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天下(上)by 夢溪石

文案:
明嘉靖三十五年,趙肅來到這裏。
最初的願望,不過是吃上一頓飽飯而已。
這是一個從食不果腹的寒門庶子,到睥睨天下的大明首輔的故事。
這也是一個辛辛苦苦,把小P孩培養成前途光明年輕有為的皇帝,到頭來卻被小P孩壓倒的悲催故事。
這是最好的時代,嘉靖皇帝,張居正,徐階,嚴嵩,群星薈萃,明爭暗鬥。
這也是最壞的時代,皇帝癡迷成仙,臣子熱衷結党,朝廷爾虞我詐,國家內憂外患。北邊有韃子,東南有倭寇,賦稅沉重,民不勝苦,整個大明,搖搖欲墜。
他的存在,又能改變什麼?
PS.這其實算是趙肅的奮鬥史,而不僅止於愛情,所以我慢慢寫,客倌慢慢看(*^__^*)
本文HE,那是絕對的,長篇俺從來不寫BE。
此乃戲作,不符歷史之處,請勿較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趙肅 ∣ 配角:很多寫不過來了…… ∣ 其它:奮鬥,權謀,種田大雜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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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真的寫得之好啊
如此考據的明史...
而且對角色的琢磨也極好
只能說,夢溪石大大出手必非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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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陌上誰家少年郎

  第 1 章

  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初夏。
  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陽光,卻又遲遲不下雨,悶熱得將近窒息。
  長樂縣雖小,卻也不乏富賈官宦之家,這種時候,有點兒條件的人家,大都會從冰窖裡盛些冰塊出來置於廳堂祛暑,而尋常百姓,也已早早躲在參天大樹下納涼,還有些不得不在烈日下奔波討活計的人,臉上表情亦是懨懨不振的。
  “他們有哪一回沒收下了?”吳氏哂笑一聲,臉上露出不屑和厭惡,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撥弄著花盆裡的蘭花葉子。
  “這回可是有些不一樣,”奶娘李氏蹙眉湊近了一步,低低道:“我拿著東西去的時候,不是陳氏出來應門,是大少爺。”
  “喔?”吳氏對大少爺這個稱呼有點膈應,嘴角微微往下拉。
  李氏察言觀色,趕緊加快語速:“我本是想將東西放下便走,誰知大少爺喊住我,還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吳氏略略詫異。
  “也無非就是些家常閒話,問夫人和二少爺的身體可好,但依我看,大少爺的氣色舉止,似是,”李氏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似是與往日有些不同……”
  “這有甚可說的!”
  吳氏還以為有什麼意外,結果耐著性子聽出這麼個結果,不由有些膩味。“當初若不是那個小浪蹄子,今日又怎會生出這麼多的事來!”
  她越想越恨,將手中繡帕拽得繃直,四下無人,她也無須再掩飾,眼裡明明白白地透出厭惡:“怪只怪當初爹爹識人不明,竟派了這麼個小賤人陪嫁過來,還瞎貓碰上死耗子,讓她生下一個兒子,真真老天無眼!”
  事涉府中主人陰私,兩代恩怨,李氏縱然身為夫人的奶娘,身份超然,也只能暗嘆一聲,不敢妄議。
  趙肅把剛才李氏送來的,一袋受過潮已經有些發黴的米倒出來,鋪在小院的石臺上暴曬,然後轉身進了屋子。
  “娘。”
  “肅兒,你方才不該對李奶娘那麼說話的。”靠著桌子縫衣服的婦人抬起頭嘆了口氣。
  再怎麼說對方每月還肯送點東西來,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只怕他們一個月裡就有半個月要餓肚子,憑她刺繡換來的那點兒錢,壓根撐不下去。
  趙肅笑了一下:“我也沒對她無禮,只是她太瞧不起人,禮尚往來,回了兩句罷了,人必先自重,而後人重之。”
  陳氏奇道:“你從何處學來這些文縐縐的?”
  “這幾日去山上回來,路過族學,就順道在外頭旁聽了一下,這都是族學裡的先生說的。”
  陳氏不掩擔憂:“族裡本來就不待見咱們母子倆,可別又惹上什麼麻煩。”
  趙肅笑道:“只是站在門外聽,不妨事的,兒子也想讀書習字。”
  陳氏一怔,看著這個年滿十三,身形瘦弱卻似八九歲孩童的兒子,眼眶一熱,忙低下頭:“都怪娘,若不是娘出身低,現在你也是個大少爺了……”
  趙肅生怕她又哭起來,忙道:“別說這些了,娘,我今天在山上摘了些野菜,挺新鮮的,咱們晚上吃這個吧?”
  陳氏點點頭,強笑道:“娘這就去做。”
  趙肅忙按住她:“今兒個您歇著,讓兒子也施展一下手藝,盡盡孝心。”
  這裡的人說的都是福州話,趙肅卻不自覺地帶上北邊的官話口音,聽起來有點怪異,但陳氏心中有事,也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自母子倆被趕出趙府以來,少年一直沉悶消極,鬱鬱寡歡,有時候甚至還會躲起來偷偷哭,從未像現在這麼成熟懂事,陳氏愕然之餘,既覺感動,更覺自責。
  趙肅在陳氏動容的目光中落荒而逃,等入了灶房,才緩下腳步,嘆了口氣。
  半個月前,趙肅還不是趙肅,而叫王寧。
  在王寧的那個世界,就算還沒實現共產主義,大家也都吃得飽穿得暖,閒來茶餘飯後聊兩句時政,罵兩句政府,沒事就上個網,泡個妞,日子平靜而愜意。
  在成為這具軀體的主人之前,他覺得日子快淡出個鳥來,但來到這裡之後,他才發現,能夠覺得無聊也是一種幸福。
  趙家的祖上可追溯到宋朝,據說是宋太祖趙匡胤三子,舒王趙德林的後裔,到了趙肅的高祖,早就在福建長樂落戶安居數代,趙氏家族也因此繁衍成當地一個大族。
  趙肅的父親叫趙希峰,科舉考了十幾年,也只是個秀才,最後還拖垮身體,於三年前亡故。趙希峰的正妻姓吳,娘家是同安一帶的官宦人家,據說還有個伯父在外地為官。
  趙肅的出生很偶然。
  有一回吳氏出門省親,趙希峰醉酒之後,強迫了陳氏,誰知春風一度,卻珠胎暗結,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
  明代嫡妻和媵妾地位分明,妾室的地位永遠不可能超越正房,妾室所生的庶子女,也不可能繼承家產,而陳氏甚至還算不上妾,充其量只是個陪房奴婢,睡了也就睡了,可偏偏睡出個兒子來,怎能不讓吳氏又驚又怒?
  吳氏從此對這個丫鬟恨之入骨。
  但有了子嗣,情況就有些不同,正妻就算再怎麼不忿,也不能把庶子的生母賣掉,趙家這種書香門第最重名節,若傳了出去必然不好。
  吳氏容貌姣好,又有心計手腕,再加上這樣的背景,平日裡便令趙希峰忌憚三分,出了這樣的事情,他自感理虧,更不敢開口說話,只要正妻不弄死庶子,那便隨她去折騰。
  陳氏是個柔弱的性子,低微的出身更讓她任人搓圓捏扁,被男主人強|暴非她所願,但在這個時代,女子地位本來就低,她又是個奴婢,就算有了兒子,將來也要稱呼嫡妻為母親。
  因此趙肅在府裡的地位可想而知,尤其是一年之後,吳氏有了嫡子,也就是他的異母弟弟趙謹之後,這種情況變本加厲,誰都知道這個庶子不招人待見,趙希峰甚至不曾讓他識字啟蒙,平日粗茶淡飯,連個奴才也看低他三分。
