊去。”

程潛很想將“不懂”倆字糊她一臉,但是到底多年不見,總顯得有點生疏,於是沒說出來,只微微低了一下頭,移開目光,問道:“山莊是什麼?”

水坑:“是新家!”

程潛將年穀主給他的盤纏收起來,將霜刃掛回身上,跟著水坑穿過空地旁邊的樹林,仰頭看見了等在高處的嚴爭鳴,饒是程潛對別人衣著打扮之類的事從來都不大關心,此時也被震驚了。

大師兄這些年不知修煉了什麼詭異的心法,在這荒郊野外,他照樣能將衣服換得妥妥帖帖,將自己打理得容光煥發,手裡還握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手心……和昨天晚上那位簡直判若兩人。

更有水坑這位人形山雞珠玉在前,更顯得他憑虛臨風好似謫仙。

程潛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水坑,心想這孩子算是被掌門師兄養殘了,學會了一身臭美的毛病,卻沒有學來他臭美的本事。

水坑四下找了一圈,奇道:“咦?二師兄呢?”

“他要查韓淵布的陣法,昨天晚上已經先回山莊了,”嚴爭鳴掃了一眼滿頭雞毛的水坑,抓心撓肝地想訓斥她一頓,出於某些原因,又生生忍住了沒說,硬憋出一副自然的態度地說道,“你也替我跑趟腿吧,赭石那邊有信遞來,快去快回。”

水坑愣了愣,繼而有些失望地說道:“哦,我還想和三師兄再待一會呢。”

嚴爭鳴心裡不滿地想道:“挺大個人,一點眼色都沒有。”

可惜這話說出來很不像話,他只好道貌岸然地說道:“他既然回來了就不會再走,你有什麼話可以回來再說,正事要緊。”

水坑翅膀發達,頭腦簡單,當即信了她大師兄關於“正事”的鬼話,有點留戀地看了程潛一眼,見他點頭承諾不走,這才化成一隻小鳥,拍著翅膀飛走了。

嚴爭鳴將最後一個礙眼的也打發走了,還沒來得及歡欣,心裡先升起了些許莫名的緊張,他默默唾棄了自己一會,自欺欺人地想道:“這小子是我看著長大的,緊張個什麼?”

程潛心裡的愧疚沒有散,見他像是有話要說,就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等著,可是等了半晌連個音都沒有,便有些莫名其妙。

嚴爭鳴掃了他一眼,無意中對上程潛的眼睛,很快又移開了,暴躁地想道:“娘的,還是緊張,真是見鬼了。”

於是他轉過身,端起一張惜字如金的掌門臉,說道:“走吧。”

說完,率先禦劍上了天,空中袍袖翻飛得等著程潛,架勢十分唬人,乍一看,幾乎有了些一代宗師的從容氣度,程潛忙追了上去,想想大師兄以前那個熊樣,再看看現在面前的這個背影,心裡越發不是滋味起來。

嚴爭鳴心裡此起彼伏了幾個問題,最終挑了一件現階段最關心的,於是問道:“你那把劍是誰給的?”

那玩意拿在手裡活像舉著一顆大金牙,肯定不是程潛自己找來的,指不定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塞給他的。

程潛答道:“明明谷的年穀主相贈。”

嚴爭鳴聯繫起頭天水坑說的前因後果,便猜出年明明口中那位“谷主長老”就是程潛,心裡頓時無理取鬧地起火道:“明明穀?我之前去的時候那老胖子居然提都沒提,難道是想跟我搶人?哼,不自量力。”

無辜的年穀主此時估計要耳根一熱了。

嚴爭鳴繼續問道:“你跑到明明穀幹什麼?”

程潛:“借他家冰潭重塑肉身。”

嚴爭鳴一皺眉,終於收回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正色道:“據我所知,世上除了元神轉世投胎,並沒有重塑肉身的辦法,否則師父當年也不會……”

程潛想了想,精煉地答道:“可能是因為我是恰好在聚靈玉中修出的元神。”

“聚靈玉又是什麼?”嚴爭鳴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從頭說起嗎?”

此事小孩沒娘,說來話長,程潛頓了頓,好不容易勉強翻出了一個源頭,便從他和韓淵意外相遇唐軫開始,講到了溫雅送他聚靈玉,以及最後又是怎樣在明明穀中重造肉身,只略去了聚靈玉中的風刀割魂之痛和明明穀裡的七道天劫。

可惜嚴爭鳴又不是沒見過世面,怎能不知道元神是怎麼回事?

在自己的肉身裡修煉元神都要經過鍛魂的千錘百煉,不破不立方成,何況是在外物中,而且以外物修煉肉身這種事,自古聞所未聞,要是真有程潛說得那樣容易,妖魔鬼怪們早就個個成人了,還辛苦修行個什麼?

別說冰潭,就算是在岩漿中泡個幾十年,大概也只能泡出一塊煮熟了的玉。

嚴爭鳴逼問道:“一塊玉,哪怕是天地靈物,在冰潭裡泡一泡就能成嗎?不可能,說實話。”

程潛都快對他刮目相看了,當年指著和尚罵禿驢,罵完還不知道人家為什麼生氣的大少爺竟然也有心細如發的一天,他見瞞不過去,只好道:“既然是逆天而行,自然是有天劫的。”

嚴爭鳴腳下的劍猛地刹在空中:“什麼?”

他聲音一時有些乾澀:“是……大天劫還是小天劫?”

一些修士境界跳得太快,也會曆天劫,一般也就三五道,九道神雷算是最重的,代表小懲大誡,是天道警告凡人修心收斂,不要不知天高地厚——這叫做“小天劫”。

只有大能飛升時,才會降下大天劫,歷劫之人縱然在凡間有排山倒海、翻雲覆雨之能,在這道坎上也只能九死一生——螻蟻與天掙命,本就是大不敬,遑論妄想與天地同壽。

傳說大天劫時,驚雷如瓢潑,根本無從抵抗,凡間也絕沒有什麼法寶可以庇佑。

程潛頓了頓:“呃……”

嚴爭鳴立刻肯定道:“是大天劫。”

程潛若無其事道:“哦,那倒不是,我一直閉關,見識有限,沒聽說過天劫還分大小。”

在這方面,從小就很會裝模作樣的程潛實在比水坑高明太多,說完,他還恰如其分地帶了一點不多不少的好奇,請教道:“什麼是大天劫?”

嚴爭鳴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程潛又輕描淡寫地找補了一句:“反正我都扛過去了,倒也沒感覺出有什麼厲害,大概是比較小的吧?”

嚴爭鳴的目光開始有點陰沉,好像小時候別人打翻了他的香爐時那樣,也不吭聲,就是一直盯著別人,每一根睫毛都分毫畢現地站成“我很不高興,你趕緊給我道歉”的形狀。

程潛以前一般會不耐煩地心想“慣得你毛病”,再視事情輕重緩急決定要不要敷衍地安撫一下,然而時隔多年,他卻忽然覺得心裡很軟——被困在聚靈玉裡的時候,他將死未死,大師兄的臭脾氣,二師兄的癩蛤蟆,四師弟闖下的禍,甚至小師妹沒完沒了的尿布,都曾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懷念。

程潛突然微笑起來,略微彎起的眼角挑成一道精巧的鉤,避而不答天劫的事,只是哄道:“師兄,我很想你們。”

嚴爭鳴:“……”

他心裡驟然一陣狂跳,倉皇丟下一句“快到了”,便丟下程潛,猛地禦劍俯衝向雲下,落荒而逃。

同時,嚴掌門十分英雄氣短地想道:“別指望我不追究,回去我就傳信給明明谷的老胖子問個究竟。”

程潛本以為所謂“山莊”在什麼深山老林裡,沒想到那竟然真的是一座山莊,在城郊靠山之地,下麵有良田百頃,佃戶們在田間地頭耕種往來,忙而不亂。

他們兩人落到山頭往下走,在高處遠眺,還能看見不遠處車水馬龍的人間市井。

任誰見了,都只道此處是個凡人地主的住處。

然而進了山莊,程潛卻明白了嚴爭鳴為什麼要買下這座宅子。

不知道這山莊的前任主人是何許人也,此處靠山聚水,地形精巧得很,三面青山靈氣全都彙聚其中,一圈走下來,竟比東海仙山的青龍島也不遑多讓。

“院牆我加固了一圈,”嚴爭鳴說道,“磚下都有符咒,讓宅子裡靈氣不外泄——縱然比不上扶搖山底蘊深厚,比明明穀肯定好一點。”

居然還在賭氣……程潛無言以對,只好點頭稱是。

外院走了一圈,亭臺樓閣俱全,偶爾打掃院落的小廝經過,都是悄然無聲,往裡穿過一個花園,就到了內宅中,只見此處綠樹濃蔭,修竹成海,甫一踏入,就覺得暑氣一掃而空,人走在其中,會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以防擾了此間清靜。

“這裡不讓他們進,就算閉關也不會有人打擾,”嚴爭鳴說道,“跟我來。”

他帶著程潛徑直來到竹林中間,只見此處竟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書“清安”二字,微風襲來,竹葉簌簌,程潛站在院門前,一時呆住了,仿佛又回到了闊別許久的扶搖山。

院落中書房門扉半掩,文房四寶全都攤在桌上,一份手抄了半面的清靜經橫在桌案上,像是主人從未離開過。

嚴爭鳴趁程潛正在四下打量,忙將那半份清靜經卷起來揣進袖子裡藏好,若無其事地對程潛說道:“我……唔,我記得你的清安居就是這樣的,看看有什麼不一樣嗎?”

程潛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雕花窗戶,鎮茶的符咒託盤,能將人陷進去軟椅與一旁傳來的篆香味,一眼掃過去就知道此地以前是誰的地盤,心道:“真是一點邊都不沾啊。”

可是瞥見嚴爭鳴故作鎮定的目光,他又睜眼說瞎話地搖搖頭:“沒有,差不多能以假亂真。”

嚴爭鳴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氣,隨後艱難地繃住了表情,十分“掌門”地說道:“那就好,就是給你留的,回來住吧。”

說完,他神色一肅,語帶威脅地瞪著程潛道:“我說的話記住了麼?再敢不說一聲就無故離家,我就清理門戶。”

程潛又好笑又無奈,忍不住嗆了句聲:“你還有完沒完了?”

他一路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恭順得嚴爭鳴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不踏實,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語氣,心裡才仿如巨石落地,踏實了。

嚴掌門辛酸地捫心自問道:“這是見不得別人給你好臉色麼,賤人?”

然後賤人上前一步,從身後將程潛抱了個滿懷,手臂收緊的瞬間,嚴爭鳴閉了閉眼,屏住呼吸,似乎屏住了一股異樣的情愫,只一瞬,他就松了手,親昵地拍了拍程潛的肩膀,說道:“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然後他揣著半張清靜經轉身離開了,及至走出竹林,才將屏住的那口氣呼出來,就這樣心滿意足地微微惆悵著,溜達到了隔壁,專心致志地將元神沒入掌門印,細細翻查起師父留下的封山令來。

程潛雖然問一句說一句,語焉不詳得很,但嚴爭鳴敏銳地感覺到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這個過程,好像剛好應了“天地人”三劫,正與封山令中的三重鎖一一對應……會是巧合麼?

他試探著用元神和掌門印中的神識微微對抗了一下,掌門印待他很寬厚,不會傷他,好像包容一個不怎麼懂事的小輩,只微微反彈了他一下,讓他感覺到自己是蚍蜉撼樹,還差得遠,少耍小聰明。

嚴爭鳴繞開他心裡已經有數的那道“人鎖”,轉到後面的“地鎖”跟前,他將神識探進去,只見裡面有青白朱玄四格,分列四方,每一格裡有一個鑰匙孔,其中三道鎖扣緊閉,唯獨屬於青龍的那一道鎖竟然已經打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第56章

雖然時時掛在脖子上,但算起來,這其實還是嚴爭鳴第二次將元神沒入掌門印——第一次是誤入的,他那時完全不知道這玩意是怎麼回事。

然而此間心情卻是天差地別。

嚴爭鳴現在都還記得,他第一回看到這三道封山令時,差點都不想活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始終渾渾噩噩,給過的唯一一個鄭重的承諾,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到扶搖山,將委屈在東海荒島上的小潛接回家,要是連這一點事都辦不成,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好在,那時候正趕上水坑長妖骨渡劫,水坑的妖骨十年長半寸,作為半妖,人的那一半幫她的同時也在害她,一方面人為萬物之靈,修行的天賦悟性比獸類強太多,另一方面隨著她年紀漸長,脆弱的混血身體也開始無力承受天妖日漸膨脹的妖氣,在她自己的修為沒有達到一定程度之前,每次妖骨生長,都需要有人在旁邊出手壓制她的妖氣。

李筠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顯然辦不到,嚴爭鳴雖然時而生出生無可戀之心,卻始終不敢真的把他們倆丟下,真是連尋個短見的自由都沒有。

不過也幸好有那兩個累贅。

他在原地繞著地鎖轉了幾圈,毫無頭緒,便不慌不忙地又轉向了天鎖。

天鎖長得還要奇葩一點,外殼透明,內裡是一片星空,億萬星辰如數不清的塵埃,無邊無際、漫無目的地散落四下,忽生忽滅,居無定所,唯獨角落裡有一個針尖大的小孔,嚴爭鳴屏氣凝神地研究了好久,只看見偶爾有一兩顆星子撞在小孔附近,然而或許是形狀不對,或許是大小不對,又或許是撞偏了,反正沒有一顆掉出來。

嚴爭鳴繞著這“只留一線”的天鎖試探半晌,發現除了那小孔之外再沒有其他縫隙了,而神識竟然一絲也透不進去。

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猜測——會不會……這無數星塵中只有一顆,是剛好可以從這小孔出來的,它的大小與形狀必須和小孔嚴絲合縫,又必須正正好好地從某一處既定的方向而來,才能破鎖而出呢?

所以“天鎖”的含義難道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這想法一冒出來,嚴爭鳴就有點無奈,但並沒有太失望——似乎自從程潛回來以後,他多年來揣在心裡的焦慮與懷疑一下子就全淡了,嚴爭鳴好像又突然之間想得開了。

他心說:“修行本就是一件講究氣運的事,這樣看來,倒也合理,要是天鎖無論如何也打不開,那可能也是命中註定。”

上一次進入掌門印中,他被苛刻的“人鎖”刺激得險些要死要活,這次遇上了不解其意的“地鎖”與不可理喻的“天鎖”,他卻也居然奇跡般地心無怨憤。可見人事際遇是一方面,心境開闔是另一方面。

反正他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是能回扶搖山的,哪怕他們這一代人不行,只解開了“人鎖”,還有下一代可以解開“地鎖”,哪怕“天鎖”如盲龜如浮空般可遇而不可求,只要門派傳承不斷,他們就還有千秋萬代,百萬億年。

最漫長的光陰,總能將不可能幻化成可能。

只要人還在,哪裡不是家呢?

嚴爭鳴心境驟然開闊,一時間竟然全身心地投入了掌門印中,掌門印厚重而平靜的神識終於將他接納其中,方寸之間別有一天地,嚴爭鳴多日瓶頸的修為突然隱約有破壁徵兆,他乾脆在天鎖前入定起來。

天鎖中星辰閃爍映在他的臉上,嚴爭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緒微動,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恍如拈花的溫柔笑意,一念想起程潛,便忽如此生再無所求一般。

哪怕只是短暫地臻於“無所求”境界,那一瞬間,也足夠他窺到一個更博大的世界。

隨著掌門印中神識一遍一遍地梳理著他的經脈,嚴爭鳴與其神識相連,漸漸從中摸索到了一些片段,都是些不認識的面孔,畫面紛紛一閃而過,好像是掌門印中的記憶。

忽然,嚴爭鳴十分敏銳地掃見了一個片段,熟悉的場景讓他一眼就認出,那處就是一百多年前混亂不堪的青龍島——島主顧岩雪明面上與唐堯鬥得正憨,私下裡卻在傳音令他們快些離開。

此時嚴爭鳴站在旁觀的角度上,看見島主傳音的同時,還飛快地念了一句密語,脫口的裹挾著真元,徑直沒入了他的掌門印。

只聽“喀拉”一聲,嚴爭鳴驟然從入定中醒過來,下一刻,他的元神被掌門印彈出,落入了他自己的身體中,嚴爭鳴整個人一激靈,睜開眼睛,發現窗外竟已是清晨,他在掌門印中逗留了一天一宿。

嚴爭鳴皺起眉仔細回憶了一番,當年在青龍島的時候,他由於修為實在有限,心又亂得一塌糊塗,竟全然沒有留意到島主的這一道密語。

這樣看來,地鎖中青龍一格……是顧島主打開的?

嚴爭鳴皺皺眉,想起當年一死三傷的四聖,忖道:“難不成地鎖中四句密語是四聖分頭保管的?”

他越發分不清自家身份成謎的師祖與這四聖到底是敵是友了。

而且其他人也就算了,當時還有一位直接被他師祖斃了的,要真是那人握著一把鎖,現在又該去問誰討密語?

嚴爭鳴正琢磨得入神,李筠忽然一掌拍開他的房門,闖了進來。

李筠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顯然是闖慣了的。嚴爭鳴對天翻了個白眼,心道這野雞門派的掌門人真是不當也罷,門下師弟師妹們有點雞毛蒜皮的屁事都毫無顧忌地隨意闖進來找人,弄得他現在都不敢白天沐浴。

程潛不緊不慢地跟在李筠身後,嚴爭鳴還在納悶他們兩個怎麼一起過來了,就聽那李筠口無遮攔地嚷嚷道:“真是讓我好找,我都不知道你跑回這邊了,以前不是一直在竹林那邊嗎?”

當著程潛,嚴爭鳴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氣急敗壞地對李筠道:“我什麼時候‘一直’在竹林過?我就是……就是偶爾過去打掃!”

李筠好像完全不解其意,大大咧咧地說道:“沒有啊,我十次找你,你差不多有九次都在那邊。”

說完,這嘴欠的貨還扭頭對程潛打趣道:“你一回來,我們都成後娘養的了,掌門連心愛的小院都讓給你啦——哎,說起來,三師弟以前在扶搖山上的院子是不是也叫‘清安居’……”

嚴爭鳴:“……”

這種句句命中,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也真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嚴爭鳴基本不大敢看程潛的表情,怒不可遏地沖李筠嚷嚷道:“閉嘴,你的規矩被狗吃了嗎?”

李筠奇道:“啊?咱門派有過什麼規矩嗎?”

“……”嚴爭鳴簡直沒地方說理,只好有氣無力道,“滾!”

李筠借著低頭的姿勢,掩過嘴角一點壞笑,裝模作樣地一本正經道:“我正事還沒說呢就讓我滾,嘖……小潛你不知道,這些年大師兄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喜怒無常了。”

程潛淡淡地接道:“當年我娘要生我小弟之前才叫喜怒無常,這沒什麼。”

他那溫良恭儉讓的刁鑽帶著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劈頭蓋臉地糊了一身,弄得嚴爭鳴一時連火氣都發不出來,氣得像個葫蘆。

李筠在一邊笑成了個瓢。

將掌門師兄從裡到外涮了一頓,李筠這才心滿意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從桌案上召來了一張大宣紙,鋪展開來,正色道:“我將小淵的陣法從裡到外研究了一遍,你們看。”

說著,李筠握起狼毫,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畫起來:“他在外圈放了一圈陷阱,當時被大師兄你一劍掀了,當中有什麼玄機我已經沒法分析,但中間這塊我看明白了——這是尋找山脈的陣法,又叫做‘搜靈’之術。”

所謂“山脈”,有些地方也成為“靈脈”。

山水之所以有靈,就是因為山脈完整,一旦山脈斷了,仙山中聚攏的靈氣頃刻就會四散,變成土丘,因此“山脈”是真正的“山之命脈”,一般門派所在處,都會有專門的陣法保護掩藏山脈所在,以防不懷好意的外人窺測,而破解之法,就叫做“搜靈術”。

程潛道:“難道他打算截斷扶搖山山脈?一旦扶搖山真的因為靈氣外溢而變成一座死山,那麼這天然秘境確實有可能失去作用,將山解封……不過他要一座死山幹什麼?”

