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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六爻 (下) by priest





第66章

嚴爭鳴身上的暗傷還沒有調理明白,驟然受到這樣的驚嚇,他頓時一口氣走岔,咳了個死去活來。

程潛嚴肅地看著他“梨花帶雨”快吐血的大師兄,感覺此事沒什麼好諱莫如深的,便說道:“韓淵和我說,你的心魔我敢問不敢聽,我方才想了想,沒有什麼不敢聽的,就算你打算欺師滅祖,咱們也沒有師和祖讓你大逆不道了,你就說吧,說出來或許能好些。”

多麼會討人喜歡的一根棒槌啊……

嚴爭鳴聽了他這一番義正言辭的話,頓時覺得心更窄了,他幽幽地看了程潛一眼,面部表情十分憂愁,盯著他那正直純粹的表情看了片刻,嚴爭鳴有氣無力地揮手道:“滾。”

臆想中的甜言與蜜語當真只是臆想,嚴爭鳴發現在殘酷的現實中,他跟程潛說過的最多的一個字好像就是“滾”。

程潛微微皺起眉,不明白他這又是哪來的一股邪火,於是按捺下心緒,十分耐心地勸解道:“大師兄,凡人整日柴米油鹽,尚且有想不開的時候,何況是漫長的修行之路上呢,一時鑽牛角尖沒什麼。”

“是沒什麼啊,本來就沒什麼,我說有什麼了麼?”嚴爭鳴心裡有鬼,當即惱羞成怒地接連搶白了程潛三句,說完,自己也覺得自己這火發得十分沒有道理,於是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就不告訴你,走開!”

程潛:“……”

嚴爭鳴被他無知無覺的目光看著,越發怒氣蓬勃,盯了程潛看了半晌,心裡想像著自己如何一把將程潛的腦袋薅過來,再如何聲勢十足地沖著他的耳朵大喊一聲“問什麼問,老子的心魔就是你這混帳”。

可惜這樣的事,他也就只敢在心裡想想,嚴爭鳴身外如被冰雪似的巋然不動,心裡卻已經反復無常、上躥下跳成了只大猴子。

最後,他一巴掌按死心裡的大猴子,充滿理智地轉過了臉去,對程潛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在一場短得不能再短的夜談與一場長得不能再長的爭鬥後,嚴爭鳴打算將冷戰持續地進行下去。

程潛沉默了一會,突然笑道:“那好吧,我不問了,反正我看你也沒事。”

嚴爭鳴斜眼看著他。

程潛道:“像你這麼會自娛自樂的……”

眼看掌門師兄臉上又要山雨欲來,像是打算將他家法處置,程潛這輩子終於也識相了一回。

他一邊感慨著娘娘越發喜怒無常不好哄了,一邊從自己的長袖中摸出了一根細細的小棍,攤開手掌打開,那“小棍”拉長變粗,化成了一把金玉滿堂的劍——正是臨行的時候年明明穀主相贈的那把。

程潛將劍遞給嚴爭鳴,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說道:“你的劍不是折了麼?先用這把吧,雖然不中看了些,但劍是好劍,回頭我再去給你尋把更好的。”

嚴爭鳴看了一眼,當即無比嫌棄地往旁邊一躲:“快拿遠點,傷眼。”

確實是有一點傷眼……程潛慘遭嫌棄,蹭了蹭鼻子,也不以為意——他大師兄紈絝當了這麼多年,早已經修煉成了個高級的紈絝,看不上這充滿土財主氣息的玩意也是正常。

程潛笑道:“要不然我把霜刃給你吧。”

嚴爭鳴聞言愣了愣,凡是練劍的,沒人能不被那寒霜四溢的寶劍吸引,哪怕它背著個“不得好死”的惡名,只是嚴爭鳴對它倒沒什麼想法,因為他這些年對著那把劍光顧著睹物思人了,久而久之,每次見霜刃,他未曾動心,總是先傷心。

嚴爭鳴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程潛問道:“霜刃你也捨得給我?”

程潛二話不說,抬手將霜刃拋進了他懷裡:“拿去。”

嚴爭鳴拉開劍鞘,劍刃上冷肅肅的寒霜撲面而來,他煩悶的心情頓時好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提起了一個春風化雨的小彎,可是還沒等笑開,嚴爭鳴又想起當年程潛提著這把霜刃,可是“人在劍在、劍失人亡”的。

他不由得有些出神地想道:“無論我問他要什麼,他都能這樣痛快地拿來給我麼?”

這又甜又苦的念頭一閃,嚴爭鳴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嚴爭鳴幾次三番進入掌門印,將童如及其下場都盡收眼底,對這位誤入歧途的師祖感情很複雜,尤其察覺到他對師父似乎還有些不合適的綺念,一方面,嚴爭鳴對童如有種微妙的同病相憐,一方面,他又將自己對自己的那點厭惡投射到了童如身上,縱然知道是無理遷怒先人,卻也不知該如何克制。

如果程潛是他的長輩或者兄長,那麼嚴爭鳴心裡會好受很多,他心意赤誠一片,充其量也就覺得自己有點離經叛道,說不定還會任性地厚著臉皮黏上去,萬一被逐出師門,那就更好了,幹什麼都無所顧忌。

可惜不是,程潛是他從小帶大的師弟,身份稍微一顛倒,就什麼都不一樣了,哪怕是赤誠一片的心意也成了不該有的念頭,他身為掌門,如果真的勾搭師弟誤入歧途,那就真是再怎麼赤誠也見不得光,再怎麼深情也摻著說不出的狎昵與猥瑣。

“我配麼?”嚴爭鳴在心裡充滿厭惡地尖酸了自己一句,一聲不吭地將霜刃還給程潛,眼見唐軫他們已經做好週邊陣法,便默默地站起來進了破廟裡。

留在原地的程潛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感覺大師兄的毛簡直順不過來了。

躲在破廟裡的年大大見嚴爭鳴進來,連忙屁顛屁顛地跑上前來搭話道:“前輩!”

他當時被程潛甩下,又有一個六郎等著他救命,迫不得已回了明明谷,不要錢地給他爹灌了好大一碗迷魂湯,睜眼說些什麼“程長老有意收我為徒,我得跟著他去歷練”之類的鬼話,好不容易再次獲准離開明明谷,成了唐軫的小跟班。

雖說是扯謊坑他爹,但年大大企圖拜入程潛門下之心確實一直沒死,尤其親眼目睹了扶搖派一場師門大戰,之前的那一點不死心幾乎變成了心馳神往,玩命地跑上去對未來師伯獻殷勤:“晚輩明明谷年大大,拜見前輩。”

嚴爭鳴正陷在深深的自我厭惡裡,懨懨地掃了年大大一眼,迅速形成了對此人的第一印象。

“擋路狗,爹有病。”他想。

年大大察覺到未來師伯的目光好像不怎麼友好,一點也不像程潛描述的那麼隨和,便硬著頭皮在自我鼓勵道:“前輩高人的脾氣大多不怎麼樣,不必介懷——鍥而不捨,金石可鏤,我年大大將來一定會成為一方大能!”

嚴爭鳴愛答不理,年大大便拿出了他和程潛的相處之道——別人不理他,他就自己喋喋不休地講了下去,從他是如何崇敬“程長老”,到如何從穀中偷溜出來,鬼鬼祟祟地跟蹤了程潛一路,怎麼死皮賴臉,又怎麼處心積慮地混在唐軫身邊云云,聽得嚴爭鳴眼角跳個不停,出離憤怒——懷疑此人對程潛不懷好意。

他覺得自己心懷不軌,全天下人就都一樣心懷不軌,嚴爭鳴腳步一頓,猛地扭過頭去,完全不在意什麼以大欺小,劍修一身威壓毫不吝惜地碾過去,不分青紅皂白地質問道:“你對我師弟有什麼圖謀?”

年大大:“……”

他想向未來的師伯剖白一下自己將來一定會努力上進、孝順尊長的心跡,可惜被壓制得頭都抬不起來,兩股戰戰,一個字也說不出。

嚴爭鳴:“說!”

年大大心裡淚流成海,他第一次見到活的劍修,感覺以後再也不想見第二個了——劍修真是太可怕了!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正在和唐軫攀談的李筠,李筠暗歎一聲“好丟人啊”,連忙上前拉開快把小修士嚇得尿褲子的大師兄,一邊安撫年大大道:“門派內雜事頗多,掌門脾氣不好,年公子不要見怪。”

一邊又心力交瘁地將嚴爭鳴拉到一邊:“你發的哪門子瘋?”

嚴爭鳴被他一拉,頓時回過神來,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張了張嘴,他一時有些無措。

李筠覷著他的臉色,突然一陣心驚膽戰,大師兄從小就偏心程潛,再加上程潛這麼多年不知所蹤,回來以後快被掌門師兄捧在手裡了,李筠雖然時常拿他打趣,卻大多只是開些賤兮兮的玩笑,並沒有十分認真地往深裡想過。

李筠:“你……”

嚴爭鳴不欲多說,轉身硬拗出了一臉若無其事,仿佛想急於逃脫什麼似的迎上了唐軫:“我已經聽小潛說過了,唐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兩人很快你來我往地客套起來,嚴爭鳴和外人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很有掌門樣子,很有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只要他願意,就能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平時在門派裡來回作妖的大少爺習氣。

李筠當著外人,勉強將心裡亂七八糟的疑慮壓下,問唐軫道:“唐道友老遠跑到南疆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唐軫坦然道:“我的事想必你們也聽程潛小友說過,我身死魂未消,元神一直無處安放,又不屑入奪舍的邪道,只好四處找些新喪凡人之身做基,帶回去煉成自己的肉身傀儡,肉身傀儡不能支撐太久,合適的身體並不時時能遇到,前些年人間戰亂,我多攢了一些,屍體長久不好保存,所以特來南疆找一朵冰心火,沒想到趕上土蛟成龍。”

話音一頓,唐軫微微苦笑了一下,說道:“想當年,貴派韓淵道友還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還是個沒有氣感的孩子。這些年人世際遇,也實在是……”

嚴爭鳴沉默片刻,說道:“逆徒當年學藝不精,中了奸人畫魂之術,後來不知出了什麼事,他一身兩魂,一半被魔物佔據——說來慚愧,他自己的魂魄反而被那魔物壓制,若不是我師妹短暫地將他本人叫醒,恐怕魔龍連著天劫,今天我們都討不到好。”

在場的人誰也不傻,一時間都聽出了他這話裡話外的袒護,嚴爭鳴三言兩語間將韓淵做得那些混帳事一推二五六,全落到了“不知名的佔據他身體的魔物”頭上,看來將來是打算將人認回來的。

唐軫與唐晚秋雖然師出同門,性情卻南轅北轍,這唐軫心思技巧仿佛成了精一樣,嚴爭鳴剛一開口,他心裡就有數了,說道:“哦?竟還有這樣的緣故麼?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些辦法,在下別的不行,倒是浸淫魂魄之道已久。”

李筠忙道:“願聞其詳。”

唐軫:“兩魂一體,諸位想必是想留一去一,只是投鼠忌器吧?我那裡倒是有一物,名叫‘牽魂絲’,能將人元神導入另一人紫府內,到時候你們想法護住貴派弟子元神,在紫府中將那魔物除去就是了。”

嚴爭鳴先開始只是和他客套,聽了這話,心裡不由自主地動了一動,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急切壓抑住,對唐軫客氣道:“我派門人屢蒙唐兄施恩,實在是……”

唐軫可不是什麼嘴上沒譜的人,他要麼不說,此時既然自己提出來了,就是想要賣人情出借器物的意思。

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的程潛聽到這裡,便說道:“南疆近來多事,你帶著這兩個小孩恐怕不安全,我師兄他們還要去追四師弟……這樣吧,要是你不嫌我麻煩,我陪你去找冰心火。”

程潛一點也不麻煩——朱雀塔崩,魔龍出世,此時南疆的大小魔修與各方勢力都在躁動,唐軫雖然淵博,但本人卻是個病秧子,身邊兩個人,六郎才十來歲,還沒入門,年大大那貨出門根本找不著北,指望不上,程潛肯護送他們一路,對於唐軫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程潛這是變著法地替門派還人情。

嚴爭鳴聽了他這快刀斬亂麻的一番話,第一反應就是反對,他絕不想讓程潛再脫離自己的視線,可是反對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難道我還能一輩子把他拘在身邊麼?”嚴爭鳴心裡想道,他默默細數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做下的蠢事和越來越不受控制的邪念,忽然覺得放他離開一段時間也好。

程潛處事沉穩,很少主動招惹事端,何況修為早已經今非昔比……

嚴爭鳴面上微微猶豫了這麼一下,唐軫便捕捉到了。

唐軫識趣地笑道:“程小友不必這樣,你啊,待人太客氣,反而顯得生分——算來我與你們扶搖派很有些淵源,我年少不懂事的時候曾與同門一師妹四處周遊,途中闖禍險些丟了性命,幸得貴派童前輩相救,在扶搖山小住養傷過一段日子,還認得令師呢。到如今也算不清誰還誰的因果,我能耐有限,幫你們的也都是些舉手之勞,償報就不用了。”

李筠方才胡思亂想過一番,此時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微微有些緊張地看著嚴爭鳴,仿佛討論的不是要不要派程潛護送唐軫一行這種小事,而是師兄大是大非的抉擇。

嚴爭鳴一抬眼對上了他的視線,心裡頓時微微一沉,灌滿了一腔酸水。

他終於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垂下眉眼道:“小潛蒙唐道友照顧了那麼久,讓他跑趟腿也是應該的,唐道友要是看得起他手裡這把劍,也就不要推辭了吧?”

他將話說到這裡,唐軫不答應就是缺心眼了,一行人在破廟中各自休整不提,三天后,水坑總算醒了過來,唐軫也不便再耽擱,程潛還沒來得及看出水坑長這一截妖骨長出來有什麼變化,便跟著他們上路了。

嚴爭鳴有滿腹叮嚀,然而在心裡過了一番,感覺句句面目可鄙,於是讓它們全爛在了自己肚子裡,一句廢話沒有多說,只衝程潛擺擺手道:“去吧。”

反而是程潛有些不放心,將師兄們和一個依然有些萎靡的師妹挨個囑咐了一遍,最後歎道:“要是有什麼法寶,能在你們遇到危險時直接將我召過去就好了。”

嚴爭鳴被他一句話說得心裡七上八下,險些當場反悔,用了這輩子所有的毅力才忍住了,裝作不耐煩地對程潛道:“行了行了,就你本事大,哪都有你——快滾,別耽誤人家工夫還礙我的眼。”

說完,嚴爭鳴收拾起一地落寞,狠狠心,率先轉身而去。

這南北東西,四方天地,何處能成全他,又有何處能讓他割捨呢?

第67章

程潛一直目送著嚴爭鳴他們離開,眉頭始終沒有打開。

他習慣報喜不報憂,只有在別人轉身的時候,眉目間才會露出幾分心事來。

程潛提出自己要留下跟唐軫走,確實想幫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與嚴爭鳴的想法不謀而合——他打算和師門分開一段時間。

雖然大師兄態度惡劣,極不配合,怎麼問都撬不開他的嘴,但不妨礙程潛多多少少猜到了,嚴爭鳴的心魔恐怕和他關係匪淺,否則他想不出大師兄有什麼話不能和自己說。

然而程潛心思剔透,為人卻總是少幾分機巧,他猜得到歸猜得到,下一步卻不知道該怎麼拿捏,他既不會旁敲側擊,也不會拐彎抹角,只怕自己不夠妥帖,不小心再給大師兄添些堵,這才想到暫時離開一陣子,寄希望於他那什麼都缺、就不缺機巧的二師兄李筠。

程潛也不知道李筠能不能靠譜,師兄們還沒走遠,他已經先行不動聲色地牽腸掛肚起來。

大概總有那麼個人是老天派來克他的,著實讓他體會了一回“相見時難別亦難”的滋味。

唐軫冷眼旁觀,頗有幾分感慨地說道:“貴派的同門情誼,真是讓人羡慕得很。”

程潛這才回過神來,收回目光道:“耽擱了,唐兄,對不住。”

唐軫不以為意:“左右我腳程也慢,不礙事。”

年大大從旁邊湊上來搭話道:“怎麼,唐前輩的師門不和麼?”

“說不上和不和,”唐軫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追憶起什麼,臉上染上了幾分落寞,說道,“他們扶搖派的人貴精不貴多,我們牧嵐山卻不同,牧嵐山太大了,掌門之下有好幾個長老,各自占著各自的山頭,收著自己的徒弟,我在山上幾百年,連長老都沒認全,同門間也就只有門派大比這樣的場合才能互相見一面,誰是誰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全憑資質與能耐說話,等級森嚴得很,冷冰冰的。”

唐軫說著,看了程潛一眼:“你們那比較有人情味,不像個門派,倒像個家。”

年大大說道:“門派一大,人就多,人一多,秩序就森嚴,大家感情也自然疏遠,沒有辦法的,不過同門之間,總有那麼一兩個人交好吧?”

唐軫道:“確實有一個師妹,從小和我一同長大,她……長大以後脾氣不大好,但幼時與我感情還不錯。”

這是程潛第二次聽他提起師妹,便問道:“你的師妹是不是叫唐晚秋?”

“嗯,是她。”唐軫頭也不回地說道,“不過我們所謂的‘師兄妹’,也就是個長幼名份而已,小時候尚且有幾分親近,長大後基本就各奔東西了,大家都是牧嵐山的過客,現在她就算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認得了。我知道你們和她頗有淵源,如今她的人早不在六合之內,她的所作所為也就不必算到我頭上了。”

唐軫身上有種圓滑又坦蕩的冷漠,不知是本性如此,還是他多年行走在生死邊緣的緣故,他不收徒,也不回門派,甚至鮮少提起牧嵐山,只是自己漫山遍野的漂泊,無論遇上誰,都只當對方是短暫的同行客。

一行人扮作流落南疆的散修,雇了馬車,像凡人那樣一路翻山越嶺,繼續往南去了。

程潛和唐軫都不是很喜歡聊天的人,可把年大大給憋得夠嗆,只好去撩撥最好欺負的六郎。六郎在程潛最危險的時候不顧一切地想沖上去,可此刻風平浪靜了,他卻連句話都不敢跟程潛說,每每只遠遠地跟著,見不得光似的低著頭,將臉埋在陰影裡。

年大大跑來和六郎咬耳朵道:“哎,小兄弟,我想拜入扶搖——就是程長老他們門下,你跟我一起嗎?”

六郎掃了一眼程潛的背影,又飛快地收回目光,默默地搖搖頭。

年大大還道他有眼不識泰山,連忙聒噪地湊上去道:“哎,這些事你不懂,我來與你分說——那些修出元神的可都是有上天入地之能的大人物,不說尋常人,就是好多小門派的修士,一輩子都不見得見過元神修士呢。”

六郎不答音,只是默默地聽著。

年大大有點好為人師,見他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越發眉飛色舞起來道:“再說,元神和元神也不一樣,你看看扶搖派那幾位前輩,我們程長老……哎呀,那就不用說了,還有他們掌門,那可是劍修啊!我第一次見到活的劍修……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是沒關係,跟一個元神以上的劍修說過話,這事夠我出去吹好幾年的牛了。”

六郎搖搖頭,吃力地啞聲道:“唐真人留下我一命,我要留下來侍奉他,況且我本領低微,跟在程真人身邊也只有拖後腿,只好先記著,往後再報答。”

年大大聽了,愣了愣,忽然對六郎道:“你……你這個人,程長老說不定願意收你為徒。”

六郎低下頭,不再言語了。

這一路往來不過百十來裡,他們這一行人居然被各種大妖小魔打劫了不下十來次。

程潛一劍砍了兩個企圖半夜三更摸進來殺人奪寶的魔修,感覺自己這一段日子稱得上是殺人如麻了。霜刃上已經薄薄地結了一層血霜,映得程潛眉心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一層殺意,顯得更加生人勿近。

南疆自從出了一條魔龍,魔修們好像蠢蠢欲動地準備造反,四處集結勢力,手段也十分簡單粗暴——將一城中男女老幼屠戮一空,直接佔領,在城樓上鋪滿血氣,掛滿人頭,然後人為地逆轉城中清氣流轉,建立了好幾座魔城。

不巧的是,冰心火就在魔城的地盤內。

所謂“冰心火”,其實並不是一團真火,而是一塊特殊的石頭,相傳此物外層冰冷如千年寒冰,內裡卻含著一塊靈氣充沛的暖玉,保存屍體能千年不腐,還不至於把屍體被凍挺了,拿出來像剛斷氣的一樣新鮮,是南疆大城昭陽中的奠基聖石。

南疆熱得要死,瘴氣橫行,可謂氣候惡劣,唯有昭陽城因為這團冰心火的緣故四季如春,來往客商都彙聚在此地,逐漸成為南疆第一城……眼下便宜了那些魔頭。

年大大沒心沒肺地感慨道:“我本來還想,這‘冰心火’是人家城基,別人怎麼肯給?我們又不可能巧取豪奪——這下好了,昭陽城被魔頭們占了,我們無論是硬搶還是巧騙,都不傷道義了,真是來的早不如來得巧。”

程潛才不相信這是巧合,意味深長地掃了唐軫一眼。

唐軫倒也大方,直言道:“巧什麼?我早料到南方將亂,此番是特意來渾水摸魚的。所謂‘天機’,也就是耳聽四面、眼觀八方,再略通一點凶吉之術罷了,近來南疆魔氣彙聚,各大門派都有異動,天衍處更是調集了不少高手前來,我估摸著也差不多了,只是沒料到竟有魔龍出世這麼大的動靜。”

程潛心裡一凜,韓淵化身什麼不好,化身成龍——偏偏他還是往北方而去,難道他是去皇城帝都了?

難道……他還記恨當年周涵正畫魂之仇,要去尋朝廷的晦氣?

程潛跟唐軫多年相交,雖然因為兩個人性格的緣故,彼此都不算太熱絡,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但說起話來畢竟也比旁人少幾分顧忌,程潛直言問道:“唐兄,我向你請教一件事……”

唐軫心照不宣道:“你四師弟?”

“正是,”程潛問道,“依你看,我四師弟果真是一身二魂麼?”

扶搖山下,沒認出長大後的水坑,一個韓淵始終在想方設法地放跑這個陌生的姑娘,另一個卻要大開殺戒。

天劫之下,一個韓淵言之鑿鑿要活剝水坑的妖骨,另一個卻為了救水坑,痛苦地拽回了魔氣……

“我看你是不明白什麼叫做‘以心魔入道’,”唐軫道,“他身上另一半不是別的,就是他自己養大的心魔,到了他這種層次的修為,心魔早已經不受他本人控制,反而會反噬主人,你說這如何算?心魔是他也不是他,他最深刻的仇恨肯定與那心魔如出一轍,但若是……你大師兄一口咬定他被魔物附體,也勉強說得過去。”

程潛:“他怎會走到這一步?”

“這我不知道,只能給你猜上一猜,”唐軫想了想,百無禁忌地說道,“譬如拿我來說,我現在是個孤魂野鬼,做夢都想重新擁有一個肉身,奪舍當然是最好的,不但肉身不腐,還能將對方一身修為收為己有,雖說奪舍之道乃是邪術,但我也不見得不會,只是不屑走這一道而已,但這時我若是有個一根筋的心魔就方便多了,我想要什麼卻不願意做的,它都能做到,我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可以假裝此事並非出自本意,豈不無辜又便宜?”

唐軫嘴裡說著“不知道”,這番話說得卻是言辭如刀,程潛一時無言以對。

唐軫又道:“你那魔頭師弟,當年與你關係和睦麼?”

程潛手指狠狠地勒緊了手中霜刃,聲音壓在嗓子裡,低聲道:“勝過親生。”

唐軫輕輕一笑道:“那不就對了,他修為低微,門派危難臨頭,他非但不能禦敵,反而被敵人利用,錯手殺你,從此有何面目見同門?有何面目見自己?乾脆借著畫魂餘力,推波助瀾地放任心魔劍走偏鋒——心魔之道,須得又強大又軟弱之人才能成就,說起來你這四師弟也是個人才。”

“別說了,”程潛驀地站起來,恨不能立刻回去找嚴爭鳴他們,飛快地說道,“我今晚就去幫你取冰心火,唐兄告訴我個章程。”

魔修縱欲,魔城不夜。

當天晚上,程潛就孤身潛入了城中。

他將自己人氣斂去,穿過層層疊疊的血氣魔障,從懷中摸出唐軫給他的城中地圖,仔細核對了片刻,一時有些舉棋不定——內城三座鐘鼓門樓,冰心火在正中的空地上,鎮著四通八達的街道,正好能祛除此地瘴氣與濕氣,程潛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挖了就走,誰知此時那冰心火所在處,竟被城中被這群四六不通的魔頭給占了,他們荒唐地在那冰心火上起了個樓閣。

程潛望著面前這透著靡靡之音的小樓,心裡十分無奈,他地躲在街角,不知道自己是應該乾脆提劍沖進去,砍人搶石頭,還是低調些混進去,見機行事。

就在這時,街角突然響起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一個身上幾乎沒有幾塊布頭的魔修醉醺醺地朝這邊走過來。

程潛一開始沒在意,他收斂生氣後,魔修們基本都當他是個人形傀儡,沒人理會他。

但這回來人卻有些怪胎,遠遠地看見程潛,那魔修好奇地湊了過來,圍著程潛轉了幾圈,見他神色木然,身上更是沒有半點人氣,便笑嘻嘻地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鼻尖聳動地嗅了嗅,說道:“這是誰的傀儡沒收好?好高級的貨色,便宜我了吧……”

說著,這魔修便色眯眯地要將手探進程潛衣襟。

程潛:“……”

他當場毛了,狠狠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魔修醉得不輕,晃晃悠悠地兀自道:“咦……怎麼好像能自己動一樣?嘿嘿,你原主肯定得趣不少……”

程潛忍無可忍,尖銳的寒氣摒不住地散了出去,那魔修驀地一激靈警醒過來,正對上一雙殺意盎然的眼睛,下一刻,他一聲沒來得及吭,喉嚨一涼,已經被一劍洞穿了。

經此一役,程潛當即將自己方才“小心混進去”的想法否決了,他直接身化殘影,沖進了小樓院牆中。

牆內落著一排屍體,有剛死不久靈氣未散的,還能看出是修士來,程潛粗粗一掃,發現屍體沒有一具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就是短腿,要麼乾脆只剩一個孤零零的腦袋,不知跟誰配套。

角落裡有有個女修,模樣乍一看有三四分像水坑,程潛心裡一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只見她兩頰微豐,眉心還有一點朱砂痣,比他那瘦巴巴就會往腦袋上插雞毛的小師妹漂亮不少,可惜自胸口以下已經全不見了。

紅顏落得這樣的下場,連程潛這種鐵石心腸都不忍再看,他遂握緊霜刃,貼著牆角輕飄飄地落在小樓屋頂上。

這時,程潛才發現,這小樓原來不是什麼搭建的,而是個法寶——外面看來不過普通酒樓大小,裡面卻大得嚇人,足足有方圓半裡,分了好幾層。

他一眼望進去,樓裡足足有魔修幾百號,正瘋狂地尋歡作樂,一股不知是什麼的古怪味道直沖樓頂,甜膩中夾雜著腥氣,讓程潛覺得有點噁心。

小樓最底層一角處有一間暗室,裡面關著好多人,隔太遠,也看不清關的是修士還是凡人,只見幾個魔修走過去拉開門,片刻後,用成人胳膊那麼粗的鎖鏈將一個年輕男子拖了出來。

那男子本是一身白衣,前襟上沾滿了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半死不活地被拖出來,丟在場中央的高臺上吊了起來。

一個矮個魔修赤膊上場,手中拿著一條鋼鞭,繞場轉了一圈,在眾目睽睽下動手抽打起那人,打得血花飛濺,周遭一群大小魔頭們起哄的興致高昂,活像過年一樣。

程潛一時有些好奇,便駐足多看了兩眼。他感覺那矮個魔修下手看起來很重,卻似乎不打算將那男子置於死地,心裡疑惑道:“這是要留著慢慢折磨麼?還是拿鞭子的人發了善心,想留他一命?”

還沒疑惑完,程潛就看見幾個魔修搔首弄姿地爬上臺去,有男有女,用他大師兄的話說,就是長得都挺傷眼,偏偏還沒什麼自知之明,幾步的路,這夥人走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從頭髮絲到腳趾頭,將自己渾身上下每個能打彎的地方都扭了一遍,一群兩腳蛇似的扭到了中間。

程潛心裡奇道:“這又是在現什麼眼?”

下一刻,他目瞪口呆地發現這一群魔修竟七手八腳地聚在一起,紛紛攀在那被吊起來的男子身上,將那半死不活的人從頭到尾猥褻了一遍,衣服扒得猶抱琵琶半遮面,隨即圍著他行起那交媾之事。

程潛:“……”

這他娘的是什麼鬼地方!

第68章

“魔修無道義,行事也少顧忌,南疆又是他們的大本營,你確實有你的厲害,但未必知道他們那麼多手段,取到冰心火快走,儘量不要在城中和他們正面衝突……即便是要打,也記得出城來打。”

這是臨行前唐軫叮囑程潛的,他還沒有糊塗到轉眼就拋在腦後。

可是程潛目睹了此情此景,再想起方才門口遭遇的那個光膀子魔修,頓時又有點氣急敗壞,恨不能一劍將這魔窟劈成兩半。

他再三克制著身上此起彼伏的雞皮疙瘩,到最後原地念起了清靜經,這才勉強控制住衝動和自己按在劍鞘上的手。

然後程潛掐了個手訣,輕巧地借著小樓中各種影子的遮掩,貼著牆角飄了下去。

好在此間有眾生,無百態,大家都在忙著色欲熏心,剛開始誰也沒留意到那香爐煙一樣的程潛。

程潛閃身躲進一塊簾子後面,專心致志地遮罩了周圍讓人長針眼的種種事物,尋找起冰心火來——他從懷裡摸出了一隻唐軫給他的小玉龜,那小烏龜通體碧綠,晶瑩剔透,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小烏龜翹著尾巴在他指尖上轉了一圈,圓圓的腦袋在空中一探一探的,最後面朝著一個方向停了下來,張了張嘴,做出了垂涎三尺的模樣。

程潛抬頭順著它的目光看了一眼,頓覺一陣天打雷劈——這小畜生朝向的地方正是那檯子所在!

他懷疑這玩意的腦子被熏壞了,於是捏著烏龜的脖子,將它四腳朝天地翻了過來,小烏龜背殼朝下,四條短腿在空中玩命地倒騰了一輪,依然不依不饒地再次轉向了檯子方向。

這說明,要麼這小王八是個龜中色鬼,要麼那冰心火正好就被壓在高臺之下。

程潛暗歎一口氣,感覺自己被韓淵的事刺激得心急了,趕上的這天晚上八成是不宜出門。

然而事已至此,程潛目光四下一掃,奔著角落裡關人的地方去了,他身形微微一閃,周身帶起一層白霜,門口的幾個守衛瞬間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被凍住了,程潛飛快地掠過暗牢,同時指縫間打出一道真元,精准地斷開了鐵籠上的鎖。

這動靜雖不大,卻仍然驚動了小範圍內的幾個警醒的魔修,有一個人驚呼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

程潛腳步不停,心裡卻十分嘔得慌——真不知道這些人怎麼有臉說別人鬼鬼祟祟的。

他打算速戰速決,原本在凝成身上的薄霜和細霧頃刻間擴散了出去,在小樓中卷起了一場暴風雪,隨後,程潛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回手一劍將角落裡的暗籠整個挑開了。

這可缺了大德了,此地眾魔修大多沒怎麼穿衣服,光著腚便慘遭了淒風苦雪的一番嚴酷洗禮,一時間雞飛狗跳,亂成了一鍋人肉粥。

程潛趁亂混到了高臺附近,猝不及防地暴起,霜刃在空中劃出了一條雪亮的痕跡,他一劍便將那高臺劈成了兩半,同時切瓜砍菜似的將卷起的碎石與沒來得及落跑的魔修一併剜了,隨即一甩袖子將那蹬了半天腿的小烏龜放了出去。

拇指大的烏龜落地長成了小山那麼高,膀大腰圓地在此間巋然一立,顯得無比正氣凜然。那玉烏龜張開大嘴,深吸了一口吞吐山河的浩然氣,整個小樓都在簌簌發抖,被劈開的台下墊著的一塊巨石緩緩露出頭來,就要離地而起。

這時,混亂的群魔亂舞中難得出來了一個穿戴整齊的,只見最高的三樓欄杆上,一個裹得臉都看不見的長袍男子越眾而出,喝道:“哪來的小賊,找死!”

程潛感覺自己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小賊”這個稱呼。

那長袍男子居高臨下,抬手一掌淩空落下,也不管誤不誤傷。

巨掌黑雲罩頂之下,程潛放出的幻影一樣的風雪立刻漸次散開,有個別修為低跑得慢的魔修被掌下迷魂化骨的黑霧吞噬進去,瞬間人進去骨頭出來,比叫花子啃雞架還乾淨!

這種鬼地方居然也有人鎮樓,程潛冷笑一聲,翻身上了玉龜脖子,霜刃脫手而出,凜冽的劍意旋風一樣地直沖而上,毫不客氣地將頭上巨掌與小樓屋頂一併掀了。小樓中陰冷的劍氣和南疆潮熱的風當空撞在一起,“嗚”一聲尖鳴,半涼不熱的水珠四濺。

三樓的長袍人被劍鋒掃了一下,慌忙後退了三四步閃避,眨眼工夫,玉龜已經趁機將冰心火一口吞進了口中。

眼見得手,程潛將玉龜重新縮成拇指大小捲進袖子裡,鬧了這麼大動靜,他自己也感覺有點過了,當即打算三十六計走為上,禦劍開溜,就在這時,牆角的暗牢中有一人叫道:“前輩救命,我們是西涼白虎山莊的弟子!”

程潛方才順手將關人的暗牢炸了,卻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聲東擊西,但他自覺已經是十分仁至義盡了,自己學藝不精能怪誰?

他當然不認為白虎山莊的弟子比別人的命值錢,可是聽了這個自報家門,程潛還是不可避免地一頓——不為別的,白虎山莊主人那還握著扶搖山地鎖的一把鑰匙呢。

程潛不知道師父留下這樣一把地鎖有什麼用處,但他不能不顧忌大師兄的難處,無論是真是假,聽見“白虎山莊”四個字,他就不得不出手。

程潛一靠近那暗牢,一群魔修便向沖他撲了過來,他一劍翻出了滄海怒潮,將這群跳樑小丑一股腦地卷了出去,掠至喊話人跟前。

叫住他的人是個青年,眉目十分靈動,兩眼炯炯有神,流轉若有光華,程潛本來嫌他麻煩,可是一看這雙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多了幾分好感。那青年本來只是報一線希望,沒想到他竟真的肯回身施以援手,一時間大喜過望。

不過他喜歸喜,頭卻還沒暈,一見程潛,忙撿最要緊的事飛快地說道:“前輩,綁著我們的鎖鏈上有禁制!”

程潛聽了二話不說,提劍就砍,只聽“嗆啷”一聲,霜刃與鎖鏈硬撞了一下,那鎖鏈竟然紋絲不動。

“不行,不能硬來。”青年忙道,“我再想辦法,前輩……小心!”

三四個魔修已經到了近前,從程潛身後一擁而上。

程潛連頭也沒回,霜刃在他手中掄了一個巨大的圈,這凶劍難得大開殺戒,雪亮的劍刃被染得血紅,劍身活了一樣激動地發著抖,所到之處殺意逼人,接連砍了一串腦袋,最後帶著飛揚的血花轉回來,在青年開口說話之前,第二次斬在那鎖鏈的同一個位置上。

那青年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瞬間,凶劍與魔道的禁制已經不由分說地連撞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兇狠,黑氣和寒霜你死我活的糾纏在一起,鬥得難捨難分。

被鎖鏈困住的青年讓這雙方逼得眼都睜不開,不明白這人長得斯斯文文,為什麼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此簡單粗暴。

終於,比較兇殘的那個贏了。

在青年的目瞪口呆中,鎖著他的禁制鎖鏈“哢吧”一聲裂了一條縫,瀉出的魔氣好似灰燼上的黑煙般散開,剩下空蕩蕩的鎖鏈不過凡鐵,輕輕一掙就斷開了。

程潛一彈指,一道白光當空化成了飛馬的形狀,直沖雲霄而去——這是通知唐軫,他已經得手,馬上脫身,讓他們準備好接應。

四方魔氣奔雷似的彙聚過來,孤注一擲地向程潛壓了下來,被他用霜刃一肩扛住。

程潛站在風口浪尖處,仿佛蚍蜉撼樹似的雙手握著霜刃的一端,頭也不回地沖那青年說道:“躲遠些。”

青年已經見識了此人可怕,見機極快,聞聽此言立刻頭也不回地退到小樓之外。

程潛驀地一側身,將擔滿了魔氣的一劍重重地砍在地上,昭陽城自東往西被他一劍劃開了一道半丈深的坑,四溢的魔氣轟然落地,妖窟一般的樓閣頓時分崩離析,他一不做二不休——將暗牢中一干倒楣蛋全都放了出來。

此處關的大多是修士,想必在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已經受盡了折磨,乍一得了自由,個個眼睛都是紅的。

一場混戰開始了。

就在程潛感覺自己差不多可以趁亂功成身退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琵琶響,金屬弦“錚”的一聲,刺入耳膜,直入人五內之間,周身真元都被它攪動了一下。

隨即,琵琶聲如四面楚歌,在整個昭陽城中回蕩,本來已經被血腥氣驅散的那股甜膩味道不知又從什麼地方湧了上來,弄得人身上一陣一陣發軟,程潛驀地覺得自己好像躺在了一片棉花堆裡,四肢百骸中湧上說不出的酸軟與潮濕。他耳畔傳來一聲呢喃,一雙手臂柔若無骨地纏住了他的腰身,如削蔥般的指尖好像領著一群螞蟻從他身上爬過,麻酥酥的。

可惜,魔人雖有魅曲,此時卻撞上了鐵板一塊——程潛本就不大吃色誘這套,方才又目睹了魔窟中種種不堪,一身雞皮疙瘩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即怒不可遏地將霜刃卷成了一道旋風,將什麼紅粉與骷髏全都一劍削成了光脖子,程潛聞見自己身上沾染的嗆人香,恨不能找個水溝鑽進去好好洗涮一番。

見識到他這幅鐵石心腸,不遠處有人輕哼一聲,那琵琶曲隨之聲音色突變,當中混進了一線仿佛是葉笛的聲音,尖而細,不住地往人耳朵裡鑽。

程潛眼前一花,幻境再起,刹那間,無數人影從他心裡閃過,方才甜膩的香氣驀地蕩然無存,周遭突然傳來一絲熟悉的蘭花香。緊接著,方才那纏住他的胳膊化成了一道青煙,落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化身成了一個熟悉的人。

那人手上拿著一把扇子,衝程潛露出一雙笑盈盈的眼睛和一隻帶著銅錢戒指的手。

程潛:“……”

他不由得呆了一下,有點蒙,好在蒙的時間並不長,下一刻,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戒指落在了他掌心——這才是他親手從正主手上扒過來的那個。

戒指中的仿靈鬼魅似的冒出頭來,不管三七二十一,神擋殺神地照著面前的虛影就是一巴掌,悍然將那冒牌的妖魔鬼怪一掌呼散,隨即帶著睥睨凡塵的目光,神情肅殺地重新鑽回銅錢戒指中。

這蠢兮兮的仿靈,居然意外的有點辟邪功能。

程潛回過神來,耳根驀地有些發熱,感覺未來一段時間都不大能直視鏡子了。

他一推霜刃劍,劍尖將空中充沛的水汽逼了出來,凍成了一塊巨大的冰條,與劍刃相撞,金石之聲瞬間將琵琶曲沖了個七零八落,周圍的幻覺潮水似的化在了一片森森霧氣中。

程潛這才看見,昭陽城四周牆上掛滿了一尺來長的弦,正無風自動地叮咚作響,往城中打著迷魂陣。城牆上一個長得半男不女的魔頭手中抱著一把琵琶,陰沉的目光與程潛一對,立刻閃身隱去了蹤影。

最先跑出去的青年氣喘吁吁地落到程潛身邊,說道:“這魔頭乃是魘行人中的一支,名叫‘歡喜宗’的宗主,下流得很——哦,晚輩白虎山莊弟子莊南西,奉師門之命前來此地,探看大規模聚集的魔修,一時不查,就是著了此人的道兒——不知前輩怎麼稱呼?”

“扶搖,程潛。”程潛簡短地撂下這麼一句話,驀地騰空而起,將昭陽城中鐘樓上一個舉起號角準備吹號的魔修一劍打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瞥了那莊南西一眼,說道,“還不走,等著被一城下流的魔頭圍攻麼?”

莊南西聞言縱身躍上城中一棵大樹,隨著他身形起落,一把三丈高的大弓憑空成型,那莊南西身如大鳥,自高處撲向“弓弦”,同時大聲道:“小齊,借個火——”

一個瘦小的少年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飛快地掐了個手訣,從口中逼出一團冷冷的火,流星似的飛向莊南西,口中道:“最後一團了。”

莊南西一聲長哨,那靛青色的火苗驟然拉出了七八尺長,跳動的火苗變成了一把箭,準確無比地穿過弓弦,只聽“咻”一聲,火箭筆直地飛向天空,而後在高空之上倏地炸開成千萬朵火花,落地四處開花,將整個昭陽城燒成了一片火海。

莊南西仰頭髮出一聲長嘯,周遭呼哨聲此起彼伏地回應著他,數條人影飛快地跟著他的指令往城外撤,訓練有素。

程潛冷眼旁觀,有些感慨——比起每天像弔喪的青龍島弟子,已經化成了鬼屋沒有弟子的朱雀塔,白虎山莊門下這些人雖然欠了些經驗,也實在算是很出息了。

一行人在程潛的特意照看下,強行破開昭陽城城門,往北逃竄,身後追著一屁股的大小魔修。

莊南西大聲問程潛道:“前輩,怎麼甩開他們?”

程潛:“不用甩。”

他話音才落,一道黑幡便劈頭蓋臉地從天而降,正好放過程潛他們,準確無比地兜頭將一干魔頭全劫在了裡面。

半空中,唐軫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匹活飛馬,正帶著六郎與年大大等著他。

“拿好了,”程潛將吞了冰心火的玉烏龜丟進唐軫懷裡,說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年大大看著鋪天蓋地而來的魔氣,早已經嚇破了膽子,就等他這句話,聞言立刻一揚馬鞭,將飛馬趕得撒丫子狂奔。

年大大:“程師叔,快點——”

程潛沒理他,不慌不忙地留在了原地。

轉眼間,唐軫的黑幡被撕開了一條口子,之前城牆上抱琵琶的歡喜宗主親自率眾追了出來,卻在距程潛幾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此處已經出了魔城,沒了城中種種光怪陸離的魔器陷阱做依仗,這歡喜宗主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激憤之下衝動而出。

除非真是天縱奇才,否則耽於邪魔外道的,真與人硬拼起實力,仿佛總會有些底氣不足。

程潛孤身一人禦劍懸空,半舊的袍袖翻飛起落,像是隨時能乘風歸去,然而不知為什麼,沒有人敢靠近他三丈以內,南天上一陣讓人窒息的詭異沉默彌漫開來。

歡喜宗的宗主掃了一眼莊南西等人逃竄的方向,謹慎地開口問道:“敢問尊駕與我派究竟有什麼仇怨?為何平白無故欺到我昭陽城頭上?”

這魔頭真不見外,轉眼居然已經將昭陽城當成了他們家的。

“本來是沒有的,我也不是什麼除魔衛道的聖人,只是……”程潛盯著那歡喜宗宗主手中的琵琶,說話間,緩緩拉出了霜刃,寒鐵摩擦劍鞘發出刺耳的尖鳴,他突然冷冷地一笑,“你好大的膽子,敢用那醃臢魔物化成本門掌門的模樣!”

下一刻,那霜刃暴怒而出,程潛在魔城中壓抑的境界和威壓終於不加掩飾地露出了凜冽的獠牙——

歡喜宗主大驚,十指驀地一抓琵琶弦,“嘡”一聲琴弦齊斷,聲如洪鐘似的沖向程潛,同時,那宗主一擊發出,轉身就跑,絲毫不顧念手下死活。

可惜他並沒能跑遠。

自身後被一箭穿心的時候,他聽見對方低低地聲音:“你最好記住這一劍和我的忠告,下輩子犯別人的忌諱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麼多命!”

第69章

程潛宰了人,卻依然是如鯁在喉,心緒難平,怎麼想怎麼糟心。

其實真至於麼?他自己對大師兄其實也是從早編排到晚,未見得有幾分尊重,但他就是難以釋懷,無因無由地好像被人踩了尾巴拔了逆鱗。

程潛甚至還因此連帶著遷怒起了韓淵——他這麼多年都和什麼貨色混在一起?

那天那巴掌真是扇得輕了。

程潛知道唐軫拿到冰心火後肯定不會等他,也便沒有停留,心情惡劣地甩開南疆魔修,一路漫無邊際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然而走歸走,他卻一時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按理,這邊的事情也辦完了,他該往北去追大師兄他們,可程潛莫名地有點不想面對嚴爭鳴。

好在,這天好像是剛一瞌睡就有人給送枕頭,程潛才行至南疆週邊,便碰上了等候多時的莊南西。

莊南西已經遣走同門,孤身一人地在這裡等候他多時了,一見程潛,他立刻迎了上來,施禮道:“程前輩!多謝前輩援手,要不然我們可都要折在這裡了。”

此人機靈得很,也有些本事,程潛對他印象還不錯,便擺擺手道:“不用那麼客氣,我也不是什麼前輩,湊巧經過,舉手之勞而已。”

莊南西怔了怔,說道:“那前輩孤身闖入昭陽城,只是為了城中那塊寒冰石而來麼?”

程潛不知道他為何有此一問,也沒有糾正他的錯誤,說道:“不錯,怎麼?”

莊南西有些急迫,說道:“前幾日我們中了魔修的圈套,有一位同門師妹僥倖逃脫,我見了前輩,本以為是她請來的援手……”

程潛說道:“你同門師妹難道沒有聯繫師門的辦法,會從路上隨便拉一個陌生人來救你們?”

莊南西被他噎了一下,只好苦笑道:“這……其實師妹只是個叫法,她本是……我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嗯,我原想著前輩或許見過她。”

程潛其實只是隨口一問,並不真感興趣,便道:“你是為了她專程在這等我的?什麼模樣?”

莊南西忙沖著他長篇大論地描述了一番,用詞無不含蓄美好,程潛遭到了“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一番洗禮,除了此人是個漂亮姑娘以外,全然沒聽出一句有用的,便脫口道:“是情人吧?”

莊南西:“……”

他沒料到有人這樣直白,訥訥地看了程潛一眼,自耳根往下蔓起一片血色,莊南西的眼神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些過於靈動了,總仿佛會說話一樣,目光一流轉,喜怒哀樂全都藏在其中。

程潛卻暗自皺了皺眉,不由得聯想起昭陽城中魔修們的醜態,心道:“不好好修行,盡搞些荒唐事,這也能算是名門之後?看來還不如青龍島上那群披麻戴孝的呢,起碼人家專心。”

這麼一想,程潛頓時不耐煩起來,懶得再應付莊南西,可是一想起此人好歹也算白虎山莊的人,以後說不定還要再見打交道,便又只好將自己的心緒強壓下來。

修士說到底也都是人,免不了沾染一身人間俗世,程潛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門派著想,再不耐煩也得打點著,他於是說道:“我來路上見過的女修都和你說的人差不多,只是這樣,我辨認不出。”

“是是,我疏忽了。”莊南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繼而道,“她是鵝蛋臉,眉心還有一顆紅痣,紅得蠻顯眼,前輩若是見了應該會有印象。”

程潛:“……”

他不過假裝客氣地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見過——往眉心上點紅痣的人不少,可真自己長一個的卻不多見,這說的不就是小樓外面的那具女屍麼?

什麼趁亂跑出來……其實根本就沒成功吧。

程潛開口想道聲冷冰冰的“節哀”,可一轉眼對上莊南西的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卻忽然說不出口了。他很少在修士臉上見過這樣的眼神,期冀又渴望,好像僅僅是對著一個陌生人描述那人的模樣,就歡喜滿足得不行。

“執迷不悟還不淺。”程潛想道。

可他雖然這麼想,方才滿心的反感卻不知不覺地散了大半,一個人如果肯有情有義,不管是什麼情,大概都是能讓人動容的。

程潛一時不知該怎麼告訴他。

莊南西見他久不答話,臉上的失望神色一閃而過,說道:“哦,那可能是她與前輩錯過了,我在附近再找一找。”

程潛忽然道:“你整天掛念一個不相干的女修,不耽誤修行麼?”

在他印象裡,凡人婚嫁,不過為了生活,男耕女織、傳宗接代罷了,這二者修士都不必掛懷,而且正道功法多半講究溝通天地、清心寡欲,因此修士結為連理道侶,多半是為了門派聯姻、功法溝通。

每日裡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間凶戾、自己心魔鬥,除了縱欲的魔道中人,誰會耽於虛無縹緲的情愛?

不過方才那句話一出口,程潛就有些後悔,心裡對自己道:“莫名其妙,關你什麼事,瞎問什麼?”

好在莊南西不怎麼介懷,坦然答道:“我們白虎山莊的長輩也是這樣說的,她又是一介散修,身無長物……不過這也沒什麼,哪怕她是個凡人,我都是喜歡的。”

程潛漠然道:“凡人七十古來稀。”

說句不好聽的,凡人之于修士,與貓狗之於人並無不同,相伴身邊最多短短數十年,大多是剛生依戀之情,就得給他送終。反正不能長久,還不夠傷心的。

莊南西卻笑道:“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我自斷仙根,同她做一對朝生暮死的凡人夫妻罷了。世上的事,只要不違道義,沒有什麼我不能為她做的。”

程潛:“……”

他一方面被莊南西這種離經叛道震驚了,一方面又有些慶倖自己方才沒有一是嘴快,說出實情。程潛暗暗地生出了些許惻隱之心,將那不知名的女修已死之事瞞了下來,天長日久,莊南西尋不到她,自然也就死心了吧?

莊南西仿佛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些破事就不拿來汙前輩的耳朵……咦?”

兩人說話間,只見遠處天上突然劃過一道冷光,煙花一樣地炸開,分外顯眼。

“那是玄武堂召喚門人的信號。”莊南西有些疑惑地說道,“奇怪,卞前輩閉關不問世事已久,做什麼大老遠地趕到南疆來?”

程潛:“四聖中的玄武堂?他們不是在極北麼?”

“不錯……”莊南西說道,“玄武堂與我白虎山莊隔著大冰原相望,一直是世交,他們既然來了,我不露面拜會不像話,程前輩可有去處?若是沒有,不如與我同去?”

程潛一聽,正中下懷,感覺此行哪怕同這小子廢了這麼多話,聽了一耳朵風花雪月的瑣碎事,也算不虛此行了,便欣然隨莊南西一路前往。

隔著老遠就能看見鋪天蓋地的玄色旗,莊南西面色愈加凝重道:“看這陣仗,恐怕是玄武堂大長老親臨,唉,我聽說南疆土蛟成龍,四方驚動,也不知是凶是吉。”

程潛沒吱聲,他已經能感覺到空中隱約傳來的威壓——想當年,顧島主隕落時整個東海全在動盪,恐怕也就是這樣了。離開明明穀至今,這還是第一個讓他感到壓力的大能,喚起了程潛青龍島一行的記憶。

莊南西隔著老遠就自報了家門:“弟子白虎山莊莊南西,奉師父之命前來,拜見玄武堂前輩。”

他話音剛落,周遭壓力明顯減輕,仿佛是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來。

程潛隨著莊南西一路行至玄色旗海之下,見一水的修士身著黑袍,身上仿佛還帶著冰原之氣,在南地辟出了一塊寒涼之地來,此地修士大概有認得莊南西的,自主給他讓開了一條路,還有沖他點頭的。

程潛抬眼望去,只見旗海之下有一輛飛馬車,馬身上罩著冷鐵盔甲,顯得分外凝重,一個中年人站在車前,目光如電地掃過來。莊南西兩步上前,口稱“大長老”,大長老與他寒暄幾句,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程潛身上:“這位是……”

強強相遇,千年冰潭對萬丈雪原,程潛幾乎被激起戰意來。他定了定神,伸手一按手中躁動不安的霜刃劍,正要開口答話。

就在這時,旁邊有一人大喊一聲:“大長老!我認得他,就是他!”

“就是我什麼?”程潛一愣,未及思量,那喊話人一劍已經遞到面前——當頭劈下。

此時,千里之外,已經循著魔龍傳說追到了中原一帶的嚴爭鳴手中正擺弄著三枚銅錢,沒能研究出什麼所以然來。

當年在扶搖山學藝的時候,師父雖然也偶爾把玩銅錢,卻一向對卜卦問天之事諱莫如深,不僅從來不教,還會間或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些許嘲諷來。

其實好多煩人的小孩子都是這樣,長輩若是說“這事不祥,做不得”,那他們十有八九要去嘗試,但長輩若是說“這事蠢得不像人為,恐怕只有滿處亂竄的猴子才能幹出來”,那麼等他們長大也都不會去碰。

即使一百多年已經過去了,嚴爭鳴捏著銅錢,依然是十竅通了九竅,值此風雨飄搖之際,他雖然忍不住想在難辨的吉凶中先行窺視一眼,卻又仍然覺得自己這種企圖未卜先知的想法十分愚蠢。

嚴爭鳴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化成魔龍的韓淵還能不能回頭,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見扶搖山的大門打開。

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程潛。

嚴爭鳴一彈手指,銅錢發出一聲尖細的響動,翻騰著飛上了天,滾出了一派陰陽相生的天圓地方。

這一任的扶搖派掌門人心裡茫然地想道:“師父,我該怎麼辦?”

可惜問也是白問,師父活著的時候都只會一句“哎呀,你順其自然吧”,那老頭慣會以不變應萬變,活得省事得很,如今身死魂消,想必是更加清靜無為了。

程潛……程潛有什麼好處?

嚴掌門努力地在心裡盤問自己——那貨嘴毒心不善,根據嚴爭鳴對他的瞭解,以程潛的內斂和裝,說出來的大約也就是他心裡暗暗編排的十分之一,常人可能都無法想像他那道貌岸然之下的內心世界有多麼的不是東西。

他還固執得很,說不通道理,並且軟硬不吃,心如鐵石。

一個人在極寒之地閉關近五十年,除了涼水之外什麼都沒入過口,天底下還有什麼事他幹不出來?反正嚴爭鳴承認,自己這個掌門是管不了那混帳師弟的。

以及那一身亂七八糟、讓人無法忍受的毛病,諸如不為人知的邋遢,不洗澡就睡,不管多噁心的東西都能下手摸,並且摸完從來不記得洗手……還有滿身的不上道,不該知道的事明察秋毫,該知道的事永遠一知半解,時常戳著別人肺管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嚴爭鳴剛開始是給自己找理由,結果琢磨到一半,把自己氣得夠嗆。

想想這麼多年他愛美憎醜,無數次明裡暗裡用“瞎眼”埋汰別人,終於在此時此刻遭到了報應,嚴爭鳴悲憤地發現,自己可能是真瞎了。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大師兄,銅錢掉了。”

“銅錢”二字一出口,嚴爭鳴頓時做賊心虛地一哆嗦。

李筠默默地從他身後飄過來,像個鬼,同時鬼氣森森地看著他,也不吭聲。

嚴爭鳴氣短地瞪了他一眼:“你幹什麼?”

李筠做賊似的回頭掃了一圈,問道:“水坑去哪了?”

“後山玩火呢,”嚴爭鳴道,“你怎麼這麼鬼鬼祟祟的?”

水坑自從那天天打雷劈之後,驚喜地發現自己不單外貌上更接近成年女人,還有了隨意操控三昧真火的能耐,這幾天新鮮勁還沒過,正趁熱打鐵地玩命用功修煉。

聽說她不在,李筠一屁股在嚴爭鳴旁邊坐下。

他先是仿佛不知從何處開始似的,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道:“你怎麼終於肯把你那寶貝遣走了?”

心裡沒鬼和心裡有鬼的人就是不一樣,這句平平常常的問話都讓嚴掌門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直覺想反駁一句“寶貝個屁”,沒說出口,又覺得好像太過刻意,原地糾結了片刻,他發現李筠跑來這樣問本身就很刻意,於是煩躁地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乾脆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你想說什麼?”

李筠歎了口氣:“師兄……”

“不,你還是不用說了。”嚴爭鳴忽地又將他話音打斷,兀自沉默了片刻,說道,“你不用說了,我心裡有數,知道該怎麼辦……百十來歲的人了,這點分寸總還有。”

李筠難得正色下來,說道:“是,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是你怎麼辦呢?”

嚴爭鳴愣了一下。

李筠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輕聲道:“劍修的路本就不好走,自出鋒以後,更是當世罕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你心魔已生,以後該怎麼辦?”

嚴爭鳴被他一番話說得有點心酸,可沒表現出來,仍是看似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有什麼?凡人生如螻蟻,一輩子不過幾十年的光景,尚且朝三暮四,可見喜新厭舊是人之本性,我和其他人也沒什麼不同,過幾年自然而然就淡了。”

李筠歎道:“師兄啊,三年五載就能拋諸腦後的,如何能成心魔?你當我是水坑那心智不全的雜毛蠢丫頭,什麼都不懂麼?”

嚴爭鳴:“……”

兩人一時大眼瞪小眼地兩廂沉默起來,不知多久,李筠才試探著說道:“你……確定不讓小潛知道麼?我看其實不如……”

“啪”一聲,嚴爭鳴手中的銅錢直接被他掰斷了,他臉色驀地冷了下來,截口打斷李筠道:“此事不必再提。”

李筠:“可……”

“沒有可是,”嚴爭鳴的目光幽深森冷得嚇人,看得李筠心驚膽戰,“此事你不可對第三個人提起,特別是程潛。”

李筠張張嘴,想說什麼,終於咽了回去,無奈地點了下頭。

嚴爭鳴:“別敷衍我,發誓!”

李筠:“唉,大師兄……”

“廢什麼話!”

李筠見拗不過他,只好舉起一隻手道:“我發誓將此事攔在肚子裡,絕不告訴第三個人,否則……”

嚴爭鳴接道:“否則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筠猛地直起身:“你瘋了嗎!”

嚴爭鳴掃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說道:“李筠,我發現你有個毛病很不好,你好像認為天下比你膽子大的人都是瘋了。”

李筠狠狠地瞪了他片刻,無力道:“心魔曠日持久,到時候道心受損,看你怎麼辦。”

“我要是死了,正好你們換一個人來當掌門,”嚴爭鳴伸了個懶腰,“正好我早不想幹了。聽說元神能投胎重來……你覺得狐狸精怎麼樣?到時候你們得督促水坑好好修煉,早點成為大妖,最好篡位奪權弄個妖王當當,讓她罩著我。”

掌門人這番遠大的志向把李筠鎮住了,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嚴爭鳴便不再理他,手指輕扣,搖頭晃腦地哼起了一段又粗俗又沒調的小曲:“墜地作古,來也是苦,去也是苦;破釜金鐘,窮也匆匆,富也匆匆;東面刮狂風,西面落驟雨,嘩啦啦改天換地逞英雄氣,也就是場一朝一日真做的假戲;不如當個活王八,吞一口江河湖海,吐一個千秋百代……”

此乃扶搖山莊附近潑皮無賴討飯用的小調,把李筠聽得憂愁得不行。

嚴爭鳴有時候也羡慕那群浪跡天涯的流浪漢,因為他們無牽無掛、無憂無愁,不過想起他們在太陽底下捉蝨子的尊容就又不羡慕了,感覺自己可能天生少了點四海為家的資質,只記住了他們那些討飯調。

他正自己給自己找心寬,突然心裡一緊,好像有人用錘子在他胸口砸了一下似的,嚴爭鳴口中的小調戛然而止,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又怎麼了?”李筠翻了個白眼。

嚴爭鳴的臉色活鬼一樣:“我綁在小潛頭髮上的那張傀儡符……”

第70章


程潛當然不可能站在原地任別人砍,霜刃沒有出鞘,夾雜著碎冰的劍風已經橫掃了出去,強橫的將對方這不由分說的一劍撞開。

他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惱火地望過去,打算看一看何方神聖的腦子裡有這麼大一個坑。

不過等程潛看清了來人,他便忽然啞火了——來人正是那日跟在那紈絝身邊的兩個元神修士之一。

所以說……飛馬車上那個廢物到底是什麼來頭?

莊南西抱拳行禮的拳頭還橫在胸前沒來得及放下,便遭逢這樣的變故,一時間呆住了,問道:“大……大長老,這是怎麼回事?”

那矮胖修士被程潛一劍橫出了十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狼狽地滾了一身土,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便先搶話道:“大長老,就是這個人害了少主!”

大長老聞言微微眯起眼,相馬似的端詳了程潛片刻,開口道:“一個多月以前,恰逢堂主閉關時,我堂少主人私自出走,多日未歸,我等四處尋找,終於在前幾日得到了少主在南疆出現的消息,可是等老朽帶人趕來查看,發現跟從少主的一干隨從中只剩下了這麼一個沒用的東西……”

那矮胖修士也一把年紀了,被人指著鼻子說沒用,臉色也是一青,可愣是沒敢吱一聲,堂堂一個元神修士,在這位大長老面前活像個嚇破了膽子的小雞仔。

大長老看也不看那矮胖修士,冷聲對莊南西道:“我倒還沒請教賢侄,你帶來的這位是何方神聖。”

“少主?難道是……卞小公子?”莊南西聽了頓時一皺眉,看了程潛一眼,雖然見他既不心虛也不畏懼,卻仍是暗自憂心起來。

那四聖之一的玄武堂主卞旭,身在極北,經年避世,四聖中除了當年神神叨叨的徐應知以外,就數他最不愛生事端,一輩子恭謹謙和,沒聽說他沾過什麼于德行道義有虧的事,也不像青龍島主這個天下座師那麼扎眼——可惜,晚節不保,毀就毀在他的獨子卞小輝手上。

若說兒女都是債,那玄武堂少主人卞小輝想必就是一樁高利貸。

卞小輝的娘懷胎時遭人暗算,險些一屍兩命,他是母親死後才硬剖出來的棺材子,險些不能活。在玄武堂中用各種靈物溫養了足足十年,方才磕磕絆絆地出世,堂主為此子心力交瘁,出生後更是愛逾性命,弄得這卞小輝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可惜,唯獨要不來修為。

他先天不足,身體虛弱,大部分丹藥吃了不消化,練功稍微苦一點又要哭爹喊娘,百余年間,與他同輩弟子們凝神的凝神,禦劍的禦劍,各有建樹,唯獨他練什麼都事倍功半,受盡別人當面恭維背後嘲諷,久而久之,性情也越發乖戾了起來。

這回,他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攛掇,卞小輝認定了自己修行毫無進益,是先天與玄武堂一系功法犯克,他懷著這樣拉不出屎來怪茅坑的憤懣,便帶著一幫不怎麼頂用的嘍囉,私自離家,千里迢迢跑到了南疆來,打算到朱雀塔碰碰運氣。

卞小輝盤算得好好的,什麼朱雀塔只為“有緣人”開,大概也就是個噱頭,這種時候誰有資格進塔,還不是看誰拳頭大麼?

大不了將那些膽敢比他有緣的挨個打死,排也排到他了。

卞小輝身邊禦劍修士無數,還帶著兩名元神,按理碾壓一群無根無底的散修一點問題都沒有。沒想到天不遂人願,倒楣孩子喝涼水都塞牙,他進塔不成,反而機緣巧合地橫死異鄉。

莊南西顯然對卞小輝的尿性大有耳聞,再一回想起魔城暗牢中,程潛破開魔修禁制時候那暴虐無雙的三劍,憂愁地感覺此事沒准是真的。

以卞小輝的沒眼色,弄不好真惹怒了這位一看脾氣就不怎麼樣的前輩,被人一劍劈了……實在不是什麼稀奇事。

一方是得罪不起的世交長輩,一方是救命恩人,莊南西感覺自己左右不是人,只好頗為沒底氣地賠笑道:“我想這其中是有什麼誤會吧?這位程前輩單挑魔城,劍斬歡喜宗主,才救了我等性命,他怎會是濫殺無辜之人呢?”

大長老沒搭理他,衣袖飄揚,轉眼已落到了程潛五步以外,盯著程潛道:“你可認?”

這儼然已經是興師問罪的口吻,莊南西生怕程潛當場炸了,忙低聲下氣地勸道:“二位有話好說。”

程潛沉默了片刻——那姓卞的劈柴確實是他大師兄親手劈的,當然,他被心魔附身時其實就已經死了,大師兄不算兇手……但那心魔的罪魁禍首是他那專門敗家的四師弟,扶搖派無論如何也脫不開這個乾洗。

天呢,誰知道卞旭這虎父能生出這麼個瘸腿哈巴狗兒子?

殺子之仇橫在這,他們還打算找玄武堂主要回地鎖的密語……程潛一想起這個,頓時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師父他老人家的封山令裡面好像含著什麼詛咒,讓他們每次剛有一點希望,立刻就又會被推回深淵。

饒是程潛心志堅定得出類拔萃,此時也不由得生出一絲猶疑——扶搖派的氣數是不是真的盡了?是不是……他們再怎麼掙扎也是沒用的?

那矮胖修士在一旁叫囂道:“只有他們一行人進過朱雀塔,少主又是在朱雀塔里出事,不是他們是誰?”

程潛目光冷冷地刮過他,兩人分明都是元神修士,那矮胖子卻感覺自己好像成了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程潛沒有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緩緩地開口道:“這位道友乃是元神修士,尚且不能硬闖朱雀塔,敢為貴少主那樣……”

程潛的話音微妙地頓了一下,語氣雖然客氣,眼角眉梢卻流露出一絲格格不入的嘲諷:“……那樣不怎麼工于修行的人,是怎麼在朱雀塔未開的時候進入其中的?”

矮胖修士聽了一怔。

程潛繼續道:“再者你們一行三四十人跟著貴派少主,敢問他又是怎麼在諸位眼皮底下溜走的?”

大長老聞聽此言,轉向那矮胖修士,不滿道:“怎麼回事?”

矮胖修士一時語塞,此事他確實難辭其咎,手心裡冒了汗。

程潛見將他將住了,這才有條有理地說道:“南疆途中,我們確實因為一些瑣事與貴派少主發生過衝突,只是出門在外,傷人不祥,雙方都沒有不依不饒,當時打了個照面,也就各自散了——這位道友,你對著皇天后土說,是不是這樣?”

矮胖修士:“這……”

修士修天地、陰陽、因果之道,向來重誓,哪怕當真臭不要臉百無禁忌,“對著皇天后土”說什麼之前,也總是不由自主地磕絆一下。

莊南西冷眼旁觀,不由得細細打量起程潛,心中有些訝異,他先以為此人年紀輕輕便有這樣強橫的修為,看著又有點冷淡,像是不怎麼通人情世故,沒料到他被人當面這樣質問,竟還能不溫不火地陳情當眾,很有些不動聲色的城府。

說到了這裡,程潛斂眉攏袖,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點倨傲道:“既然已經當面放過他,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在朱雀塔中殺他?誰知道他是何方神聖的兒子還是孫子,難不成我殺他一個小小入門修士,還要偷偷摸摸不成?”

大長老雖然感覺這番話有些道理,但臉色依然沉了沉——他有點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自負修為。

程潛道:“我確實在朱雀塔中見到過貴派少主,只不過他當時已經成了心魔的傀儡,沒得活了——大長老有空不如問問你們自己的門人,自家少主被心魔附身,爾等為何一無所知?”

此言一出,那矮胖修士恍然發現自己罪名更大了,一時心思急轉,口不擇言地推卸責任道:“朱……朱雀塔屹立百年,為什麼恰好你們一進去,就有朱雀塔崩、土蛟成龍之事,怎知你們與那魔修有沒有關係?”

這簡直是胡攪蠻纏。

連莊南西都看不下去,上前道:“大長老,我替這位程前輩擔保,以他的人品,萬萬不會與那些魔頭有什麼牽扯,此時南疆動盪,大小魔頭們傾巢而出,為禍世間,我等當務之急應當同仇敵愾,怎好私下裡互相攀扯結仇?卞小公子之事晚輩聽了也深覺悲痛,眼下既然誤會已經澄清,何不共商抵禦魔龍血債血償之事?”

這白虎山莊的年輕人想必讀過一些書,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很能煽動人心。

眼看一場衝突就這樣被消弭在了三言兩語中。

大長老聽了他的話,神色稍緩,掃了程潛一眼,冷哼道:“如此說來,倒是門人怠忽職守了。”

大長老如今已有千餘歲,乃是凡塵之中的頂尖大能,因為不耐俗務,這才在玄武堂下掛了個閒職長老,四聖見了都要讓他三分。這老不死的唯我獨尊慣了,常年自覺“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哪肯將程潛一個百十來歲的後輩放在眼裡?

經過程潛一番辯解,又有莊南西在旁邊打圓場,大長老基本已經信了此番說辭,但他心裡卻仍有些不舒服——原因無他,只為了程潛對他的態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不卑不亢。這些年來,誰見了他不恭恭敬敬,唯恐喘氣喘錯了拍?眼前這小子區區百年的小元神,能神到什麼地步?也敢仗著修為不將玄武堂放在眼裡麼?

大長老自然看不上卞小輝,好比看不上家養的雜毛狗,但那畜生就算再狗仗人勢,也不能給外人隨便踢。

這程潛雖然不是兇手,似乎也將那卞小輝收拾過一頓。

大長老便道:“罷了,既然你罪不至死,那老朽便略施薄懲,教你們這些年輕人也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這番寬宏大量的說辭話音未落,程潛就感覺到一股他前所未見的雄渾真元當空壓了下來,力道拿捏得很是微妙——不見得壓死他,卻也非得叫他跪一跪,吐口血不可。

程潛自覺自己已經禮數周全,沒料到世間還真有以老賣老、給臉不要臉的人。

他當即閃也不閃,將這一下硬抗了下來。

兩人真元當空相撞,雖都沒盡全力,周圍卻仍起了一圈飛沙走石。

大長老的臉有多酸、人有多不講理,莊南西是知道的,這一下程潛要是挨實在了,受點不輕不重的傷,此事可能也就算了,可他竟不買帳。

莊南西心中立刻暗叫一聲糟糕。

果然,大長老遭人反擊,氣瘋了,怒極反笑道:“好小子,我看你狂到何時!”

他深吸一口氣,當即再不留手,要全力給程潛點真顏色看看。

莊南西驚叫道:“前輩!”

程潛一輩子會退會讓,可就是不知何為“被迫退讓”,霜刃“嗡”一聲盤旋而上,兩人的真元再次硬碰硬。

這一回可是動了真章,周圍一圈修士,連帶著莊南西在內,全都遭了殃。

只見那地面劇震,開裂出了一裡見方的裂口,裂口中鬆軟的泥土頃刻間結滿了冰,本來欣欣向榮的草葉頓如碧玉遍染霜邊。

南疆秋日也不去的酷暑驟然偃旗息鼓,此地仿佛被人為地開闢了一個極北冰原。

幸而莊南西機靈,眼見不對,已經先一步將自己體內真元都調動了起來。

然而饒是這樣,他整個人依然是胸口巨震,被怒吼的寒風壓得抬不起頭來,仿佛遭遇一場天災。

大長老與程潛各自退了三四丈來遠,程潛的臉仿佛比地上的霜雪還白,大長老卻更要狼狽,他突然彎下腰,以袖掩面,竟嗆咳出血,兩鬢一瞬間好似被刷了一層霜,竟是受傷不輕!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震驚了。

莊南西先前只當程潛剛入元神,即便見他劍招強橫,也只以為他是個劍修……誰知他竟能與大長老平分秋色,還似乎略勝一籌!

這得是什麼樣的境界?

程潛的境界卻遠沒有他想像得那麼高,這一回完全相當於作弊。

程潛一時衝動與對方拼真元,甫一接觸,就知道自己托大了——像大長老這種級別的頂尖大能對付他,完全說得上是以大欺小,那老東西真元之深厚是程潛難以想像的,就在他以為自己這回不死也重傷的時候,忽然,身後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大長老的真元威壓擔去了不少。

程潛先是吃了一驚,隨即,他腦後一輕,滿頭長髮驀地散開,程潛似有所覺,一把接住斷裂的白緞發帶,稍微一探查,果然捕捉到了其中一點快要散去的傀儡符氣息。

原來是這東西替他扛了一小半真元,救了他一命。

程潛暗道一聲僥倖,指尖摩挲著斷開的發帶,不用細想也知道此物是誰給他戴上的,程潛心裡驀地軟了下去,想道:“嚴娘娘好多事。”

可是隨即,他又是一皺眉,心道:“不好,這上面符咒一斷,他那裡必定有感應,我豈不是又讓他著急了?”

這麼一想,程潛忽然又有點心浮氣躁,尋思起自己該如何儘快脫身。

“大長老!”幾個見機快的玄武堂修士連滾帶爬地沖了上去,爭先恐後地去獻個殷勤,想上前攙扶一把,沒料到這回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大長老怒喝道:“滾!”

他猛地一甩袖子,竟是敵我不辨,將自己一夥狗腿子全部扇了出去。

大長老已經多年未有敵手,萬萬不肯相信這毛頭小子修為會在他之上,一時間怒火攻心,險些走火入魔。他自忖天資已經是人間鳳毛麟角、出類拔萃,這千年來更是苦修不輟,寒來暑往,從未有一日一時懈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修士能一掌將他震傷?

那絕不可能!

除非此人練過什麼邪魔外道的功法!

大長老怒喝道:“哪裡來的魔頭,以為你隱去身上血氣就能渾水摸魚了麼?”

遠遠躲在一旁的矮胖修士見風向突變,忙趁機煽風點火道:“我早就說他可疑,大長老,那南疆魔龍肯定與他脫不開關係!”

程潛總算知道了什麼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本就不是良善講理的人,之前也就是為了門派才不肯得罪玄武堂,此時勉強壓抑的火氣終於沖上了嗓子眼。

程潛冷笑道:“好一個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知道貴派門口那長尾巴的王八精還看不看得出自己是黑是白!”

大長老怒喝道:“佈陣!拿下此人,看他到鎖仙台上還逞什麼伶牙俐齒!”

周遭立刻有人齊聲喝了一聲“是”。

週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身著黑袍的玄武堂弟子們圍了個水泄不通,總共七七四十九個人,一水的元神與准元神,真元彼此交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

這“大天衍陣”乃是玄武堂壓箱底的大陣法,放眼天下,除了玄武堂,誰能湊齊小五十個這樣的高手當陣法中的棋子用?

那四十九個黑衣修士齊聲喝道:“著!”

程潛耳畔“嗡”地一聲,胸口似遭重擊,縱然他肉身是聚靈玉所化,渾身的經脈也仿佛要被壓炸了似的,霜刃劍無邊的劍意被這大陣一股腦地逼了出來,兩廂抗衡,此陣比不上天劫暴虐,卻比天劫更加不留餘地。

程潛拼著被大陣真元撞傷,全力催動霜刃劍,那凶煞之物在空中卷成一陣無堅不摧的旋風,將大天衍陣上的真元網撞了個窟窿,同時,程潛強提一口氣,已將一口牙咬出了血。

然而大天衍陣環環相扣,不過轉瞬,真元流動間已經飛快地將那窟窿堵住了,反而是霜刃被纏得結結實實,仿佛猛獸被綁住了四肢拴住了利齒,無論如何也掙不開去。

程潛驀地抓住劍柄,左突右擊,就是抓不到那一線生機,縱然是滄海橫流,也抵不過天羅地網,大天衍陣的網越收越緊。

方才被他偷偷藏進袖子裡的白緞發帶仿佛通靈性,縱然傀儡符已經毀,卻依然盡忠職守地發揮自己最後一點殘餘的清氣,細細地循著他手腕散入經脈之中,像是某人婆婆媽媽、不依不饒的守護。

一瞬間,程潛忽然想起了年幼時與大師兄練劍時的事。

手中霜刃驀地脫手,在最後一次被大天衍陣纏住的間隙中,一道蘊含在劍尖的劍氣驀地吐出,分毫不差地穿過了那大網,打在旁邊一棵大樹上,那樹枝微微一顫之後,驀地瘋長,結出大大小小晶瑩剔透冰花來。

枯木逢春。

開滿冰花的枝條橫掃而出,兩個佈陣的黑袍修士不查,被一齊甩上了天,大天衍陣自外向內破了個鬥大的窟窿,這回是真的再補不上了。

扶搖木劍最後一式,返璞歸真中的枯木逢春一招,竟然對應的是一線生機。

在此時助他破陣而出。

然而就在這時,程潛腰間忽然一涼,他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去,只見他方才被大天衍陣劃破衣服露出皮膚的地方,趴著一隻指甲蓋大的小蟲子。

那大長老在不遠處雙手掐了個奇怪的口訣,正帶著惡毒的笑意看著他。

誰能知道頂尖大能、堂堂四聖身邊的大長老,居然會絲毫不顧臉面地施以這樣鬼蜮伎倆的偷襲?

那蟲子叮咬處升起古怪的麻木,飛快地蔓延過他全身,程潛整個人仿佛被凍住了,僵硬地隨著霜刃一同掉了下去,大天衍陣中一道真元狠狠地抽在他背後,他眼前一黑——

第71章

中原之地有仙山,高聳入雲,山尖被雪,山下草木清華,半山腰上雲雨隨性,忽而來去,人行至其中,幾步之內,能遍覽春夏秋冬。

這山名叫做“十州山”,比九州多一州,雖在人間,猶不似人間。

民間又有“天下十分盛景,八分在十州”之說。

十州山冠絕天下,鐘靈毓秀,只可惜偏偏是個巨大的吸靈池,周遭山水靈氣被源源不斷地捲入山間,一絲一毫也不外泄,修士們身在其中不但無法修煉,反而會被山體不斷搶奪清氣。也正是因為這樣,十州山才一直無主,後來有幾位大能聯手在山巔立了一座“鎖仙台”,添了大小禁制無數,專門關押各種窮凶極惡的人。

鎖仙台上有三十六道乾坤困龍鎖,哪怕是萬魔之宗被束縛其中,也是插翅難飛。

此地自立日起,斬殺過大魔無數,凶戾之氣終年不散,周遭總好像飄著一層抹不淨的血光,不遠不近地環在周遭,好像古往今來那些個或死有餘辜、或含冤而逝的魂魄們久久縈繞不去,遠隔生死木然地看著過往塵世。

程潛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自己後背針紮一樣的疼,一開始竟險些沒能爬起來。

修為到了他這種地步,已經許久沒有體會到皮肉傷痛之苦了,程潛深吸一口氣,微微掙動了一下,發現自己並沒有被鎖住手腳,困龍鎖內甚至可以走動,只是真元全被困在氣海之中,身體好像凡人一樣沉重。

霜刃劍自然是已經被拿走了,程潛眼下是手無寸鐵,且無縛雞之力。

他倒沒慌,默默地在原地冷靜了片刻,開始抬頭打量起周遭,只見此地是一座空蕩蕩的大殿,四門緊閉,人在其中,能借著三十六道困龍鎖上發出的微光看清周圍的斬妖除魔的壁畫,陰幽森然,很像傳說中的鎖仙台。

腰間被那小蟲暗算處的酸麻還沒褪去,程潛一低頭就看見自己胸前的血跡,他整了整衣衫,不知多久沒有這樣狼狽過了。

其實程潛知道,如果不是大師兄綁在他身上的傀儡符,他是絕對拼不過那老東西的,可堂堂玄武堂大長老,居然在偶然輸了一陣之後便放下顏面偷襲一個後輩,也不敢再次正面交鋒,讓程潛覺得又可悲又可笑。

有些人居高臨下的時間長了,自己已經把自己束之高閣,容不下一點下坡路,久而久之,恐怕要活生生地嚇出一肚子心魔來。

只是程潛有點不明白,為什麼那老東西還要千里迢迢地把自己綁到所謂“鎖仙台”來,直接殺了豈不乾淨?

他琢磨了一會,百思不得其解,便乾脆撂在了一邊。

反正是來者不善。

程潛倒不怕被關在這裡——要殺要剮他都不在乎,只是擔心他大師兄。那天真龍旗下李筠的話程潛聽進去了,而且一直記掛著,本來劍修生了心魔就很危險,他不敢想像大師兄感覺到傀儡符破,再找不到他會是個什麼心情。

於是程潛摒除雜念,一門心思地坐下來,努力調集內息,屢敗屢戰地衝擊起周身的禁制來。

就在他以你死我活的架勢杠上乾坤困龍鎖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他身後說道:“哎,年輕人,別費勁了,我要是你,現在就躺下好好睡一覺。”

程潛有些吃力地轉過身去,見距他十丈遠的地方竟站著一個人,也不知他是怎麼進來的,正百無聊賴地繞著困龍鎖溜達。那人身形乾癟,個頭不高,還有點彎腰駝背,顯得十分猥瑣,臉上鬍子與污漬黑得不分彼此,只有眼白乾淨得如鶴立雞群。

程潛雖然自己也不是特別愛乾淨,卻依然被此君的邋遢震懾了——他好多年沒見過將自己搞得這麼髒的修士了。

這人穿著一身破衣爛衫,還不停地抓耳撓腮,抓得別人看著他都覺得渾身發癢……修士身上要是有蝨子,好歹也得是蝨子精吧?

那人大猴子似的往困龍鎖旁邊一頓,笑呵呵地打量了程潛一番,神神叨叨地開口道:“不想睡啊?那咱倆聊聊天——小子,你們扶搖派現在還剩幾個人了?”

程潛一愣,這人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卻能在這種戒備森嚴的地方隨意進出,還居然一口道破他來歷,絕不簡單。

他猶豫了一下,頗為謹慎地問道:“不知前輩怎麼稱呼?”

“嘖,別叫前輩,不愛聽,你們扶搖派那夥人不都是跟山間野猴子似的,向來沒大沒小的麼?”那人擺擺手,回道,“不用跟我假客氣,我叫紀千里。”

程潛目睹了他的嫋娜蹲姿,感覺本派這猴子群當得很冤。

而且“幾千里”這個名字,真是一聽就感覺不像真名。

那自稱紀千里的修士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我聽說你把楊德成那老鬼揍得滿地找牙,弄得他惱羞成怒?很有出息嘛小子!”

程潛莫名其妙道:“楊德成是誰?”

紀千里:“就是卞旭養的大打手,那老鬼這些年囂張得厲害,也確實該有人收拾收拾他了——唉,他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越老越不是東西,都是叫飛升逼的。”

此人話裡話外都仿佛和玄武堂很是熟識的樣子,程潛不免帶上些許防備,漠然道:“能被區區一個飛升逼成混帳的人,難不成原來還是個聖人君子?”

紀千里抓了抓後脖頸子,有些為難地擺擺手道:“你還年輕呢,這事與你說不明白。”

程潛五心朝天,一邊鍥而不捨地用被困住的真元衝擊周身禁制,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凡人若是活到我這把年紀,五世同堂也有了。”

紀千里笑道:“你眼下資質非凡,境界一日千里,既沒有娶過媳婦,也沒有收過弟子,這樣的日子,哪怕你活一千一萬歲,也還是年輕人。等到有一天,你發現天下人無論男女老幼,見了你全都畢恭畢敬叫前輩,眼前凝神禦劍四處跑的修士都以祖宗稱呼你,別人都覺得你的修為高不可攀,你卻知道自己越來越力不從心,離飛升越來越遠……那才叫老了。”

程潛愣了一下,轉頭對上那老瘋子的眼睛。

他這才發現,那老瘋子的眼睛極黑,像扶搖後山那不見底的深淵。

“我們和凡人不同。”紀千里說道,“凡人從出生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百八十年,窮酸的與富貴的,好的與壞的,全都殊途同歸,心就算飄得再遠,也總有這麼一個歸宿。”

程潛忍不住道:“死也能算歸宿?”

紀千里大笑起來,手舞足蹈道:“你這娃娃……你倒說說,這世上若是連死都不能算歸宿,還有什麼能算?可我們連這個歸宿都沒有,大道是什麼?大道就像一個懸在驢臉前的蘿蔔,我們每天追啊追啊,你越是厲害,越是境界高,就發現自己離那根蘿蔔越遠,呼風喚雨了一輩子,被凡人叫大仙叫了一輩子,末了和凡人一樣化成一把塵土,讓墳頭上長草……嘖,千年的求索豈不成了笑話?”

紀千里說道這裡,臉上的笑容忽然微冷,他歎道:“楊德成也好,白嵇也好,唐堯也好……我認得這些人的時候,他們也一樣年少銳氣,一樣道心堅定,有所為有所不為,同現在的你沒什麼兩樣。”

白嵇和唐堯那是一對什麼貨色?

程潛聽了,臉頰繃得緊緊的,有些生硬地問道:“前輩這是抬舉我麼?”

紀千里搖搖頭,聲氣低了下去:“百年前,唐堯與白嵇聯手逼死顧岩雪,之後過了不到五年,那白嵇便壽數窮盡而死,堂堂西行宮主人,死時發如死灰,形如枯槁,身有濁臭,話也說不出,修士們大多污垢不沾,乾淨慣了,誰也不愛靠近。至於唐堯……”

“他們牧嵐山從來人情冷漠,唯有爭權奪勢熱鬧得很,三十年前牧嵐山一夜之間改天幻日,唐堯被他的親師弟軟禁在後山,名為閉關,這些年銷聲匿跡,想來也應該不在人世了。”

“才不過區區百年哪……”紀千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歎道,“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程潛絲從來沒有過剩的同情心,聽完毫不為所動,只冷冰冰地說道:“罪有應得,死了活該。”

“罪有應得……”紀千里念叨了一遍,搖頭道,“你們年輕人總是自視甚高,但凡能走到大能這一步的,哪一個不是心志堅定異于常人的?只不過……唉,罷了。”

這老叫花子說完,驀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對程潛道:“快要來人了,我得走了,你不用憂心,既然到了鎖仙台,自然有人撈你出去。”

誰?

程潛第一反應就是師兄們,或許莊南西之類的路人也會為他說幾句話,除此以外……還有誰會想救他?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那紀千里便又是驀地一變臉,沉聲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還是運氣不好,但你頭角嶄露得太過了,‘他們’即便是救你,也未必安了什麼好心……小子,你記著,要想活得長久,需得有些手段,但是不能太有手段,如今天下容不下太有手段的人——有童如、顧岩雪之流的前車之鑒,你若不想步他們的後塵,還是長點心眼吧。”

程潛忙道:“等等……前輩!”

紀千里充耳不聞,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

這人行事顛倒,言語間卻又仿佛別有意味,程潛眉頭漸漸擰緊——什麼叫做“童如、顧岩雪之流的前車之鑒”?

難不成師祖入魔,顧島主身死這兩件事中間還有什麼聯繫?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大殿四方大門突然“砰”一聲,一同被推開,驟然湧入的天光刺得程潛一時睜不開眼。一眾認識的與不認識的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陣仗大得很是興師動眾。

玄武堂那邊為首的卻不是那大長老楊德成,而是一個國字臉、濃眉大眼的中年修士。程潛一見便隱隱猜出,這人大概正是玄武堂主卞旭。

另一頭,莊南西跟著一個面色凝重的中年人也匆匆地走了進來,與那玄武堂中人一黑一白,隱約呈分庭抗禮之勢,這一群人中,程潛一掃就看見了幾張眼熟的面孔——都是那日他從昭陽魔城裡撈出來的白虎山莊弟子。

莊南西遠遠地朝程潛使了個眼色,似乎是讓他放心。

除了這兩派,還有不少零零散散來湊熱鬧的修士,竟連本來已經走遠的唐軫都混在了其中。

眾目睽睽之下,程潛端坐鎖仙台上,心裡忽然感覺到了一點詭異的榮幸,想當年在青龍島上,他還是個小小的散修,尚未凝神,一天到晚就會靠蠻力與人打架鬥毆,眼睜睜地看著島上大能們鬥法,連出面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像個覆巢之下脆弱的卵,四處心懷惴惴地躲躲藏藏。

如今不過一百年,他何德何能,居然享受了一把顧島主的待遇。

楊德成似乎要開口說話,旁邊那國字臉的修士卻一抬手打住了他的話音。

那人率先上前一步道:“我就是玄武堂主卞旭,這位道友,我門下楊長老說你用特殊功法隱藏修為,真身是一名魔修,還害了我孩兒性命,本來殺子之仇不共戴天,但是白虎山莊的莊賢侄一力作保為你辯解,老朽雖然喪子之痛難忍,卻也不願為此傷及無辜,這才將你押上鎖仙台,當著天下名士,我在這裡問你一句,南疆魔龍究竟與你有什麼瓜葛,我兒卞小輝究竟是不是死於你手中?”

卞旭位列四聖,果然比他門下長老有人樣,縱然因喪子之痛雙目赤紅,也並未失態。

程潛瞥了一眼目光陰沉的楊德成,回道:“來龍去脈我已經說分明了,反倒是貴派長老很有意思,他好像認為天底下修為比他高的都是魔道中人,這我倒好奇了,堂主,不知你與貴派長老誰厲害些?”

楊德成咬著牙道:“堂主莫聽他的,這小畜生牙尖嘴利得很。”

對於程潛這麼一個當眾打了他臉的後輩,楊德成其實當場就像殺了他,回頭正好把卞小輝那酒囊飯袋之死往他頭上一推,一了百了。

但萬萬沒想到莊南西橫插一杠攪了局,那小子趁他們鬥得正兇的時候向周圍白虎山莊的弟子們發了信,轉眼招來了一大幫正好在周邊的山莊弟子——當中竟還有聞訊趕來的一名白虎山莊長老。

若只是個“不知名的散修”,那麼是死是活當然隨便他處置,但白虎山莊乃是世交,實在不便當眾撕破臉,被程潛順手救出的一大群白虎山莊弟子在其中盡力斡旋,將事情攪得愈加複雜,這才一直鬧到了鎖仙台,把當前一群有頭有臉的修士都給招來了。

卞旭神色不動,又問道:“既然道友否認自己是魔道中人,那麼敢問師承。”

扶搖派從來都是一屁股官司,程潛當然不可能兜出師門,便回道:“無名散修而已。”

楊德成怒道:“放屁!”