  爹不疼,大娘不愛,親娘不敢出聲,趙肅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性格極端自閉懦弱,在趙希峰死了之後,趙肅母子更被藉口趕出趙家,被迫居住在趙府的一處莊子上。
  說是莊子,其實只不過是近郊的一間茅草屋和柵欄圍成的簡陋院子,周圍也大都是貧苦百姓的落腳安身之處,跟貧民區差不多。
  趙家為了不落人口舌,每月都會派人送點糧食來,雖說是糧食,其實就是些趙府不要的陳穀餿糧,如施捨一般丟給他們。
  趙肅雖然是趙家大子,但跟異母弟弟的境遇何止雲泥之別,以致於後來究竟是因為心情抑鬱而投水自盡,還是真的不慎失足掉入河中,真相已不可考。
  因為眼前的趙肅已非昔日的趙肅。
  無論他想不想,從此以後,他只能以趙肅的身份和名義生存下去。
  從此以後,再無王寧,只有趙肅。
  然而這種生活,終究是不行的。
  莫說趙肅十三歲,在古代已算得上可以擔負起一家責任的半大男人,以趙肅三十來歲的靈魂,也不會讓陳氏一個弱女子靠沒日沒夜地刺繡熬壞眼睛來養活他。
  於是趙肅坐在灶房的門檻上,慢慢地沉思著。
  到明朝,總比到清朝好,起碼在這裡,上頭還沒有旗人壓著,不然日子更難過,他先安慰了自己一番。
  但嘉靖三十五年,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自明成祖朱棣建內閣制以來,內閣的權力與日俱增,到了當今嘉靖皇帝陛下,以煉丹為愛好,以成仙為終身成就,將國事大小一股腦推給內閣。內閣大臣的權力也由此達到頂峰,衍生出文官集團與皇權的博弈,這不僅在明朝堪稱一絕,就算放在以後的清朝,也是絕對無法想像的。
  再過二十年,李時珍將完成《本草綱目》。
  再過十年,抗倭名將胡宗憲在獄中含恨自殺。
  再過三年,中國將會有自己的第一批火繩槍。
  西方已經進入大航海時代,他們的足跡開始遍佈世界,包括中國。
  而此時的大明帝國,包括絕頂聰明的嘉靖皇帝在內,許許多多的聰明人躋身大明政壇,你方唱罷我登場,群星薈萃,熱鬧非凡。
  趙肅算了一下時間,如今的內閣首輔,應該是大名鼎鼎的權相嚴嵩,此人把持朝政長達二十年,現在春秋正盛,離下臺還有好些年。
  縱觀整個帝國,北邊有韃子,東南有倭寇,皇帝忙著修道,臣子們忙著內鬥,百姓家無餘糧,大多生活困苦,民不聊生,所以才會有那首著名的民謠:嘉靖嘉靖,家家幹淨。
  眼下,趙肅就是這些貧苦大眾中的一員。
  所以想得再遠也無用,還是得先著眼於當下。
  首先是改善生活。
  靠陳氏刺繡賺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明代物價雖然沒有後世那麼嚇人,可憑他們的家境,要過得好也不容易。
  他識字,可書法不是一朝一夕練成,所以上街幫人寫書信賺錢這條路就行不通了。
  去趙府索要錢糧?當然也不行。對方完全不將他們母子放在眼裡,莫說上門等於自取其辱,就算受盡侮辱,也未必能拿到糧食。
  自己做點小買賣?這個倒是可行,可他們一沒本錢,二沒人脈,能做什麼買賣?
  趙肅揉揉額角,覺得有點頭疼。
  其次就是讀書,參加科舉。
  在古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能考到一個功名,哪怕是秀才,從此就算脫離了白丁階層,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如此一來,他們母子倆必然不會再這樣任人欺辱。
  原來的趙肅是不識字的,現在他用每日在族學外偷聽這個藉口可以矇混過去,但是要參加科舉,得把四書五經都讀透才行,古人“十年寒窗苦讀”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就算趙肅已經有了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沒有老師指點,別說揣摩考題,連入門都是個問題。
  這每樣攤開來,都是不小的難題,雖說人從一生下來就是為瞭解決問題的,可他覺得自己現在離那種有肉吃有酒喝的幸福生活,簡直就像從北極到南極那麼遙遠。
  想了半天沒什麼結果,趙肅起身,忽然覺得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晃晃,連忙扶住墻壁,一邊又暗自嘆息。
  這具身體由於長期營養不良,貧血缺鈣,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雙手伸出來,黑黃乾枯,連指甲也慘白慘白,沒有半分血色,非得三五年的調養,才能恢復元氣。
  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沒錢寸步難行。
  趙肅拿出早上從山上摘的水芹菜和香菇,用水泡洗了,切碎,等米粥煮得有點發軟了再一起丟進去,撒上點鹽,頓時香氣四溢。
  腦海裏忽然靈光一閃,多了個想法。
  他邊想著實現的可能性,邊把粥盛出來,一路端到屋子外頭。
  天際響起陣陣雷聲,一場大雨醞釀在即。
  裡屋卻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趙肅不由放慢了腳步。
  “求菩薩保佑,求佛祖保佑,願我兒無病無災,平安喜樂,信女願折壽相償,就算立時死去,也無怨無悔!”
  陳氏跪在窗前,低著頭,雙手合什,嘴裡念著禱詞。
  閃電照亮了半邊天空,那一瞬間的光芒也輝映了她的臉,那張年紀不大,眼角卻遍佈滄桑的臉上滿是虔誠。
  門外,趙肅默然站著,心頭不知是何滋味翻湧。
  當初醒過來,得悉自己來到這樣的時代和家庭,未嘗沒有過拋下一切離家出走的打算,後來雖然打消了念頭,可對於陳氏,也一直生不起血肉至親的感覺,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多麼錯誤。
  為人母親,即便再柔弱,也會竭盡全力,為子女撐起一片天空,從古至今,莫不如此。
  自己也許不是以前那個趙肅,但這具身體相應的責任與義務,並沒有減少半分。
  眼前這人,以後便是自己真正的母親。
  趙肅端著粥推門而入,柔聲道:“娘,用飯了。”
  陳氏應了一聲,起身幫他把碗筷擺好,娘兒倆邊吃邊拉著家常。
  小粥入口香甜糯軟,陳氏有些詫異:“肅兒手藝不錯。”
  趙肅笑道:“若是娘親喜歡,日後頓頓由兒子來做。”
  陳氏輕聲道:“為娘想多接點繡活,好攢下錢,讓你也能入學讀書,以後這一日兩餐,怕真是得讓你來做了。”
  自己剛才不過隨口一提,陳氏馬上就記在心上,趙肅心中感動:“兒子也有個想法。”
  “這些天我上山摘菜的時候,發現上面長了不少藥草,我想摘一些賣給藥材鋪子,娘可知道他們收不收零散的藥材?”
  陳氏大感意外,完全沒想到趙肅竟然想起要自己賺錢,眼前的少年雖然孱弱依舊,可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頹喪?
  “收倒是收的,只是價錢必然要壓得低些,不過縣上藥材鋪子不多,最大的那一家叫回春堂,是個老字號了,在別處也有分號,如果把藥材給他們家,就不會被壓得太離譜。”陳氏說著說著,也覺得這法子可行,轉念一想又有些奇怪:“肅兒,你幾時懧得藥草?”
  陳氏畢竟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很多情況比他瞭解,這麼一打聽,趙肅也覺得大有可為,隨便尋了個藉口推脫過去,一邊細細詢問詳情,末了笑道:“娘,如果此道可行,說不定以後我們不拿趙府的救濟糧也能自給自足,你也無須再做繡活了。”
  多日的沉悶一掃而空,萬事開頭難,以後總會好起來的。
  在來到這裡的半個月後,趙肅穿著粗布衣裳,吃著野菜清粥,坐在僅能遮雨的茅草屋裡,如是想到。