“為了心想事成石吧,”李筠說道,“你不知道,顧島主當年到死也沒有說出那塊石頭的下落,那些人又在青龍島上一無所獲,很是沸沸揚揚了一陣子,弄得當時四聖中其他兩位險些成眾矢之的,紛紛以修行和壽元發下毒誓,稱自己從未見過此物。小淵……身上的那個大魔頭,可能認為那塊石頭在扶搖山上。”

“山脈沒那麼容易被他找到,”嚴爭鳴插話道,“不然等著他來找?這些年我早就掘地三尺了。”

“不,搜靈之術可不是尋常功法,”李筠說道,“你還記得他當時逃走的時候用的那一招麼?憑空消失,只有一張白紙人落在了地上——那個叫做‘生魂替死’大法,是以紙人為媒,從別處引一個生魂當自己的替死鬼,是典型的魔道之術,一個‘搜靈術’,一個‘生魂替死’大法……同時會這兩種罕見邪術的人可不多見。”

李筠說到這裡,神神叨叨地斷了一下。

程潛心道:“這還要下回分解麼?”

嚴爭鳴不耐煩說道:“有話說有屁放,別吞吞吐吐的!”

李筠這才道:“據我所知,會這兩種近乎失傳的邪魔外道的,宇內看來,好像只有‘魘行人’了。”

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程潛立刻問道:“魘行人是什麼?”

“是一群魔修,”嚴爭鳴心不在焉地說道,“魔修因為各有各的暴虐和忌諱,所以基本各自為政,很少湊伴,只有‘魘行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將這些魔修聚集在了一起,也號稱是個門派……總之沒幹過什麼好事,光我聽說過的,各大門派針對他們下過的追捕令就不止一道了……韓淵怎麼和他們攪合到一起的?”

話說到這裡,嚴爭鳴的心已經沉了下來,如果韓淵這麼多年只是一個人,那似乎還有得救,可要是牽扯到了這天下第一魔教……

“沒事師兄,至少我們現在有方向了,”李筠隨意甩了甩沾滿墨水的狼毫,說道,“魘行人多在南疆出沒,那地方多瘴氣,有人猜測他們的老巢就在那邊,要不要去看看?”

嚴爭鳴遲疑了一下,南疆是個很邪性的地方,何況“魘行人”這麼多年惡貫滿盈,卻沒有人敢輕易動他們,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但韓淵……

扶搖山下遭遇的前因後果,嚴爭鳴他們已經聽水坑說過了,包括韓淵與那魔頭的意識不同的事——如果韓淵真是徹底墮入魔道,那沒什麼好說的,按著門規清理門戶,就算是師父也沒什麼好說的,可他畢竟不是。

那是他們當年連氣感都沒有,就闖入妖穀救回來的小師弟,雖然一直很不成器,但只要有一線希望,誰又能放棄他呢?

終於,嚴爭鳴拍板到:“好,等水坑回來,我們就去南疆。”

程潛聽了毫無異議,轉身要走,還沒抬腳,嚴爭鳴突然叫住了他。

“慢著小潛,”嚴爭鳴剛一叫住他,就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傻,可是這話要是不說,他又總覺得如鯁在喉,噎了半晌,他欲蓋彌彰解釋道,“我以前偶爾去小竹林裡是……是因為那邊涼快,並不是我自己住在那。”

程潛不知道他解釋這個幹嘛,莫名其妙地回頭問道:“嗯,所以呢?”

嚴爭鳴無言以對,李筠快要笑瘋了。

程潛說道:“你現在要是嫌熱,過來住也一樣,我又占不了多少地方。”

當年他們在青龍島上的時候,一群少年經常會串屋子住,程潛沒少賴在大師兄房裡休息,如今別人過了一百年,他的印象卻還停留在少年時,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嚴爭鳴的臉愣是活生生地被他說紅了。

他這一激動不要緊,滿是冷汗的手心不小心蹭過了銅錢戒指,一不留神催動了銅錢裡的幻影。

程潛震驚地看著少年時代的自己遊魂一樣地從一個造型奇詭的戒指裡鑽出來,面無表情地橫陳眼前——

第57章

和一個飄在半空中的自己面面相覷是個什麼滋味?

特別這個“自己”還神色冰冷,目有霜雪,仿佛跟這個世界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反正程潛是有點毛骨悚然,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心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這念頭剛起,那天上飄的“程潛”已經鬼魅似的飄然而至,抬手就往他臉上打來。

程潛:“……”

當然,他縱然被此物嚇了一跳,也沒那麼容易被一道小影子打著,程潛腳下微動,轉瞬已經飄出了十來丈,一直落到了屋外,站在牆頭上神色古怪地看著嚴爭鳴好一番手忙腳亂,將戒指裡那個“幽魂”收回去:“這是什麼?”

嚴爭鳴百口莫辯捂著自己的食指,剛剛想開了沒多長時間,又不想活了。

李筠立刻跳出來為掌門師兄“分憂”,多嘴地說道:“是個仿靈。”

所謂“仿靈”,自然是對應“真靈”的,萬物有靈,譬如古玉、古木這樣的東西,年頭久了都有可能成精,取那些有靈氣但尚未成精的,再加上幾道簡單的符咒,就能做出這樣的仿靈。

仿靈雖然形如真人,但並無知覺與意識,只會做一些機械的事,有些原身為鋒銳之物的仿靈有攻擊性,不過大多只會一招,還有一些能做點傳信或是端茶倒水之類的小事,總而言之,除了哄騙哄騙凡人,並沒什麼大用。

“我知道那玩意叫仿靈,”程潛迷惑地說道,“它……那個……為什麼……”

程潛雖然不覺得自己這張臉值什麼錢,但看見這長得自己一模一樣的小仿靈,心裡還是不免感覺哪裡有點奇怪,他皺眉問道:“長成這幅樣子?”

嚴爭鳴急中生智,回手捂住李筠的嘴,終於搶在這頭支嘴驢前頭自我辯解道:“因為我看見銅錢就想起你了,沒多想就隨手刻了一個,咳……那什麼,你也別多想。”

李筠幸災樂禍地在旁邊想道:“哼哼,越描越黑。”

“我多想什麼?”程潛蹲在牆頭,更加疑惑地問道,“再說那銅錢不也是你自己刻的麼?”

仿靈只能脫胎於原材料,打磨後的二手貨是不行的,這點常識程潛還有,他好像總是該知道的不知道,不該知道的又都挺清楚。

嚴爭鳴頓時無言以對,心裡有種被當中捉姦的羞恥感……而且捉了他的人還很沒眼色,沒完沒了地圍觀。

程潛:“還有它剛才抬手是打算幹什麼,要跟我過兩招?”

李筠輕易就掙脫了渾身僵硬的大師兄,好整以暇接話道:“扇人耳光,仿靈嘛,不認人的,誰站在它面前它就扇誰。”

嚴爭鳴:“……”

程潛聽了,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點震驚了,他皺著眉仔細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師兄,我是做過什麼不該做的事讓你誤會了麼?我不扇人耳光的……也不抓人頭髮撓人臉。”

“不,那只是……”嚴爭鳴先是無力地想解釋一句,隨即回過味來,發現程潛又在調侃他,頓時感覺自己這個大師兄快幹不下去了,指著程潛道,“你給我滾下來!”

李筠唯恐天下不亂,在旁邊幽幽地接完了師兄的話:“那只是大師兄當年做這個仿靈的時候沒留神出了錯。”

嚴爭鳴:“出點無傷大雅的小錯怎麼了!”

李筠“嘿嘿”一笑,又補充道:“他本來是想做個能在半夜三更陪他說說話、聊解孤枕難眠之情的。”

程潛:“……”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有點尷尬,感覺二師兄好像轉了個圈,把自己也給兜進去了。

尤其“孤枕難眠”四個字,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走味。

將師兄和師弟都消遣了一番的李筠感到自己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愉悅,歡快地任憑掌門師兄將佩劍揮成了一根棍子,一路追著將他打將出去。

嚴爭鳴:“我今天非得讓你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李筠:“唉,掌門師兄,惱羞成怒就沒意思了。”

嚴爭鳴一路將李筠從內院揍到了前院,迎上外面幾個正在打掃落葉的小廝驚異的目光,這才欲蓋彌彰地停下腳步,莊重地繃起臉,微微整了一下衣襟,儀態萬方地溜達了過去。

李筠笑嘻嘻地與他錯開一肩的距離,追上前去說道:“我就是逗小潛笑一笑嘛。”

嚴爭鳴聞言氣不打一處來:“哦,你逗他就要拿我尋開心?真有你的啊李筠。”

“掌門師兄大人有大量,自然是不會跟我計較的。”李筠裝模作樣地拍了個不怎麼真誠的馬屁,隨即他頓了一下,微微正色了一些,又說道,“你發現沒有,小潛變是沒變,可我總覺得他這次回來……好像少了點人氣。”

嚴爭鳴腳步一頓。

李筠繼續說道:“你看那小子以前雖然經常惹是生非,好像跟誰都不對付,但是有自己的精氣神,不像現在,一眼看不見他,他就跟不存在一樣,壁上花都比他有活氣。”

“唔。”嚴爭鳴應了一聲,隨即三言兩語地將程潛對他說過的經歷講了。

李筠越聽神色越凝重。

嚴爭鳴:“怎麼?”

“煉器成肉身……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李筠沉吟道,“這個唐軫是什麼人?”

嚴爭鳴道:“我聽小潛說……”

李筠擺擺手:“別只聽他說,你的親師弟你不明白麼?誰對他有恩義,他就能為誰赴湯蹈火,有時候他未必會多想,想到了也未必往心裡去。”

嚴爭鳴挖苦道:“可不是麼,就你機靈。”

李筠白了他一眼:“噬魂燈為大凶之物,就連師父那樣的人當年都有過神智盡失的時候,還撕毀了自己的畫像,何況那位唐前輩在魂燈中被困了上百年,那得是什麼心志?嘖,我反正就是一個慫人,別管他是好意還是惡意,這麼一想都覺得有點可怕……再說小潛吧——他肯定沒跟你說實話,聚靈玉這種天地靈物,豈是能任憑人力煉製的,這樣大逆不道,他肯定挨過大天劫,沒准還不止一道……哎,大師兄你幹什麼去?尾巴被人燒著啦?”

嚴爭鳴:“我要去抽死他!”

程潛一個人坐在嚴爭鳴院裡的牆頭上,低頭看見牆頭野草,忽然想起那一手“枯木逢春”。

石縫中的野花草微微動了一下,片刻凝滯後,突然醒過來似的煥發起生機,隨著程潛的心意長出了長長的花藤,細碎的小白花漸次綻開,竟有幾分灼灼之意。

程潛心裡驀地升起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他想道:“活過來了。”

本來揚言要抽死程潛的嚴爭鳴剛一踏入小院,此情此景就撞進了他的眼裡,頃刻將他滿腔怒火撞成了一把飛灰,程潛聞聲抬頭沖他一笑道:“我也滾嗎?”

嚴爭鳴默默地看了看牆頭上的小白花,發不出脾氣,又不想這麼放過他,於是沒事找事地挑刺道:“灰牆配白花,弔喪嗎?快給我換一種顏色。”

程潛笑道:“你自己和它商量去。”

說完,他翩若驚鴻地從牆頭上翻下來,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嚴爭鳴站在原地,心裡想起李筠那關於“小潛沒有活氣”的說法,有點疑惑,懷疑李筠又在胡思亂想,而後他逕自走到牆根下,並指如刀,裁下兩束花枝,拎回房中找了個瓶子養了起來。

這天到了日暮時分,嚴爭鳴到底還是不放心,起身去了小竹林。

程潛正打坐,嚴爭鳴便沒有驚動他,逕自在屋裡轉了一圈。

只見床褥間明顯沒人動過,書房中的筆還搭在硯臺上,連架子上的茶都沒有少一點,桌面上只有一杯涼水。

嚴爭鳴先是皺眉,在旁邊靜靜地看了程潛一會,又想道:“明明穀的冰潭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滴水成冰的地方一坐四五十年,想讓他馬上就活蹦亂跳……好像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嚴爭鳴這樣一思量,又不忍心苛責了。

清風竹林間,掛在他胸前的掌門印的神識好像更清晰了一些,嚴爭鳴頭天在其中頗有進益,於是乾脆靜靜地在一邊入定,將元神沒入了掌門印裡。

他依然在天鎖前面壁,任由掌門印中的神識將自己引入更深的地方,意識相連的時候,那些細碎的片段再一次紛紛閃過他眼前。

只是這回,嚴爭鳴感覺自己不止是一個看客,個中大喜大悲,都恍然似真,讓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漸漸的,竟然物我兩忘起來。

他在無數個場景中再次看見了顧島主——這不奇怪,嚴爭鳴不像程潛,師父和師祖的真身他一個也沒見過,上一輩與扶搖山來往密切的人裡,他就認識一個顧岩雪。

顧島主似乎比他見到的時候精神很多,他與一個中年男子相對而立,只見那人兩鬢微白,眼窩深陷,兩人中間有一塊像水一樣的大石頭。

正是扶搖山清安居——程潛院裡的那塊。

顧岩雪正在飛快地說些什麼,一隻消瘦的手搭在了石頭上,滿懷憂慮地看著對面那人搖頭,那陌生男子卻只是不做聲地聽著,並無回應。

嚴爭鳴心裡忽然有種強烈的感應,總覺得這陌生的中年男子與自己關係匪淺,忍不住將神識探得更深了些,瞬間,他眼前一花,視角驀地轉換,嚴爭鳴從頭暈眼花中緩過神來,發現顧島主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對面。

嚴爭鳴立刻明白,他此時正在方才那陌生男子的位置上,好像上了人家的身,他吃了一驚,正要設法離開,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悲意卻驀地從他頭頂沒入,如一把尖刀,毫無預兆地將他釘死在那裡。

剛開始,嚴爭鳴心裡還很清楚,這股強烈的情緒不是他自己的,想要從中掙脫出來。

可是那種幾近絕望的悲意,刻骨又無處安放的仇恨,嚴爭鳴剛好一個不差地經歷過,外來的情緒與他心聲共鳴,沒多久,他就不由自主地被帶著走了。

舉世無雙的孤憤,深深壓抑的求而不得,一身逆鱗被剜去的錐心之痛……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冷意突然闖了進來,將嚴爭鳴潑了個透心涼,他猛地驚醒過來,下一刻視線飛轉,他再一次被彈出了掌門印,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耳畔卻隱約有雷聲。

程潛是被一陣悶雷聲驚動的,嚴爭鳴的修為剛過了一個瓶頸,本是好事,可他好像境界還沒穩,就被什麼引著一路不正常地提升,險些引來小天劫不說,眉宇間還有紅光閃過,好像是他跑得太快,隱約驚動了什麼心魔。

程潛叫他叫不醒,只好強行將一道真元打入他後心,這才將嚴爭鳴從入定中硬生生地拖了出來。

程潛見他仍然怔怔的,就想拍拍他的臉,誰知剛一抬手,嚴爭鳴竟反射性地往後一仰。

程潛無奈地將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師兄,看清楚點,我不是抽人巴掌的那個,不打你,清醒了嗎?”

嚴爭鳴耳畔嗡嗡作響,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他的元神出來了,人卻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縈繞胸中的悲意經久不散。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程潛的手,兇狠地死死按住,心裡似有一個聲音悲憤地咆哮道:“這是我的,你們誰也別想搶走!”

那陌生的眼神看得程潛心裡一驚,好像餓狼瀕死。

轉瞬間,耳畔雷鳴好像又要接近,程潛不敢耽擱,另一隻手上凝起細霜,“啪”地在嚴爭鳴眉間彈了一下,弄得他前額的頭髮盡數染上細霜:“大師兄!”

嚴爭鳴整個人一激靈,眼神頓時軟和起來,手裡也驀地一松,帶著幾分迷茫地抬起頭:“……小潛,怎麼了?”

程潛沒答話,側耳聽著外面雷鳴漸遠,才略微放下心來,皺眉道:“我還想問你怎麼了,好好的做什麼要強提境界?方才差點引來小天劫……遇上什麼心魔了麼?”

這話頓時讓嚴爭鳴想起方才那陣難以忽視的悸動,他莫名地一陣心虛,眼神遊移地避開了程潛的視線,找藉口道:“唔……剛才在掌門印中遇見了一段記憶,可能受了點影響。”

程潛仔細地聽了他的描述,肯定地說道:“你看見的那個人應該是北冥君,就是師祖——顧島主說的故人難道是他麼?”

這答案並不出乎意料,嚴爭鳴在掌門印裡的時候就估計出了,那陌生男子不是師祖就是師父的真身,此時聽得心不在焉,滿心都是方才陌生的情緒。

程潛見他臉色不好,就打住話音道:“我看你還是休息一會吧?”

嚴爭鳴本身也是渾身不自在,聽了這話,立刻從善如流地起身道:“嗯,我回去睡一覺。”

程潛納悶道:“你不是過來納涼的麼?在這睡好了,我又不和你搶床鋪。”

“不……咳,不用了,”嚴爭鳴聲音頓時有幾分乾澀,隨意搪塞了個理由道,“你……你這裡枕頭太硬,我躺不慣,走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程潛,飛快地跑了。

程潛抬手將枕頭召過來,伸手捏了捏,只覺掌門師兄真是越發不可理喻了——他難道要睡在一團棉花裡?

就在這時,一隻巴掌大的小鳥突然炮仗一樣地闖了進來,一頭紮進程潛懷裡,脆生生的女聲從鳥嘴裡傳出來:“哎喲,大……哎?三師兄,大師兄把這院子讓給你啦?”

居然是水坑。

程潛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見那小鳥一躍而起,在程潛胳膊上紮著毛在原地蹦了三圈,叫道:“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變不回去了!”

程潛沒怎麼接觸過女人,面對著突然長大的小師妹總不大自在,但她此時變成一隻鳥就輕鬆多了,問道:“怎麼?”

“路上碰到了一個王八蛋,覬覦姑奶奶美貌,居然設了陷阱要抓我!我連啃再咬地折騰了一宿才把那張破網弄破跑出來,也不知道上面有什麼妖法,現在居然變不回去了!”水坑洩憤似的又用力蹦了兩下,“我要燒死那個王八蛋!”

程潛抬起手掌攏住她小小的鳥頭,摸到了一手絨毛,問道:“什麼人?”

水坑委委屈屈地蹭了他一下:“不知道。”

“我帶你去找二師兄,看看他有什麼辦法,”程潛說著站起來,“我聽說外面戰禍不斷,以後還是不要一個人出門了。”

水坑蔫巴巴地低下頭:“我什麼時候才能變成厲害的大妖怪?”

這話聽起來無比耳熟,程潛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總是夙夜難安,整天想著自己什麼時候能變成一個呼雲喚雨的大能。

他忍不住一笑,剛想安慰小師妹兩句。

便聽見那水坑十分不高興地抱怨道:“我一變成鳥,就總有人打我的主意,人形的時候為什麼連個跑來調戲的登徒子都沒有?那些人都是瞎的嗎?真是氣死我了!”