卞旭一皺眉:“我好言相與,道友為何一再不配合?那麼你從何處入的氣門?難道是天生的?”

程潛將雙手搭在膝蓋上,似笑非笑道:“青龍島講經堂——你若再問,我還能告訴你,當年白嵇與唐堯因為一句‘莫須有’,逼死青龍島主的時候我正在場,時過境遷,鬥轉星移,如今卞島主養的這條老狗的威風也恰如當年。”

此言一出,在場頓時一片譁然,青龍島之變至今眾說紛紜,誰也弄不明白究竟顧岩雪是冤死的還是罪有應得,但他與卞旭同歸四聖,在這樣場合被程潛一言兜出來,顯得分外微妙。

玄武堂中有人怒吼道:“放肆!”

莊南西忙道:“民間確實有高手,即便這位前輩是青龍島出身又怎樣,青龍島主人走火入魔之事難不成已經蓋棺定論?再者以這位前輩的年紀,顧島主隕落的時候他還不一定入沒入氣門,楊長老不覺得太草率了麼?”

楊德成冷笑道:“莊賢侄,不過一點小恩小惠,你就被他蒙蔽了麼?沒准你們身陷昭陽城,就是他的陰謀!”

一直作壁上觀的唐軫懶洋洋地開口道:“他進昭陽城是替我找東西的,救人不過順手,什麼陰謀陽謀的……有些人別太自作多情了。”

楊正德驀地一回頭,狠狠地瞪向唐軫:“你又是什麼人?”

唐軫面無表情地端詳了他片刻,開口道:“無名小卒,倒是這位楊長老,我見你印堂發黑,眉宇似有暗紅紋,像是心魔暗長,修行不易,我勸你少些事端,多注意養生吧。”

楊德成:“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那本就像個癆病鬼一樣的唐軫已經率先捂著胸口去一邊咳嗽了起來,旁邊六郎忙扶住他拍著他的後背,仿佛這身嬌體弱的修士下一刻便要被仗勢欺人的楊長老給嚇死了。

卞旭皺起眉,說道:“德成,不要與小輩計較。”

楊德成被迫收回目光,臉上怨恨猶在,當即給身後玄武堂弟子遞了個眼神,頓時,有那會捧臭腳的弟子會意,替他出聲道:“堂主,弟子倒是知道一種方法,即便魔道中人隱蔽血氣也能辨別出來。”

莊南西與身邊白虎山莊的長老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那弟子接著道:“功法可以偽裝,外放的元神也可以偽裝,但只需剖開其內府,視其元神歸處,是魔非魔,必然一目了然。”

話音未落,那白虎山莊長老已經喝道:“荒唐!你怎不說剖開他胸口,看胸口那顆心是黑是紅呢?卞堂主,貴派門下弟子這樣出言無狀,你也不管麼?”

卞旭伸手掐了掐眉心。

楊德成搶白道:“只是剖開內府,又沒有要傷他性命,這鎖仙台上這麼多道友,難不成還怕誰搞小動作麼?若他真正非魔,我玄武堂自然奉上靈藥,保他一時三刻就能重新活蹦亂跳!”

楊德成心胸狹隘也好,自欺欺人也好,反正他還真不是故意誣陷程潛,而是打心眼裡相信程潛確實是個魔修,這一番話說得很是理直氣壯:“難道他不敢?”

莊南西:“堂主,鎖仙台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我絕不相信程前輩與魔修有牽扯,便是真要驗內府,也驗不出什麼,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反叫玄武堂蒙羞。”

那出餿主意的玄武堂弟子說道:“這你放心,我玄武堂堂堂正正,若真有錯,必然負荊請罪,給天下一個交代!”

白虎山莊長老忍無可忍道:“卞堂主……”

楊德成強行打斷他道:“不敢就是心虛!”

程潛:“……”

他一個苦主還沒表態,這兩方倒是劍拔弩張地針鋒相對起來。

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從鎖仙台大殿外傳來:“心虛?我倒要看看,誰敢傷他!”

話音未落,有一人攜著一劍,堂而皇之地孤身闖了進來,人未至,一身逼人的劍意已經橫掃大殿。

程潛的臉色終於變了。

第72章

十州山下,水坑身化巨禽,背後背著李筠,在空中飛快地掠過,要是有人看見了,多半要當空中飛過了一片霞光。

兩人仿佛是掃把星拖著長尾巴,身後追著一群大小魔頭,彤鶴路徑卻並非直線,左躲右閃,時而繞個彎,暗合奇門遁甲,始終遊刃有餘地吊著那一眾魔頭。

日前接到了唐軫的報信,嚴爭鳴已經不由分說地先他們一步走了,可聽說鎖仙台四方修士聚了個齊,大師兄單槍匹馬的如何對付得了?李筠只好醞釀起一肚子壞水,趁著群魔跟隨魔龍北上之機,沿途招惹了一大幫嗷嗚亂叫的魔頭,仗著水坑飛得快,一路將他們往十州山上引,打算將這一池子水徹底攪渾。

李筠一邊掐算一邊指揮水坑道:“前十七丈,坎位——哎偏了,小心點!”

水坑忍無可忍道:“別顯得你讀過書,只說‘前後左右’能怎麼樣?”

她基本上只能分得出前後左右,東西南北都要原地琢磨一會,李筠這滿口亂七八糟的“乾坤震坎”弄得她好生頭大。

“別囉嗦了,就那邊,快點!”李筠抱怨道,“你身上這些火就不能收一收麼,都快燙死我了!”

水坑沒跟他鬥嘴,憂心忡忡地說道:“二師兄,大師兄那邊能拖到我們趕過去嗎?”

“別開玩笑了,小潛出事,你還能指望他冷靜麼?”李筠歎了口氣,“小潛如果全須全尾的也就算了,萬一有點什麼不好,唉……”

水坑似懂非懂地跟著義憤填膺道:“什麼?誰敢傷我小師兄,我一定要一把火燒死他們!”

李筠:“……”

此鳥要是做妖,恐怕還能算是妖修裡心眼比較多的,做人卻差太遠了,她四肢有多發達,頭腦就有多簡單,李筠無言以對了片刻,認為此事跟她解釋不通,只好有氣無力地說道:“飛你的吧,一不小心被抓住,咱倆樂子就大了。”

他滿心的憂慮,唯恐嚴爭鳴一時腦熱,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直接闖進鎖仙台。

李筠是瞭解他們掌門師兄的。

鎖仙台大殿之上,那透著殺意的劍氣無差別掃過,在場所有高手都下意識地運起真遠抵擋,困龍鎖為八方真元所激,明暗不定地閃爍了起來,內外劍氣與真元相撞,四方大門登時“轟隆”一聲炸裂了。

“什麼人!”

嚴爭鳴面色如寒霜,一步一步地從狼藉一地的門口走進來,目不斜視地忽略了一干大能小能,直往鎖仙台走來。

仿佛周遭種種都是不值一提,他眼裡只有被困龍鎖圍住的那個人。

程潛方才的氣定神閑早就一掃而光,一時間他心裡有種剛闖了禍就被人贓俱獲的錯覺,傷口遍佈的背脊不由自主地一僵,當即下意識地低頭掃了一眼自己這一身無法補救的破衣爛衫,欲蓋彌彰地拉起一塊破布,掩住腰間一片觸目驚心的淤青。

嚴爭鳴旁若無人地行至鎖仙台旁邊,盯著程潛身上的血跡,輕聲道:“誰傷了你?”

他聲氣柔和,面色如常,程潛卻忽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嚴爭鳴,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看見了一縷不祥的暗紅:“師兄,你……”

嚴爭鳴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我曾對天發過誓,誰若是再要傷你,我就將誰千刀……”

程潛聽得心驚膽戰,沒敢讓他這形如失心瘋的師兄把話說完,當即打斷他,小心翼翼地輕聲哄道:“我沒事,只是跟人有些誤會,你冷靜點好不好?二師兄他們呢?”

嚴爭鳴牙關咬得死緊,兩頰繃出了一道淩厲的弧度,片刻後,他狠狠地閉了閉眼,眼睛裡那兩道隱隱起伏的暗紅終於開始漸漸褪去。

嚴爭鳴歎了口氣,好像筋疲力盡了似的低聲道:“過來,讓我看看。”

程潛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走到乾坤困龍鎖邊緣,行動如常,步履輕快,好像身上的大小傷口都是畫上去的。

他滿不在乎地背負雙手,居高臨下地站在鎖仙台上掃了一眼周遭神色各異的大小修士,忽然眉尖一挑,露出經久沒有掛在臉上的不可一世,笑道:“不過一點小小的官司,說話間也就了了,你跑來幹什麼?”

嚴爭鳴盯著他慘白一片還裝模作樣的臉,內府中亂竄的心魔平息了些,理智一恢復,他頓時開始氣不打一處來。

嚴爭鳴狠狠地剜了程潛一眼,給了他一個“你給我等著”的眼神,轉過身去,將手中新換的三尺佩劍輕輕地往地上一磕,說道:“他欠了誰的錢,我還,殺了誰的人,我償命——現在哪位來討債,一同過來找我分說吧。”

縱然他是個罕見的劍修高手,這番大庭廣眾之下棒槌似的大言不慚還是將眾人都鎮住了。

好半晌,有點找不著北的莊南西才回過神來,率先開口道:“這……這位前輩是……”

嚴爭鳴道:“我姓嚴,扶搖派第四十八代掌門人。”

程潛沒料到他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了,吃了一驚:“師兄!”

嚴爭鳴背對著他擺了擺手,這一天遲早會來,扶搖派還能隱藏一輩子麼?

他這話一出口,在場絕大多數修士的神色都茫然得很,但卞旭、楊德成與那位不知名的白虎山莊長老等人卻面露驚異之色。

白虎山莊長老問道:“那你師父是……”

“家師韓木椿,師祖童如……與四聖好像還頗有淵源。”嚴爭鳴頓了頓,接著道,“長輩都不在了,將門派交到區區在下手中,我不才得很,修煉了一百多年,也沒練出什麼名堂來,一直羞於與人提起自己的師承。”

他說到這裡,指尖輕輕一敲佩劍劍鞘,那劍鞘“錚”一聲輕響,嚴爭鳴臉上露出一個微微自嘲的表情,只是他自嘲也自嘲得旁若無人,頭也不抬地說道:“不過再怎麼縮頭烏龜,也不能看著我師弟被你們這麼欺負,少不得出來領教一二了。”

楊德成重重地冷哼一聲道:“若我沒記錯,你們扶搖派不是號稱逢魔必斬麼?你幹什麼不先自行清理門戶?”

嚴爭鳴聞言一掀眼皮:“哦?”

他天生長著一雙浪蕩公子式的桃花眼,未曾開口,眼角眉梢已經先帶了幾分紅塵凡俗的輕佻,偏偏這一眼又隱約含著出鋒的劍意,仿佛羽毛生刃、滴水成冰,有說不出的違和,又有說不出的理所應當。

楊德成身邊那提出要剖開程潛內府的玄武堂弟子上前一步,添油加醋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嚴爭鳴面無表情地聽罷,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尖,忽地輕笑一聲道:“哦,我知道了,原來就是這位楊長老——你家少主人被心魔附身,軀殼死於我手,跟我師弟沒關係,若是諸位覺得我褻瀆屍體,我可以親自在他衣冠塚前磕個頭。至於……”

他“至於”兩字出口不過轉瞬,人已經到了楊德成面前,元神之劍與手中佩劍合而為一,絲毫不顧自己身後空門大開,招呼也沒打,當場給楊德成來了個泰山壓頂。

嚴爭鳴進來之前就聽見了此人的叫囂,再一聽完前因後果,推斷出程潛那條發帶就是斷在了這老東西手上,頓時出離地憤怒了。

如果不是他一時興起在程潛身上系了一條傀儡符,如果不是當時恰好有白虎山莊的人摻合進來,那程潛還有命在麼?

百年前沒能親手對周涵正報的仇在他胸中沸反盈天,諸多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就是天王老子擋在眼前,也攔不住他要將此人碎屍萬段。

嚴爭鳴手中佩劍仿佛難以承受主人這十二分力的一擊,“嗚”一聲尖鳴,那堂堂玄武堂大長老楊德成竟然難以當其鋒銳,狼狽地退了出去,連四聖之一的卞旭都不由自主地側身一步,避讓他長劍鋒芒。

這一劍如橫空出世——

程潛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他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被困龍鎖狠狠擋了回去。

這些人的深淺程潛再清楚不過,嚴爭鳴就算突然找了一顆十全大補丹吃了,也絕沒有這樣強橫的實力,才不過短短數日,他這看似輕飄飄、實際心比誰都重的師兄到底做了什麼?

整個大殿被他一劍攪得狼煙四起,除了被乾坤困龍鎖圍住的地方,其他各處都遭了殃,周遭密密麻麻的防護符咒簡直是泥捏的,頃刻間一發不可收拾地土崩瓦解。

先賢們建造鎖仙台的時候,想必也沒想到會有人敢這樣放肆。

白虎山莊長老忙道:“賢侄不可……”

那楊德成避無可避,一聲低喝,雙手豎在胸前做訣,背後突然生出十八道幻影,分別手持十八般兵器,或剛猛非常,或靈巧敏捷,他們從四方撲過來,眼花繚亂地將嚴爭鳴團團圍在中間。

突然,一道劍光大熾,佩劍與元神之劍彙聚成一把劍雨,難分彼此,劍光到處,鬼神驚懼,十八道幻影來不及倉皇逃竄,已經原地化成了飛灰,楊德成心裡本就含著三分怯意,大驚之下當即被他的幻影反噬,摔出了兩丈多遠,不知是死是活,竟不動了。

嚴爭鳴不依不饒地追了過去,卞旭終於被迫出手,轉手結印,放出一塊玉牌,擋在了楊德成面前。

劍氣撞在玉牌一角上,將那玉牌撞出了一道裂痕,嚴爭鳴面帶冷笑側頭看了一眼玄武堂主,周身劍影突然隨著他一同轉向,山呼海嘯地朝那三十六道困龍鎖砸了過去。

“住手!”這一回,卞旭,白虎山莊長老乃至於程潛幾乎是異口同聲。

可誰也擋不住這劍修的一意孤行。

元神劍與困龍鎖撞在一起,困龍鎖中仿佛有龍吟長啼不去,大殿碩果僅存的屋頂頓時瓦片紛飛,在場這些個個拿出來也敢稱一方大能的修士們紛紛抱頭鼠竄。

困龍鎖歷經無數年風霜,被無數大能用真元澆灌過,飲過無數魔修的血,早已經自成精魄,一方厚重如山,一方睥睨無當,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嚴爭鳴嘴角開始浸出細細的血跡,他眼中方才褪去的暗紅再次被困龍鎖激了出來,轉眼間,第二劍已經成型,再次向困龍鎖當空斬下。

或許當年扶搖山上好吃懶做的小少爺之所以能以劍入道,就是因為他骨子裡的這種凜冽——某一時某一刻,將天地人神全都不放在眼裡。

他一方面尋找著開封山令的鑰匙與密語,另一方面卻又無時無刻地試圖對抗他們自家門派列祖列宗留在掌門印裡的神識。

他縱然怕髒怕累怕麻煩,卻從未被真正的畏懼嚇得裹足不前過。

困龍鎖憤怒地咆哮著,鎖仙台瑟瑟發抖。

白虎山莊長老轉頭沖著卞旭大吼,話音都變了調:“這劍修已入劍神域,哪個會專程殺你那不成器的龜兒子?日你個仙人板板的,還不打開鎖仙台!”

卞旭承認他說得沒錯,可饒是他真想打開鎖仙台,此時也是有心無力——以他的修為,與嚴爭鳴自可一戰,可這時候闖入狂暴的劍風中,鬧不好要落個兩敗俱傷。

就在這時,鎖仙台上的程潛忽然一矮身跪了下來:“師兄,我求你住手吧!”

他這一跪,嚴爭鳴本來漠然的眼珠裡忽然有光華一閃,原本長虹落日般的劍氣已經成了型,隨著他一滯,竟然停在了空中。

程潛:“你不想活了麼?”

在眾人的鴉雀無聲中,那漫天劍氣終於緩緩散開,化成一縷清風,退入嚴爭鳴佩劍之中。

嚴爭鳴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打開困龍鎖。”

在場眾修士們互相看了看,白虎山莊的長老忙率先上前一步,說道:“我這裡有一把鑰匙。”

三十六道困龍鎖分別由三十六名受邀而來的修士保管,有他這樣一帶頭,其他人立刻紛紛效仿,就連卞旭都在遲疑了片刻後,不情不願地抬手喚出一把鑰匙,丟給身邊一名弟子。

隨著一環一環的困龍鎖打開,程潛身上凝滯半晌的真元終於重新轉動起來,他周身經脈仿佛乾涸許久的河道中驀地湧入了河水一樣,被撐得有些發疼。

那卞旭乾咳一聲,正要說什麼,突然,北天有一道烏氣直沖雲霄,轉眼蓋住了大半天光,眾修士頭頂大殿已經分崩離析,視野反而清晰了起來,他們齊齊回首望去,只見烏雲翻滾中有一條龍的身影若隱若現。

有人驚呼道:“南疆魔龍!”

這時,一隻周身是火的大鳥呼嘯一聲趕上山來,停在已經變成廢墟的大殿上,李筠氣喘吁吁地從鳥背上一躍而下,見了此情此景,竟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自言自語道:“那不是……這到底怎麼回事?”

如狂風卷浪似的翻湧著的烏雲中,韓淵的聲音如悶雷似的遠遠傳過來:“朱雀塔是我毀的,大心魔也是我放的……是哪個無名小卒膽敢冒領本座的功勞?”

他說話間,十州山附近黑氣翻滾不斷,山腳下竟仿佛追來了一大批的魔修。

李筠總算把氣喘勻了,忙訕笑一聲交代道:“來路上碰見了一大幫魔頭,一路把我們倆追得屁滾尿流的。”

在場沒有人理會他這一番自嘲。

四方劇烈的魔氣無邊無際的彌漫而去,鎖仙台上“篤篤”震顫,魔龍放聲大笑道:“這天下早該改天換日了,與我同去折騰它個山河變色——”

八方群魔,一呼百應。

魔龍巨大的爪子在雲間劃過,仿佛一爪掏爛了天,大雨頓時如漏般傾盆而下。

山上狂風驟雨,山下群魔亂舞,十州山上亂成了一團。

莊南西大步上前,用力一抹臉上的雨水,朗聲對嚴爭鳴道:“前輩!晚輩孤陋寡聞,以前未曾聽說過扶搖派大名,可方才不是有人說扶搖逢魔必斬麼?眼下天下大亂,誰能置身事外?”

不知是不是程潛的錯覺,他覺得嚴爭鳴的身體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莊南西慷慨陳詞道:“諸位前輩,請以大局為眾,放下各自間的小齟齬吧!”

程潛驀地扭過頭去,仿佛穿過了傾盆的雨幕與濃重的烏雲,與韓淵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他聽著耳邊修士們衛道的宣言,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感覺。

再也回不去了。

隱匿多年的扶搖派在這種時候重新出現在世人眼前,也再次落在了風口浪尖上,而他們曾經最愛躲懶搗蛋的小師弟也漸行漸遠,再回不去了。

每代必出之妖邪,逢魔必斬之祖訓。

“逞英雄的都讓開,”就在這時,唐軫突然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沒見他都快站不住了麼?”

他話音沒落,嚴爭鳴忽然毫無預兆地一頭栽了下去。

程潛再顧不上胡思亂想,手忙腳亂地伸手接住了他,只覺觸手一片冰涼,嚴爭鳴的呼吸低淺,好像都感覺不到。

莊南西呆了呆,這時,一個不認識的修士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道:“請……請前輩隨我來,十州山上有地方休息。”

唐軫道:“勞煩帶路,這瘋子方才被困龍鎖震傷了。”

說完,他遞了個眼色給手足無措的程潛,示意他跟上。

程潛忙抱起嚴爭鳴,李筠和水坑也急忙跟了上去,漫山的修士,沒有一個人敢攔。

程潛飛快地追上唐軫:“唐兄,我師兄他……”

“快別問了,”唐軫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道,“當時是我見白虎山莊召喚弟子,前去打探後給你師兄他們報的信,他除了鎖仙台位置,還問我要了一個禁術。”

程潛心口一緊:“什麼?”

“短時間內將自己修為提升到極致,事後忍受三倍反噬……唉,我還以為你師兄這人挺隨和的,”唐軫皺眉道,“早知道他這樣,我才不給。”

程潛呆住了。

他一時間心神巨震,看著嚴爭鳴憔悴的臉,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恍惚間,莊南西說過的一句話盤旋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世上的事,只要不違道義,沒有什麼我不能為他做的。

作者有話要說:卷三終

卷四 盛極而衰
第73章

聽說在那天夜裡,西行宮門口豢養的深潭蛟死得浮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鎖仙台的大殿被崩成了渣,困龍鎖一撤,原地就只剩下了一個空蕩蕩檯子,被瓢潑大雨一通沖,流下來的水都帶著血腥味。

十州山下的妖魔鬼怪們無頭無尾地鬧騰了一宿,各自為戰,與山中修士們衝突了數場,打得昏天黑地,山林間的野獸望風而逃,山下無數村寨被波及,偏偏此事並非流寇與強盜作亂,官兵們非但一概管不了,還得跟著老百姓一起逃命。

朝廷反應不可謂不快,隔日天衍處便派了人來,可惜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聊勝於無——出身名門的修士們自視甚高,哪個聽朝廷調派?南疆那一群魔修們更是行事顛倒,人數眾多,鬧一場換一個地方,也看不出有什麼訴求,完全就是縱著性子禍害。

天下盛景的十州山下遭了大難,有野殍千里、白骨遍地,屍毒與疫病污染的水源流毒甚廣,無數凡人百姓流離失所。

各派修士打起架來不管不顧,來回引動天地清氣,弄得當地五行混亂,時而發水,時而著火,轉眼間晴天裡落了雪,雪裡又長出被強催出來的夏花,病病歪歪地跟泥土裡不明所以的寒蛩面面相覷。

陰陽顛倒了三四天,終於引來了天地震怒,其中一道神雷將鎖仙台一分為二。

這仿佛預示著一個神魔混戰、秩序崩壞的開始。

卞旭絲毫沒有停留,從鎖仙台上下來就直接轉身回了玄武堂,之後立刻宣佈閉關,誰找也不肯再露面。

白虎山莊的莊主本人從一開始就沒出現過,無論是暗訪南疆,還是處理鎖仙台上的事故,都只派了一干弟子與一個急了就罵人“龜兒子”的長老,一度甚至傳出謠言,說白虎山莊莊主之所以不露面,其實是早就隕落了。

至此,當年鎮守四方、如同四條天柱的四聖們隕落的隕落,沉寂的沉寂,隨著他們黯然離場,一個漫長而平安的時代好像也已經過去了。

天下動盪,凡人與修士人人自危。

千丈高樓與笙歌不夜的繁華好像冰上一層華美而脆弱的浮雕,一盆沸水潑上去,當即便化了個面孔模糊。

不過這些事,程潛都沒顧上理會了。

當日他徑直和唐軫離開鎖仙台,在十州山山腰下的一座簡易客棧落腳,頭一回見識了被自己的真元反噬是什麼滋味。

反噬發作起來時,嚴爭鳴額角跳出了幾道青筋,好像隨時要破皮而出,手掌無意中握住石床的床邊,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裡溢出來,半掌厚的石頭床被他一下捏成了一堆碎石粉。

唐軫大聲道:“小崽子們都出去,這不是玩的,沒有元神的也躲遠一點……唔!”

他話音沒落,嚴爭鳴身上突然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劍意,來自劍神域的冰冷森然,任誰正當其面也受不住。

唐軫一口氣沒上來,臉色難看地往後退了幾步,伸手按住自己翻騰的胸口。

整間客棧都在搖搖欲墜,頂樑柱上“噗噗”幾聲,那四溢的劍意無聲無息,只是稍稍擦邊,立刻就在木石之上留下一道數寸深的口子。

唐軫伸長胳膊一抓程潛的肩膀,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進了他肩頭一處傷口中,程潛整個人一激靈。

“別愣著,我扛不住他的劍氣,靠你了,不能讓他的真元全部流瀉出來,否則不但他肉身撐不過困龍鎖的傷,這方圓幾裡都得被他波及,誰也跑不了!”

程潛立刻回過神來,周身真元不遺餘力地四散而出,將整個客棧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嚴爭鳴反噬的劍氣困在其中。

可他本身就只會打打殺殺,替人療傷也好、當助力也好,這種事他根本沒幹過,內府時刻承受著來自劍修無意識的攻擊,還要小心翼翼地不給對方傷上加傷,雙方頓時僵持在了那裡,不過半柱香的工夫,程潛額角已經見了汗。

嚴爭鳴仿佛受著千刀萬剮一樣,脫力地躺在石床上,哼都哼不出聲來。

他似乎是醒著,眼神卻是渙散的,意識掙扎沉浮片刻,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嚴爭鳴徒勞地用已經痙攣的手指在空中試著抓什麼,自覺用盡全力,卻根本只有手指尖微微顫動,毫無血色的嘴唇開闔了一下,似乎是叫了一聲“小潛”。

唐軫雙手掐了一個複雜的手訣,下一刻,程潛便覺一陣溫水似的清風汩汩地自他身邊流過,腰間傷口與淤青被“那東西”掃了個邊,頓時修復如初。

那陣清風原原本本地沒入嚴爭鳴體內,嚴爭鳴微微動了動,後背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微許有了些意識,唐軫的臉色頓時像死過了一次一樣灰敗了下去。

唐軫趁他有意識,忙道:“嚴掌門,將你的劍氣收一收!”

嚴爭鳴其實聽見了,只是有心無力,他覺得每一寸骨肉都被剃刀挑了下去,心裡茫然地想道:“師父,練劍這麼疼,我再也不想練了。”

唐軫滿頭冷汗地轉向程潛:“不能耽擱了!”

程潛咬咬牙,突然強行收緊自己的真元,硬將四散的劍氣推了回去,劍氣在看不見的網中來回衝撞,他只覺自己內府與氣海間刀兵尖鳴,一時有種被萬箭穿心的錯覺。

等在門口的李筠只覺裡面突然爆出一陣強光,窗櫺巨震,隨後眨眼間漫上了一層冰花,凍得結結實實。

李筠將探頭探腦的水坑往後一扒拉,一把推開凍挺了的客棧屋門——

程潛單膝跪在地上,緊緊地抱著嚴爭鳴,一身破衣爛衫被血跡浸透了一半,濕淋淋地貼在身上,李筠肝顫地上前一步,輕聲叫了一聲:“小潛?”

程潛似乎想站起來,腳下卻踉蹌了一步,李筠忙沖進屋裡,將他扶起來:“你也太玩命了!”

程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暫時沒事了。”唐軫狼狽地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暈過去的嚴爭鳴一眼,“剩下的看運氣吧。”

他們沒有在十州山久留,程潛只是稍微調息片刻,第二天一早就借唐軫的飛馬車返回了扶搖山莊。

飛馬體態輕盈,膽子細小,嚇得不肯跑,水坑只好親自駕車,用兩團彤鶴真火烤著馬屁股,將兩匹飛馬趕得嘰嘹暴跳,瞎家雀一樣悶頭亂飛。

唐軫早已經不耐勞頓,靠在一角睡了過去,他醒著的時候眉目溫潤,風度翩翩,睡著了卻連氣息都極低,周身散發著一種陳朽的鬼氣。

年大大在一旁小雞啄米,六郎一聲不吭,李筠默默地靠著車門坐著,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層說不出的心事重重裡。

程潛抱著毫無知覺的嚴爭鳴,靠著馬車車壁,他從嚴爭鳴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痛苦神色,好像只是不耐煩聽講經,在雲山霧繞的傳道堂中打個盹那樣。

程潛想起小時候,師父讓他住在清安居,是讓他清靜安神,少想那麼多,那麼為什麼讓大師兄住“溫柔鄉”呢?

是早料到了他這一生,只有年少時片刻的無憂麼?

馬車外風雨如注,彤鶴的真火好像一盞搖搖欲墜的風燈,微弱地劃過濕漉漉的人間夜空。

這時,一直望著車窗外的六郎忽然打破沉寂,開口說道:“我發現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時,曾經有一度不想活了。”

他幾乎不在人前開口,久而久之,眾人都懷疑他被魔修附身後壞了嗓子,成了半個啞巴。

“凡人沒什麼不好啊,”年大大打了個哈欠,略微清醒了些,接話道,“生老病死,田園家常,到老了含飴弄孫,最後和列祖列宗一起葬在祖墳裡,來世又是一個爹疼娘寵的小嬰兒。”

六郎被面具遮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沉沉地看了年大大一眼,低聲道:“當凡人的滋味你不懂,你隨意掐一個手訣,便引來風雨大作、洪水滔天,淹到哪裡全然不管,山下的凡人呢,睡下的時候還好好的,早晨醒來一看,發現自己的家宅良田一夜間都毀了,一輩子辛苦置下不過這一點薄產,沒了。”

年大大一滯:“這……”

“這些是比較幸運的,起碼有命背井離鄉,”六郎說道,“剩下的可能在睡夢中被塌下來的房子壓在身上,可能被迸濺的刀兵誤殺,或者攔哪個魔修的路,死無葬身之地……回頭大家只會說那一戰誰勝誰負,哪裡的英雄斬殺了多少魔修,其他的沒人會提。”

六郎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道:“就好像人走在街上,踩死幾隻螞蟻一樣,一般人不會特意去踩,可是踩死了也沒人會注意。”

“這沒什麼,”李筠懨懨地說道,“眾生皆為螻蟻,一部分又要將另一部分人當成螻蟻,好暫時忘卻自己也是螻蟻而已,人間喜怒哀樂從不由人,活一天受一天吧……你看我們家掌門師兄,跨入劍神域的劍修,別人見了都躲著他走,不也照樣每天活得很痛苦麼?”

“痛苦”兩個字仿佛撥動了程潛一根神經,他低下頭,執起嚴爭鳴一隻手,按在那微弱的脈門上,他從前感受得到大師兄的辛苦,卻從未覺得這人這樣脆弱過,程潛只是在一邊看著,就覺得心裡坐立不安的難過。

程潛探了半晌,沒有摸出什麼所以然來,他自己一身寒涼的真元,又不敢隨意探視別人內府,便也不管唐軫是不是睡著了,問道:“他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唐軫閉著眼回道:“不知道,被自己內府反噬,再加上心魔作祟,沒准一會就吐口血自己醒過來,或是永遠醒不過來,就此折了也說不定。”

此言一出,馬車中再次靜謐,連聒噪的年大大都不敢出聲了。

唐軫的烏鴉嘴再次好的不靈壞的靈,一行人回到扶搖山莊之後接近一個多月,嚴爭鳴始終像個活死人一樣。

唐軫雖然嘴上沒承諾什麼,可大約還是覺得禁術是自己給的,應該負點責任,便帶著年大大與六郎在扶搖山莊裡住了下來,偶爾指導李筠如何構建加固山莊週邊的陣法,隔幾天看一看嚴爭鳴的情況。

唐軫輕車熟路地走進小竹林,端起桌上的涼水一飲而盡,對久候在一邊的程潛說道:“你七道天劫已過,肉身已成,幹嘛還把自己弄得這麼清心寡欲?”

“習慣了。”程潛靜靜地坐在一邊,過了一會,他又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補充了一句道,“我先前覺得血冷了的人活得沒什麼滋味,現在看來,七情六欲太旺盛,也未必是好事。”

“我方才看見你們山莊又有人來,”唐軫說道,“你們這裡最近是門庭若市啊——不過也是,各方大能都凋落得差不多了,你們師兄弟在鎖仙台鬧得那出現在都已經天下聞名了,值此亂世,自然被趨之若鶩。”

程潛眼皮也不抬,尖刻地說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他好像絲毫也不在意這話將自己一併罵了進去。

唐軫看了他一眼,說道:“來人好像是白虎山莊的,你不去見一見麼?”

程潛漠然道:“他們莊主自己都裝死,來找我做什麼?”

唐軫:“好像還有天衍處的拜帖。”

程潛臉色驀地一沉:“天衍處來人一律打出去,再有不識相的,讓他們有來無回。是改天還是換日與我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

韓淵出身扶搖派的事過不了多久就會天下皆知,到時候他們還想置身事外麼?

不過嚴爭鳴一直昏迷不醒,程潛也越來越焦躁不安,唐軫沒有去觸他的黴頭,不再提這個話茬,上前將一縷神識探入嚴爭鳴內府之中。

那位方才還滿口“清心寡欲”的程大仙立刻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問道:“怎麼樣?”

唐軫好一會沒有吭聲,程潛已經坐不住了,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圈,幾次三番想發問,又唯恐打擾他,自行都咽了回去。

好半晌,唐軫才收回神識,十分細心地將嚴爭鳴的手攏回了被子裡,他面色凝重,微微遲疑了一下。

程潛:“唐兄?”

唐軫:“我看……你還是將你師兄和師妹他們一起叫來比較好。”

程潛一時間呆在了原地。

他從未感覺心口這麼冰冷過,像是有人將他的胸口掏空了,塞了一把經年不化的冰渣,冷得鮮血淋漓。

大概五雷轟頂,也不外乎如此了。

唐軫為難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小友,人間終有不順意,也終有悲歡,你清心寡欲了半天,難不成還看不破麼?”

“不……”

程潛才吐出一個字,聲音已經劈了,他有些茫然無措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要上前一步,腳下卻沒站穩似的踉蹌了一下,目光緩緩落在了嚴爭鳴身上,有那麼一瞬間,唐軫覺得他的眼圈紅了——可是……一塊玉也會哭麼?

天劫未曾撼動過的目光,也會慌亂麼?

可他形如崩潰只不過片刻,唐軫還沒來得及說話,程潛的眼神已經驀地堅定了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先不告訴他們,唐兄,你博聞強識,一定有辦法。無論怎樣都行,上窮碧落下黃泉,哪怕你要讓我一命換一命都沒問題……”

唐軫打斷他道:“聽聽你說的什麼混帳話,這要是被你師兄聽見了,非得先一劍劈了你,再劈了我。”

程潛用一種近乎逼人的冷靜盯著唐軫道:“我能將聚靈玉練成肉身,只要你給我指一條路,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唐軫直直地回視著他,程潛的目光沒有一絲猶疑。

“上窮碧落……下黃泉。”唐軫忽然低低地將這話念了一遍,繼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小友,世間師門情義深厚,固然是佳話,可也少見深厚成你們這樣的。”

程潛不動聲色道:“此地叫做‘扶搖山莊’,不叫‘世間’。”

“劍神域裡面有多少步步驚心之處,你我這些局外人都體會不到,”唐軫不再糾纏方才的話題,說道,“他剛剛出鋒,境界尚不穩定,就遭到心魔,已經是十分兇險,又擅用禁術——鎖仙台上一戰,你可看得出他強行拔高了多少修為?”

程潛道:“我也不比他高明,看不大出,只能大致估計……至少是一個境界。”

唐軫道:“不錯,這好比借高利貸,他這是有借無還,劍神域中一步千里,反噬起來自然兇險。”

程潛立刻反應過來唐軫的意思:“所以只要他的真實修為短期內追上借來的部分,就可以減輕反噬之痛嗎?我的真元全可以給他,大不了我再去練一百年,反正天劫這東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唐軫聞言愣了愣,繼而不由得失笑道:“你當真元是碗飯,想撥給誰就撥給誰麼?別說你不是劍修,就算是兩個劍修的真元也不一定能相融。”

唐軫說到這裡,歎道:“他若是想要過這一關,除非在肉身崩潰之前能身入‘入鞘’境界——可你該明白,修行一事,厚積方能薄發,連善走捷徑的魔道尚且無百日之功,何況他是個每進一步必經千錘百煉的劍修,絕無外物能助他修為,你我這些外力能做的事很有限,你就算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

程潛的眼神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第74章

十州山下,嚴爭鳴內府真元第一次反噬的時候,他是真不想活了。

一個人要是肉體痛苦到極致,他起碼還能暈過去,嚴爭鳴自己雖然能痛快地暈過去,元神卻得一直醒著,和暴虐的劍氣一起被困在搖搖欲墜的內府之中,既不能反抗,也不能逃跑——他內府中不但真元一片紊亂,還有一條困龍鎖撞出來的含著煞氣的裂口,全靠他那傷人傷己的劍氣堵著。

他只好苦中作樂地沾沾自喜地想道:“看不出我還挺厲害的。”

然後下一刻,他結結實實地挨了自己挺厲害的一劍。

劍修的元神與劍氣能合而為一,自然是同出本源,在他自己反噬的內府裡,哪怕被紮成篩子也死不了。

比較要命的是,他混亂的內府中不但有劍氣,還有時而起伏的黑煙,正是他那遭瘟的心魔。

此物刀槍不侵,無孔不入,時而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一旦逮著他的元神,就要上前狠狠蹂躪一番。

先將他拖進幻境,諄諄誘導,讓他一時心想事成,給他好一番搔到癢處的撩撥,等他剛要小心翼翼地沉溺下去,那幻境立刻風雲突變,有時幻化出師父,有時是面如冰霜的程潛,有時乾脆是他自己,統一的神情與動作,指著他的鼻子喝罵一聲:“畜生,無恥!”

他這一分神,不免又要挨自己一劍,身與心一同痛苦不堪。這過程周而復始,沒完沒了。

嚴爭鳴痛苦地被自己劍氣穿透,面前程潛的幻影還向著他橫眉冷對,那是個什麼滋味?

剛開始,嚴爭鳴心想:“活什麼勁?自爆內府算了,一了百了,反正我是個無恥的畜生。”

隨即,他又每次都能艱難地清醒過來,想起以他的修為,一旦自爆內府,周身二十丈以內的人都得非死即傷,只好忍了。

他對著面前程潛的幻影苦笑道:“你啊……就算有一天要害死我,我大概也只能自己躺下了。”

心魔聽了,感覺該形象似乎沒有達到既定用途,於是十分機靈地搖身一變,變成了嚴爭鳴自己的臉。

嚴爭鳴立刻變臉,嫌棄的將臉扭到一邊:“你就算了,還是自己上一邊死去吧。”

久而久之,他被虐習慣了,心裡反而升起了求生意志,心道:“我要是真死了,門派怎麼辦?師弟們怎麼辦?讓小潛也感受一回我這一百年的痛苦麼?”

最後的念頭一冒出來,嚴爭鳴忍不住躍躍欲試地幻想起來——要是他就這麼隕落在這裡,程潛會因為傷心欲絕而永遠記住他麼?雖然確實很痛苦,但一想起程潛以後無論是修煉、飛升,都甩不脫他的影子,嚴爭鳴居然還有點呲牙咧嘴的小激動。

不過他激動不了多長時間,因為心魔會時而跳出來提醒他是個無恥的畜生。

又過了一陣子,嚴爭鳴發現元神能聽見外面的聲音了。

他知道這並不是個好兆頭,元神越是虛弱,越是會被身體同化,也因此會接管身體的一部分六感,聽見聲音,代表他的元神快撐不下去了,然而儘管這樣,第一次聽見真正的程潛的聲音時,還是激動得差點被劍氣從天靈蓋穿到腳心。

雖然可惜的是,很長一段時間裡,程潛不怎麼說話——哪怕他一直都在。

最囉嗦的是水坑,嚴爭鳴第一回知道原來小師妹有對著什麼“東西”自言自語的毛病——她每次都以“大師兄,雖然我知道你聽不見”作為開頭,然後喋喋不休至少一炷香的時間。

從她嘴裡,嚴爭鳴知道自己回到了扶搖山莊,也知道程潛居然將他帶到了小竹林,一直不眠不休地貼身照顧,乃至外面的局勢和動盪,嚴爭鳴都通過她事無巨細的描述知道了個詳細……相比之下,李筠就無趣多了,只會對著他唉聲歎氣,偶爾抱怨幾句。

只有偶爾唐軫來看他的時候,嚴爭鳴才能如饑似渴地聽見他朝思暮想的人開口說上幾句話。

結果就聽見了很關鍵的一段。

姓唐的說要給他準備後事的那幾句,嚴爭鳴全然成了耳旁風,他嗡嗡響的腦子裡來回暈眩,終於只剩下了“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這一句。

僅這一句話,一直在他周身縈繞不去的心魔紛紛褪去,仿佛被他的癡呆似的傻笑嚇飛了,四下翻騰的黑氣頃刻間受到了神秘的重創,可憐巴巴地黯淡了不少。

“我的出息呢?”他神魂顛倒地想道。

可惜反噬的劍氣不受影響,一劍將他那物我兩忘的元神給釘在了原處,嚴爭鳴的元神虛弱地趴在越發動盪的內府中,輕輕歎了口氣,苟延殘喘的想道:“沒白疼他,唉……我可以瞑目了。”

就連他自己也沒留神,內府中困龍鎖撞出來的裂痕竟然緩緩地癒合了一些。

扶搖山莊小竹林外。

水坑懷裡抱著一把古樸的劍,正是程潛那把霜刃。

程潛被綁到鎖仙台的時候,霜刃被楊德成拿去了,之後混亂中輾轉落到了白虎山莊手上,白虎山莊派人來示好,便將這把誰拿誰倒楣的凶劍送了回來。

水坑在小竹林外轉悠了不知多少圈,時而變成人,時而變成鳥,尾巴上的毛都快被自己揪光了,也沒想出應該怎麼進去開這個頭——頭天唐軫從這裡離開,派人給李筠傳了信,說讓他勸勸程潛,想開一點。

李筠心裡可能是有什麼不好的感覺,自己不敢來,便將她推來頂缸。

萬一真有什麼……水坑從樹梢上跳下來,站在那兀自發了一會呆,胸口突然後知後覺地彌漫開一股派遣不開的苦悶。

大師兄動輒發作她,比什麼都不好伺候,可她真的沒法想像要是沒有大師兄會怎樣,只是一個隱約的念頭,水坑已經覺得天都快塌下來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不知多久,小竹林中的院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了,水坑猝不及防,正好撞上了出門的程潛。

“小……小師兄,”水坑語無倫次地說道,“二師兄讓我來把你的霜刃送回來。”

“哦,我差點把它忘了,”程潛將霜刃接過,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柔和了些,“送把劍而已,你哭什麼?”

水坑一抹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已經淚流滿面了,她心裡的恐慌和委屈一股腦地發作出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程潛一抬頭,遠遠地看見李筠站在山莊的假山上,正面帶憂色地望向這邊,哪能不明白他們是什麼意思?

程潛頓了頓,彎起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水坑的腦門,不慌不忙地低聲道:“別哭,我不會讓他出什麼事的,你放心。”

水坑睜大了眼睛,透過一片淚眼朦朧看著他。

程潛讓開門,對她說道:“進去看吧,我正好有事去找唐軫。”

眼看他轉身要走,水坑滿腦袋的不開竅突然有如神助地冒出一句話,她脫口道:“小師兄,你千萬別亂來,保重自己就是保重掌門師兄了!”

這超水準發揮的一句話將程潛釘在了原地,他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良久,方才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哪裡有七情六欲,哪裡就有水深火熱。

活著的滋味不外乎如是。

那一邊,唐軫仔細聽完他的話,好像整個人都震驚了:“什麼?不……你弄錯了吧?他一個已經跨入劍神域的劍修,居然沒有自己的劍?”

一把劍,劍身上無論有多少道不得了的符咒,鍛造過程中無論熔入了多少不得了的法寶,內裡無論封了什麼大能大妖的魂魄,歸根到底,都只是凡鐵死物,能殺人也能剁菜。

只有刃下萬千亡魂之血賦予其凶戾,執劍人的功法與劍法賦予其劍靈,因人的元神而生出劍之神韻,人與劍相互反復磨合鍛造,才算能成就一把真正的與主人心意相通的劍。

其他道的修士也就算了,但對於一個劍修而言,他的劍太重要了。劍的屬性通常決定了他本人的功法類別、五行屬性等等,一般劍修凝神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把命中註定之劍。

沒有劍的劍修無異於沒有爪子的猛獸——那麼嚴爭鳴是靠什麼走到劍神域的?

唐軫半晌沒回過神來:“他手裡的那把是什麼?”

“普通的佩劍。”程潛說道,“他小時候攢過一屋子,都掛在牆上當壁畫,用斷一把就換一把,可能刃都是自己臨時開的。”

嚴爭鳴剛剛凝神那會,拖家帶口的完全沒有條件離開青龍島,及至後來他帶著李筠和水坑浪跡天涯,又要練劍、又要養家、要照顧師弟師妹,還要一直跟掌門印鬥爭,可想有多麼分身乏術,身邊又沒有個靠譜的長輩照顧提醒,此事便一直擱置了。

“我昨天一宿想了無數種辦法,”程潛說道,“對劍修來說,劍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外力,也是唯一能溝通他內府的媒介,恰好我師兄沒有劍——唐兄,如果我能找到那把劍,他有沒有希望直接入鞘?”

唐軫遲疑遲疑了一下,答道:“這我真是沒有想到……你師兄他可謂是前無古人了,這種情況下,若真能找到合適的劍,雖說不一定讓他更進一步,卻沒准可以壓制住他暴動的內府,只要人醒過來能自己調息,傷和心魔都可以慢慢養。”

程潛手心突然浸出一層汗,黏在霜刃劍柄上,轉眼凍成了一層細碎的冰,他難掩急迫地問道:“這把劍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此事我全無頭緒,只好來請教唐兄。如果真能……真能……”

他險些說不下去,良久,才聲音發澀地說道:“請唐兄幫我這一次,程潛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不不不,”唐軫連忙擺擺手,說道,“不過一些常識,你隨便問一個活得夠長的人,他們都能告訴你,你別激動——此事一般而言並不是全無頭緒的,否則劍修們不用幹別的,只每天找劍就夠了。通常劍修不是平白無故入道的,入道時周圍一定有某種劍氣接引,據我所知,大部分劍修的劍就是他入道時手上持有的那一把,當然也有例外……”

程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就是那個例外,我派弟子入門學劍的時候,用的都是木頭削的無刃劍。”

唐軫問道:“那麼他入道之處是在……”

程潛的眼角微微跳了跳,說道:“扶搖山,回不去的。”

唐軫:“誰引他入道的?”

程潛的神色愈加凝重:“我師父。”

唐軫也知道木椿真人早就魂飛魄散了。

程潛:“唐兄……”

“劍修入道時,接引他的無外乎以上三種——手中利器、天地靈物或是大能劍氣,”唐軫搖了搖頭,說道,“恕我才疏學淺,沒聽說過有第四種情況,他以木劍入道,顯然不是第一種,那麼他的劍應該是依託於扶搖山上的某種靈物……或是令師本人。”

話說到了這種地步,連唐軫都忍不住面露失望神色,剛剛提起的機緣與希望轉眼又變成了不可實現的事,冥冥中好像是嚴爭鳴命該如此。

唐軫頓了頓,搖頭道:“你……唉,你還是節哀吧。”

程潛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隨後提起霜刃,轉身便往外走去,唐軫連忙追出來道:“你幹什麼去?”

“去忘憂穀,那是我師父魂飛魄散之地。”程潛頭也不回地說道,“再不行我就去找溫雅,去白虎山莊,青龍島舊址……哪怕是玄武堂,所有可能有我師父遺跡的地方,我都要挨個尋訪。”

唐軫道:“你這和沒頭蒼蠅亂撞有什麼區別,且不說你師父有沒有東西留下來,就算有,要是他的劍和你師父沒關係,只在扶搖山上呢?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走了狗屎運,真的能找到,以他現在的光景,身體恐怕根本撐不過百天,你怎麼來得及?”

程潛驀地轉過身來,有那麼一瞬間,唐軫呼吸一滯,心裡竟然升起某種隱約的畏懼,他甚至覺得程潛本人就是一把劍,與那霜刃如出一轍。

程潛背著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知道,可是……誰讓我不見棺材不落淚呢?”

程潛言出必行,從客房出來便徑直去見了李筠,撂下一句:“出去辦事,百日之內一定回來。”

然後也不等李筠有什麼反應,轉瞬間人就不見了蹤影。

李筠:“……”

直到此時,他才第一次體會到大師兄當年在青龍島上吵著要撂挑子回家的心情。

就在這時,水坑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二師兄!”

李筠沒好氣地道:“你又怎麼了?”

“大師兄,他這裡……”水坑在伸手在自己的眉心比劃了一下——嚴爭鳴的眉心有一條狹長的暗紅印,是他正被心魔所困的痕跡,水坑語無倫次地伸出兩根手指一捏道,“突然短了一截!”

說短就短,當心魔印是根沒熟的麵條麼?

這丫頭簡直異想天開。

李筠翻了個白眼,正要訓斥,卻聽水坑道:“我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就說‘呀大師兄,你的心魔印怎麼好像變短了’,結果才才剛說完,我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印子又短了一些,好像他能聽見我說話一樣!”

山莊裡的雞飛狗跳,程潛就不知道了,第二日上午,他已經晝夜兼程地趕到了忘憂穀,這一番大喜大悲,從發現希望到希望渺茫實在讓人心神俱疲,禦劍而下時,饒是程潛修為高深、心志堅定,也不由得膝蓋一陣發軟。

故地重遊,他深吸口氣,將起伏不休的心緒一併壓了下去,大步往穀中走去——這山谷中似乎有某種禁制,霜刃剛剛靠近,就開始發出嗡嗡的尖鳴,劍身顫抖得他險些控制不住,死活不肯往穀中走,好像極度恐懼著什麼似的,程潛只好下來自己走。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頭回來的光景,顧島主派了一眾修士前來尋他,那些高手們卻出於某種原因,死活不敢進入山谷。

程潛抬起頭,只見忘憂穀中仿佛一塊天然的大玉,遠遠望去,陽光下仿佛生出了一層朦朧而神秘的煙,不似人間。

不知是不是他此時的原身聚靈玉過於敏感,程潛總覺得這山谷中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第75章

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注1】

這忘憂穀整個透著一股邪門的氣息。

上一次程潛進忘憂穀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自己也不明白是擺了哪門子烏龍誤闖的,這一次他有意識地往裡走,卻好像遇到了鬼打牆一樣,在週邊兜兜轉轉轉了半天,始終又是回到原點。

當年師父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以至於後來他帶著水坑逃出忘憂谷的那段路已經印象模糊了,只記得雖然跑得頗為狼狽,但途中似乎也就是野獸多了些,並不算特別的兇險。

然而此時,他那把凶戾無雙的霜刃卻居然綿羊似的伏在身側,畏懼得跟什麼一樣。

程潛默默地周轉起周身真元,念起清靜經,掐了個手訣,在眼周輕輕一抹,他眼睛裡有寒霜一閃而過,一般鬼蜮伎倆在這樣的元神之眼下必然無所遁形,然而程潛打量周遭,眉頭卻緩緩地皺了起來。

這山谷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透出一股詭異來。

山巒如玉,叢林秀美——然而偌大一個山谷,既沒有妖魔之氣,也沒有山川清氣。

悄無聲息,像一幅畫。

程潛沒有妄動,默默地在原地坐下,抱守元一,儘量將稍微有些浮躁的心緒沉了下去,隨即,一個疑問便浮了起來——他記得師父說過,師祖他們“一路從扶搖山打到了兩百裡外的忘憂穀”。

為什麼是忘憂穀?

難道扶搖山地方不夠大,不夠那幾位大能發揮?

程潛年少的時候毫無常識,對修行界裡的一切兩眼一抹黑,總覺得鬼都是走在夜路上撞上來的,直到他修出元神,又觸碰到天劫,才隱約感覺到了某種無處不在的東西——好像世間所發生的一切都別有隱喻,合轍某種神秘的定數。

“忘憂穀”有什麼隱喻?

他當年誤入忘憂穀,真的只是機緣巧合麼?

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山谷中暖玉之煙也似的氣息漸漸黯淡了下去,風中傳來“沙沙”的聲音,好像有無數人漠然齊整地從他身邊走過。

當最後一絲日光也落下山去的時候,他的霜刃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始“嗡嗡”作響。

程潛驀地睜開眼,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凡人幼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面前。

那小孩細胳膊細腿,一副沒吃過飽飯的模樣,只有腦袋顯得格外的大,頂多七八歲的模樣,咧嘴一笑還能看見嘴裡漏風的乳牙。

他安安靜靜地蹲在一邊,見程潛睜眼看他,便拖起下巴笑了起來。

程潛在明明穀中的冰潭裡閉關數十年方才破壁而出,身上自然帶著寒冰不散、生人勿進之氣,他要是不收斂氣息,別說是凡人,就是一般修士見了也不免犯怵。

可是眼前這凡人小崽子卻毫無畏懼之色,還好奇地當著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在那結滿冰碴的霜刃上微微點了一下,可能是被冰到了,他呲牙咧嘴地縮回了手指,問道:“秀才,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睡覺呀?”

程潛頓了頓,說道:“我不是秀才。”

“哦,那你是舉人老爺嗎?”小孩睜大了眼睛,“我爹說,只有讀書人才穿你這樣的長袍,鄉下人要到土裡幹活,穿不起的。”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野孩,解釋不通,程潛便沒有多話,只沖他笑了一下。

小孩呲出一口豁著口的牙,說道:“我叫二郎,你要進山谷嗎?我家就住那邊。”

言罷,他抬手一指忘憂穀的方向,程潛心裡微微一動,忘憂穀裡何時有了人家?

再一看那孩子,程潛總覺得他身上仿佛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當即便站了起來,若有所思地跟著這蹦蹦跳跳的小孩往山谷中走去。

說來也奇怪,原本兜兜轉轉的路仿佛突然想開了,露出一條通順的道路,痛快地將他們兩人放了進去。

二郎走路好不老實,時而要去撲螢火蟲,時而蹲下摘花,時而撿起小石子往水溝裡扔,時而用沾滿泥巴的手抓住程潛的衣擺喋喋不休。

“我家以前不住這裡,前一陣子遭了大災,爹爹死了,娘不要我了,我便跟著爺爺還有好多鄉親都搬到了這裡。”

程潛心裡隱約有一個猜測呼之欲出,便問道:“什麼災?”

“不知道,”二郎說道,“我不懂呀,爺爺他們說是仙人降罰還是什麼的,唉,仙人壞死了——舉人老爺,你家住哪裡呀?是當大官的嗎?”

程潛一滯,小孩卻也不指望他回答,說話間毫不畏懼地抓住了程潛握劍的手,仰頭故作老成地說道:“那你可要當個好官啊。”

程潛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他因為功法緣故,體溫已經比正常人低不少,手中又握著霜刃這種極寒之物,饒是這樣,卻仍被這孩子冰了一下。

程潛低下頭去,二郎便無憂無慮地對他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只見那孩子不大能遮體的領口與袖口間有幾塊鮮紅色的斑。

據說只有凍死的人身上才會有這種鮮紅的斑。

一瞬間,程潛恍然大悟,唯有長眠之地,方能忘卻俗世煩憂。

他腳步頓了頓,低聲問道:“你很冷嗎?”

二郎聽了,嬉皮笑臉地搖搖頭:“我還覺得熱呢!”【注2】

他眉目安詳,只是臉上似有青白痕跡。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蒼老的低喚:“二郎,快回家!”

二郎聽了,立刻鬆開程潛的手,跳著腳道:“來啦!”

他活潑地原地蹦了兩下,對程潛道:“我爺爺叫我了,舉人老爺,你要去什麼地方,再自己找人打聽吧。”

說完,那小孩哼著不知哪裡的鄉野小調,蹦蹦跳跳的走了。

只是身下沒有影子。

“哎。”程潛忽然開口叫住他,二郎瞪著一雙無垢的大眼睛回過頭來。

程潛拄著亡魂無數的霜刃,沉靜地站在原地,在氤氳夜色中,就像一座眉目清俊的神像,他輕聲說道:“我小的時候也叫二郎。”

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無數喜怒哀樂後,命運混雜的分岔。

自從元神入駐聚靈玉,他再沒有這樣真切地感覺到人間悲歡的牽連。

二郎聽了,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抓了抓滿頭的亂髮,笑嘻嘻地跑了。

程潛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他心裡忽然生出某種渴望,如果世間真有亡魂之地,那麼……

他整個人化成了一道影子,風一樣地掠過秀美、但死氣沉沉的村寨,直入山谷腹地。

上一次在此間遭遇的虎嘯猿啼、群狼環伺都不見了蹤影,程潛隱約明白了,原來那些讓他倉惶逃竄的餓狼與野獸,都只是他年少時“心有利器,手無爪牙”時一場虛弱的噩夢。

這一回,程潛沒有再迷路,他很快找到了童如屍骨所在。

正值新月之夜,夜空如洗,不見嬋娟,唯有群星萬點,那經年的屍骨都仿佛帶了一點說不出的寧靜慈祥,看起來並不可怖。程潛幾乎能感覺到霜刃與面前這具白骨之間隱隱約約的共鳴。

就在這時,眼前場景倏地一變,好像一道遮蓋著什麼的簾幕就此拉開。

一個聲音輕輕地在他耳邊詰問道:“你一生中最快樂是什麼時候?最痛苦是什麼時候?為何要走上這條路,這些年來可曾後悔?”

這聲音無比熟悉,程潛卻想不通在哪裡聽過,一瞬間,他看見自己那黃鼠狼師父抱著年幼的他沖進雨幕,口中還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說什麼,破廟中滿臉灰的小孩懵懂地抬起頭,手中還有一隻剛剛磕開泥巴的叫花雞……

長路一甩,驀地到了扶搖山間,花團錦簇的溫柔鄉中,傲慢的少年人敷衍地指揮著小丫頭給面前的小孩一人抓了一把松子糖,沒有成人腰高的小程潛臉上的不以為然帶在了眼角眉梢,剛一出門,便毫不在意地將那一包糖轉手給了同樣討厭的師弟。

程潛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中途伸手將那包松子糖接了過來,含了一顆在嘴裡,劇烈的甜味刺激著他久不逢酸甜苦辣的舌頭,幾乎有些恍惚。

程潛不由自主地讓過樓梯上的小孩,緩緩地向那一天要梳八百遍頭髮的少年走去,看著他趾高氣揚地將一干丫頭與道童支使得團團轉,心裡某種東西突然決堤滅頂似的轟然將他淹沒。

程潛驀地上前一步,抬手將那少年摟進了懷裡,像是摟住了他一生唯一的珍寶。

大師兄那時候人還沒長開,骨架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細瘦,比同齡人略顯遲緩的個頭也堪堪只到程潛的嘴唇。

程潛微微抬起頭,下巴便墊在了那少年的頭上,一瞬間,他眼前竟有些模糊。

這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刻,也是最痛苦的時刻。

他心無掛礙地直面著自己,抱著最思念的人,清晰明瞭地知曉了自己一生所歸,同時,也清楚地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希望都渺茫得仿佛日落時分那一線的天光。

年華流過,便是已經死了。

這時,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歎息,程潛的懷抱驀地空了,他抬起頭,見諸多幻象消失不見,木椿真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面前,北冥君童如稍微遠些,手腳被烏黑的鎖鏈所束縛,周身被一團白光籠罩,白光中無時無刻不生出雪亮的刀劍,刮著他周身血肉,他卻十分安寧地與自己的白骨並排而坐,並沒見什麼痛苦之色。

程潛:“師父?師……師祖這是……”

童如遠遠地沖他點點頭,說道:“罪無可恕,死後受刀山火海、千刀萬剮之刑,看著不血腥吧?”

程潛:“……”

木椿真人沖他笑眯眯地招招手,感慨道:“長大了也還是這副七情不上臉的鬼樣子啊,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程潛輕聲道:“像大師兄那樣每天變著法地作妖鬧人,難道就很討人喜歡麼?”

木椿真人笑道:“既然他那麼討人嫌,你幹什麼還抱著不放?”

程潛臉色微微黯了些,閉了閉眼,好半晌,才低聲道:“是,弟子放肆了。”

木椿真人的笑容漸漸淡去,想和往常一樣抬手摸摸程潛的頭,一抬起手來,卻發現程潛比自己還要高一些,夠起來居然有點困難了,一時間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

程潛默默地將霜刃放在一邊,跪了下去。

木椿真人:“你怎會能這裡?”

“忘憂穀是人間一死地,”遠處的童如不慌不忙地開口道,“世間流離失所的魂魄大多會在此地徘徊一陣子,再各自散去,還有那不算生、不算死的,等在這裡與草木共朽,按理說生人是進不來的,上次噬魂燈和我兩樣大凶之物同歸於盡時激發了他那半成的追魂符,因你已不算活人,他們兩個小東西又還不能算人,所以被一起被裹了來……這一回他已經不是凡塵肉身,當然能來去自由啦。”

程潛苦笑道:“我魂在三界,身已在檻外,以後再沒臉說什麼‘心為形役’了。”

木椿真人深深地看著他,問道:“孩子,來忘憂穀做什麼?”

程潛將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哦,”木椿真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片刻後,他涼颼颼地一針見血道,“我還以為你是來上墳的,鬧了半天是來挖墳的。”

程潛:“……”

雖然確實也是這麼回事。

木椿真人將雙手往袖子裡一攏,哼哼唧唧地歎道:“唉,養個徒弟不如狗,長大都是白眼狼啊。”

童如在旁邊笑道:“著相了,我扶搖的劍修不以外物為媒,入門都是木劍,師父都是擺設,周遭當然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接引……你若說接引,只有扶搖木劍法本身,怎麼,你小時候被那木劍領入門的光景都忘了麼?”

每一個少年第一次拿起木劍,沉浸到那看起來很可笑的起手式中時,就會被木劍引領到其中的劍意之境。程潛心思急轉,頓時明白了什麼。

童如微微笑了一下,手上鐐銬叮噹作響,說道:“那就是了,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而且下次你來,恐怕就見不到我們了。”

不生不死的,等在這裡與草木共朽。

程潛忍不住問道:“師祖,你當年真的去過三生秘境麼?”

木椿真人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被一句話提起了極痛苦的事。

“嗯,去過,”童如卻神色不變,老僧入定似的說道,“我去問了徐應知,他蔔給我三個大凶卦,還勸我順應天命,老實點等死,我覺得這種朋友留著過年也沒什麼用,於是回去將掌門印傳給小……你師父,自己下了不悔台。”

“不悔……什麼?”

“‘有來無回莫回首,落子無悔不悔台’,哦,大家又叫做‘心魔台’,”童如說道,“扶搖山乃是一先天秘境,想必你也知道了,相傳這秘境是當年一位飛升大能從三界外搬來鎮守心魔台,並隔開人界與群妖的,我扶搖一脈就是奉命守關之人。”

程潛聞言呆住了:“真的?”

“多半是假的,大致和鴻鈞開蒙、盤古開天差不多,只是故事,”童如笑眯眯地看著他,這萬魔之宗笑起來的時候非但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是親切,“可不悔台是真的,臺上有一塊逆天之物……”

程潛脫口道:“心想事成石?”

“我進入三生秘境後,執念深重,走火入魔,冒天下之大不韙,徒步踏上不悔台十萬零八千階,將那塊被扶搖山封了幾千年的石頭取出,又不顧四聖勸阻,以百萬生靈為祭,對它許下不可贖之願。”

他最後幾個字居然有森然之意,程潛驀地想起師父當初封北冥之魂時那句“你手中枉死的人”,心裡不由一涼。

“你在穀外碰見的亡魂,推算起來,其實都是那一次種下的因,”童如苦笑道,“我罪無可赦,但也算是……私願成真。”

程潛不由得追問道:“當年是何人引你入三生秘境的?”

童如臉上並無怨憤,只說道:“遭報應的人。”

程潛還要追問,木椿真人卻忽然歎了口氣,打斷他道:“小潛,天快亮了。”

東方已經露白,程潛驀地一驚。

木椿真人看著他,笑道:“本還想著你能多留一會的,看來是不行了。”

先前還好,不知怎麼的,此時程潛聽見這一句話,眼淚差點掉下來,忍了半晌,他終於哽咽道:“我想天長地久地與師父留在這裡,可還與一人有百日之約,萬萬不敢爽約。”

不遠處童如露出一絲苦笑,像是欣慰,又像是追思起什麼。

他忽然一抬手,周身鎖鏈“嘩啦”作響,那些加諸於身上的刀劍之氣暴漲,將程潛硬是推了出去。

木椿真人的臉漸漸模糊,千里亡魂從他腳下飛快地掠過。

程潛一時間什麼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1“良玉生煙……置於眉睫之前也”——司空圖《與極浦書》

注2:有些凍死的人臨死前會有種自己很熱的錯覺

第76章

程潛返回扶搖山莊的時候,就看見山莊裡的佃戶們都不幹活了,一水探著頭圍觀。

山莊門口人滿為患,車水馬龍,兩排官兵並排而出,石頭樁子一樣一聲不吭地守在門口,一輛車停在那裡,拉車的馬雖然在肉眼凡胎看來,與其他馬匹殊無二致,程潛卻一眼看出了那是兩匹品相不錯的飛馬。

而飛馬車前,還站著兩個品相也不錯的修士,全是元神以上,其中一個甚至還是青年面孔,周身有種獨特的凜冽。

竟然還是個劍修。

山莊這些日子人來人往無數,都是李筠在處理,這些人本來也並不能吸引程潛駐足,他將霜刃提起,人緩緩落下的原因只有一個——那馬車後面跟著一水黑鴉一樣的蒙面人,車上掛著一面天衍處的旗。

一位年長些的修士在叫門,說話很是文縐縐的,擺完事實講道理,說完天下說蒼生,山莊守門的大約是水坑,門口的石匾上閃爍著彤鶴特有的三昧真火。

水坑很會以不變應萬變,無論別人如何說破大天,她就只有一句話:“請回吧。”

要不是程潛聽出她的聲音,可能還以為裡面是個自動回答的傀儡。

年長的修士看起來有些一籌莫展,旁邊那年輕的劍修將劍抱在胸前,不客氣地開口道:“師兄,與他們廢什麼話,這些人在凡間藏頭露尾,裡面那什麼劍修掌門想來也沒什麼本事,我看這山莊佈陣之人恐怕還沒有元神修為,便是砸開了,誰能攔得住?”

“閉嘴。”年長者皺眉打住了他的話音,剛轉過身來想訓斥兩句,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的長刀上。

年輕劍修隨之將目光轉過去,只見不遠處一棵大樹樹梢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腳尖輕輕地點在樹梢上,袍袖隨風而動,獵獵揚起,好像一面灰色的幡。

他們所有人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

這人正是程潛。

他微微垂著眼,神色漠然得不像活人。年輕劍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幾乎被飄揚的袍袖遮蓋的劍上,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你是什麼人?”

他話音沒落,程潛突然抬起眼。

不過轉瞬,程潛已經從樹梢上飄了下來,驀地便到了那劍修面前,隨即,一股冰天雪地的寒意四下彌漫開來,他舉手投足,無不肅殺,周圍一干修士不由自主地退開了一大步。

程潛眼皮也不抬地冷笑道:“你們堵住我家門口,還問我是什麼人?”

年長些的修士聞言,忙上前一步稽首道:“在下乃是天衍處司印吳長天,特來求見貴派掌門,不知這位道友怎麼稱呼?”

程潛早做好了萬年唱黑臉的準備,當即道:“天衍處是什麼東西?不見!”

話音沒落,他一袖子已經甩出去,饒是吳長天躲得快,胸口仍然被一股孤寒冷冽的真元掃了個邊,頓時感覺半個身體凍住了,接連後退好幾步,狠狠地撞在了馬車車轅上。

程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誰是你道友?”

“你!”年輕劍修暴怒,頓時要拔劍上前。

程潛手中霜刃“嘎啦”一聲脆響翻轉過來:“想動手?那我程某人倒是願意奉陪一二。”

“程某人”三個字似有意似無意地說出,吳長天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連忙喝住同伴:“游梁,退下。”

程潛嘲諷的目光掃過面前這群黑鴉一樣的人,突然露出一個極盡刻薄的笑容,說道:“你們為了魔龍韓淵而來?”

吳長天將不情不願的游梁推到身後,賠笑道:“正是,此人眼下已經有萬魔之宗的趨勢,一干藏頭露尾的魔頭全都供他驅使,若是我道中人再不能團結一心,恐怕世間將有大劫,那便……”

吳長天一抬眼,看見程潛充滿譏誚的目光,後面的話竟一時說不下去了。

“魔龍韓淵。”程潛低低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笑道,“吳大人,你可知此人為何入魔?”

吳長天愣了愣。

“因為他在十來歲的時候,中了你們天衍處前輩周涵正的一封畫魂,你可知道什麼叫做因果報應?”程潛聲音很低,仿佛面對這一群人,他連說話的力氣都不肯多費,“大人方才說什麼?你道中人?”

他話音突然轉冷,霜刃“嗆啷”一聲出鞘,一道海潮似的劍氣淩空斬過,在地上劃了一道幾丈長的弧線,站得近的幾個天衍處修士全給他這一劍掃了出去,一時間人仰馬翻好不狼狽。

程潛的目光比劍光還冷上三分:“帶著你的狗滾,敢踏入此線者,就等著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就在這時,山莊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水坑走出來,裝模作樣得仿佛像個大家閨秀,沖外面的眾人一斂衽:“三師兄,掌門師兄讓你不要胡鬧,快些進來——諸位,我們掌門近日閉關,不見外客,請諸位客人見諒啦,自便。”

聽得出水坑也不習慣這麼說話,她本是個漫山遍野紮著翅膀亂飛的野丫頭,叫她去學人們那虛以委蛇的一套,實在是有些勉強,程潛心裡微微轉念,不由得暗歎口氣。

門派凋敝,卻偏偏總在風口浪尖上。

他沖水坑打了個眼色,留下了一個倨傲的背影,抬手將扶搖山莊的門封上,大步往裡走去。

水坑連忙大大地松了口氣,小跑著追了上來,喋喋不休道:“小師兄,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找到讓大師兄醒過來的辦法了嗎?我跟你說,他眉間的心魔印前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短了一些,你說這是好兆頭嗎?”

程潛簡單地點了個頭,說道:“嗯,我要閉關百日左右,最好別讓那些人來打擾。”

“好的,我去和二師兄說,反正他鬼點子多,”水坑連連點頭,忽然,又仿佛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啦,小師兄,你不知道,大師兄好像能聽得見我們對他說話呢!”

程潛的腳步驀地一頓。

水坑樂顛顛地接著說道:“你說我多去找他聊天會不會……咦,小師兄,你怎麼了?”

程潛不由得想起他和唐軫在嚴爭鳴床前肆無忌憚的談話,莫名地有些心虛,他避開水坑的目光,伸手掩口,欲蓋彌彰地乾咳了一聲:“沒什麼。”

同時,程潛心裡默默地回顧片刻,他們家大師兄從小就不學無術,被師父念經念得據說看見字就犯困,除了本門經書與心法,沒見他碰過別的書本,應該……應該不會多想什麼吧?

在水坑詫異的目光下,這方才還拿著霜刃大殺四方的人突然面露尷尬,腳下如抹油,匆忙跑了。

第二天,扶搖山莊仿佛被頭天糾纏不休的天衍處激怒了,整個山莊換了防禦陣法,原本只是溫和的防禦陣中似乎有某種凶戾之物加入了陣眼,陣法頓時改天換日,隱隱地環繞著一圈逼人的殺氣,肆無忌憚地四散出來,分明是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山莊裡,外院中的小廝已經被清理出去了,院中霜刃高懸,正是此陣的陣眼。

李筠不由得擦了把汗,拱手對身側的唐軫道:“全賴唐兄指點,多謝了。”

“李道友不必多禮,我只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而已,”唐軫說話間,目光從霜刃那雪亮的劍身上掠過,感慨萬千地說道,“‘不得好死’之劍,大約也只有令師弟這樣的人,才差遣得動這種不世出的兇器。”

李筠負手歎道:“我總擔心他太過偏執強硬,過剛易折。”

唐軫笑道:“李道友也太多慮了些,修士與天爭命,不執著的人大多走不長,他這樣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肯放棄的人,豈不心性正佳?”

李筠眉宇間憂色更甚,說道:“修行什麼的倒是其次,只是我擔心……萬一事與願違,師兄他出點什麼事,小潛會不會……”

唐軫聽到這裡,眉梢微微一抬。

會怎樣?

然而李筠卻又將下文吞了回去。

李筠好像才意識到身邊的人是唐軫一樣,連忙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地抱拳道:“唉,這話一說就多,都是我們門派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不拿來攪擾唐兄了。”

唐軫道:“那倒無妨,只是程小道友一聲不吭地突然要閉關,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哎,李道友,你說他總不會異想天開地打算自己造一把劍吧?萬一他不成功,嚴掌門的身體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到時候李道友打算怎麼辦呢?”

李筠聞言,心裡好像沒有一點成算似的,在唐軫面前呈現出了一個真正的窩囊廢,臉上寫滿了真正的六神無主,苦笑道:“這我真不知道……不瞞唐兄,掌門師兄就是我們的主心骨,現在主心骨倒下了,我們也就……唉,真是讓唐兄見笑了。”

唐軫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只覺扶搖派眾人中,若當真動起手來,這李筠可謂是最軟的一個柿子,偏偏此人心眼多得好像蜂窩,又狡詐又多疑,兩人你來我往聊了半晌,誰也沒有試探出對方半點真話。

此時,回到竹林小清安居中閉關的程潛手中正拿著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不過三尺長,輕得要命,木頭紋路平和優美,看不出一點殺伐氣。

程潛站在嚴爭鳴床頭,想起水坑那句“他能聽見”,便覺得自己應該對他說句什麼,可千言萬語太多,他自行篩選一番,感覺其中大多數恐怕說出來不大合適。

程潛見他臉上有一縷頭髮,下意識地便想伸手撥開,然而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有觸覺,手便不當不正地停在了空中,良久,終於還是沒敢落下。

最後,程潛公事公辦一般地開了口,一個沒留神,語氣似乎比平時還要生硬些:“師兄,水坑說你能聽得見,那我就長話短說了,過幾天我神識可能要探入你劍氣與內府,可能不大舒服,到時候你儘量不要阻攔我,趕緊讓路,冷是冷了些,但活命要緊,聽到沒有?”

一口氣說完,程潛仿佛完成了什麼大任務一樣,連忙定了定神,將木劍放在膝頭,盤坐入定。

扶搖山莊統共那麼幾個人,嚴爭鳴已經可以通過屋門響與腳步聲來判斷來人是誰了。

程潛消失了好幾天才回來,嚴爭鳴抓耳撓腮地想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誰知在內府中等了半晌,就等來了這麼一句冷冰冰的叮囑,周遭心魔見縫插針地向他聚攏過來,化作百種程潛的模樣,全被嚴爭鳴的元神劈開了。

這被要求“到時候閃開別礙事”的元神悲憤地想道:“都什麼混帳師弟!”

然而就在這時,嚴爭鳴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仿佛被一股劍意包圍了,那劍意如此熟悉,乃至於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是什麼。

扶搖木劍?

小潛又打算幹什麼?

程潛收斂心神的速度極快,轉眼已經將方才種種拋到一邊,神識沉入了自己內府。

他膝頭的木劍仿佛被什麼激發,緩緩地升到半空,懸在了程潛頭頂,平平無奇地木劍身上忽然有股淡淡的流光掃過。

程潛的元神在自己的內府中手持一把幻化出來的劍法,像當年木椿真人教劍一樣,極慢地將第一式“鵬程萬里”走了一遍,木劍法一如往昔,漸漸生出與心境相合的劍意。

程潛一遍一遍地演練著第一式,穿過萬般回憶,找尋當年初次練劍時的心境。

他剛剛入門,無意中被聽不懂人話的水坑帶到了後山雲層之上,居高臨下,見山間遺跡萬千,聽列祖列宗們傳聲千古,心緒驀然開闊,正暗合了“扶搖”二字,從此一步踏入道門,只覺此間山高水長、氣象萬千,而他如好奇幼童,帶著貪多嚼不爛的天真的渴望,四下拾遺……

不知過了幾天,在內府中演練鵬程萬里的元神動作越來越快,隨著程潛心意而動的元神突然變成了他少年模樣。

這一式劍意成了!

可是劍是活的,劍意也是無形的,這二者並無可依託之物,如何能注入木劍?

程潛歸來途中就將這個問題仔細想了一遍,最後這光棍不負眾望地想出了一個非常兇殘的辦法——

就在他的元神在內府中劍走如驚鴻時,鵬程萬里的劍意已經被領悟到了極致,一瞬間,程潛內府中驀地掀起一番暴虐的真元,徑直卷向了他自己的元神,乾淨俐落地將那元神聯手再劍一同砍了下來。

那一瞬間的劍意還在元神之中,被程潛連著自己一部分元神一同割裂下來,抬手送入了他頭頂的木劍之中,木劍尾部五分之一左右的地方驀地開始發亮,好像被什麼賦予了生命一樣。

然而割裂元神——哪怕只是一小塊,又豈是好受的?

程潛只覺得自己的內府與識海一時間痛苦地攪動起來,他死死地將一聲悶哼吞了回去,口中血腥味從喉嚨直上,又被強行壓下。

程潛毫不停歇,內府中元神搖身一變,再次幻化出一把劍,轉向“上下求索”。

隨後是“事與願違”、“盛極而衰”——青龍島上受盡欺辱的五年,深埋地下的銅錢,那魔龍隔著萬丈高空與他對視的一眼,身死魂消的顧岩雪,與草木共朽的童如……

轉眼過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後一式的返璞歸真,程潛依然不由自主地選了“枯木逢春”這一招,劍意竟從他的內府中直接穿過氣海飛掠而出,倏地沒入那把已經變得耀眼的木劍中。

一把春華頓如新裁,萬物仿佛重新蘇醒,自大雪封山中開始下一年的生生不息……

可惜這樣的盛景只是一閃而過,下一刻,程潛毫不吝惜的切割元神的找死行為終於遭到了報應,他頭頂木劍陡然失去支撐掉了下來,同時,他一口卡在喉間的血嗆咳而出,木劍上立刻染上了斑斑血跡。

竹林中小清安居裡附庸風雅用的花藤草木一瞬間全部調零枯萎。

生機斷絕處,劍成。

第77章

此時在嚴爭鳴的內府中,四方心魔都仿佛被程潛那句硬邦邦的叮囑鎮著一樣,全部漂浮在他元神之外,可是內府中周轉的劍氣卻並沒有平息,此間主人那無形的元神之力在竭盡全力地將它們攏在一起,下一刻,又會被劍氣重新破開束縛,四散而去。

唯有端坐內府的元神巋然不動,哪怕千萬條利劍穿身而過。

反噬的劍氣與內府的主人持久而無聲地較量著,嚴爭鳴的元神面色平靜,仿佛世間諸多事端,再沒有什麼能驚動他的。

修劍者以其身為利器,可不就是要千錘百煉,死地還生的麼?

哪怕行至天塹深溝,荊棘惡土。

然而這樣的較量卻被一陣咳嗽聲驚動了,那嗆咳的人好像要斷氣似的,光憑聲音都能聽得出那人狼狽,連日以來,程潛一直悄無聲息,若不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意始終繚繞在周圍,嚴爭鳴甚至以為他不在了。

程潛乍一出聲,嚴爭鳴幾乎一哆嗦,平靜無波了多日的心境突然升起焦灼,周遭凝滯不動、仿佛已經老實了的心魔漸漸擾動起來。

嚴爭鳴驀地站了起來,元神的掌中化出劍影,先是將周遭裹亂的心魔之氣強橫地撥到一邊,竟然不管不顧地與愈加混亂的劍氣短兵相接起來。相安無事時,反噬的劍氣尚且要自行波瀾壯闊,此時更是仿佛被煮沸了一樣,歇斯底里地暴動起來。

嚴爭鳴內府巨震,被困龍鎖震傷的裂縫開始動盪,他卻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心裡強烈的願望——說什麼也要從內府中破出,無論如何也要醒過來看程潛一眼。他太清楚程潛了,此人萬萬逼迫不得,從不知迂回為何物,一旦有什麼坎坷,他必然要劍走偏鋒,你死我活一番。

然而就在這時,兩根冰冷的手指突然在他眉間一點,一道透著無盡寒涼的真元開路似的蔓延了進來,頃刻間先將他被困龍鎖鎖住的裂縫凍住了,程潛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凝神。”

嚴爭鳴咬牙切齒道:“你又做了什麼?”

程潛淡淡地說道:“劍成,一激動嗆了一口。”

他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剛才激動過的。

下一刻,仿佛是嫌他話多一樣,寒冷的神識招呼都不打一聲,一股腦地捲進了嚴爭鳴的內府,程潛這種喜歡橫衝直撞的人都不擅療傷之道,嚴爭鳴唯恐他受傷,攔也不敢攔,還要勉力試圖約束自己反噬的劍氣,將其一一收攏到自己身上,可謂是活著體會了一回何為“千刀萬剮”

接著,一股與那寒氣完全相反的溫和的劍意順著程潛的神識探入嚴爭鳴的內府之中,僅不過片刻的光景,那股潤物無聲的劍意已經與程潛神識分開,將嚴爭鳴整個內府籠罩其中,此間飛揚的劍氣同時放開嚴爭鳴的元神,一時間幾乎化身實體,千萬把元神之劍飛掠而過,睥睨無雙地沖向這入侵者。

嚴爭鳴一驚,便聽程潛依然不慌不忙地說道:“沒事,你讓開。”

他話音未落,嚴爭鳴的內府中驀地生出一絲與這外來者如出一轍的劍意,細微、莫測,不似尋常刀劍的溫和……卻又無處不在。

正是他入門時窺見過的本源之劍!

大火抑或嚴寒,全都澆不滅荒原上輪回而生的細草與微風,只要第一隻嫩芽從風中落子中降落皈依此地——

木劍勾起了扶搖木劍中每一處心境,嚴爭鳴眼前本能地閃過那木劍的一招一式,無鋒的木劍中如包羅萬象,他一時怔立原地,卻已在轉瞬間將這百年光陰重新回顧了一遭。

這電光石火間,本源劍意與木劍相遇,當即有一道強光落在嚴爭鳴傷痕累累的元神上。

這一刻,扶搖山莊所有的清氣全如江河入海一般地湧入竹林內小清安居中,門窗桌椅震顫不已,那些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黃竹葉一時間竟仿佛重新煥發生機。

唐軫第一個到了竹林之外,隨後是水坑與李筠,水坑跑過了頭,險些一頭紮進小竹林中,被唐軫一甩袖子攔在了外面:“當心點姑娘,眼下進不得。”

直到這時,水坑才驚覺她方才飄到身前的一縷長髮竟被從削去了一半。

這仿佛煥發著無限生機之處,又蘊含著無處不在的劍鋒。

嚴爭鳴的內府中,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驟然貫穿無窮劍氣,直入內府正中,如定海神針一般轟然落下,一股颶風卷起,混亂反噬的劍氣來不及逃竄,已經全部被巨大的引力卷起,千萬把元神之劍被那木劍一一收復,連成一線,以那木劍為基,一股腦地落了下去。

劍光大熾,嚴爭鳴的元神神識一瞬間重新奪回內府,動盪頓消,而他卻依然久久沉浸在那無窮無邊的劍意中。

外放的鋒銳劍氣全被他收攏掌中,他心中無限戾氣忽然之間歸於寧靜,一絲來自程潛的海潮劍意混雜在扶搖木劍之中。

他仿佛身在滄海之下,深淵萬丈、浪高千尺,獵獵的袍袖間即有風雷湧動,一切卻反而悄然無聲。

原來這就是“入鞘”。

三丈囹圄,跳出來看,其實也只是一方粗陋的畫地為牢。

程潛當然感覺到了他的進境,當機立斷將神識收回,一時長長地吐出口氣,有些虛脫。

他枯坐八十一天,眼角眉梢上都結了一層霜,那是他內息運轉到極致的結果,小清安居中一片溫暖如春,唯有他這裡寒氣逼人,胸口還有斑斑血跡。

這一番元神受損,可能還真要花一番工夫調養,但程潛心裡有如巨石落地,反而開闊了幾分。

他心甘情願。

程潛扭頭看了嚴爭鳴一眼,見他依然沒有醒過來,周身灰敗之氣卻已經不見了,眉間暗紅色的心魔印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精純的劍光一閃,隨即又斂於不動聲色中,出鞘時那股令人戰慄的鋒芒畢露一點都看不出了。

程潛異想天開,以木劍為基,竟然成了,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饒是他萬事篤定,此時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翹了起來,露出一個笑容來。

下一刻,元神受損的疲憊感不由分說地襲來,程潛忙伸手撐了一下,好歹沒有當場趴下,那一點小得意立刻變成苦笑。

李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急:“小潛,你怎麼樣了?”

“沒事。”程潛忙深吸了兩口氣,勉強穩住自己聲氣,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道,“等等,我稍作整理。”

聽他聲音沒有異狀,李筠終於放下心來,有暇同旁邊人說笑了。

他對水坑道:“等那兩人出來,我便撂挑子閉關去,一天到晚操心雞毛蒜皮,我這修為沒多少,皺紋都快長出來了。”

唐軫站得稍遠些,竹林中那股奇異的劍意還沒有散乾淨,他伸手接住一片翠綠欲滴的竹葉,伸手抹掉上面的露水,臉色幾變,末了落在了一個有些複雜的表情上,說道:“無中生有,絕處進境……真是了不起,不愧是連天劫也毫不畏懼的人。”

程潛卻遠遠沒有他表現出得那麼輕鬆,不便讓李筠他們久等,他強撐著站起來,飛快地將一身狼狽的衣服換下來,繼而有些吃力地掐了個手訣,將那一套血跡斑斑的衣服抹成齏粉,毀屍滅跡,又靈機一動,將一側擺設一樣的香爐點上,這才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原地調息片刻,給李筠他們開了門。

胡亂應付完眾人一番探視與追問,程潛的精力終於難以為繼,轉身往身邊小榻上一倒,腦袋還沒沾枕頭,已經昏迷似的睡了過去。

同為劍修,此時,在扶搖山莊外三十裡的鎮上落腳的游梁看得分明,有一股說不出的強大劍意在扶搖山莊上逡巡良久了。

以游梁剛剛步入元神的修為,是看不出劍神域的修為深淺的,他只是深切地感覺到了那種強大,並為之深深戰慄——充滿戰意的戰慄。

這世上的劍修一百個,當中有九十九個都好戰,對方修為越高、手段越強,他們的戰意就越濃重,執手中利器,奮然以蜉蝣之身撼動大樹,九死一生方才有所進益——當然,剩下的那一個特殊的,是嚴爭鳴這位千載難逢的劍神域高人,他天生沒有好戰之心,從他因劍入道的那一天開始,所有的修行幾乎都是被迫的。

游梁縱身躥上客棧房梁,遠遠地望著那朦朧的劍神域之雲,年輕的眼睛裡盡是躍躍欲試的光芒,身後卻傳來一聲輕咳,游梁不情不願地轉過身,見吳長天緩步走上來,悶聲道:“師兄。”

吳長天望了一眼扶搖山莊的方向,沒吭聲。

游梁感慨道:“真希望有一天能與這樣的人一戰。”

吳長天目光微動,片刻後歎了口氣,說道:“小梁,等魔龍之事平息後,你便自請閉關三百年,離開天衍處吧。”

天衍處中秘密太多,想要脫離,便要經過三百年閉關,過了保密期限,方才重歸自由身。

游梁愣了愣:“師兄……”

吳長天低聲道:“天衍處除了你,便沒有第二個劍修了——劍修修行多苦,心志堅定、百年求索之心更甚於他道,天衍處中諸事龐雜,不適合你們修行,你天賦卓絕,不要耽誤了。”

游梁皺皺眉,爭辯道:“哪有那麼嚴重,那個嚴爭鳴還是他們扶搖派掌門呢,不也整天瑣事纏身的麼,照樣進了劍神域啊!”

“你只見人家人前顯赫,未見得背後受罪。”吳長天搖搖頭,他這師弟入門不過百餘年,求劍之心甚篤,只是有點不通俗物,吳長天回身遙望著夜色千里、萬籟俱寂,便不由得多說了幾句,道,“土蛟成龍,雖是走了魔道,卻也不是不需要氣數的,一副河山,兩條‘真龍’,你說上諭為何?”

游梁吃了一驚:“師兄,你……你這可要慎言啊。”

“世間門派眾多,可要說底蘊,沒有一處比得上我天衍一派,”吳長天冷笑道,“世人皆以為‘天衍處’為高祖所立,殊不知我們天衍派在人間已有百代傳承,我們修道不為長生,只是防止那些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大能為禍凡人,人間改朝換代,我們修道宗旨卻不曾變過——偏偏高祖以天衍處為名,將我們推到風口浪尖,還招收了大量不知所謂的散修,當時我便不同意,奈何掌門一意孤行,說甚麼有身份好辦事,真當自己有了些道行,便不是凡人了麼?還篤信周涵正等一干陰險小人,現如今……哼哼,倒成了他們帝王家私衛!”

游梁驚疑不定地問道:“師兄,既然改朝換代不歸我們管,為何此番我們要竭盡全力阻那魔龍?”