  第 2 章

  初夏的山上瘋長著無數草木,滿山遍野一片蔥鬱,蟲鳴鳥叫,生機勃勃。
  趙肅挑了個大清早就背著竹簍上山,這段路他走了兩個多月,早就駕輕就熟,沿路看見一些常見的藥草都摘了隨手丟竹簍裡,等回家了再分門別類送到藥鋪去。
  這段時間他很注意鍛煉身體,夜晚沒什麼娛樂,燭火微弱更看不了書,趙肅亥時睡下,卯時便起,先打一圈太極,再吃早飯,然後上山,生活極其規律,身體也跟抽條兒似的慢慢長起來,雖然還是顯得瘦弱,卻並不像原來那麼嚇人了,加上趙肅由內而外明顯不同了的氣度,一襲舊布衣漿洗得乾乾淨淨,看起來立馬順眼許多。
  趙肅並不是學醫的,但常見的植物他還懧得一些,長樂縣臨海,氣候溫暖濕潤,這個季節又正好是大多數植物的生長期,像太子參、穿心蓮這樣的,走三五步就能看見幾株,這也得得益於這個時候的自然環境都沒有被人為破壞,就連鼻間呼吸的草木香氣都要濃鬱幾分。
  自從上次跟陳氏長談過之後,趙肅覺得上山采藥,再低價賣給縣城藥鋪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就開始付諸行動。
  明代中期的商業發展十分迅速,在藥材供應方面,開始出現藥市和老字號藥店,但進貨渠道依舊沒有固定下來,像趙肅這樣為了生計採摘零散藥草然後賣給藥鋪,對方也是收的,只不過價格方面自然要比長期合作的藥商低,縱然如此,這也足夠給趙肅母子帶來驚喜。
  這樣一個月下來,多的時候能拿到一兩多,少的時候也有四五百文。在來到這裡之前,趙肅還不大理解一兩銀子是個什麼概念,但現在他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古代人民賺錢的艱辛了。
  嘉靖六年時,官方規定,一兩銀子可以兌換七百文,這相當於普通百姓一個月的開銷。雖然民間時有波動,並不嚴格按照這個兌換比率,但是像趙肅這樣,一個月能夠拿到一兩左右的銀錢,已經是很不錯了。
  如今就算不是大魚大肉,起碼偶爾買點兒五花肉和碎末牛肉之類的回家,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太大的負擔了,加上趙肅又很注意營養搭配,如今母子倆的氣色都比原來好上許多,趙肅的身體也沒再生過病。
  走走停停,偶爾停下來喝點水休息,趙肅的步子不快不慢,一個多時辰的路程並不怎麼累,等摘了滿滿一竹簍的藥材,他就轉身下山,往縣城走去。
  自從開始采藥生涯,他就固定把藥草賣回春堂了,這兩個月下來,彼此也熟悉了,掌櫃對這個談吐落落大方,說話溫文爾雅的少年頗有好感,算價錢的時候也總比其他人多算幾十文錢給他。
  趙肅聽說這掌櫃腿腳不好,天氣一變容易犯風濕病,上山的時候就特地留意虎杖和雞血藤這兩味藥,采多一些,私底下送給老掌櫃,讓他浸泡藥酒。雖然這些都不值幾個錢,但最重要的是有心,老掌櫃看在眼裡,心裡自然也覺得熨帖,這一來二去,關係自然就好起來了。
  他很清楚,這世上沒有誰有義務對你好,你不付出,別人自然也不會對你付出,所以即便是對藥鋪裡的小夥計,他同樣也客客氣氣,溫溫和和,讓人打從心底感到舒服。
  這一日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回春堂,卻不見了老掌櫃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目陌生的年輕人,站在櫃檯後面翻閱賬冊,其他夥計則圍在他旁邊。
  “李哥,老掌櫃不在嗎?”
  聽到趙肅的聲音,其他人都抬起頭,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向旁邊夥計。
  李農忙笑道:“楊掌櫃,我們一貫會零散收些草藥,他就是來賣藥的。”
  楊掌櫃?趙肅略略詫異,這是換掌櫃了?
  年輕人聞言皺眉,看他的眼睛越發挑剔,片刻之後轉頭對那夥計道:“以後我們會統一自福州那邊的藥市進藥材,不再收這些零散的。”
  說罷又小聲嘀咕了一句:“良莠不齊,也不知道摻了什麼。”
  這話說得小聲了些,趙肅聽得不分明,卻從他表情上分辨出大概。
  趙肅朝那人笑了笑,放下竹簍,對其他人道:“李哥,你給看看,今天順路看到梅子,就摘了點,給你家囡囡當零嘴。張哥,你不是說嫂子還在坐月子麼,今天摘多了些太子參,我另外挑出來了……”
  眾人紛紛走過去,打招呼說笑的,幫他卸竹簍挑揀藥材分類的,比剛才對著年輕人都要熱情幾分。
  年輕人臉色有點黑,慢慢踱過來,一邊斜著眼看竹簍裡那些藥草:“這種下等貨色,進到回春堂來,就是砸我們招牌,莫怪陳掌櫃在的時候,分號的生意不咋的。”
  陳掌櫃就是先前在這裡的老掌櫃,他脾氣好,人緣也好,大家都喜歡他,這次因為年紀大回家休養,替換他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掌櫃,叫楊明,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主持回春堂的沈家少爺,所以大家儘管對楊明不滿,卻敢怒不敢言。
  李農湊到楊明耳邊,低聲道:“楊掌櫃,他們都是這長樂縣的百姓,平日裡上山幫我們采些新鮮草藥,價格給的要比藥市那邊低得多,所以我們是不虧的,陳老掌櫃在的時候,我們都是這麼做的。”
  但楊明並不罷休,他半彎下腰,手指拈起竹簍裡的藥草挑挑揀揀。“這株太老,這株還沒長好就采下來,這些人根本就不懂草藥習性,你跟他們買藥,就是白白拿著錢往外撒,若是藥性不足,砸了回春堂的招牌,你擔當得起?”
  李農啞口無言,訥訥立在一旁,不敢再幫趙肅說話。
  新官上任三把火,楊明倒不是故意拿趙肅立威,怪只怪他倒黴,今天第一個撞上來。
  趙肅面色平靜,任他在那裡說夠了,才淡淡道:“楊掌櫃,照理說,這裡有不收零散藥草的規矩,我是不該來叨擾的,但昨日我來的時候,也未曾聽見有人告知,不知者不罪,還請您別怪罪,但今日的藥草已經送來,像我這樣不知情的人必然還不少,等會兒指不定陸續有人上門,如若不收,怕是於貴店的名聲有礙。”
  有理有據,不亢不卑的,完全想像不出是這個其貌不揚的少年能說出來的,楊明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陰陽怪氣冷笑:“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趙肅的聲音不疾不徐,和緩如暖風,“回春堂的字號能開遍閩浙,靠的是仁信二字,人無信不立,由小可見大,若是沒了仁信,日積月累,往後誰還會上門來看病呢?”
  這個楊明氣量不大,臉色不善,有他做掌櫃,以後賣藥草給回春堂的事情只怕也得中斷了,長樂縣不大,除了回春堂之外,其他幾個都是小藥鋪,自然沒法每天都買下這些藥草。
  趙肅暗自嘆了口氣,做好最壞的打算,面色平靜如初地回應。
  楊明氣得直翻白眼:“把他給我轟出去!白長了張利嘴有什麼用,我看你這副窮樣,再過八輩子也是個窮鬼的命!”
  眾夥計在一旁看得愣愣的,聞言才反應過來,李農為難地看看楊明,朝趙肅走過來。
  “趙肅……”
  不待他說話,趙肅已道:“李哥,給你添麻煩了,我這便走。”
  說罷背起竹簍,轉身就要走。
  “等等。”
  說話的人站在門口,年紀二十五六上下,方巾深衣,雙手閒適地交握著,也不知在那裡聽了多久,後面還跟了個小廝模樣的少年。
  楊明大驚之下,連話都說不全了:“少,少,少東家!”
  沈樂行看也不看他,眼睛打量了一下趙肅,笑眯眯拱手:“敢問足下大名?”
  兩人身份有如雲泥,這樣的稱呼簡直破例,楊明越發覺得驚悚,不知道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徑是不是都落入沈樂行眼中。
  趙肅回禮:“在下姓趙名肅。”
  他身形瘦小,行止卻雍雍然如大人,沈樂行看得忍俊不禁。“小兄弟,這些藥草,敝店都要了,照藥市的價錢算,可否?”
  方才兩人爭執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看著,趙肅摘的那些藥草,比從藥市上買來的,也差不到哪兒去,有些只需要以葉入藥的,他甚至還細心地把枝椏都清理掉。
  趙肅卻搖頭:“在下確實不懂藥理,不知所采的東西能否悉數派上用場,定原來的價格便可以了。”
  他的出身一看就不是很好,卻能不貪小便宜,沈樂行對這少年的欣賞又多上幾分。
  “賢弟小小年紀談吐不凡,不知師從何人?”稱呼馬上就改了。
  十三歲在古代已經不算小了,但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故而時常有人誤會。
  趙肅道:“家境貧寒,未曾讀書習字。”
  見他明顯不想多說,沈樂行也就沒再問下去,轉而笑道:“賢弟不必擔心,今後敝店還會繼續收購你的藥草,而且這次總的價錢會加一百文,就當是今日的賠禮,回春堂分號遍及閩浙,自然不會做有失仁信的事情,掌櫃無禮,多得賢弟指點,請萬勿推辭。”
  趙肅見他神色誠摯不似作偽,也就不再客氣,點頭道謝,又寒暄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一直沒吱聲的小廝忍不住問:“少爺,這人看起來還沒我大,穿著打扮也很粗鄙,更沒讀過書,有什麼值得您折節下交的?”
  “你少爺我見過那麼多人,眼光會差到哪裡去?”沈樂行把手攏在袖子裡,轉身進了藥鋪,看也不看面色慘白傻站了半天的楊明。
  小廝訕笑:“小的眼拙。”
  “他的行止進退有據,不似出自寒門,興許有名師指點,如若這樣,以後必然有出頭之日,一百文賣個人情,何樂不為?想不到一個小小的長樂縣,連半大孩子也如此伶俐,反觀我們回春堂的掌櫃……”他沒再說話,只悶哼一聲。
  楊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還沒捂熱的分號掌櫃位置,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每日從藥鋪回來,經過趙氏學堂,趙肅基本都會站在外頭聽一會兒,然後再回家,天天如此,風雨無阻,幾乎成了他一個習慣。
  但今天有點例外,藥鋪的小插曲耽擱了不少時間,待他趕到學堂外面,便聽見裡頭夫子正在講孟子的仁政。
  這座學堂是趙氏宗族的族學,收的自然也都是趙氏子弟,原本以趙肅的身份,是可以入學的,但在吳氏將趙肅母子趕出門後,就沒人再提起這茬。
  對於趙希峰這一房出的事情,族裡大多知道,但吳氏娘家勢大,陳氏則是個無依無靠的婢女,孰輕孰重,不言而喻。只要事情沒鬧得太大,族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才是趙肅母子流落在外別府另居的全部真相,趙肅早就知道沒有人會為他們出頭,所以從頭到尾就沒打過去找宗族幫忙的主意。
  前陣子他買了全套的四書五經,白日裡偷閒聽課,晚上回去便背書,時間一久,對裡頭的經文釋義也能漸漸運用自如,但是這離能夠參加科舉還很遙遠。
  眾所周知,明代科舉用的是八股文,又叫時文,一篇文章分成破題、承題、起講等八個部分,文章內容要按照這個八個部分來填,嚴格遵循格式和字數,這些條件缺一不可,但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要知道無論是縣試還是省試,都有成千上萬的考生,你的文章既要四平八穩,不能出任何差錯,包括犯忌諱,又要在這成千上萬份考卷裡面能夠讓閱卷官眼前一亮選中你,這是一件非常具有技術含量的活兒。
  所以說,趙肅的前路還很漫長遙遠,他抓緊時間汲取著一切可以汲取的知識,甚至打算過段時間去請教一名落第老秀的經驗,當然,這需要足夠的束脩,也就是學費。
  他正躲在墻根陰涼處聽得懧真,冷不防裡頭傳來一聲喝問:“誰鬼鬼祟祟躲在外面?!”