程潛:“……”

他感覺自己好像誤會了師妹生氣的原因。

第58章

李筠險些將水坑鳥扒皮抽筋,看得嚴爭鳴在旁邊連粗鹽與辣椒面都備好了,隨時準備來一頓烤小鳥——他也愣是沒有研究出她是怎麼變不回去的。

可見有些男人確實是只會放嘴炮,平時看著能得不行,一到關鍵時刻必掉鏈子。

水坑撲騰了李筠一腦袋鳥毛,怒道:“要你何用!”

她好生以下犯上地造了一回反,這才氣喘吁吁地落在一邊,想起了什麼,“呸”一聲,從嘴裡吐出了一張黏噠噠的小紙條。

嚴爭鳴的臉色立刻變了,用扇子遮著臉,不動聲色地往後錯了兩步。

“我也沒有辦法,”水坑沒好氣地說道,“我又沒有手拿,總不能夾在翅膀底下吧?”

嚴爭鳴嫌棄道:“要我抓一隻信鴿來,讓你看看別的鳥是怎麼辦事的嗎?”

水坑委屈道:“你見過信鴿自己往自己腿上綁信的嗎?我根本就沒見到赭石大哥的人,這玩意是被人混進了一堆鳥食裡,好不容易才扒拉出來的。要不是我眼尖,說不定就錯過去了。”

“鳥食”二字成功地將她大師兄再逼退了一步。

程潛卻不以為意地伸手撿起了那張紙條,打開後,只見裡面只有一行蠅頭小字:“已入天衍處,此地等級森嚴,詭秘異常,日後遭遇,務必小心。”

程潛略有些驚異地轉頭去看嚴爭鳴:“大師兄……”

嚴爭鳴手中的扇子還半遮著臉,保持著紅牌花魁欲拒還迎的姿勢,目光卻已經鋒利了起來,低聲說道:“天衍處在外人眼裡,不過是無門無派的散修們折節屈尊掛職的地方,赭石卻用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才得以混進去,個中不可告人之處委實太多了。”

他“刷”地將扇子一合,雙手背到身後,接著道:“凡塵多瑣事,按理說修行中人為著自己的修為境界,不該涉足太多,但我一直琢磨一件事——那些凡人的達官貴人們,榮華富貴了一輩子,難道就不想長生不老麼?皇帝不想讓自己千秋萬代麼?我才不相信朝中大人們個個惦記著鞠躬盡瘁,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否則區區一個凡人王爺造反,為何牽扯了那麼多的符咒與仙器?”

水坑奇道:“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蠢鳥,”嚴爭鳴用摺扇尾巴將她捅了個跟頭,“我們出於某種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恐怕早就在天衍處的備案之中了,百年前周涵正就對我們知根知底,我絕不想再見到第二個周涵正,只好不擇手段地隨時準備先下手為強了。”

他身上不知什麼時候竟也染上了一絲殺伐氣,人世際遇,有的時候真的無法估量。

程潛胸口驀地一酸,隨著他離開冰潭的時間拉長,心裡原本屬於人的喜怒哀樂也好像冰河初開一樣,慢慢地在融化恢復,此時終於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來。

他將赭石的字條毀去,順手在嚴爭鳴後背上拍了拍:“我殺得了第一個周涵正,就殺得了第二個,你放心。”

嚴爭鳴對他尤其不能放心,轉頭聲色俱厲地說道:“你最好給我安分點——你明明知道什麼是大小天劫還給我裝糊塗的那事,我還沒追究你呢,別以為……啊!程潛!你這個小王八蛋,你剛才摸過什麼!”

掌門師兄十分正常嚴肅的訓話,在反應過來程潛正用哪只手往他身上抹的時候,陡然拐成了一聲無比慘烈的尖叫。

程潛頂著一臉正人君子般的無辜,微微抬起一隻手,雪上加霜道:“一點口水而已,早就幹了。”

嚴爭鳴面容扭曲。

程潛只好歎了口氣,安慰道:“別這樣,師兄,你還是清白的。”

嚴爭鳴:“……”

什麼叫做“養個師弟不如狗”,他如今算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扶搖派祖上因為同門相殘而沒落,看起來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嚴爭鳴正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該回去扒皮洗涮換衣服,還是先收拾程潛時,突然,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幾個人同時一怔,程潛眼角的笑意倏地不見了,整個人又仿佛剛從一捧寒霜裡幻化出來,水坑也驀地閉了嘴,飛到了一邊的筆架上,假裝自己只是一隻普通的鳥。

片刻後,只見一個陌生的小廝一路跑到了門口,恭恭敬敬地開口道:“程公子,有信。”

嚴爭鳴冷冷地問道:“什麼時候內院讓你們隨意出入了?”

一方面山莊裡有規矩,另一方面內院院牆門口有符咒,外人根本不應該進得來。

程潛一揮手,那封信飄飄悠悠地飛了過來,就在信紙離開小廝手中的一瞬間,他仿佛才被人一棒子打醒,整個人猛地一哆嗦,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山莊主人,迎上嚴爭鳴森然的目光,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哆嗦道:“莊、莊主,那那那信上有、有妖法,小人……小人不是故意……”

程潛低頭掃了一眼信封,只見上面寫著“程小友親啟”,落款是“唐軫”。

信封封口處被人撕開過,一股淡淡的幽香散發開來,程潛略一聞就知道,是夢遊草的草汁。唐軫這些年遍行天下,身邊奇聞異事極多,連程潛都跟著長了不少見識。

將夢遊草的草汁兌入墨汁裡,除了真正的收信人以外,任何心懷叵測想要拆開這封信的人都會被其反噬——譬如要是萬一有什麼間隙一直在他們山莊外面轉悠,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混進內院,那他碰了夢遊草,就會被指引著大喇喇地直接闖進來。

嚴爭鳴抬手向那人抓去,他試探為主,並沒有用幾分力,那形跡可疑的小廝卻當了真,從地上一躍而起,敏捷地躲閃開,飛快地往外跑去。

才跑到門口,一道人影驀地落在他面前,霜刃寒光橫在院門口,頃刻間堵住了他的去路。

“讓你走了嗎?”程潛低低地說道,“留下吧。”

那小廝先還想動手,未知近前,已經被程潛一身七道大天劫劈出來的凝重的壓力駭破了膽子,腳下一軟,竟直接五體投地,話不成音道:“饒命,前輩饒……”

討饒的話還沒說完,突然,這人身體猛地一僵,向天張大了嘴,整個腦袋往後倒去,被那張嘴一分為二,像個被一刀劈開又藕斷絲連的爛西瓜,接著,一團灰氣從他口中冒了出來,猛地往程潛身上躥去。

李筠驚呼道:“小心!”

程潛目光一凝,那團灰氣尚未接近他三步以內,就已經被凍住,它極富人性似的往後退去,重新鑽入了那小廝身上,罩住他的腦袋,頃刻便將此人的腦袋化成了一顆支在頭上的白骨,繼而四散奔逃。

程潛用劍尖輕輕一點,那白骨碎成了一堆粉末,方才的小廝成了一具無頭屍,悄無聲息地往一邊倒去。

“魔修的手段。”程潛道,“但未必是什麼魔修做的,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麼?”

嚴爭鳴的神色有幾分凝重:“那倒沒有,以前沒見過這個人,按理山莊進出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熟面孔,我們在這裡落戶近十年,也沒見過什麼修士。”

李筠飛快地反應過來,說道:“難不成是有人盯上了小淵,順著他摸到了我們這?”

韓淵當年墮入魔道的引子就是周涵正的畫魂,仿佛又是和天衍處有關係。

水坑頓時不敢吭聲了,心說幸虧赭石沒有跟她見面。

李筠輕聲問道:“大師兄,那……我們需要換一個地方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近乎有些悽惶,喪家之犬當了百年,都快當成習慣了。

嚴爭鳴沉默了片刻,繼而開口道:“我們哪也不去。”

李筠:“可是……”

嚴爭鳴驀地一揚眉,打斷他道:“還能躲一輩子嗎?我倒要看看這些藏頭露尾的鼠輩能把我怎麼樣。”

說完,他一甩袖子,只聽大門口傳來一聲巨響。

程潛聽得心頭一跳,霜刃劍立刻升到了半空,他在半空中看見大門口毫無預兆地升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無數凡人聞聲而來,正爭相圍觀,指指點點,也不知是誰先一抬頭看見了半空中禦劍而立的程潛,山莊中的凡人們頓時稀裡嘩啦地跪成了一片,紛紛求仙人保佑。

石碑上無比招搖地寫著四個大字:扶搖山莊。

程潛搖搖頭,一時摸不准他大師兄是賭氣還是早就想這麼辦了,默默撿起唐軫給他的信,回到了竹林。

唐軫信上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只說明明谷將六郎送到了他那,六郎被魔修蔣鵬附身,魂魄受損,幸而程潛三根冰錐將他釘住,以後走這一條修行之路,只怕要比別人難得多,他會儘量想辦法。

結尾隱晦地提及了一句,讓他們最近不要太過頻繁地出現在扶搖山附近,盯著那裡的人太多了。

程潛心裡一時有些發沉,總覺得回扶搖山的路漫長得沒有邊際。

幾天後,嚴爭鳴將山莊週邊的符咒翻天覆地的加固了一番,一行人按著原計劃,出發奔南疆而去,依然是三人一鳥——鳥安然棲在了李筠的頭上,以督促他少磨洋工,儘快琢磨出將她變回去的方法。

幾個人這一路並沒有禦劍而行。

一來,此去南疆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二來修士閉關久了,確實也要偶爾入世,所謂“禍福相依”,“道劫同行”,有時候凡塵裡滾一圈,反而有助於突破瓶頸——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大多數剛開始修行的修士也確實是這樣做的,但奇的是,越是名滿天下的大能就越是深居簡出。

人往高處,就是身入窄途,萬里鵬程路總有一天會變成蛛絲一樣步步驚心的獨木橋,時常要提心吊膽,生怕一步出錯。

看起來越是強大的人也就越是膽小,因為根本不敢冒往下摔的風險。

扶搖山莊地處中原,略微靠北,與南方風物大是不同。

此時仲夏已過,臨近立秋,南地卻依然是土潤溽暑,大雨時行。遠遠的還未走到南疆地界,李筠便已經被此地豐沛的靈草晃花了眼。

他每天頭上頂鳥,身背竹簍,流浪郎中似的貓著腰往深山老林裡鑽,時而指使著水坑鳥跟那些不開智的小怪妖物們搶些天材地寶,好生不要臉地逞著師妹的威風。

李筠美其名曰他這是要煉“避毒丹”,以防南疆瘴氣侵擾。

但依照程潛估計,像他這樣的摘法,別說是煉丹,恐怕連一日三餐做飯都夠了。

嚴爭鳴拿他這沒有正人形的二師弟沒辦法,只好權當不認識,每日扮作凡人,帶著程潛混跡市井之中。此事實在是強人所難,程潛從小就喜靜不喜鬧,更別說寒冰之地閉了那麼久的關沒有接觸過人群了,每日與無數人摩肩接踵,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可是嚴爭鳴不知是有什麼毛病,活像沒斷奶的貓崽子時時要找親娘一樣,一時片刻見不到他,就又要變著法地作妖,麻煩得要死。

他們有心調查魘行人,便在南疆週邊的一個邊陲小鎮上住下了,然而接連大半個月,也沒發現此處有什麼魔修蹤跡。

難不成這群魘行人平時都如大家閨秀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那這魔頭當得……可挺像他們家掌門師兄。

嚴爭鳴不怕打劫也不怕露富,大大咧咧地在鎮上唯一一家酒樓裡要了幾間上房,每日點菜從不問有什麼,只讓店家拿最貴的上,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趾甲,無處不紈絝。

好不容易來了這麼個冤大頭,店家險些將他當成了祖宗供著,南疆附近又民風彪悍,男女之間也沒什麼防,店家便專門派了自己的女兒跟前根後,唯恐半點不周。

無論上菜色香味多麼俱全,程潛一概不動筷子,從來都只是默默地守著一杯涼水等在一邊。

店家小娘子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片刻,終於鼓足了勇氣與他搭話道:“公子是有什麼不合口味的嗎?”

程潛待人內外分明,外人面前從來都是有點彬彬有禮的沉悶,若不是必須要打聽什麼,幾乎不與別人主動搭話,看起來冷冰冰的。

此時有嚴爭鳴在旁邊,他更懶得應付別人,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沒有,多謝。”

店家小娘子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頓時瀉了乾淨,不敢再招惹他,便轉向了嚴爭鳴,陪笑道:“二位公子來得不巧呢,要是晚些時候,天能再涼快一點,四下也不至於有這麼多人。”

嚴爭鳴問道:“怎麼,附近有名勝要這個季節看?”

店家小娘子道:“可不是麼,前面不遠處就是朱雀塔舊址,都是沖那個來的。”

嚴爭鳴猛地一呆:“朱雀塔?你是說那四聖之一的徐應知……咳,前輩?”

他單知道徐應知在南方,卻不知道朱雀塔的準確位置,沒想到就這樣撞上了。

店家小娘子忙點頭道:“正是,那朱雀塔主人已經去世百餘年,只留下了一座遺跡和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老僕照著主人遺志,令此地如清風明月,成了一方無主之地,每年八月十五開門迎有緣人。年年有人想來碰運氣,就算自己不是‘有緣人’,進不了朱雀樓,與那老僕打個照面,沒准也能合了他老人家的眼緣給指點一二呢——嘿嘿,不過那朱雀塔雖然已經沒了主人,但也不是那麼好進的,兩位公子一看就出身富貴,還是不要和這些野修士混在一起了,他們爭破了頭,可是要見血的,官府也管不了。”

眼看他們在附近逗留了數日,關於魘行人的事一無所獲,已經不想再耽擱,卻不想在此意外找到了四聖的朱雀塔。

難不成是因禍得福?

同時,嚴爭鳴心裡又有些疑慮,自從他知道地鎖可能與四聖有關後,就很是留心了一番與四聖有關的傳言,但朱雀塔卻被他放在了最後一位。

沒別的原因,這朱雀塔主人徐應知是死於北冥君之手。

第59章

嚴爭鳴一時間有些舉棋不定。

他雖然沒說出口,程潛卻已經看出了他心裡疑慮,其實程潛大部分時間都是很會察言觀色的,只是他多半不會宣之於口,也基本不往心裡去。

見大師兄踟躕,程潛便接話道:“你要是想去看看,我們現在就去找二師兄他們。”

嚴爭鳴沉吟著沒動地方,好一會,他忽然不著邊際地說道:“師祖至死都在掛念門派,寧可身死魂散,也要將三魂化在銅錢裡,替門派攔下大劫——破妖穀,毀噬魂燈……況且他雖然走火入魔,卻也不像是惡貫滿盈的人,若你是師父,就沖這份情義,你會狠心將他葬在樹下麼?”

程潛頓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那小淵呢?要是我們真的在南疆堵到了他,你打算怎麼辦?”

嚴爭鳴眉頭緊鎖,又是半晌沒吭聲。

無論韓淵之後選擇了一條什麼樣的路,他當年殺程潛的時候並不是出於本意,中了畫魂之術的人連自己碎屍成塊都無知無覺,韓淵根本無從抵禦,這些嚴爭鳴都心知肚明——但知道歸知道,他始終心懷芥蒂。

這時,他心裡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問道:“當年若是反過來呢?如果中了畫魂的人是小潛呢?”

這念頭一冒出頭來,嚴爭鳴就忍不住想得入了神。

他的目光緩緩地移到程潛身上——程潛的模樣其實與少年時差別不大,只是高了一點,眉目與骨骼少許長開了些,輪廓依稀當年。但嚴爭鳴每次仔細看他,都會產生某種說不分明的感覺。

他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多年不見的陌生感,後來發現不對,因為他每每一閉眼,就恨不能連程潛有幾根眼睫毛都記得清清楚楚。

按理說,對熟悉的人或物不都應該熟視無睹麼?

嚴爭鳴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敢盯著程潛看,總覺得看多了會灼眼似的。

“如果是小潛,當年我可能根本不會看著他跳海離開。”良久,嚴爭鳴無奈地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他暗自歎了口氣,有點愧疚,因為自己實在是太偏心了。

嚴爭鳴在旁邊這麼思前想後,目光便不免顯得有點癡癡的,程潛一時間又想起了那日竹林中他眉心躥起心魔的樣子,突然有點煩悶。

“這些煩心事本來就不該上他的心,”程潛心裡暗道,“有什麼疑難,大可以全讓我去辦,這麼為難做什麼?”

大師兄吃了這百年的苦,實在已經足夠了,程潛決定讓他以後只管吃喝玩樂,偶爾擺一擺掌門的譜,過過作威作福的癮就行了——自己已經連七道大天劫都扛下來了,難不成還扛不住扶搖派這根搖搖欲墜的梁?

“走吧,地鎖既然在掌門印裡,那朱雀塔我們無論如何也得去看看。”程潛說著站了起來,伸手去拉嚴爭鳴。

嚴爭鳴出於某些不可說的原因,每次程潛的手在眼前一晃,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緊張,於是下意識地一擋,一把抓住了程潛的手。

程潛指尖冰涼,唯有掌心處有一點稀薄的溫熱,卻好像會灼人一樣。

嚴爭鳴不動聲色地哆嗦了一下,沒捨得鬆手。

程潛不以為意,“嘖”了一聲,反手捉住“撈錢公子”那只帶了銅錢戒指的爪子,粗暴地將他那枚有礙觀瞻的戒指擼了下來揣進袖子裡,歎道:“行了,這回沒人扇你巴掌了……弄這麼個仿靈帶在身上,我看你可真是吃飽了撐的。”

嚴爭鳴手上陡然一空,心裡一瞬間悵然若失起來,程潛卻已經先他一步往酒樓外走去。

方才那股冰涼的觸感仿佛還在指尖,嚴爭鳴在後面戀戀不捨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覺自己有點不正常。

難道是天太熱,程潛手涼,能避暑鎮宅麼?

程潛此時已經走出了大門,見他還在那磨蹭,便疑惑地回頭問道:“師兄,你幹什麼呢?”

嚴爭鳴囁嚅道:“我……嗯,天有點熱……”

他一邊吞吞吐吐一邊唾棄自己,小潛又不是什麼外人,小時候練完劍澡也不洗就在他床上滾過不知多少遍,直說“你過來讓我蹭點涼氣”能怎麼樣?

頂多也就是挨個白眼嘛!

然而嚴爭鳴偏就說不出口,說不出口還不算什麼,他心裡如野馬脫韁,思緒一發不可收拾地奔著越來越詭異的方向去了,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他伸手將程潛囫圇個地抱個滿懷的情景。

真事似的!

嚴爭鳴忍不住暗自打了個哆嗦,這實在太怪異了,難不成這麼多天,那回練功的心魔還沒消?