“你的經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沒聽過‘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麼?”吳長天歎了口氣,“從古至今,你可曾聽說過哪個魔修教派延續下去的?他們固然厲害,但盛極一時,衰落得也快,再說那些魔頭分明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他們未必是想要江山怎樣——只單是為了禍害,自然不能任他們倡狂。”

扶搖山莊上空的劍意逐漸淺淡,想必是被那不世出的劍修緩緩地收攏了回去,吳長天看得目光閃動,好一會才低聲道:“當年的除魔人入魔,如今的衛道者無道——天衍與扶搖兩處衰落,真是……罷了,我看他們掌門想必不日也要出關,到時候再去拜訪一下就是了。”

嚴爭鳴在入鞘之境裡足足入定了一天一宿,方才將全部反噬的劍氣安撫收斂,內府中被困龍鎖震出來的傷立刻變得微不足道起來,真元無阻後,只一個周天便恢復如初,他內視其中,只覺連心魔都淡去不少。

不過心魔既已起,便難消,越是在意就越是繚繞心頭揮之不去,倒不如順其自然。

嚴爭鳴總算睜開眼,揉了揉眉心,感覺隨著境界的提升,他是越發想得開了。他覺得以自己的資質恐怕不會成為史上最厲害的劍修,能當個心最寬的好像也不錯。

反而是程潛托入他內府中的那把劍,一套扶搖木劍法,雖然師兄弟們的劍都出於同源,但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領悟,哪怕是同一個人,時過境遷後都有不同的角度。

對程潛來說,他雖然以扶搖木劍入門,多年來卻更偏向于海潮劍法一系,扶搖有扶搖的機變,海潮有海潮的無常,二者截然不同,然而縱深發掘,又有些相得益彰的感覺,嚴爭鳴在歸劍入鞘的那一瞬間窺見了滄海浪潮下的劍意,若不是因為這個,他收攏劍氣也沒有這樣快。

以及……

嚴爭鳴覺得這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的錯覺,他總感覺那把木劍中仿佛含著程潛的一部分似的,內裡雖然是正宗的扶搖木劍劍意,卻又有說不出的、包容的孤寒,既沒有與周圍同出本源的劍氣融為一體,也沒有很格格不入,那把木劍豎在他內府中,像一個盡忠職守的衛士,從不離開,卻也不肯走進去。

嚴爭鳴深深地吸了口氣,發現室內竟然飄著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氣,只是香已經燃盡了,點香的人粗心大意沒有換,門窗都敞著,室內只剩下了清淺的殘香。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打算去將香續上,這一站起來,才看見旁邊小榻上的程潛。

嚴爭鳴:“……”

他腳步方才跨出去,立刻又收了回來,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怔立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活像做賊似的往前湊了湊,發現程潛睡著了。

想必那扶搖木劍煉製不易,否則嚴爭鳴不知道以程潛的修為,還有什麼能將他累得睡著。

程潛以聚靈玉為身,睡著的時候幾乎就像是房中一個擺設,一點聲息都沒有,嚴爭鳴先是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了兩步又自己直起腰來,感覺自己身為一派掌門,這樣耗子偷油似的行為實在有些猥瑣。

嚴爭鳴故意碰出了些細碎的聲響,走到程潛面前,可那人卻完全沒有被驚動一點。

他便彎下腰,注視著程潛的睡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極近,一時間,他心裡忽然生出無限繾綣,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吻一下程潛的眉心。

……不過終於還是克制的退開了。

嚴爭鳴感覺自己下不去手,他總覺得睡著的程潛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無邪。

嚴爭鳴苦笑了一下,伸手輕輕地在程潛頭上點了一下:“‘碧落黃泉’這種話也好亂說,你知道是什麼意思麼?口無遮攔。”

……想必上下三界,只有嚴掌門這麼一位瞎得這樣有特色,竟能從程潛那張臉上看出“無邪”來。

第78章

程潛是那種夜以繼日,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的人,已經有不知多少年沒有躺下睡一覺了,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不是什麼翻雲覆雨、天打雷劈的修士,只是個出身貧寒的落魄書生,宣紙受了潮,他也捨不得丟,展開晾了出去,吮開乾涸的筆尖,殘存的墨蹟帶著清苦味道,有些窘迫的安閒。

對,他還應該有個布衣荊釵的妻子,成日裡不是絮叨他東西隨意亂丟,就是嫌棄他衣服換得不勤,那人沒型沒款地靠門邊,端起他的茶杯數落道:“你這澄茶根的窮酸。”

程潛頭也不抬地回道:“不正配你這倚門框的潑婦?”

“潑婦?”那人輕笑一聲,“你怎不看看我是誰?”

程潛恍恍惚惚地抬起頭,騷包似的白衣公子撞在了他眼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雙桃花眼裡充滿說不出的蠱惑。

程潛的心狠狠地一跳,倏地醒了過來,整個人有點找不著北。

他睜開眼呆了半晌,見窗外月色如洗,星河邈遠,房中有一股透著秋霜的寒意,身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搭了一條薄毯,他一時間有種自己重墮凡塵的錯覺。

嚴爭鳴背對著他,懶洋洋地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片竹葉,吹著跑調的小曲,好不擾民。

程潛在迷茫和混沌中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被大師兄那曠世葉笛音吹得神魂顛倒,幾乎想抄起香爐沖著他的後腦勺砸下去,夢裡的悸動蕩然無存,他忍無可忍地乾咳一聲,說道:“能回你自己那邊吹嗎?”

嚴爭鳴喪心病狂的葉笛聲戛然而止,他沒轉身,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在這吹了三天,竹林裡的蟲子聽了,都嚇得拖家帶口地跑光了,只有你充耳不聞……”

說著,他轉過身來,面沉似水,一雙眼睛深井似的沾滿夜色,聲音裡壓著一把火:“別說元神修士,凡人也不能睡死成這樣,那把木劍裡到底有什麼古怪?”

程潛面不改色地說道:“裡面有劍意。”

嚴爭鳴眼角跳了跳:“少廢話,你當我探查不出麼?那木劍中分明有神識!”

程潛人醒過來了,神還有些困頓,結果聽了這話,頓時給嚇得清醒了。

木劍中承載劍意的是他一部分元神,難道被發現了?可他這幾天一直昏睡,神識應該不會隨便動,大師兄有那麼敏銳麼?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嚴爭鳴片刻,一時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詐他,於是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說道:“木劍當然有神識,扶搖木劍的劍意本來就如同活物。”

這回程潛蒙對了,嚴爭鳴的確就是在詐他。

很快,嚴爭鳴就意識到了,他從程潛這半句真相也套不出來,於是憤怒地回身按住程潛的肩膀,一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程潛嘴唇泛白,昏睡三天后依然面露疲態,這分明是受了內傷。

嚴爭鳴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不會自己看?”

他話音沒落,程潛便覺得一線真元順著他肩井大穴闖入了周身經脈,他元神受損,一身真元全都自動聚集在內府中療傷,一時猝不及防,完全無力抵擋。

那一線真元長驅直入,程潛忽然靈機一動,輕哼了一聲,隨後假裝痛苦地彎下了腰……他真是一輩子都沒這麼機靈過。

像程潛這種人,哪怕天塌地陷,他也不見得會眨一眨眼睛,從小就是個打掉門牙和血吞的狠茬,因此偶爾表現出一點痛苦之色,就顯得格外有說服力,雖然表演略僵硬,很多地方十分不到位,但架不住嚴爭鳴擅長自己嚇唬自己。

嚴掌門當場忘了自己正在嚴刑逼供,嚇得臉色都不對了,立刻將自己那一絲真元散開,側坐在榻上攬過程潛,語無倫次地問道:“怎麼?我下手重了嗎?那個……我……”

程潛無意中開發出了一個對付師兄的新招,感覺效果超出預期,這樣看來,苦肉計一出雖不適合時常使用,但關鍵時刻拿出來唬人也還挺有用,於是他乾脆緊鎖雙眉,一聲不吭地搖搖頭。

嚴爭鳴驀地站起來:“我給你倒杯水。”

程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看準時機,將聲音壓在嗓子裡,半含不露地說道:“其實我是去了忘憂穀,見到了師父留在那裡的一線殘魂。”

嚴爭鳴一怔。

“用木劍承載劍意的方法是師父告訴我的。”程潛毫不負責地順口一推二五六,反正師父死無對證,“並不是我自作主張。”

嚴爭鳴快被自己的內疚淹死了,簡直不敢看程潛的臉,此時哪怕師弟說月亮是方的,他也不得不違心地跟著深信不疑。

掌門的威嚴快把小清安居的院子都掃乾淨了。

程潛見自己三言兩語便將大師兄打發走了,當即松了口氣,感覺自己有生以來積攢的機變快要一次用光了。

嚴爭鳴將桌上的茶杯一一用白絹擦乾淨,才要往裡倒水,程潛看著他的側影,忽然心裡一動。

他割裂的元神碎片和自己的神識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他這番心意一動,神識突然與一段奇異的意識連上了,程潛眼前一花,整個人仿佛分成了兩個,一個在小榻上沒動,另一個仿佛繚繞在扶搖木劍中,透過中正平和的劍風,能看清不遠處繚繞著的一絲淡淡的黑氣……

這時,嚴爭鳴手中的杯子“啪”一下摔在了地上,修士感覺極其敏銳,別人多看他一眼都有感應,更別說內府被神識窺探,只是他一時沒弄清楚來源而已。

程潛立刻察覺到自己是得意忘形了,連忙切斷了這種詭異的聯繫,擺好若無其事的表情。

嚴爭鳴皺了皺眉,揮手將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狐疑地四下查看了一番,沒看見什麼可疑的東西,便覺得自己是神經太過緊繃出現了幻覺。

他重新給程潛倒了一杯水,放在小榻側,想了想,還是多嘴道:“別讓人擔心。”

程潛抬頭看著他,心裡盤算著何時將他那不肯說的心魔底細摸清楚,嚴爭鳴與他目光一碰,喉頭驀地一緊,感覺心緒瞬間亂了。

他連忙乾咳一聲,欲蓋彌彰地說道:“單是你最不讓我省心,萬一出點什麼事……九泉之下我怎麼和師父交代?”

程潛心道:“我用得著你交代?”

他心裡莫名地有些不高興,可是不等發作,就聽見嚴爭鳴輕輕地歎了口氣,程潛便又默默地將送到了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

嚴爭鳴一隻手背在身後,幾根手指輪番在拇指上點了一遍,尷尬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他覺得自己和程潛之間不應該這樣生疏,可是若讓他問心無愧地去挨一挨、碰一碰,他又實在是做不到,只好乾咳了一聲,說道:“好好調息,我給你護法。”

說完,他兀自坐到了門口,魂不守舍地將方才丟在地上的葉片又拿了起來,也忘了嫌髒,當即要往嘴邊送——不過哪怕他忘了潔癖,程潛卻忘不了他的“仙音”,感覺自己再多聽幾次非得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不可,連忙抗議道:“別在我門口吹!”

嚴爭鳴:“……”

葉片上一隻黑色甲殼的蟲子緩緩地爬了過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嚴爭鳴一愣,抬頭只見唐軫提著一個小瓷瓶走了果過來。

“唐兄。”嚴爭鳴將葉片扔下來,站了起來。

“程小友醒了吧?”唐軫說著,將瓷瓶遞了過來,“我這身體撐不了很長時間,明日就要告辭了,這些日子承蒙收留,唐某感激不盡,這瓶丹藥治療內傷有奇效,給小友留著用吧。”

嚴爭鳴連忙道謝,唐軫卻沒有多廢話,遠遠地瞟了屋裡的程潛一眼,不鹹不淡地點了個頭,便轉身飄然而去。

六郎在竹林盡頭提燈等著,唐軫接了他手中燈,歎道:“扶搖派……除了大能和大魔外,還容易出情種。”

六郎默然不語,唐軫便低低地笑了一聲,長袖一兜,將一隻手背在身後,說道:“不過也是,修行多枯燥,若再不動一動情,讓他們幹什麼去?”

說著,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六郎提醒道:“唐前輩,你臉上死氣越發重了。”

“唔,”唐軫抹了抹嘴角,“你我這樣的人就不必對誰癡心不悔了,自己先活下來就不錯了——我聽說年小道友想留下磨著嚴掌門拜入扶搖派,你就沒有這個想法嗎?我不是閉關就是遊歷中準備下一次閉關,恐怕沒精力指點你什麼功法。”

六郎臉上沒了面皮,自然也就沒了表情,是天生的喜怒不形于色,平靜地回道:“我跟著唐前輩。”

唐軫擺擺手,不再多話,似乎六郎跟也好,不跟也好,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同,他就是天地之間一蜉蝣,隨水流來去無定數。說話間,兩人行蹤飄渺,轉眼已經到了扶搖山莊週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像兩條鬼魅。

第二天清晨,嚴爭鳴披著一身露水,先是似有所感地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程潛,見他還算安穩,這才朝一邊的小竹林揮揮手,召喚出了一隻面色凝重的二師弟:“做什麼?”

李筠:“天衍處那幫人又來了,上次你沒醒,叫我推了,想必是一直沒走,看見你突破出關便又來了。”

“天衍處?”嚴爭鳴一皺眉,想也不想地說道,“小潛說了,打出去。”

李筠挖苦道:“小潛要是說讓你娶進來呢?”

嚴爭鳴:“……”

李筠歎道:“掌門師兄,看不出你還挺有昏……”

“君”字沒出口,嚴爭鳴已經眼疾手快地彈出了一道封口訣,堵住了李筠的烏鴉嘴。

李筠出不來聲,只好一陣憋屈的擠眉弄眼,感覺自己在“後師兄”手下,過得比那穿蘆花衣的孤兒還苦楚,好似一棵爛在地裡沒人管的小白菜。

李筠憤憤地想道:“我就應該領著水坑離家出走,浪跡四海要飯去!”

程潛聽見了這番話,當即睜眼道:“大師兄,上次是你那邊危險,我又打算閉關煉劍,這才不由分說地將他們趕走,既然他們等了這麼久,我看還是見一面吧……嗯,二師兄你怎麼了?”

嚴爭鳴彈指解開了李筠的禁制,李筠咳得臉紅脖子粗,卻仿佛找到了底氣一樣,對嚴爭鳴嚷嚷道:“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嚴爭鳴:“我聽見‘天衍處’三個字就來氣,幹嘛要見?”

程潛頓了頓,將他在忘憂谷中遇見童如和木椿真人的事簡略說了一遍,末了道:“師祖說當年勾引他入三生秘境是‘也遭到報應的人’,雖然沒有點出,但我總覺得他說的就是天衍處,天衍處的底蘊應該比看上去的深得多。”

李筠聽完前因後果,不由得皺起眉:“百萬人命……師祖是這麼說的?”

程潛:“怎麼?”

“你這些年一直在閉關,可能不大清楚外面的事,”李筠道,“但是據我所知,近兩百年中,並未發生什麼特別大的天災人禍,哪怕前些年安王叛亂,也是風聲大雨點小,絕沒有到流血漂櫓的地步……這百萬人命作何解釋?難不成……”

程潛目光一沉:“師祖僅剩的一魂現在仍在服刑,扶搖山的封山令仍然沒有打開,如果師祖對那塊石頭許的願是‘門派復興’,那現在等於沒有實現,也就是說……所謂百萬人命的代價也還沒有付出,會是韓……”

他這話沒說完,外面原本萬丈的晴空突然陰了下來,四方的烏雲好似大抹布一樣侵襲而來,當中隱隱有雷聲湧動。

嚴爭鳴衝程潛豎起一根手指:“你少說幾句,不要妄言天機。”

程潛目光微沉,這恰恰代表他說中了。

嚴爭鳴沉吟片刻,站了起來:“出去會會他們。”

“大師兄,”李筠忽然叫住他,“如果……真應在韓淵身上……”

外面一道閃電落下,將李筠的臉映得雪白。

李筠:“你怎麼處置?”

你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包庇他麼?還是不顧年少時出生入死的手足之情,按著那久遠得近乎有些魔性的門規處置他?

嚴爭鳴腳步一頓,沉吟半晌沒有說話,無處而起的風卷起他的袍袖——他擺譜的時候、無理取鬧的時候、亂發脾氣的時候都一點不像個掌門人,唯有這一刻,他的神色在進退維谷間,鄭重得與千百年來的扶搖山上列祖列宗如出一轍。

嚴爭鳴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山雨欲來的天幕之下。

吳長天為表誠意,將一干手下全都留在了山莊之外,只帶了游梁一個人走進來,態度放得很低,水坑將茶水倒好放在兩人面前,撂下一句“客人請稍候”,便不再吭聲,退到一邊,專心致志地當起了壁花。

她雖然不吭聲,吳長天卻在打量著她,吳長天當然看得出這姑娘不是純粹的人,修為也不算很高,但以他的閱歷修為,卻能隱約感覺到她身上某種磅礴得可怕的力量,被什麼牢牢地壓抑著。

吳長天忍不住低下頭看著自己修剪得十分平整的指甲,心道這扶搖派一度血脈斷絕,百年杳無聲息,傳承卻如千鈞綴著的一發一般,雖然岌岌可危,但始終沒有斷,反倒是天衍,看似空前壯大,內核卻已經腐朽得難以為繼。

究竟是誰比較可悲?

這時,一陣被刻意放重放緩的腳步聲傳來,游梁握劍的手陡然緊了,抬起頭死死地盯住面前這位劍神域的劍修。

嚴爭鳴的目光漠然從他臉上掃過,幾乎沒有停留,緩步走向主人的座位,沒有主動打招呼,只是低下頭整了整自己那雪白無塵的袖口,隨即,他也不吭聲,抬頭看了一眼水坑,水坑訓練有素,立刻收到了指示,邁開小碎步捧上茶水,將茶盞放在了桌上一處刻了符咒的託盤上,“叮”一聲輕響,那杯茶碰到符咒頓時冷了下來,杯子外壁結了一層細細的水汽。

嚴爭鳴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口,手中的扇子輕輕敲打著旁邊木桌,有些怠慢地開口道:“天衍處從來不是我們的朋友,二位大老遠地趕來,可謂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什麼好心,且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吧。”

第79章

游梁驚呆了,他活到這麼大,就沒見過這種德性的劍修……偏偏此人修為卻又是他見過的最厲害的一個,讓游梁不由得懷疑起來從小到大受過的教育——難不成什麼劍修“鍛體克己”都是不對的?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手中之劍都不神聖了。

嚴爭鳴這番話毫不客氣,也虧得那吳長天養氣功夫深厚,沒和他一般見識。

吳長天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摸出了兩枚一寸來長的小印,印石看來都有些年頭了,其中一枚乃是雪白的芙蓉石打造,乍一看白玉似的乾淨透亮,另一塊通體烏黑,上面刻了個龜身蛇尾的祥瑞,不必翻看印章字跡,也知道此物出自何處——極北冰原玄武堂。

嚴爭鳴眉尖一挑,也不伸手,只動了動嘴皮子:“這是什麼?”

“這是白虎山莊莊主,與玄武堂堂主二位前輩囑託我交給嚴掌門的,”吳長天說道,“說是你見了就知道。”

這私印裡裝得恐怕不是別的,就是地鎖中另外兩把密語鑰匙了,嚴爭鳴不用看也猜得出來。

他將茶杯放在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那你們這是利誘?說句不客氣的,這東西本身就是我派寄存在四聖手中的,現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我若是伸手要,誰還敢不給?”

嚴掌門的眼睛不見得會說話,但肯定很會罵人,他眼神一掃,便讓人清清楚楚地懂了他的意思——哪個要你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當今世上,縱然四聖式微沒落,誰又敢這麼不將他們放在眼裡?

可此人竟敢當著卞旭的面殺他長老——吳長天苦笑了一下,感覺和這種人打交道,比面對那些老奸巨猾的還麻煩。

“你……”游梁幾欲暴起,被吳長天一掌按回了原位。

“不敢,嚴掌門言重了,”吳長天近乎低聲下氣地說道,“在下只是將東西順便帶來,不敢居功,與嚴掌門這樣的人談‘利’,豈不是侮辱你的人品?”

嚴爭鳴大尾巴狼一樣地沒接話——在這方面,吳大人終於二五眼了,嚴掌門當了這許多年的“撈錢公子”,壓根沒啥“人品”可言,非常歡迎別人給他帶來這種侮辱。

嚴爭鳴拿起那塊玄武印章把玩了片刻,見底下刻的乃是“卞旭私印”四個字,不鹹不淡地開口問道:“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游梁臉都綠了,吳長天卻涵養極佳地答道:“在下姓吳,上長下天。”

“哦,吳道友,”嚴爭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說道,“對了,我有一個事,一直困惑了很多年,還請吳道友為我解惑——你說顧岩雪那種天下為公,唯恐別人占不著自己便宜的人,周涵正究竟為什麼要設毒計殺他?”

青龍島一役,看似是白嵇與唐堯聯手逼迫顧岩雪,周涵正姿勢帶著他的黑衣人煽風點火而已,可後來琢磨起來,裡面處處透著天衍處的影子不說,那些中了畫魂的人也完全就是周涵正的手筆。

游梁神色有些疑惑,看起來不大明白他在說什麼。

吳長天的脊背卻驀地一僵,雙頰一瞬間繃緊了。

嚴爭鳴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指尖在印石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輕響,他翻來覆去地打量著自己那只手,可能感覺自己還缺個珠寶玉石的扳指,在拇指上比劃了好幾下,才漫不經心地說道:“當然,若是什麼朝廷秘辛也就不必說了,這一百多年我快過糊塗了,你們那皇帝換了幾個了,還是當年那家人麼?”

就在嚴爭鳴以為吳長天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道:“顧岩雪是在周涵正的一力主張下,由天衍掌門親自簽下的誅殺令。”

嚴爭鳴動作一頓:“哦?周涵正不是一直掛名青龍島麼?就從未感念過他們那冤大頭島主的知遇之恩?”

吳長天:“正是因為他做了這左護法,才清楚講經堂一日大似一日,對天下修士的影響已經超出了控制。”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有機緣入那些名門正派?

偌大九州,說得出自己出身門派的修士鳳毛麟角,大多數走上這條路的人,都在自己辛苦摸索。對於那些剛剛入門的散修、乾脆入不了門的凡人來說,他們懷揣信念,但拜師無門,青龍島的講經堂就是唯一的希望。

“顧岩雪身為四聖之首,聲望已經高到了極致,修行中人大多無君無親,‘師’字僅次於天地,你便知道‘天下座師’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了。”吳長天說到這裡的時候,長歎了口氣,他眉目低垂,一瞬間竟然露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慈悲相,“只要他顧某人振臂一呼,那些受過講經堂恩惠的大小修士們便能替他蕩平天下——這太危險了,嚴掌門,只要他稍稍有心鑽營,便是人間真神,誰能容他活著?”

嚴爭鳴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不言語,吳長天不躲不閃地回視,同時坦然道:“嚴掌門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想必有一件事你是不知道的,我今日既然敢開口談及此事,遮遮掩掩的也沒什麼意思,所幸多說了好——講經堂原身叫做‘足下堂’,說得是千里之行始於此處,是令師祖童如聯合四聖一手創辦的。”

此言一出,屋裡一陣死寂。

嚴爭鳴一身傲慢逼人的小動作全部停了下來,角落裡的水坑一瞬間睜大了眼睛,連屏風後的李筠與程潛也吃了一驚。

程潛立刻想起了他在鎖仙台上見的那個紀千里。那老東西說話句句瘋瘋癲癲,卻原來也句句意味深長。

一股來自劍修的森冷殺意籠罩了外間,嚴爭鳴的修為進了入鞘階段,不再鋒芒畢露,卻也讓人越發喘不上氣來,兜頭罩住了吳長天的頭頂。

吳長天巋然不動,兀自說道:“是童如,你沒聽錯——世人都覺得三生秘境開啟純屬偶然,其實不是,秘境開啟的秘鑰,就是我天衍一門的傳承之物,只要一個人心裡不是完全的無欲無求,他就無法超脫。童如自秘境而出後,果然走火入魔,不顧四聖勸阻,將掌門印丟給弟子後,便監守自盜,上了十萬八千階不悔台,取來了心想事成石。”

嚴爭鳴的手指一時間“咯咯”作響,如果不是印石裡裝的是地鎖密語,保不准就被他錯手捏碎了,他冷笑道:“這天下就容不下想積點德的人?”

吳長天平淡地說道:“容不下的是那些有呼風喚雨之能,還想要插手凡務的大能。嚴掌門,你可知修士也是人,哪怕那朱雀塔清修了一輩子的徐應知……他就沒有私情麼?天下是一碗水,可以起伏,也可以動盪,但不能往某一處傾倒。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唯有端平不溢出去,才能長久。”

他說著,將手中茶杯往一側推去,一杯茶水立刻灑了出來,吳長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掐了個手訣,灑出來的水凝成一股,在空中轉成了一個水輪,又回到了茶杯中,凝滯不動了。

游梁大驚失色道:“師兄!”

“這就是天衍,我們就是那只端平世道的手。”吳長天一攏袖子,隨即自嘲一笑,說道,“天衍的秘密流傳百代,洩露者死,萬萬沒想到,此事竟是從我口中說出去的……行了,小梁,現在天衍早就沒落成一群走狗了,說不說的,又有什麼打緊?”

嚴掌門的劍利,比劍更利的是他那鬼見愁的脾氣,當他有意氣人的時候,恐怕泥人都難以不動怒,然而無論他怎樣出言不遜,吳長天的和煦的面色都沒有一絲改變,好像他就是一尊泥人,可是這一瞬間,他語氣溫和地吐出了十分尖酸的言語,始終和煦的臉上終於閃過了說不出的冷意。

吳長天毫不顧忌嚴爭鳴難看的臉色,老僧入定一般闡述道:“越是執念深重的人,越是比別人境界高、修為快,一旦走火入魔,也就越是危險,童如與那心魔石許了願,心魔石卻要他以人命來填,那童如一代名士,縱然走火入魔,又怎肯濫殺無辜?便專門去尋那些作惡多端的魔頭來祭石——也是因此,他無意中得到北冥君之位。”

“可惜……”吳長天古怪地笑了一下,後面的話不用他說,嚴爭鳴也明白。

魔修若想成大道,一輩子不能沾血,沾上一滴就再也洗不清了,殺孽纏身,再清明的人也會給拖進無窮殺戮道裡,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童如墮入殺戮道,數不清的無辜修士、凡人死在他手中,四聖迫不得已出面,聯手對付昔日摯友。”吳長天說到這裡,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可那童如啊……天縱奇才,真是天縱奇才,在四聖聯手之下不露敗象,那一戰真是……後來徐應知以自己一命為代價,將童如引入了忘憂穀。忘憂穀乃是人間亡靈地,入此間,善惡分、罪孽清、生前事畢,童如殺孽深重,自然受到山谷反噬,終於葬身此地。”

他三言兩語的描述,聽在耳朵裡,竟讓人戰慄不已。

吳長天嗤笑一聲,搖搖頭:“只是沒想到顧岩雪經此一役,竟還不長記性,將足下堂改名講經堂,還搬回了青龍島。若沒有當年天衍處設計童如走火入魔,扶搖派的血脈就不會中斷,貴派諸多弟子想必此時還在扶搖山中無風無雨的修行,雖然未必有眼下的成就,當年卻不用寄人籬下於青龍島,更不會被周涵正一時歹意種下畫魂,今日魔龍大禍也不會發生——我天衍一脈自作自受,也是氣數將盡了。”

吳長天把嚴爭鳴的話都給搶了,嚴掌門一時無言以對。

吳長天:“此番還有一物要帶給嚴掌門。”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未開的卷軸,雙手捧到嚴爭鳴面前,說道:“嚴掌門請看。”

那卷軸一開,嚴爭鳴頓時感覺到了不對勁,他耳畔“嗡”一聲響,胸前沉寂許久的掌門印驀地開始發燙,仿佛和這不知名的卷軸之間形成了某種共鳴,那內裡如包含星辰滿布的天鎖驀地出現在他眼前,所有緩緩流動的星子全都瘋狂地轉動了起來,形成一道極壯觀的漩渦。

來自扶搖山氣息蔓延開,卷軸緩緩拉開,只見上面記的是歷代扶搖派掌門的名姓,後注修了什麼道,密密麻麻地有小一丈長,落款處有一枚紅底銀紋的印,嚴爭鳴從未見過上面的文字,卻清楚地知道它是什麼內容。

他不由自主地脫口道:“除魔印……”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倏地打破滿室沉寂,那游梁只覺周身一冷,本能地提劍去擋,手中劍卻凝滯得要命,好像陷進了一團看不見的冰雪中,阻力無處不在,轉眼就被那冷鐵凍僵了,他身為元神修士,竟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一劍便被壓制!

程潛一察覺不對,立刻從那屏風後飛掠而出,一劍架在游梁脖子上,同時,霜刃的劍鞘狠狠地抵住了吳長天后心,滿載霜意的殺意將此人牢牢鎖定,強行打破卷軸與掌門印的共鳴。

游梁的手在霜刃下輕顫不已,程潛的目光冷得像明明穀冰潭:“什麼東西也敢往扶搖山莊帶,找死?”

嚴爭鳴“啪”一聲合上了卷軸,面色陰晴不定,低聲叫住了他:“小潛。”

程潛殺意微微收斂,看了他一眼。

嚴爭鳴:“先放開他吧。”

程潛這才不情不願地輕哼一聲,依言將那凶劍收回。

吳長天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轉動起體內真元,兩個周天方才將後心處的寒意化開,他轉過身,不卑不亢地衝程潛一拱手:“程真人修行不過百年,這樣的修為,實在讓人嘆服不已。”

程潛從一開始就是扮演黑臉的,當即道:“嘆服不敢當,殺你反正足夠了。”

吳長天:“程真人誤會了,吳某人只是物歸原主,此物名為‘除魔卷’,是扶搖舊物,上有三十三道誓約,是我天衍祖輩與貴派訂立,是真是假,嚴掌門想必此時已經清楚了。”

程潛眉頭一皺。

吳長天接著說道:“當然,扶搖山被封山令關著,掌門人眼下另立扶搖山莊,嚴格來說……也不一定不受當年老扶搖誓約的約束,當然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可憐這一場仙魔之戰,又要填進去多少無辜性命呢?”

程潛神色一冷,剛要開口說什麼,嚴爭鳴卻開口打斷他道:“誓約中只有一封除魔印,可並沒說我們非得聽憑你的差遣,也沒說我們不能對天衍處的走狗下手。”

吳長天道:“不敢,正是,若吳某有得罪之處,全憑嚴掌門處置。”

嚴爭鳴略一挑眉:“吳大人還真是大公無私,不知道你們與多少人簽過這樣的誓約卷軸?”

吳長天笑而不語,看來是不打算說的。

嚴爭鳴一擺手:“韓潭,送客。”

吳長天從懷中抽出一封請帖,放在旁邊的桌案是哪個,再次施禮拜上,低眉順目地對水坑說道:“不敢勞動姑娘,留步。”

等這兩人走了,李筠從屏風後面走進來,問道:“怎麼回事?”

他說著,伸手將桌案上的卷軸抖落開,鼻子都快戳到紙面上了,瞪著最後那個模樣詭異的除魔印,問道:“這果真是……”

程潛:“這勞什子誓約是哪一代沒譜的掌門立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一把火燒了算了。”

“燒不了,誓約連著掌門印。”嚴爭鳴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我若是不認,便是不認掌門印,從此神識會從掌門印中被抹去……”

嚴爭鳴的手指在那卷軸最後輕輕點了一下,作為最後一代掌門,他的名字豁然列在上面:“相當於自行叛出門派。”

李筠歪門邪道的心思轉得很快,聞言立刻道:“那有什麼,‘放下屠刀還立地成佛呢’,沒有哪條誓約規定修士不能離開門派再拜回來,若是你先卸去掌門,將這誓約一把火燒了,再認回來又能怎樣呢?”

嚴爭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別說屁話,你那點小心眼從來不往正地方使!”

說完,他一揮手,掌門印中碩大的天鎖如星辰沙漏一般地投射在堂中,沙漏尾部正指向卷軸。

“我們要是都叛出扶搖,扶搖派的傳承也就從此斷絕,掌門印必然自毀,到時候扶搖山再沒有重新降世的一天,你是打算去師父墳頭上吊嗎?”

第80章

眾人一時間都沒吭聲,水坑拿起吳長天撂下的請柬,念道:“正月十五,太行一會……大師兄,這是要幹什麼,我們也去嗎?”

嚴爭鳴沉吟著沒出聲。

李筠道:“天衍處馬不停蹄地四處送請帖,非要將此事鬧得天下皆知,我若是韓淵,怎麼也要帶人去露一面才好,我看這是要約戰吧?”

南疆魔修們不成系統,四處禍害,弄得民不聊生,天衍處又無力號令天下,雙方都是各自為政地打來打去,這樣下去永無寧日,不如約在一起,找個沒人地方,將太行一掀,大家戰個痛快。

“我若是韓淵,就不去湊這個熱鬧,”嚴爭鳴低聲說道,“趁著他們在太行集會,直接殺進京宰了皇帝,掀了天衍處的老巢,豈不方便?”

李筠道:“那個姓吳的長篇大論一番,真假不論,我倒是聽出了一些別的訊息——天衍處現在肯定有內亂,原本天衍派的勢力可能尋思著要脫離朝廷,那他們可未必在意皇帝死活。”

說著,李筠眉宇間染上憂色,歎了口氣道:“韓淵……唉,他弄了這樣大的陣仗,無非是想與天衍處尋仇,可那南疆群魔……這筆賬將來豈不是都要算在他頭上?”

嚴爭鳴臉色有些凝重,轉身道:“給赭石送封信,我要在天衍處之前找到韓淵。”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程潛忽然開口道:“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李筠:“怎麼?”

“有道是‘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天衍自稱‘替天行道’,可是‘替天行道’本身不就逆了‘大道自然’麼?”程潛皺皺眉,說道,“這與師父當年教過的不合,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扶搖先祖會和天衍派簽下這種誓約?老覺得這裡面還有別的事——對了二師兄,我記得當年我們在青龍島上找到過一本島志,上面列了好多大事記,那本書現在還在嗎?”

“應該還在,”李筠道,“當年我們從扶搖山帶走的,還有後來在青龍島抄錄收集的典籍,赭石怕丟,都隨身帶在儲物袋裡,所以從青龍島倉皇逃走的時候才保存下來了,你去找找,應該有,就在竹林後面的小經樓裡。”

程潛聽了立刻站起來過去了,同時,他腦子裡反復回憶著紀千里說過的話,總感覺那老瘋子言語中存著不少蛛絲馬跡。

他依著李筠的話,轉到了竹林後面,找到了傳說中的小經樓。

此地也叫經樓,只可惜再湊不成收攏天下典籍的九層經樓了,只是個木質的二層小樓,纖細得搖搖欲墜。

一樓存著這百年來嚴爭鳴他們四下收集的一些功法,從正統道法到旁門左道一應俱全,有些收來的時候只是殘卷,被嚴爭鳴或者李筠動手修訂過,誤打誤撞就成了某套全新的功法。

二樓放的就是他們扶搖派自己的東西了,有嚴爭鳴默寫的經書,程潛親自修整的扶搖木劍劍譜,還有他們當年離開扶搖山的時候帶出來的雜書,這些書幾經波折,保存至今,雖然上面各自附著防蛀防潮的符咒,紙頁間卻也不免沾染了歲月磨礪過的滄桑氣。

程潛的手指戀戀不捨地從一排書脊上劃過,這一刻,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起扶搖山,那就像一個回不去的故鄉,與他們中間隔著打不開的人鎖,還有兇險莫名的混亂世情與除魔印。

青龍島的典籍有特殊的符號,程潛很快就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經書中將它挑了出來,扶搖派沒收過弟子,統共這幾個人,經書都是能倒背的,因此沒事也不會有人來翻,它們隨便堆放在一起,程潛一抽島志,頓時有七八本經書都跟著倒塌下來,落了一堆塵土。

程潛“嘖”了一聲,彎下腰正要將它們撿起來,突然發現裡面居然有兩本《清靜經》。

誰默了一本多餘的?

程潛撿起來將書面上的塵土彈乾淨,只見其中一本字跡瀟灑削瘦,應該是李筠寫的,另一本的封面上的字卻顯得有些稚拙,筆劃吊兒郎當的,橫豎撇捺都不肯待在正地方,正是他大師兄少年時候的字跡。

小時候程潛給他代筆寫過無數卷罰經,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一眼就認了出來。

程潛有些納悶,遂將後面那本清靜經翻開來,結果震驚地發現經書封面下面居然還有另一張封面,上面花花綠綠地畫著雕欄玉棟,花花草草中有一人像,搔首弄姿地抱著一根玉簫,正衣冠不整地沖著人笑,旁邊一行小字——《風流譜》。

程潛:“……”

不……這是什麼東西!

他原地呆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翻開來看,這假裝自己是本《清靜經》的小冊子裡面十分熱鬧,有圖有詩文,講的是凡間一處妓院中發生的一干風流韻事,俊秀書生與癡情妓子花前月下,最後勞燕分飛,中間穿插著幾句雅俗共賞的曲子詞,故事講得完完整整,情真意切,還挺有些市井風流。

……只是配圖十分不像話,實在是再直白也沒有了,不但將主人公們如此那般的事都畫了個毫無遮攔,連隔壁後間男男女女都描繪得分毫畢現,可謂是“如何尋歡作樂”的高級指導。

讓人不能直視。

程潛粗略一翻,竟沒看見一幅畫雷同重樣,也不知這千姿百態都誰發明的,昭陽城魔窟中吵吵鬧鬧的一干魔修與這畫中世界一比,簡直就是一幫野蠻的土包子!

程潛沒敢細看,正要將書合上,一想起假清靜經封面上那大師兄的字跡,頓時臉色古怪了起來。

他還沒古怪完,便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嚴爭鳴三步並兩步地上了經樓樓梯,問道:“查到什麼了?”

程潛當場嚇得手一哆嗦。

那本假清靜經脫手掉在了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春光乍現。

嚴爭鳴:“……”

什麼叫做晴天霹靂?

這一瞬間,程潛突然覺得天劫其實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木然了半晌,當機立斷,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面色平淡地要將這混在經書裡的邪物撿起來,誰知被一隻手搶了先。

嚴掌門日理萬機,早已經忘了他小時候幹過的那些倒楣事,乍一見此物,沒想起心虛,首先怒不可遏了起來,好像辛苦保護的雪地上被人踩了個黑腳印似的。

他一巴掌拍開程潛的手,怒道:“哪來的邪魔外道?你不是說來找島志嗎,就找到了這玩意?”

程潛只好蒼白地解釋道:“……書架上自己掉下來的。”

嚴爭鳴拿著那本小冊子,只覺上面圖畫無比刺眼,惡狠狠地問道:“你翻看過了?”

程潛:“……”

嚴爭鳴簡直七竅生煙,氣急敗壞地訓斥道:“我還道你比那兩個東西省心,你可真行!這有什麼好看的,嗯?你自己身上還有內傷自己不知道嗎?不好好凝神清心調息,還看這些不成體統的東西……”

他越說火越大,拿著那本小冊子重重地在程潛胸口上拍了一下,險些把紙頁抖散了:“混帳!”

程潛沒敢躲,同時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好。

嚴爭鳴憤憤道:“要是讓我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把這玩意放在經樓的,我……”

程潛終於小聲開口道:“師兄,好像是你……”

嚴爭鳴:“……什麼?”

程潛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被嚴爭鳴一巴掌拍爛的書翻了過來,指了指那欲蓋彌彰的“清靜經”三個字。

嚴爭鳴盯著那三個熟悉的字,呆住了。

程潛連忙“善解人意”地說道:“沒事師兄,我知道,你那時候還小不懂事……”

話沒說完,他自己也感覺不對,“還小”的時候就偷偷在經書裡混這種東西,還千里迢迢地夾帶出門,豈不正說明他是個從裡到外的敗家子麼?

果然,嚴爭鳴的臉更綠了,他耳根緋紅,頂著一腦門紅配綠的官司,搶了那妙趣橫生的小畫本,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

程潛心裡忽然一動,趴在二樓的木頭欄杆上,木頭上防潮防蟲的符咒在他掌中發出幽幽的白光,映得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冷淡的臉柔和了許多。

“大師兄,”程潛叫住他,膽大包天地問道,“莊南西跟我說過,有一個散修,他喜歡到哪怕她是個凡人,也癡心不改,你小時候就看過這些……唔,故事,也有過‘哪怕是朝生暮死的凡人也會喜歡’的人麼?”

經樓下光線略暗,嚴爭鳴大半張臉都埋在書架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半晌沒吭聲,一時間似乎屏住了呼吸,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好一會,嚴爭鳴才風馬牛不相及地問道:“莊南西是哪個?”

程潛:“白虎山莊那個話很多的弟子。”

嚴爭鳴的聲音驀地冷了下來:“以後少和這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你既然知道為了天劫戒除五味,難道不明白什麼叫做‘道心清正’麼?再胡思亂想,你就給我滾去清安居思過!”

程潛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來。

樓下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經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後又被符咒自動封上,樓中浮起一陣細碎的寒風。

程潛不聲不響地彎下腰,將不小心抖落到地上的書一一拾起,挨個放回架子上,最後,他取出那本青龍島志,坐在窗邊的小凳上翻開。

牆壁上的小油燈乖巧地自己亮了起來,程潛翻了兩頁,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這些年與天地鬥,與同道鬥,與生死鬥,從未走過半步回頭路,從來也不肯相信世上有什麼事是他做不成的。

直到此時,他才知道,世間並不能盡如人意者多也。

不知道是不是他受損的元神還沒有調理好,程潛感覺整個人都被一陣倦怠埋下去了,他漫無目的地看了幾行枯燥無味的島志,忽然想道:“修成大能有什麼意思?還不是遭人妒恨,平白被構陷麼?飛升成仙又有什麼意思,人世間千萬重真情假意都拋在身後,投入什麼茫茫看不清的大道,以後就只在旁邊束手看著山河老朽麼?”

還不及朝生暮死的凡人。

程潛心口一滯,他回過神來,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自己心境動盪。

他可能確實需要閉關清修一陣了,偏偏眼下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程潛一邊念著飛升沒意思,一邊一目十行地掃過青龍島志,並沒有特意挑和扶搖派有關的看,突然,他目光一凝,發現了什麼。

這青龍島雖然身在海外,卻一直頗有普世之心,除了島上事務之外,島志還仿照凡人史書,記載了當年天下修士中的大事。

程潛發現一個規律,但凡三百歲以後才修出元神的人,基本上也就只能止步於此了,後期再有什麼奇遇,活到千八百歲也就壽終正寢了。

還有一種人,或是心志堅定,或是天賦異稟,早早修出元神,能在青龍島志上被記上一筆的,想必也都是當年的風雲人物,可是這些人要麼後來銷聲匿跡,要麼走火入魔或是遇到什麼禍事而中途夭折。

整本青龍島志,沒有一筆關於飛升的記錄。

程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將有些渙散的心神收攏回來,心裡有了一個疑惑——所以說……究竟這些人是飛升飛得低調,還是自青龍島建島至其覆滅的這許多年間,就沒有人成功飛升過?

程潛將島志收好,飛快地轉到了一層,在書架旁邊的符咒上掐了個手訣,將真元緩緩地輸了進去,低聲道:“我要看關於‘飛升’的記載。”

木頭書架在他充滿霜意的真元中瑟瑟發抖了片刻,架子上有幾本典籍發出淡淡的光,程潛一一挑出來,帶回了小清安居。

嚴爭鳴那天在經樓中對程潛發了一通邪火後,出門就後悔了,可他沒有辦法。天知道,程潛趴在樓梯上沖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仿佛被千斤大石頭砸了一下胸口,五臟六腑全都移了位置,又疼又震動,只好發通脾氣落荒而逃,連著幾天都躲著程潛。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麼做是多餘的,因為程潛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出小清安居的門,兩人住在隔壁,卻足足有十來天誰也沒看見誰。

而就是在這時,赭石來信了。

跑腿的依然是能隨便化成鳥的水坑,為了掩藏她那越發扎眼的鳥樣,李筠見她妙手改造成了一隻麻雀。

麻雀水坑帶著那與二師兄不共戴天的怨氣,撲騰著細小的翅膀飛走了。不過很快她就發現,這身體實在太方便了,無孔不入的程度幾乎僅次於蒼蠅,隨便什麼地方都能隨著二三小鳥混進去。

這一次,她終於見到了赭石。

“赭石哥說,天衍處層級分明,凡是新入門的,都得在週邊當上幾十乃至上百年的密探,隨後經過扒皮抽筋的一番審核,確認身世清白才能進入內門,不過前一陣子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內門的人好像自己鬥起來了,兇狠得要命,一夜之間一半以上的熟面孔都見不到了,又趕上四師……唔,魔龍叛亂,天衍處急缺人手,因此在內門之外設了個候補內門,將赭石哥他們這些修為不錯,又暫時沒什麼破綻的外門密探都收攏了進去,近期他們輪班在太陰山附近埋伏,好像等著誰自投羅網的樣子,雖然上面沒有發話,但赭石哥說,等的應該就是四師兄。”

太陰山……距離扶搖山原址只有不到五十裡。

嚴爭鳴二話不說,吩咐道:“明日便封鎖山莊,我們立刻出發去太陰山。”

李筠忙追上去,問道:“到了太陰山之後呢?怎麼辦?你是打算幫著天衍處拿韓淵,還是公然破除誓約,不遵除魔印,幫著韓淵報仇呢?”

“除魔印不可不遵。”嚴爭鳴斬釘截鐵地說道。

幾個人聽了,心裡都一沉。

下一刻,嚴爭鳴繼續道:“但是絕不能讓韓淵落到天衍處手裡,此行必須要搶在太行大會之前截住他,將他帶回來,我扶搖派的人,就算他將天捅出個窟窿,是殺是剮,也由不得外人做主。”

第81章

嚴爭鳴乾脆俐落地說完,便起身要走,剛一推開門,身後李筠開口叫住了他。

李筠猶豫了一下,目光往外飄去,說道:“哦,對了,其實還有一件事……”

嚴爭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事?”

空中一個聲音接道:“是我……我我我……哎喲!”

隨著巨響,一個重物落了地,嚴爭鳴默默地將邁開的腳縮了回來。

“一直賴……住在扶搖山莊客房裡的年大大,”李筠苦笑了一下,說道,“一門心思地要拜小潛為師,說什麼都要拜入我扶搖派門下,還說不管需要什麼考驗,刀山火海他都不在話下。”

年大大鼻青臉腫地抬起頭,一抹鼻血,衝程潛露出一個呲牙咧嘴的傻笑,口齒有些不清,不知道掉下來的時候是摔壞了牙還是啃破了嘴:“師糊,求師糊收下窩。”

李筠:“這幾天小潛閉關,一直沒空出時間來見他,他在外面徘徊好久了。”

程潛奇道:“你怎麼還沒走?”

年大大將臉揉開,說話總算清楚了些,挺胸道:“我鍥而不捨!”

嚴爭鳴皺起眉——扶搖派已經夠命運多舛的了,上一輩,掛名弟子把自己弄成了半人不鬼的大魔頭,正式弟子變成了一隻腰長腿短的黃鼠狼。這一輩的首徒是他本人,嚴爭鳴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接連兩代大弟子沒有一個靠譜的,下一輩要是再收一個名叫“黏噠噠”的弟子,以後門派還能不能有尊嚴了?

這種收弟子像開玩笑一樣的傳統,絕對不能再流毒下去!

“不行。”嚴爭鳴斬釘截鐵地說道,“恕我們有要事要離開,恐怕沒精力招待外客,自便吧!”

年大大深吸一口氣,扯著嗓門道:“我願意當個端茶倒水,鞍前馬後的小徒弟,請掌門讓我入門!”

嚴爭鳴懶得和他掰扯:“李筠,給年明明寫封信,自己親兒子都叛入其他門派了,他不管麼?”

李筠悠然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明明谷就是個修士中的混混幫,平時占山吃供奉,替山下村民驅趕一些化形未成的小妖,除了抓鬮還是怎樣選出來的歷代穀主,其他人若是不想混日子,隨時都可以拜入其他門派,明明穀從此又多一個靠山,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管?”

嚴爭鳴:“……”

世上竟還有這樣與世無爭的賤痞門派。

嚴爭鳴:“我扶搖派不缺這樣禦個劍都能摔下來的弟子。”

他身後三個師弟師妹一同無言以對,感覺大師兄純粹是漫天要價,想當年他們入門的時候別說禦劍,連拿劍都拿不穩。

年大大朗聲道:“掌門,我自知資質不佳,日後一定會好好修行,絕不會丟門派的臉。”

“你丟門派的臉還用得著看修為?”嚴爭鳴瞥了他一眼,無理取鬧道,“回去吧,我當掌門的期間裡,我派不收長得醜的人。”

年大大:“……”

這藉口充分得無從反駁。

年大大掙扎著看了一眼程潛,程潛卻在走神。嚴爭鳴一句話讓程潛想起了好多已經忘了的舊事——對了,大師兄從小就不是一個隻滿足于自行臭美的人,那可是個連飯做得醜都不肯下筷子的絕代事兒精。

程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萬年不變的半舊靛青袍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有點不修邊幅。

跪在院裡的年大大幾經掙扎,憋出了一句:“掌門,臉沒辦法了,但我可以想方設法培養自己超凡脫俗的氣質!”

他說完,瞥了程潛一眼,自作聰明的拍馬屁道:“儘早像師父那樣!”

誰知這馬屁結結實實地拍到了馬腿上,嚴爭鳴心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跟小潛比?”

入鞘的劍修一身威壓不是玩的,年大大感覺自己就算長了十根脊樑骨,此時也給一併壓彎了,偏偏他以為這是入門考驗,緊咬牙關,不敢放鬆一點,不過片刻,本就摔得姹紫嫣紅的臉上開始浸出細細的血跡來。

終於,一直沒吭聲的程潛開了口:“師兄,你饒了他吧。他要真這麼鍥而不捨,其實倒也不是不行。”

這十多天以來,嚴爭鳴一直沒撈到跟程潛說句話的機會,滋味可謂是抓心撓肝,乍一聽見他開口,恨不能將這臺階當成個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心裡好一陣狂跳,才壓抑住自己立刻就屁顛屁顛湊上去的衝動,堪堪保持住了不假辭色的掌門臉面,艱難地哼了一聲:“嗯?”

程潛道:“我還沒出明明穀的時候,他就在穀外等了我一整宿,一路到了扶搖山莊,也算精神可嘉——當年青龍島每年也招大量沒入氣門的散修,他雖然劍法稀鬆,但也算能歪歪扭扭禦個劍了。”

在程潛看來,收幾個徒弟而已,只要品行不錯,沒有心術不正,其他不必太過精挑細選——反正他們門派慣常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本事大的有本事大的負累,沒本事的也有沒本事的責任。

他一言既出,方才還態度十分堅決的嚴掌門連聲氣都柔和了幾分,說道:“我看他的根骨與資質可未必上乘。”

程潛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始終欠著明明穀一份人情的。”

嚴爭鳴默然不語,水坑剛要開口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便被李筠一抬手按了下去,倆人默默地坐在一邊,看掌門的熱鬧。

果然,方才還要一巴掌將年大大拍回明明谷的嚴爭鳴痛快地讓步道:“唔,行吧,你願意收就收,反正也養得起……眼下兵荒馬亂的先口頭應下,等我們將來回了扶搖山,再給他補一個入門受戒……”

李筠起哄道:“掌門師兄,怎麼小潛一開腔,你就好說話了呢?”

嚴爭鳴:“……”

他狠狠地剜了李筠一眼,沒敢看程潛的表情,跑了。

程潛上前拍拍年大大的肩膀:“跟我來。”

便將他這送上門來的便宜徒弟領走了。

李筠目送著他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水坑一下:“你看出什麼來了?”

水坑想了想,非常實在地說道:“以後有什麼事,先去求小師兄,小師兄那說通了,大師兄不答應也會答應!”

李筠:“……”

水坑:“我說得不對啊?”

李筠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腦袋:“不,孩子,你說得很對。”

水坑甩開他的手,問道:“二師兄,你也受過戒嗎?戒辭是什麼?”

李筠沉默了片刻,臉上猥瑣的笑容忽然便收斂了回去,他臉上驀地掛上了一把水坑從未見過的懷念,輕聲說道:“師父說我心思機巧,精明過頭,精明過頭的人浮躁,浮躁習慣了就容易動搖,久而久之,又痛苦又費神,於是給了我‘抱樸’二字做戒辭。”

他說完,垂下眼歎了口氣,仿佛自己也知道,自己辜負了師父的一番寄託。

水坑有些羡慕地說道:“別歎氣了,我還沒有戒辭呢。”

師父過世的時候,她連句話都說不完整,戒辭也就沒來得及給,一直拖到今天,差了這麼一步,她總好像沒成人。

水坑喃喃道:“二師兄,你說如果師父還在,他會給我什麼戒辭呢?”

李筠:“戒辭一般是取人之長,補人之短,要是你的話麼……”

水坑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李筠道:“可能是‘無毛’吧?”

他成了扶搖派史上第一個被小師妹揍得滿頭包的師兄。

又十天后,中原太陰。

太陰山山勢平坦,與仙人出沒的太行相比,它更親切、也更凡塵。

沿山勢往西南近百里,有村郭林立,雄關百丈,一條官道貫穿始終,早年間兩側車水馬龍,商旅喧囂,谷地更有良田千頃,耕牛無數。

傳說不遠處還有仙人居處,時隱時現,只有“有緣人”才能在滿月夜裡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山頂上有仙鶴翩翩起舞。

可眼下,太陰山一帶卻是今非昔比了。

半個月以前,太陰山下大關中披甲執銳的士兵陡然增加了兩倍,來往空氣驀地緊張起來。

隔日便有那些高來高去的仙人出沒,他們動輒禦劍如飛,並不與凡人接觸,卻有人從守城官兵那裡得來小道消息,說那些仙人正在太陰山附近繪製陣法,好像要對付什麼人。

沒有人出面驅趕原住在此的百姓,只是當地官府紛紛放出榜文來,說自願離開幾個月的,可以領到一筆款子,以供羈旅吃喝。

這榜文一出,頓時惹來一陣人心惶惶,隨著太陰山附近的陣法漸成,周遭的肅殺意也越來越濃重,老百姓們終於害怕了,領錢的地方天天從天亮開始排隊到天黑,不過數日光景,太陰一帶除了個別老弱病殘外,基本上已經十戶九空。

群魔北上,將赴太行之約,要到太行,必經太陰一帶,而太陰山與扶搖舊址極近,那魔龍韓淵必定會在此停留,游梁奉命在這裡事先埋伏,在太陰山脈周圍布下斬魔大陣,哪怕困不住那魔龍,也要在眾人矚目的太行之約前先下他一城。

他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小得像螞蟻一樣的人拖家帶口地魚貫而出。

游梁心知肚明,這些人離開太陰山一帶,並不是安全了,反而是失去了保護,路上萬一遭遇到北上的魔修,就好比小蟲殘遭惡童,剝皮抽筋的下場算好的。

可游梁也知道,這些人必須走,凡人五穀輪回,氣息雜亂,若是此地留著這許多的百姓,必然擾亂他們的斬魔大陣。

他將他的劍握得緊緊的——師兄說過,他這把劍的劍銘為“檀心”,因為鍛劍的時候,鍛劍師不小心在熔爐中灑了一把香灰進去,此物甫一出世,便比別的劍少些凶戾氣,是把“慈悲劍”。

年輕的劍修深吸一口氣,感覺手中這把“慈悲”劍真是再冷也沒有了。

這時,一個滿頭亂髮的修士禦劍飛到游梁面前,施禮道:“游大人,好像有大能闖入陣中,西南一腳的陣腳被觸動了。

這人是天衍處的週邊人員,別人都叫他什麼“稻草張”,因為精通陣法而被招募到了太陰山,全權負責斬魔陣的繪製和催動。

游梁聞言收回心緒,將真元注入雙目,運起“鷹眼”訣,極目遠眺出三十來裡,順著稻草張的指向望去,不料正與一個人目光對上,游梁吃了一驚——來人正是扶搖派一行。

嚴爭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一股尖銳的劍氣隔空而來,直沖入游梁眉心。

游梁大驚,不敢硬接,原地後撤了十來丈遠,方才敢提劍抵擋,只聽“叮”一聲輕響,原來那股劍氣看起來嚇人,居然只是逗他玩的,在劍鞘聲輕輕擦過,旋即便散了。

游梁大口喘氣,心裡沒有半分躲過一劫的慶倖,被這一劍驚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劍修鋒銳無雙容易、橫衝直撞也容易,只要胸中有勇氣,心裡有劍氣——然而“適可而止”與“收放自如”,卻已經超出了游梁所能領會的範圍,他這才發現,自己與嚴爭鳴之間相差的不只是一個劍神域,而是一道天塹鴻溝。

“游大人!”稻草張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道,“那是什麼人這樣大膽,屬下是否要派一小隊去追來看看?”

游梁臉色慘白,一句話幾乎是從嘴唇中擠出來的:“那人是個劍神域的劍修,四聖尚且讓他三分——就憑你?給人家送菜麼?”

稻草張愣了愣。

游梁恨聲道:“滾!”

他吼完別人滾,自己卻先行羞憤難當地離開了。

游梁一轉身,稻草張臉上恭敬得有些諂媚的笑容便不見了,他目光陰鷙地盯著游梁的背影看了一會,又轉身遠眺劍氣所來的方向,神色陰晴不定。

幾個修士向他聚攏過來,那領頭的小聲說道:“張大哥,我們陣法一系從來都被他們這些所謂的‘正統修士’當成只會旁門左道的工匠,實在是欺人太甚。”

稻草張冷笑道:“不過一個剛修出元神的小輩,境界穩不穩當還兩說,仗著自己是劍修,還真擺起譜來了——我這斬魔陣是給誰布的?魔龍韓淵!什麼劍神域劍鬼域的,只要我稍微動點手腳,便能將他們一鍋端了!”

一個修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張大哥的意思是……”

稻草張將一群人召過來,如此這般地佈置起來姑且不提,遠處,李筠皺著眉對嚴爭鳴道:“掌門師兄,你又在幹什麼?”

“撕破臉啊,”嚴爭鳴雙手背在身後,“看不出來麼?天衍處既然拿得出除魔印這麼了不起的東西,我反抗不得,還不能沒事羞辱羞辱他們的人麼?”

李筠苦口婆心道:“唉,天衍處多小人,對付小人要用小人的方法,要麼虛以委蛇,要麼趁其不備一擊必殺,絕對不要與他戲耍,毒蛇急了咬你一口,你疼是不疼?”

嚴爭鳴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了,沒往心裡去。他不好戰也不嗜殺,卻有一個毛病——大概是泥裡滾的日子過多了,嚴爭鳴對自尊過於偏執,當面打別人的臉的事做起來簡直信手拈來,若說他以前是得罪人不自知,現在就是故意不留餘地了。

他在劍道上走得太遠,遠到四聖都可以不必放在眼裡,怎會將區區一個才修出元神的劍修放在眼裡?

可是做人怎能這樣不留餘地?李筠心裡總是不安。

第82章

扶搖一行人之所以過來溜達,其實就是感覺到了太陰一帶的大型陣法,特意前來探探深淺,粗略在週邊一打量,程潛問道:“二師兄,怎麼樣?”

李筠話不說死,只道:“難,天衍處這是下了血本。”

嚴爭鳴:“能不能破陣,你痛快點。”

李筠滿懷憂慮,懶得理他,只是動了動手指,當即便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木棍,隨著他的指揮在地上畫出了整個太陰一帶的地形。

“陣法範圍在這一帶,這樣大的區域,他們要是想將韓淵困住,催動陣法肯定極其費力,要麼用人山人海來堆,要麼手中有什麼天地靈物。”李筠道,“前者不太可能,魔修雖然大多腦子不大冷靜,但又不瞎,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催動陣法,有眼睛的就知道怎麼破陣。”

“破陣有兩種方法,要麼有巧,要麼有力,也就是或者找到陣眼,一舉破壞,或者直接暴力壓制。我看天衍處這個興師動眾的架勢,恐怕是準備得很充分,靠暴力壓制不大現實。”李筠歎了口氣,伸手將地上的痕跡抹去,說道,“而且還記得當年韓淵在扶搖山附近設下的陣法麼?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對此道也頗有些研究,見識不亞於我,如果是他被困於斬魔陣,恐怕也會想到推算陣眼的方法,天衍處未必不設防。”

程潛道:“說了半天,這個陣你是破不了對吧?”

“……那倒不是。”李筠一臉猶豫地說道,“只是這方法恐怕不大好用——韓淵已成魔龍,我手中恰好有一面真龍旗,如果我們幾個人……”

“是‘我們’,”嚴爭鳴糾正道,“沒你這種卡在元神門檻上的人什麼事。”

……掌門師兄真是個賤人。

“你們!行了吧!”李筠被踩中痛腳,怒吼道,“元神有什麼了不起的?斬魔陣這一類陣法號稱借天地之氣,十個元神也不夠的好嗎!你得意什麼!”

水坑悄悄地伸手戳了程潛一下,程潛只好大無畏地上前,抬手打斷兩位師兄的鬥雞:“好了,魔龍和真龍旗有什麼關係?大師兄,你既然不知道,就少說兩句。”

嚴爭鳴對著程潛翻了個白眼,翻完,他又忍不住將眼珠重新轉了回來——程潛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終於想起將他那一身抹布似的破袍子換下來了,雖然只是換了一件乏善可陳的墨色長衣,半寸雕琢也沒有,明顯就是件便宜貨,可嚴爭鳴就是覺得順眼極了。

人和長衣黑白分明,加上一把霜刃,程潛眼角眉梢無端掛上了幾分淩厲的肅殺氣,唯有偶爾笑起來的時候依稀是君子如玉。

嚴爭鳴實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恨不能將程潛身上飛起幾根線頭都記在腦子裡,繼而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面上保持著正人君子的端莊,抓耳撓腮地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一心二用地聽李筠說正經事。

“真龍旗裡面有龍骨和龍魂,”李筠說道,“韓淵的魔龍不是還差一條龍骨麼,以他的修為,如果真能借著真龍旗,得到上古神龍之力,可能和斬魔陣有一拼之力,只是……”

話說到這,幾個人都明白了。

想從天衍處手裡截人是一回事,可韓淵畢竟殺孽深重、罪大惡極,因此用真龍骨助紂為虐是另一回事。

就算沒有除魔印約束,這種事也是萬萬不能幹的。

“此事不必再提,”嚴爭鳴說道,“李筠,將你的真龍旗收好,不准拿出來——斬魔陣既然已經看過,我們順路回扶搖山看看吧。”

一轉身,嚴爭鳴瞥見程潛領口微亂,便忍不住抬手整了整他的領子。

程潛本來邁開的腿當即僵在半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嚴爭鳴一抬頭碰到他比平時略顯幽深的眼睛,這才驚覺自己的動作親密過頭,手心頓時出了一層薄汗,欲蓋彌彰地縮回手,乾咳一聲道:“沒見兩襟都不對稱麼?你多少也注意一點穿著。”

程潛默然不語,感覺在這方面,他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大師兄的要求了。

這短短的一路上,嚴爭鳴自行尷尬,程潛默默反省,而慘遭掌門師兄擠兌的李筠受了刺激後,徹底變成了一個滔滔不絕的碎嘴子,一路向新入門的師侄年大大嘮叨各種不靠譜的扶搖山風物,實在的內容少,主要目的是為了賣弄。

李筠以一嘴神功,成功地將水坑和程潛全部聒噪跑了,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了扶搖山原址。

水坑原本飛在最前面,忽然毫無預兆地在空中化成人形,面露不悅地低頭望向山間某處:“師兄,我怎麼看著山下好像有黑漆漆的魔氣?”

程潛一愣,黑風似的卷到她身邊:“是韓淵嗎?”

腳下雲霧與樹叢遍佈,一時看不清,水坑搖搖頭道:“好像不是,血氣沒那麼濃,但是髒得很,而且……”

她話沒說完,程潛已經縱身而下。

魔修的魔氣也好,普通修士的清氣也好,若不刻意隱藏,都是越強越顯眼,這幾個魔修的魔氣從天上就能看見,實力已經相當可怖,程潛這樣一聲不吭地直接下去,堪稱魯莽了。

大概扶搖山永遠是他的逆鱗。

水坑急道:“哎,小師兄你等等……”

她正要去追,突然被一隻手扯住胳膊,嚴爭鳴將她往身後一拉,囑咐道:“別跟過去,躲遠一點。”

水坑不及反應,嚴爭鳴的身形已經在一閃之後不見了。

程潛雖然火氣很大,但也算沒有十分衝動,他落地時已經將自己的氣息收斂了乾淨,清風飄絮似的從大樹縫隙中鑽了進去,而後片葉不驚地掠上了樹冠濃密處。

只看了一眼,他就皺起了眉,只見那裡有兩男一女,女人的打扮十分詭異,若不是沒有妖氣,簡直像個妖修,她頭上頂著一朵巨大的朝天喇叭花,衣冠不整,所有該穿衣服的地方全都是各種各樣的花瓣遮體,赤裸的手腳從幾個大花心中穿出來,掛滿了花藤狀的手鐲腳鐲。

兩個男人中,一個人正在地上佈陣,另一個不知從哪里弄來了小桌與小凳,正安閒地坐在旁邊喝茶。

花女嬌滴滴地笑道:“我與瀟湘君都不通陣法,這回還是多虧了盧大哥你呢。”

佈陣之人聽了,忙諂媚道:“豈敢,晚輩也是搭二位前輩的順風車,撿些前輩看不上的小物件。有朝一日瀟湘君問鼎北冥,若還能叫晚輩鞍前馬後地伺候,那我便死而無憾了。”

喝茶的瀟湘君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你知道就好。”

佈陣之人唯唯諾諾地低下頭,那花女“咯咯”地笑道:“盧大哥這張嘴可真是甜——你們說這扶搖山也怪邪門的,分明是個清修門派,卻來回出了數任大魔,有謠言說上一任北冥君也是出身此處,不知是不是真的。”

瀟湘君冷笑道:“上一任的事我是不清楚,只是那姓韓的有什麼能耐,居然也能修出魔龍身,以萬魔之宗自居?若說此處沒有秘寶,我是不信的。”

花女一扭八道彎地走上前去,側身坐在了那瀟湘君的膝蓋上,長臂一伸,曖昧的纏住了對方的脖子,低聲道:“等我們用那姓韓的陣法破開扶搖山封印,挖出他成魔龍的秘密,便正好在此地坐山觀虎鬥,等他與天衍處那些走狗們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到時候你號令天下,好不威風,可不要忘了奴家出的力啊。”

此時,高處的程潛已經認出來了,佈陣之人手中的陣法正是照著當年韓淵那個來的,儘管他理智上知道除了解開封山印,沒有什麼能打開扶搖山,心裡卻依然怒不可遏。

忽然,一條手臂從身後摟住他肩膀,仿佛是打算制止他輕舉妄動。

程潛閉了閉眼,用神識傳音道:“這三人打算在天衍處與魔龍爭鬥的時候渾水摸魚,我看他們修為不弱,不能小覷,到時候要是帶來什麼變數可就不妙了。”

嚴爭鳴聽了他這番解釋,靜默了片刻,回道:“殺吧。”

說完,嚴爭鳴整個人已經率先化成一道殘影,如出鞘之劍,沖向那看似最厲害的瀟湘君。

瀟湘君怒喝道:“什麼人!”

嚴爭鳴:“要你命的人。”

說話間,兩人已經短兵相接,瀟湘君張口一吐,空中平白無故多了三道一尺來厚的盾牌,各種幽幽地冒著不祥的黑氣,佈陣布了一半的魔修臉上立刻露出懼色,忙躲到一邊。

瀟湘君飄到了盾牌後面,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來,便聽一聲巨響,三道盾牌被一劍擊碎,也看不出那劍修手中是什麼劍,劍身隱沒在一片無法描述的劍氣中,乍一看並不鋒利,直到逼近眼前,才能感覺到其中毛骨悚然的威勢。

瀟湘君大驚,雙臂一展,兩袖被兩團烏黑鼓起,一時間,這瀟湘君整個人都變得面目猙獰起來,他周身裹挾在那黑氣中,嘶聲道:“我看你是活膩歪了,送你一口死氣,見你的洪荒道祖去吧!”

黑影觸碰到的花草蟲鳥第一時間全部死光,轉眼便在原地化成了枯枝白骨——自他掌中升起的竟是死氣!

瀟湘君一抬手,兩處死氣劈頭蓋臉地沖向了嚴爭鳴,正撞在了他外一圈護體真元上。

護體真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死氣吞噬,變成死氣後又融入那團焦黑中,嚴爭鳴真元深厚,那死氣不過吞吃幾口,竟變得越發壯大了。

這時,空中傳來李筠的聲音:“那是逆轉陰陽大法,真元與生氣全都會被它吞噬,唯劍不破——”

他話音沒落,十多把元神之劍已經雨點一般地推了出去,劍氣好似怒風卷潮,浩浩蕩蕩地橫掃而出,直到這時,瀟湘君才看清了他手裡的劍——那竟是一把毫無鋒芒的木劍!

瀟湘君瞳孔一縮,嚴爭鳴驀地撤回護體真元,死氣還沒來得及逼近,便驟然被劍影當空撕裂,而數把元神之劍勢頭不減,發出“嗡嗡”的蜂鳴,徑直沖向瀟湘君。

瀟湘君被一劍打了個對穿,李筠卻道:“小心!”

下一刻,那“瀟湘君”原地化成了一具骷髏,盯著一雙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嚴爭鳴——竟是個替身。

四下裡無數個瀟湘君出沒,無數次被元神之劍捅穿,不過片刻,嚴爭鳴已經被骷髏包圍了,兩人居然一時僵持住了。

且說那花女,她反應極快,嚴爭鳴劍氣一出,她當機立斷便將瀟湘君推到前面,自己縱身撤出老遠,繡著花瓣的眉心一皺:“劍修?”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魔修最怕劍修,這夥人天生帶著煞氣,除了心魔以外可謂是百毒不侵,花女見事不妙,立刻要跑,就在這時,一道冷冷的劍意將她籠罩在其中,只聽一人在她身後道:“哪裡去?”

花女回頭一看,眉目間先是一驚,隨後又是一笑,那張臉就像一朵乍然綻放的花,她輕輕捂住嘴唇,笑道:“哪裡來的小哥,好俊俏。”

她一開口便帶了魅音,哪怕對方比她修為高,不能迷惑對方神智,也足夠讓人恍惚一下,空中李筠見了,正要出言提醒,還沒來得及張嘴,程潛已經一劍拍了過去。

李筠啞然片刻,失笑道:“這個小潛——水坑,你小師兄就是這點好,心志堅定,永遠不為美色這樣的表面功夫魅惑,你學著點。”

水坑納悶地掃了他一眼:“學什麼?我也不為美色所惑啊,我自己就是美色。”

李筠好生憂愁:“我天,你也要點臉吧,師妹。”

而後他不等水坑炸毛,便道:“小潛,留神閉氣,這女人爛桃花上臉,一看就是修過‘知春心法’的,毒氣與花粉手段多得很。”

李筠短短一句話間,程潛的劍氣已經結成了一道冰霜幕,什麼桃李春風一概凍成冰花,扶搖木劍的劍招在他手中比海潮劍還要辣手摧花,動手不過兩三招,已將那紅粉骷髏的胳膊卸掉了一條。

花女一聲慘叫,可惜無論是被嚴爭鳴逼得只能躲的瀟湘君,還是那根本不敢露面的佈陣人都不理會她——這些人之間連同林鳥都不算,有點風吹草動就翻臉不認識對方了。

她的傷口間很快漫過霜,李筠的話程潛聽進去了,為了不讓她有機會散發什麼亂七八糟的招數,他乾脆打算把人凍挺了,再一劍解決。

花女早不復方才巧言令色,險險地躲過幾劍,惡狠狠地盯著程潛,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她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另一邊完好的胳膊毫無預兆地從她身上脫落下來,血霧噴出了好幾丈,空蕩蕩的雙肩上兩朵盛開的花倏地閉合,從她身上掉了下來,落地長出一片花田。

花田迅速將她的殘肢與血跡吸收了乾乾淨淨,隨即噴出一片濃重的霧氣。

空中年大大正要探頭去看,被李筠一把拽了回來。

“小心,”李筠說道,“你師父看得,你未必看得了,這女的大概是拼了,那是宿主的血肉養大的花田,別說吸一口,看久了都會落入花田幻境中……”

年大大:“啊?那我師父怎麼辦?”

李筠:“這也是撞在他手裡了,他是聚靈玉之身,這些對他影響有限。”

話音沒落,那花田中的花毫無預兆地倒架了一片,一陣冰雪從天而降,將那些花粉墜了個乾乾淨淨,一身墨色的程潛神色有些漠然地現身,肩上卻落了一朵嬌豔得詭異的桃花。

幾乎已經變成半個人棍的花女神色幾變,最後目光落在了他肩頭的桃花上,她突然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哈哈,你都已經不是肉體凡胎,竟還會動桃花劫麼?你們這些假正經的正道修士啊……”

此言一出,成功地驚動了周圍好幾個人。

她話沒說完,程潛攔腰一劍已至,而就在這時,遠處太陰山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混雜著風聲、巨鳥唳聲,馬嘶聲、野獸咆哮聲、洪水奔騰聲……灌耳而來,驚天動地。

李筠臉色倏地變了:“大師兄,速戰速決,斬魔陣啟動了!”

嚴爭鳴尚未及回答,那一直縮在角落裡的佈陣魔修突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冷笑:“速戰速決?”

只見他一抬手,地面上原本的陣法突然翻天覆地地變化起來,轉眼便面目全非,瀟湘君被嚴爭鳴一劍掛到了前胸,狼狽地落在地上,又驚又怒道:“盧秋平,你做什麼?!”

佈陣人盧秋平已經略至陣眼中:“那韓淵的陣法不過是個沒用的‘聽山陣’,你們還妄想憑藉那個進扶搖山?簡直好笑,交出你瀟湘君之位吧,如今便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三個魔修居然在這節骨眼上狗咬狗起來!

所有人都因為斬魔陣的提前啟動而混亂不已,唯有程潛一劍威勢不減,他充耳不聞地將那女魔修一劍兩斷。

花女被腰斬成兩半,上身卻在地上匍匐三尺,汩汩的血流成了河,她臉上的花瓣挨個凋零去,轉眼便面如金紙、皺紋叢生,一雙被耷拉下來的眼皮蓋住的眼睛裡怨毒濃厚,她開口道:“我送你一把桃花瘴——”

說完,花女整個人血肉橫飛地原地炸開,自她開口,程潛便一直戒備著,此時手中霜刃擋在身前結成了一道冰霜之網,花女的血落在霜刃劍刃上,鍥而不捨地開出大小桃花,卻無一例外被那不得好死的凶劍轉眼間凍成了殘花敗葉。

他這樣一擋一攔,好巧不巧,花女自爆的一股桃花瘴正好往一側傾倒,直入了那盧秋平的陣法中。

盧秋平猝不及防,慘叫一聲,驀地用手捂住臉,陣法上毫無預兆地騰起三丈紅煙,將他整個人圍繞在其中,轉眼化成了一尊粉紅骷髏。

這變故生得太快太意外,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異變再起,地面上一股飽含煞氣的白光自太陰山飛撲而來,原本的斬魔陣居然悍然外擴了五十多裡,將一行人全部納入了陣法範圍。

煞氣沖入那被桃花瘴污染的魔修陣法中,白光、魔氣與桃紅香煙一時間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這想必是世上最複雜的一個陣法了。

第83章

太陰山下,魔龍身影翻騰,嚴爭鳴顧不上再和旁邊這魔修糾纏,趁瀟湘君驚慌之下,從眾多白骨替身中逮住了他真身,毫不留情地將其一劍劈成兩截。

那緋紅中帶著血氣的桃花瘴已經飛快地彌漫開了。

嚴爭鳴:“走!”

他一回頭,帶著幾分洩憤的意思拽住了程潛的肩膀,拎著程潛一併禦劍而起,咬牙切齒道:“桃花劫?”

程潛頭一次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師兄,對不起。”

他千言萬語匯於仨字,是個人都聽不明白,嚴爭鳴也不知道他對不起什麼,反正聽了以後非但沒有消氣,反而越發的肝火旺盛,一時間,內府中平靜許久的心魔又有蠢蠢欲動之勢。

嚴爭鳴深吸一口氣,心裡煩躁地過了兩遍清靜經,險些將清靜經叨叨成數來寶,這才勉強壓下起伏不定的心緒,火下去了,灰自然浮了上來,嚴爭鳴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起來。

他頭也不回地鬆開程潛:“回頭再跟你算帳,跟上!”

一行人劍似長虹般從空中劃過,五十裡路不過轉瞬,身後的粉紅瘴氣不依不饒地追著,李筠回頭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那個佈陣的魔修可能想是想借斬魔陣之力啟動自己的陣法,沒想到弄成現在這樣,這桃花瘴與斬魔陣連上了,也不知會怎樣,恐怕不好對付。”

嚴爭鳴面似寒霜:“別人都看不出來嗎?你少顯擺兩句會死嗎?”

李筠一瞄他那一腦門的官司的師兄,立刻知道自己這是被遷怒了,頓時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吭聲了。

一來一往不過瞬息,然而太陰山下已經是風雲變幻。

韓淵已入斬魔陣,而斬魔陣的戾氣竟然更甚于魔龍。

陣中沒有來處的刀光劍影此起彼伏,飛花摘葉轉眼變成冰錐雪刃,人在其中,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就會冒出一把尖刀來,可能是身後,甚至是腳下,隨時有被穿成肉串的危險,其中變幻莫測,即便是身在空中,也避無可避。

李筠眉頭倏地一皺:“不對,這陣法被人改動過!”

嚴爭鳴:“什麼?”

“斬魔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殺氣極重,催動者為了不傷及己方,一般會設有‘缺口’,只識魔氣,不傷清氣。”李筠飛快地說道,“但是這玩意明顯敵我不分!”

他話音未落,便見一個黑衣人狂奔而出,看裝束顯然是天衍處的修士,他手中已無寸鐵,驚惶狼狽得好像被猛鷹盯上地兔子,眨眼間,一柄鋼刀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身前,修士不及反應,已經自己撞了上去,鋼刀穿胸而過,自傷口處橫衝直撞地劃了個大十字,幾乎將他一分為四。

落了個死無全屍。

嚴爭鳴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也不知道他們走的這是哪門子狗屎運,遭遇魔修,魔修之間互相狗咬狗,遭遇天衍處,天衍處又有人暗中叛亂!

弄得此時前有深淺不知的斬魔陣,後有追得死緊的桃花瘴。

身邊還有一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的程潛!

李筠已經看見了斬魔陣中掙扎的魔龍:“大師兄……”

“攪混水吧。”嚴爭鳴不鹹不淡地說道,“眼下不管是算計人的還是被人算計的,都已經入了局,若不破陣,我們恐怕都要折在這裡。”

李筠心驚膽戰地看見他眼底有一道暗紅色一閃而過,顫顫巍巍地提醒道:“我看你最好還是先保重自己。”

嚴爭鳴充耳不聞,他必須要破陣,如果真被這玩意困住隕落在這裡,那他真是死不瞑目。

嚴爭鳴想道:“我非得知道程潛那個人是誰!”

他雙掌豎在身前,輕叱一聲,徐徐展開,雙掌中出現了一把細小的木劍,木劍被拉寬拉長,而後白光一閃,憑空幻化出了青鋒三尺。

這木劍一出,程潛立刻有種十分微妙的感覺,儘管不痛不癢,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那把木劍的聯繫。

一股劍氣以要劈開天地的威勢,摧枯拉朽般地縱向斬下,好似紫電青霜,劃過天際,只聽一聲巨響,整個斬魔陣週邊竟被這劍所撼動,露出了清晰的邊界來。

魔龍驀地抬頭。

這一劍頓時遭到了斬魔陣瘋狂的反撲,天上落下密密如林刀劍,不留縫隙地從上往下壓了過來,隨著烏雲一同落在了嚴爭鳴的劍上。

利刃與利刃相撞,讓人齒酸的“嘶拉”聲似乎就要刺破耳膜,無數火花如長龍一般在空中漸次爆開,像同時開出了煙花萬朵,照得傍晚夜空慘白如晝。

嚴爭鳴胸口一陣翻湧,手上青筋暴跳,差點被逼出一口心頭血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手中這把元神之劍上傳來一陣不屬於他的力量,順著他的手掌而上,頃刻撫慰過他受損的經脈。

與此同時,木劍上居然若隱若現地生出一層細碎的白霜。

嚴爭鳴:“……”

所以說這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元神之劍裡到底有什麼?

嚴爭鳴簡直快要氣炸了——那小子到底隱瞞了他多少事!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桃花瘴已經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

那桃花瘴一落入斬魔陣中,簡直就像油星濺到了沸水路,“嘶拉”一聲,爆裂。

那桃花瘴眨眼便彌漫到了整個斬魔陣中,濃烈的香氣四下漂遊,每個身在其中的人都從那香氣中嗅到了恐懼。

一個魔修的護體真元轉眼被桃花瘴穿透,他臉上忽然露出恍惚神色,顯得又古怪又纏綿,禦物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毫無預兆地從天上掉了下去,他血肉乾涸,原地變成了一隻幸福的僵屍。

下一刻,龍吟響徹夜空,魔龍向著被嚴爭鳴一劍逼出來的斬魔陣邊界沖了過去,巨大的龍身怒而擺尾,狠狠地撞在那邊界上。

天地動盪,山傾水覆,整個斬魔陣的火力頃刻間被韓淵吸引了大半,無數條雪亮的斬魔刀從四面八方逼將過來,接二連三地砍在魔龍身上。

魔龍咆哮著,怒目圓睜,轉眼遍體鱗傷,他卻不肯稍作停息,只一轉身,再次義無反顧地往那陣法週邊撞去。

李筠不由自主地將手伸進了自己的儲物袋中,心裡一念閃過,拿出了那把真龍旗,他將龍旗握在手中,手卻劇烈地哆嗦著。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李筠一驚,手頓時松了,真龍旗掉了下去,又被人一把撈回來。

“二師兄別動,這東西落到魔龍手中,你就是千古罪人。”程潛接住真龍旗,在李筠耳邊輕聲道,“你看好水坑和年大大,我想辦法找陣眼。”

李筠一驚:“你……”

程潛將真龍旗捲入衣袖,離弦之箭一般沖向了太陰山下。

他身形閃過,斬魔陣中無數斬魔刀攔截他,霜刃一路眼花繚亂地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程潛在刀山中硬辟出一條道路,隨著他人影過處,被白霜凍在原地的一干利器從空中一直排到了地面,就像拖出了一條森冷非常的白練。

程潛周身真元瘋狂地轉動,徑直轉入五官六感——如果李筠猜得沒錯,這樣大的一個斬魔陣,絕不是人力能催動的,陣眼肯定有某種天地靈物。程潛原身聚靈玉,對靈物的感應比一般人強得多,雖不一定能找到,但總要碰碰運氣。

突然,一道人影徑直攔住了程潛的去路,程潛想也不想,一劍橫了過去,兩股劍氣當空撞在一起,來人險些被他一劍掀出去,口中忙叫道:“前輩住手!”

正是游梁。

程潛當然看清了是他,但一點面子也不給,他早就看天衍處這幫攪屎棍子不順眼,打算將擋路狗一概削死不論。

他第二劍轉眼便不留情面地追至,霜刃的劍鋒在空中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白圈,游梁不敢硬接,慌忙退後讓路:“前輩且慢,我知道陣眼在什麼地方!”

程潛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從不相信天衍處的狗。”

“程前輩!”游梁眼角通紅,“這裡面還有太陰一帶三萬守軍,有我帶來的師門子弟百十來個,就算我豬狗不如,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隕落在這裡!”

程潛腳步一頓,片刻後,他瞥了那快要哭出來的年輕劍修一眼:“帶路。”

說完,程潛手指一彈,一道刺目的白光從他手中飛出,直上九霄雲上,當空炸成了一把風雪,將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過來,連正在衝撞斬魔陣的魔龍也原地化成人形,抬手一抹嘴角血跡,神色冷淡地遠遠望向程潛的方向。

游梁一咬牙,知道在太陰抓住魔龍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狠心道:“跟我來。”

說完,他長劍一揮,掃開了一條細窄的通路,一路險象環生地帶著程潛往太陰山腳掠去。

太陰山腳下一棵大樹上掛著幾具屍體,游梁頭也不回道:“正這幾人私自篡改斬魔陣,我已經將其處決,只是這陣法已經停不下來了,前輩請看——”

那太陰山腳下有一個巨大的漩渦,仿佛滄海暗潮般險惡地旋轉,尖刀利刃摩肩接踵地在其中隱而複現,單是遠遠地看著,游梁這樣的元神劍修已經被那排山倒海的殺意沖得幾乎站不穩。

程潛順手從一具屍體身上摸出一把短刀,刀是好刀,他一入手就知道,刀柄上的符咒相當精緻,也是大家製作。

他將短刀拿在手中墊了墊,隨後在其中灌入真元,用了八分力將那短刀往大漩渦中一推。短刀含著風雷之力呼嘯而去,下一刻,卻只聽一陣可怕的“叮噹”亂響,短刀外面的三層符咒轉眼煙消雲散,刀被絞成了一堆廢鐵。

鋼鐵尚且這樣,遑論肉體凡胎。

程潛眉頭倏地一皺,手掌一翻,他身上開始掛上寒霜,一團真元在他手中膨脹起來。

這時,嚴爭鳴趕到了,一見此情此景,立刻錯身上前,自上而下地拍下一掌,要壓住那團真元,同時厲聲喝道:“收回去!”

眼看那戾氣十足的真元要撞上嚴爭鳴的手,程潛忙一翻手掌將它攏回袖中,嚴爭鳴一掌落下,戛然而止在程潛臉側,看起來就好像一巴掌要打下去。

程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心道:“你要是真給我一巴掌,我還能舒服些。”

然而嚴爭鳴臉色幾變,終於還是將手放下了,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試探斬魔陣陣眼!”

程潛不吭聲,看起來簡直就是無聲的對抗,將嚴爭鳴氣得七竅生煙。

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韓淵不知什麼時候也趕到了,他是百無禁忌,抬手便是一道暴虐的魔氣打了出去。

魔氣在空中化成了一條黑龍,一抬頭將周圍的桃花瘴吞了個乾淨,旁若無人地沖向那大漩渦。

地面震顫起來,陣眼仿佛受到挑釁,漩渦陡然大了一倍,一時間天昏地暗,風也成刀沙也成劍,那黑龍頓時被絞在其中,游梁也險些被捲進去,所有人的護體真元全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裂縫,只好一同後退。

嚴爭鳴:“這個瘋子!”

話音未落,那魔氣凝結的黑龍突然慘叫一聲,竟原地消散!

韓淵臉色鐵青,腳下踉蹌了一下,顯然是受傷不輕,不過都這樣了,他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傲慢地沖游梁笑道:“貴派窩裡鬥的能耐天下無雙,韓某今日真是領教了。”

程潛摸了摸自己袖中真龍旗,忽然低聲道:“也許我倒可以試試。”

嚴爭鳴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程潛將真龍旗露出了一角,並飛快地往韓淵的方向掃了一眼,嚴爭鳴先是一愣,隨後立刻會意。

兩人一個眼神交換完,立刻同時動了手。

程潛放出真龍旗,他可不是卞小輝那廢物,雄厚的真元一股腦地灌進了龍旗中,上古神龍魂長吟而出,金光萬丈,竟仿佛是個活的。

敢情上次他們僥倖拿下真龍旗,不是因為上古龍魂弱,而是催動旗子的卞小輝太廢物,那旗子才一展開便脫離了他的控制,只能靠龍旗上附著的那一點不純的真元支撐龍魂,就這樣尚且能把幾大高手逼到那地步。

何況這次催動龍旗的是程潛。

韓淵先是愕然,隨即意識到此物是什麼,臉上一瞬間閃過狂喜,他才剛要出手,嚴爭鳴已經早有預料似的,一劍送到他眼前。

韓淵被迫接招,可惜他先前已經被斬魔陣所傷,氣力不繼,一時間被嚴爭鳴的劍困住了。

神龍出世,斬魔陣激蕩不已,程潛將霜刃收起,握住龍骨,龍骨在他掌中化成了一根長槍,他飛身而起,借著神龍庇護,緊跟著闖入斬魔陣這毀天滅地的陣眼中。

縱然有神龍在前,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仍然讓程潛胸口一滯,周身護體真元一瞬間便被絞碎了,他雙手握住龍骨槍,在胸前畫了個圓,神龍當即卷成一團,將他圍在了中間,耳邊鋼鐵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刀劍漩渦中的利刃雨點似的落在神龍身上。

龍魂周身的祥瑞金光轉眼便黯淡了下去。

程潛只好強提一口氣,將周身真元全部推入真龍旗中。

那一刻,他就好像小時候沒輕沒重刻符咒一樣,起身時氣海近乎枯竭,經脈難以承受,渾身蔓過針紮一樣細碎的疼痛,龍魂卻突然大熾,那神龍張開嘴,竟吐出了一對金燦燦的龍珠。

那一雙龍珠看起來圓滾滾的沒什麼用,居然意外通靈性,左突右撞,竟艱難地在漩渦中開出了一條窄路,讓程潛一眼看見陣眼中心,有一個閃著光的東西。

程潛從來不缺少看見目標後爬也要爬過去的血性,當下,他絲毫不顧體內就要乾涸的真元,在已經沒力氣禦劍的情況下縱身跳上了龍背,身體伏低,從刀光劍影中硬闖了過去。

程潛後背上很快佈滿了深淺大小不一的傷口,整個人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神龍怒吼一聲,長驅而入,緊隨著龍珠抵達了陣眼中心。

程潛感覺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再顧不上辨認那陣眼究竟是什麼玩意,長槍一挑,便直接伸手抓進了手心。

這一抓,手心傳來難以描述的灼痛,程潛當場忍不住痛哼一聲。

陣眼移位。

只聽一聲巨響,周遭密佈的尖刀頃刻間全部轉向,先慢後快地直沖上天,斬魔陣地週邊“嘶拉”一聲,當場分崩離析!