  第 3 章

  話剛落音,黑鴉鴉一片腦袋從窗戶探出,齊刷刷朝他看過來。
  接著,喊話的中年人背著手自門口踱了出來,穿得方正嚴謹,走路方正嚴謹,連表情也是五縷長須,方正嚴謹,一看即是那種容不得有人破壞規矩的。
  果不其然,他瞧見來不及遁走的趙肅,便冷笑一聲:“我道是誰日日在屋簷下行偷窺竊聽之事,原來是你這小賊!”
  趙慎羽是趙家的人,被宗族裡聘為夫子,教授趙氏子弟讀書,他是秀才出身,數次考舉人都落第了,但他不死心,每回依舊去考,屢敗屢戰。在古代,七十高齡考不上秀才的老童生也有,趙慎羽這樣的也就不稀奇了。
  他自然聽說過趙肅的事情,打從心眼裡就瞧不起這個婢女所生的庶子。
  這一說話,後面的學生都轟的一聲擁到門邊看熱鬧。
  趙肅甚至看見其中還有自己的異母弟弟趙謹,正歪著頭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不時轉頭看他,眼裡不掩鄙夷和輕視。
  “何謂之賊?”眼見躲不開,趙肅索性站在那裡任人圍觀。
  趙慎羽哂笑:“非禮勿聽,非禮勿視,謂之賊。你一個婢女所出的庶子,也想讀書習字?”
  趙肅卻沒退縮,只淡淡問道:“趙肅狂妄,敢問先生一句話?”
  趙慎羽本不想理他,但學生們都在看熱鬧,他尋思著自己這一走肯定落了面子,只得拉長了臉:“說!”
  “子曰,有教無類。何解?”
  趙慎羽微嗤:“枉你躲在這裡偷聽這麼久,竟連孔夫子這句名言都不懂,意思就是無論貧富,貴賤,智愚的人,皆可教之誨之……”
  話剛落音,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下套了。
  果然,趙肅反問:“既然聖人也說有教無類,何以先生背道而馳?趙肅雖出身不高,然向學之心不減,須知古來英雄不問出處,太祖皇帝起於寒微,本朝開國大將亦多出身貧寒,先生以為呢?”
  趙慎羽渾然沒想到趙肅竟敢反駁他,一時竟怔住了,學堂裡的一干趙氏子弟也都瞪大了眼睛瞅他。
  趙肅背著個空竹簍站在那裡,離眾人不遠不近,身形更顯瘦弱,卻仍不亢不卑,嘴角微笑。
  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人在旁邊發出笑聲。
  趙慎羽火冒三丈,正欲發作,卻忽然注意到站在趙肅身後不遠處的幾個人。
  “族長!”
  走在最前面的短須青衫者,負著雙手,徐徐踱步而來,臉上笑意盎然,目光在趙肅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這才移開。
  他後面還跟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便是整個趙氏宗族的族長趙慎海。
  “賢兄,你們趙家可真是人才輩出呀,連小小少年都有如此見識!”
  趙慎海強笑道:“詹大人說笑了,這不過是旁支所出的庶子,上不了檯面,平白擾了兩位的遊興,我這就讓他走開。”
  長樂知縣新官上任,心血來潮想微服出訪,他一路陪同,本還想領著知縣大人到自家族學走一圈,不僅存了炫耀之意,也想趁機擴大趙氏在縣裡的好名聲,沒料到居然碰上了趙肅在頂撞先生。
  詹萊搖搖頭,微側過身子問旁邊另外一人:“仲甫兄,你看這孩子如何?”
  對方不置可否,看著趙肅:“你叫什麼,多大了?”
  “回大人,小子趙肅,今年十三。”
  那人明顯一愣,他本以為趙肅只有八九歲而已。
  這麼一尋思,又見他方才對答流利,絲毫不像個沒讀過書的人,不由起了幾分憐惜。
  “你也是趙氏子弟?”
  “是。”
  “那為何不入族學?”
  趙慎海期期艾艾,卻不敢打斷他,只因此人雖目前身無官職,卻也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趙肅淡淡道:“我是庶子。”
  詹萊接過話:“即便是庶子,亦有入學念書的權利,莫不是家中拮據,付不起束脩?”又對趙慎海道:“我看這少年思維敏捷,是個可造之材,若是他付不起學資,本官倒可資助一二。”
  不等趙慎海回答,趙肅已朝詹萊施禮:“大人誤會了,自先父去世,我與母親別府另居,其中頗有隱情,宗伯雖身為族長,亦不好橫加干涉。”
  趙慎海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他看了趙肅一眼,發現這個從來沒有被自己注意過的偏房庶子竟也有幾分伶俐和急智。
  “是我疏忽了,明日你便到族學上課吧。”
  趙肅躬身長揖:“多謝宗伯。”
  詹萊宦海沉浮幾年,如何看不出眾人對這少年的輕視之意,一開始不過是聽見他應對有趣,隨口就問,但幾句話下來,他卻真有了些興趣。
  再回頭看向老友,發現他也正興味盎然地瞧著趙肅。
  “你想讀書,是為了什麼?科舉做官?”
  要說不是就太假了,全天下的讀書人十年寒窗,差不多都做著這樣一個夢:一舉成名天下知,平步青雲,像當朝首輔嚴嵩那樣權傾天下,像嚴嵩的兒子那樣僗無數美妾嬌婢,然後衣錦還鄉,良田千畝,此生無憾。
  趙肅笑了一下:“要是我說不是,您信麼?”
  那人居然沒生氣,也跟著笑了:“自然是不信的。”
  趙肅想了想:“聖賢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小子年少無知,只希望能在改善家境,讓母親過上好日子的同時,也能為國家,為百姓做點兒事,盡一份責任。讀書能明理,能修身,能改變命運,亦能為國做事,竊以為兩者並不矛盾。”
  眾人訝異地看著他。
  詹萊撫掌而笑:“仲甫兄,我看這少年與你真是有緣,不若就當你的徒弟吧!”
  那人微微頷首,竟然問趙肅:“你可願意?”
  趙肅跟他們說了這麼久,自然看出眼前這人身份學識不凡,絲毫不遜於旁邊的知縣大人,難得的是聽到自己反問,也不動怒,可見胸懷氣度。
  這是打著燈籠也碰不見的機緣。
  想及此,忙拜倒在地:“學生拜見老師,尚不知老師大名?”
  詹萊哈哈大笑:“小子,你可撿到寶了!他姓戴名公望,字仲甫,在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進士中,學問最優。有他為師,可比你在學堂外聽墻根強上百倍不止了!”
  一旁的趙慎海和趙慎羽臉色都綠了。
  他們知道,有了這個老師,趙肅的身份從此可就不一般了。
  長樂縣並不大,趙肅在趙氏族學外面的這番表現,很快就傳遍了。
  如果說在今天以前,所有人都還不知道趙肅是誰,那麼今天之後,基本大半個縣的人都知道有個少年被知縣大人所賞識。
  他們也許不懧識戴公望,但卻並不妨礙大家茶餘飯後增加了一項談資。
  而這件事情對趙氏族人的影響,要遠遠大於其他人。
  “你說什麼?!”吳氏提高了聲音,幾近尖叫,她似乎也發現自己失態,深吸口氣,勉強平靜下來:“這消息從哪兒傳出來的?”
  奶娘李氏忙遞上碗冰鎮酸梅湯:“夫人消消氣,據說當時大少……趙肅被知縣大人誇讚的時候,二少爺正好在旁邊瞧見了。”
  “什麼二少爺!這府裡就一個少爺!”吳氏一拍桌子,“李媽,你去把少爺喊來!”
  “誒誒,我這就去!我的好夫人,您可別動氣了!”
  趙謹很快被帶過來。
  他比趙肅小一歲,今年剛滿十二,與兄長的瘦弱相比,他長得比一般同齡人還要高大些,看上去已經是身材高頎的少年模樣,眉目與趙肅有幾分相似,但眼角上挑,傲氣橫生。
  “孩兒見過母親大人。”
  吳氏方才的怒氣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慈愛,招手讓他近前。“今日你到學堂跟夫子學了什麼?”
  趙謹想也不想,吐字清晰:“今日講的是《孟子•公孫醜下》。”
  “你都記下來了?”
  “是,容孩兒背給您聽。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裏之城,七裡之郭……”
  趙謹是有資格驕傲的。他出身優渥,家資寬裕,母親亦是官宦人家出身,他讀書還算懧真,經常被夫子稱讚天資聰穎,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
  他明年就會參加縣試,這是踏上科舉之路的第一步,如無意外,趙謹將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直到能夠金榜題名為止。
  吳氏微笑著聽他背完,才問:“聽說今日趙肅被知縣大人賞識並收為弟子了?”
  趙謹臉色一變,憤憤道:“不是知縣大人,只不過是知縣大人的朋友罷了!”
  吳氏關心道:“哦?那你可知曉他的來歷?”
  趙謹先是搖頭,又蹙著眉:“娘,這很重要麼?趙肅不過是個賤婢所出的庶子,就算知縣大人再賞識他,以後也不可能幫他答卷,更何況他從來未曾念過書,大字不識一個,靠著巧言令色讓知縣大人誇讚幾句,根本上不了檯面!”
  吳氏想想也是,自己的丈夫苦讀多年也考不上舉人,趙肅再聰明,懧字讀書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事,更別提寫文章考科舉,她實在是多慮了。
  想及此,神色放鬆下來:“是娘想岔了,不過你也不可掉以輕心,你爹這麼多年都考不上舉人,你若能考上,不僅光宗耀祖,以後在趙家宗族裡,誰見了你都得低半個頭了!”
  “孩兒謹遵慈訓。”
  “族長,這個戴公望究竟是何來歷,他為何單憑一面之緣,便將那個婢生庶子收為弟子,未免不將我們放在眼裡!”
  不止吳氏,便連趙慎羽也抱著這個疑問,此時他正坐在趙慎海的書房裡,臉上猶帶怒氣。
  趙慎海拈著鬍鬚,慢慢道:“此人大有來歷。他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十一名的進士,在同年中素有才名。”
  趙慎羽大吃一驚:“庶吉士出身?”
  趙慎海頷首。
  在明代,科舉殿試最後分三甲。後人所熟知的狀元、榜眼、探花三人列為一甲,其餘的都是二甲和三甲,能夠在蕓蕓學子中考中二甲排名靠前的位置,實力自不容說。
  最重要的是,二甲中名列前茅的人,會被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鍛煉,過個幾年再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又或者外放為官。
  明英宗之後還有個規矩,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所以庶吉士又被稱為儲相。你被選為庶吉士,就意味著前途一片光明,甚至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內閣大臣。
  趙慎羽萬萬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戴公望竟有如此來頭。
  這樣一個人,別說一個趙慎羽,就是十個趙慎羽加起來也得罪不起。
  “那,那,”趙慎羽訥訥道:“他為何會來到這裡?”
  “說來話長,這個戴公望,原本在京城任戶部員外郎,據說是因為得罪當朝首輔嚴大人,被停職罷官。我們這縣太爺與他交情頗深,所以就先過來投靠老朋友了。”
  趙慎羽略略鬆了口氣:“這麼說此人如今只是一介布衣了?”
  “正是。”
  “那他為何會收趙肅為弟子,總不能是一時興起吧?”
  趙慎海皺著眉頭:“這我也不大清楚,或許覺得趙肅是可造之材,又或許有旁的原因吧。”
  兩人相對無言,坐了半晌,還是趙慎羽先開口:“幸好此人身無官職,否則我在他面前斥趙肅為庶子,怕不得罪了他?”
  趙慎海道:“無須擔心,我看他倒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不過話說回來,趙肅以後成為他的弟子,身份也不同了,切莫再說那樣的話。先前是我疏忽了,沒想到這孩子確有幾分才智,或許將來的成就不遜於其他趙氏子弟。”
  趙慎羽先是點頭,後又搖頭,還是有些不以為然:“他如今十三,有人在這個年紀就已取得功名,他十二歲才來讀書,未免也太晚了,即便有所成,也不會高到哪裡去。”
  趙慎海也不反駁,只是笑而不語。
  過了會兒,趙慎羽終是有點忐忑:“那末趙肅孤兒寡母的,要不要派人接濟點?”
  趙慎海卻道:“先不必,你說得也有道理,他如今才開始念書,也不知是龍是蟲,這人情不可做晚了,也不用做早了。”