可是隨即,他心裡又升起了某種隱秘的嚮往。

著實是輾轉反側,抓耳撓腮。

“這他娘的怎麼跟傳說中的少女懷春那麼像?”嚴爭鳴一時間被雷劈了一般地僵立在原地,魂不守舍了半晌,脆弱的心肝發出了一聲斷氣般的呐喊,“蒼天啊,我一定是練功岔氣了。”

魂不守舍的嚴掌門和程潛一路出了小鎮,沿著野外山脈往山中靈氣最豐沛處找了過去,可還沒找到李筠,先聽見了混亂的人聲。

遠遠的就看見一輛招搖的飛馬車停在那裡,車身上珠光寶氣,紗帳翻飛,弄得周遭總好像要下一場花瓣雨似的。

飛馬這東西可不是一般人能養活的,起碼得有明明穀那樣規模的門派才能供得起。況且修士凝神後不久就能禦物,大能們縮地千里也是尋常,忍著天上的寒風,乘坐這樣張揚的飛馬車出門,如果不是修為低微不能禦物,就純粹是為了顯擺了。

無論是哪種,車裡人的層次想必都高級不到哪去。

馬車上面的華蓋極輕薄,雕滿了符咒的紗帳放下來,便只見車裡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他懶洋洋地往那一靠,長得確實是眉清目秀、人模狗樣的,但好得並不端正,左眉上壓著一顆紅痣,給他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戾氣。

有至少十來個修士鞍前馬後地跟著飛馬車,一眼掃過去,個個修為不弱,還有兩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一左一右地跟在馬車後面,這二人衣袂翩然,周身帶著出塵之氣,恐怕還是元神以上的高手。

被這一圈人虎視眈眈地圍在中間的,正是那赤腳郎中一樣的李筠。

李筠心思技巧,可惜分神太多,一肚子賊心爛肺,反而不利於修行,年幼的時候還有程潛在他面前激勵一二,後來跟著嚴爭鳴混油了,便專心致志地去搞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旁門左道了,這些年在修為上一直表現平平,不上不下的,在元神將成未成的坎上卡了十來年毫無進益,自己也不知道著急。

水坑懸在他頭頂上,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沖那馬車中的年輕公子叫駡道:“誰是鳥?我看你尖嘴猴腮的才是鳥呢!就算姑奶奶真是只鳥,那也是別人養的,帶著你這麼多爹來巧取豪奪,真不要臉!”

馬車中的年輕人看起來脾氣不怎麼樣,但明顯是真將水坑當成了一隻會出言不遜的小鳥,挨了這樣一頓臭駡也沒和她一般見識,反而覺得很有趣,笑嘻嘻地對李筠說道:“我看這位道友走的是丹道吧?聽說丹道最是要專注,一點也打攪不得,你帶著它豈不吵鬧?再者丹道也不容易,扔進丹爐的草藥都是真金白銀的資源,這位道友……嘖,也時常囊中羞澀吧。”

李筠雖然長著一張貨真價實的小白臉,卻有點不修邊幅,尤其他已經在南疆鄉野間流竄許久,此時身背破筐,高挽褲腿,又不知從哪裡濺了一身碎泥點子,也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窮酸相。

“我給你黃金千兩並三張大能符,”馬車中的紈絝道,“眼下朱雀塔開門在即,此地聚集了不少修士,你若是缺什麼資源,有這三張大能符咒在手也足夠跟他們換些好東西了——將這鳥賣給我吧。”

李筠聽了沒吭聲,看起來仿佛真被這價碼打動了。

水坑頓時急了,她這二師兄膽又小又沒原則,說不定真能幹出將她賣了的事,頓時在他頭上好一陣興風作浪:“你敢!你敢賣了我,掌門打斷你的腿!”

紈絝和紈絝不一樣,像大師兄那種,雖然只會窩裡橫,但大部分時間都還能講道理。

這位坐在馬車裡的卻不同,雖然也能裝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實際卻絲毫不含糊地讓手下人將李筠他們圍了起來,做好了搶或者買的兩手準備。

李筠眼珠微微一轉,心裡暗道一聲麻煩。

他伸手將嘰嘰喳喳的水坑鳥抓了下來,嘀咕道:“小師妹,要不然我先把你賣了,再回去搬救兵把你搶回來怎麼樣?”

他不大擔心水坑,水坑雖然不算很機靈,但是很知道天高地厚,做人也十分有分寸——比方說大師兄不在,她發現自己沒有靠山,就從不主動招惹別人。

水坑狠狠地啄了他一口,李筠愁眉苦臉地尋思道:“拉倒吧,你還不值一千兩金子呢……唉,算了,誰讓我是師兄呢?”

他將水坑的鳥喙一捏,不讓她出聲,擺出一副進退兩難的神色拱手道:“這位公子,你出價是很高,只是我這小畜生你也看見了,脾氣又差又難養活,萬一得罪了公子……唉,這好歹也是一條性命。”

馬車裡的錦衣公子見他黏黏糊糊地不肯鬆手,臉上不耐之色一閃而過,似乎是不打算和李筠再廢話下去,他開口催促道:“我花大價錢買了它,自然會好好養,你只說是賣還是不賣吧。”

他話音沒落,水坑卻仿佛看見了什麼,她猛地掙開李筠的手,往人群外闖了出去。

一個修士見了,立刻要伸手將她打下來,一道真元已經破空而去。

就在這時,那修士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隨即,一道劍氣精准無比地削了過去,那使劍的人似乎不屑偷襲,並未傷他,只堪堪將他那道真元撞碎了,隨即劍意消散開,涼意連周遭酷暑都給浸染了個清透。

所有人驀地回頭,只見兩個人遠遠地過來,似乎是轉瞬就到了眼前,那兩個不遠不近地跟在飛馬車後的老者驀地正色起來,越過人群迎了上去,戒備道:“兩位道友何處去?”

水坑鳥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有種“出了事找最靠譜的人”的天賦,只見她一頭紮進了程潛手裡,將方才悍婦駡街的凶相收了個乾乾淨淨,委屈地訴苦道:“就是那個人在半路給我下網,害我變成這樣,現在他居然還陰魂不散地追到了這裡,姓李的癟三見財起意,打算要賣了我呢!”

姓李的“癟三”:“……”

程潛伸手攏了攏水坑的頭,掃了一眼馬車裡的那位,隨即將目光落在了車前的兩個老頭子身上。

就在李筠提心吊膽地以為他要出言不遜時,只見程潛對這一行人微微點了點頭,雖說不算笑臉迎人,也算客客氣氣的。

“多謝這位道友青眼,看得上我家這小雀兒,”程潛慢條斯理地說道,“只是她跟在身邊久了,又通靈性,像半個家人一樣,我們平時也沒有拿她當寵物養,不便出售,還請見諒。”

嚴爭鳴在旁邊沒吭聲,將那看起來很值錢的馬車從上到下掃視了一番,心裡暗暗決定回了山莊也要弄幾匹飛馬來養,縱然沒什麼用,坐上去顯擺一圈總還是可以的。

程潛曾經一度是“與人一言不和,便要大打出手”,但那並不代表他好鬥,他只是沒辦法。

如今他一身修為足以橫行九州,再加上手中一把霜刃,早就無所畏懼,待人接物卻反而客氣了起來,這一番話說得絲毫不諂媚,也並沒有露出高傲,雖然語氣淡淡的,但說話間,他一隻手掌始終小心地捧著那只碎嘴的鳥,倒顯出幾分通情達理的真摯來。

馬車上的青年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潛,皺著眉道:“你們也是來朱雀塔碰運氣的?”

程潛一眼就能看出來,此人水準恐怕還卡在凝神這一道坎上,他心道:“管得著麼?”

但因為不大想節外生枝,還是回道:“我們打算去南疆,經過此地,路過而已,若是能順便瞻仰一下朱雀塔風姿,倒也算是意外收穫。”

見那青年如此不識好歹,其中一個跟在車前的老者也忍不住回過頭去,與那車上的青年低聲叮囑了幾句。

但也不知那老頭說了什麼,他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話音都沒落,那青年先急了,指著那老修士道:“我家養著你們這些人有什麼用,一個兩個的,連路上碰見的野修士都要有諸多顧忌——我就要那只鳥!”

那老修士上了歲數,更已是一方高手,到了哪不被人巴結?他此時當眾被一個黃口小兒當眾這樣吆喝,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嚴爭鳴將在程潛手中享受夏日清涼待遇的水坑揪了出來,心裡總算舒坦了一點,這才有暇低聲感慨道:“真是難得碰見一個比我還混蛋的人啊。”

他這樣有自知之明,別人簡直沒法說什麼了。

嚴爭鳴說完,沖李筠打了個手勢,開口道:“說了我們不賣——師弟,走了。”

說完,他連禦劍都省了,真元直接化作劍影,載著他直沖雲霄,一身劍意鋒芒畢露。

那兩位元神老者面面相覷,神色俱是戒備——使劍的修士千千萬,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被稱為劍修的,劍修者,元神可化為利劍,外放體外能叫人真假難辨。

修煉元神之劍何其艱難,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至少百年工夫不可,眼前這人年紀輕輕便有這樣的成就,前程恐怕不可限量。

劍修本就難得,稍有成就者大多不可一世,像嚴爭鳴這樣的境界,還肯與後輩說句人話,基本已經說得上是禮遇有加了,偏他們這禦劍都禦不動的少爺天生一雙二五眼,竟還感覺自己遭到了輕慢,當即怒不可遏道:“既然你們不管用,我就自己來。”

兩位老者沒來得及制止,那青年袖子中便飛出一面小旗,上面花花綠綠的咒文如招魂幡,不知是哪里弄來的寶貝,似乎對催動者的修為毫無要求,頃刻間將周遭捲進了其中,改天換日地造了個小世界!

第60章

馬車裡的那個二百五,嚴爭鳴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至於旁邊跟著的那兩位晚節不保的元神打手,雖然看起來頗能充場面,實際上也無足多慮。

那二位一看就是一把年紀了,修行中人,修為若是跟得上年紀,只要不是個別有特殊愛好的,面貌通常保持在青年或是壯年,譬如顧島主和北冥君,而露出老相衰相的,那都是壽元到了,修為卻沒能更進一步,譬如西行宮主白嵇,一般來說這些人都是在同一個境界中卡了太久,始終邁不過那道門檻,本領多半也就那樣。

再者說,所謂“元神修士”,也只是指境界,有道是大道千條,殊途同歸,境界也分很多種,境界高的不代表能打,例如李筠那種劍術稀鬆平常、整天圍著灶台丹爐轉的修士,哪怕他日後修出仨元神,嚴爭鳴也能揍得他滿地找牙。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找劍修麻煩的原因——他們從入道那天起,就是為戰而生的。

好在嚴爭鳴不是個一般意義上的劍修,他在成為劍修之前,首先習慣了當少爺,成為劍修之後,又被趕鴨子上架地當了掌門,他眼下一點也不想找一些無謂的麻煩,門派內外……還有程潛,都讓他頂著一腦門焦頭爛額,實在不願意再和這些豬豬狗狗糾纏不休。

眼前這些人雖說沒什麼好在意的,但看那紈絝坐得起飛馬車,又廢物成這樣還有人前呼後擁,甚至使喚得起元神打手的,鬧不好是某個大門派的直系子弟,打狗看主人,因為這點屁事給風雨飄搖的扶搖山莊再招個債主,那就不怎麼划算了。

可惜事與願違,這日出門沒看黃曆,碰上個二五眼的半吊子。

那紈絝手中古怪的旗子一出手,頓時脫離了原主的控制,疾風驟雨橫掃當場,頃刻將周遭所有人的氣息全部壓制下來,隱約露出一絲古老厚重的睥睨之氣。

李筠顧不上閃避,眼睛先亮了,見獵心喜道:“天……這、這就是傳說中的‘真龍旗’?”

也沒人問他,李筠兀自在那喋喋不休地說道:“這可是件古物,比三師弟那把不得好死劍還老,相傳為海外真龍皮所繪,旗架是一截龍骨,內含上古神龍之力,真龍啊!滄海龍吟,那可是日月星辰也要震三震的,相傳此物能遮天蔽日,移山填海,全在執旗人一念之間……”

嚴爭鳴讓他念叨得腦仁疼,冷下臉來喝道:“閉嘴!”

說完,他將水坑鳥往李筠身邊一撒,轉向那兩個老者道:“這可不是我們找事。”

兩位元神老者對視一眼,都十分無可奈何,只好一個去拉那馬車上的紈絝,另一個對嚴爭鳴做起了和事老,勸道:“道友海涵,我們少主人是根獨苗,年少又受寵,不免有些驕縱,呃……這鳥若是著實貴重,價格其實還可以再商量……”

前半句聽著還像人話,後半句當場把嚴掌門聽得火冒三丈。

想他少時,那也是榮華富貴、花錢如流水,後來嚴家敗了,門派又不能回,他經歷過好一段缺金短銀的苦日子,乃至於現在化身黑市裡要錢不要命的“撈錢公子”,幾起幾落,嚴爭鳴對“富貴”二字感情非常複雜。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擺譜,但見不得別人擺譜,特別見不得別人用錢來和他擺譜。

他怒喝一聲:“說了不賣!聽不懂麼?”

隨即忍無可忍,一劍向那真龍旗斬了過去。

真龍旗龍魂尚存,一旦被放出來,哪怕持旗的是個凡人都能動地驚天——可見這腦子有坑的紈絝家裡將他寵成了什麼樣子——此刻,龍旗被嚴爭鳴劍意所激,當即數十道驚雷橫斜而下,與強橫的劍氣在半空相撞,巨響炸得人頭暈眼花。

嚴爭鳴臉色微變,不由得退了兩三步,隱約感覺自己的真元被龍威壓制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利器出鞘的聲音,幾日以來開始熟悉的寒氣彌漫開,程潛在一旁說道:“我閉關太久,見識淺薄,至今還沒見過真龍魂呢,師兄,你就讓我會一會它吧。”

嚴爭鳴聽了先是一怔,隨即胸中怒火更盛,心道:“這小子以前商量都不和我商量一聲,提劍就上,現在又是從哪學會的這一套?難不成這些年過去,我在他心裡就是從‘廢物點心大師兄’變成了‘還需要別人哄的廢物點心大師兄’麼?”

掌門印中歷代大能交疊的神識他都想去挑上一回,難不成還怕一條死了八千年的有角長蟲?

嚴爭鳴當即一言不發,整個人化成了一道雪亮的劍影,千條元神劍不躲不閃地迎著空中群雷,逆流而上,劍氣與驚雷怒而相逢,大地都在轟鳴,群山百獸無不驚遁,雲層間若隱若現的海外神龍與疏狂無邊的當世劍修各自寸步不讓,濃雲翻滾如濤。

馬車上的紈絝嚇呆了,每次他只要拿出真龍旗,對方基本就給他跪下了,誰知道那鬼旗子遇見強手竟會脫離控制,還有這樣大的動靜?他此時全靠兩名元神修士護持,已經被真龍旗激起的風雨澆成了落湯的鵪鶉,只顧瑟瑟發抖,打戰的牙把腮幫子都敲麻了。

除了那兩位元神修士,馬車附近的倒楣蛋們基本都已經被劍意與龍威壓得癱坐在地,抬不起頭來。

被留在一邊觀戰的程潛站得巋然不動,眉宇間卻微微有些尷尬,一時沒弄明白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水坑見了此情此景,急忙把腦袋縮回了二師兄的袖子裡,明智地決定這段時間老實點,堅決不和掌門師兄頂嘴了。

大師兄是趕上每月那麼幾天不痛快了麼?好大的火氣。

龍魂仰天發出一聲長吟,嚴爭鳴將護體真元推到極致,絲毫不顧周遭風刀霜劍,寬大的衣袖撕裂開,袍帶翻飛,無數條元神劍彙聚成一條,裹挾著風雷之力,神擋殺神一般地撕開了雲層,罡風與驟雨竟不能削弱其分毫暴虐,劍影直沖向龍魂。

程潛目光一凝,低聲道:“‘出鋒’……大師兄已經到了這一步麼?”

相傳劍修中“出鋒”,是煉身為劍的第一步,劍修跨入這一步,便真正觸碰到了無法與旁人言傳的劍神之境。

這一步跨出去,足以躋身修士頂尖高手行列。

“據我所知,他上次動劍的時候好像還差著一步,”李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恐怕是被你逼的。”

程潛被他一句話說得啞口無言,直覺想要反駁,隨即一轉念,好像真有點像那麼回事。

他一時間神色微微凝重,忖道:“那……難不成他眉間那一點心魔痕跡,也有我的緣故麼?”

這時,只聽一聲怒吼,嚴爭鳴的劍從龍魂身上穿了過去。

李筠忙叫道:“哎喲,大師兄,那可是真龍旗,從古至今就這麼一面哪,你不要暴殄天物啊……親娘啊,龍骨都裂了,你悠著點!”

嚴爭鳴充耳不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龍旗與龍魂一併揍回陰間去。

李筠只好眼巴巴地望向程潛。

程潛在旁邊不動也不吭聲,李筠只好開口道:“小潛,自古人死不能複生,你卻是例外,故人歸來,個中惶恐、愧疚你可能都感覺不到,那些太沉重了,能讓人整宿輾轉反側,也能讓世上任何思念變了味道,回首百年身,哪那麼容易同原來一樣?他因為你恨了自己多少年,我都算不清楚……你就別讓他更恨了吧。”

程潛外有冰霜,心有玲瓏,從來是聞一知十,李筠將話說到了這份上,他哪裡還不明白。

隨著那出鋒一劍,眼看空中形勢逆轉,方才威風凜凜的龍魂,此時已經連連退卻,幾乎變成了被嚴爭鳴壓著打,終於擔不住了,轉身要縮回龍旗中。

就在這時,程潛整個人忽然化成了一道流星,直上直下地躥入了籠罩在龍旗下的天空,風雷大作中,從他身側落下的雨水全都成了凝霜,聚靈玉中九死一生錘煉而出的元神之力突然外放,精准無比地在龍魂將要逃入真龍旗的一瞬間席捲而來。

受傷的龍魂瞬間被程潛的元神壓制,凝在了半空。

嚴爭鳴劍鋒已經堪堪碰到了真龍旗,此時卻又硬生生地刹住,臉上殺伐氣未散,靜靜地盯著程潛。

程潛好似不怎麼在意似的對他笑了一笑,說道:“你看那二師兄眼都快藍了,特意派我來求情,大師兄手下留情吧。”

“氣死我了。”嚴爭鳴心道,然而他總是沒辦法對著程潛偶爾的笑臉憤怒太久,身上森冷的殺意與眉心若隱若現的心魔終於漸漸散開,出鋒之氣卻仿佛還留在身上,他一隻腳踩在劍神之境上,非但沒有海闊天空,反而還有點憋屈地自我唾棄道,“好像又讓他糊弄過去了,真不爭氣。”

嚴爭鳴斂去周身劍光,白了程潛一眼道:“什麼破玩意都要,李筠就會撿破爛。”

程潛長袖一卷,將凝滯在半空的龍魂卷回了真龍旗,那面旗子當即軟軟地垂了下來,風雷萬里的天空頓時消停了下來,好像方才種種都是錯覺。程潛不慌不忙地卷起了龍旗,手指撫過被嚴爭鳴打裂的龍骨,還能感覺到其中龍魂細細的震顫。

也是一代神獸,淪落到這種地步,不知道是天意無常還是怎麼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約天道面前,所謂神龍與大能,也不過是一群螻蟻吧?

這樣一想,真是又開闊又心酸。

程潛將真龍旗丟給了李筠,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飛馬車——幾匹飛馬已經不知何時掙脫了韁繩逃走了,也不知道這紈絝怎麼回去,讓他那些狗腿子禦劍背他麼?

嚴爭鳴傲慢地開口道:“既然諸位有意和解,這禮我們姑且就收下了。”

李筠在旁邊笑得一團和氣,狗腿子似的附和道:“是是,多謝多謝。”

對方兩個元神修士看得分明——這一個劍修已經越過出鋒境界,另一個不是劍修的用自己的元神生生壓制住了龍魂,雖然是龍魂手上,略有趁人之危之嫌……但那也是上古真龍。

這樣的人豈能隨意得罪?吃點虧也只能認了。

一個元神老者稽首道:“不知諸位道友師從何門?”