地面上炸起無數大小坑洞,原本困在陣中的魔修與天衍處修士全都顧不上再爭鬥,滿臉的劫後餘生。

這時,那神龍這才緩緩落地。

程潛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從龍背上滾了下來。

嚴爭鳴丟下韓淵,一息間已經到了程潛近前,一把接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查看程潛傷勢,周遭桃花瘴紛紛而下,落在地上,轉眼鋪就了一層又鮮嫩又可怖的粉紅花海,瘋長起來。

韓淵冷哼一聲,甩手放出一團業火,將花海燒成了一片焦黑,濃煙滿載著怨氣沖天而起。

那讓所有人都呆住了的變故就是此時發生的——

這濃煙好似驚動了什麼,天上掉下了一道驚雷,隨後四方一聲巨響,只見天幕中,從方才那斬魔陣中的無數斬魔刀歸處開始,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那裂口逐漸擴大,從天上一直裂到了地面,仿佛將整個空間都撕開了,裡面所有活物與死物都一同被捲入了裂縫中。

轉眼間,嚴爭鳴與程潛,還有那把真龍旗,便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第84章

程潛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周遭暗得很,天好像已經完全黑了。

他第一感覺是疼,隨即是冷。

按理說,他在冰潭邊上住了五十年,身上每一根骨頭都被冰潭鍛過,早該喪失了“冷”的感覺。此地卻詭異非常。

與真正的天寒地凍不同,這裡仿佛有一股陰森森、帶著生命力的涼意,綿長又細碎,不動聲色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好像是一把溫柔的殺意,哪怕銅皮鐵骨也抵擋不住。

人在此間,渾身都變得沉甸甸的,心神稍一鬆懈,就會被那種疲憊與倦怠感纏上。

程潛皺皺眉,這是什麼鬼地方?

霜刃依然掛在腰間,程潛稍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發現長槍已經變回了龍骨,龍魂也回到了旗中,真龍旗正被他緊緊地捏在掌心。

見這兩樣不該丟的東西都在,他放心了些。

程潛正要爬起來,伸手一撐地面,掌心處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他這才想起那被他抓在手裡的斬魔陣陣眼。

然而抬手一看,他掌中卻是乾乾淨淨,非但沒有想像中焦黑的血肉模糊,連刮蹭的小傷口都沒有半個。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程潛心念一動,掌心忽然有白光一閃,掠過了一個小小的圓弧形印記,再仔細一看,那仿佛是個人耳的形狀,只出現了一會,轉眼就沒了。

除了殘存的灼痛和莫名其妙的印記,倒是沒有其他異處,程潛只好先將其放在一邊。

他這一番掙動,身後大小傷口登時被撕裂,他輕輕地“嘶”了一聲,打算打坐調息,先療傷再說。

這時,程潛聽見旁邊傳來了嚴爭鳴的聲音。

“不要妄動真元。”嚴爭鳴坐得離他很遠,聲音有些喑啞,“要是我沒猜錯,我們現在可能到了那心魔穀底,正在不悔台附近——你身上有外傷藥麼?”

“沒有,我又不是跑江湖的,”程潛用龍骨拄地,站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師兄,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坐著別動。”嚴爭鳴道,“斬魔陣的動靜太大,我們破陣時請動了真龍魂,韓淵那沒輕沒重的蠢貨還一把火燒了桃花瘴,這下‘天龍地魔人欲’都湊齊全了,無意中將不悔台週邊封印撕開了一條縫,我們倆當時位置比較寸,被捲進來了。”

程潛:“……”

這次出門之前一定是沒看黃曆,什麼倒楣事都趕上了。

嚴爭鳴仿佛壓抑著什麼,深吸了口氣,繼而又遲緩而粗重地緩緩吐出來,有氣無力地低聲道:“沒關係,扶搖派歷代看守心魔穀,掌門印還在我身上,它肯定有出去的辦法,你不要隨便動真元,先自己處理一下傷口。”

程潛的傷都在後背上,用凡人的方式處理很不方便,他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也沒傷到筋骨,便所幸丟在一邊不管了。

程潛沒將皮肉傷放在心上,卻感覺到了嚴爭鳴十分不對勁——他小時候和一干散修動手打架,後背不過被降魔杵抽了一下,大師兄都會罵罵咧咧地親自給他上藥,怎麼這次他被斬魔陣劃成了一片毛坯,就變成“自己處理”了?

程潛站起來向他走去:“師兄,你到底怎麼了?”

嚴爭鳴疾言厲色道:“我說了別過來!”

他這一嗓子吼得幾乎破了音,程潛腳步頓了一下,繼而根本不聽他那套,大步走了過去。

嚴爭鳴蜷縮在一個比周圍還要暗一些的角落裡,若不是修士目力驚人,幾乎連他人在哪都找不到,黑暗讓嚴爭鳴五官模糊,唯有眉心一道淡了好久的心魔印再次出現,那暗紅色的印記分外顯眼,像一道豔麗的傷疤。

程潛一愣,抬手要摸向那印記:“這是……難道是受心魔穀影響?”

嚴爭鳴沒地方躲,只好老僧入定似的閉目不語,若不是他眉目間浮躁的戾氣幾乎要破面而出,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隨著程潛靠近,嚴爭鳴的眉梢劇烈地顫動了起來,他仿佛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了程潛的手腕。

嚴爭鳴手掌如鐵鉗,掌心溫度滾燙,近乎灼人,眉心的暗紅印記越發鮮豔,如血似的,殷紅一片。

他攥著程潛的手腕,痛苦地彎下腰去,囈語似的低聲道:“別過來……小潛,算我求求你了……”

程潛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做“心魔”,卻第一次知道有人能被心魔折磨成這樣。

將他困在心裡的到底是什麼?

程潛驚疑不定地觀察了嚴爭鳴片刻,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窺伺不大好,此時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心裡暗道:“師兄,對不起了。”

隨即催動神識,連上了木劍中的元神碎片。

奇異的兩處視角再次出現,程潛透過木劍中封存的元神碎片,清晰地看見嚴爭鳴紊亂成一團的內府,只見四下裡真元亂竄,連劍氣也跟著蠢蠢欲動,若不是有木劍勉強鎮著,還不知道得成什麼樣子。

繚繞的心魔如一縷一縷的黑雲,在嚴爭鳴閉目打坐的元神旁邊上下翻飛,死死地糾纏著他。

這時,程潛從那黑紅色的心魔雲中看見了一張一張的人臉,他忽然就怔住了。

心魔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下一刻,那繚繞的心魔化成一縷黑煙,落地成了人形,那人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看那把木劍,露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譏笑,而後他緩緩地向嚴爭鳴打坐的元神走去,輕巧地跪了下來,伏在他的膝蓋上。

程潛:“……”

他頭一次認識這麼會搔首弄姿的“自己”,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頂著程潛模樣的心魔仰頭掰過嚴爭鳴的下巴,默默地注視了了他片刻,見他不肯睜眼,便驀地一聲輕笑,伸出蒼白的手指尖,緩緩地摩挲過打坐的元神的嘴唇,輕聲道:“師兄,你怎麼不看看我?”

內府外,嚴爭鳴攥著程潛手腕的手指驀地收縮,將他那腕骨攥得“咯咯”作響。

程潛狼狽地將自己神識收回來,半跪在地上,心裡一陣空白。

他呆愣良久,樁樁件件地回想起之前種種蛛絲馬跡,想起他在小經樓裡沒輕沒重問出那句話時,大師兄那看似粗暴的反應……難以置信。

“所以那個心魔是我?”程潛怔怔地想道,“不可能吧?”

嚴爭鳴彎下腰去,嘴角已經浸出一絲細細的血跡。

程潛回過神來,意識到此時不能任他這樣下去。

“大師兄,”程潛騰出一隻手,按住嚴爭鳴的肩膀,輕聲道,“凝神,這裡是心魔穀,你不要受它擾亂。”

嚴爭鳴聞言睜開眼,眼神迷茫,癡癡地看著他。

程潛的心驀地開始狂跳起來。

鬼使神差的,程潛低聲問道:“師兄,你的心魔到底是什麼?”

有那麼一刹那,他看見嚴爭鳴嘴唇微微掀動,答案呼之欲出。

程潛後脊出了一層冷汗,殺得傷口又疼又癢,一輩子沒有這樣緊張過。

可是很快嚴爭鳴的眼神就在掙扎中清明了過來,他驀地松了手,狠狠地推開程潛……沒推動。

嚴爭鳴雙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被心魔折磨得整個人都脫了力,他按在程潛肩頭的手指一沒留神,滑入手臂上方一道刀傷傷口裡,那冰冷的血跡還沒幹透,沾了他一手,嚴爭鳴忙將手縮了回去:“你……”

程潛看也不看流血不止的肩頭,漆黑的眼睛比一切黑暗更加濃郁深邃,短暫尖銳的疼痛好像刺激了他,程潛明知自己不應該這樣,心裡卻還是無法抑制地沸騰了起來。

他步步緊逼道:“你明知道心魔越捂著、越是諱莫如深就越嚴重,為什麼不能說?有什麼好隱瞞的?”

嚴爭鳴:“放開……”

程潛:“師兄!”

嚴爭鳴紅著眼低吼道:“程潛,你想造反……”

他的話沒能說完,程潛突然用力將他抵在牆上,豁出去似地低下頭,親了他沒來得及閉上的嘴。

一下便把嚴爭鳴所有的話都堵回去了。

程潛平生不解風情,更不識風月,非禮勿視做得十分到位,連經樓裡的假清靜經都沒敢細看,這甚至算不上一個親吻,只是蜻蜓點水似的一貼,嚴爭鳴腦子裡卻“嗡”的一聲,三魂七魄驚出了九霄雲外。

他急喘一聲,不由自主地收緊手指,死死地攥住程潛的衣襟。

“恕我以下犯上了師兄,”程潛已經緊張過了頭,表面上看來,他幾乎是冷靜的,甚至用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語氣道,“你現在打算將我關去思過,還是打算清理門戶,要麼乾脆打死我?保證不還手。”

嚴爭鳴:“……”

這驚嚇來得太驚心動魄,連興風作浪的心魔仿佛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程潛這一番大逆不道的話出口,心裡突然就痛快了,他把心一橫,握住嚴爭鳴扣住他衣襟的手:“斬魔陣裡,你問我桃花劫應在什麼人身上,大師兄,我現在說,你敢聽麼?”

這時,在嚴爭鳴內府中,心魔重新凝結成了程潛的模樣,悠然從身後摟住他的元神,在他耳邊說道:“師兄,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敢要麼?”

這兩面夾擊,嚴爭鳴簡直分不清何處是真、何處是假。

內府中的心魔伸出手指,輕輕地撫過他元神之身,低聲道:“師兄,我心無旁騖,百年清修,天劫都不能動搖一二,如今毀在你手裡,高不高興?”

那話好似一盆冰水,混著心魔穀中無邊寒意兜頭落下,浸入他每一寸骨節中。

嚴爭鳴面色慘白,無言以對。

那心魔時而軟語笑道:“師兄,你肖想我這麼久,現在又何苦道貌岸然?”

時而冷冷地怒斥:“嚴掌門,監守自盜,何其無恥!”

時而幻化做少年程潛的模樣,胸口帶著空蕩蕩的一個血窟窿,幽幽地看著他:“師兄,你不是說讓我不用擔心,凡事有你麼?”

“師兄……”

嚴爭鳴整個人在極冷與極熱中來回搖擺,額上見了汗,一時間雙目近乎赤紅。

程潛沒料到自己一句話將掌門師兄氣成這樣,正有些無措,忽然瞥見他眉間心魔印,見那細細的一條縫隙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程潛微微皺皺眉,接著,他悍然借由木劍上的元神碎片,抽出神識,再次闖入嚴爭鳴內府之中。

這一進去,先被那漫天心魔嚇了一跳,所有心魔都頂著他的模樣,神態表情卻又各有不同,越來越濃重的黑氣在劍修的內府中翻騰起落,貪婪地吸取著此間真元,幻化出更多的幻影。

程潛一開始只覺得頭皮發麻,任誰看見幾百幾千個自己聚在一起都會覺得不寒而慄,可是下一刻,他聽清了那些心魔七嘴八舌的話。

程潛的目光突然冷了下來,胸中生起無來由的憤懣。

他一揮手,通過木劍中同出本源的元神催動了嚴爭鳴內府中的木劍,木劍應聲而起,劍身上攏了一層白霜,風捲殘雲似的沖入心魔之中,將那些亂舞的群魔一併撞了個稀散。

心魔倉皇逃竄,接著重新彙聚成一團厚重的黑氣,不依不饒地盤踞在嚴爭鳴內府之上。

嚴爭鳴氣海翻湧,喉頭一腥,一股血氣險些沖到喉舌,被他堪堪忍住了。

他短暫地清醒過來,有些自暴自棄地衝程潛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別胡鬧了。”

“我從不胡鬧。”程潛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大師兄,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不會放棄。”

嚴爭鳴一皺眉,正要說什麼。

程潛卻目光一斂,忽然露出了一點笑意:“你要是肯把我逐出師門,那就更方便了。”

嚴爭鳴:“……”

他自己曾經這樣想過,如果他不是什麼掌門,身份上能跟程潛易地而處,他便能毫無負擔地坦然面對自己心裡逾矩的感情,倘若被逐出師門,那就更可以百無禁忌了,誰知一模一樣的話就這麼被程潛直接說了出來。

這詭異的“心有靈犀”一時間弄得他哭笑不得。

可是最初的震動過去,嚴爭鳴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程潛只有損人和動手的時候最直白,為人實際很內斂,喜怒哀樂都不大外露,露也大多是裝的……就算他真心實意,也是自己心裡真,絕不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掛在嘴邊。

更何況是在他們倆莫名落入心魔穀,還不知道該怎麼出去的場合下。

嚴爭鳴神智一清醒,腦子頓時活泛了,他突然想起了斬魔陣裡木劍上掛起的古怪寒霜,立刻將方才種種都拋到一邊,逼問道:“你知道了什麼?程潛,我再問你一次,那把木劍裡有什麼?”

程潛:“……”

如果不是他親眼在嚴爭鳴的內府中看見千百心魔化身,他還得以為這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嚴爭鳴:“你到底是怎麼把扶搖劍意放入木劍中的?”

方才還振振有詞的程潛啞聲了。

兩人僵持片刻,嚴爭鳴一時有些心力交瘁,推開程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嚴爭鳴道:“你不說就算了,我不管你因為什麼知道了……但不過區區心魔而已,劍修進入劍神域,從來都是一步一心魔,那又怎樣?我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便還不至於壓制不住,你……你不用可憐我。”

程潛無言以對,他突然很想將大師兄那繡花枕頭一般的腦袋敲開看看,那裡面是不是被心魔啃得只剩下一坨漿糊了?

嚴爭鳴瞥了他一眼,從懷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印石,手掌在上面輕輕一攏,印石上便升起了幽幽的一層白光,照亮了幽暗的心魔穀底,他轉身背對著程潛,故作輕鬆地說道:“今天我不跟你計較,走吧,我們找找出路……”

程潛驀地從後面抱住了他,嚴爭鳴脊背一僵,才要出言呵斥。

便聽程潛咬牙切齒地道:“你一天到晚好吃好喝,除了敗家就是臭美,鬼才可憐你!我就是喜歡你,想要你!這還要我怎麼說!”

第85章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入了仙門便能超脫塵世麼?

神通廣大便能萬事隨心麼?

翻雲覆雨之大能者如童如,如今又魂歸何處了呢?

何況是他們這些茫然不知所謂的小輩。

嚴爭鳴沒和童如說過幾句話,心裡卻總對師祖懷有幾分隱隱的芥蒂,有時候他會忍不住胡思亂想:若不是童如多管閒事,做什麼足下堂,就不會引得別人猜忌,不會牽涉進三生秘境。

就算進了三生秘境,若是他不那麼偏激,不那麼迷信先知,安分一些,不要那麼一意孤行,聽一聽他朋友的勸,或是心裡沒有那麼多非分之想……

說不定師父不會死,更不會落到黃鼠狼的殘軀裡。

扶搖派也不至於一蹶不振。

他們幾個會像白虎山莊那些個不成器的傻弟子一樣,修為就一點,心眼也只有一點,一看就沒怎麼見過世面,出門辦事必然辦砸,幾個魔修就能擺弄得團團轉。

沒有人叫他掌門,也沒有人叫他前輩,他只是個不怎麼成器的大師兄。

然而嚴爭鳴又是最瞭解童如的,他在掌門印中多次重溫童如走過的那條路,每回顧一次,他便要戰戰兢兢很久,手裡握著這塊掌門印,他如履深淵,如臨薄冰,不敢一時片刻放鬆,總在提醒自己以人為鑒,萬萬不能步師祖的後塵。

他要清靜,要自在,要寡欲,要心寬……

可是此時,嚴爭鳴聽見了背後傳來的程潛的心跳聲,他對童如的一切芥蒂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非分之想”若能壓抑,又怎會產生呢?

他長久以來鑄在心裡的大壩,像是沙土堆的,岌岌可危地裝出巍峨的樣子,一根手指就能讓它分崩離析。人一生中,若是沒有那麼一時片刻,感覺天地顛倒,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縱然將來飛升入大道,又有什麼趣味可言呢?

“你還在等什麼呢?”嚴爭鳴心裡有一個聲音這樣問,“像童如那個傻子那樣,等到海枯石爛、陰陽兩隔嗎?”

嚴爭鳴握住程潛交疊在自己身前的手,輕輕地拉開他的雙臂,在黑暗中,他轉過身盯著程潛的臉,克制著低聲問道:“你可知此事有多荒唐?你可知這有違天理倫常?”

程潛面不改色:“師父讓我自在。”

嚴爭鳴:“可師父沒說讓你放縱!放縱七情六欲,你就不怕飛升的時候,被天劫劈糊了麼?”

程潛:“那你身陷心魔,合得又是哪門子道?”

嚴爭鳴無言以對。

程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師兄,我不怕天劫,只怕你。”

嚴爭鳴聽了這話,心裡轟隆一聲,他想:“完了,萬劫不復了。”

他呆立良久,腳下仿佛生了根,心花不曾怒放,反而憑空添了一把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小潛,”他最後掙扎了一下,“你將來不要後悔。”

程潛輕輕地歎了口氣,無奈地看著他:“師兄,你先把眼淚擦一擦吧。”

“過來。”嚴爭鳴伸手將程潛拽了過來,神色繃得太緊,看起來有幾分異樣的冷淡。

他端著這樣的冷淡想道:“我對不起小潛。”

接著,他扣住程潛的後腦,傾身吻了上去,本想淺嘗輒止,結果沒忍住。

程潛“唔”了一聲,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頭,卻被一雙手臂牢牢地鎖住了,只覺得整個人都被那股熟悉的蘭花香籠罩住了,他先是有些震驚,被動地承受著,第一次知道還能這樣,有點怪異,還有一點不適,可當他意識到面前的人是誰的時候,那股淺淺的怪異感突然就變了味道。

這突如其來的異樣親密弄得程潛頭皮與腰間一起發麻,脊樑骨僵成了一根棒槌,久聞其名而未見其真容的紅塵千丈密不透風地將他包裹起來,他心裡忽然長出陌生的躁動,喉嚨發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感覺自己好像該把清靜經念起來了。

嚴爭鳴忘情地抱著程潛,心道:“我也……對不起師父。”

他眉間的心魔印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純正的朱砂色,繼而收成了一滴血,沒入了他額間,消失不見了,他胸前掌門印驀地發出刺目的白光。

嚴爭鳴驀地回過神來,不知道掌門印又吃錯了什麼藥,將額頭抵在程潛的肩膀上,閉了閉眼,說道:“先走,這裡不是好待的地方。”

程潛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著嚴爭鳴,依然不在狀態:“這都是你從那本假清靜經上學來的?”

他頭一回真切地感覺到,這道貌岸然的大師兄知道的事好像太多了。

嚴爭鳴險些岔了氣,順手將手上蹭的汙跡與血跡擦在了程潛的袖子上:“閉嘴。”

只見掌門印爆出的白光投射到了地上,落成了一片羽毛的形狀,隨著內裡白光閃爍,羽毛輕輕地抖動,好像在前面指引著方向。

嚴爭鳴微微舉起手中那會發光的小印石,循著帶路的羽毛追了過去,對程潛道:“跟上。”

程潛借著白光,看了一眼他恢復了些血色的臉,稍微放下心來,說道:“對了,你那……”

嚴爭鳴截口打斷他道:“不行!不可能!別做夢了!那本邪書已經被我燒了!”

程潛:“……我是想問你那句‘劍修一步一心魔’是什麼意思,想什麼呢?”

以己度人的嚴掌門這才發現,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自己一樣熱衷於不學好的,頓時尷尬得連頭也不敢回,乾咳了一聲,他聲氣不由得弱了三分:“劍修戾氣重,殺氣重,前期又重鍛體輕修心,剛開始不明顯,越到後來越容易生心魔。這是入門的時候師父跟我說的,他說‘同樣的修為與境界,動起手來,劍修是頭籌,因此這條路也特別的難走,修煉更艱難,痛苦也更多’。”

他說到這裡,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微笑:“我當時聽了這話,第一反應就是央求師父廢去我的氣感,堅決不當劍修,一定要換個別的道來入。”

他很少主動提起過去的事,程潛靜靜地聽著,感覺這話像是大師兄能說出來的。

“後來師父嚇唬我說,廢去氣感可以,但這個過程無異於滾釘床、下油鍋,好多熬不過去的乾脆就蹬腿死了,一了百了,也不必在乎從哪入道了。”嚴爭鳴自嘲道,“我居然就信了他的鬼話,自己權衡了一下,雖然走劍修道讓人痛不欲生,但好歹比真死強,只好妥協了。”

程潛注視著他的背影,隨著他的話音,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見嚴爭鳴的光景。

溫柔鄉比群妖穀的妖氣還重,他就著那股妖氣第一眼看見了大師兄,當時他就想:“這個人可真好看。”

不過下一刻,他的感想就變成了:“這個人可真不是東西。”

“那你這個……”程潛抬手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嚴爭鳴沉默了一會:“我不知道。”

是朱雀塔嗎?還是那以前扶搖山莊?或是百年離索間……乃至於年少輕狂時的青龍島上?

這樣浮光掠影地想一想,便覺千頭萬緒,摸不著頭腦,未曾砰然,便已經心動。

嚴爭鳴百感交集地看了程潛一眼,伸手理了理他額前亂髮,輕聲道:“不知道,別問了。”

程潛便從善如流地轉開話題,說道:“也不知我們在這裡被困了多久,太陰山怎麼樣了?”

嚴爭鳴:“天衍處彈盡糧絕,韓淵估計也是強弩之末,誰也管不了誰了,就怕斬魔陣後,天衍處沒有後招。”

程潛默然,沒見識過不清楚,親眼經歷一番他才明白,如果沒有天衍處的叛逆暗中偷換陣法,如果不是他們恰好被捲進來,如果不是李筠手裡恰好有一把真龍旗,沒人能單槍匹馬地破陣。

吳長天在扶搖山外設下陷阱,絕不只是為了削弱韓淵的戰力,這是一個殺局。

如今斬魔陣破,恐怕天衍處再沒有什麼能阻擋韓淵的腳步,他會直入太行山,將那一干自不量力妄圖阻擋他道路的修士全都屠戮殆盡,繼而北上京師,報他和天衍處、和凡人朝廷之間的仇——

“天衍處死有餘辜。”嚴爭鳴說道,“那個什麼京城裡坐龍椅的——我也絕對不相信他是個凡人,他每天自稱萬歲,能容忍自己幾十年就鬚髮斑白地老死榮華,看著手下區區一個天衍處源遠流長麼?不可能的。”

程潛:“修士不過問俗事,基本是約定俗成的,凡塵瑣事容易分心,如果不是資質頂尖,必定妨礙修行,他怎麼能即當皇帝又想長生不老?”

“皇家有的是錢,有的是管道,功法與丹藥想要多少要多少,煉不成拿藥灌,”嚴爭鳴說道,“再說你沒聽出吳長天那個意思麼?天衍處在朝廷中肯定受制於什麼人,他們這些感覺自己無比正義、視人命為草芥的假清高,怎會受制於凡人?反正這些人是愛死不死,與咱們也沒什麼妨礙,可是韓淵這一路率群魔北上,殺孽必然深重,到時候我們是殺他還是不殺?”

就在這時,嚴爭鳴腳步一頓,他順著一個方向望去,只見那裡似乎傳來了一陣微微的光。

引路的白羽毛徑直循著那光芒而入,順著光源方向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視線豁然開朗。

只見一道石階躍然眼前。

石階或依山、或依樓,層疊而上。可這裡的石階卻什麼都沒有,一層一層憑空羅著,通天似的,一眼望不到頭。

程潛忽然覺得體內真元好像被某種不明的力量壓制住了,他一時間真真正正地變成了凡人,站在石階下,好似蟲蟻一般渺如無物。

程潛:“這是……”

嚴爭鳴皺了皺眉,道:“好像是不悔台。”

不悔台高十萬八千階,此間所有飛天遁地者皆如凡人,必由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程潛第一次知道什麼叫仰斷脖子,普通人單是仰望便已經心生畏懼,遑論親自上去。

嚴爭鳴試探著上了一步臺階,還沒站穩,迎面一陣罡風便掀了過來,他反應過來自己護體真元已經不在的時候,那陣風已經逼至眼前,嚴爭鳴連忙後撤一步,從石階上翻了下來,饒是他動作敏捷,依然被刮壞了一條袖子。

童如究竟是怎麼上去的!

兩人心下都是駭然,嚴爭鳴心道:“我原以為師祖是一般的想不開,沒料到他這麼想不開!”

程潛卻想起他不多的幾次與北冥君的接觸,那時候他還小,也看不出北冥君如何厲害,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和師祖之間天塹一樣的鴻溝。

他正入神,嚴爭鳴忽然在他耳邊拍了一下,程潛激靈了一下清醒過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嚴爭鳴說道,“他從三生秘境裡出來的時候已經走火入魔了,瘋子與常人不同,他走的路你走不了,不一定是因為他有多厲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笑道:“這下真成斷袖了,這不悔台邪門得很,別再此逗留。”

程潛一隻手垂在身側,輕輕地敲打著霜刃的鞘,邊走邊道:“若是你,你會上不悔台請那塊心想事成石嗎?”

嚴爭鳴心道:“真會問。”

如果他心裡的執念不是正好與童如重合,在掌門印裡,他的神識又怎會附在童如身上?

如果他不知道走火入魔的滋味,又怎麼會在鎖仙台上強提自己的修為,不管不顧地直接闖進去呢?

當然,這些話不便對程潛提。

說一套做一套的嚴爭鳴義正言辭道:“當然不會,悲歡離合,陰晴圓缺,都是人間常態,你既然尚未飛升成仙,便仍然是凡人,你若是自知,就該明白,既然是肉體凡胎,哪能事事順心,總有力有不逮時,求而不得也未必不是修行,若是事事偏激求全,肯定不能長久。”

多麼冠冕堂皇……

程潛聽了沒答音,偏過頭笑了一下,卻依然被嚴爭鳴敏銳地捉住了。

嚴爭鳴:“你笑什麼?”

“笑你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程潛不留情面地揭發道,“方才也不知道是誰困在心魔裡出不來。”

嚴爭鳴:“……”

“你現在閉嘴我可以不跟你計較。”嚴爭鳴轉過身,站在兩步以外,將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話掛在了眼角眉梢上——“快點滾過來道歉”。

程潛無言片刻,心道:“助長了這種脾氣,以後怎麼好?”

隨即,他又暗自搖搖頭:“算啦,不是一直這幅德行麼?”

程潛於是敷衍地拱手道:“是,師兄大人大量,說得和唱得一樣好聽——對了,如果這裡就是扶搖山的後山,我們能從這裡回去嗎?”

“想多了,”嚴掌門大尾巴狼似的說道,“扶搖山是扶搖山,心魔穀是心魔穀,兩者雖然比鄰而居,卻不是封在一起的……咦?”

他剛說到這裡,就看見不悔台後面居然有一道門,嚴爭鳴話音一時卡住,心道:“這烏鴉嘴,剛說了就打臉,不會真能過去吧?”

掌門印中引路的羽毛飄飄悠悠地落到了門上,消弭不見了,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與掌門印的形狀如出一轍。

嚴爭鳴試探著將掌門印解了下來,小心地塞進了凹槽中,嚴絲合縫,仿佛本來就是長在一起的。

這時,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響起,一道十來丈高的大石門露出了形跡,緩緩打開。

門裡突然飛出三塊木牌,分別刻著“天”“地”和“人”三個字,嚴爭鳴本想一把抓過來,誰知他手剛一伸向“天”字牌,其他兩塊便有向後退去的趨勢,竟是三者只能擇一的意思。

“選了‘天’字牌,是立刻就能飛升上天了嗎?”嚴爭鳴笑道,“你選不選?”

程潛不吭聲,帶著一點笑意看著他,看得嚴爭鳴老不自在地嘀咕道:“別老勾引我。”

說完,他想也不想地摘下了“人”字牌,只聽“喀拉”一聲,掌門印自動從那大石門上脫落下來,徑直回到他頸間,下一刻,那木牌上突然白光大熾,周遭不悔台與古怪的石門全部遠去,眼前光陰一樣閃過無數人與聲音,嘈嘈切切。

從“扶搖”二字落成,古老的石碑奠定數千數萬年的傳承,九層經樓落地而生,門口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足跡漸次閃過,或淺如輕紗,或深入石體,然後它們全部消失殆盡,唯有幽潭澗邊的草木,年復一年,漸成碧濤。

滄海與桑田,落在千古未改的細雨微風下,經久不衰的唯有枯榮輪回。

此乃三極正中的人道。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陶淵明

第86章

兩人腳下,一個巨大的法陣好像徐徐點燃的烽火一樣鋪展開,耳邊傳來一聲不知何處而來的歎息。

程潛一愣:“這好像是韓淵那日在扶搖山外畫的那個。”

嚴爭鳴:“噓——”

他抬手蓋住了程潛的眼睛:“你仔細聽。”

那個佈陣的魔修說過,此陣名為“聽山陣”,能聽見什麼呢?

黑暗深處先是傳來細碎的蟲鳴,繼而有不明顯的水聲,風吹過草地,旁邊似乎有個人翻了個身……

嚴爭鳴低聲道:“好像是後山。”

後山山穴幽潭旁的草地上,幾個少年帶著一個不知是人是妖的小東西,饑寒交迫地等著師父,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迷茫中半睡半醒地睜了一次眼,灌進耳朵裡的就是這樣的聲音。

接著是風吹竹林,一股竹葉香仿佛呼之欲出,有細細的竹筆桿敲打著石桌,發出清脆而微帶一點迴旋的聲音,下一刻“嘩啦”一下,仿佛是紙張被風掀起,卻並沒有吹遠,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一角,只是響個不停。

這是清安居。

兩人誰也沒吭聲,默默地聽了半晌,仿佛圍著扶搖山走了一圈,直到腳下法陣黯淡,最後一絲光消弭在黑暗之中。

原來那天韓淵一個人偷偷跑到扶搖山下,氣勢洶洶地布下個看似兇險的陣法,就只是為了聽一聽扶搖山的聲音麼?

程潛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時,遮在他面前的手突然放了下來,嚴爭鳴將發光的印石往手心裡一斂,四下立刻黑了下來,只見黑暗之中,有一道白影突兀地走了出來,手中提著一把木劍,在不遠處倨傲地施了一古禮,抬手拉了個扶搖木劍的起手式。

這是什麼意思?

那人旁若無人地當場演示起扶搖木劍來。

剛開始,他是一襲素白布衣的少年,隨著扶搖木劍一招一式層層推進,面貌逐漸變成了成人模樣,手中木劍化為寒光四溢的長虹寶劍,身上布衣也變成了雍容的錦袍。

他所行的劍招每一式都與師父教的相同,卻又說不出有什麼地方,有細微的差別。

一套漫長的木劍法走完,舞劍的人已經變成了老人,錦袍重新變成素白的布衣,寶劍重新變成無鋒的木劍。他垂劍斂目,整個人身上有種看破紅塵的靜謐。

這一套劍法酣暢淋漓如行雲流水,兩人都是練劍的,特別嚴爭鳴還是個劍修,自然看得出深淺,一時間各自震驚,誰都沒顧上說話。

下一刻,那白衣老頭驀地一抬頭,一劍刺了過來。

程潛一把將嚴爭鳴推開,兩人分開三尺,木劍從中間穿了過去,凜冽的劍風削斷了程潛垂在肩頭的一縷亂髮。

而後轉瞬就消失了,下一刻,場中卻出現了兩個白衣老頭,從兩側腳不沾地似的飄了進來,頓時將兩人分開了。

嚴爭鳴錯步躲閃的時候,整個人沒入黑影中,轉眼就不見了。

程潛吃了一驚:“師兄!”

他的真元被牢牢地壓制在內府當中,一時間與凡人無異,往常仿佛能與他心意相通的霜刃頓時變得無比凝滯,程潛勉力抽劍一擋,只覺得老頭那木劍上仿佛有泰山壓頂之力,他手腕一麻,加上此情此景太過怪異,程潛本能地往後退去。

這一退不要緊,手中霜刃立刻有了反噬的跡象,這養不熟的凶劍多年沒鬧騰,程潛都險些忘了它是個什麼尿性。

那老人第二劍已經送到,程潛只好一咬牙,半步不讓地再次接招。

手上的壓力越來越大,真好像天塌下來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人力終於有所不殆,不得好死劍又不允許他後退半步,程潛的雙臂終於顫抖起來,被卡在那裡的手腕“嘎嘣”一聲輕響,好像扭著筋了,他強行衝擊起被封在氣海中的真元,真元不斷地衝擊著內府,程潛眼中一次一次地閃過寒霜,又一次一次地被更死得壓制回來。

程潛急著去找嚴爭鳴,一點也不想和這老頭用凡人的方式纏鬥,當即犯起了渾,飛起一腳踹向對方腰腹。

誰知這一腳竟踹了個空,那老者本人居然只是個幻影,唯有他手中劍是真實不虛的。

程潛一腳踩空,手上頓時卸了力,老頭的木劍狠狠地砸在了他胸口上,這回可是真格的。如果他這身體不是聚靈玉練成的,這一劍能撞斷他一排肋骨。

他嗆咳幾口,感覺半個身體都被打得麻木了,後背本來已經止血的傷口全部崩裂開。

那老人木然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死氣沉沉的冷漠,端平木劍,指著他的胸口,一時間,周遭只有程潛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突然,那老者開口道:“就憑你這樣浮躁的心緒,也想走‘人道’?”

程潛本來有心將他打成一隻白麵口袋,聽了這句話,動作卻驟然頓了頓:“前輩你是……”

“接招,少廢話!”老者橫劍而上,攔腰一劍“盛極而衰”中的“極盛”,木劍劃出了一道滿月似的長弧。

這挨上一下,恐怕是真玉也碎了。

程潛既不敢怠慢,也沒敢與他硬拼,有些狼狽地向前一步避其鋒芒,艱難地回憶起自己修為低微時研究過一陣的拆招,倉促間回了同一式中的“幽微”一招。

“幽微”這招,講究“風起於青萍之末”,是說在極盛的時候,其實便早已經埋下了幽微的禍根,禍根與花團錦簇的形勢一同壯大,最後會成為由盛轉衰的契機。這一招變化多端,極其微妙,與程潛慣用的那種夾雜著暴虐氣的海潮劍法格格不入,他倉促使來本就吃力,出手不由得慢了幾分。

這一慢,可謂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他虎口一麻,霜刃“嘡”一聲,竟被一把木劍挑飛了!

程潛:“……”

他十歲學劍至今,一把霜刃不說橫掃天下,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白衣老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伸手一招,那霜刃貼地飛起到程潛近前:“再來。”

程潛手指緊了緊。

便聽那老頭又道:“蠢材。”

程潛的手指快被他自己捏碎了,他一把抓過霜刃,那老者突然縱身一躍,瞬間,千萬條劍影從他面前閃過,細密得仿佛初春的雨,無可躲避,無可防禦。

這是真正的“幽微”!

程潛瞳孔一縮,忽然意識到這老人好像是在教他,一時看得呆住了,直到那一把木劍撕破無窮幻影而來,筆直地停在他鼻尖下。

“你從來沒有正經學過劍麼?”那老人問道,“你師父是誰?”

程潛不由自主地卡了殼。

木椿真人的確只教了他一年多,在忘憂穀中匆忙將整套扶搖木劍傳給他,也不過就是仗著他小時候過目不忘的小聰明。後來門派的劍譜基本是程潛憑記憶默出來的,有出入的地方大師兄修正了一下。

現在想起來,他一知半解時倉促間記住的,一定是對的麼?

大師兄小時候學的那手稀鬆二五眼的劍,真能修正什麼嗎?

程潛低聲辯解道:“家師在我們剛剛入門的時候就仙去了。”

老人皺了皺眉。

程潛壓下自己的性子,恭敬地問道:“師父臨終前以元神將扶搖木劍演示給了我,倉促間可能有些地方沒記清楚……”

他的話被一聲冷哼打斷了,那老人聞聽此言,也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更來氣了,揮舞著木劍一下一下地拍著程潛的肩膀,一迭聲地罵道:“蠢材!蠢材!”

程潛這一輩子也沒被扣上這麼多頂蠢材的帽子,然而偏偏無法反駁——誰讓人家比他強太多呢?

面對這樣的同門前輩,哪怕對方說他脖子上頂著的是一枚七竅夜壺,他也只好聽著。

老人兀自跳了一會腳,身形突變,轉身變成了那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模樣,又一招“極盛”揮了出去。

程潛頭皮一炸,這位前輩以老人的形象出現的時候,使用“盛極而衰”這一式的劍招雖然老辣,卻跟更偏向於“衰”,未免聲勢不足。可他以中年人形象出現,手裡木劍又變成不知名的寶劍,卻剛好合了“盛”的劍意,威力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程潛心裡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將那老人方才掩飾的“幽微”從頭到尾琢磨了個遍,再次硬著頭皮將那劍招使了出來。

接住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欣喜,那中年人已經不由分說地提劍再上,他整個人自空中翻轉而起,居高臨下,縱劈而下——變形的極盛!

程潛瞳孔驟縮,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真元的禁制被放開了,被禁錮許久的真元瘋狂地在氣海中流動,他手中霜刃“嗡”一聲輕響,一瞬間分開了七八個劍影,短兵相接——

程潛不等對方變招,已經先一步進入幽微劍意中,寒霜似的劍意無孔不入地充斥在整個空間,不著痕跡,卻又無處不在,中年人第三劍“極盛”轉眼而至,兩股真元當空相撞,動地驚天的一聲巨響。

這位前輩毫不留手,連劈了十六劍“極盛”,一次比一次刁鑽,一次比一次兇險。

程潛第一次真正領會“幽微”的劍意,先開始有些滯澀的劍越來越純熟,霜刃帶起漫天的劍影,令人戰慄地在整個空間中鋪陳展開,一時間竟與斬魔陣異曲同工。

可惜他越強,對手也越強,程潛的氣力終於耗盡。

第十六劍的時候,霜刃再次脫手而出,狼狽地滾落在地,程潛強提一口氣,晃了一下沒站穩,居然直接半跪著栽了下去,手臂勉強撐住地面。

中年人居高臨下地將手中寶劍架在他的脖子上,漠然道:“知道你錯在什麼地方麼?”

程潛一時間心跳如雷,說不出話來。

“‘幽微’一招,乃是扶搖木劍中最難的一招,變幻莫測,無孔不入,你先前狗屁不通,不過瞬息,卻已經能遊刃有餘,有這樣的資質,為何寧可去鑽研別家劍法?浮躁!”

若說方才是憂心嚴爭鳴,心緒略有浮躁,程潛承認,但他這麼多年的苦功不曾比任何人少下一分,九死一生,不曾比任何人安閒——天資姑且不論,他自認絕不是個浮躁的人。

程潛當下辯解道:“我……”

中年人嘴角微提,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打斷了他:“因為你覺得木劍與你不對路,是嗎?我扶搖木劍走得是‘人道’,從生到死,從少到老,世上萬萬千庸常之人都脫不開這個路數,一點稀奇的地方都沒有,你覺得自己是例外,與那些常人不同,對不對?”

程潛:“……”

回想起來,旁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尚待鵬程萬里的時候,他自認已經早熟到失卻了那份少年心,旁人上下求索、迷茫不知前路的時候,他自認已經循著清晰的目標,遠遠地走在了前面,旁人百般掙扎、事與願違時,他橫行世間,早就無所畏懼,旁人眷戀飛升,百般求而不得的時候,他卻自願走上了“人道”。

雖然從未自誇過,可程潛深藏潛意識裡的自視甚高讓他從未將扶搖木劍中每一招往自己身上聯想過。

那木劍中種種劍意,對他來說,始終仿佛隔著一層什麼,他像是艱澀地領悟別人的人生際遇那樣生搬硬套,從不曾真正有感而發過。

那中年人斷喝一聲道:“你看了天地,而後看自己,看了旁人,卻從不肯與自己比對,難道你不是人?你既然選了‘人道’,為何不肯放下那顆大而無當的天地心?”

“待人全憑親疏遠近,感慨誰,容忍誰,親近誰,愛誰——你可曾敬畏過誰?仰望過誰?以誰為鑒麼?”

那中年人說到這裡,驀地將劍尖往下一壓,鋒利的劍刃刮得程潛脖子生疼:“少年不知天高地厚,驕狂浮躁,自命不凡,我看你不是少年,心性也沒多大長進。”

程潛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你若真能超凡脫俗,自覺解透了扶搖木劍,為何連一招‘幽微’也使不好?站起來!”那中年人怒喝道,“劍還沒傳完,裝什麼死!”

剛開始,他心思難定,度日如年,雖不擔心同在此間的嚴爭鳴,卻開始擔心起外面跟眾多魔修與天衍處的人共處一室的李筠等人。沒料到轉眼被此間主人明察秋毫地看出心不在焉,遭到了疾風驟雨的虐待,逼得他不得不摒除雜念,漸漸沉入扶搖木劍中。

程潛被困在這裡不知多久,此間不知名的主人無數次禁錮住他的真元,無數次強迫他像個沒入門的小弟子一樣,將霜刃當成普通木劍練習。

可是等到那重新化成老者模樣的人推開另一扇門,將他放走的時候,程潛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這無日無月的種種,只發生在一念一息間,他站在另一個門口,抬眼看見自己入此門前被木劍削掉的一小縷頭髮竟然才剛剛落地。

程潛忽然一步縮回,回頭問道:“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那老者眼觀鼻、鼻觀口地答道:“無名,我不過是你們存下來的一點傳承。”

程潛又問道:“如果我們選了‘天’字或者‘地’字呢?”

老者道:“扶搖派自古只走人道,至於天與地,我教不了,沒人教得了,只好送你們從哪來回哪去。”

程潛聽了,心裡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沒來得及抓住,他若有所思片刻,端端正正地沖那老者行了晚輩禮,這才大步離開了。

他身後的傳承之門悄無聲息地關閉,好像從未存在過,程潛抬頭看見嚴爭鳴站在不遠的地方,抱著他從內府中取出來的木劍,若有所思地微微低著頭。

一見他,程潛心裡不由自主地浮起愉快,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大師兄……”

誰知剛一開口,嚴爭鳴一道冷冷的目光便掃了過來,截斷了他後面的話。

程潛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他是平日裡沒事找事,還是動了真火,程潛還是能分辨出的,當時就一愣,心裡微微有點犯嘀咕,想道:“難道他也被那老頭折磨得不輕?”

嚴爭鳴瞪了他一眼之後,也不吭聲,轉過身逕自往前走去。

程潛一頭霧水地跟在他身後,一邊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又哪裡得罪了這位少爺,一邊無奈地問道:“你這又是怎麼了?”

話音剛落,程潛自己就忽然反應過來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嚴爭鳴手中木劍上,頭皮一陣發麻,心道:“等等,他沒事把木劍取出來做什麼?”

傳承中那老頭眼尖得很,不會看出來多嘴說了什麼吧?

這麼一想,程潛幾乎心虛了起來,他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心裡飛快地琢磨起了對策。

嚴爭鳴聽他問了一句之後立刻緘口不言,心想:“哦,這是做賊心虛了。”

等了半晌,就在程潛乾咳一聲,正要開口的時候,嚴爭鳴出其不意地開口道:“怎麼,關於如何交代這把木劍,你已經編好瞎話了?”

程潛:“……”

兩人仿佛穿過了一條狹長的通道,很快走到了盡頭,盡頭有晨曦將亮未亮的柔和光暈,嚴爭鳴問完那句話,便頭也不回地直接走了進去,身形一閃就穿過了什麼消失不見了。

程潛忙邁步追了過去,眼前一花,他發現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太陰山下,再一回頭,什麼傳承與心魔穀,全都消失不見了。

眼前除了一個怒氣衝衝的大師兄,還有好多人,一側以韓淵為首,身後一股腦的烏合之眾全是魔修,另一側以游梁為首,身後是不知何時聚集在此的大批普通修士。

李筠與水坑、年大大等人不尷不尬地在中間,飄在天上。

程潛確定,斬魔陣破的時候,此地還沒有這麼多活修士。

難不成他們將原定在太行山的仙魔大戰轉到了這裡?

第87章

一見他們兩人,水坑就好像個沒娘的孩子找回了家,壓根不管什麼兩軍對壘,二話不說,一躍而下:“大師兄!”

她一身豔紅,從天而落的時候衣角發梢都仿佛帶著霞光,好像一團灼眼的火從天而降,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身上。

成功地將程潛本來要開口的辯解堵了回去。

韓淵盤腿坐在高處,原本在漫不經心地閉目養神,聞聲睜開眼,目光陰沉沉地掃過周圍幾個看著水坑眼發藍的魔修,將他們嚇得噤若寒蟬,這才收回視線,對上了嚴爭鳴的目光。

嚴爭鳴看著他的目光有些複雜——嚴爭鳴對韓淵一直很複雜,始終難解芥蒂,卻也始終沒有真的放棄過他。

那可……畢竟是他們最不成器的小師弟。

水坑在他耳邊嘰嘰喳喳道:“破陣那天你和小師兄一起被捲進裂縫裡了,剩下他們這些討厭的人,剛從斬魔陣裡爬出來,又開始動手,互相打了一場,損傷各半,只好分處一地自己去調息,然後被四……嗯,魔龍之氣吸引了好多魔修聚攏到這裡,還有那個小白臉劍修,也不知道是和誰告了狀,隔日就便又有大批的修士從太行山那裡過來,他們這麼對峙好幾天了,馬上要開打呢。”

她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語氣歡快,完全是沒進入狀態地看熱鬧,說完,還從嚴爭鳴身邊探過頭去看程潛,問道:“小師兄,你們倆去哪兒了呀?”

程潛還沒答話,嚴爭鳴已經伸手將水坑扒拉開了:“不許跟他說話,讓他一邊思過去。”

水坑聞言,搖頭擺尾地歎了口氣,看了程潛一眼,沖他使了個眼色——你怎麼又激怒他了?

程潛只得苦笑搖頭——慚愧。

嚴爭鳴沖李筠一招手,看也不看那兩路人馬,兀自找了個離群索居的地方端坐下來。

天衍處中立刻有一人越眾而出,正是吳長天,吳長天一見嚴爭鳴便坐不住了,上前同游梁說了句什麼。

游梁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向嚴爭鳴走來,他傷還沒好,身形不甚利索,看起來竟有幾分喪家之犬的可憐相。

游梁在嚴爭鳴面前站定,遲疑了一下,低聲下氣地說道:“晚輩斗膽請前輩那一邊坐,給諸位前輩留了上位。”

嚴爭鳴看了他一眼,游梁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僵,若說他以前見了這位嚴掌門,還有奮起直追的一戰之心,此時卻莫名地有些畏懼了起來。

嚴爭鳴不鹹不淡地說道:“不必了,這裡清靜。”

因為年明明也來了,李筠便將年大大打發到了他爹那邊,自己從天上下來,上前接過了話茬,對游梁笑道:“我們在場的人,哪個不是被天衍處神通廣大的除魔印束縛來的?還請游大人轉告吳大人,大可以不必這樣小心。”

李筠綿裡藏針,游梁聽出了他話裡話外的諷刺,然而他本就不會與人打交道,僵立了半晌接不上話,只好沉默地抱了個拳,轉身走了。

嚴爭鳴卻忽然叫住他:“等等。”

游梁腳步一頓。

嚴爭鳴沒有抬頭,目光始終黏在自己手中木劍上,仿佛要將它看出個花來。

他慢吞吞地說道:“劍修一道,從來走得比旁人艱難,但既然它選中你,就說明至少在你入道的時候,是有這個資質的,入了門,路都是自己走的,走好了是一把絕世寶劍,走殘了就是一把殺豬刀,你好自為之,別讓劍柄捏在別人手裡。”

游梁一震,臉色白了白,然而到底是聽進去了,他遠遠地低頭道:“是,多謝前輩。”

李筠待他走了,這才從懷中摸出了石芥子,這回倒是沒像在朱雀塔那回那麼張揚,只原地搭了個背陰擋風的小棚子,周圍有簾子擋著,簾上有符咒,裡面能看見聽見外面,外面不能窺視裡面。

嚴爭鳴:“什麼情況?”

李筠大馬金刀地往程潛身邊一坐,說道:“吳長天又來天下蒼生那一套,打算在此開局。”

程潛問道:“什麼局?”

李筠用目光示意道:“看那邊,白虎山莊的,玄武堂的,牧嵐山的,西行宮……嘖嘖,西行宮自從他們那活成王八的老宮主死了以後,真是沒有能扛大樑的了——總之除了那二聖已經‘超脫五行’之外,基本拿得出手的人都來了。再看魔修那邊,韓淵身後那幾個眾星捧月的看見了嗎?三女六男,是魘行人的‘九聖’,不過魔修麼,你也見識過很多了,剛開始互相合作,過一會再互相插刀,都正常,他們未必是來給韓淵捧場的,恐怕和我們一樣是來攪混水的。”

嚴爭鳴頭也不回地呵斥道:“誰攪混水了?”

李筠“嘿嘿”一笑,伸手一搭程潛肩膀,說道:“這兩邊乾柴烈火地打了一頓,誰也奈何不了誰,那吳長天便從太行山跑過來,提議了這麼一個局,讓雙方各出幾個陣法高手,在這裡布下‘十方陣’,然後各出十個人進入那陣中,天意讓誰遇到一起,那兩人便動手一較高下,生死不論——若是天衍處贏了,韓淵便跟他們走,魘行人從此退回南疆,有生之年不得入中原,若魔修們贏了,天衍處的人大義凜然地聲稱為天下擔罪過,自廢修為,任憑魔修們處置。”

程潛一聽就覺得不對勁:“我們倒是都被除魔印約束著,那些魔修卻是一盤散沙,如果天衍處許下好處收買幾個,故意輸了,那還打什麼打?”

李筠道:“韓淵沒那麼傻,他們魔修那邊應該也有血誓——再者又不是一對一,他敢一個人橫掃中原,便沒指望過有人來幫他,指不定是想在那陣中自己幹掉十個對手。”

程潛問道:“那現在呢,還在等什麼?”

李筠道:“應該陣法還沒完成,另外他們好像還在等一個公正人。”

程潛皺起眉。

李筠拍拍他的肩膀:“別皺眉了,你和大師兄都跑不了的,只有這種時候我覺得自己修為平平也挺好的。”

程潛道:“眾目睽睽,又牽扯到這麼多人的血誓,想把韓淵帶走好像不容易。”

幾人一時沉默下來,這時,嚴爭鳴不知又從哪裡摸出一把扇子,心不在焉地在胸前忽扇了兩下後,無意中一回頭,正好看到李筠那坐沒坐相的動作,於是果斷用扇子打掉了李筠的胳膊:“坐好坐好,有點人樣。”

碰一下都不行了,李筠“嘿嘿”一笑,正要耍賤擠兌他幾句,一偏頭,卻突然看見程潛在笑。

程潛平時對自己人不怎麼端著,笑一笑當然沒什麼稀奇,可他微笑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嚴爭鳴,就好像眼裡只剩下了這麼一個人,他眼角微微彎起,眼睛裡好像碎了一把薄薄的光,居然前所未有的溫潤了起來。

李筠:“……”

他看了看程潛,又看了看嚴爭鳴,明察秋毫了一番,認為自己再看下去可能要長針眼,他左搖右晃地坐定,心道:“一覺醒過來,旁邊都換了天地了,娘的!”

李筠這一突然沉默,就顯得有些冷場,水坑無意中一回頭,眼尖地說道:“大師兄,你換扇子啦?這把那麼破,不如以前那個好看呢。”

她一提起,眾人才發現,嚴爭鳴手裡換了一把竹骨的扇子,經年日久,外皮已經泛起了紅褐色,邊角處還有一點裂痕,一點也不精緻。

李筠卻雙手將那把舊竹扇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見背面寥寥兩三筆,勾勒出了一個遠山的形狀,正面則是一片留白,只有角落裡蓋了個章,依稀是“扶搖”二字。

一看那倆字就知道這章是掌門印蓋的。

李筠歎道:“這……這可是門派裡的古物——我說小師妹,你一個大姑娘,也正經念點書吧,胸無點墨,一天到晚就知道插著雞毛到處亂飛……唉,可愁死我了——大師兄,你從哪弄來?回頭滴血試試,這古物說不定有靈。”

嚴爭鳴輕描淡寫地將他和程潛在不悔台後面遇上傳承的事簡單說了說,繼而從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個小盒和一本舊書。

他將木盒遞給水坑,說道:“這是某一代妖王的妖丹,那妖王活了三千六百歲壽終正寢,妖丹很純正,力量也可以傳承,說起來妖修中一直內鬥不休,壽終正寢的妖王很少,扶搖派歷代也只得這麼一枚,你收好,自己不要偷吃,這裡面有三千多年的道行,你骨頭還沒長全,不一定承受得住。”

水坑看起來已經找不著北了,眼睛快要睜到眉毛上,她就像個吝嗇的窮鬼看見了一屋子大金條,用要飯的姿勢頂禮膜拜地捧過來,好像捧起了她變成大妖的夢想。她結巴了良久,口不擇言拍馬屁道:“大、大師兄,我有眼不識泰山,你這扇子真、真好看,好看得我都醉了!”

嚴爭鳴:“行了把,看你那點出息。”

說完,他將那本書丟到了李筠懷裡:“你的。”

李筠樂呵呵地接過來,只見封皮上寫著“九連環”三個字,他翻開來,才略掃了幾頁,整個人都激動得哆嗦了起來:“這……這……”

“我問了那位前輩,”嚴爭鳴說道,“他說我派列祖列宗中,確實有一位格外不成器的,非丹非器,非劍非功,專門鑽研各種奇技淫巧,這一脈修士十分罕見,叫做‘九連環’,這些年沒有師父,也沒個給你引路的,你都是自己瞎摸索,如今有這個,多少能事半功倍一點。”

李筠熱淚盈眶道:“大師兄,我以身相許吧。”

嚴掌門用那雙不會說話、只會罵人的桃花眼看了他一眼,明明白白地表達了自己的鄙夷——倒找錢都不要。

程潛有些啼笑皆非,他還擔心那老頭刁難大師兄,沒料到又是給指點迷津,又是給東西……果然掌門的待遇不同。

李筠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手中的舊書卷,好奇地問道:“那位前輩還說什麼了?”

還說什麼了?

“你內府中那把本源之劍有趣得很,有人為了將劍意附在上面,切了元神做載體,正好讓你逢凶化吉,一舉走到‘入鞘’,過了‘入鞘’,就是真正躋身劍神域了,不過我看那人化劍雖然捨得下本,又十分機巧,但木劍的造詣實在不高,你若想更進一步,得將劍意好好煉化煉化。”

嚴爭鳴此時想起來,手都還有些發抖,惡狠狠地瞪向程潛。

程潛湊過去,低聲道:“師兄,消消氣。”

嚴爭鳴默不作聲地甩開他的手。

程潛只會牙尖嘴利的損人,不會油嘴滑舌的哄人,無奈地看了他一陣,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嚴爭鳴的手。

再次被甩開。

程潛果如他自己所說,鍥而不捨,再次攏過他手背。

水坑也不知避諱,在旁邊直勾勾地看了一會,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李筠眼不見心不煩地低下頭,忽然,他發現這本《九連環》中夾了什麼東西,輕輕翻開,只見書頁中夾著一張紙條,墨蹟很新,是嚴爭鳴的字跡,寫道:“此物配來,給我一份。”

夾著紙條的那頁正好是“丹卷”,“清心丹”三個字撞在了李筠眼裡。

注解中寫道:“服下此物,可清心洗髓,斷絕七情,洗淨六欲,自此愛憎全無,塵世杳無牽掛,于修行上佳。”

李筠心裡狠狠地一跳,滿懷疑慮地抬頭看向那和程潛拉拉扯扯的嚴爭鳴。

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天衍處一干人等紛紛站了起來,隨即,一架飛馬車從天而降,一個熟人掀開車簾跳了下來——六郎。

六郎下車後彎下腰,雙手墊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讓車裡的人踩著他的手下來,而車裡那人也不出意料,正是唐軫。

唐軫應該已經換過身體了,氣色看起來好了許多,原本有些花白的頭髮全黑了。

下了車,他目光先掃視了一周,沖天衍處的吳長天等人拱拱手,只見牧嵐山一干人等神色都不大自然,玄武堂的人則齊刷刷地站在最後,顯然還記得此人在鎖仙台上與他們發生過口角,其他——諸如年明明等眾多散修或是小門派的人,卻紛紛上前來打招呼,有稱“唐兄”的,有稱“前輩”的。

隨即,唐軫轉向魔修,奇的是,魔修九聖中竟也有兩三個人同他遠遠地拱手致意。

此人不大與那些名門來往,在小門派中交遊之廣卻讓人歎為觀止,難怪什麼都知道一點。

遠方傳來一聲哨響,正是天衍處的信號,吳長天聽見後,上前開口道:“諸位道友請了,如今陣法已成,請唐先生驗陣。”

唐軫將神識覆蓋出去,片刻後他睜眼點點頭,沒評價什麼。

吳長天看了韓淵一眼,對唐軫道:“請問唐先生,血誓盤可帶來了?”

六郎立刻從一個小包裹裡掏出了一個託盤,上前兩步,默不作聲地在空中一放,那盤子便懸空在了空中。

唐軫低垂著眼睛,歎道:“非得如此麼?唉,那二位請誓吧。”

吳長天十分痛快,四指併攏,一手指天,面色平淡地說道:“今日我天衍處攜除魔印,聯合四方道友與魘行人及魔龍一戰,若我輩輸了,天衍處全體自廢修為,任憑諸君處置,再不入仙門!”

說完,他從指尖逼出一簇鮮血來,倏地落到了那盤子上。

水坑悄悄化成了一隻鳥,飛到天上,探著頭看熱鬧,只見那託盤中間畫著一個太極圖,吳長天的血嚴絲合縫地染紅了一半。

吳長天一抖袖子:“韓道友,到你了。”

韓淵眼皮也不抬,伸手一招,那託盤便徑直飛到了他面前:“要是我們輸了,我跟你走,讓他們滾回南疆,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說完,他一低頭,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將帶血的手指用力按在了太極盤上,只聽“嘶拉”一聲,太極盤仿佛能吸人血肉,頃刻將他的手指都吸得凹了一塊,另外半邊太極立刻被濃郁的黑血填滿。

太極盤飛快地旋轉了起來,水坑只看了一眼,竟覺得有些頭暈,只好移開目光。

下一刻,眾多泛著血色的太極圖從那盤中脫出,在天衍處中人、韓淵和九聖手腕上各留了一個印記,誓成,違者必遭反噬。

韓淵漠然地看著那道印,將流血不止的手指塞進嘴裡,舔淨了上面的血跡:“他們九個,加上我。”

吳長天一揮手,身後幾個天衍處的青年拿著卷軸出列。

吳長天自取其一,其他人散入人群,向被他們選中的人發放。

其中一個拿著卷軸的人正向扶搖派所在的方向走來,嚴爭鳴一端程潛的胳膊肘,低聲道:“去接。”

這送卷軸的不是別人,正是混進天衍處中的赭石。

程潛知道赭石肯定有消息傳回來,立刻會意,掀開石芥子的簾子迎了出去。

他才一走,李筠連忙湊過來,扒著嚴爭鳴的耳朵,一迭聲地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跟小潛怎麼回事?要什麼清心丹?你吃錯藥了嗎?這又是在作什麼!”

嚴爭鳴雙手撫過手中木劍,低聲道:“你知道他為了這把木劍,自損元神的事嗎?”

李筠木然片刻,乾巴巴地說道:“啊……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所以你的回報就是負心薄幸麼?”

嚴爭鳴:“不……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這些妨礙了他修行,他要是後悔了,就把這個給他,我不能當他的絆腳石。”

李筠除了冷笑,簡直無言以對:“大師兄,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紈絝,看不出你居然是個情聖。”

“少說風涼話了。”嚴爭鳴煩躁地拍開他道,“這事先別告訴小潛,他心裡這股新鮮勁還沒過完,離厭倦也還遠,我怕他知道了會不高興。”

“我猜小潛知道了不但不高興。”李筠道,“他還會讓你去吃屎,師兄,你信不信?”

第88章

嚴爭鳴歎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石芥子,只見水坑鳥正好奇地停在程潛肩頭,兩人正一起研究天衍處的卷軸,暫時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他低下頭,微微閉了眼,好像極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樑。

嚴爭鳴自小眉清目秀,好像從畫裡走出來的。這一閉眼卻又不像了,像個石雕。

山間溪流在春天簌簌而下,兩岸花草芬芳盡入氤氳。

入了秋,水便落下去,石頭卻露出了形跡。

李筠問道:“心魔穀裡小潛跟你說什麼了?”

嚴爭鳴的神色微微飄移了一下。

“哎喲,”李筠立刻會意,他用一種又猥瑣又露骨的目光上下荼毒了嚴爭鳴一圈,“掌門師兄啊,你就別得便宜賣乖了,真是一輩子沒走過運,偶爾得償所願一次,看把你美得……”

李筠話音一頓,思索了片刻,很快找到了一個自認為最準確的說法:“……屁滾尿流的。”

嚴爭鳴:“……”

作為一個潔癖,嚴爭鳴可以容忍李筠的種種不是東西,但絕不能容忍這癟三將自己與這種不雅詞彙聯繫起來,一時間,嚴爭鳴感覺跟此人說話都要髒了舌頭,於是打算直接動粗。

“慢!”李筠抬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腦袋,隨即他左搖右晃地將那張沾著新墨的紙條折起來,細細緻致地收好揣進懷裡,完事他還深吸一口氣,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像得到了一張保命符。

李筠哼哼道:“打我?你要考慮清楚啊掌門師兄,你的把柄可還在我手上呢,以後要記得,千萬對師弟我好一點,否則一不小心,驚嚇了師弟脆弱的心,哎呀,這紙條指不定就露到小潛那了呢!”

這種師弟,留他何用?

嚴爭鳴內心猙獰地想道:“不如養肥一點,過年的時候殺了吃肉。”

這兩人的暗潮洶湧,程潛一概不知道,他從相見裝作不相識的赭石手裡接過卷軸,心裡一時間百感交集。

赭石雖然通過種種管道,得知程潛死而復生,這麼長時間以來卻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他將兩個卷軸雙手奉上,沉默地多看了程潛片刻,背對著旁人的眼圈倏地一紅,隨即,赭石後退一步,拱手彎腰深施一禮,再抬起頭來時,他已經恢復了平靜無波的木然。

因為嚴爭鳴小時候格外不好伺候,這許多道童中,赭石也格外細心,程潛記得他不多話,也不像雪青那麼親切,做什麼事都工工整整的,沒多少存在感。多年來,他連模樣也沒怎麼變過,好像昨天還無可奈何地跟在大師兄身後倒茶擦板凳,如今……卻已經物是人非了。

程潛不動聲色地將赭石塞進他手中的東西收進袖子裡,保持著他一貫不近人情的神色將其中一個卷軸打開,那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個碩大的除魔印。

天衍處送出了兩個卷軸,也就是說扶搖派要出兩個人。

程潛艱難地表演了一個冷笑,對赭石說道:“貴派吳大人算計起人來,還真是事無巨細,一條漏網之魚也不留。”

這時,只聽不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鼓聲,那太陰山腳下,一道人為的屏障驀地升起,好似憑空拔起了一座山。

十方陣!

那吳長天揚聲道:“收到除魔印的道友,請稍作休息,今夜子時入陣!唐先生,請來這邊。”

程潛和水坑回到石芥子裡的時候,嚴爭鳴跟李筠已經各自裝好了一張若無其事臉。

一見程潛回來,嚴爭鳴主動招呼道:“小潛,過來這裡。”

程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懷疑他幹了什麼虧心事——不然怎麼剛才還哄不順溜,這會又主動示好了呢?

好在眼下不是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時候,程潛沒追究。

赭石塞給他的是兩枚扳指,李筠接過來,順著邊緣摸了一遍,很快發現了內裡玄機,輕輕一掰,那扳指便從中間打開了。

此物設計精巧,翻轉過來後,內壁鑲著一面小鏡子。

李筠哈了口氣,隨即用手一抹,便見那鏡子自己放了光,內裡似乎還有陰影閃過,他忙找出一張宣紙,讓那鏡面的光剛好落在白紙上,一行字跡便在光中跳動著躍然紙面:“有人動了手腳……”

那上面的字閃一行消失一行,連起來便是:“有人動了手腳,我清點佈陣靈石時發現與十方陣正常消耗對不上,莫名少了很多,查不出是誰,周圍也並無其他陣法痕跡,動手腳之人不會貪圖那些破的靈石,他要麼是偷偷修改了十方陣,要麼就是在附近布了其他陣,只是我修為低微,無法察覺,此人手段之隱秘生平僅見。另,魘行人九聖中有吳長天的人,但不知道是誰。扳指上有秘鏡,進入陣中後將其掰開,便能在秘鏡中看到陣外情景,倉促叮囑,多有遺漏,千萬小心。”

十方陣是雙方共同布下的,天衍處總不可能將所有魔修都收買,雙方都互相盯著,後來又有唐軫這個公證人驗過,在十方陣中做手腳的餘地實在不多。

“那麼就是陣外還有陣的可能性大些……”李筠皺皺眉,說道,“可是很奇怪,要是最後贏的是正道,陣外陣不就沒用了麼?如果贏的是魔修他們,那麼陣外陣一旦向他們出手,天衍處便違背了血誓,違背血誓之人,必遭誓言十倍反噬,他們這豈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萬?除非……這陣外陣根本不是沖魔修來的。”

不是沖魔修,當然就是沖另一方。

嚴爭鳴用舊扇子輕輕敲打著白紙邊緣,說道:“將一群殺紅眼的修士扔進同一個陣中,讓他們你死我活,最後贏的那個人出來,再兜頭被陣外陣扣在裡面,我感覺此事聽來耳熟。”

水坑問道:“是什麼呀?”

嚴爭鳴:“像養蠱。”

水坑立刻打了個寒戰,身為一隻鳥,她竟怕蟲子,也真是獨樹一幟了,她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問道:“可是那個吳長天不也在裡面嗎?他們就不管他啦?”

“天衍處內部鬥得烏眼雞一樣,未必是同一方勢力。”程潛雙臂抱在胸前,說道,“那就是說又要準備破陣——陣法我只知皮毛,這麼複雜的看不懂。”

嚴爭鳴:“別看我,我也不懂。”

李筠用力抓了抓頭髮:“我倒是……唉,可我人在陣外,愛莫能助啊。”

嚴爭鳴道:“這個好辦,你還有金蛤神水嗎?自己幹一碗,我可以將你藏在袖子裡夾帶進去。”

說完,他好像是想像了一下自己揣著一隻癩蛤蟆的場景,頓時又改口道:“算了,還是小潛帶吧。”

李筠獰笑著捶了捶胸口。

“……”嚴爭鳴面不改色地用目光威逼了他片刻,終於慫了,“好吧,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再想其他辦法。”

李筠正色下來:“我雖然進不去,但是有一個人可以。”

他此言一出,不用明說,其他人也聽明白了,又在陣中,又通陣法的,只有韓淵。

程潛沉默片刻:“好像也未嘗……不可,就怕碰不到。”

韓淵雖然不見得會願意合作,可是在眾人心裡,他就是信得過的,哪怕身處不同陣營,他也是“自己人”。

嚴爭鳴微微歎了口氣,說道:“有什麼東西,都拿出來。”

真龍旗,四處搜集的大能符咒,丹藥,夜明章,指路蟲等物一時間堆了一堆。

嚴爭鳴清點一番,將不多見的幾樣給程潛細說了用法,這才有些發愁——此番雖然說不上傾家蕩產,卻也出了好大一筆血,事後大概還沒法讓天衍處還錢。

“再這麼敗下去家底都要空了。”嚴爭鳴忖道,“此事了了,還是趁亂再去賺一筆吧。”

好好的劍修,一天到晚惦記著錢,想來也怪辛酸的。

轉眼到了子時。

更深露重,那十方陣看起來更飄渺了些。

韓淵率先站了起來,只見他背後有暴怒的黑龍一閃,在地面留下了一道蜿蜒的長影,一瞬間,他周遭所有火堆滅了個乾淨,眾修士驚懼,韓淵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目下無塵地偏頭一笑,說不出的放肆桀驁。

魘行人九聖跟在他身後,這一夥貌合神離的魔修率先走入陣中。

外面的人看不見十方陣中的,只有門口兩排蠟燭,共計二十根分列兩側。

隨著這十個人入內,一側的十根蠟燭陡然亮了,厚重的金屬底座一瞬間漫上黑氣,映得那燭身上的蟠龍刻活的一樣,獠牙猙獰,黑氣直沖霄漢。

夜間山中風大,而那燭火卻好像是長在蠟燭上的,怎麼吹都紋絲不動,憑空生出了些許詭譎肅殺來。

這時,拿到卷軸的正道修士們才稀稀拉拉地走出來,這幫人是神離,貌也不合,個個面色冷漠,看也不看守在陣前的吳長天,自行魚貫而入。

隨著他們一個一個走進去,另一排的十根蠟燭也挨個亮了起來,這一邊的蠟燭要樸素得多,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白燭,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活像給誰弔喪。

程潛剛要提步而入,嚴爭鳴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他說完一抬手,將程潛頭上的舊發帶抽了下來,從懷裡抽出了一條新的。然後像個普通的凡人那樣,叼起發帶,五指做攏,動手攏起程潛的頭髮,系了上去,傀儡符的氣息一絲不露。

嚴爭鳴看了程潛一會,心裡湧動著想抱一抱他的衝動,然而大庭廣眾下,他只好默默地將雙手收了回來,只道:“我看那十方陣裡面入口未必是一個,進去以後可能會誰也找不著誰,你給我小心一點……看什麼看,這會兒知道我對你好了麼?以後少氣我幾次吧。”

程潛看他,其實只是單純覺得他囉嗦,感覺再這樣下去,“嚴娘娘”就快變成“嚴娘”了。

……不過為了不進一步激怒大師兄,程潛非常機靈地沒說出來。

兩人目不斜視地從吳長天面前經過時,吳長天卻忽然開口叫住了嚴爭鳴:“嚴掌門請慢一步。”

嚴爭鳴側過頭,挑起一邊的眉毛,竹扇在手中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假笑道:“有何指教?”

吳長天道:“我師弟游梁自進入劍道那日開始,便一直苦學不輟,未敢有一時片刻懈怠,以前從未接觸過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務,還是少年心性——若嚴掌門看他資質還過得去,吳某殉道之時,可否請嚴掌門勉為其難,代為管教?”

嚴爭鳴對那個愣頭青一樣的年輕劍修其實是有些好感的,畢竟,元神劍修並不多見,除了他自己這種奇葩外,他們大多是心智堅忍、少有雜念的。

不過他沒將這一點小小的好感表現出來,只是冷冷地回道:“扶搖派什麼時候成了收破爛的了?再說我們小小一個破落戶,也不敢染指你們天衍處出來的高徒啊,顧岩雪的下場可不就是前車之鑒麼?”

說完,嚴爭鳴看也不看吳長天,一拉程潛道:“走。”

程潛卻不由得多看了吳長天一眼,修士說壽終,一般是“隕落”,或是如凡人一樣,用“死”、“不在塵世”之類的字眼,很少聽見“殉道”一詞。

總覺得有些不尋常。

程潛跟嚴爭鳴明明是前腳後腳,進去十方陣後,卻誰也沒看見誰,果如嚴爭鳴所料,裡面的入口不是往一邊開的。

陣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佈局好像一口一頭大一頭小的棺材,陰森森的,四壁徒然,一條狹長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前面黑洞洞的。

程潛扣住霜刃劍,順著那小路往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有微光驀地一閃,程潛腳步一頓,只見一側好像有一道人影,正默無聲息地站在那裡。

已經等在這裡的魔修麼?

程潛皺皺眉,抱拳當胸,客氣地拱了拱手,那人竟也一聲不吭,以同樣的動作沖他拱了拱手。程潛不動聲色地將神識掃了出去——那裡沒人。

他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整個小路上卻只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腳步聲,讓人不由自主地有些頭皮發麻,程潛掐了個手訣,一簇冷冷的火光便懸浮在了他手指上方約莫一寸的地方,周遭頓時亮了起來。

只見那角落裡竟是一面鏡子。

鏡面不知是什麼材質,與普通銅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其中人影幾乎是分毫畢現,程潛很少照鏡子,更沒有這樣仔仔細細地看過自己。

那鏡中人手中也端著一簇火光,鏡面竟不像尋常銅鏡那樣會將光照散,鏡中人眉眼乍看是熟悉,細看又有些陌生。

但是這裡怎會有一面鏡子?

就在他疑惑時,鏡中人忽然自己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衝程潛笑了一笑,微尖而略薄的嘴唇兩側挑起,看起來分外不懷好意,略微上翹的眼角一絲笑紋都沒有,目光如幽潭。

程潛:“……”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這麼鬼氣森森。

然而震驚歸震驚,不耽誤程潛毫不遲疑地抽出霜刃,一劍揮向了鏡子。

那鏡中人突然從鏡面一躍而出,個頭、裝束……乃至於頸子上斬魔陣留下的一小道小傷口全都一模一樣!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還提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霜刃!

鏡子在那鏡中人身後碎了個稀爛,他行動卻絲毫不受限制。

這是九聖中的哪位?什麼奇怪的功法?

下一刻,兩把如出一轍的劍在空中短兵相接,發出“嗆啷”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動,連劍招都像得像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不過這一交手,程潛心裡反而安定了——眼前這人的深淺他一交手有數了,比他本人遜一籌不說,劍招也只是學了個皮毛,劍意完全不是一路,這說明那古怪的鏡子真的是魔修在搗鬼,面前這人也只是批了一層他自己的皮。

鏡中人被一劍被撞開後,踉蹌了一下方才落地,冷冷地斜睨著程潛本人,修長的眉目間因為黑氣繚繞,看得程潛十分彆扭。他正打算速戰速決,將此物徹底結果,突然,周遭大亮起來。

周遭四面整整齊齊地排了幾排蒙著黑布的架子,隨即,所有的黑布齊齊落了下來,竟是十來個全身鏡,鏡鏡相對,這可要了老命了——那裡面映出了無數個程潛的倒影!

程潛正在頭皮發麻,便聽“咕嘟”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水裡冒了出來,接著,一大幫與他本人一模一樣的鏡中人提著鏡中劍從鏡子裡走了出來,他們源源不斷,頃刻間在他旁邊織就了一片人海。

程潛:“……”

這種魔修應該讓他大師兄去對付,說不定還能治治他沒事愛攬鏡自照的臭毛病!

第89章

數十把劍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全是與他方才如出一轍的劍招,棺材一樣的空間瞬間便被寒霜凍上了,逼人的涼意四溢而出。

程潛暗道一聲麻煩,霜刃在手一矮身。

海潮劍——挽狂瀾。

劍意卷過的漫天假霜虛雪,半空中仿佛撐起了一個看不見的罩子,刀槍不入一般地架住了這幾十把劍的下壓之威,一聲巨響後,火星迸濺,執劍的鏡中人一同四散撤退。

程潛再不給他們機會圍攻自己,他身形如電,手中霜刃輪轉不休,九變的“幽微”勾刺轉回,劍影如不可捉摸的鬼魅,轉瞬便鑽進了那人群中。

鏡中人太密集,一時近不了他的身,還要互相彼此拖後腿。

程潛驀地一躍而起,伸手攏過霜刃,好似信手拈來了一把劍氣,揮手一兜,“乒乓”一陣十幾面鏡子同時碎了,各自吐出一把黑煙,飛快地在空中聚攏。

程潛正要收拾那黑影,誰知一見鏡子碎了,眾多無家可歸的鏡中人集體發了瘋,奮不顧身地再次向他圍過來,其中一個身體被霜刃削下了一半,還在糾纏不休。

這一來正好將程潛的去路擋住,再看,那黑氣已經消失了。

因為鏡中人的不依不饒,現場開始變得十分血腥,才不過短短數息,程潛已經見了“沒頭的自己”“沒胳膊的自己”“少了半拉身體的自己”“開膛破肚的自己”……等等死無全屍的面貌。

幸虧他是塊沒心沒肺的聚靈玉,若是換個內心脆弱的人來,說不定已經給嚇哭了。

就在他被眾多鏡中人絆住的時候,方才消失的黑氣順著牆角遛了下去,鑽入了角落裡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中,鏡面明滅片刻,露出了一張黑氣繚繞的笑臉來。

程潛大開殺戒地結果了幾十個鏡中人,濺在臉上的血跡溫熱泛腥,竟好似活人血。

他面不改色地一劍將最後一個鏡中人釘在了地上,霜刃的寒氣在鏡中人身上凝出了一層細細的白霜,那鏡中人睜著那雙與程潛如出一轍的眉眼,狠戾中似乎還微微帶了一點詭譎的笑意,笑得程潛雞皮疙瘩快要起來了。

就在這時,被他忽略的小鏡子中突然噴出了一簇黑氣,漁網似的劈頭蓋臉地將程潛籠罩在其中,那黑氣不知有什麼邪門,竟仿佛要滲進人的骨頭縫中,將他每一個關節都牢牢地鎖住了。

程潛保持著將鏡中人釘在地上的姿勢,一動也動不了。

一團模糊的黑影從他身後閃現出來,只聽一個不陰不陽的男人聲音說道:“哦?你是扶搖派的高人,我認得這把‘不得好死劍’。”

說話間,一隻慘白的手伸到程潛面前,虛虛地掠過霜刃劍,仿佛畏懼著什麼一樣,又抽著冷氣縮回手。

他低聲笑道:“果然不同凡響哪,程兄,我聽說你孤身大鬧昭陽城,殺歡喜宗主,那歡喜宗大大小小的色鬼聽了,可都叫囂著要找你報仇呢。”

滲入程潛身體裡的黑氣隨著眼前這魔修的手上下跳動,那魔修好像是感覺火候差不多了,貪婪的目光從程潛身上掃過,笑道:“這一身修為,便都通過鏡像給了我吧!”

說完,他猛一拉那黑氣織就的大網,好像要將程潛的元神從身體裡扒出來——

這一拉沒有拉動,那魔修臉色一變:“什麼!”

只見一簇寒霜飛快地從黑網末端蔓延出來,原本一動不能動的程潛抬起手,將纏在自己身上的黑網整個扒了下來,凍住地黑網沒有重量似的飄在他手上。

程潛輕聲道:“你聽說過我大鬧昭陽城,就沒聽說過……我不是血肉之軀麼?”

那魔修尚且沒反應過來“不是血肉之軀”是什麼意思,那黑網便被程潛一攏一拉,陡然變成了一根鞭子,兜頭一甩便抽了過來,魔修大驚,轉身化成一團黑氣飄散出去,落地轉瞬已經到了幾步以外。

可那霜刃的劍意卻忽如附骨之疽似的揮之不去,森冷的劍意殺氣未退,在滿地血肉橫飛的屍體中分外嚇人。

那魔修倉惶逃竄,一道劍光卻從十分詭異的地方“鑽”了出來,當場將他前襟開了一條大裂口,險些傷到要害,他倒抽一口涼氣,下一刻,周遭湧動起了千萬條霜刃劍,將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魔修猝然回首,看見了程潛那張鎮定如千年冰潭的臉——那是鏡像無論如何也學不出來的。

好像那些傳說中飛升上界的大能,山崩地裂,無悲無喜。

魔修見自己已經走投無路,頓時面露狠色,只見他雙袖鼓起,黑氣上湧,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桶。

程潛畢竟不是專門負責除魔衛道的,交過手的魔修終歸有限,沒見過這樣的手段,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那魔修將一身的魔氣逼入自己血肉之中,身體瞬間爆開,刹那間便將周遭劍影全部炸開,連十方陣四周陣腳落成的牆壁格擋都被那泛著烏氣的血肉侵染,“嗞嗞”地響了起來。

霜刃“嗡”一聲輕響,程潛連忙退避,心道:“完了,要是這張傀儡符再破,大師兄非要囉嗦死我不可。”

可下一刻,他手心中那詭異的耳朵形狀乍現,將周遭照得一片雪亮,刺得程潛都一時睜不開眼。等他再一看,那魔修血肉竟全被化乾淨了——魔修大多有奪舍之法,棄肉身元神奪舍之事屢試不爽。

可惜這一回那魔修終於踢到了鐵板,他的元神卻沒能逃走,一聲慘叫之後,被籠罩在那白光之下,充滿驚懼地尖叫道:“聽、聽乾……”

隨後他再無聲息,竟是原地魂飛魄散了。

程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見手中那不知何時而起的“耳朵”完成這一擊之後,又黯淡下去,轉眼消失在他皮肉中,好像從未存在過。

聽錢?聽前……還是聽什麼玩意?

他本以為只是件普通的陣法靈物,沒想到這東西玄機還不小,程潛暗自決定,此事結束之後,他要找李筠或是唐軫問一問清楚。

他將赭石給的扳指掰開,透過裡面的鏡子去窺視外面,只見兩排蠟燭中,白蠟燭與代表魔修的蟠龍蠟燭各自滅了一根,這麼一會工夫,雙方已經各自死了一個人。

原來他是動作最快的。

程潛盯著那滅了的白蠟燭看了片刻,不知這是哪一位被牽連進來的大能殞命,修行何其不易,機緣與天分、勤奮與悟性缺一不可,成百上千年方才成就一元神,就這樣消亡了麼?

他忽然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程潛將扳指扣回手上,繼續往前走去,心道:“也不知道大師兄怎麼樣了。”

不過分開片刻,他已經開始掛心,程潛反應過來,不由自主地苦笑自嘲道:“難不成這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忽然,十方陣中一陣濃霧撲面而起,程潛回過神來,轉眼已經被傳送到了其他地方,。

他心裡飛快地轉念,忖道:“是了,一根白蠟燭滅了,代表有一個魔修也同我一樣殺了對手,難不成接下來面對的就是他?”

程潛方才落地,一股暴虐的魔氣已經鋪天蓋地的向他席捲而來,霜刃出鞘時幾乎帶起一陣龍吟,綿裡藏針的一招“上下求索”被他厚厚實實地推了出去,黑暗中好像撞上了什麼巨物。

同時,程潛放出去的神識與另一股霸道剛硬的神識當空相撞,程潛心裡忽然一震,不管不顧地彈指抽出一條細長的火光,照亮了方圓十來丈遠。

只見一道黑龍的影子落地,化成了一個熟悉的人,不遠不近地站在他十步開外。

韓淵。

兩人一時間僵持住了。

程潛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遭遇了韓淵,一時沉默不語,他一會暗自琢磨著該怎麼開口打破僵局,一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滅下去的白蠟燭。

程潛忽然意識到,從朱雀塔橫空出世至今,韓淵這一路走過來,哪一步沒有沾過人血?

那些背著師門與同儕血債的人,難道就會善罷甘休麼?

韓淵率先開口道:“我還道要等上許久才會遇見下一個人,小師兄殺伐決斷,真是不亞於我們這些臭名昭著的魘行人。”

程潛手指一彈,那懸浮在他手上的小小火苗便在半空中炸開,成了一朵蓮花狀,一盞河燈似的緩緩地漂浮到了兩人頭頂,將陰森的十方陣照得如同沐浴于月光中。他一眼不讓地將霜刃收回劍鞘,寒鐵的劍鞘輕輕地磕了地面一下,隨即竟在旁邊坐了下來,對這當世最大的魔頭招招手,說道:“過來。”

韓淵站著沒動。

程潛:“你是那個心魔還是韓淵?叫韓淵滾出來和我說話。”

“韓淵”冷笑道:“韓——淵,總有一天,我會將那廢物徹底清除。”

話雖然這樣說,他卻還是微微閉了眼睛,片刻後,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裡暴虐之氣突然乾淨了,目光儘管有些躲閃,內裡卻澄澈了起來。

真正的韓淵一聲不吭地走到程潛身邊,默默地坐了下來,輕聲道:“小師兄。”

小叫花小的時候,其貌不揚,是個只會出餿主意和傻樂的頑童,長大後依然稱不上特別英俊標誌。

他身材高大,兩頰卻十分瘦削,一身漆黑的蟠龍長袍,氣質總是緊繃的,他時常一人分飾兩角,便因此裹上了一層喜怒無常的邪氣,看起來倒是有種別樣的人模狗樣。

程潛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雲山霧繞、壓抑得不行的十方陣,片刻後,他將目光收回,落到韓淵身上,平靜地問道:“鬧到如今這個地步,你想幹什麼?”

韓淵沒有答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程潛又道:“當初為什麼要跳海而去?為什麼要跑去和魘行人混在一起?為什麼放任心魔?嗯?”

韓淵垂下眼。

程潛:“唐軫說,若不是師父將師祖不生不死的封印起來,你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從他手裡拿到北冥之名……你既然這樣威風,為什麼還要去扶搖山下聽山音?”

韓淵突然死死地咬住牙。

程潛用小腿輕輕撞了他一下:“聽山音的時候聽見了什麼?”

這一回,韓淵終於開了口,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我聽見不知堂茅屋上的茅草翻飛,師父那塊三腳的門規桌在地上‘咣當咣當’亂響,有大鳥迎風舉翼,羽毛翻飛,我猜……可能是水坑。”

程潛道:“不知堂……師父在不知堂給我們兩人一人一個戒辭,你的是‘磐石’,我的是‘自在’,還說入門功課是抄寫門規,你耍賴說不識字,賴著不肯寫。”

韓淵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程潛問道:“你說要抽小師妹妖骨的話,是真心的嗎?”

韓淵緩緩地抬起頭。

程潛輕聲道:“只要你說不是,我就相信你。”

小時候他們兩一起玩的時候,都是韓淵喋喋不休,程潛愛答不理,偶爾賞光給個“嗯嗯啊啊”的敷衍,現在卻好像反過來了,變成了程潛不停地追問,韓淵卻惜字如金了。

韓淵聽了,避而不答,只緩緩地說道:“天衍處自詡端平世道的那只手,樹大根深,多年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露出來的卻只是冰山一角。”

程潛面無表情地聽著,看起來並不驚詫。

韓淵見他這樣,便道:“哦,你知道了,那麼看來,師祖之所以入魔,顧島主之所以冤死的緣故,你也是明白的嗎?”

程潛:“我沒有問你這些——”

韓淵打斷他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天鎖仙台中也混有天衍處的人?除了你們這種三五個人四處流浪的落魄門派外,大大小小的門派中都有他們的……”

程潛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顧左右而言他,心裡的無名火“騰”一把燒到了眉心印堂,壓著火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也沒問你這個!”

韓淵兀自道:“蔣鵬在外遊歷的時候被引入噬魂燈,當時,若他不壓制噬魂燈墮入鬼道,便會像那些鬼影一樣,成為犧牲品,可你知道是誰將鬼道功法傳給他的嗎?”

這事程潛倒是沒聽過,但此時他也絲毫不關心了,垂在身側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捏了起來,他平靜的神色終於破裂,露出了深藏的怒意。

“當年師父只說他是葬身噬魂燈下的第一個怨魂,你知道第二個、第三個是誰嗎?”韓淵道,“與扶搖山相距五十裡,就在太陰山,就在你我現在所在之處,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蔣鵬發狂而至,殺村民五十余口……十室九空,只有一戶人家將還在繈褓的幼子放入筐中,吊進井裡。在井裡藏了足足三天,才被沿途經過想要討水喝的一個老乞丐撈了上來。”

程潛怔住,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為什麼天衍處攔截韓淵時,不將斬魔陣當當正正地設在扶搖山舊址,非要在五十裡外的太陰山腳下?

為什麼天下諸多乞討兒童,師父當年獨獨看上了韓淵?

“小孩跟著老乞丐,成了個小乞丐,十多年後,才在一個破廟中懵懵懂懂地被以為真人師父帶走,從此他有院子住,有仙鶴玩,有乾淨衣服穿,還有師兄們每天任他去蹭吃蹭喝,神仙也沒有這樣快活……”韓淵緩緩地轉向程潛,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半晌,他啞聲道,“一道畫魂,什麼都沒有了。”

韓淵的話說到這裡,眼神突然變了,好像那個痛苦掙扎、躲閃迷茫的韓淵再次消失了,暴虐的大魔再次又佔據了他的身體。

他低低地冷笑起來:“他們是端平世道的那只手,我們這些世道上的螻蟻,便只能任憑那只手搓揉麼?既然大道要這樣齷齪的手來端,那我為什麼不能叛道而出?反正到了如今這地步,所有人都恨我,沒有人會原諒我!”

“沒有人會原諒你?”程潛心裡一根弦“嘎嘣”一下斷了,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邊,直直地看進韓淵的眼睛,“誰不原諒你?”