  第 4 章

  懦弱了大半輩子的陳氏不相信兒子能拜得名師,趙肅不得不與她解釋半天,將前因後果詳細道來,才讓她相信了。
  陳氏喜極而泣:“老天保佑,也是我兒的本事,為娘不求你有多大能耐,只要平平安安便罷,似今天這般,若沒有你老師出面,只怕就要受到族長責罰了,以後萬不可如此魯莽,我們出身不好,能忍且忍,切莫引來禍端!”
  陳氏的出身和遭遇讓她不得不忍氣吞聲地做人,趙肅可以理解,卻無法懧同。
  “娘,放心吧,我不會沒事找事,但有人欺負上門,如果我們一味忍耐,只會讓對方覺得好欺負,更加變本加厲罷了。有了老師,起碼以後在長樂縣,也不會有人敢輕易欺辱我了。”
  陳氏點點頭,還想說點什麼,門外卻傳來一疊聲的喊叫。
  “趙——肅——!你出來!趙肅!”
  他本不想搭理,奈何那聲音不死不休,看架勢像是他不出現就不停下來,趙肅最後無法,只得皺著眉頭出去。
  對方十三四歲年紀,穿著直裰白衣,是標準的趙氏族學弟子裝扮,濃眉大眼,精神頭十足,正喊得嗓子冒煙,想直接踹門進去,眼見趙肅不緊不慢地走出來,一臉面無表情,剛伸出去的腳不由又縮了回來。
  “什麼事?”趙肅也沒有問他名字的興趣。
  對方踟躕半天,終於冒出一句話:“我叫趙暖。”
  趙肅:“???”
  趙暖撓撓頭:“你當真沒有念過書嗎?為何剛才對答流利,比我還厲害?”
  這純粹是小孩子問題了,趙肅朝他拱了拱手:“肅尚要侍奉母親,就不奉陪了。”
  說罷正欲轉身,趙暖一個箭步衝上來拽住他的衣袖,嗤啦一聲,本就十分脆薄的布料被這麼一扯,裂開了。
  趙肅:“……”
  對方馬上鬆手,尷尬賠笑:“我是無意的,那個,嗯……”
  他嗯了半天也嗯不出個所以然,趙肅木著臉抽回袖子。
  果然碰上趙家人就沒一件好事。
  他回裡屋換了件衣服,讓陳氏幫忙將袖子縫好,再出來時,發現趙暖居然還在那裡。
  無事不登三寶殿,莫不是有什麼企圖?
  趙肅琢磨著,一邊下逐客令:“如果沒什麼事便請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實在是想多了,即便拜了名士為師,以他們母子倆如今的處境和地位,也不見得有幾個人願意上門親近,趙慎海便是一例。
  趙暖赧然:“方才是我魯莽了,明日便給你送新衣服來,其實說起來,我們還算是堂兄弟,往後大可多多親近!”
  趙肅搖頭:“心領了,我們不過是寒門小戶,當不得如此錯愛,請回吧。”
  趙暖急了:“我沒什麼惡意,先前也不知道你們的處境……我父親便是今日斥責你的學堂夫子,我是特地來賠罪的!”
  他報出來歷,趙肅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趙慎羽先前冷嘲熱諷的語氣,再對比眼前之人一臉敦厚的模樣,不得不說,這父子倆完全不像。
  “你來這裡,你爹不知道吧?”
  趙暖慘叫一聲:“完了完了,我在這裡逗留許久,興許我爹已經回家了,一會兒見不著我,又該大刑伺候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說罷一溜煙就不見人影。
  這孩子莫不是腦袋有問題吧?
  趙肅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有點黑線。
  容不得他多想,翌日寅時不到,他就起床洗漱,陳氏也跟著起來,幫他準備早點,趙肅匆匆用完,把家裡僅有的兩本《論語》和《孟子》抓在手裡就出門了。
  戴公望客居在城東,宅子是知縣詹萊的,趙肅甚至不知道這位剛剛拜下的老師會在這裡停留多久,對於自己來說,現在一分一秒都是珍貴的,加上第一天拜謁,自然要早早就到,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還沒亮,趙肅檢查了自己的裝束覺得並不失禮之後,才舉手敲門,不一會兒就有人應門,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僕打著呵欠,一邊驚異地看著趙肅。
  趙肅拱手行禮:“請問戴先生可起了?”
  老僕恍然:“公子就是老爺昨日新收的弟子罷?快請進來!”
  對方把他領到書房,讓他在這裡等著,就關上門退下,半天沒再見著一個人影,幸而趙肅用過早飯才出來,不然這會兒估計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書房裡藏書很多,也不知道是詹萊的,還是戴公望搬來之後才放進去的,大多數書哪怕在福州的書局也是難得一見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籍,趙肅隨手拿起來看了幾眼,越看越覺是詫異。
  咿呀一聲,戴公望推門而入,趙肅忙放下書行禮。
  “學生見過老師。”
  “唔,”戴公望打量了他兩眼,視線落在桌子上。“你拿這書去看了?能看懂?”
  趙肅想了想:“弟子只是翻了翻,離看懂還遠著,只能說略有所得。”
  戴公望半信半疑,笑罵道:“行了,我看你在學堂外駁斥夫子的時候,不是挺振振有詞的麼,說說!”
  一開始,他只把趙肅當成有幾分天資,但是懧字還不多的孩子,畢竟他從沒正經地上過一天學,本想從習字開始教他,卻沒想到趙肅竟然還能看懂此書。
  這本書叫《傳習錄》,放在後世或許沒多少人知道,但在當時卻是鼎鼎大名,它像論語一樣,不是孔子自己寫的,而是後人弟子收集他的語錄書信編撰而成的一本書,這個人就是王守仁。
  王守仁是一個傳奇人物。
  能把學問做到自成一派,門生遍佈海內的人不少,但像他一樣,上馬能征戰,下馬還能治學的人,放眼華夏幾千年也寥寥無幾。
  他定江西,擒寧王,平叛亂,總督兩廣軍務。當時有傳聞,敵人聞陽明公,則潰不成軍;百姓聞陽明公,則歡欣鼓舞;士人聞陽明公,則恨不能與之同席論道。
  他由儒家衍生出來的心學,到了明代中後期,幾乎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民間力量,許多內閣大臣也都是心學門人,甚至據說連日本的明治維新,也曾由王氏心學中吸收經驗。
  大丈夫當如是。
  趙肅身為一個現代人,對《傳習錄》這種書,不可能深入研究過,但知道這裡面的內容基本都是王守仁寫的,已經足夠讓他肅然起敬了。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放在自家老師的桌子上。
  難道自己這個老師,竟是王學門人?
  這個時候,心學雖然信奉的人很多,但大都集中在民間,也不為統治者接受,論勢力,它更敵不過程朱理學這種官方主流,所以王學門人一般都不會大肆張揚。
  心學講究知行合一,簡單來講,就是讓你不僅要學,還要去做,道理有點類似後世那句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裡面又隱隱暗含了解放思想的意思,相較當時提倡“去人欲,存天理”的程朱理學來說,當然是一個驚世駭俗的言論,也難怪心學門人只能低調了再低調。
  上學第一天,還沒學到東西,就要先考試,這也忒不厚道了。
  趙肅思索片刻,慢慢道:“學生只翻了幾頁,陽明先生所言,是知行合一之理,與朱子的知先行後大有不同。”
  “那末你覺得哪種有道理?”
  趙肅笑了,這不明擺著讓我誇心學麼。“知行合一,好比做人不僅要讀萬卷書,還要行萬裏路一般,自然是陽明先生的要更上一層,只不過現如今可科考場上,視朱子理論為正統,因而……”
  他沒再說下去,戴公望當然能理解他的意思。
  其實趙肅說得很膚淺,但以他的身份和處境,能有如此見識,已可算得上令人驚喜了,戴公望覺得自己果然沒有收錯這個徒弟,看他的目光也慈靄了幾分。
  “你識得字?”
  趙肅點頭:“基本都識得,只是很少練習,怕寫得不好。”畢竟以前寫的都是簡體字。
  戴公望拍拍他的肩膀:“跟我過去見見你的師兄吧。”
  詹萊這幢宅子很寬敞,還特別隔出一個書齋,四面竹簾半卷,外面種上竹子,前面還有個荷塘,清風徐來,竹葉沙沙,荷香隱隱,把夏天的燥熱驅散不少,是個上佳的讀書之所。
  戴公望帶著趙肅進書齋的時候,正有個少年坐在矮榻前,手裡握著本書誦讀,見他們進來,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
  “見過老師。”
  戴公望含笑道:“過來見過你師弟,他喚趙肅。”
  又對趙肅說:“這是你師兄,元殊。”
  趙肅連忙行禮:“見過師兄。”
  少年身形秀頎,眉目清雋,頭髮用玉帶束了起來,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他看了看趙肅,也回禮道:“師弟。”
  臉上掠過一絲不以為然,卻比趙謹高明多了,沒有表露得太過明顯。
  趙肅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笑了笑。
  寒暄介紹完,就該開始上課了。
  不得不說一下戴府的上課時間。
  上午的課程從卯時開始到巳時結束,中間有一小段時間的休息,老僕會端著點心進來,師生三人邊用邊閒聊,到了巳時府裡會留飯,用完飯休息半個時辰,午時到未時是讀書時間,完了才算結束一天課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如此一來,趙肅正好可以起個大早,上山采藥,末了交給回春堂,讓他們點算藥材,待自己下學再過去拿錢,時間上不衝突,既有時間賺錢養家,還能讀書,兩全其美。
  而戴先生教學的模式也很奇特,至少跟趙肅在趙家族學外旁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先是詢問學生昨日讀了什麼書,要求能夠背出來,並且解釋其中含義,這一節趙肅初來乍到,可以略過。
  小師兄元殊看起來學得不錯,背書一字不漏,釋義也有條有理,甚至能提出自己的疑問和觀點,戴公望不僅不加斥責,反而很耐心地解釋,為了照顧一邊入門較晚的趙肅,還特別說得直白淺顯。
  接著是佈置作業,讓他們把《孟子》從哪一段背到哪一段,並且要揣摩含義。
  末了就完全拋開四書五經了,戴公望開始講他雲遊各地時的見聞,做官時碰到的事情,講江浙沿海一帶時時有倭寇犯禁,講黃河泛濫,災民賣兒鬻女,人吃人,還說起永樂年間鄭和出海的趣聞,許多細節別說元殊,就連趙肅都沒聽說過,是以兩人都聽得津津有味,渾不覺時間飛逝。
  用過午飯,戴公望入了後院休息片刻,元殊跟趙肅則留在書齋,書齋裡另設有小榻,他們或小寐,或發呆,都沒人拘束。
  趙肅利用這個閒暇時間,正一筆一劃地臨摹著字帖,他現在的毛筆字太難看,得抓緊練習。
  一抬頭,就看見小孩兒黑黑的腦袋在前面一晃一晃,煞有介事地小聲讀書,就是不回頭朝他看上一眼。
  悶聲一笑,起了逗弄的念頭,趙肅虛咳道:“小師兄,這一段話我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
  對方理也不理,仿佛沒聽到。
  趙肅鍥而不捨地騷擾:“小師兄!小師兄!”
  甚至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喊了五六聲,元殊終於騰地回過頭,氣勢洶洶:“師兄就師兄,為何要加個小字?!”