一邊藏在李筠袖子裡的水坑聽了,連忙冒出頭來插話道:“告訴你做什麼?將來好讓你們來尋仇麼?”

那老者一時無言以對,臉上尷尬非常。

換做往常,水坑是萬萬不敢跟元神修士這樣說話的,但此時師兄們差不多全都在場,她也難得揚眉吐氣一次,險些得意忘形,便得瑟著往程潛身上飛去——還是跟在小師兄身邊最安全,在這方面上,大師兄都要往後排。

誰知她中途被一根蜘蛛絲似的細線纏住了,嚴爭鳴指尖不知何時彈出一根細長的絲線,結結實實地綁住了水坑的鳥腿:“聒噪。”

然後嚴掌門將他的小師妹放風箏一樣地栓了起來,拖在身後拉著,就這樣拽得二五八萬似的率先轉身離開了。

李筠此番郊外遇險,雖然變成了“姓李的癟三”,但此時雙手捧著真龍旗,別提多美了,活像個撿了個大元寶的窮酸,摩挲著有道裂痕的龍骨,他喜不自勝地感歎道:“還是我家小潛啊……”

程潛還沒吱聲,嚴爭鳴已經率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說道:“誰是你家的?”

話一出口,李筠水坑與程潛一同抬起頭看向他,李筠還調笑道:“大師兄,你這是在爭寵嗎?”

嚴爭鳴:“……”

李筠立刻屈服在掌門師兄的淫威下,屁滾尿流地遠遠躲到了一邊。

嚴爭鳴板著臉,仿佛試著挽回一點顏面,對程潛正色道:“我們現在馬上動身就去朱雀塔,不等八月十五了,到時候人多眼雜,沒准會節外生枝……你看什麼看,不許看!”

程潛忙從善如流地低下了頭——要是他沒笑,大概能顯得真摯些。

嚴爭鳴悽惶地發現自己的尊嚴挽救不回來了,於是悲憤地將程潛遠遠摔下,自己頭也不回地走到了前面去。

且說他們走了以後,那飛馬車上的紈絝非但被人掃了面子,還被人將真龍旗搶走,氣得直跳腳。

此人也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極品,轉眼就忘了方才自己躲在兩個元神高手身後哆嗦的事情,毫無敬畏之心地伸手將那兩個老前輩推開,怒駡道:“廢物!你們都是廢物!此事若是我爹知道了……”

兩個老元神各自歎了口氣,其中一人說道:“少主人息怒,此地臨近朱雀塔,還請少主人謹言慎行,若是被人聽見了我們的來路,恐怕會多生事端。”

“滾開!你連幾個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野修士都對付不了,我爹養著你們有什麼用!”那紈絝說著,一屁股坐在馬車上,目光一掃,便指著地上兩個東倒西歪的修士說道,“放跑了我的馬,你們來給我當馬拉車!我一定要得到那只會說話的鳥,別讓我再見到那幾個人!”

這紈絝大概是慣會折辱人的,指著禦劍凝神以上的修士給他當馬拉車,竟也沒有人當面說出什麼不是來,被點了名的修士也只是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好言相勸。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不遠的林子裡緩緩鑽出了一條拇指粗的小蛇,通體近黑,與周遭泥土地的顏色難捨難分,它不動聲色地往前滑了幾丈,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輛馬車,一時間修士們都叫那紈絝指使得團團轉,竟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它。

小蛇微微張開嘴,吐出了一截紫得發黑的蛇信子,隨後它玄色的身體倏地消散在空中,轉眼便沒入了馬車上那紈絝的後心裡。

紈絝旁邊的一位修士正苦口婆心地勸他出門在外,不要多惹事,便只見那原本暴跳如雷紈絝驀地一怔,好像被旁邊人說的什麼話打動了似的,一下就消停了。

那修士還道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忙趁熱打鐵地拍馬屁道:“少主人別的不說,光是識大體這一樣,就讓人感佩,馬沒了不要緊,咱們給您拉車好不好?”

那紈絝看了他一眼,似乎露出些許思索神色,雙目一垂,一反常態地不再開口,轉身坐回到馬車上。

只要這祖宗不作死,周圍人頓時松了口氣,誰也沒多想他為什麼突然想開了。

那紈絝揮手拉起馬車的車帳,低頭看向自己養尊處優的手,眼睛裡黑氣繚繞,片刻後,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第61章

朱雀塔身在懸崖,臨千丈之淵,自高處下探,有深潭百頃,近玄色,幽靜如墨玉。

朱雀者,南向負火而生,灼灼烈烈,為眾禽之首。

此處聽起來本該是個光彩神儀的寶塔,然而走近才發現,原來只是一座灰溜溜的小樓,因南地常年濕潤悶熱,外壁已經起了一圈斑駁的青苔,塔尖上一點朱砂零落,好似褪盡浮華後一把黯淡的灰,漂浮在絕地之上,卓然孤另。

朱雀塔外頭是一圈墮了一半的院牆,紅泥青磚散落得到處都是,野草長了一房高也沒人管,時而無風自動。

距離此處方圓兩三裡處俱是杳無人煙。

嚴爭鳴他們消息晚了些,此時離八月十五還有三天,本想避開人群,誰知到了地方一看,朱雀塔周圍已經摩肩接踵了。

只是這一大群修士誰都無法靠近,因為塔周圍環繞著一圈烈火般暴虐的氣息,好像鎮著一隻看不見的凶獸,無時無刻不在噴灑旁人看不見的火舌,翻滾在周邊,誰要是膽敢踏入,就舔誰一臉火星子。

修士們紛紛聚集在朱雀塔三裡之外,將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都期待著裡面能有什麼異寶機緣,萬一走了狗屎運進去一遊,沒准就能借此一飛沖天了呢。

有些家底的都帶了法寶,各自在其中休息,窮光蛋們幕天席地,一時間熱鬧得好像民間趕集,也有一些機靈的本地人帶著一些農家吃食來兜售,賣給那些尚未能辟谷的修士——只是此地民風淳樸,老百姓普遍不如東海附近的人勤快,商販沒有形成規模。

李筠四下轉了一圈,建議道:“大師兄,既然這邊已經來了這麼多人了,我看我們著急也沒用,先休息一宿吧,你剛剛越過出鋒境界,需要鞏固,我也要去研究一下怎麼讓小師妹變回來,她做鳥比做人招蜂引蝶多了。”

嚴爭鳴應了一聲,從懷裡掏了掏,掏出了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石頭,此物乍一看像個鑲在扳指上的大戒面,內裡卻有個栩栩如生的小院。

只見那小石頭在他手中越來越大,越大越透明,最後生成了一個活生生的院落,將幾個人都收攏其中,與周圍隔開——那小石頭裡居然有個方寸間的小世界。

院子裡面假山盆景俱全,幾間小房子圍成一圈,中間還有個風騷別致的小秋千。

人在其中,頓時感覺周遭暑氣被一淨,清爽得不行,這法寶一出手,當即招來周圍一片驚愕目光。

“石芥子,”李筠踱了幾步,伸手摸了摸精緻的秋千架,搖頭晃腦地歎道,“撈錢公子,這些年你明著跑黑貨,暗地裡可私藏了不少好東西啊。”

嚴爭鳴嗆道:“難不成要指望你養家糊口?那我們沒辟穀就餓死了。”

接著,他目光往石芥子外一掃,大概是那“出鋒”的劍意還停留在身上,嚴爭鳴這一眼如刀,頓時將周圍偷偷窺探的目光掃了個乾乾淨淨。

當年東海上青龍島,他不懂事又喜歡享受,死活跟師父對著幹,非要坐大船,引得那會人人側目,偏偏他還得意洋洋,以為自己顯擺得好,不知惹了多少嫉恨,也不知因此招來了多少折辱。

若是眼下,他就算是坐條金船銀船,又有誰敢當面說什麼呢?

可是嚴爭鳴並沒有覺得揚眉吐氣,只是心裡有點悲哀。

自古人心歹毒,懷璧其罪——以他現在的本事,大約只配得上在這一群人裡明目張膽地奢華一回,卻不足以打開封山令。

然而就連走到這一步,他已經覺得心力交瘁了,或許是他本來就能力不足吧。

這世上,傷人最深也不過“無能為力”四個字,嚴爭鳴感覺自己多年來頂著這四個字,都快頂成頭冠了,幸虧天生比別人心寬幾分,不然恐怕已經被壓趴下了。

莫非師父當年將掌門印交給他,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好處麼?

這麼一想,嚴爭鳴又有些自嘲地想開了。

“就先在這休息吧,”嚴爭鳴說道,轉頭看了一眼程潛,“這裡涼快多了吧?”

程潛一愣,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身體鍛自冰潭,當然怕熱,只是體質特殊,汗不沾身,他自己又不吭聲,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沒想到大師兄居然始終記掛著。

嚴爭鳴見他一臉不知道作何反應的呆樣,忍不住暗歎口氣,抬手在程潛後頸上按了一把,說道:“過來給我護法,我要鞏固境界。”

“出鋒”對於一個劍修來說,不止是上升了一個境界,它更像是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嚴爭鳴仔細體悟了一番,良久才從入定中醒來,睜眼就看見程潛果然盡忠職守的守在一邊。

連李筠和水坑也在——只是這兩個快睡著了。

嚴爭鳴輕咳一聲道:“都擠在我這幹什麼?”

李筠被他一嗓子叫醒了,臉上的睡意還沒散,他已經脫口道:“大師兄,入‘出鋒’之境到底有什麼感覺?”

不光是他,他們幾個人其實都很好奇——如果不是正經八百的劍修,不管多厲害也是入不了“出鋒”之境的,扶搖派滿門上下,連韓淵在內,也就只有掌門師兄這麼一個以劍入道的。

連程潛也跟著坐正了些。

嚴爭鳴沉吟半晌,才慎重地答道:“天大地大。”

這話十分大而化之,說了和沒說差不多,只有練過海潮劍的程潛聽了,領悟到了一點邊,似乎有所悟。

嚴爭鳴餘光瞥見他那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暗暗苦笑了一下,將自己的下一句話咽了回去——身陷囹圄。

外有天大地大,我獨身陷囹圄。

這就是“出鋒”之境給他的感受。

而“出鋒”的下一個境界正好就是“入鞘”。

劍修與其他道不同,極少頓悟,只有越是壓抑,才越是會反彈,嚴爭鳴當時被上古真龍魂壓制,又被程潛無心的一句話所激,兩廂逼迫,這才硬是逼出了這一道出鋒劍氣。

劍修橫行九州,卻鮮少能登臨絕頂,因為這條路實在不好走。

就在這時,程潛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他驀地起身,轉瞬就到了門口,拉開房門,只見石芥子門口站著一個駝背弓腰的老者,手中提著一盞風中搖曳的燈籠,也不出聲,就只是默默地等在那裡。

這老者看著不像個修士,修士們快要吹燈拔蠟的時候,也呈現天人五衰之相,但他們很少會老得這麼有真實感,可此人這通身的氣度,也無論如何都不像個凡人。

老者的個頭只堪堪到程潛胸口,見開門,他才緩緩向程潛抬起頭來,只見這老者臉上那一雙眼睛渾濁得好像個瞎子,目光卻好像兩把帶著鐵銹味的錐子。

他上上下下將程潛打量了一番,下撇的嘴角一動,低聲道:“年輕人,七道雷劫而已,三災九難,可還沒完哪。”

周圍一片鴉雀無聲,誰也沒有議論這跑到人家門口弔喪的老不死——因為這老東西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一步一挪地從朱雀塔里走出來的。

程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老人家,你……”

那老人卻不再看他,逕自從他身側走過,腳步拖遝得好像有什麼不利索一樣,走到了嚴爭鳴面前,沉聲道:“請掌門隨我來,我家主人有東西留下。”

嚴爭鳴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那老人已經自顧自地轉身走了出去,似乎篤定了他會跟上。

嚴爭鳴匆忙沖李筠打了個手勢,已經追了上去,水坑吸取了之前“招蜂引蝶”的教訓,在程潛和李筠之間搖擺了一下,果斷做出了選擇——鑽進了程潛的袖子,留下李筠一個人老媽子一樣地在身後收拾石芥子。

幾個人在眾人或是羡慕、或憤恨、或不解的目光下,跟著那朱雀塔里出來的老者走了,沒人敢吭一聲,朱雀塔每年都開,已經開了一百年了,真有什麼好東西也快讓人拿的差不多了,大能們愛惜羽毛,都不來撿人剩飯了,此時來這裡碰運氣的大多不怎麼樣,沒人敢惹他們。

朱雀塔周圍翻滾的熱浪如分海似的隨著那老人步履分出了一條供人通過的縫隙,冰火相克,霜刃嗡嗡作響,程潛雖然可以忍受,但畢竟十分不舒服,就在這時,一道格外惡毒的目光直刺他身後,程潛驀地扭頭,目光在遠處眾人中掃視了一圈,最後看見了之前他們教訓過的紈絝的車駕。

“尚未凝神的小人物而已。”程潛這麼想著,收回了目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朱雀塔周圍太熱了,他好像總是有點心煩意亂,冥冥中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

好半晌,他們才跟著著走路拖拖遝遝的老人來到了朱雀塔下,破敗的門口掛著幾個生銹的鈴鐺,似乎知道有人來,微微擺動起來,發出沉悶的聲音,那老人伸手有些吃力地推開門,低聲道:“進來吧。”

嚴爭鳴說道:“前輩,我們不是為了朱雀塔而來,只是當年我師父封山的時候留下了一把鎖,當中有一句密語是徐前輩保存的,此來就是為了討回……”

老人仿佛沒聽見一樣,兀自打斷他道:“進來吧。”

朱雀塔里黑洞洞的,嚴爭鳴皺皺眉,率先提起衣擺走了進去,外面熱浪翻滾,內裡卻陰冷潮濕,兩廂對比明顯,人乍冷乍熱,汗毛都豎了起來。

老人氣喘吁吁地將塔里的燈一一點上,地上泛起泥土的氣息,周圍又沒有什麼窗戶,四下黑洞洞的,有點壓抑。

程潛乃是靈物塑身,一些天材地寶之物,他可能不太聽說過,但是對當中蘊含的靈氣與邪氣都十分敏銳,可他目光四下一掃,發現此地並不像外人傳說那樣,有什麼異寶充棟,完全就是家徒四壁。

老者帶著他們穿過細窄的樓梯,一直走到了塔頂,只見此間有一人石像,雕工精細,栩栩如生,是一個清瘦的男子,眉與目分分明明,中間約莫有一指來寬,眉梢細而微挑,似乎是有一些男生女相。

老者恭恭敬敬地對著那石像彎腰行禮道:“主人,客人到了。”

這石像原來就是此間主人徐應知。

嚴爭鳴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是有求於人,連忙拿出自己最謙遜有禮的一面,裝得有模有樣的,在老者身後不遠處站定,也執晚輩禮道:“有擾前輩。”

老者看了他一眼,雖沒表現出什麼,但大約是滿意的,他摸摸索索地給石像上了香,然後從香案後面拿出了一個古樸的木頭盒子,捧到嚴爭鳴面前,說道:“老奴乃是這朱雀塔的塔靈,全賴主人真元而活,主人故去這許多年,朱雀塔的氣數也快散盡,一直憂心未能將此物交還給貴派,如今終於可以放心了。”

嚴爭鳴打開木盒,裡面竟然是三枚古舊的銅錢。

他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抬頭看著那塔靈。

老塔靈卻不多解釋,只擺擺手道:“是你的。”

便轉身化成了一道青煙,沒入石像頭頂的青燈上。

嚴爭鳴不知道這三枚古錢中有什麼玄機,沒敢貿然觸碰,正想要回頭諮詢一下號稱“無所不知”的李筠,突然,朱雀塔中掛滿的鈴聲大作,一道石像頭頂青燈忽明忽暗,無數條起伏的黑影窸窸窣窣地從四面八方爬上來,一隻慘白的手驀地打破朱雀塔上防護陣,直向嚴爭鳴抓來。

嚴爭鳴心道:“找死麼?”

那只手沒到眼前,已經被他周身外放的劍氣割斷,從手腕上飛了出去,卻滴血沒灑,只有一團黑氣冒了出來,四處散落成無數條通體漆黑的蛇,虎視眈眈地望著中間的幾個人。

那斷了手的人從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竟是之前遇見的紈絝,只見他周身一團詭異的黑氣,臉上掛著僵硬而詭異的笑,開口說的卻不是人話,而是“嘶嘶”的聲音。

那石像上的青燈晃了晃,滅了,方才躲進去的塔靈此時居然做起了縮頭烏龜。

程潛低聲問道:“這是什麼?”

李筠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魔物確實會附身,然而這紈絝卻不像是被附身的模樣……簡直好像他本來就是個魔修。

可他們白天才交過手,那是不可能的。

程潛目光掃向周圍,發現那些黑色的小蛇越來越多,卻不大往其他人身邊湊,好像只是盯緊了嚴爭鳴。

他驀地抽出霜刃劍,霜意直沖向那紈絝,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後面扭住了他的肩膀,嚴爭鳴一把將他拽到一邊,聲音壓在喉嚨裡:“閃開——”

程潛一瞥間看見他眉心若隱若現的心魔痕跡,陡然一驚:“慢著,師……”

嚴爭鳴整個人已經化成了一道劍風,那紈絝輕飄飄地被劍風裹挾著飛了出去,臉上的笑容越發詭譎,純黑的眼睛幾乎化成了一對深淵,只見他不著力似的,足尖在朱雀塔周圍輕點,張開雙臂,似乎想要擁抱那鋒利無雙的劍氣一樣,而後被嚴爭鳴一劍從頭劈到了腳,整個人“噗”一聲一分為二,兩半身體兵分兩路,一半血肉模糊地落在一邊,抽動了一下,死透了,另一半卻消散成濃郁的黑霧,非但不躲閃,反而直沖嚴爭鳴撲了過去。

嚴爭鳴手中那三枚銅錢稀裡嘩啦地亂響一通,黑霧微微一頓,就在這時,程潛的劍已經到了,濃重的白霜頃刻間結成了一道冰牆,將那黑霧隔絕在外。

三枚銅錢驀地從木盒中脫離而出,直沒入嚴爭鳴頸間的掌門印中,嚴爭鳴腦子裡“嗡”地一聲,一瞬間感覺元神竟被什麼難以抵擋的力量從身體中拽了出去,直入了掌門印中。

所有紛繁畫面一閃而過,“哢噠”一聲,地鎖中朱雀格大開,嚴爭鳴眼前一黑,再睜眼,發現自己竟然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石像活了過來,手持三枚銅錢,默默地低頭坐在一張石桌後面。

嚴爭鳴驚駭間從桌上一碗茶水的反光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好像又上了師祖北冥君的身。

他頗有些欲哭無淚,不知道自己和這位大逆不道的師祖的緣分到底在什麼地方。

只見石桌兩端氣氛凝滯,木桌上一塊木牌面朝下放著,被朱雀塔主人徐應知伸手翻了起來,上面豁然是“韓木椿”三個字。

嚴爭鳴只覺心裡一震,一方面是他自己在此處看見師父姓名的驚詫,另一方面仿佛來自北冥君心裡。

便聽那徐應知開口道:“夭折。”

第62章

嚴爭鳴聽見自己……不,是他師祖嘶啞地開口道:“怎麼解?”