韓淵……那心魔充滿譏誚地一笑,道:“掌門師兄他們不恨我麼?若不是我,扶搖派不至於成為眾矢之的,大師兄又怎會因為百年的……哈哈,相思之苦染上心魔,在朱雀塔里被我趁虛而入?你呢?你不就恨我麼?殺身之仇,南疆天打雷劈之下,你親口承認過……”

“大師兄費盡心機想著給你辦的那些破事擦屁股,讓你能重回門派,你說他恨你?”程潛忍無可忍,吼道,“我若恨你,絕不容你這許多廢話,早將你殺了祭劍!”

程潛心裡亂成一團,對此事該如何收場的無盡憂慮,對韓淵始終避而不答是否要抽水坑妖骨的刻骨失望,對聽山陣中中回憶勾起的舊情與回想全部混雜在一起。

他驀地將霜刃丟在一邊,一拳砸向韓淵的側臉:“你怎麼說得出口!”

那也不知是心魔還是韓淵的人未曾提防他這赤手空拳的一頓臭揍,竟被他打了個正著,臉上頓時多了一道可笑的淤青。

程潛一把拎起他的領子,膝蓋狠狠地頂在他的腰腹間:“我說過多少次給你告訴師父,哪次真的告過狀?韓淵,你入了魔就能沒良心了嗎!”

韓淵眼角淚水模糊了一片,不知是哭了,還是被打了眼眶生生逼出來的。

程潛一下將韓淵推到牆上,撞出一聲悶響,他兀自不解氣,咆哮道:“誰不想報仇?就你有血性嗎?為了報仇,你就要不管不顧,就要鬧得天下大亂,讓無數人又因為你,成為和你當年一樣的‘螻蟻’嗎?報仇你就要抽師妹的骨頭嗎?那你當年為什麼要把搜魂針給她,為什麼不趁著她還小,一把掐死她乾淨!”

程潛心裡忽然難受得無法形容,他喘著粗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好像被自己難得劇烈起伏的情緒沖得有些站不穩。

他捏緊了被自己打青的手指關節,僵立良久,低聲罵道:“混帳!”

韓淵雙手擋在臉前,後脊仿佛被人抽了一根骨頭,緩緩地塌了下去,聽了這句罵,他順著牆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然後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難忍的嗚咽。

第90章

十方陣裡面是怎麼個情況,外面是看不見的,太陰山下黑壓壓的修士們全部屏息凝神地看著陣前那兩排蠟燭。

只見那兩排蠟燭一會這裡滅一根,一會那裡滅一根,滅得人提心吊膽,不過小小一簇燭火,被這樣眾目睽睽地盯著,無端就生出了些許血雨腥風的慘烈寓意來。

蠟燭一有風吹草動,眾人便會跟著草木皆兵。

水坑用力揉了揉眼睛,一邊繼續不錯眼珠地盯著,一邊小聲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想點蠟燭了。”

陣中的程潛和韓淵卻相顧無言。

程潛在旁邊默默站了一會,心裡的怒意便漸漸平息下去了,他想道:“若我是他,我能怎樣呢?”

想來想去,以他少年時代那尖酸刻薄的性情,想必只會做得更絕、變得更扭曲,只不過是他比較走運,這些事沒有攤到他頭上而已。

畢竟,世上有幾個大師兄那樣的人呢?

小時候覺得大師兄多少有點記吃不記打,做人少了幾分極致,長大懂事了才明白,他恰恰是比別人更能承受傷害。

斷腕而面不改色的硬漢不少見,坦然地在深仇大恨下保持本色的人卻並不多。

反正他自覺自己做不到。

這樣一想,程潛忽然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苛責韓淵了。

“起來,哭什麼哭,罵你混帳難道還是冤枉你了?”程潛用腳尖踹了踹韓淵,說道,“這十方陣有問題,我不懂陣法,你好歹也做點有用的事。”

韓淵悶聲悶氣地問道:“九聖裡有吳長天的人?”

“不止。”程潛挑要緊的簡單將赭石的傳信和他們的猜測交代了。

韓淵面色一變,又邪佞起來,冷笑道:“哈哈,我就知道,這些左搖右晃的大人物們也有今天!”

說完,臉色又翻回來,變成了正常的韓淵,憂心忡忡地說道:“若你猜得沒錯,十方鎮外如果有其他的陣法,對此陣一定有監控,我們若是妄動十方陣,恐怕會打草驚蛇。”

分明是同一張臉,三言兩語卻天差地別,基本看不出是同一個人來。

“……”程潛沉默片刻,“你能不要一個人在我耳邊七嘴八舌嗎?”

韓淵臉上神色飛轉,好像兩個人在不停地爭搶位置,終於,可能是韓淵被程潛一頓毒打揍慫了,心魔贏了。

心魔韓淵輕慢地道:“不過你若有能斂去生氣的法寶,讓陣法察覺不到你,它可能會當你死了。”

程潛沒有那種法寶,但不代表他做不到,韓淵話音剛落,便見程潛低頭掰開拇指上的扳指,就這麼一會,白蠟燭比之方才又滅了兩根。

程潛數清了剩下的蠟燭數,身形微微一晃,整個人頓時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要不是韓淵一開始就知道他在那裡,幾乎察覺不到那還有個人。

韓淵震驚道:“你……”

程潛沒理他,只是盯著那扳指上的鏡面,下一刻,果然見一根白蠟燭迎風一晃,火光滅了。

韓淵伸手探了一下程潛的手背,只覺他身上微溫,遠比人體溫低,這心魔露出幾分興味,問道:“好功法!你這是怎麼回事?”

“拜你所賜,爹生娘給的肉身死透了,”程潛沒好氣地說道,“只好煉化了一塊石頭聊以寄居,然後呢?”

心魔韓淵目光閃了閃,臉上微帶惡意的笑容卻穩如泰山,收回試探的手,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十方陣認為你已經死了,自然會將其他人傳送過來,吳長天根本不想與我賭什麼輸贏,就想在這裡要我的命,他既然安插了他的人,怎麼可能不對陣法做手腳?你若是想破陣,便得拿到他手裡操控陣法的東西。”

程潛問道:“你既然心知肚明,為什麼要答應他?”

韓淵一聳肩,說道:“先順了他的意,當著全天下打他的臉才響啊,哈哈哈,天衍處偷雞不成蝕把米,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解氣。”

韓淵養大的這心魔簡直不能以常理推斷,他全然不在乎什麼好處跟成本,也根本不考慮萬一他沒打成別人的臉,反而掉進別人的圈套該怎麼辦,他就是要心裡痛快,為了這一時的痛快,什麼都幹得出來。

程潛歎了口氣,跟此人沒法講道理,便道:“你又怎麼能知道,下一個來的就是天衍處的人?”

心魔韓淵面無表情道:“開頭有一個倒楣蛋,隨後又是你,算來傳送到我這的人也第三個了,若果這個再不是,那要麼是吳長天安插的人先被別人殺了,要麼就是他們太磨蹭了——當然,都沒關係,要是這個不是,那殺了他再等下一個唄,又不費事。”

程潛:“……總有一天我親手殺了你。”

韓淵聽了挺高興,大笑道:“死在‘不得好死劍’上,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突然,他笑聲戛然而止,只聽一側傳來了腳步聲。

陣法果然將另一個人送來了!

程潛捏緊了霜刃,他萬萬不能允許韓淵在他面前殺人。可是那人又近了一點,他又忽然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來人身上有股濃重的血氣,讓人一聞就知道是個魔修。

怎麼會是魔修?

難道陣法認為,兩個同一陣營的人互相之間也會動手?

程潛與韓淵對視一眼,程潛將頭頂的燈火卷回袖子,在一陣漆黑中鑽到了陰影裡。

片刻,一個身著白衣的魔修飄然而至,看著像個翩翩的濁世佳公子。

此人也是九聖之一,因為穿著打扮與行為舉止都與其他魔修格格不入,程潛對他還有點印象。

這人入內站定,見了韓淵,也全然沒有一點緊張,好像既不意外,也不畏懼,他開口笑道:“魔龍大人,咱們倆真是有緣分!”

這人模樣十分斯文秀氣,一開口嗓門卻如同破鑼,還挺響,哇啦哇啦地帶著不知哪塊粟米地的口音,這一嗓子感覺不像吆喝什麼魔龍大人,像在吆喝他們家拉梨的水牛。

韓淵瞥了他一眼:“羅正義。”

程潛:“……”

叫正義的魔修爽朗地應了一聲,邁開大步向韓淵走去,口中道:“這陣中還能碰見自己人,正好叫我歇一會——喲,魔龍大人,臉怎麼還青了一塊?難不成剛才遇見了什麼硬茬子?”

韓淵眉頭微微一皺,闔目不吭聲。

如果這個羅正義真的是吳長天安排著要對付韓淵的人,那麼順理成章的安排難道不是最後陣中只死得剩兩個魔修,十方陣破,韓淵以為自己贏了的時候出手嗎?這時當不當正不正地出現算怎麼一回事,特意通知韓淵此陣有貓膩嗎?

電光石火間,程潛想起韓淵說過的,陣外如果還有陣,那麼對此陣一定有監控!

那麼不下陣外陣的人,這是打定主意要壞吳長天的事?

眨眼工夫,羅正義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看起來好像隨時能從身上掏出兩壇酒,跟韓淵暢飲一番。一道強光驀地刮過程潛的眼,他眼皮一跳,再一看,韓淵身前一隻手竟毫無預兆地變成了龍爪,巨大的鱗片閃著讓人膽寒的光,見血封喉的魔氣頃刻將那羅正義的半個身體拔了下來。

那白衣書生一半是人,一半成了骨頭架子,頭重腳輕地掛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然而他毫不在意地還了手。

只見他手上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隻小鈴鐺,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十方陣中驀地風雲突變,韓淵身下突然生出一片血腥氣撲面的沼澤。

那鈴鐺能操控十方陣!

羅正義一邊搖晃著手中鈴鐺,一邊伸手捧起自己被掀飛了一半的臉,說道:“嘖,我這端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說完,他那佈滿白骨的臉上竟然長出了一張和另一邊不對稱的臉。

正是佈陣人之一!

韓淵:“畫皮。”

“唉,其實就是吳大人托我辦件事,”不知是羅正義還是畫皮魔修道,“就是可惜好像咱倆都被人坑了,我心裡也挺委屈——不過跟你解釋這些也沒啥用,你信與不信都是要殺我的,還是先下去吧!”

話音剛落,韓淵整個被腳下的沼澤拖了下去,他冷哼一聲,身化巨龍,長嘯一聲,整個十方陣仿佛都震了幾震。

可什麼是陣法?

外有天地之道,譬如水往低處、烈火融金、生老病死等等,天地之間的人,無論有多大本領,也逃脫不出這些個大規則。陣法其實就是在一定的範圍內重設規則,人入陣中,除非破陣而出,否則都要受陣主擺佈。

無論魔龍怎樣強橫,那沼澤就是與他如影隨形。

羅正義仰起頭,張大了嘴,重新退化成一半白骨的臉上,下頜骨幾乎要自立門戶,眉飛色舞地看著韓淵的狼狽。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金石之聲。

羅正義快要一分為二的腦袋驀地扭到了身後:“什麼……”

“人”字沒來得及脫口,羅正義連鬼影子都沒看見一個,卻已經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霜雪。

這十方陣裡鬧了鬼嗎?

下一刻,他就著扭頭的,被那鬧鬼的劍一劍削去了腦袋,一股黑氣驀地從羅正義漏風的脖子裡冒出來,正是他的元神。

程潛見機極快,伸手將屍體手中的鈴鐺拽了下來,也沒打聽一下用法,率先自作主張地用力一甩。

十方陣立刻隨著他的心意而動,生出一大片罡風,不由分說地將那魔修元神釘在了地上,同時韓淵也被殃及池魚,饒是他躲得快,也險些被刮掉一層鱗。

地上留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一行血跡緩緩滲出來,不過片刻,那魔修便形神俱滅了。

韓淵化成人形,舔去手臂上的剮蹭傷:“小師兄這種‘正人君子’,原來搞起背後偷襲來,也能殺伐決斷。”

程潛沒理他,拎起手中的鈴鐺比劃了一下,不鹹不淡地問道:“我要去找師兄,這個怎麼用?”

韓淵:“你將神識沒入鈴鐺中,便能看見整個十方陣……沒被人動過手腳的地方,你拿著鈴鐺,就是陣主,可以隨心而動。”

韓淵養大的這心魔嘴有點賤,冷眼旁觀的看著程潛不熟練的擺弄那鈴鐺,他無事生非地開口道:“你倒是一時也放心不下他——小師兄,你想不想知道朱雀塔里大師兄的心魔是什麼?”

程潛面不改色道:“我知道。”

韓淵眉尖一抖,臉上細微的惡意變成了明明白白的驚詫,他默無聲息地打量了程潛片刻,道:“那你知道自己的八字命格嗎?”

程潛沒應聲,看起來毫無興趣。

韓淵道:“你和童如一樣,是薄情又冷淡的飛升命,你們這種人最適合修煉,天性堅忍,情關又比別人少開一竅,最易摒除雜念,若是順從機緣,能成大事……”

程潛不以為然道:“童如成了什麼大事?在忘憂谷裡爛成一堆骨頭麼?”

“情關少一竅,只是修行中不易被外物打擾,又不是真沒有愛憎喜怒,誰讓他縱情忘身,自己堪不破的?”韓淵冷笑道,“對於你們所謂的大道,門派算什麼,師徒算什麼,人情算什麼?想成大道者還被這些牽絆,他走火入魔不冤——若是他能堪破三生秘境,沒准現在早就飛升上界了。”

鈴鐺裡的十方陣很複雜,程潛一時有些看不懂,旁邊還有一個韓淵喋喋不休,他頓時手癢,想跟那貨再打一架。

韓淵道:“你不好好修你的大道,難不成也要重蹈他的覆轍?”

程潛頭也不抬地說道:“我樂意。”

韓淵尖銳地笑道:“那你還裝模作樣地修什麼仙,練什麼道?我看你是自甘墮落。”

程潛:“好歹我沒有什麼事都讓心魔說了算。”

韓淵:“那你別著急,若你把持不住,失了元陽,看你心裡生不生雜念。”

程潛:“……”

這些魔修簡直已經齷齪成了日常。

韓淵難得將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次,變本加厲道:“人家男女修士結侶雙修,至少合了陰陽調和,不算縱欲,你和大師兄又算什麼呢?”

他忽然眯細了眼:“哦,還是你已經心生雜念,想嘗嘗大師兄的滋味了?”

這心魔版本的韓淵此言一出,如願以償地又挨了揍,他也不還手,被揍一頓,好像還很歡喜,讓人懷疑此人方才之所以出言不遜,就是為了找揍。

程潛動手的時候很是惱羞成怒,不但是韓淵嘴裡不乾不淨,還因為他真的比韓淵三言兩語挑起了心魔穀裡的回憶,隨即強行壓下綺念,神識在鈴鐺中翻了個底朝天,一把拎起鼻青臉腫的韓淵,同時粗暴地用手中鈴鐺撕開了周遭藩籬屏障,兩人轉瞬到了嚴爭鳴那邊。

剛一落地,正看見嚴爭鳴面無表情地將一個魔修釘在了地上,劍氣直入內府,直接讓他元神無處可逃,飛濺的血花四溢,落在他前襟與臉頰上,感覺到陣法中有異動,他驀地轉過頭,逼人的殺意未退。

程潛一愣,感覺自己的心劇烈地鼓噪了起來。

一見程潛,嚴爭鳴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雙眼睛裡彌漫的劍氣驀地散了。

他詫異地看了看姹紫嫣紅的韓淵,問道:“怎麼回事?”

程潛在口乾舌燥中微微定了定神,將見了大師兄就開始裝死的韓淵丟在一邊,簡單說了說經過。

嚴爭鳴默不作聲地聽完,便摘下了扳指,掰開內面的鏡子,從進入十方陣到此時,可能還不到一個時辰,兩排蠟燭幾乎已經滅了一半。

程潛偷偷看了他一眼,一方面心裡有些癢,一方面又覺得癢得十分不尊重,正在尷尬,不知道怎麼將“邪念”壓下去,只好變本加厲地記恨起韓淵。

突然,嚴爭鳴好像發現了什麼,突然背過了身去。

程潛回過神來,以為有什麼問題,忙清了清嗓子,問道:“怎麼?”

便見嚴爭鳴從懷中摸出了一塊雪白的手帕,對著扳指上的鏡子將臉上的血跡細細擦去了。

程潛:“……”

十方陣外,一天一宿過去,終於只剩下了一黑一白兩根蠟燭。

就在倒數第二根蠟燭滅了的時候,水坑突然一把抓住了李筠的胳膊,尖尖的指甲掐進了李筠的肉裡。

李筠心裡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可是在師妹面前,他愣是沒敢表現出來,只故作篤定地說道:“沒什麼,水坑,你想想,他們剛進去的時候肯定是一對一,用不了多久,下手最快的修士與魔修最有可能互相遇到一起,我猜小潛和師兄他們很快就能碰上四師弟,說不定他們已經有操縱陣法的東西了呢。”

他話音沒落,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群修士站了起來,一同往一個方向望去。

一隊飛馬當空而降,一圈天衍處打扮的修士簇擁著一輛飛馬車,只見那拉車的飛馬個個戴著純金頭面,車身上錦緞繡得九龍好像行將衝破布面飛升而出,而此物絕不僅僅是裝飾,隔著老遠,李筠竟已經感覺到了那上面與真龍旗如出一轍的氣息。

水坑聞聲望去:“那是什麼人?好像很有錢。”

李筠一抬手將她的頭按了下去,低聲道:“老實在石芥子裡坐著。”

片刻後,他又說道:“大概是天衍處裡收網的來了,可是九龍……難道是皇帝老兒家的人?”

說話間,那車隊如同乘了雲梯,轉眼便到了面前。

游梁皺起眉,在眾人竊竊私語中走上前去,對為首一人說道:“玄黃師叔,我和吳師兄奉掌門之命前來太陰山佈陣阻截魔龍韓淵,師叔您……”

游梁頓了頓,看了一眼那九龍馬車,接道:“與三王爺前來,是掌門有什麼指示嗎?”

那名叫玄黃的中年修士從飛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了游梁一眼,說道:“你師兄同我說過,劍修要一心一意清靜修行,門派裡瑣事太多,恐耽誤你前程——我看他說得對,游梁,你今日便卸印吧,我知道有幾個海外遊歷的大能劍修,改日不妨帶你去見識見識,指不定還有師徒緣分呢。”

游梁臉色一變。

玄黃道:“讓路——什麼血誓不血誓,和一群魔頭定血誓,你們也不怕傳出去讓人嗤笑麼?來人,統統給我拿下!”

他說話間,天上竟有無數黑點聚集,一大群巨鷹轉瞬飛到了近前。

水坑:“呀!妖……不對,不是妖修。”

李筠:“什麼?”

水坑皺了皺眉:“這些鷹只不過是凡鳥,不是我妖族中人,恐怕是被人硬灌了丹藥,催成妖修的,它們未曾經過修行,靈智不開,稍一訓練就是聽話的畜生。”

巨鷹神兵天降似的盤旋在了眾修士上空,一隻竟有小馬那麼大,領頭一隻張口便噴出一股火焰,竟與水坑的三昧真火有異曲同工之妙。

火焰落地頓成一片火海,好幾個魔修猝不及防,竟被燒得很是狼狽,其中一個來不及逃竄,一沾上那火光,周身的魔氣竟都沸騰了起來,不過片刻,已經變成了一鍋糊肉。

第91章

可那歸根到底不過是一隻凡鳥,怎耐得住三昧真火?

水坑的後腰突然繃直了:“不對,它吐出來的不是火,是妖丹!”

巨鷹這一口怒火燒了個動地驚天,自己的下場卻一點也不威風,它極其慘烈地抬頭尖鳴一聲,周身皮肉如同彈指間被抽幹了,迅速乾癟了下去,被那身固執地不肯收縮的大骨架一撐,活生生地裂了個皮開肉綻。

再一看,那鳥露在外面的骨頭已經化成了石頭,與皮肉分得乾乾淨淨,色澤暗沉,露出了森森的死氣,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還沒死透,已經先僵了。

兩人多長的翅膀收不回去,它重重地砸在地上,死不瞑目。

這些巨鷹宛如曇花,一生只燦爛這麼一次,用全部的生命力澆灌了一顆著火的內丹,再義無反顧、前仆後繼地趕來送死。

它們縱然只是靈智未開的畜生,難道就不知貪生怕死嗎?

總有些時候,這世界讓人感覺到強權便是公理。

水坑的眼角狠狠地跳了起來,那些翻飛的羽毛刺得她眼睛生疼。

然而她剛一動,李筠便喝道:“衝動什麼,坐下!”

水坑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孤助無援。她一時想,自己為什麼不能呼雲喚雨,將這些惡人都清理了呢?一時又想,若她真的那麼厲害,所有人都怕她,好像也沒什麼好的,要麼像四師兄那樣,自己就變成一個惡人,要麼像她已經沒什麼印象的顧島主一樣,別人都憋著要害她。

水坑遊歷人間百餘年,頭一次生出了些許索然無味的心。

玄黃嘴角微微一提,說道:“很好,陣開吧。”

他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巨響,山河變色——

整個太陰山的天仿佛被黑幡遮住了,濃雲漫布,周遭幾座大山隆隆而起,山頂上站滿了手舉黑幡的人,他們同時跺腳發出一聲大喝,竟彷如天降之兵,一時間讓人不敢直視。

群鷹在滾滾的黑幡下密密麻麻地盤旋,片刻後又緩緩地像兩邊讓開,只見眾人頭頂黑幡撤去,一面巨大的鏡子籠罩在頭頂,當空影影綽綽,仿佛將千江山水全部映照其中,甚至如海市蜃樓一樣倒映起了模模糊糊的人影。

鏡面上陡然射出一道光,兜頭將那十方陣整個籠罩了進去。

玄黃漠然道:“我聽說那魔龍進去了?十方陣已封,他也不必出來了——來人,布化骨陣,多不過七七四十九天,管他魔龍魔鳳,都讓他化成一顆丹藥。”

游梁臉色大變:“玄黃師叔,我吳師兄還在裡面,我派門規,非掌門令不得殘殺同門,你……”

玄黃矜持地沖他笑了一下:“師侄啊,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既然知道,就快過來拜見你們新掌門吧——吳長天辦事不利,還洩露我天衍天機,論罪當誅!”

游梁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群昔日同門。

那玄黃絲毫也不將這個小小劍修放在眼裡,傲慢地拱了拱手,道:“諸位莫怕,我等今日是來除魔衛道的,與諸位道友沒有干係,只是為防誤傷,還請諸位無關人士坐在原地不要動,否則麼……”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整了整自己的袖子,將一雙貪婪的目光射向了十方陣,說道;“還愣著幹什麼?”

玄黃身後立刻有幾個修士越眾而出,各自手持一道權杖,隨著這兩人權杖過處,十方陣外的濃霧驟然被吸引著沸騰翻轉起來,陣外兩根碩果僅存的蠟燭各自狠狠抖動了一下。

方才還讓水坑不衝動的李筠這回自己坐不住了。

然而他還買來得及行動,一股極強的神識悍然籠過了整個十方陣,竟強行將那幾塊權杖與陣法隔絕開來。

玄黃臉色一變:“天衍處辦案,何人膽敢攔路!”

只見一個滴過血的八卦盤飛了起來,在空中脹大了百倍,飛快旋轉起來,將那幾個手持權杖的天衍處修士都甩了出去。

八卦盤當當正正地擋在了十方陣之前,簡直是公開叫板天衍,一時舉座皆驚,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一處——那癆病鬼一樣的唐軫低低地咳嗽了兩聲,站起來向玄黃一揖到地,口中道:“這位道友,血誓已成,有天地為證,如若你這樣強行破開,他們必遭十倍反噬,哪怕你除魔衛道確實值得稱道,這些個無辜兄弟的性命呢?”

這時,眾人才發現,在場天衍處儼然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玄黃帶來的,另一派卻不約而同地站到了唐軫身後——這些都是與魔修門發過血誓的,兩波人中間隔了一條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地面面相覷,隨時準備內訌。

玄黃怒道:“你是什麼東西?”

唐軫面不改色道:“慚愧,區區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玄黃冷笑:“我看你身上有黑影繚繞,看著便頗有鬼修風采,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起拿下!”

他一聲令下,黑鴉一樣的天衍處修士群起,天上巨鷹同時呼嘯而下。

有一個唐軫帶頭,一開始被玄黃等人鎮住的修士們立刻反應過來。

不知是哪個率先斷喝道:“呸,是你們拿著除魔令,威逼利誘將我們聚集到這裡,打著除魔衛道的名號,這分明是要借除魔的由頭將咱們一網打盡!”

眾人哄亂,在場不管正道魔道,誰也不傻,這一行人來勢洶洶,分明是不懷好意。

玄黃臉上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仰頭一聲長嘯,將整個太陰山籠進來的大陣驀然發威,無數泥土人拔地而起,刀劍不傷,碎了落地,立刻又生成一個新的,撲向場中修士,同時,天空巨鷹仿佛雨點似的奮不顧身而下,將高來高去的修士們牢牢壓制在地面上。

已經一分為二的天衍處中人慘烈地戰在一處,以命相搏。

那被封死的十方陣外,兩根蠟燭就像風暴中的兩盞風燈,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滅。

李筠見了此情此景,知道無論如何也不得善了了,他將石芥子一收,沉聲對水坑道:“那些鷹縱然是凡鳥,卻也有了妖丹,你多少繼承過一點妖王之力,能不能讓它們倒戈?”

水坑也不廢話,現出彤鶴真身,隨後,著著火一般的神鳥沖天而起,好像一道祥瑞的霞光,鳳凰九雛的血統頓時嶄露無疑,縱然她妖骨未成,十成妖力未能發揮一兩成,總是被人追著打,對上未開智的妖修卻格外得天獨厚。

彤鶴三聲長啼,原本奮不顧身的大鷹們聽了,隊形竟漸漸散亂,隨即,它們一隻一隻地盤旋而落,緩緩安靜下來,圍在彤鶴身邊,那些刻在它們骨頭上的符咒的戾氣仿佛一時間被祥瑞化解了。

被壓制在地上的修士們立刻得以喘息,戰場很快從地面轉向了天空。

玄黃一時被大妖的橫空出世唬住了,他從飛馬上一躍而下,竟親自向水坑撲了過去。

群鷹反水反得非常徹底,立刻對其群起而攻之。

李筠在這的混亂中,縱身跳上水坑的後背,身如定海神針一般地站在那:“高一點,這個陣法我絕對見過,再高一點,我要推算陣眼。”

水坑越飛越高,李筠將那些漫山遍野的人盡收眼底,瘋狂地推算著這陣中之陣。

他自己都沒想到過,當年妖谷一行被幾隻小小耗子精嚇得雙腿發軟的少年,竟也有被逼著這樣鎮定自若的一天。

地面上,年大大奮力將自己的目光從那兩根蠟燭上撕下來,他此時一點也不想考慮剩下的兩個人是誰。

年大大抹了一把臉,舉起自己的劍,與沖到他面前的一個天衍處修士連對了三劍,踉蹌著連連退卻,他周身各種法寶四處亂飛,也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以年大大的修為,在這種亂局中只有抱頭鼠竄的份。

忽然,他被一把大蒲扇兜頭罩住了,蒲扇將幾道企圖偷襲他的劍氣一一彈開,好像保護傘一樣地撐在他頭上,年大大一回頭,見他那圓滾滾的親爹肅然掐著一個手訣,數把扇子在他催動下上下翻飛,將明明谷一干修士全部護在其中。

年大大:“爹!”

總是樂呵呵的年明明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撅著將軍肚,遠遠地瞥了一眼天上那分外顯眼的水坑,說道,“兒子,你既然已經拜入扶搖派門下,現在便回那邊去吧。”

年大大摸不著頭腦:“什麼?”

年明明喝道:“快去!”

年大大想不通他爹的用意,腳下剛一踟躕,下一刻,他整個人陡然淩空而起,被他爹的大蒲扇一扇扇出了十來丈遠。

年大大嘰裡咕嚕地滾了出去,摔了個灰頭土臉,險些撞到一個人的腳,他一抬頭,居然正是那天衍處的游梁!

年大大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想要離游梁遠點,正想嚎叫一聲“親爹啊”,場中卻異變陡生——

只見那玄黃一聲怒吼,幾十隻巨鷹在他面前同一時間爆體而亡,水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就在這時,一直沒動靜的九龍馬車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蒼白、乾淨,挽起的袖口上有刺眼的金線刺繡,手中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權杖。

車裡的人輕聲道:“拖太久了,十方陣恐怕有變,還是速戰速決吧。”

他說完,那權杖上忽然射出一把光,極具穿透力,仿佛一瞬間洞穿了成百上千年的夜色——場中數百道人影毫無預兆地暴起,仔細看,那些竟然都是各大門派的人……

玄武堂有五六個,白虎山莊有兩三個……甚至包括當初鎖仙台上為程潛積極奔走的莊南西,牧嵐山恐怕有七八個以上,大門派裡多幾個,一些小門派乃至於魔修裡甚至也有,這些人年齡不同,修為不同,裝束更是南轅北轍,卻同一時間遵從了那神秘的權杖,同時揮劍斬向了自己的同門。

沒有人防備自己昔日同門,一時間各大門派血流成河,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是天衍處,他們無處不在,他們號稱端平世道的那只手。

年大大眼睜睜地看見明明穀中一位名不見經傳的長老將一根長槍捅進了年明明胸口。

槍桿上無數條符咒炸開,他甚至沒能看清年明明臉上最後的表情。

年大大保持著匍匐在地的動作,呆住了。

游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難以置信地低聲道:“他們……他們都瘋了嗎?”

巨鷹群轉眼被玄黃屠戮一空,水坑失去了最後一道屏障。

那玄黃目光陰鷙地望了過來,他形容猙獰,周身被血,一時間也不知道誰才是真魔。

水坑那彤鶴的身體在細細的顫抖,李筠知道她害怕,他終於緩緩地抽出自己身上擺設一樣的佩劍。

可是李筠畢竟還沒有元神。

水坑的神識傳來:“二師兄,大師兄給過我一顆妖王的內丹……”

李筠故作鎮定地打斷她道:“別開玩笑了,百年彤鶴不過是毛都沒長齊的幼鳥,別提消化,光吞下去,三千年內丹就足夠讓你爆體而亡……唉,你們妖族,縱然活得長,長得可也太慢了。”

水坑帶著哭腔問道:“那怎麼辦?”

“我試試看。”李筠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嘴唇,“每次打架都是師兄和小潛他們上,這回終於也輪到我了。”

水坑:“可是你又打不過他。”

李筠失笑:“師妹,你怎麼那麼會聊天呢?我要是死了,你不要怕醜,變成麻雀趁亂躲到人群裡,他們不一定抓得到你。”

說完,李筠深吸一口氣,從水坑背上一躍而下,劍鞘帶著他飛到半空中,他手中劍光潔得好像沒見過血。

玄黃早看出他根本沒有元神,完全不將他當回事,一抖袖子幻化出一把長戟,烈火一般向他撲面而來。”

李筠大喝一聲,劍如長虹——鵬程萬里,少年游。

他並不精通劍法,危機之中第一個想起來的,還是扶搖山上師父手把手教過他的第一式。

“師父,什麼是劍意?”

“劍意啊,簡單說就是你練這一式的時候,心裡想了什麼——你想了什麼呀?”

“我覺得自己快飛起來了,想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麼,師父啊,你什麼時候帶我們下山去玩?哦,對,我還想看看後山有……哎喲。”

“別老想著跑去後山山穴中搗蛋,為師說了你多少次了?破孩子,怎麼都不聽……”

李筠劍未至,劍風已經義無反顧地撞在了那一片長戟帶出的火光中,撲出來的火光好像一片大風劃開的火燒雲,他內府中所有散漫的真元倏地凝聚一點,一刹那,紫府開,氣海生變,元神初成,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乍然蘇醒,天下萬千人與物都慢了一拍……

佩劍終於與長戟相撞。

佩劍不敵,斷成了三截。

然而殘存的劍意卻像一縷不羈之風,呼嘯著脫離凡鐵鈍刃,無拘無束地橫掃而出,烈火也無法阻擋它的腳步。

玄幻吃了一驚,一時竟躲閃不及,臉上被劃了一道半寸長的小口子。

李筠卻被那長戟衝撞得整個人往後仰去,徑直從後繼無力的劍鞘上落了下去,彤鶴忙呼嘯一聲接住了他,奮力地拍打著翅膀往遠處飛去。

李筠胸口劇痛,卻不明原因地感覺很痛快,他想道:“哦,原來只要不怕疼、不怕受傷,捨生忘死地打一架居然這樣痛快。”

一邊這樣想著,他一邊從懷裡摸出了一打符咒,在眼前隨意看了一眼,他便灌注真元,抬手往天上打去,那窮追不捨的玄黃見了,本能地用長戟一拍,符咒瞬間在他眼前化齏粉,炸出了足有成千上萬只著了火的大肚子蟈蟈,一個個悍不畏死地撲向玄黃,下了一場蟈蟈雨。

此物對付大能專用,誰力氣大,誰將那符咒打得更碎一點,誰打出來的蟈蟈也就比較多。

這才是李二爺的手段。

李筠心道:“九連環就九連環吧。”

唉,打架雖然痛快,但是胸口實在太疼了。

玄黃被他這些層出不窮的小手段弄得煩不勝煩,驀地長嘯一聲,他整個人在空中長大了十倍,好似鐵塔,山呼海嘯地將他那立柱似的長戟壓了下來。

眼看要將水坑和李筠一起拍死在下面。

這時,唐軫終於出手了。

李筠從未見過唐軫出手,印象中那人好像跟自己差不多,雖然博聞強識,但基本也是個耍嘴皮子的,身體也不好,更從未見他拿過什麼兵器。

唐軫沒有兵器,他用一雙肉掌生生架住了那山一般的長戟,那雙手仿佛金玉所制,置身烈火中也面不改色。

唐軫頭也不回地說道:“李道友,你已經算出陣眼了麼?”

險些被拍死的李筠舒了口氣,點頭道:“後天艮位。”

唐軫道:“和我推算得差不多——若我沒猜錯,應該就在那輛馬車上,你且去。”

李筠遲疑了一下:“那你……”

他話音沒落,忽然間唐軫皺了皺眉,那架住長戟的雙手發出可怕的“咯咯”聲音,下一刻,他自指尖到手腕處竟像石頭一樣裂開了,一聲巨響後,唐軫的雙手分崩離析。

他驀地退後三步,空蕩蕩的袖管中卻沒流出一滴血。

玄黃笑道:“我道你有什麼神通,原來不過是一具煉化的屍體——”

唐軫低低地咳嗽了兩聲,一臉命不久矣,口中卻說道:“人都有死的那天,道友也別著急。”

說完,他袖中一陣暗色湧動,竟生出一雙白骨來,長在那溫文的男子身上,顯得分外可怖。唐軫道:“李道友不必多慮,我還有些手段。”

李筠一直不信任唐軫,因為唐軫這個人完全不能細想,細想太可怕,然而此時除了他,也再沒有可指望的人了。

他忽聽一人叫道:“二師伯!”

李筠低頭一看,只見地面扔上來一把劍,正是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年大大。

李筠一抄手接在手中,果斷對水坑道:“走!”

接著,一個人禦劍而上追了上來,正是游梁。

游梁:“我為前輩護法。”

這兩人一鳥如一道流星般向那馬車飛去。

神鳥彤鶴只有真動起手來,才會發現她修為不高,就外形上來看還是非常唬人的,而游梁再不濟也是個有元神的劍修,此時悲恨交加,開路開得勢如破竹。

水坑一開口吐出一把真正的三昧真火,那些修士倒是不怕,飛馬卻嚇得慌了神,空中車隊頓時四散奔逃。

到了!

李筠心裡一喜,一道劍氣已經劃了過去,將那僭越地繡了九龍的車簾一劍劃開,他正要一劍挑開車簾,裡面突然伸出了一隻白皙到透明的手。

那只手拈花似的掐住了他的劍尖,同時,車裡的男人抬了起頭,忽地對李筠一笑,慢聲細語地說道:“多少年了,竟也有後輩敢撕我的車簾,精神可嘉啊。”

那一刹那,李筠感覺到了一股無法言喻的毛骨悚然——他整日和嚴爭鳴程潛之流混在一起,雖然知道自己誰也打不過,卻從未真正對誰產生過這樣刻骨的恐懼感。

不……這人絕不是什麼用丹藥堆出來的皇家紈絝。

森冷的殺意在那龍袍男子和煦的微笑中蔓延開去,游梁猛一回頭,瞳孔驟縮:“小心——”

李筠的心臟仿佛都被攫住了。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那龍袍人“咦”了一聲,驚訝間居然沒顧上殺李筠,任他徑直掉了下去,被翅膀扇得險些順拐的水坑連滾帶爬的接住。

下一刻,一股沖天的魔氣呼嘯而起,接著,霜寒的劍意恍如天外而來,劍光到處,九龍馬車登時分崩離析,那馬車中人旋身而出,無憑無據地懸在半空之中,目光四下掃了一圈,輕輕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說道:“能從封死的十方陣中破陣而出,幾位有些道行。“

三人一魔已經位列四角,將這龍袍男子圍在了中間。

嚴爭鳴一手拿劍,一手還拎著他的扇子,對一側的吳長天道:“哎,那誰,你說這自稱什麼王爺的老妖怪是哪一任皇帝來著?怎麼他臉上跟糊了一層白麵似的,那些妃子晚上見了不嚇死嗎?”

吳長天難以理解嚴娘娘這“物傷其類”的擔憂與情懷,臉色難看地說道:“嚴掌門見笑了。”

第92章

吳長天說完,上前一揖到地:“拜見三王爺。”

程潛冷眼旁觀,只覺詭異,心道:“哪門子王爺穿龍袍?”

只見這“三王爺”的面貌可謂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那一身繁複臃腫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竟一點也不顯得突兀。他言談舉止間帶著某種紆尊降貴似的彬彬有禮,顯得風度翩翩,同時,卻又昭然未將眾人放在眼裡。

“哦,免禮。”那三王爺矜持地對吳長天做了個虛扶的動作,他聽了嚴爭鳴的出言不遜,卻丁點也沒惱,涵養十足,還頗有氣度地問道,“嚴掌門?恕我閉關太久,不知閣下是哪一派的嚴掌門?”

嚴爭鳴囂張慣了,此時見了一個比他還會囂張——並且看起來囂張得更加高級的男人,簡直就好像大尾巴孔雀遇見了一隻比自己尾巴長的同類,心裡別提有多不舒爽了,再加上他在十方陣中被關了半晌,當下沒一點好臉,皮笑肉不笑道:“哼哼,無名小卒,何足掛齒。”

三王爺目光落到了他脖子上的掌門印上,“啊”了一聲,似乎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扶搖的後輩,難怪——我想起來了,這裡離扶搖山舊址不遠吧?唉,這許多人來實在多有叨擾,嚴掌門包含。”

吳長天沉著臉色道:“當年三王爺力排眾議,一手建成天衍處,給了我們一個方便行走人間的身份,同門無不感激,我等並非忘恩負義之人,這些年兢兢業業,半點不曾有違當年我們與皇家約定,三王爺此舉卻不厚道了吧?”

此言一出,從小不學無術的嚴爭鳴與叫花子出身的韓淵都沒什麼反應,程潛卻是知道的——他小時候在村裡老童生家門口,偷聽過老童生講史,提過天衍處的來歷,老童生只說,那時候的先帝不滿老百姓們一天到晚光想著修仙,沒人幹正經事,一怒之下要禁道,最後被文武百官勸住,這才退而求其次,成立了天衍處,專管理修士的事。

程潛記性好得很,至今仍然記得老童生說過,“先帝出身行伍”,但他打量著眼前這“三王爺”,感覺他怎麼也不像個出身行伍的模樣,便詫異地開口道:“你是武皇帝?”

“慚愧,”三王爺笑道,“那是吾兒。”

程潛:“……”

好大的輩分!

他當年上扶搖山的時候,這老東西那當上了皇帝的孫子都已經年逾古稀了,程潛竟一時算不出此人有多大年紀了,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仙山無日月”這句話的真諦。

韓淵不耐煩地說道:“你管他是誰——方才在十方陣中不是都看見了麼,這老東西胃口大得很,想將我們燉成一鍋丹藥呢,嘿,你說這有正道,有劍修,有牙磣的石頭身,還有我一個大魔頭,這也隨便一起下鍋,你就不怕吃完鬧肚子麼?”

當時,十方陣被陣外的化骨陣完全壓制,牢牢地封閉了,就算程潛手中有控陣的鈴鐺也不管用,三個人一邊借著赭石的戒指時時關注著亂作一團的陣外,一邊在封死的十方陣中沒頭蒼蠅一樣地找出路,途中意外遭遇了吳長天,程潛這才知道十方陣中的鈴鐺不只有一個,而那吳長天不知用了什麼法寶,竟也讓陣法忽略了他,將他的蠟燭滅了。

此情此景不便內鬥,雙方只好短暫地結盟,程潛再次放出了真龍旗,集真龍與魔龍雙龍魂之力,這才勉強將封死的十方陣撐開一條小縫。

幾個人看起來救場救得如神兵天降,實際破陣破得好不狼狽。

吳長天一手按在了劍柄上,冷聲道:“三王爺,你不覺得自己已經走火入魔了麼?”

三王爺轉向他,嘴角忽然微微一提起,說道:“長天,我聽說掌門屬意於你來當他的繼承人,可是真的?不知有些要緊的話,他有沒有來得及告訴你?”

吳長天眼角微微一跳:“不告訴我,難不成還會告訴你?”

三王爺看著他一舔嘴角,意味深長地說道:“我想知道的秘密,不必聽他從嘴裡說……唉,你們掌門底蘊深厚,可惜資質平平,到底差了一層。只有童如那樣的才算頂尖,至今數百年,再無一人能出其右者。我早就想要童如,可你們這些人哪,卻生生將他逼到了忘憂谷,那寶貝屍首至今拿不出來。還有顧岩雪——居然讓他寧為玉碎地爆體而亡,算來我已經錯過兩次了,再不出手就真老了,眼下你們這些人個個只是差強人意,好在人多,我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幾個人同時聽懂了這話中的暗示,吳長天整個人無法抑制地發起抖來。

嚴爭鳴心道:“老天,世上真有人能將別人整個煉成丹藥吃下去?”

他掃了一眼那紅口白牙的三王爺,十分難以忍受地想道:“這也太噁心了!”

韓淵在旁邊直眉楞眼地說道:“沒有比這再邪魔外道的了吧?邪得我都自愧不如了。”

下一刻,他忽然一變臉,冷冷地對“自己”方才那句話做出點評:“閉嘴,蠢貨。”

吳長天驀地大喝一聲,一劍向三王爺當胸斬去,三王爺身形如鬼魅一般,在空中飄搖自在地到處來去,口中道:“我吞下你師父全部的道行,你覺得自己比他厲害嗎?”

吳長天雙目赤紅:“去死——”

三王爺輕飄飄地一彈袖子,溫柔得好像只是拂去面前一株飛花,身影翩若驚鴻,輕而易舉地捏住了吳長天帶著旋風之力的劍尖。

三王爺低聲道:“要怪就怪諸位列祖列宗,錯信聽乾坤,簽下什麼愚蠢十方誓約……”

吳長天雙袖鼓起,雙掌中發出“劈啪”聲,獵獵的風吹得他衣袖翻飛,他攪起了一陣漩渦般的劍風,劈頭蓋臉地砸向三王爺的小白臉。

此人短短一句話,提到了“聽乾坤”和“十方誓約”兩個詞,程潛心裡一動——他早就在疑惑,為什麼扶搖派的列祖列宗要和天衍處簽下那受制於人的除魔印,還立下與掌門印連在一起的重誓。

難道和那誓約有關係?

方才的陣法叫“十方陣”,誓約叫“十方誓約”,這中間又有什麼聯繫?

在十方陣中,被他手上那“耳朵”彈開的魔修臨死前說了“聽乾”兩個字,當時沒明白,現在想來,難不成他想說的就是“聽乾坤”?

幾個人飛快地互相打了個眼色,然而包括李筠在內,竟似乎沒有一個人聽懂了這兩人對話。

正這當,便聽見一聲巨響,只見那三王爺一雙肉掌,原地動也不動,抬手下斬,一陣颶風竟被他憑空撕開,吳長天整個人踉蹌而落,險些從劍上掉下去。

三王爺轉瞬已經到了吳長天面前,低聲道:“長天,我看你學藝不精啊。”

說話間,他那一雙白玉似的手已經伸向了吳長天胸口,隔空做了個“抓取”的動作。

眼看他要將吳長天活活開膛破肚,游梁大喝一聲,飛身撲上,這時,忙著和師弟們擠眉弄眼的嚴爭鳴終於到了。

一道好似要豁開天地,卻又黯淡無光的劍影當空落下,三王爺再次徒手架住,兩人近距離短兵相接。

這一接觸,嚴爭鳴當場就一皺眉。

三王爺雙手在木劍下微微顫抖,臉上遊刃有餘的笑容卻一點沒變,開口道:“劍神域,好,雖不算頂尖,卻也看得過去了,若你再練上五十年……嘖。”

嚴爭鳴:“……”

他感覺自己被這白臉老妖怪當成了紅燒肉,還是火候不夠的!

嚴爭鳴簡直怒不可遏,他一身外泄的劍氣陡然橫斜而出,同時,程潛與韓淵默契地一左一右包圍上上來,魔氣,世上最剛正的劍氣與世上冰潭鍛造的殺意同時翻湧而至,頃刻將三王爺淹沒其中。

三王爺仰天長嘯,廣袖一拋,抖開的長袖上好似有一個升平的錦繡年代,程潛頓時感覺霜刃微微一顫,竟有反噬之意,一股陰冷的霜意從劍尖往劍柄出逼來,他內府一時巨震,險些被撞出一口血來,強提一口氣,撤劍後退。

其他人也比他強不到哪去,那三王爺不知有什麼邪門,竟能完整地將所有人的招式吞吃再反噬,嚴爭鳴的發梢被他自己的劍氣削去了一小縷,韓淵臉色鐵青,眼睛開始泛紅,翻湧起了血氣。

這時,有人不輕不重地說道:“竟真有人練成了這樣的功法。”

李筠一抬頭,說話的正是唐軫,唐軫不知用了什麼法寶,一雙白骨似的手掌中捧著一把蛛絲,竟一時將玄黃困住了,那癆病書生的面孔晦暗不明,輕聲道:“曾有人說,修士聚集真元,乃是吸取天地之精,煉化己用,才能鍛體練神,神通廣大,長命百歲,因此有一人異想天開,若是能將吸取天地精氣而生的修士煉為丹藥服下,豈不是能得到此人的功法修為麼?”

李筠:“那個人怎麼樣了?”

唐軫嘲諷地一笑道:“貪心不足,自然是撐死了。”

他話音未落,那玄黃驀地掙脫蛛絲而出,長戟拍向唐軫的天靈蓋:“恁多廢話!”

李筠心念急轉——這仿佛與妖族流傳妖丹異曲同工啊,他大聲道:“小潛,真龍旗——”

真龍旗中龍魂,能將修士灌注的真元數以千計地放大,既然連十方陣都能撬開,他不相信這面口袋還煉化得了!

三王爺的臉色忽然變了,縱身撲向李筠。

水坑撲騰著翅膀玩命地飛,抱怨道:“就你知道得多,把他招來了怎麼辦——啊!他怎麼比鳥飛得還快,大師兄!大師兄救命啊!”

嚴爭鳴:“……”

鳳凰九雛周身被火,灼灼風姿,不說話則已,乍一口吐人言,居然這樣上不了檯面,臉都丟光了。

嚴爭鳴毫不吝惜地將幾千幾百把真元之劍同時放出,將三王爺牢牢困在其中。

三王爺咆哮道:“放肆!”

嚴爭鳴一挑眉:“嗯,是有點。”

程潛:“師兄,別臭美了,讓路!”

他話音未落,一條龍魂驀地從龍旗中飛身而出,周身結滿了細碎的白霜,好似身披碎金一般。

三王爺避無可避,深吸一口氣,長袖翻滾,袖口如一口黑洞,竟真將那龍魂吞了下去,他整條袖子立刻被凍硬了,臉上冒出了冷汗,與此同時,程潛手中一沉,只見那龍骨“哢吧”一聲,竟然斷成了兩截。

眾人駭然,他竟能吞噬龍魂!

李筠一把抓住水坑脖頸的毛,狠狠一拉:“小師妹你嚇破膽了嗎,別跑了,籲——我說你們別愣著啊,就算吞了龍魂,他也需要時間煉化,還不趁機動手,等他真煉化完,你們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此言一出,程潛已經率先反應過來,他一招周而復始橫截而出,仿佛光風霽月的一股浩然之氣推了過去,三王爺果然被吞下的龍魂掣肘,未敢當其鋒銳,正待退開,嚴爭鳴的劍已經當空壓下。

有那麼一瞬間,韓淵的手在心意之前動了,似是一招將成為成的鵬程萬里,可是真元還沒有送出,他的身體便陡然又換了個主人。

那心魔冷笑道:“湊什麼熱鬧?你還記得幾招扶搖木劍?那三腳貓的功夫就不必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話未完,韓淵整個人已經化成了魔龍,他驀地仰天怒吼一聲,仿佛要將他胸口百年的鬱鬱全都傾吐一空,那化骨陣法一時巨震,仿佛也被這股濃烈的戾氣和怨氣驚動。

沖天的魔氣徹底截斷了三王爺的退路。

三王爺的身體驟然隱沒,眾人只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所有人都自爭鬥中短暫停息,不約而同地盯著那處。

只有唐軫皺起了眉。

李筠先是松了口氣,隨後他察覺到了什麼,驀地一躍而起,嘶聲道:“小心!”

他話音沒落,電光石火間,整個化骨陣的陣眼竟然移動了。

三王爺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渦,再一次將裹在他身上的劍氣、霜寒氣、魔氣全部吸了進去。

他整個人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個皮球,皮肉好像被灌滿了水的豬尿泡,撐得都爆出了油亮——他五官已經變形,雙目彈出,皮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蠕蟲一樣地爬著,看起來分外可怖。

三大高手能拔山分海的傾力一擊,真龍之魂,真能被人一口吞下嗎?

三王爺伸出被氣吹起來的雙手,不慌不忙地將彈出的眼珠按了回去,慢聲細語地說道:“怎麼,列為就這一點本領了嗎?那還真叫人失望……”

李筠心裡忽然升起了一個可怕的猜測,脫口道:“我知道了,他是陣眼也是陣法,他就是化骨陣!”

“將肉身煉成陣,”唐軫將手中蛛網拉緊了些,“不愧是做過皇帝的人,好大魄力。”

李筠:“唐前輩,別說風涼話了,你見多識廣,想想辦法!”

唐軫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此方天地竟開始往中間合攏,那三王爺毫不吝惜手下,竟要將陣中所有人一網打盡。

三王爺轉向嚴爭鳴,笑道:“好劍。”

嚴爭鳴汗毛都豎起來了,陣中風雲突變,他方才放出去的元神之間一時間全都轉向了他自己。下一刻,他手中木劍居然無人自動,程潛借著他與木劍的聯繫,竟轉瞬到了他身前。

嚴爭鳴:“小潛!”

那無匹地劍意到了程潛面前,驀地轉成了與他如出一轍的嚴寒,轉眼將他整個人凍在了其中,像一隻被被封入琥珀的蟲子,霜刃滾了下去,韓淵正待去接,三王爺袖中卻漏出了一道光,轉瞬將他與霜刃一同卷了進去。

嚴爭鳴一時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下一刻,他見程潛髮絲中似乎有白光一閃,這才回過神來,程潛身上還帶著他的傀儡符。

嚴爭鳴卡在胸口的一口氣這才吐出來,一時間他胸口簡直是麻的。

天地越來越近,所有禦劍在空中的人全部被迫落下,天與地只剩下幾丈來高。

就在這時,吳長天忽然甩開游梁扶著他的手,手中掐了一串複雜得讓人目不暇接的手訣。

游梁眼睛驀地睜大,臉上的血色瞬間便褪了個乾淨。

只見吳長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整個人忽然在原地消失不見了,片刻後,一個龐大的人影出現在眾人身後,吳長天用手腳頂住了不斷合併的天地,他身形艱難地一寸寸長高,一寸寸將落下的天幕往上托去。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傳說中開天闢地的盤古大神。

吳長天在陣法的虛空中遙遙地與三王爺對視,問道:“陛下,吞噬了百代能人,吞噬了天地日月,你就能成神嗎?”

三王爺已經不復人形,寬大的錦緞龍袍腰帶死無全屍,袍子被他撐成了一個載滿了人間錦繡的球,一時間,他連聲音都含混不清。

三王爺道:“吞噬了大能,我便是大能,吞噬了天地,我便是天地。”

吳長天深吸一口氣,突然發出一聲動地驚天的大吼,他身形竟一時間暴漲了一丈多長,在地面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腳印,化骨陣中的天“噗噗”地發出仿佛漏了氣一樣的動靜。

三王爺一聲慘叫,一條撐得圓滾滾的手臂當場爆開了。

這時,壓抑的的劍氣自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嚴爭鳴手中木劍勢不可擋的劃出一道“極盛”,仿佛整個劍神域被他這一劍傾覆,竟與那日心魔谷傳承秘境中,那傳承人手中讓人不敢直視的劍意如出一轍——

嚴爭鳴:“不錯,吞噬了日月,你老人家就能飛升成天狗了!”

他還能再吞麼?

三王爺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之色。

就在這時,方才將韓淵吞下去的光球裡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隨後,屬於魔修特有的飽含血腥味的魔氣洩露了出來,頃刻將那光球包裹在一團黑氣中,隨後一聲輕響,魔龍驀地破壁而出,落地化成了形容狼狽的韓淵。

只見他面色不改地一抖自己的蟠龍長袍,冷笑道:“竟然是三生秘境,此物不是對付那些拿不起放不下的正人君子的麼?給我這天下第一魔頭豈不浪費!”

他說完,袍袖中拋出一物,喝道:“接著!”

正是霜刃。

灌注著魔龍真元的霜刃筆直地沖著程潛飛了過去,重重地撞在了那厚重的冰面上,冰面上隨即裂開了一道小縫。

下一刻,屬於“枯木逢春”的劍氣從無聲無形處洩露了出來,像一把藤蔓,精確地勾住了霜刃指尖。

只要有一線,便必定有生機——

溫柔的劍意將這凶劍拉開,只聽一聲脆響,強大的真元從那縫隙中一股腦地擁擠而出,頃刻間將整個冰塊化成了一堆齏粉。

程潛睫毛上仿佛結了一層霜,腦後的發帶凍裂了似的飄落。

霜刃一肩挑起了漫天飄落的雪花,像一個冰冷的罩子,將三王爺牢牢地困在原地。

只聽一聲巨響,嚴爭鳴的劍到了。

吳長天痛苦地大叫一聲,同時將化骨陣中的天往上推去。

天地轟然分開,三王爺身上發出爆裂似的輕響,隨即竟原地碎成了一把冰渣。

虛假的陣中世界天崩地裂。

化骨陣分崩離析。

吳長天的巨影踉蹌一步,好像低頭看了游梁一眼。

他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隨即,整個人忽然憑空消失了,他的肉身化成了一把霧,隨風而去。

吹來了好像久別重逢的天日。

似乎不知不覺中,一天一宿已經過去了,又是黎明破曉。

游梁呆呆的,一聲都發不出。

劫後餘生,不管正道魔道還是天衍處,所有人一時都怔立原地,不約而同地住了手。

韓淵回頭看了一眼那早已經消失不見的三生秘境,不知想起了什麼,總是在茫然痛苦或是凶戾狠毒中切換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點近乎平靜的笑意。

程潛腿一軟,用霜刃撐了一下地面,沒撐住,踉蹌著倒了下去。

他手臂已經脫力,一天之內,霜刃差點再次從手中滑下去,被他堪堪抓住了,手背上青筋都跳了出來。

隨後,有人一把接住了他。

有人在耳邊說著什麼,下一刻,一隻熟悉的手掰開了他的嘴,給他塞了一粒丹藥,清苦的味道化成一縷清氣,從他頭頂百會一直滲入到四肢百骸。

程潛這才回過神來,繃緊的身體刹那松了下來,他想:“哦,是大師兄。”

隨即,他緊抓著霜刃不放的手驀地一松,毫無後顧之憂地任它落了地。

卷五 返璞歸真
第93章

程潛醒來的時候,已經身在石芥子裡了。

日頭尚未升到中天,石芥子變成了朱雀塔邊時撐開的那種小院,綠蔭將血氣掩了去,好像個短暫的世外桃源。

一隻手搭在他的額頭上。

程潛將那只手拉了下來,睜眼便看見自己躺在大師兄的腿上。

嚴爭鳴的手掌上多了好幾道細碎的新傷,細看,還有長期握劍留下的繭,像是佈滿了陳年的風霜,如今只剩下一個看似光潔的手背,還在假充著自己遊刃有餘。

嚴爭鳴任憑他握著,卻沒給好臉色,他眉梢一吊,做出一個老大不耐煩的表情,說道:“醒了就趕緊起來,腿都讓你壓麻了。”

程潛渾身軟得沒力氣,賴在他大腿上,定定地看著他。

嚴爭鳴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便說道:“差點凍成僵屍吧?看你下次再逞……”

程潛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招呼也不打地將他的手湊到自己嘴邊,輕輕親了一下他的手背。

嚴爭鳴立刻數落不下去了,他充滿克制的小小抽了一口涼氣,同時輕微的哆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勉強端住了自己鎮定的假像,舌頭一時間打了結,感覺自己有點“外嫩裡焦”。

他吭哧了半晌,低聲道:“我看你傷得不重,還有心調戲掌門。”

嚴掌門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神色端莊得有幾分肅穆,仿佛馬上能去幹超度亡靈的差事,聲音卻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一本正經中透出了十分的心猿意馬。

言外之意,完全就是恨不能再被調戲一下。

可惜程潛沒長那根風流骨,他左手抱著滿腔的真情實意,右手舉著紙上談兵的風花雪月,中間戳成了一根頂天立地的木頭樁子。

木頭樁子沒接話茬,卻一翻身摟住了嚴爭鳴的腰,將自己埋在他胸口下。

石芥子中安然寂靜,程潛腦子裡先是紛紛擾擾地閃過外面的一場亂局,什麼“十方誓約”,什麼“聽乾坤”,什麼正道與魔道……千百般麻煩從他心裡排著隊地呼嘯而過,被累得要命的程潛一袖子掃了,他心道:“管他呢,我要先睡一覺。”

嚴爭鳴熟悉的氣味中混雜著一點清苦的藥香,程潛窩在他懷裡,心裡寧靜得澄澈一片,不由自主地想起扶搖山莊中那個日上三竿的荒誕夢境。

他長到這麼大,親眼見過的夫妻就只有農夫村婦們搭夥過日子,那些凡人們整日裡家長里短、吵吵鬧鬧,也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恩愛。這些年程潛不是清修就是閉關,要麼就是沿著世道顛沛流離,連怎樣懵懂都沒來得及學會,就被趕鴨子上架地兜頭潑了一盆人間情愛。

程潛只能全憑著自己,無頭蒼蠅一樣地胡亂摸索。

嚴爭鳴被他猝不及防地這麼一樓,兩條胳膊登時給吊在了一邊,無處著力地僵了片刻,他發現程潛沒有一點打算放開他的意思,於是又好笑又無奈地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程潛微微側過臉,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眼神裡似乎帶了一點氤氳又倦怠的笑意,看了嚴爭鳴一眼:“師兄……”

嚴爭鳴:“……”

他被程潛那一眼勾走了半邊魂魄,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起來,可是等了半晌,怎麼都沒能等到程潛下一句話,再一看,程潛居然自顧自地沒了聲息。

睡著了?

嚴爭鳴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興師動眾,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雙無處安放的手放了下來,一手搭在程潛腰上,一手攏過他散落在自己膝頭的頭髮,自言自語地道:“叫一聲又不說什麼事,你可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話剛出口,那本該已經睡著了的程潛突然開了口,他非常輕、但絕不含糊地說道:“我不知道怎麼待你才算好,但無論如何,絕不負你。”

嚴爭鳴:“……”

他乍一聽見這話,呆若木雞了半晌,夢遊似的問道:“你說什麼?”

重要的話說一遍就夠了,程潛不肯再言語,雙手將他摟緊了些,微微偏了一下頭,這回是真要睡了。

嚴爭鳴卻不依不饒地扒過他的肩膀,喋喋不休道:“銅錢,你剛才說了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程潛幾次三番被他硬生生地叫醒,煩得不行,心道:“聒噪死了,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左突右出地開不了口,程潛愕然發現,自己有一天竟也會不忍心開口罵他。

程潛於是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依然閉著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來。

嚴爭鳴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一口氣憋在胸口,時間稍長,竟微微地發起疼來。

他總在懷疑,心魔谷里程潛那樣做,只是因為窺見了他的心魔,為了讓他不為心魔所困的權宜之計,這些事他未必真心,也未必真懂。

哪怕是真心,日後他若是因此耽誤修行,就不會後悔嗎?

直到聽見這句話,嚴爭鳴忽然感覺,哪怕有一天小潛真的煩了他,厭了他,抱著這句話,也足夠支撐他過完漫長的修士生涯了。

何況程潛從來一諾千金,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太陰山下的十方陣終於成了一場鬧劇。

唐軫那大八卦盤子也不知是什麼神物做的,直到十方陣破都沒有碎,怡然從天而降,落在屍山血海上。

當中血誓還在,那麼依照約定,眼下的局面是魔修一方輸了。

可惜,一時半會沒人顧得上去論這個輸贏。

三王爺爆體而亡,化骨陣破,緩過一口氣來的修士們一擁而上,將與唐軫僵持半晌的玄黃拿下了。

完事以後,滿腔仇怨的眾人一起面面相覷,簡直不知此事該從何說起。

是天衍處用上古除魔印將各大門派強迫到此,與魔修一戰,這一戰雖說虎頭蛇尾,困死在十方陣裡的高手卻有不少,中途又被天衍處叛逆設局攪合,埋下化骨陣,三王爺趨勢潛伏在各門派中的奸細反水,殺的人比死在十方陣中的還多,這又是一筆血債無處討。

偏偏……最後以身破陣,將眾人從化骨陣裡放出來的依然是天衍處的人。

三角戀情已經夠讓人焦頭爛額的,別說這三角仇恨。

太陰山下滿目瘡痍,收屍的收屍,療傷的療傷,九聖已死,眾魔修損傷大半,可謂是群龍無首,生怕吃了虧,都紛紛離開了。

按著約定,韓淵應該跟天衍處上京,可是天衍處在自相殘殺中基本上沒剩幾個人了——吳長天死了,玄黃被各大門派吊起來興師問罪,游梁失魂落魄地帶走了吳長天的衣冠,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剩下一幫小魚小蝦,哪怕有血誓壓著,也沒人真敢來招惹他。

弄得韓淵這天下第一魔頭百無聊賴地蹲在石芥子門口,不進去,也沒走遠。

李筠從石芥子中出來,心情有些複雜地注視了他一會,抬起的手足足懸空半晌,又黯然撂了下來——他有點恍惚,然而眼前人已經不再是跟著自己掏鳥窩的那個孩子了。

韓淵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李筠:“你打算怎麼辦?”

韓淵還算心平氣和地想了想,略帶嘲諷地問道:“我說了能算嗎?”

李筠一時無言以對,韓淵又問道:“程潛還活著嗎?”

李筠:“……只是脫力了,過一會他就能調息過來。”

韓淵冷嘲熱諷道:“是麼?我看方才你們嚴掌門心急火燎那樣,好像是老婆快臨盆了。”

李筠:“……”

韓淵抬頭看了一眼石芥子化成的小院落,看見水坑用遠遠地坐在牆頭望著他,卻不過來。

可能是沒什麼話好說,也可能是怕他。

誰讓他說過要抽她的骨頭呢?

韓淵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憤世嫉俗的冷笑了一聲,感覺自己在這裡可能有些礙眼,便轉身往十方陣的殘陣方向走去。

李筠卻踟躕片刻後,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李筠好像當年在山穴潭邊承認自己是有意將韓淵騙進後山時那樣,似乎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方才說道:“你知道扶搖山至今不開,是因為師父在掌門印里加了天地人三道鎖嗎?”

韓淵微微挑起眉,冷漠地看著他,仿佛在說“這是你們門派內部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

李筠定定地看著他,說道:“要開人鎖,需要我們五個人的真元——五個人,包括你。”

韓淵聽了,先是訝異,隨後他的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好像被最親近的人抬手打了一巴掌,心頭憑空湧起一腔窩心的委屈,無處訴說。

李筠放輕了聲音,問道:“小淵,那個三王爺袖子裡掉出來的真是三生秘境嗎?你在裡面看見了什麼?”

韓淵冷笑:“看見你們這些人都死了,高興麼?”

李筠聽了這形同陌路似的冷言冷語,一時沒有吭聲,臉上卻有悲意。

這時,石芥子牆頭上的水坑忽然開口道:“三生秘境算的是天道,我扶搖一派自古只走人道,與那些不相干的,誰信誰……誰……呃,那個、那個什麼……”

最後那詞顯然是頗為不雅的,水坑沒敢說出來,支支吾吾地混過去了。

無論是前面的話,還是後面的出言不遜,聽起來都不大像她的口氣,韓淵聽了,嘴角微微一提:“替我轉告嚴掌門,管好他自己的事吧。”

說完,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轉眼身體又換了主人。

這個韓淵甚至轉過頭去對李筠一笑,隨即從懷中摸出了一片巴掌大的鱗片,說道:“二師兄,你把這個轉交給大師兄吧。”

李筠伸手接過那沖他飛過來的龍鱗,龍鱗仿佛被墨色染就,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手放在上面,能感覺到裡面隱隱約約流動的真元。

韓淵說完,便大步登上了十方陣殘陣的高臺,旁若無人地盤膝坐下,好像在身體力行地向整個天下挑釁——我就在此,你奈我何?

李筠捧著手中的黑龍鱗看了一會,沖水坑招招手道:“給掌門師兄送去。”

水坑奇道:“你怎麼不去?”

李筠不講理地將黑龍鱗塞給了她,板著臉道:“快去,當師兄的還支使不動你了嗎?”

水坑莫名其妙地拿起黑龍鱗,翻入石芥子,徑直闖了進去。

誰知她一進去便看見了不該看的——程潛正沒型沒款地躺在大師兄腿上,他身上不是血跡就是汙跡,還有被燒焦的地方,而那別人少洗一次手都要哇哇亂叫半天的大師兄居然毫無芥蒂地彎下腰,在他眉間上親了一下。

水坑一條腿卡在門檻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用發誓的姿勢舉著黑龍鱗,呆住了。

她心想:“我要長針眼了……不,我要被滅口了!”

嚴爭鳴好像已經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依仗,他近乎平靜地抬頭看了水坑一眼,態度自然地壓低聲音問道:“什麼事?”

水坑碰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脫口道:“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李筠的!”

嚴爭鳴:“……”

水坑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黑龍鱗放下:“哦,不對,四師兄讓我帶給你的。”

嚴爭鳴點點頭:“我讓你跟他說的話,你說了嗎?”

“……說了,”水坑道,“四師兄讓我轉告你,讓你管好自己的事。”

嚴爭鳴哼了一聲,約莫是罵了什麼,抬頭看見水坑仍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倆,便乾咳一聲,問道:“看什麼,你還有什麼事?”

這一嗓子仿佛驚嚇到了水坑脆弱的心肝,她激靈一下,二話沒說,連滾帶爬地跑了……臨走還本門檻絆了一下。

韓淵在十方陣的殘址上坐了三天,眾人依然沒有商量出一個章程來,魔龍仿佛一個燙手的山芋,沒抓到的時候,人人都恨不能馬上就將他伏誅,抓到了,又誰也不知該如何處置他。

韓淵從南疆一路北上,沿途血流成河,引起了一場動盪的浩劫,可謂是罪大惡極,論罪當誅。

他若能死在十方陣裡,便是最好的結局了,偏偏他不但不肯死,還全須全尾、修為無損地活了下來。

這便麻煩了。

眼下扶搖派避嫌,不肯出聲,天衍處將事情鬧到了這一步,沒臉出聲,四聖中剩下的兩位大能始終不肯露面,只派了門人,門人說話的分量始終是輕了一些,何況又被天衍處的內奸重創,一時間自顧不暇。

唐軫一直在療傷,其他門派,要麼不夠分量,要麼不肯因此得罪扶搖派,誰也不敢站出來說一句“此人該殺”。

局面僵持住了。

扶搖派幾人從石芥子中出來的時候,便看見那本該是階下囚的韓淵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端坐十方陣台。

嚴爭鳴揮手收起了石芥子,各大門派立刻一同將目光投注過來,最後還是六郎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問道:“唐前輩打發我來問,不知嚴掌門有何去處?”

嚴爭鳴道:“在外遊歷多年,算來也該回門派了,我打算回去打開扶搖山,若唐兄不嫌棄,不妨來住一段。”

豎著耳朵偷聽的眾人立刻與旁邊人交頭接耳起來,幾年前,“扶搖”二字還名不見經傳,經過鎖仙台、太陰山之事,如今恐怕是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連南疆魔頭們都在盛傳扶搖山有異寶,眾人當然都很好奇。

可惜誰也沒膽子窺視。

這時,六郎問出了第二個所有人都很關心的問題。

六郎道:“那就恭喜嚴掌門了,唐前輩還讓我來問,魔龍之事,扶搖有什麼立場?”

嚴爭鳴瞥了不遠處的唐軫一眼,不肯先露口風,說道:“此事本該天衍處裁決,不過既然他們人都不在了,我看不如讓唐兄這個公證人說說吧?”

唐軫遠遠抱拳,說道:“不敢——諸位在化骨陣中多有損傷,我看此事不如壓後,容諸位修整後上報各大門派,下月十五,我們約定在此集會,再議此事可好?”

說完,他又轉向韓淵,淡淡地道:“我相信以韓真人的為人,肯定是不屑於背著血誓反噬潛逃的。”

韓淵冷哼了一聲,眼皮也沒抬。

前有三王爺那樣自稱人間正道的奇葩對比,如果韓淵真的信守承諾,在十方陣殘陣中自鎖一個月,就顯得相當有格調了。

再者太陰山又在扶搖腳下,看在扶搖的面子上,各大門派恐怕真會給他網開一面,嚴爭鳴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唐軫看似公正,實際有心放韓淵一馬,便放了心。

嚴爭鳴看了韓淵一眼,心道:“死不了了,讓這王八蛋受一個月的風霜雨淋也是活該。”

於是他果斷道:“走吧。”

太陰山下,眾修士漸次散去,唐軫受邀與扶搖山眾人一併前往扶搖山舊址。

天地人三把鎖全開,嚴爭鳴站在山腳下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程潛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輕輕地扶了一下他的腰。

掌門印中星塵變換,歷代神識重疊在一起,與那座山遙相呼應。

早年流落江湖,因怕人覬覦而不敢提的故地,如今終於正大光明地重現人間,再沒有人敢不請自來,再沒有人敢侮辱輕視。

百年來,嚴爭鳴無數次地在三道好像永遠無法開啟的封山令面前束手無策,無數次絕望,也無數次怨過師父,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未經琢磨,如何能接得住這樣厚重的祖宗基業?

轟然巨響,扶搖山開了。

人間百年,山色依舊,鶴立枝頭,在山間雀躍來去。

半山腰上龍飛鳳舞的扶搖山牌影影綽綽,山下還能依稀看見師父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不知堂茅屋。

百年來,此間時間像是靜止了。一切好像沒有丁點改變,他們當年沒有帶走的道童原本侍立在山門兩側,伸了個懶腰,好像才從一場短暫的打盹中醒來,震驚地看著當年少年離家的幾個人,幾乎不敢認了。

封山令隨風而散,凍結的光陰終於如解凍之水,再次汩汩流動起來。

遠處的韓淵孤獨的坐在十方陣中,靜靜地抬了一下頭,竟已經淚流滿面。

第94章

嚴爭鳴離開扶搖山的時候,不到十七歲,二十出頭凝神禦劍,面貌長成,便再沒怎麼變過。

如今,他元神踏入劍神域,眉目沒有被歲月染上一丁點的痕跡,氣質舉止卻已經天差地別。

兩個守門的小童對視一眼,心裡都有點犯嘀咕,扶搖山是個少有外人來的世外桃源,小童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大能,主人又都不在家。

兩個少年有些戰戰兢兢,踟躕了半晌,年長些的才壯著膽子,將同伴攔在身後,走上前來。

他不敢抬眼,恭謹地一揖到地,客客氣氣地說道:“我家掌門昨日才出門雲遊,不知歸期,諸位仙人今日來得不巧了,敢問仙人名諱,日後定當稟報。”

年幼一些的小童不過才十二三歲,小圓臉上稚氣未脫,在幾步遠的地方直愣愣地看著他們一行人。

嚴爭鳴喉頭哽住了,他很想說一聲“你們連我也不認得了嗎”,可是話到嘴邊,他突然發現,自己也想不起這兩個小童的名字了。

他像是回到了前生,隔著百年忘川望去,一切都有印象,卻又影影綽綽地不那麼真切。

民間說的“少小離家老大回”,大概就是這樣的滋味吧?

突然,那年幼的道童眨了眨眼睛,大驚道:“呀,藤黃大哥,這個人好像咱們家少爺啊!”

哦,是了,這孩子叫藤黃——嚴爭鳴恍然想起來,這些道童本來都是嚴家的家奴,他離家時,家裡精挑細選了一批送了來,他也省事,調色盤似的給每個人安了個顏色名。那時候他被寵得無法無天,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他一個都不往心裡去,自己起過的名字轉眼就忘,沒心沒肺極了。

“少爺”這詞不知多久沒有聽見過了,一群人聽了,全都笑了起來。

李筠笑道:“扶搖山封了一百多年,於你們不過一天一宿,看來都過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現如今他不是少爺,是掌門了,我是李筠,還記得嗎?”

藤黃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呆立半晌:“百年?”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出去,正看見扶搖山下一棵大槐樹,合抱粗,枝繁葉茂。

藤黃盯著那大槐樹愣了半晌,忽然喃喃地說道:“那是掌門臨走時栽下的,他說等那棵小樹長大幾圈,你們就能回來了……”

如今已經亭亭如蓋。

藤黃徒勞地伸手掐算片刻,不知算出了什麼子丑寅卯來,這才抬起頭,艱難地試圖從每個人臉上辨認出一點熟悉的模樣:“你是二、二師叔……還有三師叔!三師叔不是前年才和掌門上山嗎?才這麼大一點高……天哪……”

他的目光落到水坑身上,猶豫著沒敢叫。

水坑道:“我是韓潭。”

藤黃雖然有些猜測,見了這一夜長大的人依然有些消化不良。

那年幼些的小道童卻直言不諱道:“少爺是掌門了?那韓掌門呢?還有四師叔,沒有一起回來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黯了黯,藤黃機靈,最會察言觀色,一見此情此景,立刻給了同伴一巴掌:“就你話多,快去山上報信,讓他們都別偷懶了,少爺……呸,掌門他們回來了!”

扶搖山上徹底地熱鬧了起來,此間活物全都擅離職守,前來張望,誰能想到僅僅是打一個盹,醒來就已經日月換新了呢?

連不知堂前的仙鶴都盤旋著飛下來,仙鶴有靈,縱然水坑的模樣已經大相徑庭,它卻還記得她的味道。

它蹭了蹭水坑後,還伸長了脖子往山下張望,好像還以為誰會回來。

水坑對扶搖山的印象最淺,默默地落在最後,目不暇接地看著山中熟悉又陌生的風物,看著看著,她又想起了什麼,有些落寞地低下頭。

有一人在她旁邊問道:“怎麼了,小姑娘?”

水坑抬頭一看,原來是做客的唐軫。她和唐軫不熟,但在化骨陣中,唐軫算是從玄黃手中救了她一命,因此算是有幾分親切。

她微微頓了頓,勉強笑道:“前輩,我一百多歲,不是小姑娘了。”

唐軫道:“在你們彤鶴一族,一百來歲連骨頭都還沒長全,怎麼不算小姑娘?”

水坑聽了“彤鶴”二字,臉上勉強的笑容也逐漸黯淡了下去,她歎了口氣,小聲道:“我又不是真正的彤鶴。”

唐軫:“怎麼講?”

雖然是開口問話,唐軫的神色卻並不驚詫——這個人好像對任何事情都不驚詫。

水坑可不是她心眼賊多的二師兄,待人沒多少戒心,何況唐軫又與扶搖派頗有淵源,便沒什麼顧忌地說道:“我娘是後山群妖穀的妖後,我爹卻不是妖王,我是妖後和一個人生的。”

唐軫似乎沒料到她這樣直白,微微怔了一下。

水坑又道:“聽說我生下來以後,在一顆蛋裡待了一百多年,別人都覺得我是顆死蛋,我娘將我放上臨仙台,自己因為擅闖臨仙台死了,我親爹姓甚名誰從沒見過,不知道還在不在世,我的姓是師父的,名是大師兄隨口起的……就這樣一個不大拿得出手的大名,一年到頭也聽不見幾次,師兄們一天到晚‘水坑’‘水坑’的,好像只要不是要罵我,就根本想不起我叫什麼。”

她這話雖然是在抱怨,言語間卻帶出一股滿不在乎的心寬來,唐軫被她逗樂了,臉上的病容都好像退了些。

水坑一抹鼻子,自暴自棄地說道:“反正二師兄說,我就是個爹不要娘不疼的雜毛雞,現在回了扶搖山,逢年過節指不定要遇見後山妖穀的人,妖王見了我這頂活綠帽子,還不知是什麼心情呢。”

唐軫略一頓,張口要安慰她幾句,話未出口,水坑就眨巴眨巴眼睛,自我解嘲道:“唉,不過其實也沒什麼,我聽說那妖王心胸只有針尖大,我還是顆蛋的時候就一直想殺我,反正現在有掌門師兄在,他也不敢拿我怎麼樣,要是他看見我就能添點堵,那我也算給自己報仇了,哈哈,萬一把他氣死了,沒准下任妖王就是我了呢!”

這爹不要娘不疼的小雜毛野心還挺大,唐軫默默地將自己準備出口的話咽了回去,笑道:“說得是。”

水坑幾步跑到前面,用力在神色黯然的年大大身後拍了一下,說道:“師侄,人死不能複生,好歹你爹還是個元神修士呢,只要元神未死,他就能輪回轉世,回頭的等你正式入門,我帶你上九層經樓,裡面肯定有尋找轉世的辦法!”

年大大滿目血絲地看了她一眼,小聲道:“謝謝小師叔。”

他以前聒噪起來,能一人分飾兩角,如今卻好似在一場大悲後沉澱了下來。

年大大抬頭望向扶搖山,人間盛景從他眼睛裡浮光掠影似的閃過,沒有走心,他只是默默想道:“是因為我太沒用了吧?”

程潛無意中一回頭,正看見他這便宜徒弟的眼神,心裡忽然若有所動。

每一個少年人的奮發,似乎都是在這樣“我太沒用”的眼神下開始的,世事輪轉,好像在一代又一代人中成就了一個完整的環,周而復始。

嚴爭鳴突然從旁邊拽了他一把,不滿地低聲道:“喂,總看他做什麼,你怎麼不多看我兩眼。”

程潛:“……”

他現在開始後悔自己在石芥子中說那番話了,因為感覺自己這位十分擅長就坡下驢的大師兄有點蹬鼻子上臉。

扶搖山畢竟是個清修之地,不便歌舞昇平。

傍晚的時候,嚴爭鳴只是將所有人叫來,在傳道堂前的空地上設了個簡單的宴。

大廚還是當年嚴家特意送來的,上菜的時候,那大廚都還有些恍惚,頭天扶搖山上的少爺和他的師弟們不還在長身體加餐嗎?

轉眼便辟谷的辟穀、禁酒的禁酒了!

席間,程潛揣了包什麼東西,獨自離了席。

從扶搖山到太陰山五十多裡,禦劍卻不過片刻。

十方陣周圍殘餘的血腥氣繚繞不散,人已經走光了,有個別死了沒人埋的,屍體就孤零零地躺在了原地,等待和天地化為一體。

韓淵整個人像是已經化入了黑暗中。

聽見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韓淵微側了側頭,神色晦暗,也看不出是他本人,還是他那個不大會說人話的心魔。

程潛將霜刃提在手裡,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定,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地邊露出一點油漬,還是溫的。程潛將紙包往韓淵懷裡一丟,拂開十方陣殘址上的塵埃,在一旁坐了下來。

韓淵打開,見裡面是一包晶瑩剔透的松子糖,混著一股含蓄的桂花香,每一顆被切成拇指大,一個是一個,誰和誰也不黏連。

這大魔頭呆了一下,沒有出言不遜,也沒有感激涕零,只是拈起一顆塞進了嘴裡。

韓淵的臉頰瘦削得見骨,是一副薄命少福的刻薄樣,一顆糖塞進去,腮幫子便鼓起了一塊,他臉上還沾著血跡,品嘗得太認真,皺著點眉,一臉苦大仇深,像在咽藥。

他不停嘴,一時三刻,連碎渣都攏在一起,豪邁地仰頭倒進了嘴裡。

程潛在旁邊看得有點牙疼,便問道:“喝水嗎?”

“喝,”韓淵道,“齁死我了。”

程潛掐了個手訣,空中凝結了一把細小的寒氣,凝成了一個坑坑窪窪的杯子,又引來了些水,遞給他。

韓淵一口幹了,歎了口氣,說道:“我這輩子吃過的第一口甜的,就是松子糖。”

程潛:“大師兄給的。”

韓淵看了他一眼,說道:“是你給的,我當時覺得不可思議,心說要是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小乞丐們打破頭、玩了命也要去搶的,你居然隨手就給了我,要不是缺心眼,就是對我太好。”

程潛笑道:“也沒有,就是當時看大師兄不大順眼,懶得吃他的東西。”

韓淵沉默了一會,笑道:“我想也是。”

隨即,他又問道:“還好嗎?”

不必言明,程潛就知道他說的是扶搖山,便輕描淡寫地點了個頭,說道:“跟以前一樣——等你將來回來自己看吧。”

韓淵頓了頓,古怪地一笑,說道:“快別逗我了,小師兄,師父臨終前和你說過什麼?‘有罪無可恕者,需由同門親自清理門戶’,你都就著糖吃了嗎?”

程潛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你罪無可恕嗎?”

韓淵神色微微變化,只一瞬,程潛就看出來了,韓淵那個懦夫又跑了,跟他說話的人變成了心魔。

心魔韓淵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天衍處都成過街老鼠了,我看那皇帝家也壞得差不多了,氣數一盡,自然有人造反,我的氣也出了,心裡也爽快了,罪不罪的,你們說了算。”

程潛搖搖頭,避而不答,他看了一眼如霜的月色:“我走了,明天再來。”

“明天我要那個奶糕,”韓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補充道,“太甜了,吃完不舒服,再給我帶半隻雞吧。”

程潛擺擺手,霜刃如流星似的一閃,已經不見了。

等他回到扶搖山的時候,宴會已經散了,程潛徑直走回了自己的清安居,藤黃在等著他。

藤黃見他好像有些緊張,上前兩步接過他手中劍,低聲道:“少……掌門來了。”

“哦,我是來研究師祖留下的心想事成石的。”嚴掌門欲蓋彌彰地說道。

程潛瞥了一眼那傳說中供在不悔臺上的心想事成石,只見上面大喇喇地放了一把酒壺,也沒有拆穿他,隨口道:“研究出什麼了?”

嚴爭鳴瞥了一眼剛剛調到清安居裡的藤黃。

藤黃年紀不大,卻很有幾分機靈勁,立刻知道自己礙了眼,忙找了個藉口跑了。

嚴爭鳴:“幹什麼去了?”

程潛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嚴爭鳴頓時心照不宣,明白了,沒再追問,只是拍開他伸向酒壺的手:“別動,酒沒你什麼事,一杯倒。”

程潛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心想事成石上,他從小墊著這塊石頭抄了不知多少份經書,閉上眼,連上面有幾個坑都能默數出來,他將手放在了心想事成石上,石頭上倒映出幽蘭的光,顯得那只手瑩白如玉。

嚴爭鳴說看石頭本來就只是個藉口,此時專心致志地盯起了程潛的手,有一口沒一口地小酌,拿他師弟下酒。

程潛忽然一皺眉:“嗯?”

嚴爭鳴心不在焉道:“怎麼?”

程潛:“我總覺得這石頭裡面有東西在流動。”

以前這塊石頭雖然像一潭水,卻是凝滯不動的死水,此時,程潛卻覺得它內裡光影變幻,好像活動了起來。

嚴爭鳴聞言,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瓶,從裡面擠出了幾滴草汁似的水,平鋪在石面上,很快凝成一層方寸大的水膜。

透過水膜一看,石頭的紋理好像被放大了無數倍,能清晰地看見細膩的石質。

程潛湊上來問道:“這是什麼?二師兄做的?”

嚴爭鳴:“嗯,他也就這點用處了——這叫做障目葉汁,一般有障眼法也好、有什麼細微的波動也好,滴上幾滴,都能放大到表面上來。”

兩人等了片刻,只見那草汁鋪的水膜十分消停,半晌沒有變化。

反而是程潛靠近的時候,呼吸帶起的氣流細細地拂過嚴爭鳴的臉,讓他不由自主有些心意浮動。

嚴爭鳴盯著程潛的側臉,想起自己的來歷,他上半身往後一仰,乾咳一聲,說道:“這麼多年了,興許是你的錯覺吧?”

隨後,他目光在清安居裡幽幽地一轉:“還是你這裡安靜,我總覺得後面那片竹林裡有仙氣,很適合閉關。”

此言一出,嚴爭鳴又略微有些後悔,他本意雖然是打算賴在這裡不走,卻不想聽起來這麼猴急。

這感覺不像大師兄,像個登徒子。

做人家師兄的,總覺得不好太不要臉。

誰料程潛完全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不在焉地接道:“你要閉關嗎?”

嚴爭鳴:“……”

這不解風情的蠢貨。

程潛居然還自覺很有道理,說道:“也是,你入劍神域之後就一直四處奔波,都沒機會閉關鞏固境界,況且我煉那把木劍的時候對劍意領悟不深,你確實應該再煉化……呃,怎麼了?”

嚴爭鳴一臉陰沉地看著他。

程潛莫名其妙,問道:“還是那木劍的事嗎……那個咱倆不是已經算揭過去了嗎?”

他不但不能善解人意,還很善於哪壺不開提哪壺。

嚴爭鳴拎著酒壺站起來,沒好氣地說道:“想得美,誰跟你揭過去了,看你就來氣,走了。”

程潛飛快地將方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靈光一閃地叫住他:“哎,大師兄!”

嚴爭鳴略有期盼。

值此霜寒露重、夜深人靜時,程潛心裡忽然想道:“他這時候過來,也沒什麼正事,說兩句話就走,是什麼意思?”

這念頭一升起,他喉嚨有些發幹,可是隨即,又想道:“深更半夜的,我開口留下他,唐突不唐突?大師兄時常抽風,萬一沒有那個意思呢?”

他暗自掂量了一下,感覺還是有些唐突,因此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程潛誠懇地說道:“你要是嫌別的地方吵,就在我這裡閉關吧,我替你護法。”

嚴爭鳴心道:“閉你個腦門的關,氣死我了。”

於是他一聲不吭,用一種看似大步流星的步伐,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磨蹭到清安居的門口,在小院門檻上卡了卡不存在的泥。

嚴掌門心裡十分不舒爽地想道:“再不留我,我可就得走了。”

第95章

嚴爭鳴鞋底都快卡掉了,程潛依然在三步遠的地方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好像是有點無措,又有點無奈。

嚴爭鳴小時候就這樣,他嫌凳子涼,不肯坐,就滿臉不悅地站在那,一聲不吭,等著眾多侍女和道童揣摩他的心意,反正那麼一大堆道童,總有一兩個聰明伶俐的能反應過來,省了他的口舌。

可惜,此處只有程潛一根木頭,沒人慣著他這毛病。

嚴爭鳴心裡天人鬥爭了片刻,忽然在“絕境”中想通了,他將心一橫,想道:“他既然敢在石芥子裡說那種話,我不要臉一點能怎麼樣?”

於是嚴爭鳴仰頭一口氣將玉壺中的酒喝了個乾淨,酒壯慫人膽,他調轉了船頭,一臉端莊鎮定地從程潛面前走過,鳩占鵲巢地徑直穿過清安居的院子,直白地對程潛宣佈道:“我今天不走了。”

這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沒個陰晴。

程潛沒反應過來:“呃……啊?”

嚴爭鳴掃了他一眼:“怎麼,你有意見?”

程潛毫無意見,只有企圖。

嚴爭鳴不見外地支使道:“叫你那小道童給我放洗澡水。”

程潛呆立片刻,一不留神想入非非,心裡狂跳,慌慌張張地轉身出去了。

清安居後院有一個小池,是活水,清澈見底,入口甘甜,池上游的小溪底部有淨化的符咒,裡面的水打上來是可以入口喝的。

程潛沒有驚動藤黃,也沒有假手他人,他自己動手,有些生疏地一筆一劃地畫下了一圈符咒,將那小池中的水加熱,不過片刻,水池中雲山霧繞,恍如仙境。

程潛蹲在池水邊親自試好了水溫,忙活了半天,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養了一隻不好伺候的貓,雖然麻煩得要死,他卻依然伺候得甘之如飴。

他剛要起身,嚴爭鳴卻不知什麼時候毫無聲息地站在了程潛身後。

嚴爭鳴借著一點微不足道的酒意,鼓足了勇氣,在程潛還沒有完全站起來的時候,便一把將他攔腰抱住。

他手心裡其實都是汗,硬是不動聲色地都抹在了程潛的腰帶上,同時拖著懶洋洋的長音,打腫臉充胖子地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你這個地方不錯,不來一起洗嗎?”