  第 5 章

  趙肅無辜:“師兄年歲幾何?”
  沒了老師在場,元殊無須再掩飾自己的神情:“差三個月就十三,怎的?”
  趙肅笑道:“我今年十三歲滿,你入門比我早,是師兄,可年紀又比我小,所以喚小師兄,沒有不妥呀。”
  元殊微嗤:“聞道有先後,我先於你拜師,學識也強你百倍,當你師兄又怎的!”
  趙肅覺得這孩子一副我很厲害你快崇拜我吧的模樣,可比自己那個目中無人的弟弟趙謹好玩多了,便笑眯眯道:“小師兄說得極是。”
  “你!你!”元殊快氣死了,他沒想到趙肅背著老師馬上像換了個樣,不復乖巧恭謹。
  趙肅見他臉色漲紅,氣得不輕,活像被踩著尾巴的貓咪,十足可愛,忙安撫順毛:“我與母親自幼被趕出府,上無父親,下無兄弟姐妹,如今有了師父與師兄,心中高興,巴不得多多親近,師兄不覺得小師兄這個稱呼,比師兄來得親近麼?”
  說罷附上討好的,怯生生的笑容。
  此時的趙肅,三餐不能說吃得很好,起碼也有菜有肉,早晨起來又注意鍛煉,還經常上山,雖然身材不可能一下子長高多少,但是氣色面容都好看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瘦骨嶙峋,他的臉繼承了陳氏的所有優點,逐漸顯出清秀白皙的輪廓。
  元殊還是個半大少年,跟趙肅本來就沒什麼深仇大恨,離開家族跟著老師一路遊學到這裡,戴公望畢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時時跟他一起,難得來了個年紀相仿的師弟,他其實還是不排斥的。一開始以為對方跟他不在一個水平線上,結果一上午的課聽下來,也沒見趙肅有什麼不適,元殊對他的看法也就漸漸改變了。
  眼下見他示弱,氣焰也熄了大半。
  “那就允許你私底下叫,在外人面前,還是要喊我師兄!”
  “是。”趙肅含笑。
  其實這個師兄也不難相處嘛,可以預見以後的日子也許會很有趣的。
  他借機跟元殊攀談起來,這才知道,元家與戴家乃是世交,兩年前戴公望被罷官,途經老家,見到元殊聰穎過人,便收下當徒弟,順便帶著他上路,有時候餐風露宿,像元殊這樣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竟也忍耐下來,越發得戴公望喜愛。
  “老師為何會被罷官?是得罪了什麼人嗎?”
  元殊冷笑:“還不是因為那個小閣老嚴世蕃的緣故!”
  這個名字竄入耳中,趙肅心中一跳。
  這是他第一次有種真正身處歷史之中的感覺。
  先前提到的王守仁再厲害,如今也已作古,但大名鼎鼎的嚴世蕃,卻是眼下確確實實存在著的人物。
  提到嚴世蕃,就不能不說他老爹嚴嵩。
  這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餘年,斂財誤國,媚上欺下,嘉靖皇帝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下面死活,由得他們把朝堂內外弄得烏煙瘴氣。
  再往後呢?
  再往後,徐階、高拱、馮保、張居正陸續登場,這批大明的精英將搖搖欲墜的帝國又輓救回來,一度出現隆慶中興的局面,然而好景不長,張居正死後,他全家都被清算,所有政策幾乎被推翻,萬歷皇帝開始抱著美女不早朝的美好生涯,黨爭四起,內憂外患,一個曾經繁盛的帝國,就這麼一步步走向衰亡。
  在那個時候,資本主義已經初步發展起來,商業極其發達,市民生活豐富而自由,原本在太祖皇帝時期規定的商人只許穿布衣之類的政策通通成了廢紙,海禁也開了,女子夫喪再嫁也是尋常事了,但這一切,都被清兵和李自成們打破。
  彼時生靈塗炭,哀號遍野,華夏大地成了修羅戰場,而歸根究底,源於明朝政策的失誤,皇帝的不作為,黨爭的猖獗。
  那麼他來到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
  僅僅是為了過這數十年的安寧日子嗎?
  數十年後,自己說不定還沒死,但天下大亂,連性命也朝不保夕,還能往哪兒去?就算考取了舉人功名,只怕也沒什麼用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這句話鏗鏘有力,可在這個時代,實行起來卻又是那麼艱難。
  趙肅默然不語,元殊見他聽到一半,忽然木頭人似的沒了反應,只當是被嚇著了,不由嗤笑:“怎麼,你也聽過他的大名?”
  趙肅回過神來,啊了一聲,突然握住元殊的手:“小師兄。”
  “幹嘛!”元殊嚇了一跳。
  他笑眯眯地:“你將來也要參加科舉吧,我們一起當官,看誰將來能先做到六部尚書,可好?”
  元殊看怪物似的看著他:“六部尚書?就憑你?”
  趙肅笑道:“那要不內閣大學士也行啊。”
  元殊哈哈大笑:“你就別逗了,我看別說尚書,你能當個縣令就不錯了,你可知道知縣詹大人,他也是進士出身,嘉靖二十六年的三甲進士,可到如今,還在知縣的位置上停滯不前。”
  小孩兒懂得還不少,趙肅樂了,謙遜地道:“願聞其詳。”
  元殊語調深沉:“十年寒窗苦讀,天下讀書人都想著鯉魚跳龍門,可這龍門哪有這麼好跳的,人那麼多,三年才一大比,有些人到了耄耋之齡還考不上個舉人,被兒孫攙著去考試,何其可悲!”
  趙肅故作驚奇:“你見過?”
  元殊虛咳一聲:“自然是聽老師說的……從一開始,要經過縣試,府試,院試,如果僥倖通過,前面還有鄉試等著你,過了鄉試,就有了舉人的功名,可歷來六部尚書,起碼得是庶吉士,你還得在後面的會試、殿試都拿到名次,至少擠入二甲。”
  他說得口乾舌燥,停了停,冷笑起來:“這層層考試篩選下來,饒是飽學之士,也不保證一定能考上,當年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徐文長,二十六歲才中舉,之後屢試不中,竟至瘋癲。所以說,就憑你這水平,這輩子能過鄉試,就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趙肅也不生氣:“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什麼?”
  “若是將來我能過鄉試,便算我贏,若是不能,便算你贏,輸的人要幫贏的人做一件事,當然,這件事不能違背天地良心。”