那徐應知眼皮一耷拉,帶著幾分游離於外的漠然說道:“童如,你若信命,就該知道什麼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此事非凡人之力可改,若不信,也應該念過‘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所謂前知五百年與後知五百年皆是虛妄。但你一方面對自己在‘三生秘境’中所見之事深信不疑,一邊又來找我問怎麼解,不可笑麼?我勸你萬事順其自然,不要太鑽牛角尖。”

什麼“三生秘境”,什麼“夭折”之類的話,嚴爭鳴雖然是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前因後果,也感覺這姓徐的老不死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北冥君——童如聽了半晌沒言語,嚴爭鳴卻能感覺得到,一股熟悉的無能為力與更為熾烈的憤怒在他胸中此起彼伏著。

他似乎驀地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直被這位素未謀面的師祖吸引了,他們倆好像有點同病相憐。

徐應知伸手一劃,三枚銅錢就爭相跳進了他手心裡,這人指尖的薄繭像是無數次拂過命運的紋理磨出來的。

他歎了口氣,微微放緩了語氣說道:“自古有一盛就有一衰,有一成就有一敗,你我修道中人,有什麼看不開的?這條路上,明爭暗鬥也好,因果機緣也罷,說到底,不都是為了大道長生,脫離塵世生老病死之苦麼?童如,你天資卓絕,比別人走得更遠,父母也好,兄弟也好,師徒也好,都是塵緣,也都是妄念,你早斷了乾淨,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童如:“我沒……”

徐應知截口打斷他道:“貪戀即執迷,你心裡貪戀誰?”

童如微微側頭避開他的目光,半晌澀聲問道:“若是你有一天算出自己陽壽將盡,也能一句‘塵緣當斷、本該如此’就撂下麼?”

徐應知神色不變,只說道:“朝菌與蟪蛄,螻蟻與我,並無不同,怨憤天地,豈不可笑?”

嚴爭鳴算是看明白了,這朱雀塔主人活著與變成石像沒啥兩樣,眼裡四大皆空,看什麼都可笑,與他糾纏這些才是無聊。

要說起來——

縱有萬古雲霄,一家一國的興衰重要麼?

橫有千人往復,一人死生與寵辱重要麼?

居高臨下,徐應知說得一點錯也沒有,世上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可凡塵三尺,小到一人一家,大到一方一國,誰不在為諸多“瑣事”端殫精竭慮?那些生離死別、愛憎情仇,於千秋百代確實不過是大風卷浪一白花,不值一提。

但真切地落在誰的頭上,不是一段椎心之痛呢?

只要不瞎,誰站在遠處都看得見綿綿河山壯闊,可是身在山中,誰又能在雲霧深處找到自己身在何方?

嚴爭鳴正一邊嗤之以鼻,一邊捉摸著要如何從這詭異的地方掙脫出去,便見視角變換,他的師祖童如站起身來,說道:“你錯了應知,無數前輩都在求長生,誰求到了?壽元終有盡頭,我與螻蟻同也不同——螻蟻與我一樣朝生暮死,只是它從此化成泥土,我卻能身死魂生在扶搖山的血脈裡,只要傳承不斷,血脈就不斷,我為什麼要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

徐應知感覺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勸不下去了,便說道:“好吧,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但我幫不了你,三生秘境中鐵板釘釘,扶搖派確實命數已盡,你想怎麼樣呢?自古逆天者抵死掙扎都不過適得其反,老友,你也要走這條路麼?”

“你別忘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萬事不得圓滿,但總有一線生機,”童如說道,“我必會尋到那一線生機。”

說完,他轉身要走。

徐應知卻忽然叫住他道:“慢著,小椿……”

童如腳步微微一頓,低下頭歎了口氣:“不是你想的那樣。”

徐應知:“那麼你對他是怎樣?”

童如:“蔣鵬多年來只是掛名,連人也見不到,這些年,小椿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對他並沒有什麼齷齪念頭,只是……”

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得和別人解釋這個有些沒意思,便驀地一哂,飄然幾步,不見了蹤跡。

嚴爭鳴:“……”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師祖心裡一瞬間湧起的無邊酸軟,洪荒千年的寂寞只融化在一個人身上,相依為命久了,牽絆早已經深似北冥之海,只多看那個人一眼,心裡就是一片草木榮華。

至於其他……為師豈敢。

嚴爭鳴頓時不好了,懷疑自己的六感與腦子肯定有一處出了問題,所謂“齷齪念頭”是他理解的那個嗎?

嚴掌門的腦子裡頓時爆發出了一大堆光怪陸離的民間桃色傳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齷齪了起來,身為掌門人的端莊碎得滿地打滾,收拾都收拾不起來。

就在這時,眼前風雲突變,他視角飛轉,下一刻,已經隨著師祖回到了扶搖山上。

一時間,嚴爭鳴連揣測長輩情史的齷齪都顧不上了,一顆心被狠狠地揪了起來,拼命希望師祖的腳步能緩一緩,讓他借過去之眼再好好地看一眼這扶搖山。

可師祖跑得比兔子還快,帶著他一路浮光掠影,轉瞬就到了後山。

妖穀已經大開,紫鵬真人與好幾個嚴爭鳴不認識的大妖好似出面與童如分說什麼,聲音雜亂,嚴爭鳴一時分辨不出,但感覺這一群打妖好像都想阻止他。

童如卻好像王八吃秤砣一樣,縱身跳下了那深淵下的山谷。

嚴爭鳴的眼睛險些沒瞪出來,下一刻,他眼前一陣模糊,借著師祖童如的身體,感覺到了一陣萬箭穿心般的劇痛,饒是他有身為劍修的堅忍,一時間也眼前一黑,轉眼被彈了出去。

等嚴爭鳴喘著粗氣,呲牙咧嘴地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童如正跪在不遠處,一座高臺之上。

扶搖山后山有這樣的地方嗎?

嚴爭鳴不記得了,後山的那條路他也沒走過幾次,總覺得那深谷下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從來都沒敢往下看過。

他情不自禁地順著童如來路的石階看了一眼,只見那石階仿佛由地通天似的長,一眼望不到底,無數臺階層層疊疊,中途便被雲層掩映了,石階上一步一個血腳印,有些觸目驚心,看來不是好爬的。

嚴爭鳴再轉頭看童如,只見他其實是跪在一塊石頭前。

嚴爭鳴揉揉眼睛,湊上前去仔細辨認了一番,心道:“小潛院子裡那塊石頭就是這麼來的麼?所以它真是青龍島上人人垂涎的心想事成石?可是……世上真有能讓人心想事成的石頭麼?”

此前,他從沒貪圖過什麼異寶,嚴爭鳴在黑市往來,見過的好東西多了,有些順手倒騰出去了,有些留下,也多半是拿給師弟師妹們當玩意兒玩——劍修到了他這個地步,是最不需要外物輔助的,可是他此時盯著這塊魔性的石頭,念頭一閃,突然有些難以抑制的心馳神往起來。

他們小的時候都在程潛院子裡追逐玩鬧過,可除了天熱納涼,誰也不會多看這石頭一眼,現在想來,那時候恐怕是真赤子心性,無所求而已。

嚴爭鳴著魔似的想道,若是他現在有這塊石頭,能不能許願讓扶搖山的封山令打開?能不能回到過去——韓淵沒有入魔,程潛也沒有失蹤百年,師父死而復生,嚴家財大氣粗,他們住在那與世無爭的山上,閑雲野鶴,想用功的就用功,不想用功的就互相搗亂……

嚴爭鳴隔著無限虛空,死死地盯著那塊石頭,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幾乎和童如的手交疊在了一起。

刹那,他耳畔仿佛聞聽得黃鐘大呂,驚心動魄的巨響轟鳴一聲,險些震動了他的魂魄。

童如一步一血印地上山路與他百年求索交相而過,程潛在他懷中漸涼與師父魂飛魄散寸寸交疊,嚴爭鳴大叫一聲,雙目驟然紅了,醞釀多年的心魔終於從他眉心穿刺而出,落到眼前,變成了程潛的模樣。

程潛一身的血,胸口血洞好像永遠也堵不住一樣,嚴爭鳴頓時就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踉踉蹌蹌地搶上前去,伸手接住程潛:“誰來救救他!師父……師父,師祖……你們都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幫我看看小潛啊……”

這時,身後的心想事成石上突然爆發出一片靛青的光,緩緩地彌漫過來,包裹住程潛的身體,填進了他胸前致命的傷口,所有的血跡一點一點消失。

嚴爭鳴心裡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跪在地上,一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癡癡地看著程潛,徐應知問童如的話仿佛就在耳邊:“那麼你對他是怎樣?”

懷裡的程潛好像睡著了,一動不動,乖順地躺在他懷裡,嚴爭鳴鬼迷心竅似的伸出手指,緩緩地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最後落到程潛的嘴唇上,他先是輕輕一碰,仿佛被燙了一樣,手指驀地一縮,片刻,又試探著重新放了上去。

你對他是怎樣?

嚴爭鳴一時間仿佛分開成了兩個人,一個義正言辭地在旁邊怒道:“程潛是你師弟,你是畜生麼?荒謬!”

另一個卻身不由己地盯著程潛蒼白的嘴唇,那一日在掌門印中不知是來自北冥君、還是出自本心的情緒不安地翻湧在胸中:“這是我的小潛。”

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繚繞在身側多日的心魔模樣。

尖銳的刺痛好像要穿胸而出,嚴爭鳴死死地抱住程潛,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而後,周遭一切炸開似的飛快褪去,嚴爭鳴的元神猛地被推回自己的身體。

他睜大眼睛,只見李筠焦急萬分地搖晃著他嚷嚷著什麼。

當時嚴爭鳴毫無徵兆的突然倒下,旁邊一圈小蛇都像瘋了一樣拼命地往他身上湧。

按理說出鋒劍修戾氣入骨,本該群魔畏懼,早就百毒不侵,可那些蛇也不知是什麼東西,竟然絲毫不為他威壓所迫。

它們只是有一點畏懼霜刃,被程潛提劍橫掃了一片,可是能逼退,卻殺不死。

這些蛇不怕火燒,也不怕水沖,風吹不散,劍砍不斷,寒霜之氣也只能讓它們微微退卻,但朱雀塔里縱然讓人感覺陰冷潮濕,畢竟是大火之地,程潛在這裡多少有些力不從心。

水坑撲騰著翅膀亂轉,嘰嘹嘰嘹地問道:“這都是什麼東西?二師兄,你不是說五行相生相剋,萬物總有一怕麼?這玩意又是怎麼回事!大師兄最近換了什麼熏香,怎麼盡招蝨子?”

……幸虧她大師兄還沒醒過神來,不然聽清了這句話一定會把她烤了吃。

程潛心裡卻微微一動,他突然想起唐軫說過的一句話,“五行相生相剋,唯有心魔無堅不摧,無孔不入,任你大智大勇,也是無法可防,無能為力”。

程潛驀地收斂起自己的人氣,心中摒除雜念,澄澈一片,整個人化成了一塊外負寒霜的玉。

效果立竿見影,所有蛇都將他當成了和霜刃一樣的死物,順著寒氣避開,程潛強行扛住了朱雀塔周遭暴虐的火氣,將整個朱雀塔從裡到外凍住了。

徐應知的石像上結了一層薄冰,塔內好像下了一場暴風雪,所有的蛇全都被他秋風掃落葉似的逼到了牆角,就在這時,程潛眼角瞥見一條黑影閃過,企圖鑽進此間唯一的火種——那盞小油燈中。

程潛等的就是它,一劍追至,將那黑影攔腰斬成兩截。

一聲咆哮驚得朱雀塔外掛著的鈴鐺叮噹作響,那兩半的黑影卻驀地漲大,在空中扭曲著合而為一,結成人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猙獰地對程潛笑道:“小師兄,你是要殺我給自己報仇麼?”

程潛拿劍的手驀地顫動了一下,卷潮似的劍鋒拐了個彎,擦著那黑影而過,重重地撞在了朱雀塔上,他天衣無縫的偽裝頓時被破開,那魔物低低地笑了起來,棲身上前一步,猩紅的眼睛對上程潛的目光,兩人之間不過一掌寬的距離,韓淵那長大成人後的臉分毫畢現。

“師兄,”他將成年男子低沉的聲音拖得細而長,尾音仿佛帶上了幾分幼童撒嬌的味道,輕聲道,“前面有條河,我本想給師父師兄抓魚吃,但河邊有一條大狗,它追我……”

正是當年木椿真人將程潛與韓淵領回來,那小叫花趁著師父睡覺時對程潛說過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魔物的爪子已經伸向了程潛的脖子。

可是下一刻,腳下一團冰柱子猛地躥了起來,險些將那魔物捅個對穿,魔物慌亂退開,地面的冰錐卻從四下裡此起彼伏地冒了出來。

魔物十分畏懼那來自冰潭的寒意,避退間被卡在了冰柱之間,狗急跳牆道:“你這冷血之人!”

“我的仇,我自己已經報完了。”程潛面不改色地說道,“我不會碰我師弟一根汗毛。”

即便是將來師門發難,要清理門戶,因他誤入歧途要治韓淵的罪,程潛也決定兩不相幫,他如果真怨恨韓淵,當年荒島上,早就一劍殺了他。

程潛心裡自有一番條條框框的原則,明鏡一樣,沒有半點模糊之處。

朱雀塔中的寒氣驟然爆開,在那魔物周圍綻開了一把雪白的煙花,碎冰渣散開後飛快地聚攏,只聽程潛低喝一聲:“封!”

那頂著韓淵臉的魔物被凍在了一根一人多高的冰柱裡。

朱雀塔內眾多黑蛇一同煙消雲散,只剩那不知名的紈絝的半具屍體躺在一角,一動不動。

程潛默默地注視了那冰柱片刻,水坑鳥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同打量,嚴爭鳴推開李筠,心事重重地站了起來,走到程潛身邊看了一眼,說道:“不是活物,也不是韓淵,這東西故意變成了他的模樣而已。”

程潛臉上無遮無攔地露出了失望之色。

嚴爭鳴本能地想抬手拍拍他的後背,安慰兩句,可是手抬了一半,他想起了自己那心魔中包裹的非分之想,頓時如鯁在喉似的眼神黯了黯,生硬地移開目光,只道:“走吧,朱雀鎖已經打開了,我們不要在此耽擱了。”

說完,他誰也沒等,率先從幽暗的樓梯走下去,離開了朱雀塔。

臨走,嚴爭鳴扭頭看了一眼朱雀塔那一側的山崖,只覺千丈深淵,未及心上一捧桃花潭。

作者有話要說:注:“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道德經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來自“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故再扐而後掛。”《易經》

第63章

“我院裡那塊?你沒看錯麼?”程潛略帶疑惑地問道。

幾個人從朱雀塔回來,依然是在南疆邊陲小鎮的那間酒樓裡落腳,嚴爭鳴將他在掌門印中看見的前因後果挑挑揀揀地說了——掐頭去尾,隱去了各種不該提的曖昧。

“那時候天一熱我就天天墊著它抄經書,沒看出有什麼不同,”程潛搖搖頭,“不就是塊平整些的石頭麼?我還以為它頂多也就是塊個頭大一點的玉。”

水坑好奇地問道:“世界上真有能讓人心想事成的石頭麼?三師兄,那你墊著它抄經的時候都想了什麼,有實現的麼?”

程潛:“……”

他當時只是懷疑那石頭大概能值點錢,想過要是哪天要是扶搖派窮得揭不開鍋了,就把這玩意扛下山,找人雕個什麼拿去賣。

……好像沒有實現。

程潛好不容易維持住了臉上的若無其事,冷靜地說道:“抄經地時候當然要摒除雜念,我能想什麼?”

水坑聽了頓覺十分感佩,她自己就永遠不能做到心無雜念。

李筠插話道:“你三師兄那會兒才十歲出頭,整日裡能想的也就是字練好劍練好,早點引氣入體,讓韓淵掏鳥蛋的時候少來煩他,香爐大師兄滾遠一點……呃,掌門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嚴爭鳴的眼刀下,李筠乾笑一聲,岔開話題道:“那樣的奇石,從洪荒至今也只有這麼獨一無二的一塊,肯定不會管這些亂七八糟的雞毛蒜皮,所謂‘心想事成’,想的必然是求而不得,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別顯你能,”嚴爭鳴打斷他道,“你倒是給我說說,‘三生秘境’是什麼東西?”

“你少激我,這我還真聽說過。”李筠往椅子背上一靠,微微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道,“世間三千大秘境,六千小秘境,除個別被人偶爾發現外,大多不為人所知,‘三生秘境’最早記載於《魔道》中……”

“《魔道》?”程潛一愣,“經樓底層刻了一滿牆的那篇麼?我小時候看過,沒見說過有什麼秘境。”

“聽我說完,《魔道》前面記載的那些功法類別之類的內容無趣得很,最後卻有一卷叫做‘軼事’,你肯定沒看過,”李筠搖頭晃腦地說道,“那個‘軼事’可真是有點意思,講了好多大魔頭的故事,有什麼仇殺,什麼因愛生恨,還有被人誘騙的……亂七八糟的小故事,有些寫得還挺跌宕起伏。”

程潛完全不知道他有什麼好得意的。

李筠說道:“其中就有一段‘三生秘境’的記載,相傳這秘境三千年露一次面,路徑無處尋覓,每次只開給有緣人,只是別的秘境縱然讓入內者九死一生,卻也都給了他們大機緣,這‘三生秘境’卻十分特殊,它把‘有緣人們’都給弄瘋了——相傳此秘境裡有一面鏡子,能讓人看見自己最關心的人或事的下場。”

水坑:“下場?”

這倆字可不是什麼好詞,聽起來頗有些不得善終的意味。

李筠點頭道:“嗯,譬如挖空了心思想長生不老的,就會在那鏡子裡看見自己垂垂老矣吹燈拔蠟的模樣,自己最想得到什麼,偏偏親眼看著事與願違,想想就知道那是個什麼滋味。這樣的話說起來輕描淡寫,真自己進去轉一圈,誰都不能無動於衷。”

嚴爭鳴皺眉道:“這個秘境挑的‘有緣人’根本就是有問題的吧?”

他心裡差不多已經整理出了一把前因後果——童如師祖不知怎麼的誤入了三生秘境,聽那話音,必然是看見了扶搖派血脈斷絕的結果,而後匆忙去找了朱雀塔主人徐應知,徐應知給他算了一卦,看來是抽了個下下簽。

後來童如通過某種方法找到了心想事成石,群妖穀中大妖與顧島主都勸阻過,他卻一意孤行,乃至於走火入魔,後來又引發了後續一系列的事,到最後真如徐應知所說,童如適得其反,反而親手將扶搖派推到了血脈斷絕的地步。

“二師兄,你真是萬事皆知啊,”水坑感慨道,隨即話音一轉,“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變回來?”

李筠:“這……”

嚴爭鳴也心煩意亂地逼問道:“還有你那一堆沒用的草,都夠養羊了,避毒丹煉出來了沒有?”

李筠:“我……”

“那還不快去!”嚴爭鳴吼完,推開椅子徑直站起來走了,只撂下一句,“我要回去睡一覺,別吵我。”

掌門這心浮氣躁的勁都快溢於言表了,剩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水坑聽見一聲門響,抖了抖羽毛,不明所以地蹦躂到桌子上,問道:“誰招他了?”

她兩個師兄各自反省了片刻,互相用“是你吧”的目光看向對方,推卸責任。

最後,程潛率先受到了良心的譴責,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說道:“好像是我。”

水坑和李筠異口同聲道:“你又幹了什麼?”