程潛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脫口道:“……大師兄,你哆嗦什麼?”

嚴爭鳴:“……”

仙氣繚繞的池邊,兩人一時兩廂無語。

程潛察覺到自己好像是一時口快說錯了話,連忙試圖補救:“不是,那個……”

他一句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大力襲來,惱羞成怒的大師兄直接抱著他跳進了池子裡,對於程潛而言過於溫暖的水很快浸濕衣服,裹住他周身,程潛結結實實地顫抖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嚴爭鳴已經將他按在池邊,雙目灼灼地盯著他。

嚴爭鳴一隻手托起程潛的臉,指尖輕輕地劃過沾了水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了片刻,被熱水蒸得酒意上頭。

到了這一步,他決定豁出去了,一聲沒吭地吻了上去。

水是燙的,大師兄的掌心更燙,程潛頓時有些喘不上氣來,不由自主地輕輕掙動了幾下,結果只是這一點動靜,嚴爭鳴就立刻放開他,帶上了點退縮的小心翼翼。

程潛比他清醒不了多少,好像一條被拋出水面的魚,大口喘了幾口氣,胸口有些發疼,對上嚴爭鳴局促不安的目光——含著說不出的渴望,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程潛搜腸刮肚了半晌,有些發澀地低聲問道:“師兄,你是……想同我做雙修之事嗎?”

嚴爭鳴無言以對,感覺此時此刻,自己應該掉頭跑出去哭一場比較應景。

“你多明白啊,還知道什麼叫雙修,”他哭笑不得地咆哮道,“雙修個屁!我就是喜歡你,想和你親近,不行嗎?”

程潛:“……”

嚴爭鳴吼完,又緊張地盯著他,探頭在他嘴角啄了一下,一觸即放地問道:“你會不會後悔?”

“親近”二字完美地勾起了程潛在昭陽城中開眼看見的那一幕,他對此沒什麼好印象,當時大致看了一眼,便只覺得不堪。

這一點不堪卻又點燃了他心裡中規中矩之外的念頭,好像少年時去山穴,途徑心魔谷,從高處往下望的時候,他明明感覺到說不出的危險,卻依然不由自主地往下探頭。

程潛道:“囉嗦。”

他揣著這一點源於禁忌的興奮,按著他走馬觀花的印象,不得法地扯開了嚴爭鳴濕漉漉的衣服,完事又有點茫然,不知該從何處下嘴,於是程潛動作一頓,絞盡腦汁地回憶起別人是怎麼做的。

他突然有點後悔自己當時沒看仔細了——平生頭回感受到什麼叫“書到用時方恨少”。

……直到他被大師兄不由分說地按在了池壁上。

嚴爭鳴壓抑的時間太長,忍了太久,已經不想再跟他客氣了。

從此,有個人開始以清安居的主人自居了。

嚴爭鳴賴在清安居裡第一天,程潛難得睡得遲了些,睜眼一看見他就覺得心裡很甜,儘管身上有點說不出的彆扭,但也不算什麼大事,大師兄偶爾才真情直白地外露那麼一次,就為這個,程潛覺得自己怎麼樣都行。

嚴爭鳴賴在清安居第三天,程潛開始有點不能忍了,嚴爭鳴將他的清安居折騰得既不清也不安,而且黏人黏得厲害——嚴掌門黏起人來很有自己的一套,他並非普通的黏,每每只是淺嘗輒止的遞個暗示,要求別人接到之後立刻黏回去,好讓他做出一副“誰讓我是你師兄呢,合該哄著你”的大爺狀。

萬一程潛沒反應過來,或是偶爾懶得理他,就要做好被連續找碴一整天的準備。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嚴掌門賴在清安居半個月,程潛已經忍無可忍,快瘋了。想當年他寧可在冰潭旁邊面壁,也不願意和前來做客的年明明聊天,可見他除了意志堅定之外,本身也是喜靜的。

作天作地的嚴掌門幾次三番被他故意忽略,終於怒了:“你不是說絕不負心的嗎?才幾天就膩了!果然從小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程潛好生腦仁疼:“大師兄,你就讓我多活幾年吧。”

嚴掌門氣得自己跑到了小竹林裡練劍,將清安居的竹海禍害成了一片禿瓢,本想一走了之,結果愣是沒捨得,傍晚時分,他又踩著一場小雨怒氣衝衝地跑了回來,等著下山看韓淵的程潛回來自己反省。

日子忽悠一下,轉眼,扶搖山一帶的雨季就到了,一天到晚淅淅瀝瀝個不停。

這日程潛正要下山,被嚴爭鳴叫住了。

“把這個給他帶去。”嚴爭鳴這還是頭一次提韓淵,拋出了一顆蠶豆大的小珠子。

程潛伸手接住,感覺此物觸手生涼,淅瀝瀝的雨水纏在他身上的潮氣頓時散了。

“早年間西行宮流出來的避水珠,我這弄到了幾顆。”嚴爭鳴道,“唐軫立下的十五約馬上就要到了,別讓他落湯雞似的丟人現眼。”

明明心裡記掛,卻總頂著一張愛死不死的嫌棄樣,也算絕了。

程潛下山還沒見到韓淵,先在太陰山腳附近碰上了唐軫。

唐軫是個十分省心的客人,除了第一天剛到扶搖山時被李筠親自引著在山中遊歷一番之外,他基本都是深居簡出,很少離開客房的院子。

唐軫手中拿著一把油紙傘,並未浪費真元擋雨,袍袖沾濕了一片,他也不在意,在雨中不慌不忙地走著。

程潛讓霜刃落了地,打招呼道:“唐兄。”

唐軫道:“到十方陣那裡去嗎?同去。”

兩人誰也不多話,沒有禦劍,慢吞吞地行走在山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的小路上。耳畔風雨聲細密,好像一切都慢下來了。

程潛道:“有唐兄相伴,我感覺萬事都不著急了。”

唐軫道:“凡人一生庸碌,是被功名利祿追著走,修士雖有百倍千倍的時間,身後卻依然追著修為和境界,都在天地間逆水而行,稍微懈怠一刻,就會離大道遠一步,所以不敢不著急——我一個行屍走肉,沒什麼好求的,當然也就比別人悠閒些。”

這話說得程潛心裡微微閃過些許疑惑,他心道:“什麼都不求,你奔波到這來幹什麼?”

然而這疑惑一閃就過去了,程潛朋友不多,有一個算一個,他不大願意對朋友犯疑心病,便不怎麼在意地接道:“我倒是覺得,偶爾慢走幾步是調劑,要是天天都過得這樣悠閒,豈不是活得像只老龜?那也沒什麼意思。”

唐軫笑了笑,岔開話題道:“眼看十五之約就快到了,不知你家掌門師兄是怎麼想的?此一役魔龍俯首,天衍隕落,四聖衰微,牧嵐山精英損毀過半,其他小門小派不足掛齒,扶搖山說不定會是新一方勢力,各大門派之間重新洗牌,你們也要早作打算啊。”

程潛笑道:“我們掌門師兄可沒有號令天下、讓四方朝賀的野心,他就想讓別人少來煩他,本來就懶得出門,這麼多年漂泊在外,我看他回來以後恐怕會變本加厲。”

唐軫道:“嚴兄無論是做掌門還是做劍修,都頗為別具一格,他這順其自然的心,倒是頗合大道真意,再加上資質卓絕,或許將來真能問鼎長生。”

扶搖自立派伊始就沒有苛求過長生,始終以“人道”自居,驚才絕豔好比童如,也是將門派傳承放在個人修行之前的,不過唐軫畢竟是外人,程潛也沒有多說,只道:“借唐兄吉言。”

唐軫道:“不過若說長生,你才是真得天獨厚。”

程潛:“怎麼說?”

唐軫道:“修行與煉器有時候是一回事,那三王爺將自己煉成化骨陣其實也有他的道理,修士們修行是與天爭命,修為停滯,新的清氣不能周轉入真元,壽數也就到了,你卻不一樣,聚靈玉天生能吸取天地之精。”

程潛不怎麼在意地說道:“玉和人一樣,都不能與天地同朽,到了元神這一步殊途同歸,我感覺沒什麼不同。”

“還是有的,”唐軫淡淡地說道,“你將聚靈玉鍛成肉體,經過了天劫,已算是半仙之體,若是你肯在明明穀冰潭裡清修,有冰潭不斷供給你與肉身同源的真元,你的修為就永遠不會停滯,不一定飛升,也能長生——哦,你不要誤會我在勸你什麼,只是有這麼個事實而已。”

唐軫說者不知有心沒心,反正程潛這個聽者是將這番話當成了耳旁風,只是笑道:“我借聚靈玉容身而已,做人做得好好的,又沒真打算變成一塊玉。”

唐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附和道:“正是。”

程潛道:“說起靈物,唐兄見多識廣,不知有沒有聽說過‘聽乾坤’?”

唐軫神色一動,反問道:“你怎知‘聽乾坤’是個靈物?而不是什麼人或是什麼功法?”

程潛不動聲色地笑道:“感覺像,怎麼?”

唐軫道:“哦,那是遠古傳說了,有人說拿著聽乾坤能聽見上界的聲音,真假誰也不知道。”

隨即,他話音一轉,將這話題揭過,說道:“韓真人走火入魔,恐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十五那天我會儘量周旋,哪怕是囚禁鎮壓,也爭取能將他押在扶搖山上。”

程潛只好歎道:“那就多謝了。”

可惜,設想是好的,並不一定能實現。

十五那天,扶搖派眾人抵達太陰山時,此地已經有不少門派來人了。

這一次來的人貴精不貴多,各派紛紛回去休養生息,只派了一兩個代表來表態,各大門派之間零零散散地坐著,涇渭分明,居中的位置卻給留了下來。

程潛看了唐軫一眼,唐軫點頭道:“不錯,那是給貴派留的。”

嚴爭鳴心道:“他們留了,我就要趕鴨子上架地往前坐嗎?”

他二話不說,逕自繞過人群,做派依舊,絲毫不顧別人臉面,找了個不與眾人同流合污的角落,令年大大將石芥子一甩,隔出一方小天地來,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唐軫搖搖頭,叫上六郎往十方陣臺上走去,這集會到底是他召集的,他可不能像扶搖派一樣作壁上觀。

石芥子在人群外顯出幾分遺世獨立的卓絕,六郎不由得帶了幾分欣羡,對唐軫說道:“但願我有一天也能成為嚴掌門這樣的人。”

唐軫耐心地偏了一下頭,邊走邊聽他說。

六郎繼續道:“我聽扶搖山上道童說起,嚴掌門少年時代就是這樣,只想在扶搖山上種花逗鳥,後來機緣巧合下山百年,他這樣吃了一路的苦,還成了一代大能,但回到最開始的地方,還是不改初衷,絲毫不為世道所動……別管他的初衷是不是看起來很沒出息,我都很佩服。”

唐軫聽了,面無表情地點頭道:“確實難得。”

然而隨即,他又抬起頭,目光漠然地掃過滿眼修士,唐軫言語中夾帶了幾分森然,說道:“可惜不為世道所動,世道也不見得能容他,這種人通常也都沒什麼好下場。”

他說完,不等六郎回應,便一甩袍袖走上十方陣殘址。

唐軫簡單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直入主題道:“唐某不敢擅自做主,勞煩諸位今日商討個章程。我個人是覺得,冤冤相報未必好,而且一死也不見得能贖罪,諸位說呢?”

他話音才落,白虎山莊一位長老便率先開口道:“魘行人九聖死在十方陣裡,魔龍又被扣押在此,現在大小魔修都沒人管,血誓之束縛了九聖與魔龍,可束縛不到那些無法無天的魔頭身上,他們無人約束,各自作亂,反而更烏煙瘴氣,我看不如……”

韓淵一點也不配合,毫不領情地開口打斷他道:“魘行人本身就不約束手下,要怪也怪你們自己無能,管不好自己的地盤,別指望我去給你們招安。”

這位元長老也不認識韓淵,不過受人之托來說幾句好話,頭一次見到這麼不識好歹的人,一時噎住了。

旁邊一人冷聲道:“既然這魔頭自己都這樣說了,大家還指望什麼?不如殺了他乾淨。”

開腔的正是玄武堂主卞旭,像卞旭這種身份地位,本不該親自前來攙和,然而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卞小輝死了不過一年,卞旭已經鬚髮皆白,隱隱現出幾分壽數將盡的蕭條來。

這也是一代聖人,落到這個地步,也著實令人唏噓。

韓淵針鋒相對道:“可不是麼,讓廢物與魔頭都死了乾淨,世上就剩列位這些滿腹經綸、一心向道的人比較好。”

石芥子中,嚴爭鳴對李筠道:“你能讓混帳閉嘴嗎?”

李筠眉頭一皺:“卞旭?難度大了一點。”

嚴爭鳴:“……我是說韓淵。”

“能。”李筠轉頭對程潛道,“韓淵對面有棵大梧桐樹,你看見了嗎?小潛,你跟小師妹走一趟,他一準閉嘴。”

嚴爭鳴:“……”

片刻後,水坑化為大鳥,載著程潛飛出了石芥子,落在十方台對面的大梧桐樹下,位置正能和韓淵大眼瞪小眼。

彤鶴火紅的羽毛垂下,分外顯眼,原本在十方臺上大放厥詞的韓淵一見他們倆,瞬間被封了口,竟老老實實地不吭聲了。

李筠得意洋洋地說道:“小師弟命途多舛,可謂是滿腹血淚,但若真算起來,其實還是當年小潛的死對他的打擊最大,你發現沒有,他那心魔每次碰見小潛都會弱一些……還有小師妹,師妹小時候和他最好,那日他魔性大發,卻說要抽她的妖骨,對她有些愧疚,見了她自然也會克制心魔。”

李筠自行搖頭晃腦了一番,感覺自己真是太會對症下藥了。

嚴爭鳴沒好氣地用扇骨砸了他一下,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沒發現,閉嘴。”

李筠默然,感覺自己好像無意中打翻了誰的醋罎子。

卞旭畢竟地位輩分在那,不好太失風度,在吵架這方面,只要韓淵消停了,他也就孤掌難鳴,不多時便偃旗息鼓,只撂下一句:“恕老朽修行不到家,對殺子之仇難以釋懷,我玄武堂與此人不共戴天,非殺他不可!”

此言一出,一時喚起了眾人對韓淵的仇恨,場中七嘴八舌起來。

這時,忽然有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說道:“魔龍罪責昭昭,天下皆知,要是我們大夥都與他無冤無仇,也就不必興師動眾地聚集在此地了,這些仇怨就不必提起了,我看唐真人說話有些道理,死了一了百了有什麼意思,不如讓他活著贖罪。”

眾人一同望去,只見一個中年人帶著幾個弟子從遠處走來,仿佛身形只一晃,彈指已經到了眼前,那中年人風度翩翩,很有些儒雅氣度。

方才說話的白虎山莊長老立刻迎出來:“莊主。”

竟是白虎山莊的莊主。

這莊主點點頭,將袖口一攏,對卞旭拱了拱手:“卞兄,好久不見。”

程潛皺著眉在樹梢上打量了來人片刻,突然睜大了眼睛——這貨不是鎖仙台上那老瘋子紀千里嗎?

他怎麼突然人模狗樣起來了!

第96章

卞旭乍見故人,先是一愣,可是隨即,他心情又多少有些複雜。

他自己鬚髮皆白,面前故友卻依然壯年,兩相對比,高下立判——做修士的,有數倍於凡人的生命,不老的青春與紅顏,好像是得天獨厚,卻也有殘酷的一面,他們可以露醜、露怯、露窮,卻單單不能露老。

因為“老”不是自然規律,而是“終身與大道無緣”的一句判詞。

卞旭不肯承認自己嫉妒,只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終於一聲沒吭,對紀千里淡淡地點了個頭。

眾人在下面議論紛紛,謠言說這白虎山莊莊主當年為了除魔身受重傷,這麼多年一直閉關休養,白虎山莊大事小情一概交給門下長老,活得十分苟延殘喘。

可如今看來,此人非但沒有一點要燈枯油盡的意思,反而十分活蹦亂跳。

紀千里抬頭看了一眼樹梢上的程潛,沖他笑了一下,又遙遙地和唐軫打了個招呼,開口道:“我說諸位——有仇怨的諸位,大家也想一想,一刀滅其元神有什麼好的,頭掉了碗大個疤,他死了一了百了,毫無痛苦,你們甘心嗎?我若是有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恨不能他每天受盡折辱,同時硬硬朗朗地長命百歲。”

這位莊主一開口,一股新鮮攪屎棍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韓淵看起來很想對此人破口大駡,但被氣得一時沒想到好詞。

白虎山莊莊主突然現身,出乎所有人意料,連唐軫一時間也捉摸不透他的來意。

唐軫不動聲色地說道:“莊主的話不無道理,只不過這位韓真人太過神通廣大,想要關住他,須得有個合適的地方才行。”

有人問道:“唐真人看,什麼才是合適的地方?”

唐軫遙遙沖問話的人拱拱手,說道:“各大門派事務龐雜,恐怕照顧不到,其他諸位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唔……上個月破化骨陣時,我不知道大家對嚴掌門的修為劍法可還有印象?”

當然有印象,印象太深刻了。

世上有幾個劍修能修出元神?又有幾個劍修能走到劍神域?

唐軫笑道:“那麼依我拙見,扶搖山倒是個好地方。”

他話音沒落,立場不明的紀千里突然開口打斷他道:“我看不妥。”

唐軫眼角微微一跳。

紀千里負手上前,瞥了一眼樹上的程潛,說道:“扶搖派乃是韓淵師門,就算嚴掌門高義,不會徇私,你們這樣不也相當於陷人家於瓜田李下嗎?不妥,非常不妥——是不是,程潛小友?”

程潛隱約感覺到場中暗潮洶湧,卻一時看不出來龍去脈,便沒有吭聲。

這時,有人在他耳邊說道:“你怎麼又認識他?你怎麼認識這麼上不得檯面的人?”

程潛一回頭,見他那大師兄先是無視了眾人給他留的首座,自己跑去搭了個石芥子,這會兒石芥子也不待了,堂堂一派掌門,跑到樹上來搶著做猴子。

程潛:“……”

誰才是上不得檯面的人?

“我倒是有個提議。”那紀千里正色下來,邁著四方步走到唐軫旁邊,看了韓淵兩眼。

韓淵總覺得此人看自己的眼神帶著某種古怪的惋惜,活生生地被他看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前陣子與弟子出遊,見蜀中一代多遭魔修禍害,民不聊生,那些魔修的修為大多稀鬆,想必在座的各位料理起來都不困難,只是人數眾多,有些麻煩。還有……”紀千里一揮袖子,一道灰影從他袖子裡飛了出來,那竟是個小小的女童,通體灰黑,自腰以下基本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她灰不溜秋地飄在半空,神色木然,身上飄著說不出的怨氣和鬼氣。

嚴爭鳴低聲道:“鬼影?”

十方陣中一陣驚呼。

唐軫那張萬事如過眼雲煙的臉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不知是不是也回想起了自己當鬼影的那段日子,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錯。”紀千里道,“我此番特地前來,就是想告訴諸位,消失百年的噬魂燈重現人間了。”

此言一石激起了千層浪,眾人當場炸開了鍋。

一百多年前,噬魂燈現世,造下殺孽無數,持燈人蔣鵬出身不祥,在魔修中的風頭卻一時無兩,一度有謠言說,他有能耐問鼎北冥——而且若說魔龍作亂,還算有所為有所不為,鬼修的手段可就沒底線多了。

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魔頭們好像立秋後的蚊子,除真是打都打不完。

程潛低聲道:“我在明明穀外見過他,不小心讓他跑了……難不成他真的已經練成了噬魂燈?”

嚴爭鳴勾著他腰的手一緊:“你怎麼當時不說?”

程潛:“……當時被你胡攪蠻纏一番忘了。”

嚴爭鳴一臉怒色地看著他,可惜,程潛靜靜地看他兩眼,他那天大的火居然就煙消雲散了,嚴掌門沒繃住,眼神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他不得不動手將程潛的臉往旁邊一掰:“看那邊,別看我。”

被忽略的水坑乾巴巴地說道:“二位師兄,這裡還有個活物呢。”

嚴爭鳴看了她一眼。

水坑接收到威脅,憂傷地將她的鳥頭轉開:“哦,沒事了,此活物瞎。”

紀千里等眾人竊竊私語漸低,這才轉向韓淵,說道:“韓淵畢竟在魘行人中橫行數年,對魔道體悟頗深,不知這次願不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

韓淵面帶冷笑地看著他。

唐軫忽然出聲道:“噬魂燈百年沒出世,僅一個鬼影也不一定是真的——照莊主的意思,不是相當於將魔龍放回南疆嗎?莊主,各大門派為了追捕魔龍牽扯出了很多事端,損失良多,你現在要放虎歸山,別人未必會答應。”

他完美地曲解了紀千里的話,而且曲解得似乎還很有道理。

水坑低聲道:“小師兄,我沒聽懂,唐前輩怎麼好像一會想保四師兄,一會又不想保他?”

程潛摸了摸她的頭,沒吭聲,但他跟嚴爭鳴卻都聽出來了——唐軫想保韓淵,卻絕不同意將他放回南疆去……為什麼?

紀千里笑道:“這個簡單,唐真人怎麼忘了呢,你那個盛放血誓的八卦盤不是還在嗎?咱們既然可以立一個,自然也可以立另外一個嘛,不但可以讓魔龍立,也可以將我們……嚴掌門他們一併叫進來,大家好好商討商討條款——唐真人上個月在此地立下十五之約,韓淵本可以脫走,卻安安靜靜地在這裡坐了一個月等著諸位發落,難道還說明不了血誓的作用嗎?”

唐軫斂去臉上一切喜怒,緊繃得像個木頭人。

紀千里又道:“若不然,諸位難道想自己回去面對噬魂燈和萬千鬼影?難道想自己收拾那些本事沒多大、手段卻不少的魔頭?”

卞旭忽然橫插一杠,問道:“那麼你說,血債該如何來償?”

他語氣毫不客氣,近乎是針鋒相對的質問,場中一片寂靜。

紀千里沉默了一會,一字一頓地說道:“卞兄,人死不能複生,落入偏執,于修行不利,你該感覺到了。”

卞旭被他戳中痛處,臉上狠狠地一抽。

韓淵卻哈哈一笑,說道:“給你償命好了。”

唐軫聞言目光一斂,落在韓淵身上,慢吞吞地說道:“韓淵,修士需要謹言慎行,有時候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你可要想好了再出口。”

韓淵方才那句話未必是出於本心,他可能只是為了一時痛快,習慣性地挑釁一下,可唐軫這句警告一出口可不一定了,韓淵那心魔受困於“被人擺佈、情非得已”幾個字,最聽不得激將和威脅,被唐軫這麼一問,指不定他真就能指天立誓要償命!

程潛心裡“咯噔”一聲,他固然不願意用懷疑的心揣測唐軫的用心,心裡卻隱約有些彆扭起來。

嚴爭鳴:“噓,沒事,看著。”

他話音未落,韓淵已經做出了發誓的手勢,正要開口,神色卻忽然一變,他整個人好像被凍在了原地似的,嘴張了幾下,沒發出一點聲音。

程潛將真元凝注在雙眼上,只見韓元周身仿佛蒙上了一層水膜,將他緊緊地包在其中,他立刻想起了大師兄前一陣子讓他轉交的“避水珠”。

果然……韓淵自困十方陣殘址上的時候,大師兄恨不能天天下雹子砸得他滿頭包,哪會好心好意給他準備避水珠?

嚴爭鳴低聲道:“那是‘避誓珠’,在身上放一個時辰,三天不能開口立誓——我怕他亂說話。”

這種古怪又沒用的東西,一聽就是李筠的傑作。

嚴爭鳴皺皺眉,自言自語道:“唐軫又是怎麼回事?吃錯藥了?”

這麼一打岔,紀千里終於抓到了機會,對卞旭道:“你們玄武堂位於極北冰原,跟南疆隔著十萬八千里,自然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不知道玄武堂管不管中原動盪呢?”

他說話間,抬手一指空中的小鬼影,鬼影被他勁力所激,倏地往前一撲,幾個離得近的修士慌忙起身閃避。

這白虎山莊的老匹夫,要麼不露面,露面就這麼刁鑽。

可這話沒人敢當面說,那可是四聖之一。

紀千里大喇喇地說道:“我說血誓如下,第一,緝拿中原作亂魔修與噬魂燈之事,魔龍必須竭盡所能,否則必造十倍反噬,第二,抓住噬魂燈之後,魔龍鬚得自禁于南疆,終身守在入口,終身不得離開南疆半步,否則必遭十倍反噬;第三,魔龍既為服刑,便需日日忍受鞭笞之刑五百年,除非身死壽終不可中斷,否則必遭十倍反噬;第四,魔龍日後不得濫殺無辜,不得煉製魔器,不得收徒,不得授業,否則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說完一招手,那見證過一次血誓的八卦盤便徑直飛入了他掌中,紀千里含笑朝周遭看了一眼,說道:“血誓是我提的,魔龍師從扶搖派,還需請嚴掌門代表門派與我一同入誓言,若日後誰對魔龍徇私,就讓誰的門派衰微難救、血脈斷絕——諸位想必都沒有意見吧?”

眾人有意見也不敢說,被他一串“十倍反噬”和“天打雷劈”鎮住了。

紀千里率先從指尖逼出了一滴血,筆直地沒入了託盤中,隨後伸手一托,那託盤筆直地向著大梧桐樹飛去。

眾人一時屏息,只見八卦盤圍著那濃密的梧桐樹冠盤旋良久,忽然被一隻手捉住了,隱在樹冠中的嚴爭鳴撥開樹枝,深深地看了高臺上的紀千里一眼,在八卦盤中滴了一滴血——扶搖派入誓。

唐軫見八卦盤飛向韓淵,正要伸手去攔:“嚴掌門還是考慮清楚再……”

可他話沒說完,那八卦盤已經逕自繞過了韓淵。

扶搖派入誓的一瞬間,韓淵身上就有了入誓的標誌。

韓淵盯著那個標誌,整個人已經呆住了。

這……

一直以來,掌門師兄竟沒有將他逐出師門,他竟然還是扶搖的人!

此時,韓淵沒有一點被強迫入誓的憤懣,他驀地抬頭望向樹冠上的嚴爭鳴,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唐軫的臉色變了——血誓已經成了。

程潛卻暗自歎了口氣,心裡空落落地踏實了下來。

韓淵為了一己私仇,弄得人間生靈塗炭,想要沒事人一樣揭過去是不可能的,犯了天大的錯,就要付出天大的代價,沒人能包庇他。

否則別說那些仇家債主不答應,就是天道因果也不會坐視。

能讓他活著贖罪,已經是網開一面,無論是關在扶搖山,還是令他鎮守南疆,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扶搖山和白虎山莊立場已定,其他人于情於理說不出什麼,便紛紛上前,在血誓盤上加了見證。

落日餘暉,此事塵埃落定。

眾人開始準備離開的時候,紀千里將山莊徒弟們丟在一邊,向程潛走過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程潛一番,說道:“好久不見,又有進益,有前途。”

程潛:“紀莊主。”

“紀千里”笑道:“我不叫‘幾千里’,上回是逗你玩的——不怪我將你師弟關起來吧?”

白虎山莊莊主名叫做尚萬年,除了個別兩耳不聞窗外事之人——比如程潛之類——大家都知道。

程潛略微一低頭:“豈敢。”

這位尚莊主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水渾了,自然有人要摸魚,圖窮了,自然有人要匕現,我看恐怕要變天了,你可要小心。”

他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血誓標記隱沒的地方,充滿狡黠地笑道:“可是那就跟我們這些老傢伙沒什麼關係啦。”

程潛一愣。

尚萬年又帶上了幾分熟悉的瘋瘋癲癲,他帶著唱腔哼道:“我死之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說完,尚萬年忽然一步上前,幾乎撞在程潛身上,他一把拉住程潛的胸前衣襟,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好像兩口陰森的黑井,一眨不眨地看著程潛。

接著,一道神識沒入了程潛的眉心。

程潛聽見他的神識森然道:“聽乾坤早年被人偽裝成一塊靈玉,流落江湖,理應沒人認得出,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落到你手上,既然是天命……唉,別讓任何人知道聽乾坤在你手上,切記。”

他這姿勢太過曖昧,下一刻,一隻手憑空插了進來,將程潛往後一帶,輕巧地推開了尚萬年。

嚴爭鳴縮回他的爪子,沒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面無表情地說道:“莊主好,莊主請自重。”

程潛:“……”

也就是說,他手背上那個莫名其妙的耳朵果然就是“聽乾坤”,程潛一皺眉,他確實沒有告訴過別人,可那日向唐軫提過一次,唐軫會不會懷疑什麼?

程潛朋友不多,唐軫算一個,要他這樣揣測昔日好友,他忽然覺得胸口好像壓了一灘又冷又黏的泥,喘不上氣來。

程潛:“莊主留步……”

他正想問“聽乾坤”究竟是什麼東西,尚萬年便退後兩步,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接著,這老瘋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嘴,連續搖了三次頭——不要看,不要聽,不要說。

完事他低了下頭,臉上浮現出了一個說不出含義的笑容,轉身負手,大步走向韓淵,說道:“那位韓小友,你可以從十方陣上下來了,今日我不請自來,要隨你回扶搖山暫住,過兩日啟程,你跟我一同下蜀中,回南疆,唉,別拉著臉了,既然此事因你而起,現在讓你收拾,天經地義。”

嚴爭鳴的眉毛快從臉上飛下去了,鬱悶地嘀咕道:“不速之客,我同意了嗎?”

尚萬年“哈哈哈”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剛好回答了他這句話。

嚴爭鳴正色下來,瞥了心事重重的程潛和不在狀態的水坑一眼,拉住程潛的手腕,正色道:“走。”

水坑沒心沒肺地跟上,看起來還挺美,高高興興地說:“大師兄,四師兄這是可以回家了嗎?”

嚴爭鳴簡直懶得理她,低聲問程潛道:“唐軫什麼意思?小潛,他和你提起過嗎?”

程潛眉頭緊鎖,心裡老大一個疙瘩:“他對我說過,想將韓淵保下來,將他關押在扶搖山上。”

水坑:“那不是挺好的嗎?”

“好個屁,他是有這個意思,”嚴爭鳴道,“你沒聽出來嗎?他還有‘若此人不能留在扶搖山上,就殺了保險’的意思。”

程潛的手自霜刃的劍鞘上掠過,不到證據確鑿、水落石出的最後一刻,他都願意原諒唐軫一切隱瞞,不想懷疑他任何事。

君子之交固然不甚親密,卻須得有起碼的信任,可他此時不得不承認,大師兄說得對。

程潛道:“他們要去找噬魂燈,我跟他們走一趟。”

水坑:“我也去!”

“不行,”嚴爭鳴一口否決,“你一離開我視線就指定要出事。”

“至於你——”他掃了水坑一眼,不客氣地呵斥道,“跟著起什麼哄,閉上你的鳥嘴!”

程潛還要再說什麼,嚴爭鳴一擺手打斷他:“不用再說了,明天我找那個尚萬年聊一聊,摸摸情況……那老東西真是四聖嗎,怎麼有點瘋瘋癲癲的?”

大師兄在挑人毛病這方面十分的慧眼如炬,總能抓住重點。

當天夜裡,程潛沒有睡,好不容易擺脫了嚴爭鳴的糾纏,在清安居幽靜的院落中打坐入定。

可他忽然怎麼也靜不下心來,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突然,清安居的院門被人用力推開了,程潛一睜眼,李筠面沉似水地站在門口:“大師兄呢?”

程潛:“怎麼?”

李筠:“白虎山莊那個尚莊主死了。”

第97章

嚴爭鳴從臥房中走出來,臉上看不出一點睡意,他一抬手按了按程潛僵硬的肩膀,問道:“怎麼死的?我這裡一點感覺也沒有,尚萬年那樣的大能怎麼會死得沒有一點動靜?”

嚴爭鳴是掌門印真正的繼承人,扶搖山上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感應到,他的神識甚至能掃到後山群妖谷,比當年半死不活地寄居在黃鼠狼身體裡的木椿真人權力大得多。

“不知道,”李筠掐了掐眉心,說道,“白虎山莊有個沒入道的小童,半夜起夜,見他屋裡亮著燈,打在窗戶上的影子有點古怪,上前詢問,這才發現人已經沒了,走,跟我去看看。”

程潛一時間腦子裡此起彼伏了各種陰謀詭計,心事重重地起身。

他剛一站起來,抓過聽乾坤的那只手突然好像要燒起來一樣,但光潔的皮膚表面卻看不出一點異狀。

程潛的手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隨即,灼燒感迅速從他手上傳到了胳膊上,繼而包裹住他全身。

他一陣頭重腳輕,原本掛在腰側的霜刃毫無預兆地從身上掉了下來,瑟瑟發抖地發出“嗡嗡”的響動。

嚴爭鳴和李筠原本在說話,一回頭卻見程潛哼都沒哼一聲,晃了兩下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臉色難看得好像個死人,把嚴爭鳴嚇了個魂飛魄散。

程潛的手本能地掐進霜刃的劍鞘裡,往日冰涼的劍身仿佛也變得溫吞吞的,周遭一切都在離他遠去,他聽見某種聲音,像是自遠古而來的黃鐘大呂,聲浪厚重而強橫,攪起他內府翻騰不休,尚未來得及完全修復的元神受不了這樣的重創,好像要裂開一樣,好生受了一回平白無故的千刀萬剮。

就在這時,一股外力忽然湧入他,頃刻將那層層疊疊的聲浪隔絕開,壓下他動盪的真元。

程潛咽下胸口腥甜,凝神內府,只見這股強大卻並不逼人的神識落地成了一個虛影,正是那傳說中已經死了的尚萬年。

尚萬年看著程潛的元神直皺眉,問道:“你是怎麼回事?元神因何受損?”

程潛一時說不出話來。

尚萬年看著他歎了口氣,神識散開,他整個人像原地化作群星萬點,一點一點地幫著程潛梳理起亂竄的真元。

程潛只聽他說道:“你元神受損,受不住聽乾坤的傳承……唉,我只能先將其封鎖在你內府中,等待以後了。”

這是被強買強賣了什麼東西?

尚萬年又道:“聽乾坤失落已久,我接受傳承之後,找了它一輩子,死到臨頭才讓我碰上,既然有緣,我本想將它順勢傳承給你,誰知時機又不對……天意,我肯定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尚萬年話音剛落,程潛便覺有什麼東西一路從手臂流轉過他周身經脈,最終沒入他眉心內府中,只見那代表聽乾坤的耳朵烙印不知什麼時候被烙在了他內府中間,灼灼地亮了片刻,又漸漸暗淡了下去。

尚萬年那神識再次出現在程潛面前,面色複雜地盯著聽乾坤看了片刻,他搖頭歎道:“不過雖然看不見傳承,能見它一面,我也死而瞑目了。”

程潛:“你到底……”

尚萬年介面道:“嗯,我肉身已經壽終正寢,我料到自己壽數將盡,沒料到盡得這麼快,嘖,給貴派添麻煩了。”

程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尚萬年回過身來,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他自嘲地一哂,說道:“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小友,等你元神自己修復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傳承就會明白,傳承裡有禁制,任何人都說不出聽乾坤的秘密。”

他頓了頓,又苦笑道:“包括死人。”

程潛在他臉上沒有看出怨憤與不甘,好像只是平靜,便不由得生起一個疑問,所有人都在追求得道飛升,為什麼這個人好像毫不在意呢?

尚萬年帶著一些陰陽兩隔的距離感站在他面前,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恨天衍,他們卑劣、自以為是,害死了很多人,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死有餘辜。但這麼多年來,修士與凡人能一直相安無事,確實是少不了他們這些卑鄙小人的,現在天衍與魘行人兩敗俱傷,中原魔道與正道都會群龍無首,這才是‘百萬冤魂’的劫難的開始,所以我才一定要保下韓淵性命。”

他看了程潛一眼,又補充道:“倒不是為了賣你們扶搖派的人情。”

冤魂自亂世而生,九聖都死了,只有韓淵活著,南疆群魔才不全然是一團散沙……只是他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扶搖山了。

“但是噬魂燈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尚萬年道,“沒想到大限說來就來,我已經來不查清楚了,我就給你說一個感覺,不一定對——有人知道童如對那塊鬼石頭許願的事,而且一直在暗中推波助瀾。此事除了始作俑者的天衍處之外,應該就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

程潛目光一閃。

尚萬年道:“不,不是卞旭,他要真有那樣處心積慮的腦子,現在肯定不至於混成這幅鬼樣子。”

程潛點點頭——天衍處那麼大的一個組織,指不定是誰不小心洩露的。

“這是第一,”尚萬年伸手將自己在程潛內府中遊蕩的神識收回來,正色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你身上被人動過手腳,自己知道嗎?”

程潛瞳孔微微一縮:“什麼?”

“不是你這靈玉之身,在魂魄上,恕我不精此道,一時看不出是什麼,”尚萬年道,“還沒有發作過吧?你的修為縱不敢說天下無敵,現在也足以躋身頂尖,我有些想不通,究竟誰有這樣大的神通,能不著痕跡地在你身上下咒。”

程潛指尖發起抖來,胸口好像被人塞了一塊冰。

這麼多年來,誰精通此道?誰有機會在他魂魄上動手腳?

尚萬年打量著他的神色,道:“看來你心裡已經有數。”

程潛艱難地點了一下頭,不動聲色地問道:“莊主,有什麼辦法化解?”

尚萬年歎道:“我看不出是什麼咒,恐怕愛莫能助……但你也不要太過擔心,若它真有一天發作,我封在你內府中的聽乾坤能替你抵擋一些。”

程潛:“多謝。”

尚萬年擺擺手:“冥冥中自有定數,聽乾坤合該落在你手裡,不必謝我——我走了,投胎去了。”

說完,他彌留塵世的最後一縷神識煙消雲散,好像卸下了什麼重擔一樣,消失得杳無牽掛。

程潛醒過來的時候在自己的清安居裡,正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這位前輩是元神受損遭到的反噬,我想可能是最近頻繁動用真元的緣故。”

程潛:“……”

他心情本來已經很凝重了,這又是哪來的支嘴驢?

程潛睜眼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白虎山莊弟子服飾的修士,正神神叨叨地按著他的脈門,抬頭一對上他冷冷的目光,立刻嚇得松了手:“前、前輩醒了?”

程潛面無表情地用目光淩虐他。

嚴爭鳴抬手將那小修士拎起來放在一邊,替他擋住程潛殺人的視線,從背影都能看出大師兄已經氣瘋了。

“不用管他,”嚴爭鳴咬著後槽牙道,“你跟我說,元神受損反噬,之後會怎麼樣?”

那白衣修士結巴道:“不、不不不會怎樣,程前輩真、真元純粹又深厚,只要靜心休養,用、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自行修補,掌門不、不用擔心。”

嚴爭鳴臉色稍緩——雖然也沒好看到哪去,然後下了逐客令:“行,那多謝,慢走不送。”

守在門口的李筠立刻笑容可掬道:“這邊請,跟我來……沒事,不要怕,我們掌門不咬人。”

不咬人的嚴掌門一臉山雨欲來地目送著他們倆的走遠,這才緩緩地轉過頭,準備與程潛秋後算帳。

程潛卻沒心情給他順毛,他突然往後一仰,雙目放空盯著床帳頂。

這反應與嚴爭鳴料想的“心虛氣短”有些出入,他愣了愣,將準備好的興師問罪暫且擱置,有些無措地走到床邊:“還有哪裡不妥嗎?”

程潛沒出聲,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側,示意他坐下,而後閉上眼睛,抓著嚴爭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程潛為人冷淡,鮮少能和什麼人打成一片,唐軫是他走得最近的一個外人。因為心裡的人少,勻到每個人頭上的感情也就格外純粹些,他還是頭一次嘗到被背叛的滋味。

嚴爭鳴的手比他的暖和得多,更有活氣,更像活人。

程潛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尚萬年是壽終正寢,元神投胎去了,我看他走得挺高興的,沒有人害他。”

這事已經有人來報過,嚴爭鳴已經知道了,他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我見到他了。”程潛簡短地說道,“他想給我灌一個傳承,正好我元神受損,一時承受不住……不是剛才那人說的什麼狗屁反噬,除了使用禁術強提修為的蠢貨,誰會被自己的元神反噬?”

嚴爭鳴:“……”

他驀地將自己的手往外一抽:“你想造反嗎?”

“別鬧。”程潛低聲道,“師兄,我心裡難受。”

嚴爭鳴聽了這話一呆,他見過打架打得滿身傷的程潛,見過一句話噎人一個跟頭的程潛,見過勉強耐著性子容忍自己的程潛,唯獨沒見過這麼蹙著眉,低聲說“心裡難受”的程潛。

他印象裡,程潛好像有一副鐵石心腸,世上什麼都動搖不了他,什麼都不能讓他低頭。

這一點偶然洩露的脆弱讓嚴爭鳴心裡忽然升起詭異的激動,他彎下腰撥開程潛臉側的幾縷頭髮,越看越不知道怎麼喜歡,便情不自禁地彎下腰,在程潛微微皺起的眉間親了一下:“怎麼了?”

程潛沒吭聲,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裡疲憊地想道:“會不會有一天他也背叛我呢?”

嚴爭鳴被他看得心頭發癢,又擔心他身體,不敢上手碰,只好勉強平心靜氣地定了定神:“看什麼?”

程潛端詳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釋然,心道:“胡思亂想什麼呢?他想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他想要我的命,我就把命豁給他……有什麼背叛不背叛的。”

嚴爭鳴沒長透視眼,沒看見他心裡這番不與人言的山盟海誓,他潤了潤嘴唇,臉上掛著明目張膽的垂涎,嘴裡還在臭不要臉的矜持道:“你既然心裡也難受,身上也難受,今天就好好睡一覺吧,我……嗯,我可以先把其他事推一推,只陪著你。”

程潛:“……”

掌門師兄有時候也真是只珍奇物種。

程潛將自己滿腔柔情一掃而空,心道:“唉,太煩人了。”

他一抬手推開嚴爭鳴的臉,漠然道:“不勞動你了,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慢慢睡吧。”

嚴爭鳴:“等等,你才剛醒……”

程潛一閃身,已經不在屋裡了。

嚴爭鳴:“……”

他收拾不了清安居主人,決定去收拾清安居的竹林。

程潛逕自來到唐軫住的客房裡,卻發現唐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只留下了一個小盒子,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多留無益,暫且告辭,盒中之物為牽魂絲,一直沒機會給你們,只是眼下恐怕也用不上了。”

牽魂絲能將韓淵的魂魄短暫地引出來,讓他們能趁機殺了那作惡多端的心魔,不必再投鼠忌器。

血誓中句句說的是“魔龍”,若是他們真殺了心魔,是不是真正的韓淵就可以將罪責推到心魔身上,不必奔波南疆,不必受五百年鞭刑呢?

程潛捏著字條的手指一緊,隨即歎了口氣,若他心裡沒有懷疑,指不定此時已經欣喜若狂地將這東西給嚴爭鳴拿過去了。

現在他卻在懷疑,唐軫早不拿,晚不拿,為什麼偏偏現在拿出牽魂絲?

他那麼不希望韓淵去南疆,究竟是出於好心,還是只是希望水能更渾一點?

還有……唐軫為什麼走得這樣匆忙?

程潛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頭,正看見韓淵那身顯眼的蟠龍袍在屋外矮牆上下翻飛。

韓淵淡淡地解釋道:“尚萬年那多管閒事的老頭死了,他們一時沒時間理我,我自己出來轉轉——你手裡是什麼?”

程潛頓了頓,如實說了。

韓淵聽了,很不講究地往牆頭上一坐,頗為自嘲地笑道:“扔了吧,沒用,大師兄的鬼話怎麼張嘴就來?他又不是不知道心魔是什麼……哪有什麼一身二魂,又不是奪舍。”

程潛:“喲,變成‘大師兄’了?不是‘貴派掌門’了?”

韓淵被他堵了個正著。

程潛又道:“他也不過就是想給你找一條退路,萬一他們真要要殺你,好歹有‘一身二魂’可以當個藉口。”

韓淵雙臂撐在身後的矮牆上,仰頭看著扶搖山上曠遠遼闊的夜空,片刻後,他說道:“沒必要,小師兄,我發現人是不能給自己找藉口的。”

程潛靠在客房的院牆上,也學著他的動作仰起頭,兩人一坐一站,都在同一邊,頭頂同一片夜空,好像已經很久未曾這樣接近過。

“你們三個去群妖穀救我,二師兄當面承認是他把我糊弄進去的,我當時覺得二師兄看起來是個小白臉,沒想到也算條漢子。”韓淵伸長了腿,坐沒坐相,若不是身上那件威嚴厚重的蟠龍袍,他好像依稀還是個無賴的小叫花。

“後來我發現,他只是真聰明。”韓淵說道,隨即,他話音一轉,問道,“我那時中了畫魂,錯手誤殺了你,小師兄,若是我們倆易地而處,你會怎麼做?”

程潛沒吭聲,沒有身臨其境,誰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韓淵自顧自地道:“你肯定不會借著畫魂的瘋勁跳海遁走,你一旦掙脫畫魂,肯定會回到師門請罪,師兄們怪你或者不怪你,都是他們說了算,你不會躲躲藏藏。”

程潛苦笑道:“一包松子糖,收買你高看了我這麼多年嗎?”

韓淵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眼角笑紋便悄悄消去,面孔分明是青年,眼神卻忽然滄桑起來。

韓淵:“其實我也不怕師兄們把我怎麼樣,我知道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可是愧疚我背不動,小師兄,日日夜夜啊,太折磨人了,我只能把它化成戾氣和仇恨。”

程潛:“你知道我們都不會怪你。”

韓淵:“假裝不知道,其實知道。”

越是知道,愧疚就越是深邃。

沒有人怪他,他反而會越發地怪自己。

韓淵:“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現在明白這個道理了……不過不算晚,還能讓我看看扶搖山。”

兩人兩廂無言,沉默良久。

程潛忽然抬起一隻手,那矮牆上坐著的韓淵見了,便會意地微微一彎腰,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一聲脆響,所有的背叛與糾纏,幾番兵戎相見,一時間全都灰飛煙滅了。

程潛:“行了,你做師兄的隨口嚇唬人,就不去找小師妹道個歉?”

“明天吧,”韓淵有些局促地說道,“今天天色太晚了,那麼大個姑娘了,半夜三更的,不大好去找她……唉,不是看著她長大,真習慣不過來。”

這方面程潛深有感觸,剛要說什麼,突然,遠處院子裡一團火好像煙花似的在爆開,彤鶴的身影一閃,落在了一棵大樹上,夜色中水坑顯得有些尖銳的聲音喝道:“你是什麼人!”

程潛臉色一變,霜刃在矮牆上輕輕碰了一下,下一刻人已經不在原地,韓淵緊跟著飛身追了上去。

只見水坑院子有一個臉色慘白、看不出男女的人,一身花花綠綠,裝束比水坑還要詭異一些。

韓淵從一團黑霧中走出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那人皺眉道:“妖修?”

那人見了韓淵,瑟縮著往後退了幾步,退路便又被人堵住了。

程潛道:“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不在後山妖穀中老實待著,跑來扶搖山,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人一前一後,堵得那妖修無處可躲,他口中忽然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唳,驟然身化大鳥,直上直下地要躥上雲霄。

韓淵當空而立,身後有龍影一閃而過,逼人的魔氣當空而落,將那大鳥活活壓了下來,韓淵一甩袖子,手背上血誓的八卦印一閃,他口中“嘖”了一聲,不滿道:“不讓我殺生。”

大妖落地摔成人型,還沒來得及逃竄,一個劍已經壓在了他的脖頸上。

劍上的寒霜將那妖修的脖子映得一片青白。

程潛一手執劍,漠然地將他按在地上:“我要是你,就不會想著跑。”

妖修臉上露出痛苦神色,他似乎不大會說人話,雙膝跪地,痛苦地抬頭看向水坑,用怪異的腔調開口道:“你是王后……的……”

第98章

王后的什麼玩意,這鳥妖結巴無論如何也沒說出來,最後他急得仰面發出一聲鳥叫,沒來得及變成人手的爪子在空中磕磕絆絆的畫了個圈,艱難地比劃出了自己的意思——你是王后的蛋。

水坑認為這種稱呼是對她青春美貌的極端冒犯,於是將腰一叉,站成了一把茶壺,罵道:“是啊,一顆蛋長了這麼大,你們大王很如鯁在喉對吧?他老人家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扶搖山剛開就派你來殺我,也真是夠誠心的……不過你們群妖穀人都死光啦?也不派個厲害的來,看不起我嗎?”

程潛默默後退了半步,躲開她的狂轟亂炸,心裡不由得產生了深深的疑惑——她這一套標準完美的潑婦駡街都是跟誰學的?

水坑這輩子竟也能顯得伶牙俐齒一次,鳥妖瞠目結舌,啞口無言,瑟縮了一下,滿面悲傷地看著她,灰濛濛的眼睛裡裝了滿眶的潸然欲泣。

氣勢洶洶的水坑沒有料到這反應,當即驚奇道:“喂,我就說兩句,你幹嘛哭哭啼啼的?”

妖王就算腦子裡有殘疾,想必也不會派個哭哭啼啼的刺客來行刺。程潛見這妖修鳥爪子裡好像沾了一把紅泥,便用霜刃的劍鞘撈起鳥爪,眯起眼端詳了片刻,確定這正是扶搖山客房院牆上的。

程潛問道:“你去客房那邊幹什麼?”

鳥妖忙嗷嗚亂叫地比劃一通,見沒人聽得懂他的鳥語,便焦急地伸爪去抓水坑的裙裾。

韓淵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說話你就好好說,少動手動腳的。”

鳥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指了個方向,試探性地走了兩步,見這回沒有人再打他,便放心大膽地直起腰來,在前引路。

這畜生心眼還怪實在的,居然一點也沒打算趁機逃走,引路引得很認真,走兩步還要停下來等他們片刻。

三個人疑惑地跟上去,那鳥妖徑直將他們帶到了唐軫離去前住過的客房。他指著客房說了好大一通鳥語,見言語不通,急得用爪子直撓牆。

水坑:“……”

她開始不那麼嚮往去群妖谷統領全族了,因為感覺這些族人好像都有點缺心眼。

程潛心裡一轉念,問道:“住在這裡的人已經走了——但你認得他麼?”

鳥妖連連點頭。

程潛又問道:“難道他是因為見到了你,所以才匆忙離開的?”

鳥妖繼續點頭。

“胡說八道,”程潛一把掐住鳥妖那比尋常人細一些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他按在矮牆上,冷冷地道,“就憑你能嚇跑他?你要是真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他早就將你滅口了,還容得下你四處亂飛?”

唐軫的背叛好像一把尖刀捅進他心裡,程潛這句話裡帶著說不出的殺意。

韓淵和水坑都是一愣。

水坑疑惑地問道:“等等,滅什麼口?這裡住的不是唐前輩嗎?”

那鳥妖差點被程潛一把掐死,炸著毛抵死掙扎了片刻,終於可憐兮兮地從頸子里拉出一塊木牌,他舌頭都被掐了出來,喉嚨裡“呵呵”作響,臉紅脖子粗地將那塊木牌塞進程潛手裡。

木牌中隱約含著符咒之力,程潛周身殺意未退,面無表情地伸手扯下那塊木牌,將鳥妖扔在一邊。

只見木牌正面刻著一隻彤鶴,刀法精湛,顯得鳥身亭亭玉立,分毫畢現……但看得出刻的不是水坑,那應該是一隻成年的彤鶴。

背面則是一面細密的符咒,歷久彌新,在夜色中閃著柔軟的螢光。

韓淵:“什麼東西?”

“一張傀儡符,”程潛仔細查看了一番,說道,“還沒有用過。”

韓淵:“傀儡符?傀儡符能有多大用?”

傀儡符能替主人分擔一次致命傷害,關鍵時刻能救命,但本身並沒有什麼攻擊性,唐軫怎麼會怕這東西?

這種修為稀鬆的雜毛鳥,一次打不死,還不能再打一次麼?

程潛先是疑惑,突然,他心裡掠過了一個猜測。

程潛試探地問道:“這是裡面住的那個人刻的?”

通常傀儡符只能使用一次,只有一種情況例外——就是只要符咒本身沒有失效,刻符咒的人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傷害攜帶此符之人的。

鳥妖拼命點頭。

一個半夜三更從後山山穴中偷溜出來的鳥妖,身上為什麼會有唐軫的符咒?

唐真人他到底有什麼奇怪的癖好!

韓淵用腳尖撥了一下那鳥妖:“這東西是你的?”

大舌頭鳥妖一挺胸,鏗鏘有力地說道:“王后的!”

韓淵聽了,臉上發生了一場微妙的風雲變幻,轉頭對水坑道:“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恐怕你是多了個便宜爹。”

水坑茫然無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鳥妖總是想往水坑身邊湊,可憐巴巴地被程潛的霜刃劍攔在一旁。他比比劃劃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只見盒中一物,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著好幾層錦緞,層層剝開後,裡面露出了一根半尺來長的火紅羽毛。

鳥妖雙手捧著羽毛,小心翼翼地伸長胳膊遞給水坑,灰濛濛的眼睛裡有說不出的期待。

水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過來,羽毛上不知有什麼東西,一下刺破了她的手指,一粒血珠順其而下,轉眼融入了那團火紅中。

空中憑空響起一聲悠長清冽的鳥鳴,隨即,一團霧氣憑空而起,落在地上鋪展開,一團恍如真實的幻影呈現在了幾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先被一個女妖奪了去,只見她身披錦袍,長擺曳地,通體的雍容華貴,臉上看不出一點上不得檯面的妖氣,與她並肩的男人雖然也勉強能算是器宇軒昂,但明顯被她那耀眼的榮光奪了風頭。

兩人打扮登對,似乎是夫妻,中間卻隔了老遠,頗有些“相敬如冰”的意思。

鳥妖指了指幻影中的兩個大妖,比比劃劃道:“王,王后……”

韓淵訝異地看了妖後一眼,又看了看水坑,完全沒看出這做鄉下柴雞打扮的小師妹竟是妖後親生的。

妖王與妖後後面還有另一個人,似乎是來做客或是觀禮的,頗為事不關己地站在一邊。

程潛吃了一驚,低聲問道:“那是師祖嗎?”

鳥妖看了童如一眼,比劃了一個畢恭畢敬的姿勢。

幻影中最前面是一個老頭,也不知他活了多大年紀,臉上的皺紋活能夾死蒼蠅,畫著花花綠綠的油彩,一雙皮包骨的手裡捧著幾片舊龜甲,神神叨叨地跪在地上,閉目半晌,他仿佛聽夠了天音似的睜開眼,臉上滿是頹敗神色,歎了口氣,隨即口吐人言道:“上諭人間將有劫,降下天妖,天妖應劫而生,浴血出世,必奪妖王之力,大亂。”

妖王聽了,臉色難看得要命,問道:“天妖何在?”

那老頭張開烏鴉嘴,說道:“誕於妖後腹中。”

這話說完,那老頭便渾身抽搐,倒在地上死了,真的原地化成了一隻大烏鴉,將自己活活說死了。

他兩腿一蹬,一了百了,沒有狗屁事,卻釀成了一場大禍。

眼前幻影一閃,只見那妖王手中持劍,劍下有個小孩子,死了。

小孩也就是凡人兒童五六歲的模樣,眉宇間與妖王還有幾分像。

這場景不必解釋,眾人都看明白了——老烏鴉只說有天妖,並且天妖是妖後生的,沒說是已經生下來的還是未來的,妖王以為此劫應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他聽說天妖會奪取他的法力,決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大義”滅了親。

妖後闖進來,見了此情此景,當場翻臉與妖王玩了命,可惜未能戰勝妖王,負傷離谷,臨走時,只有一隻巴掌大的小灰鳥跟著她。

鳥妖指著落在妖後身後那灰頭土臉的扁毛畜生,羞澀地介紹道:“我。”

沒人理他,誰都不關心一隻醜家雀。

接著,幻影再次一轉,只見妖後換下了她那身累贅的裝束,只做尋常女子打扮,匆忙地帶人上了扶搖山。

她帶著一個樣子有些木訥的年輕姑娘和一個受了重傷的人。

都是熟人——女的是唐晚秋,受傷的正是唐軫。

唐軫自胸口往下戳著一根巨大的獠牙,半邊身體已經焦黑一片,卻依然能看出清秀溫文的眉目來。

韓淵疑惑道:“這是哪段舊事?”

程潛道:“唐軫說過,他年輕時曾與師妹唐晚秋在外遊歷時遇險,正是師祖施救,應該就是這時候。”

程潛話音沒落,只見幻影中的扶搖山門口,一個正挽著褲腿幹什麼活青年抬起頭來,一見此人,程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滯,整個人呆住了。

師父……

韓木椿還是畫像上的模樣,氣質卻已經有了後來老黃鼠狼的猥瑣雛形,吊兒郎當地將手上的鋤頭往肩上一扛,遠遠地見了妖後,此人口中也沒個尊稱,直呼其名道:“紅雲,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說話間,韓木椿目光略一掃唐軫與唐晚秋,唐晚秋與他目光相接時,竟微微一愣之後不自在地低下了頭,沒敢吭聲。

妖後道:“他因為我被檮杌所傷,你師父呢?快點,我要找他救命。”

“凶獸檮杌?”韓木椿面色微微一正,隨即將剛才在地裡刨東西的鋤頭往空中一拋,毫不挑剔地踩著此物飛上了天,口中道,“跟我來。”

程潛貪婪地看著韓木椿,哪怕是禦物飛行,他那一邊高一邊低、沾滿了泥巴的褲腿也看不出有任何仙人氣質。

可他依然看不夠。

直到這一行人再也看不見了,程潛才有些落寞地別開視線。

鳥妖比比劃劃地指了指唐軫住過的院子,好似是充滿崇拜之意地抬起拳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韓淵猜測道:“你們王后被妖王所傷,離開妖穀,半路上遇到了凶獸檮杌,啊,我知道了,妖獸一族,強者為尊,強者吞噬弱者都是常事,凶獸見她修為受損,想要趁火打劫,是不是?”

程潛回過神來:“所以唐軫那次所謂受傷,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知天高地厚’,而是為了救人——救妖後嗎?”

鳥妖又使勁點了點頭。他抬起兩隻鳥爪子,不熟練地將其化為人手,掰扯著兩隻微微有些變形的拇指,往一起點了點。

韓淵在旁邊懶洋洋地接話道:“這個我看明白了,他們倆養傷養著就勾搭到了一起……”

程潛瞥了他一眼——閉嘴。

韓淵一回頭看見水坑呆愣愣的神色,翻了個白眼,默默地將自己那不甚尊重的話咽了回去。

唐軫那時還沒有被捲入噬魂燈中,身上沒有那種繚繞著倦怠的死氣,他有一雙安靜如春水的眼睛,縱然當時修為還不高,但博聞強識,謙謙君子,即便是人,也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何況是個沒見過什麼像樣男人的妖。

扶搖山地廣人稀,掌門童如神出鬼沒,十天半月不見蹤影,韓木椿不務正業,成日與花鳥魚蟲相伴,除非唐晚秋主動去找他,否則也不怎麼露面。唯有掛名弟子蔣鵬會偶爾出現一次送些丹藥……沒人打擾,正是暗生情愫的好地方。

此事發生得十分順理成章。

妖族帝后有殺子之仇,基本算是決裂,妖後另尋良人,這本也無可厚非,但要命的是,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孩子——恰恰是這個孩子應了老烏鴉預言的劫。

天妖生而不祥,妖後剛一懷胎便引來了天劫,十幾道柱子粗的大雷追著她劈,乃至於驚動了童如。

童如冷眼旁觀了片刻,終於還是沒忍心,出手保下了她。好在天妖沒生,無功無業,引來的天劫並沒有一定要將她們母子置於死地。

此後,唐軫決定離開扶搖山,為了妖後母子,出發去尋找傳說中的大雪山金蓮葉。

北邊越過一望無際的草原,便進入終年不化的冰原,冰原又叫做“極北”,有玄武堂坐鎮,而極北再往北,便是萬里無人的高山與深淵,穀底深處有天池北冥之海,盡頭飄著終年不化的大雪山。

大雪山居無定所,並不見得每次都在一個地方,因此又叫做“大雪山秘境”,種種傳說神乎其神。

大雪山秘境與心魔穀不悔台、亡靈之地的忘憂穀並稱人間三大不可抵達之地。

據說大雪山之心生有金蓮,只開花,平時不長葉子,只有花凋謝的一瞬間,雪山崩潰重新凝結時,根部能生出一片拇指長的葉子。

那片葉子能抵達大道源頭,化去世間所有罪業。

唐軫異想天開,要去尋找那片金蓮葉,給他不知是兒子還是女兒的孩子渡劫。

童如親自將唐軫送到扶搖山腳下,說道:“金蓮葉自古只是傳說,我昨天翻遍九層經樓,沒見它有隻言片語的真實記錄,誰都不知道它是不是存在……大雪山秘境裡兇險萬分,我都不見得能全身而退,你不再考慮一下嗎?”

唐軫沖他深施一禮,說道:“前輩,我相信事在人為。”

尚且年輕的唐軫臉上並沒有後來那麼多的疲憊與憂慮,他顯得堅定異常,與童如告別後飄然而去。

幻影到此終結,鳥妖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再……再也沒回來。”

韓淵道:“小師妹在蛋裡待了一百多年,我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唐軫的時候,他說自己是百年前被吸進噬魂燈中的鬼影,算起來也應該是那時候的事。”

唐軫再也沒回來過,之後唐晚秋也自行告辭離開。

妖後幾次三番想殺了腹中胎兒,可惜最終沒能下手,躲過天劫後,她離開扶搖山,回到妖穀,獨自上了臨仙台——後面的事,他們就都知道了。

若她當時肯帶著唐軫留給她的傀儡符上臨仙台,說不定也不至於喪命。

可惜沒捨得。

百年後風雲變幻,扶搖派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帶著北冥君童如的一魂闖了進去,將天妖在染血之前帶了出來。

程潛暗歎了一口氣,心道,人都不在了,留著東西有什麼用?

童如後來冒天下之大不韙,登上不悔台,與天爭命,是不是多少也受了唐軫那一句“事在人為”的影響呢?

回想起來,那一次南疆途中,正在尋找冰心火途中的唐軫突然停留,他是被彤鶴化妖骨的動靜吸引來的嗎?

十方陣前群魔亂舞,唐軫一個一直耍嘴皮子的人突然出手杠上玄黃,是不是也是因為玄黃斬向水坑的長戟?

可他既然心知肚明,百年前已經逃離噬魂燈,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肯露面?

他在扶搖山莊、乃至於扶搖山全部逗留借宿過,水坑甚至毫無戒心地向他吐露過自己的身世,他為什麼一直不肯言明,甚至聽了她的抱怨,連臉色都不肯變上一變?

他又為什麼要在鳥妖認出了他之後便匆忙離開?

如果不是這鳥妖身上帶著他多年前親手下刀刻的傀儡符,他是不是真要像程潛說的那樣,殺了這鳥妖滅口?

水坑突然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平生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或許不該生出來。

程潛一橫劍拍開企圖跟上去的鳥妖,沖韓淵使了個眼色:“你去看看她。”

韓淵皺眉道:“那你要幹什麼去?”

“去追查噬魂燈。”程潛一抬手,客房門口的一盞長明燈便落在了他手裡,“以唐軫的性格,他當時不大會在半途逗留,應該就是在大雪山附近、或者乾脆是大雪山秘境中被捲入了噬魂燈,我要去看看……對了,你上次告訴我,蔣鵬之所以入鬼道,是因為天衍處?”

韓淵:“魘行人的消息來源……”

“不見得是真的。”程潛道,“那日三王爺口中細數天下大能,連天衍掌門在他眼裡都‘資質不夠’,我總覺得此事天衍處雖然不是幹不出來,但以蔣鵬的修為身份,當時不一定能入他們的眼。”

韓淵一挑眉:“你對唐軫有懷疑,因為什麼?”

程潛臉上微微露出一點難色,沒吭聲——他不敢確定如今的噬魂燈是否和唐軫有關係,那麼但凡有一點可能,唐軫是無辜的,他就不可能將自己的懷疑訴諸於口。

唐軫畢竟是他的朋友。

“哦,我懂了,義氣,”韓淵頗為嘲諷地笑了一下,隨即道,“你打算招呼也不打一聲,自己去?”

程潛:“嗯。”

韓淵挑挑眉:“不告訴大師兄?”

程潛道:“他囉嗦得很。”

“哦,是嗎?”韓淵故意拖長了聲音,說道,“你敢玩一手不告而別?”

程潛面色僵了僵,沒吭聲。

韓淵揶揄道:“小師兄,你夠有種的。”

程潛沉默良久,無奈地慫了:“……我不敢。”

韓淵沒料到他竟坦然承認,呆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去看看水坑,你快去掌門師兄屋裡跪洗腳盆吧。”

程潛心事重重地回了清安居,見院後竹林徹底變成了一片禿瓢。

他非但沒想替那片竹海討回公道,反而覺得有點慶倖,盼著大師兄的氣都撒光了,一會能溫和些。

就在他磨磨蹭蹭地走進清安居,還沒想出怎樣措辭時,嚴爭鳴已經從他微微躲閃的目光中看出了不對勁,疑惑道:“你幹什麼去了?”

程潛猶豫良久,將此事簡略地說了一下:“我打算去一趟大雪山。”

嚴爭鳴聽了也不知是喜是怒,半晌沒吭聲。

程潛心裡咯噔一下,心道:“完了,禿毛竹林不管用。”

第99章

程潛小心翼翼地覷著嚴爭鳴的臉色,辯解道:“這事我有分寸,不會深入秘境,也不會碰裡面任何東西,只是想去尋訪當年噬魂燈的蹤跡……”

嚴爭鳴慢吞吞地開口打斷他:“童如師祖說,那地方他去了都不見得能全身而退,你現在感覺自己比他厲害,差不多能上天了是吧?”

程潛:“……”

嚴爭鳴:“還有那個唐軫,去的時候是人,一百年以後回來變成了一個鬼,你覺得自己比他小心謹慎,比他見多識廣,對吧?”

程潛頭疼道:“師兄,你就事論事,別這麼陰陽怪氣。”

“哦好,”嚴爭鳴停止了陰陽怪氣,斬釘截鐵道,“那不行。”

程潛不與他嗆聲,只是閉了嘴,在一旁默默地等著。

百萬怨魂祭靈石,歸根到底是因為童如而起。

後來苟延殘喘地沉浮多年,偷偷煉噬魂燈的蔣鵬是扶搖掛名弟子。

立血誓要在捉到噬魂燈後,終身鎮守南疆的魔龍韓淵也是扶搖的弟子。

上下三代,他們都脫不了干係,于情於理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這些事程潛不必掛在嘴邊車軲轆話地說,嚴爭鳴心裡自然都有數。

果然,片刻後,嚴爭鳴驀地站了起來,驢拉磨似地在屋裡來回轉了幾圈,抱怨道:“早知道這門派這麼麻煩,當年死也不應該從你手裡接過師父的掌門印。”

程潛知道他心裡那口氣已經轉過來了,不置一詞地任憑他氣急敗壞。

嚴爭鳴見沒人接招,便主動找事:“你啞巴啦?說話!”

“我……呃,”程潛想了想,問道,“要不今天給你暖床?”

嚴爭鳴聽了暴跳如雷道:“我這是在和你說正事,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成何體統!”

見他這反應,程潛感覺自己好像個剛調戲完良家婦女的登徒子,好不尷尬地蹭了蹭鼻子。

嚴爭鳴:“去去去,快滾!”

程潛默默地往外走去。

“站住,”嚴爭鳴簡直惱極了他的不上道,他懊惱地在面子與實惠間踟躕半晌,隨即斷然就實避虛,不要臉道,“誰讓你往外滾了?”

程潛:“……”

饒是他有求于掌門師兄,也覺得這貨實在太不好伺候了。

“不是不行,但我要跟你一起去。”嚴爭鳴輕咳一聲,微微正色下來,說道,“過幾天韓淵會跟白虎山莊他們那一群人南下,水坑李筠……還有你那個便宜徒弟留下看家。”

“不妥,”程潛道,“心想事成石在扶搖山上,你真走了,二師兄他們未必守得住。”

嚴爭鳴皺眉沉吟片刻,說道:“那就重新封山,讓李筠他們代表門派與那些除魔的走一趟,也算我們出了面。”

程潛心裡惦記著自己魂魄中遺留的不明問題,這事他暫時還沒敢和嚴爭鳴說。他想單獨行動,也有這方面的考慮——一百年前下在韓淵身上的畫魂造成的後果實在太慘烈了,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尤其忌諱這些咒術。

程潛想了想,繞著彎找藉口道:“這個還得從長計議。血誓是尚萬年發起的,現在他死了,白虎山莊新莊主還不知姓甚名誰,雖然有血誓在手,但那些弟子們恐怕管不住韓淵,卞旭又負氣而去,再說看他那模樣就知道他修為已經停滯,恐怕沒幾年光景了,現在中原沒有一個說話有分量的人,這種亂局中,你還要封山和我去北邊,可能……”

嚴爭鳴一聲不吭地盯著他。

程潛不動聲色道:“可能就算我沒意見,別人不見得肯。”

“程潛,”嚴爭鳴冷笑道,“別以為隔著衣服和人皮,我就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程潛:“……”

他好言好語的耐性終於到了頭,皺眉道:“我不過跑趟腿,你打算黏我一輩子嗎?”

“說得是,”嚴爭鳴道,“我就想在扶搖山上把你軟禁一輩子,你還想說什麼?‘坐牢都有放風的時候’對吧?對,坐牢都能放風,你就不行——好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你現在後悔了嗎?”

程潛和他從小吵到大,對此人毫不講理、胡攪蠻纏等一干特質十分瞭解,他有些惱火,正打算開口應戰,卻突然發現嚴爭鳴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幾乎看不見血色,他疾聲厲色裡仿佛含著埋得很深的痛苦,依稀是陳年的舊傷疤,被色厲內荏地藏在最下麵。

程潛話到嘴邊,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自己那只藏過聽乾坤的手,心想:“我能相信這玩意麼?”

程潛沉默的時間太長,讓嚴爭鳴幾乎有些恐懼起來。

那話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了,嚴爭鳴自己都分不清是真話還是氣話,但不妨礙他已經後悔了,此時腦子裡一時空白一片,死活想不出該怎麼將這話找回來:“我……”

“好。”程潛忽然道,“你實在想跟著,就一起走吧,但是恐怕得速去速回。”

嚴爭鳴呆呆地看著他,還沒回過神來。

程潛心裡一口怒火徹底泄了,他歎了口氣,沖嚴爭鳴招招手:“行了,別愣著了,過來。”

方才氣勢洶洶幾欲咬人的嚴掌門徹底被降服了,低眉順目地跟著他走進內室。

第二天,嚴爭鳴神清氣爽地宣佈了自己“草率”的決定,可苦了李筠。

李筠沒料到自己不過眼睛一閉一睜,居然林林總總地發生了這麼多事,險些被這羅列在一起能寫個畫本的故事壓個跟頭。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掌門師兄:“所以?”

嚴爭鳴道:“你帶著年大大跟水坑,替我看好韓淵,跟他們走一趟,我們最多十天半月就回來與你們會合。”

李筠冷笑道:“對,我要帶徒弟,看孩子,威懾一個兇殘得根本打不過的師弟,還要捧好門派的臉面,攙和一腳除魔衛道的事——掌門師兄,請問我有三頭六臂嗎?”

嚴爭鳴道:“哎,你以九連環入道,心思機巧,向來能幹得很,我相信這些都難不住你。”

這時候不嫌棄他修為低不務正業了!李筠想將這句虛情假意的稱讚砸回掌門師兄臉上,他怒吼道:“滾蛋,誰愛幹誰幹,我不幹了!你乾脆把我逐出師門算了!”

常年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李筠時常要吼一吼抗議,嚴爭鳴早已經習慣,根本不理他,轉向了一旁的水坑,水坑好像還沒從頭天晚上的事情裡回過神來,人看著蔫耷耷的,沒什麼精神。

“小師妹跟我來。”嚴爭鳴道。

嚴爭鳴自從賴在清安居之後,這還是第一次主動出門,他徑直將水坑引到了不知堂。

木椿真人住過的破茅草屋還保留了當年的樣子,道童們每日會來打掃,院子很乾淨。水坑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嚴爭鳴指著那三條腿的破木頭桌子道:“桌子底下刻的是我扶搖派的門規,當年你師兄們入門的時候,每個人都超過四十九遍。至於這些門規用不用遵守,你可以自己看著辦,什麼初一十五不入山穴之類的規定是給剛入門的小孩看的,你抄兩遍就算了,不用太往心裡去。”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派弟子入門,本該有師父帶到不知堂,親口賜下戒辭,你雖然已經入門百年,卻始終沒有經過這個步驟,如今師父不在了,我做師兄的只好越俎代庖——”

水坑睜大了眼睛。

嚴爭鳴垂下眼睛看著她,說道:“你本性開朗,又不失分寸,凡事不會想太多,也不會做得過火,這很好,若是以後能多用點功,少做點沒煙的白日夢,修為會更上一層。”

聽說就連師父給戒辭的時候,都是先數落,後賜戒,水坑沒料到掌門師兄對她的評價這麼高,一時有些無措。

嚴爭鳴道:“我讓你給你四師兄傳過話,‘扶搖自古走人道,不必聽天命,’當然也更不不必論出身,你本該浴血而生,卻並沒有,本該應劫而來,卻平平安安的長到了這麼大,童如師祖一心想改變門派的命運、師父的命運,如今看來,似乎全都失敗了,唯有無心插柳地幫了你一把,將你送到如今這個地步,可見有些事是不必過執的——我今天給你‘天然’二字做戒,望你日後無論是一個能讓群妖俯首的大能,還是只在門派裡當一個不成器的小小弟子,都坦然於自己的來龍去脈,不必自矜,也不必自苦,三千大道,若你足夠疏闊通達,總有一天能殊途而歸,記得了?”

他極少這樣一本正經,水坑一時間有種錯覺,她覺得掌門師兄好像一條不朽的山脊,始終不甚顯眼地撐在扶搖山深處,平時被漫山的鮮花野草或冰雪泥濘掩蓋,只有極為偶然的時候,才會露出那刀劍不催的堅硬與沉靜來。

水坑是被師兄們帶大的,比起態度曖昧不明、不肯認她的親生父親,掌門師兄才更像她的父親。

她鼻子驀地一酸,悶悶地“嗯”了一聲,甕聲甕氣地道:“是,多謝師兄。”

可惜,她還沒感動完,便見那嚴爭鳴長出一口氣,又嫌棄又輕快地說道:“我可算把你對付完了,沒經過這道程式,總覺得你像個野徒弟,這回好歹變成家養的了……等會你把不知堂收拾收拾,我過兩天正好不在,你跟著李筠好好抄門規,少撲騰出去惹事。”

水坑:“……”

行吧,大師兄的好永遠只是浮光掠影,面目可憎才是源遠流長。

就這樣,嚴爭鳴將重現人間沒幾天的扶搖山重新封上,眾人再次準備各奔東西。

韓淵面色平靜地看著那山漸漸消失在秘境中,儘量將此間風物一個不差地裝進了腦子裡,因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走了,”嚴爭鳴對他們說道,“一個月以後,蜀中見。”

程潛與嚴爭鳴一路禦劍疾馳,半路上沒有片刻停留,一天一宿就到了極北。

大能過境,觸動了玄武堂上空的警戒風鈴,當天守門的弟子出來查看,卻沒見到人,只見天上留下一片淺淡而狹長的冰霜痕跡,轉眼便化在了半空。

過了玄武堂再往北,便是大片杳無人跡的冰原了,無邊無際的白將天地連成一體,肅殺得不近人情。

在極北冰原與大深淵上足足飛了三天,天越來越冷,程潛有種回到了明明穀冰潭的錯覺。然而冰潭畢竟只有一隅,遠比不上大冰原浩瀚的漠然與它對萬物一視同仁的冷酷,好像所有的希望與生命都會在此處終結。

三天后,冰天雪地才到了盡頭,一片汪洋驀地沖入視野——兩人終於到了北冥之海。

嚴爭鳴從袖中抖出石芥子,石芥子落入凝滯不動的海水中,化成了一艘巍峨如山的大船,無人駕駛,它自己航行,船艙內芙蓉錦緞與香爐雕花床看著眼熟,跟溫柔鄉是一個規格的。

程潛將這船裡裡外外地瞻仰了一圈,不知該說他什麼好。

嚴爭鳴:“找什麼呢?”

“歌妓,”程潛木著臉拿他尋開心,“總覺得這地方下一刻就能聽見鶯歌燕語,唱一齣你說的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

“去你的,這鬼地方凍死了,”身著細軟錦袍的嚴掌門拿著摺扇,毫無誠意地抱怨道,“都是你沒事找事!”

程潛:“……”

嚴掌門四仰八叉地往軟榻上一側歪,頤指氣使道:“還不過來給我錘錘腿!”

程潛習以為常地無視了他的無理取鬧,靠在桅杆上往海面上張望。

此時分明是正午,海面上卻一絲光都沒有,它好像一塊漆黑的墨蹟,是連最深邃的山淵也無法形容的黑,將天色也掩映得陰沉沉的,水中不見一條魚蝦,海面風平浪靜,像一片死地。

礁石眾多與風浪起伏的東海同這裡比起來,簡直像一條聒噪的河溝。

沒有人知道北冥之海有多深,當程潛從海面上往下看的時候,他心裡不由得再次升起年幼時在後山探頭望向心魔穀的那種心情,明知危險,卻越發想要一探究竟。

“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們妄自尊大罷了。”

程潛驀地想起童如的這句話,一開始還以為師祖的憤世嫉俗與自嘲,直到這時,程潛才真正信服。

到了真正夜幕降臨的時候,海面上開始掠過曠遠的風聲,嗚咽而過的時候像是萬千幽魂盤旋,石芥子幻化成的船高百丈,行至此間,卻仿如一葉扁舟。

程潛不知不覺間在船舷上靜默地站了整整一天一宿,毫無預兆地入了定——說來也奇怪,他天生心胸狹隘,卻與天空大海格外有緣,每次入定不是在天上,就是在海邊,大約修行本身是個缺什麼補什麼的過程。

東海之外還有北冥,北冥之外又有什麼呢?

人生長不過天地,天地未始前與衰朽後又有什麼呢?

他們以有限之身探尋無限之境,入此極窄之途,走上這樣一條註定殉道的路,難道只是為了凡人上天入地、翻雲覆雨的妄想嗎?

這時,尚萬年封存在他內府中的聽乾坤和北冥之海發出了一段微妙的共鳴,好像亙古流傳的遙相呼應,恍惚間,他又聽見了鐘聲,內府中的聽乾坤忽然瑩瑩地亮了起來,流光溢彩,可惜被尚萬年護持在他元神身邊的力量微微一擋,又重新落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程潛才清醒過來,睜眼就看見嚴爭鳴一身水汽地靠在船艙上,守在他身邊。

程潛一看見他,就好像從天地落回紅塵,不由自主地心生貪戀,於是微笑起來。

程潛問道:“多久了?”

嚴爭鳴抬手替他抹去臉上的水汽:“整三天,無趣死我了。”

“三天?”程潛愣了愣,皺眉四下打量了一番,“連個地圖也沒有,我們怎麼找大雪山秘境?”

“要地圖沒用,”嚴爭鳴道,“海上的地圖,給你也看不懂——石芥子不隨水流而動,它會被清氣濃郁的地方吸引,走走看吧,不是跟他們約了一個月麼?過兩天不到再想辦法。”

嚴爭鳴說著說著就湊了過來,懶洋洋地伸手環住程潛的腰,扒在他身上輕聲道:“真安靜,感覺人間天上就剩下了咱倆了。”

程潛細想了一下那番情景,頓時不寒而慄道:“什麼?那不就剩下我一個人讓你折騰了麼?我還是抓緊自我了斷吧。”

嚴爭鳴這天難得的心平氣和,也沒和他這種煞風景專業戶一般見識,將他樓得更緊些,輕聲道:“在心魔穀的時候,我不止一次這麼想過,要是世界上只剩下你和我兩個人就好了。”

他說著,微微閉了眼睛,感覺此時此刻,心裡才像是終於被填滿了。

從前總是留著縫隙,時而動盪一下,便能撞出一連串的胡思亂想,哪怕是在扶搖山上,嚴爭鳴也偶爾會從一些不著邊際的噩夢中驚醒。

有一天他還夢見扶搖派終於重回十大門派之首,風光了起來,卻又有無數漂亮的女修前仆後繼地跑來扶搖山,要找程潛結為雙修之侶。他被活活氣醒,睜眼看見程潛安寧的睡臉,才知道這只是他內心深處的意難平。

嚴爭鳴看見程潛近在咫尺的耳垂,忍不住輕舔了一下後張嘴含住,用犬牙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程潛一激靈,回手給他一肘子,從耳根到頸子飛快地升起一層薄紅,呵斥道:“幹什麼?你當這裡是扶搖山麼?”

嚴爭鳴放開他,低笑道:“以前別人跟我說劍神域刀劍叢生,我還不信,現在算是明白了其中一步一心魔是怎麼回事……人總是貪心不足,以前我想,哪怕是黃泉邊奈何口,要是能再見你一面就好了,後來久別重逢,我又想,要是你心如我心,哪怕終身不宣之於口也是好的……到現在,我突然又不滿足了,我想在‘程潛’之前永遠加一個‘我的’。”

程潛被他說得很是窩心,嘴上卻語重心長地逗他道:“你自己心意來回動搖,修為不夠,就不要怪劍神域了。”

嚴爭鳴:“……”

他沉默了一會,嚴肅地看著程潛問道:“你是真沒聽出我在傾吐衷腸嗎?”

程潛立刻笑出了聲,嚴爭鳴惱羞成怒,當即做出要回船艙裡生悶氣的姿態,程潛忙邊笑邊拉住他的手:“哎,師兄,別生氣,我還沒……”

他話音戛然止住,程潛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驀地感覺到腳下的船在加速,下一刻,他猛地將嚴爭鳴往身邊一拉,伸手拽住了桅杆,同時,整個石芥子化成的大船直上直下地傾倒下來。

只見那浩瀚無邊的北冥之海仿佛突然從中間斷裂,將整個世界一分為二,拉出一道高萬仞的大“瀑布”……

而這樣讓人膽戰心驚的盛景之下,卻悄然聽不見一點水聲。

程潛來不及細想,大船已經筆直地越過那斷層,飛了出去。

第100章

只見那靜謐的海水毫無預兆地兵分兩路,中間隔開了一條近百丈寬的天塹深淵,大船筆直地一頭栽進深淵裡,船身在空中發出要散架一樣的“嘎啦”聲,好像誰的牙在打戰。

嚴爭鳴揉了揉耳朵,揮手將石芥子收回了袖子,兩人各自禦劍,險險地停在了裂縫上方。

沒有風,沒有浪,海水直上直下,流速卻輕緩得不自然,撐起了一面料峭的海水牆,死氣沉沉的水波卻活像畫上去的。

空中兩把劍不由自主地戰慄著,像是隨時打算將主人甩下來自己逃竄。

程潛將真元注入雙目中,往下一看,見那深淵幽然望不到頭。

他只好苦中作樂地嘲諷道:“大師兄,你說你那條破船會自己依照清氣找秘境,結果就找到了一條溝?”

嚴爭鳴瞪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再說平白無故的,我幹嘛要來這種鬼地方,還不都怪……”

“都怪我,都怪我行了吧,”程潛忙截斷他的話音,“現在呢?離開這嗎?”

“廢話,難道你要卡在溝裡過年?”嚴爭鳴微微調整了木劍的高度,抓住程潛的手腕,警告道,“不許鬆開我的手。”

兩人十二分的小心謹慎,禦劍往前飛去,打算先遠離這道深淵再放出石芥子,可是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深淵好像是活動的。

它像一張深不可測的大嘴,張開黑洞洞的喉嚨,不依不饒地追在兩人身後,他們往上飛,腳下的海水和深淵也跟著往上漲,往前飛,那深淵就成了天上的月亮,人走溝也走。

時間稍長,眼前直發花。

程潛心道:“照這麼下去,我們倆真元耗盡也逃脫不開這道區域。”

他回過頭,見那深淵一側的海水牆極其壓抑,仿佛馬上要倒伏而來,將他們兩個壓在下面。

程潛胸中陡生一陣被壓迫的窒息感,霜刃忽然尖鳴一聲,雪亮的劍光一閃,驀地灌入海潮劍的劍意,應景的海潮劍無畏地卷起了山呼海嘯的北冥水,原本靜謐的海面咆哮著立起漆黑的大潮,大潮邊緣處碎冰層疊,在漆黑的海水中生成刺目的白,劈頭蓋臉地砸向那面壓抑的海水牆。

“轟”一聲,巨響仿佛要將整個北冥之海都震聾,程潛心裡一凜——那海水牆下麵有東西!

於是一下不算,接二連三的巨浪被程潛一手掀起,化成一座又一座高聳的冰山,前仆後繼地連續撞向海水牆。

嚴爭鳴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感覺到空中水汽凝結成細碎的冰渣,小刀子似的與他擦身而過。

他摸了摸後脖頸子,感覺程潛平時對他還真是挺容忍的。

這樣幾次橫衝直撞之後,海水牆的外表面整個被撞散了,薄薄的水幕好似被什麼力量扯動,往兩邊拉起,中間竟然露出了一塊天然的巨大冰山。

它平整如削,綿延千里,中間竟無一絲斷裂,內裡不知有包著什麼,竟不肯浮上水面,半沉半浮地隱藏在漆黑的海水中。

這難道就是大雪山秘境?

難道傳說中居無定所的大雪山秘境就在北冥之海下麵?

嚴爭鳴按住程潛拿劍的手,喃喃道:“我的瞎貓,這麼大一隻死耗子也能被你遇到啊。”

兩人各自驚疑不定,下一刻,無數條細細的元神之劍雨點似的從嚴爭鳴袖中飛出,落在那不知深淺的冰層中,鋒銳的劍尖磕在厚重的冰面上,一陣金石之聲的亂響,元神劍大多被彈回空中,化為清氣兜回嚴爭鳴內府中,少數幾條卻沒入了冰層之下。

元神劍中包含著嚴爭鳴千萬條神識,有幾把一消失,他立刻察覺到了,拉起程潛道:“這邊。”

兩人循著劍影,很快找到了那元神之劍沒入的地方——只見黑色海水掩映下,那巨大的冰層中竟有一個不到一人高的小洞口。

程潛也不怕冷,伸手探入那洞口平整的刻痕中,他掌心立刻湧起細碎的冰淩,好像一群細小的刀劍,豎在冰面之上。

“這是被人為打開的。”程潛說道,“你看,斷層裡還有殘餘的劍氣……嗯?”

程潛的手突然一頓,一股細細的血氣竟從冰淩中飛了出來,穿過他的指間,不輕不重地與他的護體真元撞了一下,雖然只是殘餘的劍氣,已經十分微弱,卻依然有種要與他針鋒相對的桀驁。

“還是個魔修?”程潛有些訝異地縮回了手。

會是唐軫嗎?

嚴爭鳴掃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開口道:“不是唐軫,這劍氣這麼多年還能這樣暴烈好戰,可見打開這個洞口的人應該是個魔修大能,修為必定不在你之下,唐軫當年應該是才下山沒多久,他要是有這種修為,不至於被區區一隻凶獸傷成那德行。”

他提起這件事,程潛腦子裡突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妖後當時本來就被妖王重傷,再加上她一隻吉祥鳥,天生與凶獸相克,險些被那凶獸啃一口也合情合理,但有些家底的修士出遠門,身上都應該帶著克妖辟邪療傷的常用物品,哪怕是最軟的李筠,遇見那畜生也不見得會吃什麼虧,何況當時還有唐晚秋在。

除非……當時唐軫的修為還遠不如李筠,甚至他們師兄妹那時很有可能還都沒有元神。

嚴爭鳴問道:“進去看看嗎?”

程潛點點頭,側身走進那人工開出來的冰洞。

他本想故技重施,像在十方陣中那樣,彈指跳出一簇火苗照明,可是這招在冰洞裡不行了,那火苗燃起後很快便奄奄一息地滅了下去,幾次三番都是這樣,這大雪山秘境中好像容不得一點光亮。

嚴爭鳴按下他的手,財大氣粗地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夜明珠:“這地方不對勁,你先省點力氣。”

冰洞裡有一條人工開出的通道,極狹極長,依稀能看得出刀劈斧鋸的各種痕跡,可見當時來這裡的並不是一個人,開洞的人要麼集體是矮子,要麼是為了省力氣,那通道開得不高,兩人一路都要低頭才能穿行,壓得人心裡十分煩躁。

嚴爭鳴感覺頭髮被頭頂冰洞蹭得亂七八糟,不悅道:“等從這出去,你得重新給我梳頭發。”

程潛無奈:“遵命,保證順著毛梳。”

他們倆低頭貓腰地走了足足有一刻,這條細窄的通道才到了頭,然而胸口吊著的那一口氣卻沒來得及鬆懈。

這是進入了真正的大雪山秘境,豁然開朗,兩人才發現此處竟是別有洞天得十分詭異。

嚴爭鳴手中的夜明珠鬧鬼一樣地忽明忽暗起來,閃了半晌,自己滅了。

沒了光亮本來也不打緊,元神修士蒙住眼還有神識,神識掃出幾裡地不在話下,可嚴爭鳴很快發現,神識外放在此地變得異常困難,他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凝結在他眼睫上的冰渣便撲簌簌地落下,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

以他的修為,早已經寒暑不侵,更不用說劍修的身體本就比別的修士還要強悍些,平時抱怨冷熱純屬是沒事找事。

可這裡的寒冷卻不一樣,那嚴酷的冷意讓嚴爭鳴一瞬間產生了某種錯覺,好像自己忽然之間一身修為盡失,再次成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

程潛的手太涼了,而嚴爭鳴的皮膚已經凍得沒了知覺,他幾乎感覺不到程潛的存在。神識艱難地掃過周遭,只堪堪勉強能“看”清自己腳下三尺的地方,再遠,那神識就像被凍住一樣凝滯不前了。

方才嚴爭鳴還在抱怨這冰雪長廊狹窄得讓人抬不起頭來,此時,他又覺得這裡實在太大了。有那麼片刻光景,嚴爭鳴有種自己站在了世界盡頭的錯覺,他沒有活著,也沒有死去,只是伴隨著無與倫比的孤獨與寒冷,獨自徘徊在此間……

突然,他的手背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程潛低聲道:“在這裡可不能走神。”

嚴爭鳴一激靈,劇烈地喘了幾口氣,冰冷的氣息直入肺腑,他好像從死地中生還。

隨即,他發現了另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就在他走神的一瞬間,一股寒氣居然滲透進了他的內府之中,將他整個內府都凍住了,那些翻湧不息、如利劍一樣的真元被凍得死寂一片,若不是程潛突然出聲,他的元神險些無意識地脫離身體。

“太冷了。”嚴爭鳴回過神來,低聲道,“明明穀的冰潭也有這麼冷嗎?”