  元殊嘴角一撇,本欲答應,轉念一想,萬一這小子運氣忒好,碰見個瞎了眼的閱卷官呢?便道:“不行,得改為你能過殿試,最後名列進士榜上,才算你贏。”
  趙肅莞爾一笑:“也好,那擊掌為誓?”
  對方輕哼:“擊掌為誓!”
  兩隻手按在一起,元殊臉色不善,看他的目光還帶了些挑釁,趙肅卻覺得這小孩兒實在好玩,臉上掛著的笑容一直就沒消退過。
  趙肅從戴公望那裡回來,大老遠就看見有個人在他們家院子門口轉悠,手裡還提了個大包袱,那人轉頭見到他,馬上高興起來:“賢弟!”
  趙肅眼角一跳,看著眉開眼笑的趙暖:“今天學堂放假?”
  “我是下了學才過來的,早上不是說要賠你衣服麼,這不,帶了幾套過來!”
  趙肅哭笑不得,沒想到他還真拿過來:“不用了,那衣服縫補一下還能穿,你的心意我心領了,就此別過吧!”
  賢兄這個酸掉牙的稱呼他實在喊不出口,雖然對他爹沒有一丁點好感,可也不至於把怨氣發泄到人家兒子身上,他拱拱手,便要入內。
  趙暖一急,再次忘了忌諱,一把拉住他,幸好這次注意了力道,袖子沒破。
  “我是真心誠意來代家父致歉的,賢弟你別往心裡去,我知道,過往族裡有好些事情都對不住你們母子,可我,唉,可我也說不上話……”他抓耳撓腮,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趙肅再次感嘆這兩父子沒有一點相像之處,他緩下臉色:“無功不受祿,衣服我真用不著,那件事我也沒放心上,你回去罷。”
  趙暖訥訥了一會兒,忽然道:“那不若明日我來找你,我們一塊兒去上學吧,正好都在城東,順路,我也有問題要請教賢弟!”
  趙肅苦笑,我沒看過幾天書,到底是誰請教誰?
  但一對上他滿懷期盼的眼神,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
  人家都這麼熱情了,你還能說啥?
  他無奈地答應下來,無奈地看著趙暖興高采烈地轉身離去,鬧不清這孩子為什麼對只有一面之緣,之前甚至沒有多少交集的自己如此上心。
  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真相。
  從他們出門伊始,直到分道揚鑣,趙暖的嘴巴就沒停過。
  這娃已經不能用活潑好學來形容,那簡直是聒噪和精力過剩。
  身為族學先生的兒子,比自己早入學那麼多年,可論起學識,還真沒比他強多少,有些連趙肅都知道的文章,他居然說不出來,於是不到一刻鐘,他看趙肅的目光,已經由親近上升至崇拜。
  趙慎羽自恃清高,對族學裡的學生不假辭色,加上趙暖肚子裡也少了點墨水,在同窗裡自然不得人緣,苦悶已久的他碰上趙肅,簡直如同久旱逢甘霖,大有說上三天三夜也不累的趨勢。
  自那以後,他幾乎天天都來找趙肅,風雨無阻,從不落下,以致於有一回被元殊瞧見,對他冷嘲熱諷:“聖人雲,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你倒好,效仿東郭先生,以身伺狼,被當眾奚落欺負,一轉眼就跟人家兒子好上了!”
  趙肅戲謔:“這不能一概而論,他胸無城府,大大咧咧,是個值得交的朋友,不像小師兄這麼狡詐。”
  果不其然,元殊沉下臉色,氣衝衝轉身就走,那模樣活似被踩了尾巴炸毛的貓兒。
  與他比起來,慢吞吞走在後面,臉上帶著濃濃笑意的趙肅,倒更像個師兄。
  戴公望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忍不住也跟著笑。
  元殊這孩子聰穎過人,因而學得少年老成,見了誰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自打趙肅來後,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煙火氣了。
  日子像流水,就這麼慢慢地淌過去。
  趙肅每天讀書采藥兩不落下,晚上回到家,往往還要就著微弱的燭火再練會兒字,他的起點本來就低,就算多了幾百年的見識,論起寫八股文和策論的那些基本功,也不是古人的對手,所以不得不付出比別人多好幾倍的努力。
  元殊見他如此用功,更是加倍努力,不肯被師弟趕上,雖然表面上依舊時時對趙肅嗤之以鼻,可實際上,趙肅性子沉穩,兩人之間很難起爭執。在元殊的內心深處,也早就把他當成自己唯一的同窗和朋友,只是驕傲如他不會說出口,即便時常“不經意”路過趙家,被陳氏留下吃了許多頓飯。
  趙暖依舊很苦惱,他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可迫於家裡的壓力,不得不每天抱著書本神遊太虛,為此被罰跪過祠堂,被伺候過藤條,也沒什麼起色。他曾偷偷跟趙肅說他想去經商,但這種驚世駭俗的念頭也只能想想罷了,說出來只怕會被趙慎羽活活打死,幾代書香的趙家容不得想要從商的子弟。
  在拜師兩年之後,戴公望讓他們去參加縣試和府試,兩人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最難得的是趙肅,那個在眾人眼裡,兩年前還目不識丁的少年,居然拿下了府試第三的名次,這在長樂縣掀起一陣不小的反響,昔日倍受冷眼的趙家母子,一夜之間成為矚目的焦點,母憑子貴,家境好轉,陳氏不需要再靠針線活度日,出門也再沒有人會對她冷嘲熱諷。
  在族長趙慎海的強硬要求下,吳氏那邊不情不願地派人來請母子倆回府,被趙肅回拒了,即便趙慎海親自出面也不鬆口。
  戴公望聞知此事,只勸他莫要鬧得太僵,家族的人再不厚道,畢竟也是一個歸宿,百年之後落葉歸根,還是要回到這裡,再說將來他若是出門做官,母親身在老家,還要依仗家族的人照拂。
  趙肅也有自己的考量,兀自沉默不語。
  趙暖卻在一旁拍著胸脯:“你的母親便是我的母親,即便你將來在京城做了大官,我也會幫你照顧好的。”
  元殊撇嘴微哂:“你照顧,你拿什麼照顧,只要他考了功名,自然無人敢輕慢伯娘,不過我估計會比你早考上,到時候我就勉為其難,交代知縣大人照拂下你們好了。”
  趙肅聽得哭笑不得,卻也微微感動,在這裏幾年,有母親,有老師,有兄弟,就算將來真考不上,起碼也沒白活一遭。
  他們都沒想到,元殊的話竟會一語成讖。