程潛其實比他倆還迷茫,好像莫名其妙的,大師兄就突然不理他了——不往他的方向看,不接他的話茬,在他說話的時候要麼低頭左顧右盼,要麼假裝想事,總之就是完全當他不存在。

進屋的時候,程潛故意坐在他旁邊,結果他們這奇葩的掌門師兄當場就來了個正襟危坐,臉皮繃得能扒下來當褲腰帶了,儼然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就差拿把扇子擋著臉說“妾身賣藝不賣身”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覺對方的表情全是“掌門又吃錯藥了”與“掌門天天吃錯藥”,只好各自散了。

李筠閉關了兩天,煉出了幾瓶避毒丹,不知道能管什麼用,反正有總比沒有強,這兩天裡,水坑感覺身上隱隱困住她變回人形的力量逐漸鬆散了,於是每天玩命用鳥身修煉,比做人的時候勤奮了很多。

嚴掌門則過上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每天連人也不見,隔著門跟外面的人喊話。

大師兄無理取鬧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小就這毛病,程潛慣常的處理方法就是默默回去修煉,反正不用搭理他,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可是這一回,程潛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心裡來回琢磨那日真龍旗下李筠說過的話。

終於,程潛默默地起身,掃了一眼他一塵不染的房間與桌上的涼水,自己都感覺到了自己的寡淡無味,他轉身推開門出去,無聲無息地落到了嚴爭鳴屋外,好像一片簌簌不驚的葉子,連一粒塵埃都沒有驚動,在微微翹起的房檐上坐了下來。

這年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中秋正日子裡反而微有些缺憾,南疆夜空澄淨,月色如洗,看久了竟還會覺得有些晃眼,遠山與近樹,無不身形綽約。

小時候在扶搖山上,每年中秋,師父會帶著他們過家家一樣地祭祖拜月,然後將他們一起領到“不知堂”裡分糕點與水果吃,大師兄那時自以為已經長大成人,常向師父要新釀酒喝,師父卻總拿他當孩子糊弄,拿一大壺桂花糖水,兌一個杯底的酒讓他嘗個味,騙他說這是正宗的桂花酒。

後來這個長不大的習慣被大師兄保存到了青龍島,每次飲酒,必要用桂花糖水兌過,不然就好像不是滋味一樣。

修行路漫漫,一年一度的年節好像一個又一個的點,過一次,就好像先前種種也能跟著翻篇似的。

可是程潛回憶起這些,他感覺那些久遠的記憶似乎總是和自己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他發現自己的血已經冷了。

程潛忽然從房檐上翻了下去。

此時上了年紀的店家掌櫃已經休息了,只剩下他女兒在算帳,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程潛嚇了一跳,店家小娘子對他不愛搭理人的死德行印象深刻,跟他說話有些犯怵,怯怯地上前問道:“公子有什麼吩咐?”

“呃……”話到嘴邊,程潛才覺得自己說出來有點傻,他原地猶豫了片刻,頗有幾分自嘲地微微笑了一下,摸出點零錢,“有勞姑娘幫我置辦些東西。”

片刻後,程潛提著兩個酒桶和一個油紙包敲了敲嚴爭鳴的門。

裡面傳來一聲不耐煩的:“正閉關呢,吵什麼?”

程潛還是頭一次碰見閉關閉得這麼隨意的。

他在門口默默地站了片刻,心道:“我為什麼要和他這麼客氣?”

回想起來,他幾時客客氣氣地敲過嚴爭鳴的門?幾時小心翼翼地哄過嚴爭鳴?

“我也有惶恐嗎?”程潛這麼想道。

然後他並指一劃,輕易便將這凡間酒樓客房的門劃開了,程潛不緊不慢地一提衣擺,堂而皇之地破門而入,在嚴爭鳴目瞪口呆下微微一彈袖子,鳩占鵲巢地把東西放在桌上,這才開口道:“你差不多也行了,沒完了麼?”

嚴爭鳴:“……”

嚴掌門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做夢似的眨眨眼,目光落到桌上的酒桶和油紙包上,呆呆地問道:“這是什麼?”

程潛瞥了他一眼,將油紙包拆開,露出裡面幾塊粗製濫造糕點,又揭開其中一個酒壺,一股酒香飄然而出,另一個酒壺裡則灌滿了糖水,程潛恐怕糖化不乾淨,拎起壺用力晃了晃,這才將二者兌在一起,招呼嚴爭鳴道:“來吃。”

嚴爭鳴:“……不受嗟來之食。”

程潛:“不吃麼?”

嚴爭鳴默然片刻,十分沒骨氣地走了過來。

程潛站起來道:“我去叫二師兄他們……”

“哎,”嚴爭鳴伸手拉住他,“不用叫了,他們倆這幾天都忙著,再說……你不在了以後,我們也沒有過節的習慣——坐下陪我喝一杯。”

程潛猶豫了一下,坐在桌邊,看著嚴爭鳴拿了兩個杯子,倒了兩杯酒水,推了一杯到程潛面前:“能喝麼?”

“能,”程潛點了個頭,“只是很久沒喝過了。”

嚴爭鳴隔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目光落到程潛臉上,十五夜裡月光滿得太過了,程潛總覺得大師兄的目光幽深得似乎不同尋常。

嚴爭鳴說道:“我見你一直只碰清水,還以為是修行的緣故,不能吃別的東西。”

程潛頓了頓,繼而坦然道:“我在聚靈玉中修成元神,先天辟穀,美食與美酒容易勾起口腹之欲,欲念雜亂,碰上天劫會不好過,於是不必要的那些也就乾脆都戒了。”

修士畢竟都是凡人出身,食色之欲始終還是伴隨終身的,尤其是食,多年來早已經習慣,哪怕肉身可以辟谷,大多數修士若不是到了洗髓的關鍵時刻,或是刻意修行絕情斷欲之類的功法,大多數還是會保留凡人時期的習慣。

嚴爭鳴點點頭,心裡有言語無數,對著程潛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悶頭喝酒。

程潛淺淺地啜了一口杯中酒——說是酒,其實酒味已經被糖水沖得不剩什麼了,一股濃烈的甜直沖眉心,程潛一時間有些不適應,抿抿嘴,又將杯子放下了,好半晌嘴裡的甜味才少許散開,似乎喚醒了他塵封得鏽住的感官。

自胸口往下,一股暖流直沖入心脈,程潛微微顫抖了一下,體會到了某種久違的做人滋味。

嚴爭鳴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小潛,你這麼嚴行克己,也是為了修長生、向天道麼?”

程潛不知這話從何而起,頓了一下,答道:“沒想過。”

嚴爭鳴側頭看著他。

程潛道:“師父以前說,飛升或是死了,並沒有什麼不同,我當時不明白,現在想想,確實也一樣都是塵緣了斷、後會無期,天道那麼狹隘,挖空心思地幹什麼呢?不如好好活著,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好。”

嚴爭鳴輕聲問道:“和我……們一直在一起麼?”

“不然呢?”程潛似乎真是多年沒有碰過人間煙火,一口淡得不能再淡的“桂花酒”都能讓他暖和起來,他突然隔著桌子伸手抓住了嚴爭鳴的手腕,低聲道,“師兄,我知道你的難處。”

嚴爭鳴手一哆嗦,酒險些灑出來,整個人當場僵了半邊,好一會,才頗有些彆扭地掙開程潛的手,抱怨道:“這麼大人了,少動手動腳的。”

許是糖水的作用,嚴爭鳴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間終於打開了些,他歎了口氣,說道:“你們都好好的,我就說不上有什麼難處——特別是你。”

程潛指尖擦著酒杯杯壁,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個什麼?”嚴爭鳴失笑,搖搖頭,低頭拈起一塊程潛帶來的點心,他心裡七上八下的焦躁忽然褪去了一些,感覺這樣好像也沒什麼,反正小潛又不會走,將來會一直天南海北地跟著他四處流竄,一起尋找回扶搖山的契機,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嚴爭鳴煩悶了幾天的心緒沉澱了下來,他伸手一撚點心的硬殼,故態重萌道:“喂,你這窮酸,拿幾文錢買的點心?硬得能砸腦殼了,這玩意是給人吃的麼?”

程潛笑道:“愛吃不吃,多事精。”

說完,他端起酒杯,將那一杯摻了點酒的糖水一飲而盡了。

這酒剛滾到喉嚨,程潛就察覺到不對勁,可惜後悔也吐不出來了,嚴爭鳴還來得及回話,就見程潛一愣之下,好像有些坐不穩似的伸手抓了一把什麼,沒等抓穩桌子沿,就毫無徵兆地一頭栽了下去。

這天殺的聚靈玉,竟是個一杯倒!

可惜中秋明月夜裡,卻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平靜安閒。

這幾日那紈絝一夥人簡直是焦頭爛額,恨不能掘地三尺將他們無故失蹤的少主人找出來。

中秋夜裡,朱雀塔外人聲鼎沸,人人盼著月上塔尖、塔門大開,唯有一輛奢華的飛馬車前,兩個元神修士滿懷憂慮地等著手下人探查的結果。

一個中年人匆忙走來,神色凝重地沖那兩個老者搖搖頭,低聲道:“前輩,沒有消息……少主人一心想進朱雀塔,您說他那日會不會跟著那幾個人混進去了?”

其中一個老者搖頭道:“少主人的修為你不知道麼?就算他身上揣了好幾樣異寶,又哪有能隨意混進朱雀塔的本事?再去找……唉,少主人一時任性,獨自離家,主人交代過我等務必要保護他周全……”

他話音沒落,周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陣驚呼,只見一年一度朱雀塔門開的時辰已到,那塔周遭暴虐的炎熱之氣倏地冷了下來,塔門“砰”一聲炸開,裡面卻沒有人出來,只有一團黑氣若隱若現地在其中翻滾。

不知是誰開口道:“你們看,今年的朱雀塔好像有些不對勁……”

第64章

一團烏雲突然自無端處而來,將明亮的月色蓋了個嚴絲合縫,晴天雷毫無徵兆地當空炸開,映得半邊天色慘白一片。

閃電正落到朱雀塔上,塔身九九八十一個青銅鈴同時震顫,那急促的鈴聲催命一樣。

接著,就聽一聲巨響,存續千年的朱雀塔從中間一分為二,舊牆皮寸寸皸裂,轉瞬間塔身就炸了個稀碎。

朱雀塔中令無數人垂涎的內容終於現於眾目睽睽之下——

只見破碎的塔身後面空蕩蕩的,像個窮困潦倒的囚籠,主人那不陰不陽的石像鬧鬼似的端坐其中,頭頂還懸著一盞搖搖欲墜的油燈,燈身用上吊的姿勢來回打著擺子。

石像低垂的眉目間似有無邊悲意,在油燈劇烈跳躍的火光下忽明忽滅,一枚龜背驀地從它手中掉了下來,落到地上翻了個個兒,震顫不已,露出背後刻著的一個“亂”字。

可惜誰都沒能看清,下一刻,龜背與石像一同毫無預兆地灰飛煙滅了。

懸掛的油燈中似乎傳出一聲蒼老的歎息,火光漸漸熄滅下來。

朱雀塔已經不在了,守塔上百年的塔靈想必也隨之而去了。

這時,有眼尖的看見了另一樣東西,小聲問旁邊人道:“你瞧,那是根冰柱吧,裡面凍了什麼?”

眾人隨之望去,這才看見寂滅的油燈下有一個一人多高的大冰柱,中間凍著一個看不清眉目的人,那人身上繚繞的黑氣在透亮的冰裡來回穿梭,幾欲破出,黑壓壓的,和夜色融成了一團。

有道是“生靈不滅,心魔不死”,此物無法被殺死,無法消除,程潛只好使了個“封”,將其封在冰裡。

程潛本想著,這朱雀塔里除了破銅爛鐵,就剩下了一個不是人的塔靈,那心魔被封在冰裡沒有力量來源,久而久之必然會被削弱,哪怕過個一二十年,冰柱被朱雀塔融化了,它也差不多“餓”死了。

誰知這好像能千秋萬代的朱雀塔,居然轉瞬間就碎在了頃刻!

濃重的黑雲自南邊洶湧而起,源源不斷地包裹住那冰柱,好像是被什麼召喚而來。

在場有機靈些的修士見了此情此景已經準備跑了。

馬車前的兩位保護紈絝的元神修士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其中一個瘦高些的老者開口道:“這魔氣沖天,不是好相與的。”

另一個矮胖些的道:“常聽人說南疆有魘行者,我看不是空穴來風,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先走吧。”

那瘦高老者歎了口氣,有點無奈地問道:“那少主怎麼辦?”

矮胖老者尚未及回話,便聽旁邊一個修士震驚道:“前輩,快看!”

只見說話的修士腰間有一根灰綾,那灰綾活物似的豎直而起,飄飄悠悠地隨風而動,竟緩緩地指向了朱雀塔的方向。

持灰綾的修士急促地說道:“前輩,這是‘尋蹤綾’,來時我因怕出意外,將另一端打在了少主人身上,尋蹤綾之前想必是被朱雀塔阻隔,眼下朱雀塔一炸,它立刻就能感覺到少主的位置。”

那瘦高老者聽了,臉色當即一變,驚道:“少主怎麼會在朱雀塔里?這、這該如何是好?”

如何也好不了了——就在這時,只聽遠處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所有黑氣漩渦一樣地聚集在冰柱周遭,竟自地下彙聚成龍,扶搖而上,將那冰柱卷了起來。

不知是誰喃喃道:“土蛟成龍,天下亂……”

那黑龍引頸上天,一聲怒吼驚動了南疆大山十萬座,冰柱脆響一聲,驀地出現一道裂痕,從上而下,轉眼分崩離析,冰柱中封住的黑影與巨龍合二為一,繚繞著直沖天際。

九霄震動,星月齊黯。滿山黑氣如不滅的大火,將半壁江山也吞了下去。

神佛驚懼。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大驚道:“走!走!快走!”

可饒是他一方大能,在此情境下,聲氣也不比秋蟲高到哪裡去,這元神修士咬咬牙,當機立斷扔下了他的同伴,連滾帶爬地將自己化成一道流星,沒命地逃脫而去。

就在他腳下劍升致天空的一刹那,朱雀塔處猶如張開了一張腥氣撲鼻的大嘴,轉瞬將在場所有人都一口吞了下去,仙體與元神,竟無一逃出。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見此面無人色,頭也不敢回,向著北方飛馳而去。

此時邊陲酒樓中,程潛毫無預兆地一頭栽倒,將嚴爭鳴嚇得不輕。

他連拍再喊地叫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發現程潛居然被這一杯摻了酒的桂花糖水灌趴下了。

嚴爭鳴完全沒料到他這看起來無堅不摧如同非人的師弟居然這麼容易就被放倒了,抓耳撓腮地在旁邊手足無措了好一會,終於想起了自己該幹什麼,他上前一步,也不知跟誰解釋道:“去床上躺著。”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嚴爭鳴說完這句話,就仿佛得到了什麼許可一樣,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彎腰抱起程潛,放到他那乾淨得一根頭髮都沒有的床鋪間。

嚴爭鳴注視了程潛片刻,試探著伸出手,輕輕在他臉上拍了兩下:“哎,你真是一口都不能喝麼?”

程潛毫無反應。

嚴爭鳴的心緒不由自主地飛揚了起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美什麼,若有尾巴,想必已經翹上了天,他戳了戳程潛的額頭,說道:“看你這點出息。”

程潛借著他的手微微側過了半張臉,清淺的呼吸間有含著桂花味的酒氣,畢竟是凡酒,以程潛的體質,縱然人事不知,真元也會自行運轉將那一點酒氣排出來,即便是醉,他也醉不了一時片刻。

嚴爭鳴就用這一時片刻坐在了床邊,用目光描摹著程潛的五官,方才沉澱下去的心湖中仿佛被人丟了一顆小石子,再次飄起漣漪來。

他就像個守著糖的窮孩子,心癢難耐地想監守自盜一下,又沒有作案的膽子,只好一邊眼巴巴地看著,一邊七上八下地胡思亂想,雖然沒敢碰程潛一根汗毛,但已經快將自己的心想得心從嗓子眼裡跳出去了,臉上兀自掛上了一個詭異的傻笑。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異動。

好像耗子掉進米缸裡的嚴爭鳴驀地從一堆老不正經的幻想中回過神來,神色一凜,隔空拍開了窗戶。

只見院裡的飛鳥好像齊齊受驚,正撲騰著翅膀四散而逃,南邊仿佛上來一陣天色,濃雲如潮似的翻滾不休,一股巨大的壓力循著陰沉的夜空傳來。嚴爭鳴再顧不上偷看誰的睡顏,回手一掌按在程潛的後心上,含著鋒銳之氣的真元陡然長驅直入,瞬間將程潛體內不溫不火轉動著的真元攪動了起來,那本就沒有一口的酒頓時消弭無處。

程潛被他拍得嗆咳著清醒過來,讓外來真元強行叫醒的滋味自然是不怎麼愉快的,他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沒順過來,兩側太陽穴還在亂跳,程潛的眉頭擰成了一團,有點吃力地將自己撐起來,心說要是嚴娘娘膽敢告訴他,這一掌拍過來是因為他沒脫鞋,他非得以下犯上不可。

嚴爭鳴瞬息之間已經站在了窗前,背對著程潛道:“一杯倒,起來,出事了。”

程潛方才扔在桌上的霜刃“嗡嗡”作響,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怎麼?”

話音沒落,嚴爭鳴方才被程潛硬破開的門再次被人踹開,只見李筠肩上扛著一隻半人高的長腿大鳥闖了進來:“大師兄……呃,小、小潛?”

程潛在此沒什麼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坐的地方。

李筠一隻腳跨在門檻上,神色又猥瑣又尷尬,簡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饒是四下危機未名,嚴爭鳴還是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陣做賊心虛,怒道:“杵在那幹什麼?滾進來!”

程潛看著那蔫耷耷的大鳥問道:“這是小師妹?”

“她的妖骨有異動。”李筠將水坑放在桌上,水坑體溫極高,李筠袖子與雙手被燙出了一排焦黑,身體接觸桌子的一瞬間就聽“嘶拉”一聲,旁邊的一壺涼酒沸騰了起來。

李筠揮手將酒桶移到了窗臺上,縮回手窩在一起吹了吹,說道:“所以她一直變不回來根本不怪我。”

水坑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活像一隻金碧輝煌的烤雞,說道:“師兄,我要死啦。”

然後這位要死的一偏頭,正好看見嚴爭鳴方才打開後丟在一邊的點心,便探頭啄了一口,留下了一個貫穿的孔,邊吃邊道:“死也要當個飽死鬼。”

程潛:“……”

他發現大師兄在帶孩子方面很有一套,特別會因材施教,完全保留了小師妹原汁原味的鳥氣。

此時外面的天已經黑得不行,酒樓中不多的住客全都披衣而起,人心惶惶地伸著脖子在外面觀望,程潛探頭看了一眼,見遠方黑雲間似有一條黑龍若隱若現其間——這可不是真龍旗中那死了八千年的古董,巨大的威壓伴隨著讓人內息不穩的魔氣呼嘯而來,籠罩了風雲變幻的半個天。

就在這時,水坑身上突然發出一聲脆響,那原本半人高的大鳥翅膀驟然拉長,身上躥起了幾尺高的火苗,木頭桌子當即被付之一炬。

嚴爭鳴長袖一展,來自劍修的森然劍氣好像一個透明的罩子,驀地將整間屋子籠罩起來,李筠從懷中摸出一包朱砂,抄起窗臺上的桂花酒化開,整個人幾乎快成了一道殘影,地面上一圈一圈火紅的符咒行雲流水般的展開。

程潛本來想說一句“此處不宜久留,能不能走”,見了此情此景,也將這沒必要問的話咽回去了,他抓起霜刃縱身一躍,躥上了屋簷,站在外面護法。

腳下傳來幾聲巨震,天妖之力無時無刻不在想方設法地破骨四溢,被嚴爭鳴死死地壓制住。

每次水坑長妖骨,他們倆都仿佛要性命相博一樣,嚴爭鳴這些年的境界縱然一日千里,水坑的天妖之力卻長得更瘋,此時,她身後的長羽被被四散的劍氣割得七零八落,熾烈的三昧真火卻不由自主地散開,甚至影響到了劍意圈外的程潛。

程潛的後背幾乎有灼痛感,比起朱雀塔的沉斂,水坑身上的火似乎更加暴躁。

突然,一聲淒厲的鳥啼聲自他身後傳來,一道紅霞破屋頂而出,直沖天際,將密佈的黑雲撕開了一條口子,簡直是在千里之外豎了個巨大的靶子。

那遠處雲端的黑龍驀地扭頭看過來,正對上程潛的目光,程潛一陣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劍——他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忽然,有人在不遠處低聲道:“鳳凰九雛……她是彤鶴?”