程潛顯然比他適應得多,一邊牽著嚴爭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一邊用刻意放重的腳步聲打破此間沉寂:“嗯,異曲同工,跟我說說話,否則容易走火入魔。”

嚴爭鳴不依不饒地追問道:“你在明明穀的那些年,到底是怎麼過的?”

“冰潭很冷,冷到一定程度,人在其中就會產生幻覺,元神與肉身特別容易彼此脫離,”程潛口氣平淡地說道,“我魂魄進入聚靈玉時才剛入凝神境,是在聚靈玉中修出的元神,無形中將那塊玉當成了自己的身體,但它畢竟不是天生的,和魂魄總有不相匹配的地方,所以需要利用冰潭的冷,一次一次地將元神與肉體拆開再磨合……打個比方,好像做木工,得將材料不斷切割磨合,才能嚴絲合縫。”

別人說他木,他就真當自己是塊能隨便切隨便磨的木頭——元神與聚靈玉彼此磨合有多痛苦,嚴爭鳴心裡只稍微一想就覺得撕心裂肺,一時抓著他冰涼的手說不出話來。

程潛漫不經心地說道:“所以我猜唐軫肯定來過這裡,否則他也不會想到用冰潭來鍛……這是什麼?”

他說話間,霜刃的劍尖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叮”一聲輕響。

嚴爭鳴:“看著點,別亂踩。”

說完,他又拿出了一枚夜明珠,這些東西看著又圓又大,個頂個地價值連城,卻被他糖豆一樣一把一把的掏,一點也不吝惜。

夜明珠就像一團風中淩亂的燭火,從儲物袋裡一出來,就開始拼命地閃爍,又很快開始黯淡,不過好歹照亮了腳下一片地方。

借著微光,程潛看見他方才碰到的竟是一具人骨,以他們兩人的神識竟然誰都沒掃到,它太像冰雕了,與周圍的冰雪之牆能完全融為一體,好像日久天長地長在了那裡。

程潛蹲下去剛要伸手摸,被嚴爭鳴一巴掌打開,糊了一塊手絹。

程潛:“……”

他無奈地將手絹接過來,認為大師兄那儲物袋裡少說得準備成百上千條手絹,能禁得住他這樣糟踐。

嚴爭鳴:“是真人的骨頭嗎?”

“應該是,”程潛忽然升起不祥的預感,心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他定了定神,低聲道,“時間太長,已經凍住了。”

嚴爭鳴湊上來打量了一番,見那骸骨身側有一把短刀,便支使程潛將那把短刀從一塊大冰坨裡掰下來,扶開刀柄上的冰霜,那上面刻著一個眼熟的標記。

“是魘行人。”程潛道,“我去昭陽城的時候看見過很多這樣的標記。”

再往前走,好幾具如出一轍的骸骨四仰八叉地橫在附近,骨頭上看不見一點致命傷,東倒西歪得橫陳在地,好像一群被大風刮倒的竹竿。

詭異極了。

程潛心裡悄悄繃緊的弦拉到了極致。

“奇怪,”嚴爭鳴低聲道,“你說這群魔修不在南疆好好待著,為什麼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送命?”

程潛:“別說了,小心。”

“心”字話音沒落,原本一片漆黑死寂的秘境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鳴,好像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人耳膜,程潛只覺雙耳“嗡”一聲,好像被人重重地在太陽穴上打了一拳,三魂七魄好像一瞬間被震散了。

他一陣天旋地轉,差點沒站住,還不容他反應,一陣罡風便毫無預兆地平地而起。

嚴爭鳴一把將他撈回來,飛快地轉了個身,用後背替他擋了一下。

程潛:“師兄,你……”

嚴爭鳴飛快地抽了口氣,也不知傷到了哪裡:“沒事,天生原裝的總比你這個後來磨合的結實——快走!”

兩人狼狽地往來路退去,程潛仿佛是魂魄還沒有歸位,眼前幾乎是模糊的,下意識地扶了一把牆,才一摸就覺得手感不對,他有些吃力地借著嚴爭鳴手上不知第幾顆夜明珠看過去,正與一張蒼白的死人臉對了個正著。

程潛:“……”

他險些一掌推出去將對方拍碎了。

嚴爭鳴將手中的夜明珠彈了出去,在其中加了勁力,那夜明珠發出一聲慘烈的尖鳴,耐不住劍修真元,當即在空中炸成了一把飛花。

兩人所在空間一瞬間大亮起來,只見此地除了白骨以外,四面八方竟還飄滿了形色各異的“人”,當中男女老幼俱全,個個面容青白,五官呆滯,保持著雙腳懸空的姿勢,直接被凍在了半空中,活像一群悄無聲息的吊死鬼!

饒是程潛膽大包天,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時只覺得翻騰的胸口更不好受了,直到爆裂的夜明珠重歸黯淡,他才低聲道:“鬼影……”

此地極寒,除了肉體之外,還能凍住人的真元乃至於魂魄。

程潛道:“這裡曾經有一盞噬魂燈,被罡風一撞,其中關的鬼影都被吹了出來,這些鬼影來不及逃走,就被凍在了這裡……噬魂燈何在?”

嚴爭鳴作為一個稱職的土財主,略微鬆開程潛後,又重新照起亮來:“你看。”

只見角落裡還有一具白骨,輕輕掃開覆在他身上的冰雪後,那兩排被冰封的肋骨中竟夾著一根火紅的羽毛,在冰天雪地裡顯得分外扎眼。

嚴爭鳴:“你說那是唐軫嗎?”

那是唐軫嗎?

一個尚未入元神境界的修士,千辛萬苦地來到北冥之海,找到大雪山秘境,或是出於某種原因和這些魔修一同進入,或是找到了魔修們遺留下來的洞口,一路摸進來,剛好在此地邂逅噬魂燈,剛好被方才那陣罡風所傷,身死於此,魂魄卻誤入了噬魂燈中……

可是百年前,他和韓淵在東海岸邊邂逅的那個唐軫,不是一個元神嗎?

程潛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與此同時,他耳畔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暫時遠離罡風,後遺症卻還在,他一時幾乎沒有站住,軟軟地靠在了一側的冰牆上,盡力用冰冷的牆面抵住自己的額頭,忍住險些脫口而出的呻吟——魂魄動盪實在是太疼了,和他為了煉木劍時割裂元神差不多。

程潛兩鬢很快濕透,也不知是冷汗還是融化的冰水。

他們這廂落在冰窟裡,已經快行至蜀中的一行人卻還覺得有點燥熱。

蜀中多山,白虎山莊負責開路的弟子走到這裡,神經總是不由自主地緊繃,因為這些密林層層中,很可能藏著陣法,他們又在空中,對方稍微隱蔽些,便能布下不為人知的埋伏。

年大大手中拿著一本舊書,正坐在低飛的飛馬上逐字逐句地仔細研讀,旁邊忽然有人漫不經心地將書名念了出來:“轉世錄……”

年大大嚇了一跳,書險些從手裡飛出去,手忙腳亂地接住,有些慌張地看著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韓淵,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四、四師叔……”

毫無疑問,年大大有些怵這位喜怒無常的四師叔。

韓淵瞥了他一眼,沒有為難他,心平氣和地問道:“你打算找誰的轉世投胎?”

年大大艱難地試圖放鬆了些,答道:“家父。”

韓淵:“哦,你爹出身哪裡?”

“明明穀……”年大大脫口而出後,隨即又改口道,“好像也不對,他本來是個東海的散修,早年有幸被選入青龍島講經堂,在那裡入道,隨後浪跡天涯自己修行,百歲後才在明明穀落腳,改了名。”

韓淵聽了面無表情地說道:“青龍島……居然還有這層緣分——給你個建議,你有空去東海附近找吧,不用謝。”

這傳說中險些將天捅個窟窿的魔龍,竟然這樣心平氣和地同他說話,年大大愣了一會,囁嚅道:“是……是嗎?”

“元神投胎一般都是這樣,”韓淵道,“魂歸故里什麼的……不過沒什麼用,再世為人,修為記憶都空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能勉強保持前世的模樣秉性而已。”

年大大臉上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期待。

韓淵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現在就先別急著高興啦,你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年大大一愣,前方領路的白虎堂弟子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只見遠處密林間竟有魔氣沖天而起,當空堵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韓淵身體裡好像頃刻間換了個人做主,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極其不是東西的魅力,身上蟠龍跑黑氣四溢,弄得那四腳怪獸仿佛呼之欲出。

“別大驚小怪,”韓淵細長的眼睛裡一番紅光閃過,說道,“這些蠢貨以為我已經問鼎北冥,都想來踩著我的屍體混個萬魔之宗當當。”

他冷笑一聲,在李筠的驚呼聲中驀地暴起,整個人旋風似的掃過中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

第101章

李筠:“等等!慢著,來的人是誰?”

韓淵道:“不知道,管他呢!讓開!”

韓淵畢竟是個沾過血的魔修,走魔道的人殺性難抑,一旦沾血,再難企及大道。他被血誓束縛了這麼久,早就憋得頭重腳輕了,這些人完全是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韓淵整個人已經成了一條脫韁的瘋狗,哪裡是“柔弱可欺”的二師兄拽得住的?

他們腳下的密林中不知埋伏了多少樁子,儼然陣已成,織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專門在這裡等著他們自投羅網。那大網當空壓了下來,魔龍身影一閃,不閃不避地迎了上去,二者相撞,山河也動盪戰慄,天上風雲湧動,四下鳥獸皆驚。

隨行中人有許多白虎山莊的普通弟子,他們可未必能像這些高手一樣高來高去,加上控制不住受驚的飛馬,一時沒頭蒼蠅一樣在空中狼狽躲閃。

白虎山莊的長老扯著嗓子瞎指揮道:“落地,落地!”

天轉眼便黑了下來,那罩在他們頭上的大網上不時有飽含魔氣的火花閃過,活像一道道快而疾的小閃電,韓淵倒是皮糙肉厚,讓那火花劈上幾道不在話下,同行的年輕弟子們卻倒了血黴,堪堪被那火花殃及池魚地擦個邊,立刻就得一身焦黑地從天上倒栽下去。

李筠歎了口氣,彈指間,一道白光沖天而起,他棄了飛馬,負手禦劍而立:“地面有埋伏,請諸位冷靜,先不要下去。修為低微的後輩弟子退到中間來,凝神以上結八卦陣。”

那位白虎山莊長老忙道:“說得對!不許落地,都快上來!”

李筠:“……”

這位長老一定是偉大的尚莊主生前開玩笑一樣撿來的。

李二爺越發感覺自己背了個好差事,然而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生疏地指點起這一大群不認識的弟子們結陣對抗天上的大網。

突然,李筠後背的汗毛一起立了起來,他想也不想地相信了自己的直覺,從袖中拋出一張符咒,只見那小小木牌升上天空後驀地伸展開來,結成了一層流光溢彩的保護膜。

符咒一出手,李筠就後悔了,這張符咒是嚴爭鳴在黑市上收來的,之所以一直沒捨得倒手賣出去,是因為相傳此物是出於童如之手。

李筠還沒來得及肉疼,便聽一聲將天空也炸裂般的雷鳴。

一個修為較低的白虎山莊弟子當場七竅流血,直接從飛馬背上掉了下來。

當年朱雀塔邊,水坑妖骨生異,都沒有這樣大的天雷。李筠悚然一驚,感覺這雷劫是專程沖韓淵來的!

隨即,空中爆出一聲裂帛之音,只見那符咒中的保護膜竟承受不住,從中間緩緩地撕開,頃刻就灰飛煙滅了!

那價值連城的木牌橫斷兩截,筆直地掉了下去。

韓淵轉身落在一把混亂中沒了主人的劍上,面上黑龍的痕跡若隱若現,手背上的血誓紅得像鮮血,神色陰鷙地仰頭望著那空中的大網。

方才那道天劫不是別的,是血誓的反噬。

幾條魔氣從密林中沖了出來,正是在此地下絆的魔修們,將韓淵圍在了中間。

奇的是當中竟夾雜著幾個普通修士,個個滿面仇恨,其中一人還叫囂道:“你這魔頭作惡多端,十方陣前,那些可惡的軟骨頭迫于你師門背景,居然不敢把你怎麼樣,如今我們要有仇自己報!”

李筠作為“師門背景”的代表,感覺被人當面扣了一個屎盆子在頭上,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

韓淵漠然看著他:“哦,原來為了除掉我這個作惡多端的魔頭,各位就和一大群作惡比我少不了多少的魔頭聯手了?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啊,佩服佩服。”

李筠聽著挺解氣,便笑道:“他這心魔體與本尊最大的共同之處就是嘴賤。”

嘴賤的韓淵徹底激怒了那幾位突兀地混在魔修中的修士,幾個人眼神一對,便連袂出了手,在頭頂那道大網的護持下,他們刀槍劍戟地齊齊沖著韓淵而來。

這幾人身在正道,並未濫殺犯忌,雖然手段低劣,但報仇雪恨確實無可厚非,韓淵血誓在身,只有被打的份,他要是膽敢還手傷人,沒准會再招來一次前任北冥君都護持不住的大雷劫。

韓淵一擰眉,攏起袖子錯身避開,頭也不回地沖著身後人吼道:“李筠,要你這飯桶來幹什麼?看熱鬧嗎!”

李筠面無表情地將雙臂抱在胸前,說道:“心魔體與本尊最大的不同,就是這心魔太他娘的不是東西了!”

水坑在旁邊聽了,義憤填膺說道:“哎呀二師兄,你是未老先衰嗎,怎麼那麼多廢話,快說怎麼打!”

……這門派簡直沒法混了。

李筠抽出腰間裝飾品一樣的佩劍,揚聲對長老道:“請白虎山莊的道友們攔住這幾個人,水坑,三昧真火破開那道網,替你四師兄那個活王八開條路,沒算錯的話陣眼在外,坤位!”

水坑立刻身化彤鶴,呼嘯而去,天上魔網上的小火花對上天妖的三昧真火完全是自取其辱,網上頓時被她破開了一條口子。

年大大連忙湊上前來:“二師伯,我呢?”

李筠手指翻飛,憑空從袖口中捏出一張大紙,手指一點,紙片碎成了千萬塊,在風中紛紛散落,化成了大大小小的一群蟲子,十分讓人起雞皮疙瘩。

蟲子們從天而降,沒入了山林草木中,轉眼不見了蹤影,李筠將一個小瓶子拋給年大大,對他說道:“瓶底能借這些蟲子的眼看清地面有什麼,你替我留神,我總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

年大大忙搓下一身的雞皮疙瘩,雙手捧著這小瓶子,在無數細碎的畫面中一目十行地試圖觀察地面實況,吃力地體會了一把千手千眼的艱辛。

白虎山莊有長老坐鎮,弟子們勉強算是有組織,回過神來,忙一擁而上,替韓淵截住了那幾個攪混水的正道修士,雙方一邊打一邊對罵,在長老的領銜下,先是翩翩風度地問候了對方師門,打到了白熱化後,又開始撕破臉面地互相問候對方已經入土的老子娘。

見他們互相拖住腳步,韓淵輕而易舉地便穿過了這群正道修士的包圍圈,化成一團黑霧鑽入了水坑給他破開的小口,而後他一伸手,竟是隔著老遠,憑空抓向了西南方位的陣眼。

整個蜀道仿佛要被他從山上拽下來,天上的大網山崩地裂地爆裂開。

幾個方才還在大放厥詞的魔修見勢不妙,立刻便要避走,空中傳來一聲綿長中含著暴虐的龍吟,而後翻滾著血氣的黑雲四溢,一瞬間,七八個韓淵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各處,一同開口道:“哪裡去?”

水坑看得目瞪口呆,感覺人生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她化為人形,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算是知道大師兄說的‘大道三千,殊途同歸’是什麼意思了。”

李筠以為她開悟,還沒來得及欣慰,便聽小師妹有感而發道:“除了那什麼不靠譜的九連環,原來哪一道走下去都能這麼厲害!”

李筠:“……”

這個師兄他是真的幹不下去了!

突然,旁邊的年大大“啊”了一聲。

李筠沒好氣道:“一驚一乍幹什麼?”

年大大:“二師伯,地面上突然來了一群人……唉,不對,是鬼,爬得比風還快!”

李筠聽見“鬼”字神經就緊張,他瞳孔一縮,伸手一攏,無數隻方才被他撒到泥土中的爬蟲個個跳起來,在空中接連自爆,燒成了一團團大小不一的火苗,將眾人腳下的雲層與魔修殘存的黑霧清理出一片,地面的異變便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白虎長老頭皮一炸:“噬魂燈!”

李筠神色凝重,遠遠地和韓淵對視了一眼——為什麼會這麼巧?

然而此時已經無暇讓他推想什麼了,原本在地面翻滾的濃重的黑雲呼嘯著卷上蒼天,陰冷腐朽的死氣撲面而來,昏天黑地。

年大大不由想起他第一次隨程潛離開明明谷時見的那個山洞,本能地升起說不出的戰慄。

地面鬼影幢幢中,一個熟悉的人影驀然凸顯——是蔣鵬。

一百多年前,李筠他們第一次在東海見到蔣鵬,他就已經沒什麼人樣了,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形象也越發讓人震撼。

只見他自腰部以下全隱藏在滾滾的黑霧下,好似根本沒有下半身,飄飄搖搖地懸在半空,一時間也看不出他是個鬼修還是個鬼影,蔣鵬的雙頰瘦削如同活鬼,臉上大片的陰影連正午日光都無法驅趕。

他打量著空中眾人,忽然露齒一笑,將目光鎖定在韓淵身上,蔣鵬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澀聲道:“北冥……”

被冤枉的韓淵無可奈何地收回自己所有的分身,心魔體自言自語道:“你不是說他百年前就是被上任北冥君揍散的嗎,怎麼屁滾尿流了一百年,回來連我是不是真北冥都看不出來?”

說完,他兀自面色一變,說話的變成了韓淵本人,回答道:“上次見他,他好像還認識人,沒瘋得這麼厲害——他真是噬魂燈的主人嗎?我怎麼看他快要跟那些鬼影沒什麼區別了?”

心魔體接話道:“哼,真是只要本座一露面,根本不用去找這些蠢貨,他們都會自己找上門來討打,正好一網打盡。”

韓淵本人飛快地換回來,正色道:“你還是少吹兩句牛皮吧,真以為別人捧一捧你就有資格自稱北冥了?那可是我師父的師兄,我還沒入門,他就敢在青龍島附近橫行劫道了,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

白虎山莊長老正好在一邊聽了整段匪夷所思的自說自話,聽得老人家不由得悲從中來,感覺自己這條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這了——百年來兩個最大的魔頭在此地狹路相逢,一個是瘋子,另一個還是瘋子!

這時,地面傳來無數竊竊私語的聲音,好像千萬條鬼魂魄交頭接耳,聽得人耳根發顫,空中升起一盞巨大油燈的虛影,怨靈呼嘯而起,卷成了一道颶風,旋轉中露出無數張疊在一起的人臉,這讓人頭皮發麻的颶風刀槍不入地沖向天空中目瞪口呆的修士,鐘靈毓秀地蜀中山林裡,所有被那黑霧掃了個邊的草木花鳥全部凋零殆盡,群鬼貪得無厭地吸收著一切生機。

年大大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此人就是當時在明明穀附近苟延殘喘、依附于六郎身上的那個骯髒又可悲的魔修。

蔣鵬恢復了……不,他甚至比百年前更強!

韓淵嘴上放了一掛劈裡啪啦的大地紅,手上卻絲毫不敢大意,他雙手橫在胸前,一把龍紋的重劍便自他掌中緩緩露出,地面的鬼修與天上的魔龍目光遙遙相對,而後同時動了手。

蔣鵬仿佛是被韓淵手中的劍刺激,手持一森森白骨,用的竟也是劍法。

兩人師出同門,在這種場合下不約而同地以扶搖木劍對峙,那原本中正平和的木劍法再次表現出其變幻莫測的一面,承載著浩瀚的魔氣,沒有一絲一毫地違和,自行發展出了魔道版本!

李筠一巴掌拍上年大大的後腦勺,喝道:“還不讓開,想死嗎?”

說話間,天上地下已經完全被翻湧的魔氣覆蓋了,其他人不管是哪邊的,全都顧不上爭鬥,退至一邊,不敢插手兩大魔頭的龍爭虎鬥。

可是偏偏來了個膽大的,只聽不遠處突然傳來“嗆啷”一聲利劍出鞘之音,一道極亮的劍光橫斜而來,竟悍然插入兩大魔頭之間。

元神之劍!

李筠臉上先是一喜,以為是嚴爭鳴提前趕到,隨即又是一驚——不對,這劍修雖然也有元神,卻與他那已入劍神域第二層的大師兄不在一個境界上!

再一看,來者竟是原天衍處的游梁。

他的劍與蔣鵬手中骨頭撞在一起,劍身上的符咒之力乍起,好像個不怕虎的初生牛犢,清嘯一聲撲向白骨上繚繞的鬼氣,鬼氣仿佛遇到大風的火苗,頃刻間抖動了一下,隨即又十倍地反撲回去。

韓淵橫劍架住蔣鵬的鬼氣,同時一掌拍向游梁,冷冷地道:“別在我眼皮底下找死,還得連累我受天雷劫,滾!”

游梁的劍已經肉眼可見地染上了黑氣,他臉色頓時蒼白下去,面色卻很鎮定,飛快地說道:“前輩,我是來送信的——玄武堂以卞旭為首,糾集了一群與你有深仇大恨的修士,打算置你於死地,這些人只是幌子,他們有後招,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獲悉你們行程的,現在我的一個朋友正儘量替你們拖延時間,你最好快走!”

就這兩句話間,韓淵與蔣鵬已經互不相讓地交手了百十來個回合,兩人臉上各自黑氣繚繞,硬碰硬地誰也不肯迂回,都被對方傷得不輕,誰也沒將游梁的話聽進去。

那兩個瘋子聽不進去,李筠卻不聾,他心裡飛速轉念——游梁作為一個性情孤僻的劍修,所謂“朋友”頂多就是天衍處的那一夥,眼下天衍處遭受重創,分崩離析,誰還有閒心管他們的事?

除了赭石!

這次水坑難得反應極快,她一直負責給赭石送信,自然有聯絡工具,聞言飛快地從身上摸出一根灰撲撲的麻雀羽毛,只見不過幾個轉瞬,那羽毛的一端已經失去了生命力,黯淡了下去!

水坑:“真是赭石大哥!”

李筠喝道:“韓淵,住手!”

韓淵充耳不聞……或許他聽見了,但是此情此景已經容不得他決定住不住手了。

一隻紙蟲跳得最遠,忠實地將它看見的資訊回饋給了李筠,李筠借著它的眼極目遠眺,周身簡直起了雞皮疙瘩——只見距離他們不到五裡,一個巨大的陣法正鋪展開,不知有多少人的真元融入其中運轉,那法陣正在緩緩合攏!

李筠一咬牙,將頭上的木簪拉了下來,木簪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把劍。

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想動用這東西,這是嚴爭鳴留給他保命用的,其中封著嚴爭鳴一把元神之劍。

李筠木簪上的元神劍一動,嚴爭鳴那邊立刻就感覺到了。

然而此時他偏偏無暇他顧,就在方才,程潛毫無預兆地在他面前倒了下來,好像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程潛扣在霜刃上的手無意識地抵在劍刃上,黑燈瞎火中,嚴爭鳴直到聞到了血腥味才發現他無知無覺地割傷了自己。

霜刃瘋狂地吸著主人的血,興奮極了,隱約竟有反噬之意。

“小潛,小潛!”

程潛忍著劇痛,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唐軫……他……是在噬魂燈中修出的元神……”

前因後果已經飛快地在他腦子裡串起來——當年修為低微的唐軫恐怕和他們一樣,到了北冥之海中心,循著這些魔修們開出來的通道進入大雪山秘境,可他還沒有尋到金蓮葉,先被罡風撞得人魂分離。

他本該和那些魔修一樣,魂飛魄散的死去,然而幸也是不幸,他的魂魄剛好被吹進了噬魂燈中。

一個無主的、鬼影都已經散落的噬魂燈。

如此機緣巧合,好比盲龜浮孔,就像程潛臨死一瞬間魂魄進入聚靈玉一樣,唐軫得到了這個得天獨厚的機會,艱難地活了下來。

只是不用想也知道,噬魂燈是大邪之物,聚靈玉卻是能助人修行的靈物,唐軫在其中受過的苦肯定比程潛還要多一千倍——

但他別無選擇,不是他煉化噬魂燈,就是那燈徹底的吞噬他。

最終唐軫贏了,他在噬魂燈中修出元神,自己成了那盞燈。

可這個身體毫無疑問是不完全的,因為噬魂燈這種邪物,自誕生伊始,便沾了不知多少罪業,若要徹底煉化成肉身,招來的必然不是天劫,而是天怒。

蒼天一怒,能把大雪山秘境都劈成劈柴,不可能有活物能扛得過去。

除非……

程潛的聲音幾不可聞,好像說胡話一樣喃喃自語道:“為什麼當年這些魔修要來大雪山秘境……”

傳說大雪山的金蓮葉能洗去人間一切罪業。

那麼它也能洗去噬魂燈的罪業麼?能將它徹底洗白成一件普通的靈物……就像聚靈玉那樣嗎?

程潛不由得又往深裡想了一層,唐軫當真是拿那個帶著他符咒的小鳥妖束手無策,所以才逃走的嗎?

一張傀儡符而已,唐軫有上百種方法越過它。

他不怕自己聽了前因,循著他的舊路到大雪山秘境來查噬魂燈來路?

還是……唐軫根本是故意想讓他來?

程潛渾身發冷,百般思緒飛快閃過,他沒來得及說出口,內府中的聽乾坤突然大亮,程潛整個人的神識全被拉了進去,只見那聽乾坤似乎遭到了挑釁,將他內府映照得燈火通明,程潛受傷的元神在內府中幾乎睜不開眼。

他的神識敏感得不像話,甚至隱隱帶起了封在嚴爭鳴木劍中的那一小段,程潛感覺自己好像被分成了兩個……不,是三個!

他所有的記憶被某種不知名的外力給平攤了出來,從扶搖山到青龍島,一頁一頁,事無巨細,隨後那些畫面仿佛被一隻手隨意篡改,相依為命的師兄弟變成面目可憎的死敵,所有的溫情都搖身一變成冷得徹骨的仇恨。

程潛一方面在聽乾坤刺目的光芒下保持著自己的神智,清晰地分得清真實和幻覺,一方面無法壓抑那仿佛從心底生出的仇恨。

同時,他好像還有第三隻眼,從那木劍中焦急地回望。

識海中仿佛有個聲音不斷地重複:“殺了他——殺了他——”

這是……畫魂!

唐軫當年把記憶還給他的時候,在其中下了畫魂。

程潛既清醒,又難以抵擋湧到心頭的殺意,被霜刃劃破的手掌一點知覺都沒有。

尚萬年其實沒有坑他,正常情況下,聽乾坤確實是能幫他抵抗住畫魂的,何況他還有一小段元神在嚴爭鳴的木劍中,可以不受影響,但偏偏遇上大雪山秘境裡那能吹破魂魄的邪風……

程潛已經無暇再想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有心安排。

第102章

承載著程潛一段元神的木劍劇烈地顫抖起來,嚴爭鳴驚疑不定地將那木劍握在手中,感覺到了它和煉化它的人那種痛苦的共鳴。

嚴爭鳴不知道程潛究竟怎麼了,當機立斷道:“我先帶你離開這裡,有什麼話出去再說。”

他伸手要將程潛抱起來,程潛卻本能地抬起一掌向他拍去。

這一下殺氣四溢,一掌既出,程潛立刻悚然一驚,隨即他生生將自己掌中湧動的凜冽的真元一股腦地收了回來,致使那一掌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極其克制地將嚴爭鳴輕輕揮開,卻沒有傷他分毫。

深厚的真元去而複返,反噬之力將程潛自己半個身體震得發麻。

他當場一口血嗆咳出來,染紅了自己的衣襟,混亂的意識短暫地在疼痛的刺激下清明了片刻。

嚴爭鳴震驚地問道:“你幹什麼?”

程潛沒理他,一來此事說來話長,二來他自己都沒弄太清楚,實在已經沒什麼力氣解釋。

但他心裡清楚,跟嚴爭鳴說什麼讓他自己先走之類的廢話,嚴爭鳴非但不會聽,還會更緊張地湊過來。於是程潛默只是無聲息地沖嚴爭鳴擺了一下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在滿口的血腥味中借著疼痛帶來的清醒,他乾脆俐落地卸下了自己四肢關節,隨即抓緊時間凝神內府,將自己的真元一股腦地全部引入氣海中,絲毫不顧其中亂竄不安的真元,聚精會神地衝撞起尚萬年留在他元神裡的封印。

尚萬年臨死前擔心他受損的元神承受不住聽乾坤的傳承,封住了聽乾坤,只有他元神修補完全,那封印才會自行破開。但此時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程潛急於放出聽乾坤,想借它一臂之力除掉唐軫落在他身上的畫魂。

至於此時的他能不能受得了那嚴酷的傳承,程潛完全未做考慮。

有條件的時候他自然會穩妥行事,真被逼到絕境,他也絕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麼做不到的事。

嚴爭鳴只覺周圍所有的寒意一時間都向程潛湧過去,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將他凍得一激靈,而程潛眉心忽然有一個小小的耳朵印記亮了起來。

這大雪山秘境中遇燈吹燈,遇蠟拔蠟,容不得一絲光明,而那發光的印記竟絲毫也不受此間影響,越來越亮,亮到嚴爭鳴能清楚地看見程潛蒼白的嘴唇上沾的血跡與眉間一股若隱若現的黑氣。

嚴爭鳴一時間摸不清是什麼情況,沒敢上前——他直覺這似乎是某種神秘的傳承,可地方不對,時機更不對。

況且究竟是什麼傳承要他這樣自虐?

嚴爭鳴聞所未聞,也不知道如果傳承被中途打斷,程潛會怎麼樣。

他萬萬不敢拿程潛冒險,只好將木劍收回內府,一遍一遍地用自己的元神之力安撫震顫不已的木劍。

木劍畢竟是他的本源之劍,久而久之,嚴爭鳴竟從中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共鳴,他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一陣微弱遙遠的鐘聲。

不容他細想,嚴爭鳴突然感覺腳下的大雪山秘境震盪了起來,隔著厚重的冰層,他竟聽見了海水怒潮的聲音。

外面的北冥之水正在和程潛眉間的東西產生共鳴!

嚴爭鳴戒備到了極致,整個人幾乎繃成了一把劍,心道:“要只是海水共鳴還就算了,可千萬別是……”

這想法剛一冒出來,便聽見大雪山秘境伸出再次傳來尖銳的風聲,方才那邪門地大風毫無預兆地捲土重來,這一回它居然直接越過兩人前方的白骨群,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

嚴爭鳴簡直要苦笑了,他還是頭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有張烏鴉嘴。

劍修即便不算銅皮鐵骨,常年鍛體,卻不是泥捏的,尋常刀劍根本傷不了他,可方才他只是被這風掃了個邊,居然就留下了幾條半尺長的傷口,直到這時,嚴爭鳴的後背還一陣陣地掠過難忍的疼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經全無知覺的程潛,將木劍喚出來提在手中,所有的元神之劍在他身邊一字排開,入鞘之境的氣場全開,在這雪山秘境中生生地開出了一片劍域。

大雪山秘境被聽乾坤兇殘的傳承驚動,好像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個闖入者,那方才只是在兩人面前掃了個邊的罡風翻湧著直撲向程潛。

嚴爭鳴飛快地用元神劍織就了一片浩瀚的劍網,低喝一聲,竟不自量力地寸步不讓,要將那雪山一怒牢牢地隔絕在外。

劍域與罡風狹路相逢,刹那間,千萬條光點分崩離析,削鐵如泥的利器在這天地至剛的怒風中紛紛催脊折腰。甫一交手,那劍域頃刻間被趟平了一半。

寒光映壁,明燭慘澹,金石之聲不絕於耳,嚴爭鳴的長髮已經徹底被漏過的風吹散,長袍獵獵而動,不時多出一兩道裂口,沒多久,他的衣衫已經近乎襤褸。

而他微微閉上眼睛,讓扶搖木劍的劍意在他雙手中湧動不息。

曾經他以為程潛已死,自己無論如何也打不開封山令中的鎖,他想,他總有一天能以一己之力壓制掌門印中歷代掌門神識,強行越過封山令讓扶搖山重現人間。

此時,嚴爭鳴面前是整座北冥深處的詭譎秘境,而他持一木劍,不動如山……

“我這麼一個惜命的人,為什麼總能碰上找死的事?”嚴爭鳴心道。

“入鞘”之劍比之出鋒更加內斂,卻更加綿長。

而暴烈者必不能長久——

他一個人與整座大雪山開始了漫長的拉鋸,周身劍氣無一絲外露,源源不斷地從他內府湧入劍域中。

不斷被暴虐的風吹倒,再不斷地重新立起。

雪山中無日無夜,嚴爭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撐了多久,周身經脈逐漸泛起久違的疼痛,針紮似的,這代表他內息真元即將耗盡。

嚴爭鳴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強弩之末的滋味了,他不由得回頭看了程潛一眼,那張臉蒼白如紙,他卻仿佛能從中汲取無限的力量。

嚴爭鳴忽然覺得很奇怪,他認為以自己怕疼怕苦什麼都怕的脾氣,不必到燈枯油盡時,就必定堅持不下去了,遇上此情此景,肯定是整理儀容坐地等死,可一旦身邊有個程潛,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程潛能將他從一片“嬌弱”的脆餅,變成一塊榨不幹的破抹布,縱然其貌不揚,用力擰一下,總還能再挺一下。

針紮一樣的疼痛逐漸遍佈他全身,嚴爭鳴的四肢好像要被撕裂開,那是熬幹的經脈給他的嚴厲的警告,他毫不理睬,突然撤去周身屏障,所有的元神之劍驀地拔地而起,一瞬間,嚴爭鳴整個內府都空了,他耳畔轟鳴,一掌將所有的劍全部推了出去!

元神劍當空化成劍意,無處不在,排山倒海似的反撲出去,在空中發出一聲近乎野獸咆哮的尖鳴,大雪山秘境中的罡風竟在這一瞬間被他推了回去。

嚴爭鳴整個人晃了晃,身上居然已經開始滲血,他長劍點地,強行站住,眼神卻已經渙散了,無意識地低喃了一句:“小潛……”

無法保護年幼的程潛始終是他終身的遺恨,時過境遷,程潛已經強大如斯,根本用不著他了,唯有當年的殘留的恐懼依稀盤踞心頭,始終揮之不去。

嚴爭鳴嘴角露出了一個說不出意味的笑容,隨後,他就著站立的姿勢直接暈了過去。

木劍脫手而出,卻沒有倒下,那木劍的劍尖向下,懸在空中,始終盡忠職守地擋在他面前。

然而等了片刻,更強烈的反撲卻沒有來,罡風不知一時被劍意打散還是怎樣,重新遊蕩回大雪山深處。

程潛木劍中焦頭爛額的神識松了口氣——他此時感覺無從描述,整個人神識一分為二,一半在身體裡,一半在木劍中,好像兩個腦子同時思考,還要互相干涉,他算是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回韓淵的感受,無論是中畫魂的滋味,還是一分為二的古怪。

他身體中的神識拼命抵抗畫魂的影響,在聽乾坤封印打開之前維持著自己最後的理智,木劍中的神識卻一邊守著嚴爭鳴,一般在畫魂嘈雜的干擾中思考起前因後果。

見罡風退散,程潛短暫地緩過一口氣來,心裡的疑惑卻浮了上來——畫魂的暗示到底是什麼意思?

唐軫究竟出於什麼理由要讓他殺嚴爭鳴?

如果說唐軫為了挑起天下亂局,那他或許想除掉韓淵和尚萬年等人,可他又不是不瞭解嚴爭鳴——他們扶搖派的掌門師兄周身總共那麼幾塊逆鱗,一隻手數得過來,只要沒人碰,他就能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待在扶搖山上,斷然不會去主動找麻煩。

唐軫有什麼必要平白無故惹上這樣一個兇殘的大能劍修,還大費周章地將他騙到大雪山秘境來?

就算唐軫真的瘋了,一定想通過他要嚴爭鳴的命,那為什麼在扶搖山的時候不動手?

扶搖山上,他們有那麼多毫無防備的時光朝夕相處,隨便什麼手段,嚴爭鳴都萬萬逃不過去,為什麼非要在這裡?

要知道大雪山秘境步步危機,他們倆又誰都看不清誰,自從進入此間,神經都很緊繃,偷襲幾乎是不可能的。

唐軫憑什麼認為只要他動手,就一定殺得了嚴爭鳴?

程潛本就是元神修士,又經歷過七道雷劫,遠不像當年的韓淵那樣修為低微好控制,他要是發現自己不對勁,必然會抵抗,如果唐軫認為他這樣分神自耗,都能隨便傷得了劍神域的劍修,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唐軫在此時此刻動了埋在他身上的畫魂,除了打草驚蛇,還能有什麼用?

嚴爭鳴只是昏迷片刻便醒了過來,他狼狽地靠在牆上,先是感受了一下秘境中混亂的風向,隨即抓緊時間調息真元,良久緩過一口氣來,這才偏頭看了一眼靜止不動的程潛,自言自語道:“居然還沒死……喂……你到底什麼時候能起來給我梳頭?”

程潛眉間的耳朵印記仿佛更亮了,隨著他不斷滲透那越發搖搖欲墜的封印,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燒成一堆灰燼的灼痛感再次沖進了他的五臟六腑。

這不可避免地影響了程潛活躍在木劍中的神識,木劍“嗡”一聲輕響。

嚴爭鳴將自己的目光從程潛身上撕了下來,驀地抬起頭望向大雪山深處,只一眼,他心裡就突然生出了某種說不出的衝動,仿佛那秘境中有什麼東西對他產生了無法言說的吸引力,讓他的心狂跳起來。

然而他沒有動,嚴爭鳴的手緩緩摩挲過手中木劍,自言自語道:“奇怪,突然感覺那裡面好像有一個剛出浴的你似的。”

程潛正全力感知聽乾坤情況的神識不幸聽到此言,險些被震顫不已的木劍給晃悠出去。

嚴爭鳴在距離程潛三步遠的地方站了起來,既不過分靠近打擾他,又能將他完整地放在自己視線裡,這樣,他便好像能抗拒那大雪山深處對他莫名其妙的引力。

嚴爭鳴微微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感覺此間不僅自己不對勁,連整個大雪山秘境也因為什麼怦然心動。

突然,他用力眨了眨眼,只見一縷光從那秘境深處刺了出來,像是碎在黑暗中的一把純金,先開始只有一線,隨即緩緩舒展開來,好像在最黑暗的地方開出了千萬朵金花。

神秘而幽靜的光暈在冰天雪地的秘境中來回蕩漾,映得四下裡處處波光粼粼,恍如人間仙境。

此情此景太難以形容,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嚴爭鳴瞠目結舌了半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猜測——那是大雪山金蓮的葉子嗎?

金蓮葉竟是真實存在的嗎?

那金光冒出來的一瞬間,程潛便覺得自己內府中的畫魂當即壓不住了,黑氣頃刻便佔領了他的內府,微弱的元神近乎淹沒在其中,他的內府中只剩下聽乾坤所在那一隅還算勉強。

原本閉目不動的程潛驀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比他平日動用功法的時候還要冰冷,幾乎看不見底。

嚴爭鳴第一時間回過神來:“祖宗,你可算醒了。”

程潛卻沒理會他,骨頭關節發出脆響,隨即他居然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整個人身上佈滿了冰霜。他行動僵硬得極不自然,手中沾了血的霜刃透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就在這一瞬間,嚴爭鳴手裡的木劍陡然脫離了他的控制,原來是趁他心神不定時,程潛身在其中的神識陡然將木劍短暫地接管過來,將積聚許久的一道劍氣打向了他自己。

嚴爭鳴一把捉住木劍劍柄,可依然沒來得及阻止,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劍氣已經筆直地沒入了程潛的身體。

嚴爭鳴當然知道木劍中作祟的也是程潛的一部分,他又驚又怒道:“程潛,你吃錯藥了嗎!”

程潛的身體晃了晃,似乎不知道疼,冰霜順著他的脖頸浮上面龐,嘴角已經有一道血跡流下來,他卻無知無覺,死氣沉沉的目光盯著前方,目空一切的模樣看起來分外眼熟……嚴爭鳴的後脊一涼,那是畫魂!

程潛緩緩地提著霜刃,劍尖在冰上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他步履近乎蹣跚,一步一步地向嚴爭鳴走來。

“他想殺了我嗎?”嚴爭鳴心裡飛快地閃過這個念頭,整個人從頭冷到了腳底下,亂哄哄一片,一時竟呆立在了原地。

突然,他眼角被一陣金光晃過,嚴爭鳴心口重重的一跳——對了,金蓮葉!

他不管是誰,也不知對方是什麼時候對程潛下的手,但只要能拿到那金蓮花的葉子,一打畫魂也不在話下。

嚴爭鳴抱著這個念頭,驀地捏緊了手中木劍,再不讓程潛借他的劍氣自殘,飛身向那金蓮葉的光源沖去。

程潛木劍中的神識立刻明白了他要幹什麼:“師兄!站住!”

可是沒有人聽得見一把劍在說什麼。

唐軫將他們引到這裡,用其中罡風動盪他的魂魄,引發畫魂。

那人精通種種魂魄咒術,為何偏偏要選擇畫魂?

電光石火間,程潛心裡忽然掠過一個猜測——因為嚴爭鳴曾經在東海邊見識過真正的畫魂,他能認出來,扶搖派沒有人會忘記畫魂。

唐軫當然知道程潛殺不了嚴爭鳴,就是為了打草驚蛇,若見他被畫魂困住,嚴爭鳴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不言而喻——大金蓮葉子。

那一瞬間,程潛木劍中的神識劇烈地波動起來,幾乎牽動了嚴爭鳴的內府,嚴爭鳴感覺到熟悉的神識,本能地一頓。

程潛果斷將自己藏在木劍中的神識強行抽回內府,裹挾著從木劍中順來的一道入鞘劍修的劍氣,直接動手砍向了聽乾坤的封印。

本就在鬆動的封印一瞬間分崩離析,他內府中被封印的靈物光芒大熾,仿佛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給烤焦了,程潛眉宇間上那不得檯面的邪術被摧枯拉朽般地卷起,畫魂頃刻灰飛煙滅。

隨即,更嚴酷的考驗來了。

程潛整個人都好像被燒著了,方才凝結在身上的細碎冰霜肉眼可見地紛紛化開,轉眼就將他的髮絲衣服浸透,元神與肉體的感應驀地斷開,簡直像是多年前聚靈玉肉身未成、他第一次險些被天劫劈出肉體時一樣。

程潛的身體失去控制,軟軟倒下。

大雪山秘境戰慄了起來,嚴爭鳴也不顧他中了畫魂,一把抓住程潛的手,將他拉進懷裡,心道:“他要殺我就讓他殺吧。”

嚴爭鳴幾乎被程潛滾燙的身體燙得一哆嗦,接著,本來銷聲匿跡的罡風再次胡亂飛過來,利刃般的刀鋒在秘境中脫韁野馬一般地亂撞,完全失去了控制。

嚴爭鳴緊緊地摟住程潛,幾乎同時,他們腳下秘境驀地塌了,嚴爭鳴用劍氣在自己和程潛身邊以攻為守,形成了一層保護膜,裹著兩人一同往秘境深處滾去。

第103章

這秘境渾然不知有多深,嚴爭鳴外放的護體劍氣仿佛沙灘上的沙堡壘,無數次重建,又無數次破碎。

這大雪山秘境究竟是什麼?

他們要到哪裡去?

這樣一直往下掉,會最終掉到北冥之海底嗎?

嚴爭鳴還以為自己已經看見了金蓮葉子發出的光,就代表他們在大雪山秘境中心了,此時才知道原來是那金光的穿透力極強,遍佈四處,金蓮本尊卻還遠在十萬八千里外。

他有種錯覺,好像整個北冥之海之所以那麼黑,是因為它將所有的光都集中在那株金蓮上。

嚴爭鳴的護體劍氣再一次分崩離析,一時提不起力氣再重新凝聚一個,他便硬扛住其中罡風,緊緊地護住懷中程潛。

他想起程潛對他講過的忘憂穀,傳說在那不生不死的地方,師父和師祖兩個人永遠相伴留在其中,周圍除了一些不肯多做停留的小鬼以外,什麼都沒有。

嚴爭鳴沒有對程潛說過那兩人之間不可說的牽絆,只是暗暗為這樣的結果欣慰。

若能和自己心愛之人魂歸一處,千刀萬剮算什麼?粉身碎骨又算什麼?

他鼻尖輕輕地蹭過程潛的脖頸,心道:“這輩子你就會氣我,下輩子可得給我當牛做馬。”

就在他胡思亂想地做好殉情的準備時,一道古怪的真元突然神兵天降地落在了他身邊,給他們倆加了一道護體真元。

嚴爭鳴:“……”

等等,怎麼這鬼地方還有別人?

雖說是救了他,但嚴掌門方才想入非非得太投入,一時還有點被人打擾的不悅。

好在他的不合時宜病沒有病入膏肓,嚴爭鳴很快反應過來,借著這一點珍貴的喘息時間,飛快地調息起自己紊亂的真元。

同時,他也沒忘了謹慎地將這意外的助力探查一番。

這道護體真元內裡分了兩層,內層靠近人的那一面極其溫暖,暖和得好像冬天被火爐溫過的被子,一瞬間便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外層卻極冷,酷烈得與大雪山秘境如出一轍。

什麼人這樣神通廣大?

只聽有一人在他耳邊輕聲道:“凝神,你有些急躁,劍意的攻擊性太強了,會刺激到此地罡風,收斂些。”

嚴爭鳴微微一側頭:“誰?”

那人不答,一段樂聲卻由遠及近地響了起來。

曲調舒展而悠然,好像一場春雪後,天氣毫無預兆地轉暖,衰敗的荷塘中凝滯的冰塊緩緩化開,掩藏在淤泥中的生命藕斷絲連地露出一點細小的端倪,來年的魚吹開上一季的枯枝敗葉,露出波光粼粼的鱗片來。

而千萬片荷葉彷如輕解羅裳的美人,追風凝露地緩緩舒展開身體,簇擁著一朵清水洗過的蓮花……

嚴爭鳴聽不出那是什麼樂器,只覺得自己因為程潛而焦躁不安的心安定了些許,周身真元源源不斷地在內府流轉了幾個周天,他深吸一口氣,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妥——方才太擔心程潛,又被秘境中罡風激起了戾氣,劍意險些跌了個境界。

他緩緩地收攏起自己外泄的劍氣,秘境中的罡風果然跟著示弱不少,不多時,竟又有平息的趨勢。

嚴爭鳴低頭給程潛調整了一個姿勢,低聲道:“多謝……我師弟方才情況不大對,我可能一時有些熱血上頭。”

樂聲餘韻依稀,尾音已經停了下來,那人道:“只是區區咒術而已,有解,不必太憂心。”

嚴爭鳴輕輕掰起程潛的臉,十分憂慮地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發現程潛眉心的黑氣與那耳朵形狀的古怪印記居然一同不見了,除了他的身體越來越燙之外,看不出一點異狀了。

“奇怪,”嚴爭鳴心道,“這麼一看又不像畫魂了。”

他便試探著問道:“不知閣下是否看得出,他中的是哪種咒術?”

那聲音不鹹不淡地說道:“春秋咒,你們修士好像也叫‘畫魂’,傳得神乎其神,其實只是雕蟲小技而已,不必在意。”

嚴爭鳴眉尖一挑——什麼叫做“你們修士”?

嚴爭鳴:“敢問尊駕……”

“我不是什麼‘尊駕’,”那聲音有些飄渺地說道,仿佛不習慣人的客套口吻,飄渺中又帶了幾分生硬,“我只是個伴著金蓮花所生的花靈而已。”

他說著,一道灰白的影子便在嚴爭鳴面前閃了閃,看不清是男女老少,模模糊糊的,在凜冽的大雪山與越發燦爛的金光中像一隻不顯眼的蛾子,稍不注意便會忽略他。

嚴爭鳴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這花靈打算怎麼對付他們兩個闖入者。

花靈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直來直去地說道:“你不必多心,我之所以出面保下你們兩人,也是奉了金蓮花之命。”

嚴爭鳴一愣,他雖然時常自負英俊瀟灑,但也沒有自戀到認為自己能花見花開,心裡升起十分的警惕,想道:“這鬼蓮花不是要將我們弄去當花肥吧?”

花靈道:“今天的金蓮葉是因你而開的,你自然有權利將它取走,跟我來。”

嚴爭鳴:“……”

金蓮邀請他將自己的葉子取走?見他要被雪山秘境拍死,還特意派了個花靈護送?

這是白日夢吧?

有道是“上趕著不是買賣”,何況他一向倒楣慣了,堅決不肯相信這種狗屎運能落到自己頭上。

嚴爭鳴皺了皺眉,試探道:“這……倒讓我受寵若驚了,不必說別人,就是外面那位將大雪山開了個洞的魔修前輩,修為恐怕就在我之上,我何德何能?”

花靈道:“那鬼修修為確實在你之上,但他沒這個資格——因為他不是萬魔之宗。”

嚴爭鳴:“……勞駕,我也不是。”

花靈道:“大金蓮葉子能洗去人間一切罪孽,本身代表一種規則,不是誰修為高就認誰的,它認可的人不論正邪妖魔,必須是能左右一方局勢與規則的人,這叫做‘有勢’,‘權勢’的‘勢’,看得出你是個正道修士,或許你本身沒有過人之處,但你們這一代人其他大能都死光了,‘勢’便落在了你身上,也沒什麼稀奇的,不必惶恐。”

嚴爭鳴:“……”

雖然聽起來好像是矬子裡拔將軍,但細一想,好像還是真是那樣。

童如死後是四聖的時代,眼下,隨著尚萬年的隕落和卞旭的衰老,四聖的年代已經過去,除魔行動中,天衍處與魘行人九聖兩敗俱傷,各大門派在十方陣前全都各傷了元氣,還真是個山中無老虎,讓他這只猴子稱大王的時代。

不說別的,他們那麼輕易就免了韓淵的死罪,不可能與扶搖而上的扶搖派沒關係。

花靈道:“所謂大雪山秘境其實只是北冥海中金蓮花自己凝結的保護層,一旦金蓮花長出葉子,這個秘境一炷香的時間就會分崩離析,重新等待下一個在金蓮身邊聚集的契機,你最好動作快點,拿了金蓮葉,自行帶著你的師弟離開此地就是,他身上不過一個小小畫魂,有了金蓮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破解。”

嚴爭鳴總覺得這大雪山金蓮葉有點玄乎,於是問道:“恕我愚鈍,多嘴問一句,什麼叫做‘洗去世間一切罪孽’?好比說有人濫殺無辜,罪孽深重,事情已經做下了,難不成只要有這片葉子,那些死了的人就能活過來?”

花靈被他問得一愣,片刻後笑道:“我在大雪山秘境中所見之人多為魔修,果然你們這些正道修士想的事不大一樣——人死自然是不能復活的,我所說‘罪孽’與你想的並不一樣,你既然已入劍神域,想必已經能感覺到了,冥冥中扣在修士們頭上的那東西……”

嚴爭鳴:“天道。”

“天道,有清濁動靜,有長短厚薄,至剛則折,至厚將崩,”花靈低聲道,“天道令魔修修為一日千里,又令他們嗜殺嗜血以為平衡,若要魔道成聖,非得終身未曾沾血。天道要的是平衡,修士,所謂‘罪孽’也是它平衡的一種方式,讓修士們種因得果,自己惶恐約束自己的行為,以免善惡到頭有天劫。”

說話間,嚴爭鳴雙腳踩上了實地,仿佛是接近雪山秘境的腹地了,那些暴虐的罡風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隨著真元運轉,嚴爭鳴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開始癒合。他將程潛打橫抱起來,並未繼續深入,站在原地道:“你的意思是,這金蓮葉子聽起來那麼神乎其神,其實說白了,就是天劫面前一把逃避罪責的紅杏?”

花靈:“出於淤泥,去其濁取其清——你要是非那麼說,倒也沒什麼不對。”

嚴爭鳴心裡生出了說不出的抵觸,那股來自金蓮葉的致命吸引力都被沖淡了。

花靈站在距離他十步遠的地方:“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道有什麼正邪之分?不過是你們這些凡人看不透罷了。”

嚴爭鳴聽了簡直想冷笑,要真是這樣,韓淵那五百年的鞭刑又有什麼意義?只要往腦門上貼一片蓮花葉子,當場就能變成一個純潔無暇的小綿羊!

就在這時,嚴爭鳴忽然聽見一片植物破土而生的聲音,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異香流轉而來,花靈微微仰起頭,輕聲道:“金蓮花開,那片能障目的葉子也展開了……”

嚴爭鳴一愣,順著那花靈所在方向抬頭望去,只見一朵不過兩捧大的金蓮花靜靜地浮在地上,真的接近金蓮,那妖異的金光反而沒有那麼濃烈了,說不出的聖潔。根系卻深埋在漆黑的北冥海水中,有種強烈的反差。

是了……這大雪山秘境能熄滅一切火光,包括天然的夜明珠,因為此間冰雪是那極黑的北冥之水凝成的!

金蓮孤零零地橫在薄薄一層海水中,上面飄著一層影影綽綽的霧氣,仿佛是感覺到了外人的氣息,蓮花忽然緩緩地轉動起來,露出了被它藏在下面的一塊巴掌大的蓮葉。

不知為什麼,一見那蓮葉,嚴爭鳴心裡忽然生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之心。

花靈低歎道:“這就是大雪山之心……修士,既然它為你而展,它便是你的了。”

嚴爭鳴卻沒有動。

那花靈看了程潛一眼,忍不住道:“金蓮葉如曇花,完全展開後只有一炷香的時間,隨即枯萎,雪山秘境也跟著崩塌,此乃人人打破頭想要的人間至寶,你還在磨蹭什麼!”

花靈的話音裡不由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焦躁與催促,嚴爭鳴被他催促得幾乎生出逆反之心,想道:“皇上不急太監急,這是什麼道理?”

那花靈見他神色遊移,立刻對症下藥道:“就是蓮葉等得,你師弟的畫魂恐怕也快等不得了!”

這話筆直地戳中了嚴爭鳴的死穴,隨著他不住靠近金蓮花,程潛的臉色也越發慘白,及至此時,他兩鬢的頭髮已經全然被冷汗浸濕,手指正無意識地痙攣著縮成拳頭,整個人都在發著抖,好像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花靈:“你打算看著他為了不殺你,自殘自傷死在你懷裡嗎?”

嚴爭鳴終於再摒不住,將程潛放下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騰出一隻手伸向那能讓世上所有魔修瘋狂的金蓮葉。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程潛醒了。

第104章

程潛眼中有殘存的金光閃過,他似乎從極大的痛苦中回過神來,毫無預兆地一把抓住了嚴爭鳴伸出的的手。

他渾身仍在不住地顫抖,眉目間除了痛苦,還有種說不出的沉鬱之色。

程潛閉了閉眼,下一刻,嚴爭鳴替他收在背後的霜刃驀地脫鞘而出,在空中劃了一個巨大的扇形,毫不留手地砸向了一側的花靈。

電光石火間,花靈本想避讓,那霜刃的角度卻極其刁鑽,若他避讓,劍氣必然會波及金蓮。

花靈避無可避,大喝一聲,那外冷內熱的古怪真元以他為中心,瞬間結成了一道屏障。

這屏障不知是功法還是什麼法寶,連大雪山秘境中的罡風都扛得過去,與霜刃的劍風短兵相接,撞出一聲動地驚天的巨響,在北冥深處來回遊蕩。

大雪山發出不堪忍受的“咯吱”聲,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罡風再次不安地湧動起來。

再看,那金蓮花下面哪有什麼葉子,分明是光禿禿的一片!

居然是障眼法。

霜刃踉蹌著飛了出去,被程潛伸手一拉拽進手裡。

同時,花靈連退幾步,原本灰白的影子仿佛不穩定地晃動起來。

這一番變故如兔起鶻落,簡直讓人應接不暇,嚴爭鳴與那花靈幾乎同時開口。

嚴爭鳴驚疑不定地問道:“小潛,你這是幹什麼?”

花靈憤怒地咆哮道:“你瘋了嗎,這金蓮可是北冥之心!”

“北冥之心……那和我有什麼關係?”程潛沙啞地低聲道,他臉色絲毫不見比方才好,目光如墨,死死地盯著那花靈模糊不清的影子,面沉似水,“別裝了,你手中這朵冰心火還是我親手在昭陽城中挖出來的。”

等等……冰心火?

嚴爭鳴:“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唐軫?”

“唐軫”二字一出,程潛攏在霜刃上的手背青筋暴露,劍尖輕輕地擦過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嚴爭鳴一個頭變成兩個大,問道:“你又到底是怎麼回事?方才那是畫魂嗎?”

“拜唐真人所賜的畫魂,不過現在已經解了,”程潛轉向他,森冷幽深的目光落在嚴爭鳴身上的時候,總算柔和了些,他深深地看了嚴爭鳴一眼,忽然輕聲道,“師兄,多謝。”

這一眼裡好像有千言萬語,嚴爭鳴完全不明所以,本能地擺手道:“不……不用謝,等等,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說這只蛾子就是唐軫,他還給你下了畫魂?”

“他真正的身體是噬魂燈,我猜他只是元神借著凍在大雪山秘境中的鬼影之身行動。”程潛緩緩轉向“花靈”,低聲道,“只有噬魂燈真正的主人,才能將自己的神識投入噬魂燈中無限鬼影裡,是不是,唐兄?”

他將話說到了這裡,那“花靈”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在空中緩緩顯了形。

白霧中先是浮現出一個死氣沉沉的少女形象,那面色與呆滯的目光一看就知道是一條鬼影,隨即,鬼影逐漸拉長,五官在空中緩緩地扭曲變化,仿佛一團泥巴,幾經變動,最後成了一個唐軫。

唐軫被他當面揭穿,幾乎功虧一簣,然而他城府極深,並未讓懊惱顯露在臉上,負手笑道:“所謂鬼道,本來就是魂魄之道,若修鬼道的人只能指揮著一幫鬼影去撕咬敵人,那養鬼影同養狗的有什麼區別?未免太低劣了。”

嚴爭鳴遲疑了片刻,問道:“你是噬魂燈,那蔣鵬是什麼?”

唐軫掃了一眼那光禿禿沒長葉的金蓮,慢聲細語地說道:“也罷,同你們聊聊天也無妨。蔣鵬是一隻鬼影,鬼道一途博大精深,魂魄與元神可以煉化,難道肉身就不可以嗎?世人未免太過拘泥了。”

嚴爭鳴驚愕地問道:“你將蔣鵬連人再魂一起煉了?”

唐軫笑道:“這可不曾,嚴掌門大概也聽說過,鬼道是魔道的一種,都不能親手沾血,否則必成為殺意的奴隸。我不過是在他遊歷途中,借著與他是舊識的關係同他接近,因勢利導、推波助瀾了一番而已,蔣鵬是自願被噬魂燈煉化的,而且到現在,他都還以為是自己控制了噬魂燈呢。”

程潛冷冷地說道:“韓淵對我說,當年天衍處的人處心積慮地給了蔣鵬一套所謂鬼修功法,又設計他被引入噬魂燈,成為鬼修……我聽了當時就覺得奇怪,三王爺那樣眼高於頂的人怎會看上蔣鵬的資質,原來是你。”

即便當年韓淵是被周涵正下了畫魂,那也是他們和周涵正之間的私人恩怨,對其背後的天衍,最多是厭惡不齒,所以後來吳長天登門拜訪,嚴爭鳴也只是說“打出去”,並沒有要動手殺人。

如果沒有蔣鵬殺韓淵全家這一茬血海深仇,韓淵對天衍根本就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恨意,也根本不會為了報復天衍而修成魔龍,攪得南疆大亂。

程潛:“是你誤導了韓淵。”

唐軫輕輕一笑道:“從童如到顧岩雪,天衍處幹的好事還少嗎?就算沒有我推波助瀾,有‘三王爺’那樣下作的人自尋死路,他們又能長久到哪裡?”

嚴爭鳴驀地想起當年西行宮白嵇上青龍島搗亂時,打的是尋找孫子的旗號,當時有人站出來說島上有鬼道之人,他當時還以為那是心懷叵測的人們為了逼迫顧島主而找的藉口,現在看來……

嚴爭鳴突然道:“師祖那時險些毀了你的噬魂燈,所以那段時間,你一直躲在青龍島附近!”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在場三人卻都聽懂了。

唐軫沒有否認,說道:“我精研魂魄之道,兩百多年前,奉師命前去侍奉牧嵐山上一位壽元將盡的前輩,那時我年少氣盛,陪伴他壽終正寢後,一時起意,用新得的秘法偷窺了他殘留在肉體中的元神痕跡,意外得知了他的一些記憶,這位前輩原來是天衍處的釘子……他們當時正醞釀著對風頭太勁的童如下手。”

“我太好奇了,”唐軫道,“正值我那時功法初成,卡在元神關卡上,需要下山歷練,我便通報了師門,帶著一個師妹前往扶搖山等著看熱鬧。”

嚴爭鳴接道:“沒想到機緣巧合,你沒看成熱鬧,反而自己成了熱鬧,還給妖王戴了一頂綠帽子。”

唐軫對他的粗俗一笑置之:“確實,我也沒料到這一出去,竟然就沒能回去——這麼多年了,我為了這金蓮葉,翻查遍世間所有蛛絲馬跡,才弄清這金蓮葉子須得食‘勢’而生,必要吸食一個凝聚了天下之勢的人之精魂,它才能最終落花見葉,倘若當年顧岩雪不死,那麼這‘勢’是落在他這個天下座師身上的,不料由於蔣鵬那蠢貨,我當時被童如所傷,被天衍處快了一步。”

“所以蔣鵬一直想著要問鼎北冥。”程潛道,“他可真是盡忠職守地想要給你當花肥啊。”

唐軫轉向他道:“他有這個執念,可惜終因資質所限,與‘北冥君’三個字有緣無分啊。結果機緣巧合,我遇見了魂在聚靈玉中的你,我們倆的際遇實在太像了,所以我一時多管閒事度了你一回,誰知聚靈玉這種天地靈物與噬魂燈終究不同,你居然挨過天劫煉出了肉身,程潛,我從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程潛神色木然。

唐軫歎道:“指望蔣鵬問鼎北冥是不現實的,你在明明穀中對我說,你願意為我赴湯蹈火的時候,我便計畫好了要將這‘勢’引導到你身上,誰知鎖仙台後,你竟然不惜自損也不忍見你師兄死……嘖,最終還是人算不如天算。”

嚴爭鳴皮笑肉不笑道:“哦,那可真對不住,一不小心占了你漚花肥的茅坑。”

唐軫不以為意:“不必說對不住,雪山秘境中罡風遍佈,你們既然進來了,沒有冰心火庇佑,也出不去,你是想和他一起困死在這裡,還是乖乖將精魄獻上,讓我痛快拿到金蓮葉子?我可以保證,會將你的寶貝師弟全須全尾地帶出去。”

程潛神色複雜地盯著唐軫,不等嚴爭鳴回答,忽然插話道:“你費盡心機要取得金蓮葉,是為了小師妹嗎?唐軫,你承認一句,我就原諒你。”

嚴爭鳴聞聽此言,七竅生煙地回頭瞪著程潛,心道:“什麼?背著我對別人承諾要‘赴湯蹈火’就算了,他搞出這麼多事,隨便糊弄一句就能原諒?豈有此理,這姓唐的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唐軫似乎也有些愕然,隨即,他低眉順目地一笑道:“不錯,我是為了她。”

程潛盯著他的眼睛,這才看清,那雙總仿佛春意融融般溫暖的眼睛裡,原來只有一片瘋狂的空洞。

“既然是為了她,”程潛一字一頓地說道,“那麼敢問我那小師妹她姓甚名誰,是何年何月出生,又是何年何月第一次現出妖型,上天飛的?”

唐軫的臉好像面具一樣,被戳穿了也不生氣,始終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看著他。

唐軫道:“小友,我們就不要假裝溫情脈脈地兜圈子了,我同你說句真話,只有凡人與螻蟻這種朝生暮死之物,才會想著要子孫萬代,得道飛升後與天地同壽,萬物皆如一,親不親生,又算得了什麼呢?”

程潛:“哦,那我明白了,你是想用金蓮葉洗去噬魂燈罪孽,好度過天劫,飛升成仙?”

唐軫認認真真地糾正道:“不,度過天劫只能煉成和你一樣的半仙之體,我還要那百萬魂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以你現在的半仙之體,若是能一生在冰潭旁清修,便能得到長生,鬼影於我,便如冰潭寒氣如你。”

百萬怨魂之劫起于童如,應在誰身上,眾人曾有過無數猜測。

有說應在安王爺起兵謀反的兵禍中,有說南疆魔龍的戰禍中,也有說天衍處自己弄巧成拙……

誰也沒想到,是應在唐軫身上的。

嚴爭鳴突然想起李筠說過,像木椿真人那樣的人,從噬魂燈中逃出後,心智都會為其所擾,何況唐軫……他根本就就與噬魂燈融為了一體。

噬魂燈早已經磨去了他的人性,曾經讓他豁出命的心上人與愛女,如今對他來說,恐怕也只是有些淵源的陌生人而已。

“長生……”程潛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神色,介於苦笑與嘲諷之間,他突然伸手抓向那朵金蓮,“我成全你,將這片金蓮葉子摘下來給你長生——”

嚴爭鳴:“小心,別碰……”

唐軫不以為然,剛想說天下之勢不在程潛身上,他誘不出金蓮葉。

誰知就在程潛的手伸過去的一瞬間,那金蓮的花瓣居然不明原因地全部凋零,只見那蓮花底部竟顫顫巍巍地長出了一根拇指長的小葉子!

在唐軫的震驚中,金蓮葉嬌弱地卷著,尚未來得及打開,便被程潛毫不留情地掐了下來,捏在手中。

而金蓮竟沒能吞噬他的魂魄!

第105章


“不可能……”唐軫瞳孔驟縮,他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麼,“不對,你是怎麼擺脫畫魂的?”

程潛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表面漂著一層陌生的滄桑,下面藏著他強行抑制的意難平。

嚴爭鳴心裡一驚,可還不待他反應,腳下就劇烈地動盪了起來——對了,金蓮花落葉生,葉子既然已經被采下,大雪山當然會崩潰。

“怪不得,”程潛捏著那小小的葉子,低聲道,“如果來得是魔修,那這片葉子只認萬魔之宗吧?難怪萬魔之宗又叫做‘北冥君’,原來還有這樣一層意思。唐軫,你可曾聽說過有魔修成功飛升的先例?”

唐軫臉上露出一個倨傲又譏誚笑容,說道:“小友,事在人為。”

只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依稀是兩百多年前扶搖山下與童如告別時的模樣。

程潛靜靜地看著他,漸漸的,他臉上憤怒與冰冷都漸漸褪去,一點不明顯的自嘲與悲哀浮了上來,他好像是在看著唐軫,又好像透過唐軫在看著什麼別的。

眼神蕭索,又似乎是憐憫。

程潛平時只要皺一皺眉頭,嚴爭鳴都知道他要罵出什麼,此時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從程潛這眼神裡看出了一點生無可戀的意思。

程潛漠然地拈起自己手中的金蓮葉子,不怎麼憐惜地用手指強行將尚未打開的葉子撚開。

唐軫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再維持不住遊刃有餘的風度,雙目中冒出魔修特有的血氣,紅彤彤的,看起來有些猙獰。

唐軫:“等等,你要幹什麼?”

程潛淡淡地說道:“這世上多少無中生有,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癡心妄想。”

唐軫:“不,你不能……”

程潛突然毫無預兆地將手掌一合,竟全然沒有半點吝惜,那脆弱的金蓮葉子當即碎在他掌中。

唐軫難以置信地呆了半晌,驀地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幾欲發狂地向他撲過去。

他不再費心遮掩一身沖天的魔氣,整個人化成了一團黑霧。

嚴爭鳴其實也很想慘叫,那可是大雪山金蓮葉,多少人連聽都沒聽說過的人間至寶,這他娘的得值多少錢啊!

程潛這敗家玩意居然就把它捏碎了!

這些不用養家糊口的貨簡直太不上心了!

然而一邊是秘境在不斷地崩塌,面前還有個不知深淺的大魔頭,程潛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狀態似乎都極不穩定,嚴爭鳴儘管很想讓他去跪一個月的擀麵杖,此時也別無選擇,只好一把將程潛拉到身後,提劍迎上了唐軫。

大雪山秘境深處傳來一聲巨響,遠處,巨大的冰層開始大片的皸裂。

那唐軫哪裡還有翩翩君子的模樣,他雙目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面上黑氣繚繞,分明就是魔氣纏身已久。

不過才剛一交手,嚴爭鳴拿劍的手便被他震得發麻,嚴爭鳴不由駭然——韓淵一直沒資格問鼎北冥,究竟是因為他沒機會勝過上一任的北冥君,還是因為有唐軫?

而這還不是他的真身,只是一道鬼影!

其他幾道鬼影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身上還帶著雪山秘境的冰渣,整齊的排在唐軫身後。

嚴爭鳴不敢托大,伸手掐了個手訣,本源木劍的氣場全開,強橫的劍氣無視周遭不斷落下的冰層,對著唐軫步步緊逼。

就在這時,霜刃嗆啷一聲出鞘,整個大雪山秘境中的寒氣都仿佛被霜刃攪開了,程潛趁著嚴爭鳴拖住唐軫,鬼魅似的閃身而過,劍影詭譎,一劍“幽微”仿佛無孔不入,將唐軫身後的幾條鬼影一劍橫截腰斬。

“小鬼,你們逼人太甚了。”唐軫的臉猙獰了起來,百年的佈置被程潛一掌打破,唐軫整個人幾乎已經瘋了,元神長久地與噬魂燈關在一起的後遺症毫無緩衝地爆發出來,“你真以為扶搖山上那塊心想事成石是擺著好看的嗎?”

他一拂袖與嚴爭鳴的劍風撞在一起,被劍氣撕裂的魔氣好像多了個鋒利的邊:“就憑你們,也殺得了我嗎?”

唐軫縱聲大笑:“金蓮葉被你毀了,我還可以等下一個,但你們還等得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嚴爭鳴心裡飛快轉念,還沒來得及理,下一刻,那被唐軫附身的鬼影突然毫無預兆地爆裂開來,威力竟不亞于普通修士自爆元神。

他跑了!

搖搖欲墜的大雪山秘境徹底塌了,天崩地裂一般的海浪沖進了碎裂的秘境,眼前唐軫的鬼影在北冥之水中分崩離析,嚴爭鳴只來得及一把拉住程潛,勉強隔絕出了一道護體真元,便被埋在了北冥之水下。

這世間最魔性的海水壓力大得無法承受,嚴爭鳴呼吸一滯,一瞬間有種自己被活埋的錯覺,除了被他緊緊抓住地程潛,嚴爭鳴仿佛與周遭一切都斷了聯繫,連他外放的元神之劍都感覺不到了。

人在水中卻不上浮,海水無與倫比的壓力好像一張掙不脫的手掌,將他們往北冥之底推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李筠只覺得手上的元神之劍一輕,那瑩瑩發亮的劍氣閃了兩下,隨即黯淡了下去,仿佛是和主人的聯繫斷開了。

李筠先是一怔,隨後臉色突然慘白起來:“大師兄出事了!”

水坑還沒從手上整個灰敗下去的鳥羽上回過神來,驚道:“二師兄,你說什麼,別嚇唬人!”

方才還舌燦生花的李筠居然一瞬間有些語無倫次:“這元神之劍……是他留給我的,我感覺得到,聯繫突然斷了……”

空中響起尖銳的爆破聲,打斷了李筠的話音,李筠悚然一驚,抬頭便見韓淵與蔣鵬同時停了手,各自分開,外面那些人佈陣已成,看著格外眼熟——居然是個與太陰山下如出一轍的斬魔陣!

九天黑雲翻滾,白虎山莊的弟子們沒見過這陣仗,紛紛驚疑後退,而後一道巨大的刀影當空落了下來,直指韓淵。韓淵不躲不避,仰頭望向雲層中的刀光,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隨即飛身迎了上去。

“這不對勁!”李筠喉頭發幹地想道,“卞旭不知道天衍處對韓淵用過斬魔陣嗎?他是真老糊塗了麼?怎會在這種事上故技重施?”

蔣鵬驟然沒了對手,抬頭向著那刀光劍影的空中望去,居然不知為什麼沒有乘勝追擊。

只聽一聲脆響,黑雲凝成的斬魔刀對上了魔龍,刀風四溢,離他們二人最近的山頂一瞬間被削平了,風雷湧動,魔龍身上鱗片爆出細碎的火花,綿延而出,像一串刀風下的煙火。

韓淵身在九霄,笑道:“世上能讓元神之劍與主人失去聯繫的地方不止一處,你那大師兄不定鑽進了哪個耗子洞,李筠,你大驚小怪的幹什麼?”

李筠長眉一跳,敏銳地從他話音中聽出了什麼。

“禍害遺千年,這世上誰禍害得過他?”韓淵道,“我看你就不要杞人憂天了。”

李筠仰起頭,刀光劍影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想問天上翻騰的魔龍,口氣這樣篤定,究竟只是安慰自己,還是真的從三生秘境中窺見了蛛絲馬跡?

那日在十方台外,韓淵在三生秘境中究竟看見了什麼?

然而不容他開口,斬魔陣外一圈,玄武堂巨大的旗子迎風而起,獵獵飛揚,陣眼處,以卞旭為首的一行人徑直走了過來。

本來瘋瘋癲癲的噬魂燈蔣鵬好像突然變了個人,他沉靜地站在那裡,削瘦的臉被斬魔陣中的刀光映照得時明時滅,他低喃道:“唉,這玄武堂主——這樣的心胸,難怪他一把年紀了,天下之‘勢’卻都不肯落在他頭上。”

魔龍肩上架著斬魔陣的長刀,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卞旭。

白虎山莊長老不等他說話,便率先跳出來衝鋒陷陣,指著卞旭的鼻子罵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堂堂玄武堂,帶頭出爾反爾,我看你還不如那幫一身破衣爛衫的魔頭!”

天上的魔龍聞聽這敵友不分的攻擊,憤怒地噴了個鼻息。

卞旭冷冷地道:“那是你們白虎山莊與他們扶搖派定的誓約,我並沒有同意。貴山莊變臉快如翻書,商莊主一得知自己壽數將盡,立刻給諸位找了好大一個靠山,還真是對山莊鞠躬盡瘁……怎麼不見你們那大靠山嚴掌門?”

白虎山莊長老跳腳道:“你簡直走火入魔了!”

卞旭面色平靜:“我獨子身死,自己心境停滯,修為終身不可能更進一步,馬上壽數眼看著不過一二十年,這也是堂堂四聖啊……如今我什麼都沒有了,還怕什麼?”

韓淵化成人形雙臂抱胸,從空中微微落下一些:“怪我嗎?”

白虎長老怒視了魔龍這攪屎棍一眼,繼續道:“殺人本該償命,卞兄,這魔龍千刀萬剮不得贖其罪,可是南疆眼下這個亂局還要他收拾,玄武堂自來光風霽月,就算為了蒼生福祉……”

“蒼生福祉……”卞旭輕輕地笑了起來,“你殘殺吾兒的時候,為何不想想玄武堂也是一方之主,為何不提誰的福祉?”

白虎長老一時語塞。

卞旭再不給他機會開口,森然道:“殺了魔龍,我自會料理這些魔修!”

說著,他便誰也不等,橫劍闖入斬魔陣中,向韓淵撲了過去,韓淵自然不是吃素的,剛要還手,手背上的血誓印卻驀地一閃,空中黑雲警告似的開始翻滾,斬魔陣蠢蠢欲動。

韓淵暗罵一聲,自空中翻身而下,白虎山莊眾人立刻迎了上去,蔣鵬臉上方才一閃而過的清醒再次蕩然無存,好像什麼人短暫地附在了他身上,這會又飛走了。蔣鵬怪叫一聲,眼裡再次只有“北冥”倆字,千萬條鬼影隨著他一同攔住韓淵去路。

正道與正道、魔道與魔道,極其混亂地戰成了一團,也分不清誰是誰。

就在這時,四下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蜂鳴聲,斬魔陣周邊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稍不注意便被嘈雜掩蓋了。可是別人沒聽見,水坑卻聽見了,她雖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毛卻本能地炸了起來。

水坑睜大眼睛,正看見韓淵這暴脾氣忍無可忍,拼著挨一道天雷反噬,出手一掌將垂垂老矣的卞旭拍了出去。

卞旭被暴怒的大魔一掌拍出了十來丈,當場吐血。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韓淵手上的血誓印居然沒有反噬。

這代表……什麼?

難道就這麼一會工夫,卞旭就走火入魔,不再受血誓保護了嗎?

韓淵先是一愣,隨即驚疑不定地抬起頭來望向卞旭:“你做了什麼?”

卞旭緩緩地擦乾淨嘴角,一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了下去,密集的皺紋爬上眼角眉梢,好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在他臉上亂劃,他眼睛裡有血光閃過,身上圖騰一樣地飄起一圈詭異符咒。

“那是什麼東西?”白虎山莊長老喃喃地問道。

韓淵沒吭聲,握緊了手中的重劍。

下一刻,只見那卞旭突然張開雙臂上舉,大把花白的頭髮好像掉落的殘花,成片落下,他聲音嘶啞如杜鵑啼血,仰天咆哮:“皇天——”

這二字一出,李筠汗毛豎起一片:“他要獻祭?”

獻祭乃是最陰毒的咒術之一,凡人用獻祭之術都能殺人於無形,詛咒之力世代相傳,何況昔日四聖之一的卞旭。

此術一成,他的身體髮膚、三魂七魄、後輩兒孫、終身基業全會蕩然無存。

白虎長老難以理解地吼道:“就為了他那不成器的龜兒子,他要獻祭?至於嗎!”

不……

修士的壽命足夠長,子女親緣淡薄,只要想要,難道不能再生麼?堂堂玄武堂主,會有無數人願意委身於他。

他是為了當年一世榮光,而今日薄西山的玄武堂。

曾經他卞旭之命出口,誰不景仰,而今卻連親子被殺都無從討回他想要的公道。

他被活活困在往昔與今朝中,被盛極而衰的敗落壓死在了裡面。

卞旭最痛恨的人,真的是與他有殺子之仇的韓淵嗎?

還是韓淵只是他的藉口?

此時這些都已經無從考證了。

韓淵當機立斷地向卞旭沖了過去,企圖在他獻祭施法完成之前打斷他。

這時,一道黑影憑空沖了出來,那噬魂燈中的蔣鵬冒出來攔住了韓淵的去路,瞬息間,黑龍重劍已經與鬼影接連對撞了三四次。

韓淵的臉色驀地一變,突然扭頭看向蔣鵬:“你不是蔣鵬,你是誰!”

蔣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我是誰?”“蔣鵬”笑道,“打死你都猜不出——”

卞旭毫不受他們的影響,做出頂禮膜拜之姿:“後土!”

李筠:“都愣著幹什麼,攔住他!”

游梁的元神之劍驀地匯成一簇,沖卞旭沖了過去,水坑握著手中徹底灰了下去的麻雀羽毛,一咬牙,現出彤鶴之身,裹挾著三昧真火,卷向那大群的鬼影替劍光開路。

“蔣鵬”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韓淵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韓淵一把攔住水坑,精准地捏住了彤鶴的長頸,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拋,下一刻,空中便是一聲巨響,一個鬼影突然自爆,周圍五六個白虎山莊弟子來不及躲閃,眨眼便被炸得屍首分離。

“蔣鵬”含笑抬頭,望向韓淵,做了個“砰”的口型。

韓淵化身魔龍,那原本讓人聞風喪膽的魔氣倉促的形成了一個保護層,將眾人裹在其中。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接連自爆,炸雷似的,這竟比半吊子的斬魔陣中的刀光劍影鋒利多了,不過片刻,韓淵竟然難以為繼他的魔龍形態,像個斷線的風箏一樣恢復人形,從空中落了下來。

他的蟠龍袍上鮮血淋漓,這回真成了白虎長老口中的“破衣爛衫”。

韓淵面色陰沉地揮開水坑想扶他一把的手,勉強用重劍撐住自己的身體站直。

蜀中十萬大山突然一起躁動不安地震動了起來,那卞旭形似瘋狂地升到半空,高聲道:“吾之血軀——”

他蒼老的皮囊好像一條破口袋一樣炸開,整個人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髏,露出猩紅的肌肉與森森地白骨,像一具被活活剝皮的血屍。

而他仍無知無覺:“元神——”

僅剩血肉的屍體也轟然炸開了,空中一團仿佛修士紫府的光球在微微湧動,卞旭的元神坐在其中,周身裹挾著濃重的血氣。

卞旭無法再用喉舌說話,浩蕩如鐘鳴的怒吼從那懸空裸露的內府中爆開:“三魂七魄!”

這話音落下,獻祭已成,空中噬魂燈的虛影驀地消失,大群的鬼影突然好像勞燕似的四散而飛,卞旭懸在空中的內府劇烈地收縮成了一點,隨後爆了。

顧岩雪死時,東海動盪了一天一宿,卞旭生前在四聖中如此默默無聞,死後卻比任何一個人都動地驚天。

整個蜀地以此處為據點,看不見的衝擊以極快的速度向四方湧動而去。

山在崩,鳥獸蟲魚全然沒有時間逃竄,山間村落仿佛從人間蒸發一樣,成片地沒入無邊的黑暗裡,新鮮的怨魂遍地沸騰,天邊把噬魂燈的幻影忽隱忽現,像是迎來了一場盛宴。

人間不見日月,好像只剩下那一盞邪魔叢生的燈,源源不斷地吸食著四方幽魂。

韓淵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無法否認自己的濫殺,朱雀塔外無數修士死在他手裡,韓淵明白,哪怕他此時粉身碎骨,也是罪有因得。

可是修士種因得果,為何此間居住的凡人要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呢?

那些被吸進噬魂燈的面孔一一從他面前閃過,韓淵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點。

童如當年種下的因,終於以這樣一種酷烈的方式應了。

原本攔住了韓淵的蔣鵬雙臂伸展,露出一個仿佛如願以償的笑容,他沐浴在無法言喻的殺戮中,張開雙臂,任憑卞旭的禁術從他身上碾壓而過。

蔣鵬的身體好像行屍走肉一樣分崩離析,露出一個幽靈般的影子,與鎮魂燈同在。

水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認出了那幽靈是誰。

下一刻,翻滾的禁術已經向他們碾壓了過來,韓淵不顧一切地將水坑往遠處一推,隨後他重新化為龍身,長嘯嘶鳴,身體拉開如百萬裡綿延的山脊與城牆,在原地轉了巨大的一圈,收尾相連,竟企圖用血肉之軀硬攔住卞旭留下的禁術。

噬魂燈中唐軫的眼睛與韓淵相遇,唐軫輕輕笑了笑,搖搖頭。

而後他伸手做爪,空中一隻鬼影組成的利爪落下來,直接插進了魔龍的身體。

第106章

北冥之海裡湧動的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更像是清濁分明的一方天地。

船行水面的時候尚且能浮起來,一旦人身在其中,頭頂就好像被壓了一隻掙脫不開的手掌。

大能修士也不是王八精,十天半月也就忍了,真在水裡被壓上個三年五載,別說血肉之軀,便是金鑲玉打的,也該泡發了。

周遭水聲靜謐如死,似乎是不流動的,只有其中人自不量力地試圖挑戰北冥之威的時候,會遭到一次泰山壓頂的教訓。

嚴爭鳴幾次三番試圖用劍氣強行破開頭頂的重壓,卻感覺自己仿佛蚍蜉撼樹一樣。

一介凡人——哪怕是已經身入劍神域的凡人,在北冥之海面前,他依然是個螻蟻。

程潛方才與唐軫的針鋒相對似乎花光了他的全部心神,這會兒,他眼神裡帶著一點無處著落的茫然,雖然讓幹什麼幹什麼,拉他去哪裡就去哪裡,但嚴爭鳴總有種感覺——好像只要自己一鬆手,程潛就能長久地化在海水裡,哪怕被泡成一具浮屍,他也沒什麼意見。

嚴爭鳴之前被他嚇了個半死,也不知那畫魂現在乾淨了沒有,萬萬不敢再刺激他,更不敢指望他能有什麼有用的建議,可是周遭太靜謐了,他實在忍不住開口打破沉寂,謹慎地逗了程潛一句,說道:“雖然殉情這個事情聽起來是顯得挺有面子,可我一世英明神武,總不能殉得這麼悄無聲息啊!“

程潛聽了他的話,終於有了點反應,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僵硬地上挑了一下。

嚴爭鳴抓住了他這微小的反應,連忙再接再厲道:“哎,你說如果唐軫就是噬魂燈,那全天下的鬼影豈不是全憑他一個人差遣,他想附在誰身上就附在誰身上,眨眼之間就能千里來去?”

嚴爭鳴本是隨口感歎,說到這裡,卻突然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

他皺了一下眉,沒等程潛回答,便兀自道:“我想起來了,所以他當時在十方陣前,一直攛掇著要將韓淵關在扶搖山上,並不是為了賣我面子,而是擔心韓淵真的回頭是岸,出手收拾南疆魘行人的亂局,是嗎?他方才說自己是奔著百萬怨魂去的,有亂局才會有死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亂。”

隨著他的話音,程潛散亂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一些。

嚴爭鳴:“你說他沒能從這裡得到金蓮葉子,下一步會不會去找韓淵他們的麻煩?銅錢,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理我一下不行嗎?我看著你心慌!”

程潛微微閉了閉眼,低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雙手緊緊地摟住了他,好像個凍僵的野獸,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微末的體溫。

程潛生性冷淡,不大願意與人膩歪,偶爾嚴爭鳴想試試“耳鬢廝磨”,磨不了三句半,他一準就煩了,很少會這樣。

嚴爭鳴先是有些受寵若驚,隨即小心翼翼地放柔了聲音,問道:“怎麼了?你……是因為唐軫心裡不舒服嗎?還是畫魂的後遺症……”

“不是因為他——師兄,你知道聽乾坤嗎?”程潛將頭埋在他肩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三王爺在十方陣前說過一句‘你們都被聽乾坤騙了’,就是他說的那個東西……現在在我身上。”

那個耳朵印記?

嚴爭鳴愣了愣,問道:“聽乾坤是什麼?”

“是一個傳承,一個……” 程潛後面的話自動消音,他幾次三番張嘴試圖用不同的說法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可是冥冥中有種無法違逆的力量束縛著,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程潛的手指狠狠地掐進了嚴爭鳴的衣服裡,感覺那些話快把他的胸口撐炸了。

等你元神自己修復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傳承就會明白,傳承裡有禁制,任何人都說不出聽乾坤的秘密——包括死人。

程潛恨不能大吼一聲,他終於弄清了各大門派受制於天衍處的除魔印是怎麼來的,終於知道了什麼是所謂的“十方誓約”,終於明白了尚萬年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在元神修復完全時才接受傳承,也終於懂了堂堂白虎山莊莊主,他為什麼一直避世不見人,將自己活成了一個老瘋子……

可是這些秘密隨著聽乾坤的禁制,全部被困在了他心裡,他必須終其一生孤獨而惶恐地守著這個秘密。

嚴爭鳴先是不明所以,忽然,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伸出一隻手抵在了程潛的胸口上,繼而皺起眉,輕聲問道:“這是……禁言的禁制?”

那個耳朵形狀的印記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能解開畫魂?又為什麼能讓程潛毫無限制地摘下金蓮葉子?