這聲音十分耳熟,程潛驀地一回頭,驚詫道:“唐兄?你怎麼在這?”

來人正是唐軫,不知是不是黑雲下的緣故,唐軫臉色越發難看了,像個命不久矣的癆病鬼。

他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個年輕人,自兩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一個是年明明那喜歡自言自語的寶貝兒子年大大,另一個正是不久前程潛用三根冰錐釘住魂魄的六郎。

唐軫並不與他寒暄,只是望向那愈加迫近的黑龍,有氣無力地說道:“魔道三千中,有一種最是罕見,是因心魔入道,以身為心魔器,若是大成,即可聚斂天下心魔無堅不摧之力,彙聚成魔龍。然而心魔傷人傷己,我也還是第一次知道竟有人能將此道走到這一步——小友,你要小心了,彤鶴天妖的妖骨正合適做魔龍脊背。”

說話間,那黑龍已至,凡人與修士俱成螻蟻,早已經四散逃竄,喊叫聲四起。

龍吟如驚雷落下,震得人幾乎站立不住,只聽一聲巨響,除了程潛腳下酒樓,周遭房舍樹木無一倖免,一瞬間分崩離析。

程潛:“讓開!”

他手中霜刃驀地出鞘,霜寒氣水波似的四下蕩開,隔開老遠都能聽見那琴弦似的嗡嗡作響。

潮濕悶熱的空中,每一滴水都似乎被他擠了出來,冰霜眨眼蓋住了整個酒樓,程潛站在那攢尖的屋頂上,手持霜刃,依稀是當年弄潮分海般的不閃不避。

蕩開的白霜與逼至的黑雲毫無緩衝地撞在了一起。

“轟”一聲——

極亮與極暗狹路相逢,酒樓下兩座搔首弄姿的迎客石獅子被掃了個邊,轉瞬化為齏粉,霜刃的金石之聲尖鳴不已,黑龍在空中翻轉騰挪。

唐軫在他們短兵相接地刹那就拋出了一塊五彩的石頭,那石頭憑空化為一個罩子,將他們三人罩在裡面,強光過後,罩子上竟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一道裂紋。

所謂石破天驚——

年大大震驚得都結巴了:“唐……唐……這、這可是當年女、女媧娘娘剩在人間的五彩石……”

唐軫看起來倒不怎麼心疼東西,只淡淡地說道:“邊角料而已,怎禁得住魔龍一擊?這魔龍既成,此魔頭已經有問鼎北冥的資格了。”

年大大眼睛瞪得要脫窗:“他能成為北冥君!”

“不能。”唐軫說道,“魔道成王敗寇,想要問鼎北冥,必要以前一代北冥君的屍體鋪路,上一任北冥君剩下一魂,被一位……唔,十分了不起的道友以自己的元神封住,讓他既不算生,也不算死,‘北冥君’也就此永遠被封存,再無人能取得。”

年大大無心聽他講古,緊張地問道:“我那程師叔才不過一百來歲,如何鬥得過萬魔之宗?”

六郎一直默不作聲,聽了這話,扶著唐軫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唐軫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去——那屋頂上的程潛整個人晃了晃,霜刃的劍尖竟有一小半已經染上了黑氣,他看也不看手中劍,只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寸步不讓地盯著空中黑龍。

黑龍一隻爪子足有三個程潛那麼大,步步緊逼地當頭向他抓了過來,程潛縱身迎上,將海潮般四散的寒霜全部收攏一線,一招“事與願違”中的“孤注一擲”貼合著無比精准的劍意,直沒入那黑龍爪心。

唐軫拍了拍六郎的手,低聲道:“別杞人憂天了,他可是用天劫鍛造出的利刃。”

第65章

黑龍吃痛,長嘶一聲,翻江倒海地將整個天幕給禍害成了一鍋粥,濃重的黑雲一股腦地抖落下來,瓢潑似的,所到之處好像瘟疫橫行,花鳥草木生機無不斷絕,頃刻間,地面一片寸草不生,落下的黑雲將程潛囫圇個地“吞”了下去。

年大大這沒見過大世面的鄉下修士驚呼一聲,嚇得不敢去看,六郎卻驀地上前一步,抬腳要離開五彩石保護範圍,被唐軫一把扯住肩膀拉了回來。

六郎半人不鬼的臉上帶著面具,早不復當年去明明谷中時的少年模樣,他說話聲音低沉嘶啞,好像砂紙搓鐵鍋,聽起來十分吃力:“前輩,我……”

唐軫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冷漠地道:“你不過背了一套入門功法,連氣感都沒有,與那些凡鳥小蟲有什麼區別?哪裡輪得到你出頭?”

六郎艱澀地開口道:“程前輩留下我一命,自當肝膽相報。”

唐軫毫不留情地說道:“你一副肝膽,也就只夠填住那大魔一根牙縫,他要來做什麼?”

六郎的拳頭陡然捏緊。

唐軫看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說道:“求道路上大浪淘沙、九死一生,恩也好、仇也好,你都得有能耐才報得上,掛在嘴邊上多說何益?”

六郎:“但……”

唐軫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程潛,只道:“你且看著吧。”

程潛被黑霧吞噬其中,一時間竟找不到出路,他只覺周身真元被禁錮在氣海之中,一口氣沒有提上來,險些從半空掉下去。

他多年未曾被什麼驚動過的心緒被周遭充滿魔氣的黑霧攪合得上下起伏,一時間,年幼時的無能為力,幾番起落與聚散,聚靈玉中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重新落在他身上,胸中似有一個聲音詰問道:“你當真毫無怨憤?”

他對生身父母的怨恨至死方休,僅憑一雙眼睛就能認出周涵正,一輩子受過的輕忽一個不差地全部裝在心裡,他從來眼裡不揉沙子,真就能突然成佛成聖,忘卻前塵麼?

他真就對韓淵那只穿過心而過的手毫無怨憤麼?

那是連一貫心寬的大師兄都無法介懷的事,何況一貫心胸狹隘的程潛,這麼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究竟是他改頭換面成了一把清風明月,半點都不肯記恨,還是……只是借著唐軫將他的記憶取走四十九年的生疏,刻意擱置了?

迷茫的黑霧中在他眼前彙聚,雕琢出了韓淵的模樣,那韓淵看著他輕輕一笑道:“小師兄,你慣會自欺欺人,如今總算肯說實話了麼?”

程潛眼角細細地抽動了一下,眼前這韓淵究竟是不是他被黑霧勾出來的心魔,他一時間無從判斷,只覺得自己向來無懈可擊的心境被狠狠地撬開了一個口子,隨即仿佛潰於蟻穴的千里之堤,一發不可收拾地崩塌了。

韓淵陰森森地盯著他,說道:“小師兄,你從前不是這樣虛偽的,討厭誰絕不給誰好臉色,為什麼如今連一聲怨恨都不敢提起?你怕什麼?怕師門不和?怕師兄們心裡有疙瘩?還是怕顯得小肚雞腸,汙了你卓然世外的聲明形象?”

“閉嘴,”程潛截口打斷他,冷聲道,“你有什麼資格問我?難道當年動手的不是你?就算一時不慎被畫魂影響,難道這些年墮入魔道,罪孽滔天的人不是你?你還有臉叫屈?”

韓淵似乎沒料到他竟然這樣直白地還嘴,一時愣住了。

程潛地怒火毫無徵兆地上了頭,他驀地一咬牙,將周身凝滯的真元強行運轉起來,不顧胸口炸開一樣的劇痛,任憑真元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將包裹在周身的魔氣掃了個七零八落。

這世上,除了他自己畫地的牢,還有什麼能困得住他?

程潛未提霜刃,抬手一巴掌抽在了面前韓淵的臉上,怒喝道:“難道我怪不到你頭上?”

“啪”一聲脆響,挨打的和打人的一時都呆住了。

程潛本以為面前這人是自己心魔所化,並非實體,一時激憤出手,沒料到竟落到了實處。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唐軫那“以身為器”“煉心魔成龍”的話,眼睛驀地睜大了,難以置信地低聲道:“你真是……韓淵?”

韓淵捂著臉,先是一臉錯愕,隨即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小師兄,你這苦主做得好不專心,連我本人站在你面前都認不得了麼?”

程潛握著霜刃的手幾乎在發抖:“所以闖朱雀塔的人是你,魔龍是你,想要小師妹妖骨的人也是……”

韓淵背負雙手,輕飄飄地說道:“天妖妖骨不祥,長在她身上,除了每隔幾年就讓她遭一次罪,還有什麼好處?倒不如將那不祥之物剝下來給了我這不祥之人,看在昔日同門份上,我剝骨的時候還可以下手輕些,留她一條命。”

程潛氣海激蕩如海嘯,一陣陰冷的寒氣自他手足間洩露而出,下一刻,他周身真元颶風似的將罩頂的魔氣衝開,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怎麼不問問我肯不肯留你一命!”

話音未落,霜刃劍光暴漲,周遭黑氣被摧枯拉朽似的滌蕩一空,哪怕是已經身化魔龍的韓淵也不得不暫時退卻,當空化為龍身,沖向九霄。

吞噬一切的黑暗被雪亮的劍光撕開,程潛身形重現於夜空之下,他一劍斬向龍身,空中風雷隱動,竟有屠龍之威。

人與龍一同沒入雲霄之上,一時間纏鬥不休,連影子也看不清了。

“站遠一些。”唐軫將六郎往後拉了一把,搖頭道,“外面打得這樣熱鬧,裡面又有一隻作亂的天妖,我看這樓撐不了多久,非塌了不可。”

唐真人好似長了天生一張無往不利的烏鴉嘴,話音沒落,便聽一聲巨響,酒樓塌了。

塵囂未起就化成了一把紅雲,巨大的彤鶴露出了全貌,被劍修將滿身的妖氣限制在朱砂陣中,身上的骨頭“哢吧”作響。

年大大瞠目結舌道:“這……這就是彤鶴啊,當只鳥原來也怪不容易的。”

唐軫後退半步,注視了水坑片刻,皺眉道:“天妖從來都是應劫而生,先天帶著血氣,只是她身上應了天妖命,偏又有半個人身,本該浴血而生,卻被人強行改命……能平安長到這麼大,一身妖氣被壓制了七八,也真是不容易。”

年大大聞言,望向嚴爭鳴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崇拜。

唐軫道:“罷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說完,他伸出手,好像自空中隨意的一攏,一注真元如春風化雨似的被他兜入掌心,直直地沒入地上朱砂陣中。

李筠的朱砂陣本就是倉促而成,幾次三番被彤鶴四溢的妖氣打斷,久而久之早已經難以為繼,此時讓唐軫一番修補,卻好像被喚醒了似的,隱約間起了一層瑩瑩之光。

無數藤條從朱砂陣中搖擺而起,一層一層地被大鳥身上的雲山霧繞的烈火燒化,又前仆後繼地跟上去。

一時間,嚴爭鳴的壓力減輕了不少,他偏頭往唐軫那邊看了一眼,矜持地點了個頭。

唐軫卻沒顧上和他客氣,只是望著朱砂陣中的水坑,神色凝重了下來,低聲道:“怎麼偏偏趕上這時候……”

只見水坑化成的彤鶴身形突然拉長變大,嚴爭鳴那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來,便感到自己的劍意之境中被妖氣瘋狂的反噬,他接連倒退三步,尚且來不及補救,那朱砂陣已經瞬息破碎。

李筠整個人飛了出去,喚道:“韓潭!”

五色石的罩子頓時又多了一道裂縫,年大大指著那罩子大驚小怪道:“前輩,這又是怎麼了?”

唐軫道:“彤鶴乃是鳳凰之後,雖不能浴火再生,一生卻要經說過數次脫胎換骨,便好比人頓悟後忽然躍入下一個境界,本來算是機緣,但趕上這時候,未必……不好,驚動了天劫。”

空中黑霧中,一陣濃雲自四下彙集而成,隔著五彩石,年大大感覺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往日程潛在明明穀中渡劫,沒有人敢上前半步,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天劫。

那雲中悶雷湧動片刻後,一道雪亮的閃電直落而下,嚴爭鳴瞬間將自己元神之劍附在隨身的佩劍上,神器合一,替水坑迎上了第一道雷劫。

天為鑼地為鼓,雷與劍在當空撞出夾雜著裂帛之音的轟鳴聲,映得九天如白晝。

嚴爭鳴這些年用的佩劍還是當年在東海荒島上被周涵正崩掉了一個齒的那把,一直拿著它銘記自己的恥辱,沒有換過,沒想到此時斷在了雷劫之下。

他胸口一悶,附在劍上的元神劍被重創,若不是他已過了出鋒之境,恐怕這把元神劍就廢了,而一口氣沒緩上來,第二道天雷已在醞釀。

這時,水坑身上的紅雲忽如被什麼吸上天一樣,豎成一柱,沖向天宇,與漫天黑霧勾連在了一起。

妖魔相生,山河變色,第二道雷劫裹挾著天地震怒,轟然落下。

狂風與怒雷,刀光與劍影,魔龍長吟,神鳥尖唳,天妖身上的烈火似乎要將未央長夜燒成一把焦灰,南疆大山齊齊震顫,五色石的屏障頃刻間碎了個乾乾淨淨……

當中夾雜著一聲驚惶的“師兄”,嗓音輕細,依稀還是個未成人的少女。

微弱得……像是濤浪滔天中小小蚊蟻一聲蟲鳴。

也不知她叫得是哪一個師兄,但該聽見的人無一例外都聽見了。

空中黑龍的動作驀地一緩,它仿佛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一樣猛地一仰頭,巨大的身影在莽莽夜空中閃爍幾次,隨即縮成了人形,毫無顧忌地將後背大喇喇地晾在了程潛面前。

程潛目光一凝,霜刃劍千鈞一髮地轉了個彎,與人形的韓淵擦肩而過。

下一刻,韓淵伸出慘白的手,一把拽住了那不斷糾纏紅雲的黑霧,霜刃卻當空扛上了雷劫。

程潛對付天劫可謂是十分有經驗,加之霜刃在手,如虎添翼。

那本來下落的雷被他中途截住,順著劍尖橫掃而出,走調得好像他手中劍拖了一條巨大的流星尾巴。

程潛的臉被強光照亮。

一側的韓淵張了張嘴,默然無聲地叫了一聲“小師兄”。

程潛掃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是很多年前東海岸邊趴在他背上,信誓旦旦地宣佈要找師父告狀時的神色。

韓淵咬咬牙,險些被他這一眼瞪出了眼淚。

這時,地面湧起千萬條蕭蕭劍氣,嚴爭鳴佩劍已折,一時間飛沙走石、乃至於周遭風雨全成了他手中鋒銳,當空彙聚成了一支亂七八糟卻無可當其銳的巨劍,一劍將彤鶴紅雲與魔龍黑霧之間的聯繫斬斷。

隨即近乎浩瀚的劍氣將天地分隔兩端,當空扼住那沖天的妖氣,竟在不傷水坑的情況下,緩緩地將那團不祥的紅雲推回了地面,逼至水坑周遭三丈以內。

接連十道符咒從李筠手中拋出去,每一道符咒落在水坑頭上,她身上的大火都消退三分,十道符咒落下,奄奄一息的彤鶴終於化成了一個背負雙翼的少女,意識全無地蜷縮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滾滾雷鳴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漸次遠去。

韓淵露出了微微松了口氣的神色,下一刻,他又毫無預兆地變了臉,手臂變成佈滿龍鱗的利爪,一爪子抓向程潛的後心。

周遭氣息一變,程潛已經在風聲怒吼之前反應過來,他反手便是一劍,方才攔過天劫的霜刃上還帶著雷火餘力,與龍爪一撞,頓時火花四濺。

韓淵臉上有若隱若現的龍鱗閃過,剛要說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號角。

那號角比尋常軍號悠長曠遠,空洞低回,似有千軍萬馬般浩然的不可一世,韓淵眉目微動,臉色變了變,隨即露出一個森森的輕笑:“喲,把狗招來了,小師兄,那我可得走了。”

他說完,猛地一推霜刃,指甲刮在劍身上發出讓人牙酸的響動,韓淵一錯身要走,程潛的劍卻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嗆啷”一聲,再次與龍爪針鋒相對。

程潛一字一頓地說道:“心魔入道,你的心魔是什麼?”

韓淵面色驀地一變,反手將黑雲抓在掌中,一回身狠狠地推到程潛胸口。

程潛猝不及防,驟然被那魔氣逼退了一丈多遠。

這麼一起一落,韓淵已經再次擺尾為魔龍,落在了半裡之外。

“與其打聽我的心魔是什麼,”那巨龍轉過臉來,韓淵的人面從巨大的龍頭上一閃而過,落在一個猙獰又嘲諷的笑容上,說道,“你不如去問問掌門師兄的心魔是什麼——就怕你敢問不敢聽。”

說完,魔龍騰著黑雲徑直往北方去了。

那邊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傳來幾聲呼嘯,接著,幾道強光從四面八方打入空中,好像是什麼人在互相發信號,李筠上前一步,將手附在水坑的翅膀上,將她這靶子一樣的翅膀緩緩地收了回去,任勞任怨地將她背在身上,問道:“怎麼回事,來的是誰?”

程潛從空中落了下來,一身血跡沒擦乾淨,腳步踉蹌了一下,被嚴爭鳴一把托住,低聲斥道:“慢點。”

年大大才要走過來和他打招呼,便被唐軫開口打斷。

唐軫道:“別寒暄了——陰陽號和七色火,這是天衍處的人,碰見他們恐怕有麻煩,先跟我走。”

李筠望向嚴爭鳴,程潛忙介紹道:“我忘了說,這位就是唐兄——唐軫。”

嚴爭鳴聽了,當機立斷道:“有勞道友,走!”

一行人飛快地跟著唐軫離開了原地,他們腳程極快,不過幾個起落,已在數十裡之外,唐軫輕車熟路地將眾人帶到了一座破廟中,未敢停歇,先借李筠的朱砂在破廟周遭布了個陣。

唐軫博聞強識,看得出是浸淫陣法多年,不過半柱香的工夫,破廟已經隱藏了起來。

李筠將水坑放下,如饑似渴地上前幫忙,程潛和嚴爭鳴一人靠著一邊的門板幫他們護法,同時也在默默地調息。

這一年中秋之夜,過得真是再兵荒馬亂也沒有了。

這時,程潛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大師兄,你那天在朱雀塔中被勾出來的心魔究竟是什麼?”


  1. 2015/01/03(土) 04: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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