嚴爭鳴心裡一時湧起無數疑惑,可眼見程潛說不出來,他只好將一眾問題全都咽回了自己肚子裡,輕緩地拍著他的後背,生怕再給他添堵。

程潛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了定神,故作輕鬆道:“既然不讓我說,那就先不提了——唐軫……我估計他不會放棄的,他既然說得出‘百萬怨魂應在他身上’,就是肯定有了佈置,韓淵雖然未必打不過他,但是卻未必鬥得過他。”

嚴爭鳴:“不管怎樣我們得先從這出去,這北冥像一片死海,要是再這樣沉下去,咱倆沒准真沉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了。”

“死海……”程潛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搭住了腰側的霜刃,閉目沉思了片刻,鬆開嚴爭鳴,揮手遞出了一道劍意。

嚴爭鳴眼睛一亮,這正是扶搖木劍中返璞歸真裡的一招,“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是絕地中的生機,用在此處貼切極了,可嚴爭鳴還沒來得及誇一句“這應對很有悟性”,便見一道若隱若現的劍氣從霜刃中飄搖而出,輕緩柔滑,可惜持劍人心境不穩,這劍意未能圓融,很快化入海水中,旋即便奄奄一息地不見了蹤影。

程潛“嘖”了一聲,微一皺眉,待要重來,卻被嚴爭鳴按住了手腕。

嚴爭鳴:“枯木逢春一招,說的是天道為萬物留了一線生機,有了這一,便能生二,二隨即生三,後有三生萬物。”

縱然程潛說不出,但劍意中的鬱結與凝滯是騙不了人的,尤其騙不了劍修。

嚴爭鳴一時有些嚴厲地看著他:“可為什麼你的劍裡只有絕地肅殺之意,你方才在想什麼?”

程潛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嚴爭鳴神色凝重,突然,他一把握住了程潛拿著霜刃的手,低聲道:“看著。”

陌生的劍氣透過兩人雙手交疊處湧入了霜刃中,嚴爭鳴截然不同的真元一刹那將那凶劍上終年不化的薄霜消磨殆盡,露出原本鋥亮的劍身來。

接著,綿長的劍氣從霜刃中翻滾而出,轉著圈地攪動起兩人面前的海水,霜刃“嗡”一聲巨震,原本凝滯不動的北冥之水中瞬間綻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先是一線,而後原地炸開,向四面八方輻射而去。

周遭的海水不斷地被攪動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地跟著沸騰起來,這無中生有的一團枯木之花仿佛自縫隙中而生,生命力極強,轉眼便彌漫到了一方海域。

下一刻,整個北冥海下失去的浮力重新凝聚,兩人很快停止了下沉。

嚴爭鳴卻沒有鬆開程潛握劍的手,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道:“這才是枯木逢春,還要我再替師父教你一遍嗎?再給我半死不活地鑽牛角尖,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程潛沒來得及承認錯誤,叫道:“當心!”

只聽一聲巨響,被攪動的海水驚天動地地奔湧而來,仿佛要將兩個人活活壓死在其中,危機之下,程潛眉宇間的少氣無力終於散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護體真元外放開,即便這樣,兩人仍然被撞了個七葷八素。

他們倆以一種十分不正常的速度上浮,越來越快,周遭的海水已經混亂成一團,一時間誰都沒敢睜眼。

也不知在水中“飛”了多久,突然,兩人周身驀地輕了起來,“嗡”一聲尖鳴過後,程潛和嚴爭鳴隨著一道劍氣筆直地刺破北冥海面,脫水而出。

嚴爭鳴吃夠了北冥之海的苦,一逃脫出來,當即劈手取出木劍,絲毫不敢在這片邪門的海域上逗留,拉著程潛,一道閃電似的飛了出去:“走!先離開這!”

海面上因為大雪山秘境而被墊高的深淵與海水牆已經被炸平了,兩人再不敢像來時一樣悠閒地坐船,禦劍一口氣飛離了上千里。

程潛才終於找到機會開口道:“還是等了結了這事,你再收拾我吧——你說唐軫會立刻去找韓淵嗎?”

嚴爭鳴:“剛進大雪山秘境的時候,我就感覺臨走時給李筠留下的元神劍被觸動了,你也知道李筠那個人,不死到臨頭,他絕不會碰這些保命的東西……離開這片海,我大概能感覺到那把元神劍的方向,要不然跟我去找找?”

經過這樣一番刺激,程潛好像他當年剛離開冰潭一樣,終於緩緩地找回了他失去的活氣。

“那得找到猴年馬月去?”程潛說道,“你又不能像唐軫一樣,只要有鬼影,他的元神能隨時從天涯流竄到海角,等我們禦劍趕過去,恐怕黃花菜都涼了,再說殺一堆鬼影,他還能再造出新的來,沒用。”

嚴爭鳴:“你的意思是我們釜底抽薪,直接去找他的本體噬魂燈?那你有頭緒嗎?”

程潛:“在想,別催。”

“等等,小心!”嚴爭鳴突然毫無預兆地讓木劍在空中打了個急轉,一抬手撈過程潛的肩,霜刃一聲尖鳴,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程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距離他們不遠處飄著一個灰撲撲的鬼影,鬼影手中捧著一團乳白色的光暈,正懸在空中等著他們。

嚴爭鳴:“那是唐軫的鬼影嗎?等在這,難道是想替他主人觀察觀察我們倆死了沒死?”

程潛沒吭聲,循著那光暈禦劍上前。

嚴爭鳴忙追上去:“慢點慢點,這些鬼影自爆不比普通修士自爆元神便宜多少……咦,怎麼是他?”

程潛神色凝重:“六郎?”

這鬼影居然是那一直跟在唐軫身邊的少年六郎!

當年六郎被蔣鵬附身將死,程潛用自己的真元將他三魂七魄釘在了肉身裡,並託付年大大將六郎帶去給精通魂魄之道的唐軫救命。

唐軫給了他一條苟延殘喘的命,六郎感念其救命之恩,一直鞍前馬後地跟在唐軫身邊,兢兢業業地伺候他,做他的道童,哪怕他其實有機會像年大大一樣留在扶搖山——

嚴爭鳴失聲道:“這小孩不就是……唐軫也太喪心病狂了吧!”

程潛伸手扯下自己身上一塊碎布料,以霜刃為刀,三兩下勾勒了一塊精准的清心符,抬手拍在了鬼影六郎的胸口。

這清心符與百年前程潛那張誤打誤撞的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語,一沒入六郎的身體,六郎的眼神頓時就清明了起來,連臉上的灰氣都褪了不少,他好似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定定地注視了程潛片刻:“程前輩。”

程潛飛快地說道:“唐軫連你都不放過嗎?你知道噬魂燈在什麼地方嗎?你的魂魄應該還沒有被完全煉化,要是快點帶我們去,說不定還能自由,來得及……”

六郎微微地笑起來:“前輩,來不及了。”

他雙手捧起手中的光,那團白光倦鳥歸巢似的飛向程潛,還沒到近前,程潛就感覺出來了,這是他當年打進六郎身上的真元。

六郎道:“全仗前輩釘在我魂魄上的釘子,我才能逃出來,就是它將我引到此地,我怕等不到你,好在老天垂憐,總算讓我撐到現在,將它物歸原主。”

那真元徑直沒入程潛的手心,同時,六郎魂魄也變暗變淺,看起來好像即將魂飛魄散。

“那燈的本體就藏在扶搖山上一塊冰心火中,當年程前輩取來的冰心火被他一分為二,一段帶入雪山,一段留在扶搖,冰心火能隔絕所有神識,哪怕整座扶搖山都在嚴掌門的眼皮底下,你也未必感覺得到它的存在。”

六郎這句話說完,整個人已經淡成了一把虛影,程潛本能地伸手一抓,卻只抓到了一把含著海風的空氣,那少年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地間扶搖而去,再沒了蹤影。

兩人相視一眼,禦劍如流星般往扶搖山飛去。

“我還替他把山封上了。”嚴爭鳴心道,“可真是伺候到家了。”

兩人行至極北冰原,再次經過玄武堂,驚動了它正上空飄揚的鈴鐺,然而這一次,卻沒有人出來查看了。

盤踞極北的玄武堂好像一個巨大的陰影,死物般地坐在萬里白雪之上,沉寂得仿佛沒有人煙,一柄破敗的玄武旗在空中孤零零的飄著,凍得發挺。

嚴爭鳴:“怎麼回事?”

程潛一眼掃過去,說道:“卞旭死了。”

程潛話音沒落,突然抽出霜刃,一道“望海潮”從空中直落玄武堂,一股沖天的黑氣悍然而起,被霜刃攔腰斬斷,在空中扭曲掙動,仿佛發出了一聲慘叫,隨即心不甘情不願地煙消雲散。

嚴爭鳴目瞪口呆:“這是已經成了實體的心魔?”

程潛:“我估計他不是被韓淵殺了,就是自己走火入魔幹了什麼蠢事……哪種情況都很麻煩。”

兩人在冰天雪地中幾乎化成了兩道流星。

於此同時,已經借著鬼影將元神轉到了蜀中的唐軫深深地吸了口氣,那不可一世的魔龍好似刀槍不入的鱗片在他掌下脆弱極了,好像不堪一擊。

唐軫眼前血色彌漫,一時連視線都模糊不清。

見了血的這一刻,他心裡步步為營的百般算計全都灰飛煙滅,唐軫有種自己握住了無上權柄的錯覺,他感覺到了那股無與倫比的力量。

這就是魔,天上地下無處不可來去,沒有任何規則可以約束他,眾生都仿佛匍匐在他腳下的螻蟻。

他是鬼道之集大成者,所有鬼影全都是他的分神,他一人便是千軍萬馬——

金蓮葉子毀了,不能再等下一次麼?

如今世間還有誰是他的對手?

唐軫心裡無限膨脹,終於墮入魔道的本能中,見了血,別說是唐軫,就是韓淵、童如……也全都是一樣無法自製。

魔龍韓淵一身的血霧,承受兩方重擊,卻不肯退後,唐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嗎?百萬怨魂的果如今應在了我身上,天命所歸,你就算擋在這裡,也只是徒勞求一死而已,何必呢?”

韓淵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依然有一張看見別人得意就不高興的賤嘴,獰笑道:“我常聽見人家名門正派的人把‘替天行道’掛在嘴邊,偶爾聽一聽已經很替他們羞恥了,萬萬沒想到我大天魔道中也有唐兄你這樣張嘴閉嘴天意的奇葩,你的屁股究竟跟誰坐在一條板凳上呢?”

唐軫的巨爪一半已經沒入了他的身體,韓淵急喘了幾口氣,堪堪保持住了魔龍之身,嘴上還在不依不饒:“你……呃……是新來的嗎?那我可得告訴你一聲,幹我們這些邪魔外道的,整、整天把這種天天地地掛在嘴邊,可是要讓人笑話的!”

唐軫無奈地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韓淵怒喝一聲,整個龍身撐到了極致,血肉仿佛沸騰了一樣。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卻還是咬牙忍住了。他這一生看似跌宕起伏,實際全在隨波逐流,半點不由得自己。

該向前的時候,他在退卻,該忍住的時候,他卻又忍不住冒進。

這些年來,他要麼在歧途上痛苦地前進,要麼在歧途上痛苦地後悔。

也許有的人就是要死到臨頭,才知道“進退得宜”四個字,需要多麼大的悟性與堅持。

“天道……”韓淵低低地說道,“我扶搖派自古走得是人道,這狗屁老天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水坑忽然變成了彤鶴,奮不顧身地向唐軫撲了過去他,她張開嘴不知該如何稱呼唐軫,叫“王八蛋”,好像把自己也罵進去了,叫一聲“爹”,又覺得此人不配。

於是她乾脆噴出一口三昧真火,徑直燒向抓進韓淵身體裡的鬼影。

李筠:“水坑,你給我滾回來!”

韓淵怒道:“走開,我們魔頭之間的恩怨,有你這只肥八哥什麼事!”

水坑帶著哭腔道:“你才肥,你滿門都肥!”

唐軫面無表情地轉向水坑,鬼影再次重新凝聚成一隻死氣沉沉的手,一把抓向水坑的翅膀。

水坑靈巧地在空中滑翔躲開,身披烈火,她像一隻穿行的鳳凰,跳動的火苗燎著了無數盤旋的鬼影,水坑對唐軫叫道:“我才不是什麼浴血而生的劫難,總有一天我要成為世上最厲害的妖王!我是彤鶴所生,沒有父親!”

唐軫的眼角倏地跳了一下,那鬼影凝成的大爪子驀地分散,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水坑身後重新凝結。

李筠:“小心!”

巨手一把攥住了彤鶴纖細的脖子,水坑拼命地掙動著,火紅的羽毛撲簌簌地落下,唐軫看在眼裡,冷漠的臉上一瞬間閃過猶豫,然而旋即,又被冰冷的殺意掩蓋。

就在這時,一隻不知什麼品種的雜毛鳥悍不畏死地沖了過來,張嘴吐出口中銜著的一塊木牌,扣在水坑身上,木牌瞬間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將唐軫彈了出去——正是那張傀儡符,兩百年前唐軫親手所畫,妖後至死沒捨得用掉,如今卻轉向了它的原主。

雜毛鳥撲騰著飛過,嘰嘰咕咕地叫道:“王、王后的蛋,快、快跑……唧!”

它被一道化成錐子的鬼影當胸釘在了地上,可憐巴巴地掙動了幾下,死了。

第107章

這些愚蠢的妖修,真身的腦子只有蠶豆那麼大,想必一輩子隻裝得下一件事。

不像人,愛恨情仇將胸口灌得滿滿當當,千變萬化都不夠用,一顆心老也閑不下來,等閒就要變上一變,轉眼就能面目全非。

韓淵的魔龍身軀被卞旭不斷膨脹的獻祭術撐到了極限,開始爆出內裡藕斷絲連的血肉來,與此同時,仿佛是為了分擔痛苦,他那一分為二的魂魄自己同自己對罵了起來。

心魔嘲諷道:“你就不用說別人了,哎,你上個月的月底還鬧著要殺遍天下人,現在怎樣,這月的月亮都沒來得及圓,一聽說自己居然沒被逐出門派,又成了個心憂天下的聖人。嘖……你這臉變得比女人癸水還勤快啊,魔龍的格調都被你那陰晴不定的癸水沖走了。”

韓淵回道:“要是哪個月的癸水能把你一起沖走,我就找個地方出家當和尚去,一輩子吃齋念佛……他娘的你替我頂一會,撐不住了!”

心魔哼哼一聲,竟然真就依言接過了他的身體。

忽然之間,韓淵兩個魂魄之間的界限開始變得不那麼分明起來。

唐軫漠然地將鳥屍扔在一邊,連同他多年前沉寂在大雪山中、猶自抱著鮮紅羽毛的屍體一起,好像甩脫了一把經年的垃圾。

他縮回被自己的傀儡符反噬燒化了的手,看著水坑的眼神充滿了殺機:“麻煩。”

隨即,唐軫斷然捨棄了這條被自己的傀儡符所傷的鬼影,他的元神同時注入到周遭無限鬼影中,所有形容可怖的鬼影一同睜開了眼睛,男女老幼,都有著同一副森然偏執的眼神,呈現在眾人面前的簡直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李筠已經先一步意識到了危急,他立刻禦劍沖向依然無知無覺的水坑,一把揪住彤鶴細長的鳥腿,像掄麻袋一樣將她從空中拽到了一邊,同時將懷中儲物袋口打開,飛快地掏出一把什麼東西,接連拋出,來了個天女散花。

這一系列的動作還沒完成,原本距離水坑最近的一條鬼影便炸開了,堪堪與她擦肩而過——若不是李筠反應快,水坑雖然不至於被炸死,但手上只能擋一次致命傷害的傀儡符一準就失效了。

唐軫翻臉不認人,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否認了曾經的自己。

自爆的鬼影同時也將李筠拋出的東西一起炸上了天,一時間無數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藥水與符咒漫天飛舞,大片紙做的蚱蜢跟下雨一樣,蝗災過境似的在空中卷出一陣旋風,大大小小的蟲子大軍悍不畏死地從鬼影中插隊,雖然幾乎沒什麼攻擊力,也足夠擾亂視聽了。

這間隙,一瓶化石水一滴不差地噴在了韓淵身上,短暫地將那魔龍快被撕裂的身軀化成了城牆一般堅硬無裂痕的石頭。

韓淵頓時從頭涼到了腳,感覺自己一動也不能動了,他七竅生煙地咆哮道:“李筠你到底是哪邊的?不幫忙就算了,能不能不搗亂!”

李筠拽著水坑逃命,回道:“我助你撐一會,叫什麼叫?”

韓淵:“石頭也會裂啊!你個混蛋到底是怎麼想的!”

說到這個,李筠還有點小得意:“哈哈,這你就放心,這化石水取的是天山岩,絕對比你自己結實。”

他還吆喝上了!

韓淵:“我他娘的變不回去怎麼辦,以後給十萬蜀山填一座‘長蟲山’嗎!”

李筠滿面愁容地歎道:“我的蒼天啊小師弟,你快湊合吧,你都要被大卸八塊了,能活就不錯了,還敢計較自己是什麼材質的……哎呀糟糕!”

只見唐軫憤而一卷袖子,一股森然的鬼氣彌漫開,天空中蹦躂著的蚱蜢全都蹬了腿,劈裡啪啦地落了滿地。

這時,水坑忽然大力掙脫了他的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展翅沖向一側山巔,她整個身形暴漲,周身骨骼發出可怕的響動,身體一瞬間被劇烈地抽長,尾翼橫掃了十來丈,眨眼便奔著成年彤鶴的身形去了。

上古神鳥降臨似的落在被削平的山岩上,能遮天蔽日的雙翼上,無邊的火焰隨風卷起,在晦暗的天色中竟成剪影,好像一個難以言喻的傳說。

李筠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了那顆三千多年的妖丹,一時間從手心涼到了心裡,嘶聲喝道:“韓潭,你幹了什麼!”

水坑無暇理會,妖王的內丹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膨脹成一個球,她的骨骼與肌肉都被無限地拉長,尚未成年的半妖之體仿佛每一寸都在經受著扒皮抽筋之苦,她恨不能躺在地上將自己滾成一團泥。

天上風雷湧動,隱含威勢,打算將這自不量力強提修為的小鳥劈死在當下。

大師兄將妖王的妖丹給了她,明顯是將她當成了人看,一個人若已經有了百歲閱歷,理所當然應該知道輕重,沒想到她剝了人皮,本質還是一隻橫衝直撞的鳥。

驚雷落下的一瞬間,水坑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她心裡想:“衝動了,我可能就要死了。”

她以為自己會痛苦恐懼,但實際沒有,烈火與雷鳴中,水坑好像看見了那雜毛小鳥的屍體,她想:“我其實早就該死,如果不是一出生的時候就有親娘護送,如果不是破殼的時候恰好有師祖一魂鎮壓,如果不是這麼多年一直被師父和師兄們護著,我要麼已經變成了一個像唐軫一樣喪心病狂的大壞人,要麼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感覺自己能平安活到如今,真的只是運氣好而已,夠本了。

於是縱身跳進了被韓淵阻攔的獻祭法中。

獻祭之術暴虐的力量翻湧,連同雷和烈火一起加之於她身上,彤鶴身在其中,像是洪荒時代遺留的一幅畫,千萬條鬼影不明原因地同時一滯,仿佛被此情此景喚起了遙遠的前塵記憶。

突然,水坑脖子上那枚苟延殘喘的傀儡符爆發出一陣強光,悍然扛住了這一擊,那符咒中無數條精緻的溝回中光華灼眼,像是誰曾經寄託在其中最幽深迂回的感情。

唐軫覺得自己死寂多年的心上仿佛有什麼東西“嘎嘣”一下斷了,提示有一張與他相連的傀儡符壽終正寢了。

他早已絕情斷義,然而昔日留下的一張小小符咒卻猶在盡忠職守,替主人不認的親人擋住了本來必死的一劫。

水坑只覺得自己仿佛沖過了一道痛苦的窄道,體會了一回重新破殼的過程。

一口帶著濕潤的空氣驟然湧入她的肺腑中,四肢百骸刹那被拉伸到了極致,史上唯一一個壽終正寢的妖王三千年的內丹在她內府中端正地旋轉起來,彤鶴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鶴唳,形將去日絕雲似的展開初初長成的兩翼。

她呼嘯間,所有不祥的鬼影全都不由得為這鳳凰後羿讓出道路,三昧真火翻湧而出,要燒盡人間一切不潔之物,在被韓淵圈住的陣法中落下了一個巨大的火圈,不斷地蠶食消耗著卞旭獻祭之術的巨大破壞力。

唐軫短暫的迷茫漸次從那些鬼影臉上消失,黑氣重新開始在他雙目中湧動,鬼影們一同開口森然道:“我與扶搖派淵源頗深,算是有交情,本不欲取爾等小輩性命,但既然你們執意找死……”

唐軫——附在千千萬萬個鬼影中的唐軫驀地同時一振臂,無數條黑氣從萬里山河中翻湧而出,叫人見了有種錯覺,好像天下本身就蘊藏著無限污垢,稍有風吹草動,便能興風作浪。

這魔氣浸染處,韓淵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周身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魔氣一瞬間翻湧到了魔龍半石化的臉上,龍眼中充斥了說不出的可怖血色。

韓淵勉強壓住本能,艱難地找回冷靜,喝道:“都走開!快點!”

這聲勢浩大的魔氣讓人如此心生畏懼,以至於李筠一時間突然真的有點信了唐軫的話。

難不成那百萬怨魂的因果真的應在了他身上?

難道冥冥中真有什麼在不分青紅皂白地成全這大魔頭?

那天理何在?

唐軫朗聲笑道:“你們真以為貴派那英明神武的師祖被四聖絞殺,只是因為他不小心走火入魔?天下魔修恁多,怎不見他們挨個追捕?我告訴你們為何童如罪不可恕,因為有扶搖山自古鎮在心魔穀上,人間清氣與魔氣才能相抵,那塊‘心想事成石’就是人間萬千心魔所化,一直被鎮在不悔臺上,被他一朝監守自盜地放出來,這些年多少戰亂災荒,人間多少大能走火入魔,全是這百年間解封的心魔穀潛移默化——魔龍,要說起來,區區百年,你修為就能精進到這種地步,也算是借了祖蔭呢。”

李筠:“你放屁——”

他手中那把已經沉寂許久的元神劍突然染上一道薄薄的劍光,李筠感覺到劍身異動,低頭一看,險些當場熱淚盈眶,頓時感覺又有了主心骨。

李筠毫不猶豫地將那把元神劍放了出去,對正在與眾多鬼影糾纏的游梁道:“那個劍修,接著!”

游梁聞言一把將那元神劍接在手裡,入鞘的劍意是何等威力,游梁碰到那把劍的一瞬間幾乎就覺得自己窺見了一個大境界,他叫了聲好,果斷出劍,將擋在他面前的大片鬼影橫掃一空。

唐軫嚇了一跳,慌忙退避,被鳥槍換炮的游梁提劍追出了一路,直到那劍被魔氣徹底侵染,不支暗淡下去,躲閃不及的鬼影居然被清理掉了大半。

唐軫眼神幾變,陰鷙地盯著不遠處的年輕劍修,嘴裡卻在說嚴爭鳴他們的事:“居然能逃出北冥之海……不過那又怎樣?”

游梁瞳孔一縮。

唐軫雙手平舉,又有眾多鬼影自他掌中而出,唐軫輕蔑地看著那把已經失去了能量的劍:“趕得上嗎?殺得光嗎?”

按理,嚴爭鳴他們兩人確實是趕不上的。

只有趕路的時候,九州大地才顯得這樣曠遠遼闊。

嚴爭鳴眉頭緊鎖:“遭了,李筠方才把我給他那把元神劍用了。”

程潛道:“有個方法,我不知能不能成,反正禦劍回去是怎麼都趕不上了,不如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嚴爭鳴:“什……”

程潛一抬手從他脖子上將掌門印揪了下來,飛快地說道:“心魔穀,記得麼?扶搖山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為了鎮壓心魔穀,掌門印中必有能通入心魔穀的通道,我們從那走。”

嚴爭鳴不明所以道:“走心魔穀?什麼意思,心魔穀不是在後山嗎?”

“心魔谷只是被封在後山,”程潛道,“它無處不在,哪有人哪就有欲念,就有通往心魔穀的通道,這一帶雖然人跡罕至,但玄武堂魔氣未散,你打開掌門印試試,成與不成聽天由命。”

嚴爭鳴知道他為禁制所限說不出原委,當即也沒打聽他哪知道這些事的,無條件地相信了他,用神識開啟了掌門印。

瞬間,他們兩人只覺眼前一黑,熟悉的黑暗翻湧而來,裹挾著冰原中殘存的心魔氣,兩人消失在了原地。

程潛的意識短暫地失去了片刻,很快回過神來,在黑暗中被人扶住,身側亮起一道微光,不用看就知道是大師兄批發的夜明珠。

心魔穀仿佛和上次兩人到來的時候又有不同,內裡繚繞的魔氣濃郁得簡直嗆人,人走在其中,好似要被勾起所有的負面情緒。

嚴爭鳴心口一滯,劍修終身伴著逼人的戾氣,總是更容易受這些影響。

他勉強定了定神:“這是怎麼回事?”

程潛沉了沉心境,邊走邊說道:“你記得童如上不悔台請出了心想事成石嗎?童如當時雖然走火入魔,但並沒有喪心病狂,請走那塊石頭後肯定將心魔谷重新封印了,可惜少了那塊至關重要的石頭,封印肯定沒有一開始那麼結實,正好上次我們破斬魔陣的時候機緣巧合將它撕開了一條口子。”

嚴爭鳴心裡雖然被心魔穀攪得浮躁不已,卻沒有傻,聞言立刻反應了過來:“我當時還以為我們倆離開那裡就沒事了!所以唐軫那時就知道了,非但沒提醒我,在扶搖山寄宿的時候就在暗中抽取心魔穀的魔氣嗎?對……還是我請他來的,我怎麼那麼會引狼入室呢?”

嚴爭鳴語速越來越快,說到焦躁處,險些難以抑制心裡的火氣,他一把拽住程潛的手臂,手指幾乎要掐入程潛的皮肉裡,滿腔懊惱的暴躁無處發洩,眉間幾乎又見了隱約的印記:“該死,你不准離開我的視線!”

程潛以心入道,哪怕心境被聽乾坤的傳承動盪了一番,也比他穩定些,此時沒顧上跟狂犬狀態的大師兄一般見識,一邊默念起清靜經,一邊說道:“要不是他會審韓淵的時候故意露出一點馬腳,尚萬年又提醒我中了畫魂,誰會提防老朋友?你冷靜點,我們要從這裡直接到扶搖後山,還得借助掌門印。”

嚴爭鳴深吸一口氣,驀地將手中掌門印推了出去,掌門印中群星萬點乍現,像是將整條燦爛銀河都鋪陳在了心魔谷中,一時將周遭一切躁動都給沉澱了下來。

嚴爭鳴嗡嗡發熱的腦子冷靜了些,這才發現程潛的袖子已經被他抓爛了,幸好修士有護體真元,程潛本人比衣服要結實得多。

他微微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我……那個……”

程潛接道:“你們劍修天生有病,點火就炸,我知道,你不用解釋了——快找出口要緊。”

嚴爭鳴訕笑一聲,輕車熟路地將自己的神識壓入掌門印中,飛快地搜索起其中和心魔穀有關的一切。

可是掌門印中資訊太龐雜了,歷代掌門的神識都在其中與他發出不安的共鳴,嚴爭鳴一時摸不著頭腦。

此時,蜀中山裡,唐軫指揮著眾多鬼影呼嘯而下,那卞旭留下的禁術跟著陡然高漲,將水坑的三昧真火逼到了一邊。

這節骨眼上,韓淵的身體突然閃了閃,他畢竟是魔龍之身,離北冥君只差一步,哪怕李筠這個九連環也入了元神之境,做出的化石水能將他定住一時三刻也算相當不容易了。

藥水的作用在漸漸退卻。

若是此時解開石化,韓淵少不了被那禁術撐炸。

他終於不再糾結材質問題:“堅持不住了,李筠,再來一瓶!”

李筠絕望地吼道:“沒有啦!”

吼完,李筠欲哭無淚地閉上眼睛,心道:“親娘啊,大師兄你還趕得來嗎?”

隨著韓淵身上的石化開始退卻,那越發壓抑不住的禁術變本加厲地撕扯起他的身體,韓淵每一道鱗片間都冒出了血絲。

嚴爭鳴的神識正在掌門印中焦頭爛額,手上代表血誓的八卦盤突然閃了起來——血誓是扶搖同尚萬年簽的,主體卻是韓淵,韓淵自然沒本事破除血誓,這只能代表他快去見列祖列宗了。

嚴爭鳴冷汗都下來了,可掌門印只有歷代掌門神識能進來,他想叫程潛幫忙都不行。

就在這時,掌門印中被他附身過數次的童如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與以前不同,這一次嚴爭鳴有種錯覺,童如好像不是一段幻影或者記憶,而是看得見他的。

童如殘留在此間的神識對他招招手,嚴爭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只見童如穿過無數道門,無數浩渺如煙塵的神識,一言不發地將嚴爭鳴帶到了一道大門前,門上有一個清晰無比的紅印,正與吳長天帶來要脅他的除魔印如出一轍。

那門虛掩著,中間裂開了一條縫隙,心魔穀中源源不斷的魔氣正是從此處逃脫而出,童如停下腳步,對嚴爭鳴點點頭,隨即消失在了原地。

嚴爭鳴試探著伸出手,順著那裂縫輕輕一推。

這道門轟一聲開了。

他立刻將神識從掌門印中拉了出來,只見空中風雲湧動,掌門印中露出的無數星子正被吸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不過片刻,那些星子便被滌蕩一空,一道黑洞洞的門出現在他與程潛面前。

嚴爭鳴大喜:“就是這裡,走!”

兩人縱身闖入那大門中,同時,嚴爭鳴以掌門身份扯下扶搖山的封山令,整座扶搖山重現人間。

蜀中,韓淵徹底從石頭狀態中變回了血肉之軀,他感覺自己身上仿佛被無數根針釘在地上,無處不疼,疼得都麻木了,便不由得想道:“我好歹也是個元神修士,若是死了,元神也會魂歸故里麼?”

扶搖山上正彌漫著一層說不出的魔氣,嚴爭鳴手上的血誓八卦盤閃得越發頻繁,兩人徑直飛過無數密林石階,人未至,一劍已經從空中劈下,唐軫住過的客房連同院子整個分崩離析,那院中好像雨後積水一樣,沉澱著厚厚一層凝滯不懂的黑雲,院落中厚重的青石板轉被嚴爭鳴一劍削開,下面露出了一塊大石——昭陽城中外冷內熱的冰心火。

裡面放了一具屍體,正是六郎,只見他胸口時亮時滅,像裝著一朵小小的火苗,唐軫竟將噬魂燈的真身藏在了六郎的屍體中!

蜀中,禁術被魔氣刺激,兇猛地衝破了水坑的火圈,火紅的羽毛飄散得四處都是,好像下了一場木棉花雨,四下裡都是鬼影,魔龍的利爪摳入了地心,韓淵發現自己再沒法和自己吵嘴了,他那一個軀體中分開的兩個意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而為一。

扶搖山巔,霜刃中裹挾著風霜的劍氣直入冰心火中,“幽微”劍意自縫隙裡灌入那大石內心,生生將它從一角破開了一個口,“六郎的屍體”見保護層被撬開,驚恐地抽動了一下,轉身化成一道黑風,便要逃出去。

“小潛讓開!”

嚴爭鳴的劍到了,已經入鞘的劍摧枯拉朽一般亮出藏鋒之刃。

一劍霜寒十四州,整個扶搖山都在為其震顫——

第108章

唐軫在半空一頓,成千上萬條鬼影跟著他僵住,他們臉上先是一片空白,隨即又齊齊浮現出了一絲微妙的疑惑。

一時間,唐軫心裡眾多念頭好像大火消散後明滅在風中的火星,雜亂無章地此起彼伏著。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誰動了他的本體?

嚴爭鳴他們嗎?

可是他們到底是怎樣從北冥之海裡逃脫出來的,又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沒有直接循著這些人的蹤跡追到蜀中,反而回到了扶搖山?

他們既然不能隨意在無限空間中自由來去,又是怎麼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趕回去的?

誰將自己藏在冰心火的本體出賣給了他們?

電光石火間,唐軫滿心大惑不解,甚至來不及去氣急敗壞。

怎麼可能呢?

他分明誰都不信任,更從未與這世間任何一個活物交過心,他孤身一人,握著無限鬼影的權柄……即便這樣,也做不到萬無一失麼?

漫天的鬼影好像一群無知無覺的吊死鬼,紛紛愣怔在空中,他們身上繚繞的鬼氣與魔氣逐漸開始褪去,一個接一個地被不知名的清風洗乾淨,在空中褪色成普通的魂魄,融化了。

像一排晨露,經歷一宿風塵,悄無聲息地回歸天地間,自由而潔淨地漂往下一個歸宿。

竟充滿了某種寧靜而雋永的意味。

游梁舉著嚴爭鳴已經沒了精氣神的元神之劍,近距離地看見了這一切,被此情此景震撼得無以復加。

唐軫的元神不斷從消散的鬼影中退出來,最後終於被迫合而為一,他強大的元神在失去本體後依然能苟延殘喘。

唐軫沒有逃——可能是太過震驚忘了,也可能是從未想到過,一時懵了。

“沒有道理……”唐軫喃喃道,“百萬怨魂的結果分明是應在我身上的,這不可能……註定的事,怎麼可能會變呢?沒有道理……”

李筠最先反應過來,喝道:“你們還都愣著幹什麼?!”

水坑和游梁立刻反應過來——對了,此人可是鬼修一道的集大成者,天下再沒有第二個比他更精通魂魄功法的人了,一旦放虎歸山,沒准讓他緩個一兩年,又能用什麼聞所未聞的手段捲土重來。

游梁手中劍一聲尖鳴,封住唐軫去路,李筠一把抽出腰間佩劍,連同水坑,三人同時沖了上去。

唐軫本體剛碎,又被不斷飛離而去的鬼影反噬,元神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一時間來不及躲閃,先後被兩道劍氣貫穿。

他僵硬地打了個挺,迎上了撲面而來的三昧之火。

在烈火中,唐軫依然迷茫的目光緩緩落到了水坑身上。

他死到臨頭的記憶像去而複返的潮水,沖過漫長的處心積慮,沖過更加漫長的、與噬魂燈你死我活的煉獄生涯,沖過上一次的生死與離別……

最後落在了一根羽毛上。

那羽毛在他心裡輕輕撥動了一下,唐軫嘴唇微動,但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有的人一生非黑即白,所有途經過的亮色於他都如曇花一現,飄然一瞬,開過就沒有了。

唐軫的瞳孔中放了一個水坑,破敗的元神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天道無常,機關怎能由得人算盡?

不知他在最後一刻想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李筠做夢一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中劍竟也有一天會見血,還斬殺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魔頭,他保持著無比驚奇的表情,認為自己從此可以卸甲歸田,回家將這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劍供起來了。

他正在找不著北,韓淵突然怒吼道:“要死了,這邊還沒完呢,都發什麼愣,還不幫我一把!”

李筠被他一嗓子吼回了神,這才想起還有卞旭留下的爛攤子。

他屁滾尿流地禦劍落地,見卞旭那獻祭之術居然並沒有被削弱多少,而方才被唐軫召喚而來的魔氣也沒有一點打算消散的意思。

水坑立刻掉頭,用火圈將獻祭禁術重新圍起來,讓強弩之末的韓淵稍微緩了口氣。

李筠不要錢一樣地摸出一把丹藥丟進了韓淵嘴裡,不偏不倚地堵住他後面的話音,韓淵被他噎了個半死,有心想破口大駡,愣是沒有騰出嘴來。

短暫的休整與傷藥讓韓淵裂開的傷口開始緩緩癒合,可惜這些丹藥治標不治本,有時水坑一個沒守住,沖出來的獻祭之術又會給他留下一條口子。

直到這步田地,韓淵終於承認自己可能確實是造孽造多了,這一下又一下好比千刀萬剮,滋味別提多銷魂。

李筠一揮手,方才被唐軫打落在地的蟲子大軍們紛紛就地復活,蹦躂著替他探查四下地形,已經殘破的斬魔陣,還有卞旭為了獻祭布下的聚靈陣全都紛紛傳回了他眼裡——獻祭成,聚靈陣已經沒用了。

游梁一個劍修,對陣法毫無建樹,皺眉道:“前輩,這不是辦法,就算把我們都耗成人幹,我看那這獻祭之力也難以消減。”

“師伯……”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喊,李筠回頭一看,年大大整個人被壓在一堆石頭下,艱難地扒拉出一條縫隙,露出個頭:“我……我我……”

李筠十分發愁地將他挖了出來,感覺以後年大大少不了被他師父修理。

“咳咳咳,”年大大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我知道……此地離明明穀不遠,明明穀後連著一片荒山,後面崖深千丈,步步幽險,沒有人的。”

李筠奇道:“你怎麼知道沒有人?”

“我禦劍掉下去過一次,”年明明道,“我爹把整個明明穀的人都派出來,在下面搜羅了大半個月才把我撿回來……”

李筠:“行了,你那丟人現眼的事先留著吧,帶路——水坑你和游梁幫韓淵一起擋一會,其他還活著的人都過來幫我個忙,我們在這個廢了的聚靈陣基礎上拉一條引靈陣,把獻祭之力引入荒山。”

韓淵:“快點!”

李筠飛身帶著眾人禦劍而去,同時口中喊道:“你且忍忍吧,真斷成兩截,我跟大師兄說兩句好話,沒准他能把真龍旗給你。”

韓淵差一條龍骨,垂涎真龍旗已久,聞聽此言,當場就翻天覆地的文靜了起來,再不污言穢語地催促,痛快地說道:“多謝二師兄,你們放心去,我再撐半個月沒問題!”

李筠被他謝出一身雞皮疙瘩,頭都沒敢回。

而噬魂燈雖然碎了,但心魔谷依然開著,扶搖山上的魔氣同樣沒有退。

嚴爭鳴與掌門印心神相連,感覺到依然有源源不斷的魔氣從他們方才走過的通道中滲透過來,他便直接問程潛道:“你那個聽乾坤有沒有告訴你應該怎樣將這封印封住?”

“這個不用它告訴我。”程潛收回霜刃,轉身望向清安居的方向,“猜也猜得出來……”

嚴爭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當即駭然。

“你不是說我們要把那塊石頭重新請回不悔台吧?”嚴爭鳴被萬丈心魔穀攪起的焦躁隨著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已經發洩了七七八八,短暫地回到了他慣常的慫人狀態裡,“十萬八千階,不悔台,走上去——我的祖宗……你肯定在逗我。”

程潛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是認真的。

嚴爭鳴頭都大了兩圈:“你又不是沒見過不悔台,我上回才走了一步就被打下來了,等走完十萬八千階,沒准就地就能見師祖去了!”

要是放在以前,程潛一定不肯聽他廢話,早就扛起心想事成石自己走了,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開始意識到,這種態度對他師兄而言反而是一種傷害。

他一輩子的耐心全都透支給了嚴爭鳴,一直等到嚴爭鳴抱怨完,才氣定神閑地問道:“你去不去?”

嚴爭鳴鬧心地掃了一眼周遭漫山遍野的魔氣,肩膀一垮:“……去。”

說完,他提起劍,率先向清安居走去:“試試吧,司馬當成活馬醫,問題總比辦法多……呸!”

他的身累嘴賤心裡苦,全都盡在這句口誤中了。

到了清安居一看,那心想事成石原本像一灣凝滯不動的死水,此時裡面卻有浮光般的光暈緩緩閃爍,看起來幾乎像是“流動”了起來,簡直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流淌的光暈像是情人的眼波,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淪陷其中,嚴爭鳴不過看了它片刻,便有些癡地探出了手去。

不過他的手在即將碰到那塊石頭的時候,總算想起了“真品”就在自己旁邊,於是當空轉了個圈,迂回著落在了程潛肩膀上。

嚴爭鳴勾住程潛的脖子,十分沒出息地長長松了口氣,低歎道:“幸好你人在這裡。”

程潛沒有貿然伸手去碰,他將那塊被霜刃撬開的冰心火帶來了,這一塊冰心火石一端已經裂開,另一邊大體還算完整,被唐軫打磨過,能勉強將那石頭塞進去其中,短暫地隔絕了纏繞在心想事成石周遭濃郁的魔氣。

程潛:“別廢話了,快給我用掌門印打開通道。”

嚴爭鳴知道事不宜遲,他一邊迅速依言打開通往心魔穀的通道,一邊又控制不住心生不忿,問道:“為什麼你一直能不受影響?”

程潛隔著半塊冰心火,將心想事成石扛在肩頭,大步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道:“你怎知它對我沒有影響?”

嚴爭鳴一愣,連忙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問道:“真的?它對你的影響是什麼?要是那些亂七八糟不相干的事就算了,要是跟我有關係,你能偶爾表現表現,讓我高興一下嗎……你走那麼快幹什麼!”

程潛:“好讓你把腦子吹幹一點。”

兩人這一次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不悔台。

嚴爭鳴的烏鴉嘴再次展現出其絕代風姿,果然說中了——問題就是比辦法多。

兩人分別試了無數種方法,無論是試圖用元神劍將這石頭送上高臺,還是種種千奇百怪的法寶,在此地居然都落了空。

十萬八千階懸空的不悔台直通天際,高得嚇人,冷冷地俯視著眾生,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

程潛率先一步邁了上去,周身真元好像蒸發了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存在的痕跡,他這一步還沒站穩,一陣暴虐的罡風自上而下,徑直掀向兩人。

護體真元早已經化為烏有,手腳沉重得仿佛一幅枷鎖,程潛感覺此事自己與凡人無異,他一把抽出霜刃橫掃而出,沒有真元,所有的力量全都來自骨肉,這一撞之後他手腕巨震,若不是多年來劍法苦練不輟,側身卸力及時,程潛整個人險些從石階上翻下去。

嚴爭鳴一把托住他的後腰:“小心——這怎麼上的去?師祖肯定是個活牲口。”

程潛揉著發麻的手腕:“掌門師兄,口頭欺師滅祖也是欺師滅祖。上不去也得上,不然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

嚴爭鳴第一反應就是將那裂縫草草封上,然後把這難題留給後世,萬一徒弟徒孫中哪一代再出一個童如那樣的能人,就讓他能者多勞嘛。

可惜,他在程潛面前畢竟還是要面子的,這種話在他心裡鬼鬼祟祟地轉了一圈,沒好意思表露出來,只好歎了口氣,與程潛相攜走上不悔台。

這樣走了不過百十來階,程潛的氣息已經明顯粗重了起來,他不斷地活動著自己的手腕,那腕骨仿佛受了傷一樣“嘎啦啦”作響,每走一步腳下都仿佛灌了鉛。

嚴爭鳴將大石頭塞進他懷裡,同時奪過霜刃:“沒力氣了為什麼不開口?從現在開始,我們倆一百步換一回,誰也別逞強。”

心想事成石再加上冰心火,重量也不過百十來斤,對於修士而言與羽毛無異,可此時,它沉甸甸地壓在近乎脫力的程潛手上,程潛險些踉蹌了一下,手腕差點抽筋。

他抬頭看了一眼無限天階,苦笑道:“不變回凡人,還真不知道自己學藝不精。”

嚴爭鳴揮劍擋開一道罡風,抽空掃了程潛一眼,嘴裡還調笑道:“這麼俊俏的公子,就算是凡人,誰捨得讓你搬石頭做體力活?”

這話茬一起,嚴爭鳴也不待程潛回答,已經得意洋洋地幻想起來,自娛自樂地發揮道:“要是我們都是凡人,我肯定是個有錢的員外,你麼,唔……你多半是個窮書生。”

程潛:“……為什麼我是窮書生?”

嚴爭鳴理直氣壯:“你這人,光會花,不會賺,家有金山銀山也禁不住你是個敗家子,要是你這種人也能富裕,太陽都得打西邊出來——我嘛,大概會是個無法無天的紈絝,紈絝遇上窮書生可就方便了,什麼都不用多慮,直接仗著有錢有勢,帶上一幫狗腿子,將你搶回來!”

程潛:“……”

他對大師兄的自知之明感到十分嘆服。

“搶回來以後,我再軟磨硬泡、威逼利誘,先將你安置好,愛什麼給什麼,若不肯識時務,就拿你家親朋好友來要脅,總之死乞白賴,無所不用其極,假以時日,你說你就不就範?”

嚴爭鳴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樣,程潛默默地聽,眉宇間的沉鬱漸漸隨著他的話音徹底消失了。

他在這一步一兇險的不悔臺上露出了一點縱容的笑意,開口道:“未必。”

嚴爭鳴頗為感慨:“唉,是啊,你從小就又臭又硬,裝得一派溫文,脾氣壞得像茅坑裡的石頭,肯定沒那麼容易到手,唔……那我該怎麼辦呢?”

程潛:“你要是願意試試色誘,說不定有點作用。”

正好迎面一道罡風,被一句“色誘”說得想入非非的嚴掌門沒回過神來,狼狽地將霜刃往前一擋,連退了兩步,一側歪差點從不悔臺上滾下去,幸而程潛騰出一隻手撈住了他。

程潛順手將心想事成石往他懷裡一塞,取回自己的劍:“又到百步了,換吧。”

然後他不知怎麼想的,在自己一身雞皮疙瘩中回頭補充了一句:“……美人。”

嚴爭鳴訕訕地蹭了一下鼻子:“敢調戲你家掌門,真是慣得你快造反了……唔,你現在從那個什麼鬼傳承裡緩過來了嗎?”

程潛臉上笑意漸消,他沉默了三五步,劍與罡風撞出一串叮噹亂響。

就在嚴爭鳴以為他不打算說的時候,程潛忽然開口道:“在大雪山秘境裡,為了抵禦畫魂,我借你的劍氣強行破開聽乾坤的封印,接受傳承……”

程潛微微一頓,後面的話被禁制攔住了,他更加漫長地沉默了一會,低聲道,“它差點把我的神識融化在其中。”

嚴爭鳴本能地追問道:“哪個地方?”

程潛沒吭聲,他雙手握住已經微微發顫的霜刃劍柄,逼退一道罡風後,將劍尖平平地轉過四周,畫了一個周而復始的圓,而後又抬頭望瞭望心魔谷不見天日的上空。

嚴爭鳴一瞬間好像抓到了什麼。

程潛連天劫都未必放在眼裡,什麼東西能融化他的神識,吞噬他的元神?

聽乾坤……乾坤?

嚴爭鳴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透過木劍,捕風捉影一般聽見的那一點鐘聲,低聲道:“聽乾坤裡的‘它’是……真正的天道嗎?”

程潛照例不能回答。

“融入天道”,這聽起來像“飛升”一樣,然而嚴爭鳴卻並沒有從程潛話音裡聽出多少嚮往,剛出來的時候,程潛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好像陷在了死地裡,被魘住了似的回不過神來。

他想起自己年幼時韓木椿說過的一句話“飛升,就是死了”。

一時間,嚴爭鳴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猜測——真的有一個可供修士們飛升的“上界”存在嗎?

“飛升”便是“修成正果”,就是“得道”,那麼得了道的人,會在“上界”重新組成一個仙界嗎?

得道的人也會有正邪之分、也會勾心鬥角麼?

可入門修行,不管哪門哪派,師父傳的第一課不都是“大道無形、無情、無名”麼?

一個人,如真的無形,無情又無名,意識融化到天地裡,那麼他還是個人嗎?還知道“我”是誰嗎?記得生前愛憎嗎?還……算活著嗎?

嚴爭鳴低聲道:“其實世上根本就沒有得道長生,對嗎?”

程潛緘默,一連三道罡風忽然而至,他手腕翻飛,連出三劍,手腕上青筋暴跳,背影有種說不出的蕭疏意味。

千百代修士,“長生”就像一根掛在他們面前的胡蘿蔔,將他們束縛在漫長又孤獨的苦修中,讓他們不事生產,也不與凡人爭利。

大多數修真門派像明明穀那樣,庇護一方,吃凡人供奉,或者向凡人出賣符咒,除了少數大禍大亂時,修士與凡人一直相安無事。

像唐軫這樣被噬魂燈侵蝕到了骨子裡的人,尚且會因為天道束縛而不願意見血。

像三王爺這樣野心勃勃的人,會因為追求長生而放棄帝位……雖然最後確實走上了邪道。

但如果有一天,這些修士們知道自己和凡人一樣,終有一死,而他們所追求的東西根本是虛無縹緲的鏡花水月,那麼這些動輒呼風喚雨的大能會怎麼樣?

他們有無上能力,動輒翻江倒海,凡人于修士,就好像一群岌岌可危的螻蟻,世上沒有任何可以約束他們的存在,人間帝王將相更像是一場笑話……那麼強者為尊,禮樂崩壞簡直是必然,這天下會有多麼的烏煙瘴氣?

那麼當年十大門派的列祖列宗就是因為這樣,才將這個秘密封入聽乾坤中,簽訂十方誓約,放任天衍處的存在嗎?

嚴爭鳴不知道這是不是僅僅是他本人的胡思亂想,也無從追溯真相到底如何。

程潛永遠也說不出來。

嚴爭鳴問道:“那後來你是怎麼從中掙脫逃離的?”

霜刃雪亮的劍光照亮了晦暗的不悔台,執劍的程潛短暫地停歇了片刻,他拄劍而立,微側過頭,深深地看著嚴爭鳴。

嚴爭鳴不由想起大雪山中程潛那句異常鄭重的“多謝”,一時間心跳得口乾舌燥。

千頭萬緒,不必言明,你已經是我紅塵中牢不可破的牽絆。

尾聲
第109章

蒼莽蜀山中,李筠這個異常龐大的引靈陣足足布了十天。

佈陣不比挖溝,一路上他不敢有一點錯處,生怕一個不好,便要禍害一方。

這一行但凡還能喘氣的,全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有領路的,有四處搜刮靈石的,有幫著計算佈陣的,十來天下來,都已經筋疲力盡,更不必說輪流阻擋獻祭之術的韓淵他們。

一行人身上所有的丹藥全進了韓淵和水坑的肚子。

水坑剛吞下妖丹的時候感覺自己會被這東西撐爆,眼下卻覺得三千年根本不夠用,得三萬才行!

李筠宣佈“陣成”的一刹那,韓淵再難以為繼魔龍的身體,頃刻變成人形,半死不活地掉下來癱倒在地,耗損太過,他臉上幾乎冒出了一股近乎病入膏肓的死氣。

然而即便這樣,苟延殘喘的大魔頭仍然身殘志堅地伸出一爪子,拼命抓住了李筠的腳,氣如遊絲地說道:“你……別忘了……真龍旗……”

李筠無暇對他表示嘲諷,當即將鞋一扒,光著一隻腳禦劍而上。

他禦劍如風,一路追逐著沿著引靈陣呼嘯而去的獻祭之術,無比緊張,為了這東西,李筠原本財大氣粗的儲物袋已經盆幹碗淨了,各種靈物、符咒全部消耗乾淨,饒是這樣,他還是低估了這獻祭之術的強大。

引靈陣幾次三番險些要洩露出來,陣法每有破口,這一群修士便要大呼小叫如河邊縴夫,一擁而上,修得修、堵得堵,這熱火朝天的幹活模樣,倒真像是要將蜀中大山開出一條入地深溝來。

白虎山莊長老被鬼影所傷,狼狽得沒個人樣,還非得沖在最前頭,他禦劍蹲在天上,雙臂從兩膝上垂下來,張著嘴伸著脖子,近距離地目睹了那獻祭之術洩洪似的順流而下,順手將沒頭蒼蠅一樣險些撞到他身上的年大大拎過來,放在一邊,喃喃道:“居然成了……”

李筠見了,立刻遠遠地打出一個信號,拼命地揮手,要求所有禦物的人都落下去。

下一刻,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平地而起,所有還傻傻的停在天上的人全都被波及,紛紛從自家兵器上滾了下來。

那獻祭術中仿佛含著無數幽怨、暴怒、仇恨與絕望,自高崖流斜而下,如星河傾覆,落地成湖,汩汩而動間,無數荒山被夷為平地,原本的地貌面目全非,深不可測的懸崖露出猙獰的溝回。

天……

獻祭之術引起的地動足足持續了一天半方才塵埃落定,李筠一隻腳沒穿鞋,金雞獨立地提著,呆愣地喃喃道:“這也能擋上一時三刻……韓淵,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韓淵奄奄一息地不說話,看起來已經遭受了列祖列宗的愛撫。

水坑急道:“他怎麼了?”

李筠彎腰打量了韓淵片刻,搖頭晃腦道:“唉,這樣看來,那真龍骨我可不一定能給你要來了,差一根龍骨尚且如此,要是真給你補全了,你豈不是要翻天?”

原本快死的韓淵聞言立刻就地復活,迴光返照似的掙扎起來,奮力將李筠那只鞋砸了過來:“你敢!我跟你不共戴天!”

白虎山莊長老騰出手來,聯絡了蜀中幾大門派,包括明明穀。

各大門派也有眼色,隔日便紛紛送來各種傷藥補給,一行人在蜀中休整了大半個月才繼續往南。

韓淵自覺收拾了唐軫與卞旭,養好了傷越發不可一世,一路主動循著好幾個膽敢造反的魔修,來了個乾淨俐落的殺一儆百。

等他們抵達南疆的時候,因為九聖身死便生出異心的魔頭們基本已經被韓淵震懾住了,一時間紛紛蟄伏下來。

“前面那片瘴氣攔路的地方就是魘行人所在了。”韓淵道,“這裡不歡迎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滾吧。”

水坑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對這天下第一魔窟十分好奇,問道:“四師兄,你們魔修會劫財劫色嗎?”

“劫,”韓淵看了她一眼,充滿蔑視地冷笑道,“但是劫色只劫人,不劫長尾巴八哥,你不必擔心。”

水坑憤怒地沖著他的後腦勺噴了一把火。

“別忘了把真龍旗給我送來。”韓淵一擺手化解了她的小火星,說完便大步往魘行人老巢走去。

他一抖袖子,一道巨大的山門憑空而出,上面一個龍飛鳳舞的“魘”字宛如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怪物,晦暗森冷的魔氣上下翻飛,與林間毒瘴融為一體,看起來說不出的險惡。

一塊血色的八卦圖從韓淵那已經破破爛爛的蟠龍袍袖中飛出,當當正正地打在了“魘”字旁邊,立即烙下了一個帶著血氣的印記。

這血印仿佛油滴入了沸水,一時間,魘行人山谷中起落了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這位歸來的大魔頭。

韓淵穿著破爛如乞丐的衣服,步履間卻仿如回歸龍庭的帝王,旁若無人的身影闖入了群魔故里。

可惜沒走幾步就被破壞了——水坑方才還要將他燒成人幹,這會見他背影,心裡又忽然空落落的,不由得高聲叫道:“四師兄,我們以後來找你玩啊!”

韓淵:“……”

“玩個蛋,”他咬牙切齒地想道,“丟人。”

巨大的龍影在韓淵身後一閃,蒼龍入海似的一頭紮進了南疆瘴氣中,再不回頭。

他將終身鎮守在這裡。

一行人就此分別,了結了天衍後事的游梁無處可去,李筠循著嚴爭鳴給吳長天的承諾,決定將他帶回扶搖山。

年大大則報備一聲後,孤身去了東海,尋找年明明的轉世。

可是茫茫人海,找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小男嬰談何容易呢?何況韓淵只是告訴他一個大概方向,准與不准還在兩說。

年大大在東海附近轉了幾天,不大甘心,想找個地方住上一陣子,慢慢尋訪。

他扮作凡人,找人打聽便宜的地方投訴,被一個漁民領到了東海岸邊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只見那有一棵大得要成精的枸杞樹,枝幹橫七豎八得好像有參天野心,一排排掛著紅如血珠的果子,樹下坐落著一個破敗的小院子。

院門口幾塊大石頭圈了個豬圈,門邊一副對子,左面是“三文一宿”,右面是“愛住不住”。

年大大被這等氣魄鎮住了,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地敲了敲門,沒敢敲大聲,耗子撓門一樣。

撓了半晌沒人搭理,年大大已經準備走了,便聽“嘎吱”一聲,裡面走出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分明是個凡人,通體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派。

那壯漢瞪著年大大,喝道:“你沒吃飽飯嗎?會不會敲門?到底住不住!”

年大大被這凡人無法形容的氣派鎮住了,順口道:“住……住,前、前輩,我住。”

“前輩?”那壯漢一挑眉,聲如洪鐘道,“哦,鬧了半天你還是個修士,沒見過你這麼窩囊不成器的修士,交錢,滾進來!”

年大大不敢有絲毫異議,圓溜溜地滾了進去。

而直到年大大在東海住了兩個多月,山川間的魔氣才漸漸沉澱消散——

那十萬八千階的不悔台讓當世兩位大能足足跋涉了近三個月。

兩人身上大小傷口無數,此時即便是程潛,在看見頂端的一瞬間,腳下也忍不住踉蹌了一下,險些跪下。

太艱難了,霜刃的劍光都被磨得黯淡了,程潛簡直想直接從這裡滾下去,他一點也想不出童如當年是怎樣上來的。

不悔台上空寂肅殺,嚴爭鳴走在前面的腳步忽然一頓。

程潛疲憊地啞聲道:“怎麼了?”

嚴爭鳴:“你來看。”

只見不悔臺上有一枚腳印,浸染了血色,如今血跡已經露出了陳腐的鐵銹色,卻被不悔台忠實地保存了下來,幾百年沒有一絲褪色。

只看這枚驚心動魄的腳印,便能想像得出當年童如孤身闖入是怎樣的光景,他一條腿踏上不悔台,另一條腿還在石階上,一身的傷。

他想必是強弩之末,無力地將手重重地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才留下了這樣重的一枚腳印。

當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望向那熠熠生輝的心想事成石時,會不會好像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沒有人與他輪流執劍、彼此護衛,他獨自背負著無處訴說的非分之想,在心魔與良心的雙重拷問下,背離塵世,踏血而來。

這樣一想,做小輩的雖然明知他為了一己私欲走火入魔,引來了諸多禍事,卻忽然之間無法說出多麼苛責的話來了。

不悔台中間心想事成石原本的印記還在,兩人停歇了片刻,七手八腳地撤下冰心火。

那塊石頭仿佛有靈,只要人輕輕一推,便自己歸了位,嚴絲合縫地沉澱了下來。

它中間流動的浮光一瞬間便凝滯了下來,周遭始終在糾纏不休的魔氣好像變成了一把細灰,忽地一下,煙消雲散了。

不悔臺上一塵不染,也不見一個符咒,可它就是讓人有種極端寂靜的感覺,好像人心中種種野心奢望,到了此間,都會不由自主地平息寧靜下來,回歸到為人本質的潔淨來。

此地跋涉十萬八千階,仿佛度過了十萬八千場劫難的一個歸宿。

程潛聽見龐雜的哭聲與喊聲、笑聲與吼聲,它們一同離他遠去,像是沉浸多年的一個夢境走到了頭,心間一時前所未有的清明,好像再次聽見了乾坤中渺茫的天道。

他腿有些麻,腳下一個踉蹌,便乾脆順應了本能,仰面躺下,聽著四周禍亂的心魔逐漸安靜溫順下來,感覺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嚴爭鳴也比他強不到哪去,將自己大半的重量都撐在了霜刃上,站在旁邊發了會呆,突然問道:“當年童如師祖對心想事成石許願的時候,願以百萬怨魂為祭……那現在呢?算是怎樣?”

程潛閉著眼睛,幾不可聞地說道:“怎樣也不怎樣,那塊石頭其實也並沒有讓他心想事成吧?”

扶搖派的血脈還是斷了,木椿師父還是死了。

故人們還是一個又一個地決絕而去,人間還是被拖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亂局……

至今方休。

劫難像一把燎過平原的大火,無情又無法抵擋地碾壓過去,將一切都焚毀在灰燼裡。

唯有細草嫩芽,死寂過後,依然默默地萌生在春風裡。

“枯木逢春”,像一個開頭,也或許是一個結局。

嚴爭鳴靜立片刻,說道:“等我們回去,你有空帶我去一趟忘憂穀吧,我有點想見見師父和師祖。”

程潛口無遮攔地說道:“去跟他們顯擺掌門師兄你百年來力挽狂瀾、復興門派的豐功偉績嗎?”

嚴爭鳴:“……”

被師弟看透了的感覺真不舒爽。

他惱羞成怒地抬腿給了程潛一腳:“讓你帶路你就帶路,哪來那麼多屁話!”

可惜計畫好的這一行註定事與願違。

兩個月後,嚴爭鳴嘴裡叼著一片“障目葉”,艱難地掩去自己的生氣,趕在黃昏一刻跟程潛混進了忘憂穀,兩人一路穿過鬼蜮,輕車熟路地尋到了童如的埋骨之地。

誰知原本在那的屍骨卻不見了。

兩人在原地找了好幾圈,一無所獲,程潛險些懷疑自己記錯了地方,直到他最後從大樹下挖出了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

這才想起童如同他說過的,下次再來,恐怕就不能相見了。

大概是那人刑期已滿,大罪已贖,終於與山川草木同去了。

兩人在天亮前原路離開了忘憂谷,嚴爭鳴這才吐出障目葉,問道:“師父和師祖的魂魄消散了嗎?”

程潛想了想,答道:“不如說是飛升了。”

這麼一想,心裡忽然就覺得釋然了。

番外一 扶搖山記事

(一)文老闆和小胖墩

半年後,年大大與文老闆辭行,結清了住店錢,準備回扶搖山——文老闆姓文名靜,乃是那位“三文一宿”的破客棧老闆,生得膀大腰圓,早年給人走過鏢,滿身跑江湖的悍氣,一頓能吃八個大饅頭。

兩人的告別場景毫無離愁別緒,因為在場的第三位朋友實在太能攪合了。
這位朋友身高不過三尺,乳牙方才長齊,長與寬乍看分別不大,遇上陡坡基本不必費力行走,就地十八滾即可,此時,他抱著年大大的大腿,嚎得肝腸寸斷,淒淒地哭道:“娘……娘不走!”

這位小友有無數位娘,男女老少不一,其中生身之母有一位,其餘都是他自己認來的——誰給他吃,他就管誰叫娘。

文老闆捂著一隻耳朵,對年大大咆哮道:“你不是說你是來找人的嗎?找著了……唉,你想點辦法,讓這鬼東西別再嚎了!”
年大大扯著嗓子奮力蓋過那崽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吼道:“你給他拿塊糖!”

文老闆道:“我他娘的去哪找糖!”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進屋,從廚房翻出了一塊鹵鴨脖,粗暴地塞進那小胖墩嘴裡:“吃吃吃!”

小胖子吧嗒吧嗒嘴,嘗出了點味道,頓時不再對年大大有興趣,蹲在一邊安靜地啃了起來。

文老闆糟心地看著小胖墩,問道:“你要找的人該不會就是他吧?”
年大大面露羞恥。

文老闆:“是了,我聽說過你們修士講究轉世,不過你這位道友上輩子練的不會是大肚神功吧?”
年大大:“……”
雖不中……亦不遠矣。

練過大肚神功的轉世兒童無憂無慮地沖文老闆呲牙露齒地一笑,屁顛屁顛地叼著鴨脖子跑到他面前,清脆地仰面叫道:“娘!”
文老闆面無表情道:“滾!”

罵完,文老闆像是忽然有些感慨,說道:“要說起轉世來,我這個人從懂事之後走南闖北地去了不少地方,到哪都覺得差了點什麼,直到我來到東海,突然就感覺回家了似的……聽說東海這一帶百年前有很多修士來往,你說我不會也是誰的轉世吧?”

年大大聽了,試探著問道:“文老闆也有求仙問道的意思嗎?不如我引薦你……”
“哎,我就是那麼一說,”文老闆擺擺手,隨意地在小胖墩的大禿瓢上摸了一把,“我感覺我就算修也修不出什麼出息,學成歸來還是想開個小客棧當老闆,跟現在一樣,修來修去都是脫褲子放屁——行了,我替你穩住了這個祖宗,你快走吧,有緣再見。”

年大大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小胖墩,終於沒說什麼,自己走了。
他本來動過將年明明的轉世帶走的念頭,可是見那小胖子這一世衣食無憂,父母雙全,在市井街頭混得如魚得水,便忽然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想來對年明明來說,飛天遁地,也未必有蹲在地上啃個鹵鴨脖子來得快活吧?
何必攪擾他呢?

(二)畫像

話說諸多事端塵埃落定後,眾人紛紛回扶搖山,總算是安定了下來。嚴爭鳴陸陸續續地命人將扶搖山莊一些東西搬了回來。
日子久了雜物就多,嚴掌門本身也不是什麼特別有條理的人,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他懶得收拾,便支使程潛去,結果程潛任勞任怨地整理了半晌後,從中翻出了一打畫像——他自己的。

嚴爭鳴當年畫過無數幅程潛的畫像,大多是傷心之下當場就毀去了,不過畫得多了總有漏網之魚,到底有幾幅留下來了。
程潛越看越喜歡,乾脆自己默默地收藏了起來,繼而他又想起來,童如師祖還沒來得及留下畫像,師父算是有一幅,卻被他自己毀了,更不必提他那自始至終都是一齣悲劇的師伯蔣鵬,於是起了性,想給先人們補上。

程潛的書法很有功力,作畫卻不怎麼行,於是跑去請掌門師兄執筆。

嚴掌門聽了,矜持地衝程潛勾勾手指,叫他附耳過來,掛著正人君子般的端莊神情,這樣那樣地提了一番又無理又猥瑣的條件,身體力行地為程潛表演了一番何為衣冠禽獸。
程潛當即決定讓他哪涼快哪待著去,隨即把掌門轟出了清安居。

最後他只好湊合著找了二師兄,李筠欣然同意,帶上一隻愛湊熱鬧的小師妹,到九層經樓中的倒數第二層裡揮毫潑墨。

期間,勤勞的小師妹挽起袖子,將常年積灰的倒數第二層從頭到尾打掃了一遍,將每一幅先輩們的畫像都抖落開,好生清潔了一番。

忽然,水坑驚叫道:“呀,二師兄!”
李筠按著程潛的描述在紙上耕耘,畫興正濃,頭也不抬道:“幹什麼?”

“你在畫上!小師兄,快看!”水坑將一副經年泛黃的畫像展開,畫上的前輩不修邊幅,長髮披散,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小白臉,那五官神情,分明是李筠在世。

程潛再一看,下麵分明寫著:文竹真人,某年某月拜入扶搖派,乃為某代弟子,其人極善奇技淫巧,精通旁門左道,入道氣門獨樹一幟,至今不詳,因身邊有九連環一副,故稱其以“九連環”入道。

扶搖派傳承中,那位老前輩好像和嚴爭鳴提起過扶搖祖上出過一個“以九連環入道”的,還將那位前輩的手劄交給了李筠。

所以……只是物歸原主嗎?
鬧了半天,千古九連環只一人。

這位千古一人的二師兄完成了幾幅大作,被聞訊而來的嚴爭鳴看見了。
嚴爭鳴瞻仰了半晌,給出了一句中肯的評價:“二師弟,你歇一會吧,別欺師滅祖了。”

李筠不服,繼續揮舞丹青,畫了一幅身在南疆的韓淵,有一年中秋節帶了過去,興致勃勃地展示給了韓淵看。
韓淵看完以後,感覺昔日同窗之情徹底破滅了,又念及自己至今沒有得到真龍骨的受騙經歷,頓時決定新仇舊恨一起算,將李筠一直追殺到南疆邊界……唔,這是後話了。

番外二

一天,年大大和游梁正在不知堂裡修理桌椅板凳,就見他的二師伯像條脫韁的野狗,從山頂呼嘯著奔將而下,口中一波三折地喊道:“別追我,我要閉關……關……”

年大大和游梁面面相覷,不知道“閉關關”又是什麼鬼東西。

他餘音未散,那李筠已經腳下生風地鑽進了半山腰上一處無名洞府中,回手將洞府門口的禁制封上了,一番作為可謂是眼疾手快。

誰知下一刻,一道不講道理的劍光從天而降,將那不知哪個前輩留下的禁制劈了個稀巴爛——嚴掌門殺氣騰騰的露了面。

年大大滿臉崇拜地用胳膊肘一捅游梁,讚歎道:“我天呢,你師父真厲害。”
游梁:“……”
他還是感覺自己應該和年大大換個師父,這樣一來,倆人都不像入錯門的了。

被追殺的李筠一邊倉皇逃竄,一邊引吭嚎叫:“師父啊!大師兄要殺人啦,您老人家快睜開眼看看吧,您走得早啊,沒人管得了他了,沒人為弟子做主了,他現在一手遮天了……蒼天啦,救命啊!”

年大大目瞪口呆,頭回聽見這樣成體系的哀嚎。
游梁若有所感,一抬頭,正看見山間樹林裡紅影閃過,他們水……不,韓潭小師叔同白鶴一起悄無聲息地溜過,輕車熟路地佔據了一個又方便看熱鬧、又不會被當成熱鬧看的隱蔽位置。

這得多少次“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悲慘經歷,才能練就如此老道的經驗?

游梁頗有幾分沉穩的機靈氣,立刻決定效仿長輩,將年大大的腦袋一按,動手關上了不知堂的院門,兩人一上一下,一起從不知堂那四面漏風的門縫裡往外望去。

這個事情,可謂小孩沒娘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全賴李筠自己喝多了嘴賤,被追著揍一點也不冤枉。

頭幾天正好是中秋,除了滴酒不沾的程潛,眾人都多少喝了些,程潛在李筠那看見一本講偏門符咒的雜本,一時興起要借走去看,誰知剛一翻開,裡面就掉出了一張“書簽”,好死不死……正好是當年嚴爭鳴寫給李筠要清心丹的那張字條。

程潛當然是認得他們家師兄的字跡的,其實也並沒往心裡去,只是順口一問。

誰知那李筠喝得找不著北,本來就在發酒瘋,聽了這麼一問,頓時一副受到了莫大驚嚇的模樣,對著不明所以的程潛吼道:“大師兄!大師兄你露陷了,這可不怪我!”

程潛:“……”
原本只是隨口一提,聽了這句話,少不得要好好打聽打聽了。

後來……聽說程潛第二天就去了山頂閉關練劍,連清安居的門都不挨了。
誰企圖去山頂“打擾他閉關”,都得做好被霜刃掀下來的心理準備,扶搖山頂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大片冰天雪地,恐怕過不了兩天,山下村民就會傳出“神山死了老婆,一夜白頭”之類的鬼故事了。

嚴爭鳴抓耳撓腮,奈何不了程潛,只好漫山遍野地追殺李筠這個罪魁禍首。

李筠:“救命啊!殺人啦!小師妹!三師弟!”

水坑躲在山間密林裡裝死,撫摸著白鶴的鳥脖子,憂慮地說道:“我感覺還是回後山去征戰群妖谷比較安全,你覺得呢?”
白鶴蹭了蹭她的手心,支持她回去篡位奪權。

李筠發出了殺豬一樣慘烈的吼聲:“你們這群喪良心的……水坑!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就見死不救嗎……小潛!你忍心讓一個被你威逼利誘的師兄為你擔這種罪過嗎!啊啊啊!大師兄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的狗命吧……”

突然,李筠的嚎叫和嚴爭鳴拆房子的動靜一同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年大大疑惑地抬起頭來,正看見他那永遠翩翩謫仙一樣的師父持劍站在山間一塊巨石上,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年大大:“我師父好像是來普度眾生的。”
游梁歎了口氣:“年師兄,你被罰了三百尺的符咒還沒刻完呢,還是躲三師叔遠點吧。”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嚴掌門搖身一變,從冷若冰霜的大魔頭變成了柔柔弱弱的白衣公子,低眉順目地叫道:“小潛……”

程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嚴爭鳴的腳緊張地在地上蹭了蹭,臉上卻做出一副“屈尊哄著你”的鬼樣子,乾咳道:“唉,算了,我還是給你解釋幾句吧。”

程潛冷笑一聲,輕輕地將霜刃戳在地上,洗耳恭聽。

嚴爭鳴僵硬地潤了潤乾裂的嘴唇,其實他心知肚明,清心丹那破事前因後果一目了然,根本沒什麼好解釋的,不管他說什麼,基本都是越描越黑。
嚴掌門啞口無言了片刻,終於,他決定豁出去臉面不要了,伸手一指李筠,義正言辭地一推二五六:“就是他添油加醋挑撥離間,我那張紙條就是讓他給我配幾味普通丹藥!李筠,你什麼東西,唯恐天下不亂是吧?一天不給我上眼藥就受不了對吧?從小就心術不正,沒有一點長進!”

這種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事,嚴爭鳴幹得爐火純青。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快被自己說服了,一開始還有點色厲內荏,轉眼就變成了理直氣壯,並且理直氣壯得十分真誠,好像這一切真是李筠幹的一樣。

李筠從被劍修打爛的洞府裡探出了一顆苦大仇深的頭顱,心道:“我現在叛出門派還來得及嗎?”

嚴爭鳴兇狠地別了他一記眼刀。
李筠縮了縮汗毛倒豎的脖子,違心地開口道:“可不是嘛!小潛,大師兄問我要的那都是止瀉藥,防水土不服的,跟清心丹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是我……我我我胡說八道,不知所云,活該被掌門殺人滅口以正門規……哎喲!”

嚴爭鳴一條鋒利的真元從地下翻滾而過,精確地將李筠掀翻在地。

程潛聽了越發火冒三丈,面上卻依然是沉靜漠然的,感覺嚴爭鳴不單沒有坦誠認錯的意思,還學會了睜眼說瞎話。
實在是給慣得不能要了。

眼見程潛招呼也不打地轉身就走,嚴爭鳴忙膽戰心驚地叫住他:“等等,你要幹什麼去?”
程潛頭也不回地道:“啟稟掌門師兄,我要下山遊歷一百年。”

嚴爭鳴呆住了,終於感覺此事玩脫了。
李筠和遠處躲著看熱鬧的水坑也都跟著一起傻了眼,水坑再也顧不上作壁上觀,跟炸了毛的白鶴一同亮翅而出——這小師兄真走了,扶搖山上就沒人鎮著掌門那只大妖孽了。
那還不得生靈塗炭!

“小師兄別走!”水坑大叫一聲,聲音淒厲得聞者落淚。
嚴爭鳴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心裡升起一點微妙的感慨——小師妹到底沒白養活,別看平時好吃懶做,關鍵時候立場站得還是很穩的。

就見水坑拉開雙翅,攔在程潛面前,一臉潸然欲泣地說道:“要走就把我一起帶走吧!”

嚴爭鳴:“……”
這見鬼的扶搖派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不吃裡扒外的!

正在混亂中,後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鳴,眾人紛紛一愣,頓時顧不上再打鬧鬥氣。
程潛身形飛快地起落幾次,轉眼人已經到了扶搖山巔,只見山穴動盪,原本幽靜的山穴寒潭因為劇烈的震動,表面起了一層白浪。

程潛低聲道:“怎麼回事?”
嚴爭鳴側耳聽了片刻,他沉吟道:“好像是妖穀出了什麼事……奇怪。”

正這時,只見寒潭水分開兩邊,與百年前面容毫無變化的紫鵬真人從中走了出來,這老母雞一雙眼睛依然好似獵鷹,對如今的幾個人來說卻已經沒有了一絲的威懾力。

嚴爭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等著她的說辭,一張不作死也不犯賤的冷峻面孔頗能唬人。
不知紫鵬認出了這百年前被她一根雞毛打飛的少年沒有,她神色複雜地看了看不遠處的水坑,而後微微低頭欠身,做了一個恭敬臣服的動作,開口道:“妖穀中近日有大妖叛亂,妖王已死,未免多事,還請掌門暫且封閉山穴口。”

這消息來得突然,卻也不意外,歷代妖王更迭,必然伴著流血,殺之方能取而代之——他們甚至不知道這時死的這位妖王還是不是當年他們幾個人去群妖谷找韓淵的時候當權的那位。

嚴爭鳴微微皺了皺眉,在山巔負手而立,沉聲道:“多謝告知,若妖穀有什麼能幫襯一二的,請紫鵬真人不用客氣,儘管開口。”

這話說得有些倨傲,多少有點沒將群妖穀放在眼裡的感覺,然而紫鵬卻知道他是有這個底氣的。

這一代的扶搖派,人丁不算很興旺,實力卻是空前的強橫,有劍神域的劍修,有歷經天劫的半仙之體,有繼承了三千年妖丹的水坑,最不成器的一個九連環道都已經修出了元神……更不用提如今遠在南疆、震懾一方的大魔頭韓淵。

紫鵬真人百感交集地看著嚴爭鳴,深山中不知歲月流逝與人事變遷,百年匆匆如彈指,當年韓木椿半人不鬼,哪怕手握掌門印,也難以壓制整座扶搖山,只好定下不讓弟子去後山的規矩,乃至於天妖降世,還是北冥君逡巡不去的魂魄出面擺平。

如今,她不過一次漫長的閉關,人間竟已經換了日月。

眼前人倨傲矜持,通身一代宗師的氣派,再不是當年被她呼來喝去的小孩子了,紫鵬真人終於只是低頭斂衽,輕聲道:“多謝掌門。”
說完,她身形緩緩地沒入寒潭中。

這麼一攪合,程潛短暫地忘了方才的怒火,問道:“封山嗎?”
嚴爭鳴:“簡單設個禁制就行了,我最近又不打算出門,誰還敢越過山穴造次不成?”

聽了這好大的口氣,程潛終於想起他們還在對峙冷戰,當即一翻眼皮,尖酸的刺道:“可不是麼,掌門師兄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嚴爭鳴頓時發現自己忘形了,滿心誠惶誠恐,嘴上還要人模狗樣地找補道:“不……不對,扶搖山現在風雨飄搖,不太平得很,上一次妖穀大劫可是花去了師祖一魂呢,你怎能在這節骨眼上棄門派於不顧!”

程潛木然地看著他,轉身走了。
嚴爭鳴一路屁顛屁顛地追了過去:“回清安居嗎?這就對了,師兄還給你溫著一碗梅子茶呢……以後有話好好說,嘖,真是寵壞了……小潛,你給我走慢點!”

李筠:“……”
他腹誹了幾句,轉頭一看水坑,見她還呆呆地盯著後山寒潭,便招呼道:“小師妹,還看什麼呢,走了。”

水坑眉頭微皺,一臉鄭重,仿佛在做什麼重大的決策。

李筠腳步一頓:“怎麼了?”
水坑突然抬起頭來,說道:“二師兄,我想去群妖穀。”

李筠一呆,仙鶴也抬起頭來。
水坑道:“我是繼承了妖丹的大妖,為什麼妖穀大亂的時候要在外面冷眼旁觀?我們妖族有很多很好的族人,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活該被那些爭來爭去的大妖連累嗎?還有那些滿嘴上天註定的烏龜老王八,動不動就說誰是喪門星……我才不是喪門星,我打算讓他們好好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上好像著了火一樣,李筠一時無言以對。

三天以後,整個扶搖派都聚到了後山,水坑被塞得滿手都是各種用法不明的符咒,每個拿出去都能被炒成天價,嚴爭鳴一邊替她整理,一邊罵道:“我看你簡直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的人不當,要去當鳥頭頭……在外面被打哭了,不許回來告狀!”

水坑怒道:“我是要成為妖王的大妖怪!”

李筠歎道:“狗屁的大妖怪,你從小就沒離開過我眼皮底下……唉,多長幾個心眼,在妖穀裡不行就報你大師兄的名號,妖穀的人等閒不敢得罪劍修……”
程潛眉頭一直沒有打開過,此時截口打斷李筠的絮叨:“要不還是我陪你去一趟吧。”

水坑還沒來得及抗議,嚴爭鳴已經一嗓子怪叫出來:“什麼?不行!”
片刻後,他想了想,又讓步道:“你去我也去!”

水坑:“……”

眼看著她此行又要變成拖家帶口一日遊,遠處突然飛來一隻巨大的鬼面雕,它通體漆黑,不可一世地呼嘯而來,在山巔盤旋了片刻落了下來,這大禽有些忌憚地看了嚴爭鳴等人一眼,落在寒潭另一側,周身森然魔氣將寒潭水都攪合得不安起來。
只見那鬼面雕長嘯一聲,忽然用韓淵的聲音口吐人言道:“聽說群妖谷又不安分?這鬼面雕借給你了,要是你這廢物收拾不了那些孽畜,就死在那邊不必回來了!”

鬼面雕帶完主人的話,恢復了鳥聲,尖鳴著飛起,倨傲地落到水坑身邊,紆尊降貴地低下頭,勉強讓她摸一下自己尊貴的頭。

水坑……韓潭的後背張開巨大的雙翼,漫天彤雲一樣隱隱閃著熾烈的火光,就這樣,她帶著鬼面雕和三位師兄各種各樣防身的符咒踏入了妖穀。

“我去征戰天下了!”她頭也不回地說,帶起了漫天的蕭蕭之風,像個稚拙的王者。

“天下個屁,不就一個山旮旯麼。”掌門師兄道,“逢年過節滾回來,別野在外面不著家,聽見沒有?不然打斷你的鳥腿!”

水坑腳下一踉蹌,紮著毛一頭栽進了寒潭裡。

……這征戰天下的行程,起步於一個狼狽的狗啃泥。

番外三

童如一輩子收過兩個徒弟,一個蔣鵬,一個韓木椿。

蔣鵬是帶藝從師,本不是他門下弟子,受一位仙逝老友所托代為照看,蔣鵬不願意丟開自己本來的師父,便只在他門下做掛名弟子,一年倒有半年多在外遊歷,他資質平平,為人略嫌老實木訥,沒有什麼害人的心思,也不大會防人,對童如尊敬有餘,並不十分親近。

比起這位掛名師兄,正牌徒弟韓木椿就濃墨重彩太多了。

童如有時候會想,如果韓木椿這輩子命數平和一些,少年時代少些坎坷,沒有機緣巧合地拜在他門下,說不定能在凡間出將入相,至少也能成為一代鴻儒,這想法縱然有童如高看自己寶貝徒弟一眼的緣故,卻也並非無中生有。

韓木椿虛歲十二,當年秋闈桂榜提名,中瞭解元,也算是轟動一時,上抵聖聽。
次年本應入京會試,恰逢其父病重不治。他母親難產早逝,自小同父親相依為命,親情篤厚,便也無心再考,帶著幾個家人奔喪回家,途中好死不死,遇上了流寇作亂,家人都死于賊人刀口下,韓木椿命懸一線的時候,正好被采藥路過的童如救下。

老百姓們過去有種說法,說有一種人,太過聰明伶俐,是人精,人間留不住,必然早早從哪來回哪去——韓木椿可能生來就是個夭折的命,被童如順手救下,好像只是走了個小小的岔路,百年後,依然回到他自己薄命的正軌。

韓木椿十三四歲的時候被他帶回扶搖山,拜入童如門下以後,自此見識了修士與凡人的不同,便絕了功名之心,一個孩子,多年寒窗苦讀,說棄就棄,連童如也忍不住問過他。

韓木椿把不知堂外的花養得膀大腰圓,當時一邊挽著褲腿澆水,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修士與凡人只能選一個當,哪能兩邊都占著?”

童如問道:“有何不可?”
韓木椿道:“凡人和修士天差地別,若神通廣大的修士們都攙和到凡間事裡,凡人豈不如螻蟻,人間豈不要大亂?凡人們亂了對修士們有什麼好處,修士們一個個不事生產,哪怕辟穀禦物,總還得穿衣吧,總還要偶爾奢靡享受一下吧,煉器得要各種材料吧,若是能買到,誰會自己天南海北地去找?要是修士也同凡人一樣,那麼大家肯定要分出三教九流來,肯定有爭端,造那個殺孽,大傢伙一起走火入魔麼?”

童如從不知他暗地裡還替天下操著這個心,簡直有些不認識他這個吊兒郎當的徒弟了。

“所以麼,”韓木椿哼著小曲嘀咕道,“攙和在一起對誰都沒好處……都說大能會飛升,我看九層經樓裡也沒記載誰飛了,師父啊,你說‘飛升’會不會就是一根蘿蔔啊?”

童如:“……是、是什麼?”
韓木椿:“蘿蔔嗎,掛在驢鼻子前,修士們都是跟著蘿蔔跑的那頭驢,有飛升這根蘿蔔吊著,修士們都只好一門心思地追,也就沒空禍害人間啦。”

童如聽他越說越離譜,終於出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掌:“胡說八道,就知道胡亂編排——我讓你修的功法你研習得怎麼樣了?”

韓木椿得意洋洋地一摔胳膊上的泥點子:“倒背如流!”

童如被他氣得火冒三丈:“就是‘倒背如洪’,你不用功修煉它管個屁用,混帳東西!”

韓木椿聰明絕頂,只是懶——他用功好比磨刀,每次堪堪卡在童如能勉強放過他的那條線上,多一分力氣也斷然不肯用,單是拿捏揣度“上意”的這個度,就不知要費多大心思,可他似乎寧可費心思,也不肯費力。

把本以為自己“得英才而教”的童如愁得要死。

但蔣鵬常年不在,就這麼一個寶貝徒弟,童如從半大少年一直看著他長成一副芝蘭玉樹的模樣,也不忍心太過苛責,有時逮著閒時,便不由得念叨他幾句:“小椿,我們修道之人,如逆水行舟,終身被大道引著,被壽數追著,不敢懈怠清閒絲毫——人的資質的確分三六九等,你的天資也確實有可稱道之處,但在這條路上走得時間長了,你就明白,運氣與心性其實遠比資質重要。”

韓木椿乖巧地沏茶奉上,面上依然是一片嬉皮笑臉:“師父,喝茶。”

童如一番苦口婆心被他當成了耳邊風,也沒接茶杯,劈手將旁邊一本閒書拎過來,照著他的腦門抽了一下:“舉人老爺,什麼聖賢書把你教成了這副德行?”

他並不真打,韓木椿也並不真躲,只是微微縮了縮脖子,笑道:“讀書也不是我想讀的,我其實一直就想當個普通花匠,只是我爹身體一直不好,總說恐怕看不到我長大成才,我才想著早點考個功名讓他放心……現在我爹也沒了,我就師父你這麼一個親人了。”

韓木椿說到這裡,垂下眼,看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面,面目在水面上模糊不清。
童如被“親人”兩個字說得心裡一顫。

韓木椿雙眼一彎:“我當然就好好孝順師父了,等……”
他本想說“等你老了我來照顧你”,後來想起來,師父似乎是不會老的,於是臨時改口道:“等春天一來,你看著扶搖山上開滿姹紫嫣紅,心情一好,修行都能事半功倍呢!”

……說了半天還是想當花匠。
童如放不下臉,心又軟,無言以對,只好翻了個白眼。

這一年春來,扶搖山上果然分外熱鬧,山花爛漫,蜂蝶成群,妖穀中百鳥驚詫,競相來看,韓木椿一長一短地挽著褲腿,遠遠地坐在一個飄在空中的花鋤上,興高采烈地沖童如揮著手:“師父,看我給你種了一山的花!”

童如一直覺得自己仿佛命犯孤星,多年來不是在修煉,就是在跟道友切磋,還從沒有人待他這樣親近得肆無忌憚。
他一件那面帶討好的人,當場就原諒了敗家徒弟前幾天將他的符咒偷出去賣了換酒喝的“小事”。

相依為命,便不淒涼。

暮春將至,花將敗,童如捨不得,想使個法術將它們保下來,卻被韓木椿攔下了:“敗就敗了,明年還再開呢,春華秋實、綠蔭白雪,輪換更迭都是常事,各有各的好處,別為了一個耽誤另一個。”

大能們飛天遁地,免不了矜持暗生,自覺萬物唯我獨尊。童如聽了這番論調,又感觸又自嘲地想:“也是,尊得那麼獨幹什麼呢?時間長了不無聊嗎?沒有好處的事。”

人做所以會期待“明年”,正是因為有枯榮盛衰。

敗了的花被韓木椿收起來,加了蜜,釀了幾十壇百花酒,挨個埋在樹下,為這,韓木椿耽擱了七八天符咒功課,叫童如罰了個底朝天。
而後一季過去,樹下便成了一道人間美味,配上後山小河裡的肥螃蟹,正好比佳偶天成。

每個人都想多活幾年,可如果活著是受罪,親友全無,枕戈待旦,不得片刻安寧,那麼又有什麼趣味呢?
這道理童如以前從未想過,他有印象以來,就一直在扶搖山上,沒日沒夜地修行,沒滋沒味慣了,成日裡如喝白水,也不知道什麼是甜什麼是苦。
直到有了韓木椿。

幾百年匆匆如浮光掠影只得這一點滋味,嘗得他神魂顛倒。

甜是百花酒的甜,苦是他三魂附在銅錢中,看扶搖山野草萋萋,再無人種花時的苦。
童如看著他的小椿棲身在一隻黃鼠狼的身體裡,每逢深夜,便在風燈淩亂的不知堂裡長久地靜坐,細細的眼睛半閉著,好像在參一道別人不懂的禪,又好像沉浸在掌門印經年的記憶裡。

童如不知道自己在掌門印中有沒有留下什麼,也不知道韓木椿看見了沒有,更無從探知他若是知道……該作何感想。

仿佛甜只有一瞬,苦卻苦了很多年。

再相見,是在生人不可即的忘憂谷,韓木椿以自己苟延殘喘的元神,將他殘存的一魂困在忘憂穀。
其實只是畫地為牢——縱然元神消散,只剩下殘魂,童如也是問鼎過北冥的人,真要掙脫,韓木椿那對於他來說始終稀鬆平常的修為不見得能管什麼用。

不過縱然千刀萬剮,童如也十分甘之如飴,他有些誠惶誠恐地接受了自己受刑於天地、魂飛魄散的下場,因為和某人同生共死,簡直是求而不得。

只是再沒有百花酒了。

童如以前總覺得這寶貝徒弟為人太過溫和,有點隨波逐流,後來才知道,凡人也好,修士也好,一輩子只要有那麼幾件事九死不悔就夠了,其餘細枝末節就隨它去了。
他始終也沒有問一句“這麼多年,你在掌門印中都看見了什麼”。

直到魂歸天地的一刻。

那一刻,韓木椿忽然親密過頭地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神裡好像有一片浩渺的星河。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想必若能死而無憾,就算是飛升了吧。
  1. 2015/01/03(土) 04:2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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