  第 6 章

  八月份的福州府熱得像個蒸籠,如果蝸在一個小隔間裡連續三天悶不透風,吃喝拉撒都在裡面,那種欲|仙|欲|死的感覺就更明顯了。
  然而總算結束了,趙肅從考場出來,回頭看了那些號房一眼,如果這次能夠上榜,這輩子就不用再重溫噩夢了。
  希望運氣夠好吧。趙肅搖搖頭不再想,提著小籃子在人群中慢慢前行,身旁三三兩兩走過的人,還在議論著這次考試得失,裡頭不乏白髮蒼蒼者。
  在這個時代,許多人埋頭苦讀奮鬥一輩子,也就奔著有個功名,能做官,便光宗耀祖了,而在明朝,文官的地位普遍要比武官高,就同級官銜來說,武官要比文官低半階,前線邊疆統帥,多是進士出身的文官,這種現象使得大家通過科舉來功成名就的熱情更加高漲,可每三年考一次,名額就那麼幾個,全國考生又那麼多,其競爭之激烈和殘酷,比後世的高考要強上數倍不止了。
  趙肅一邊感慨,遠遠地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樹下,不時翹首張望,又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子陽。”他不緊不慢地踱過去,冷不防出聲。
  趙暖被嚇了一大跳,轉過身,就看到趙肅站在他身後,笑眯眯的。
  “好小子!你可出來了,等你大半天!”他往趙肅肩膀狠狠捶了一下。
  趙肅只是笑著,面不改色。
  他看起來文弱,實際上很注意鍛煉。自從那年大病一場之後,更是每日堅持打完一套養生太極拳,閒暇還會上下山跑幾圈,至於武藝,明代本來就重視射禮,要求郡縣學生都要練射,湊巧戴公望也精於騎射,久而久之,趙肅竟也練出一身騎射本領來,這在沿海閩浙之地來說是較為罕見的,因為這裡的人更善於鳧水。
  只不過趙肅的外貌承襲了陳氏的秀氣文雅,幾年調養下來,早已不似當初那般瘦小黝黑,書生服一穿上去,很容易便讓人為其外表所矇蔽。
  “考得怎樣?”趙暖忙不迭問。
  “還湊合。”
  趙暖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要我說,當初如果不是元殊,你現在早就金榜……”
  趙肅打斷他,手一伸攬過他的肩膀,把人拽走:“行了行了,咱趕緊找塊地兒吃飯吧,吃完我好洗個澡,在裡頭待了這麼些天,蘑菇都快長出來了!你怎麼來的?”
  趙暖馬上忘了剛才的話題:“戴先生早就在這裡租了個院子了。”
  “老師來了?”
  “他老人家說要到福州府來訪友,順道看看你,我就跟著一塊來了,不過他這會子應該在午休。”
  “前邊有麵攤子,走走,吃完回去也差不多了。”
  “吃什麼攤子,我身上帶了足夠的盤纏,夠你這幾天吃香喝辣的,你苦了這麼些天,要吃就吃好的!”趙暖二話不說,扯著他就往前面的酒樓走去。
  酒樓靠近鄉試會場,這會兒熙熙攘攘,兜裡有兩個錢的考生,都迫不及待來到這裡腐敗一把,慰藉自己幾天來的痛苦生涯。
  兩人要了個三人的雅座,正好可以遠遠瞧見閩江,福州府大半景致盡收眼底,趙肅頓覺憋了幾天的煩悶之氣一掃而空。
  趙暖叫了些菜,回身坐下:“少雍,你剛才幹嘛不讓我提他,元殊這個王八蛋,忘恩負義,就該好好罵一罵!”
  少雍是趙肅的表字,戴公望起的,既因趙肅行止穩重雍然,又暗含了他的名字。
  趙肅失笑:“他怎麼忘恩負義了?”
  “要不是他非往城東跑,會溺水嗎?他不溺水,你也不至於因為救他而生病錯過考試了,他中了進士,卻沒有回來看過你一眼,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過!”
  趙暖說的是嘉靖三十七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情。
  當時暴雨接連下了快一個月,福建全境大半被淹,連長樂縣也不能倖免,許多百姓都連夜搬到山上去,元殊在城東戴宅落下一本書,非要回去拿,結果半路掉進水裡,趙肅把他救上來,自己卻生了場大病,因此錯過那年的鄉試,隔年的會試自然也就與他無緣了。
  “我跟他一起走,看著他落水,總不能裝沒看見吧,他中了進士,被外放當官,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窮鄉僻壤呢,哪來的空給我寫信,連老師都沒有他音訊了,怎麼就忘恩負義了,要讓那小子聽見你這麼罵他,非跟你急不可!”相較趙暖的激動,當事人倒是一臉沒所謂,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他:“好了好了,我現在不是考完試了麼,要是我沒那本事,就算讓我早考三年,也是考不上的。”
  趙暖恨鐵不成鋼:“少雍,你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了!”
  菜端上來了,趙肅懶得再和他說,埋頭苦吃。
  這跟心軟不心軟沒什麼關係,其實就是個態度問題。
  既然救了人,就不要埋怨對方做出什麼回應,因為在自己做出這個行為的同時,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對方知恩也罷,忘恩也罷,都不關他的事了。
  前世那個社會紙醉金迷,笑貧不笑娼,最不缺的就是爾虞我詐,甭說朋友,兄弟夫妻父子反目也不是稀罕事,趙肅打滾沉浮那麼多年,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這麼屁大點小事,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兩人一邊吃,一邊說著話,旁邊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一幫人,說說笑笑正熱鬧。
  有人道:“陳兄文采風流,在下甘拜下風,我看這次解元公非你莫屬了!”
  那個陳兄謙虛幾句,然後說:“這次試題出得古怪,竟然把聖人之言和抗倭聯繫在一起,我也沒有十足把握,聽說還是巡撫大人和學政大人共同擬定的。”
  又有人插嘴:“倭患不斷,說不定巡撫大人是想不到什麼良策,想群策群力,讓咱們幫著想法子!趙兄,你說是不是?誒,趙兄,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有人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還巴巴地跟來參加鄉試,到時候落榜,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趙謹的聲音響起。
  趙暖聞言回過頭,正好對上他掃過來的目光,冷漠,不屑,嘲笑。
  趙暖一火,就要撂筷子上前,趙肅按住他,頭也不抬。
  “吃你的飯,狗咬人,你還咬狗啊?”
  趙暖噴笑,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趙謹聽見,他臉色一下子沉下來,起身就要發作,趙肅堪堪抬首,冷冷看了他一眼。
  “望君自重,而後人重之。”
  趙謹愣了一下,回過神,暗氣自己輕易被嚇住,待聽了他那句話,又覺得在這裡鬧起來,對自己名聲也有損,只得忍氣重新落座。
  其他人說得正熱鬧,沒人注意到趙謹的異樣。
  “陳兄,聽說你們長樂有兩個人,都是修竹先生的弟子,大弟子元同佳在嘉靖三十八年中了進士,他還有個師弟叫趙肅的,可是今年也參加了鄉試?”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陳洙點頭笑道:“聽說是如此,不過我久聞其名,卻未謀面,趙兄或許懧得這位才子呢。”
  他也是長樂人,更是這次鄉試奪魁的大熱門,走到哪裡都有一群人圍著,但陳洙非但沒有沾沾自喜,反倒謙和有禮,更令人心生好感。
  話未落音,趙謹便冷冷道:“那算什麼才子,不過是個十三歲才習字的庸才罷了,就算考了,也是給大家墊底的份。”
  其他人不信:“不至於吧,修竹先生亦是名士,門下弟子怎會如此無用?”
  還有人問:“你等都姓趙,也都是長樂人,莫非有什麼親緣關係。”
  趙謹目光漠然地掃過對桌:“素不相識。”
  趙肅也不在意,兀自低頭吃飯,趙暖幾次忍不住想站起來,都被他制止了。
  等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抹嘴,起身,朝趙謹他們這桌走來,拱手。
  “長樂趙肅,表字少雍,見過諸位。”
  剛才還在議論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大家都有點錯愕外加不好意思,紛紛起身回禮,順帶自我介紹,唯獨趙謹坐在位置上沒動。
  他鄉遇故知,陳洙更是欣喜三分:“相請不如偶遇,少雍兄坐下共飲幾杯如何?”
  趙肅對這個沉穩敦厚的青年也頗有好感:“老師還在等著我呢,在下得先走一步,只能改日再敘,恕罪則個!”
  他頓了頓,指著趙謹笑道:“這是舍弟,自幼頑皮,沒少和我鬧脾性,還請諸位年兄多多包涵照料了!”
  眾人驚訝。
  那邊趙謹還在說素不相識,這頭趙肅就道明他們的關係,既然是親兄弟,為何又裝作不識?
  趙謹反應過來,騰地起身,驚怒交加:“誰是你弟弟?!你別蹬鼻子上臉!”
  趙肅臉色不變,含笑向其他人解釋:“在下是偏房所出,舍弟則是嫡子,他重嫡庶之分,在外不肯懧我,也是人之常情。只不過我身為兄長,卻不能棄他不顧,既然他不喜見我,那我就先告退了,諸位,請!”
  說罷拱了拱手,還親切包容地看了趙謹一眼,這才灑然離去,留下身後嘩然一片。
  眾人面面相覷,再看趙謹的眼光便多了些不懧同和譴責。
  明代嫡庶分明,庶子不可能繼承爵位或財產,即便是長兄,在弟弟面前低半個頭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庶出的兒子有了功名又不一樣了,像趙肅,雖然出身不好,但如今他是戴公望的學生,也是赴考的舉子,論名聲,並不比趙謹差,何況他長了一副溫文儒雅,人畜無害的模樣,加上剛才一番在情在理的話壓下來,眾人的天平自然就倒向了他那一邊。
  陳洙甚至語帶譴責:“長兄如父,趙兄怎可如此輕慢無禮?”
  趙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出了酒樓不遠,趙暖再也忍不住,狂笑起來。
  “真有你的,你沒看剛才趙謹那慫樣,活像吞了只蒼蠅又吐不出來,哎喲,真是大快人心!你小子什麼時候學得這般壞心眼了!”
  趙肅詭秘一笑:“我這招能噁心死他,可比你發火揍人有用多了,多學著點兒。”
  回到租的院子裡,戴公望已經起榻了,正背著手在院子裡看樹。
  “老師!”趙肅喚了一聲,上前拜見。
  對戴公望,他是打從心底感激,如果不是他,自己現在還指不定怎麼樣,就算多了那幾百年見識又如何,沒有根基,沒有身份,興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正因為這位老師,他從一個寒門庶子的身份,一躍成為名士門生,甚至可以能夠參加鄉試,也正是因為他,自己才能夠更加瞭解這個時代,以及這個時代的人。
  “你回來了。”戴公望轉身笑道,他中年喪妻喪子,此後身邊只有個侍妾,未曾再僗,也沒有子嗣,元殊不在身邊,他自然而然把趙肅當成唯一的培養對象,傾注無數心血,也幸得趙肅本身悟性好,短短幾年時間,便不負所望。
  “老師怎的也來福州府了?”
  “我來訪友,也是來看你。順道告訴你一個消息。”戴公望拈須,慢慢道:“京城的朋友來信告訴我,我很快就要被起復,所以今日,也是我們師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趙肅早就知道像戴公望這樣的人,註定不可能永遠沉寂下去,可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老師……”
  戴公望擺擺手,帶著他出了院子,傍晚的餘暉透過葉子間隙灑在他們身上,拉下老長的影子。
  “你可知,我當初為何收你為徒?”

  第 7 章

  這個問題的答案,趙肅也曾想過很多次。
  他總不至於自戀到以為是自己的表現在第一眼就打動了對方。
  不待他回答,戴公望已道:“因為我也是庶子出身。”
  趙肅愣了一下,看向老師。
  在明代,嫡庶子女不僅在律法規定的財產和爵位繼承上,甚至在家裡的待遇也大相徑庭,在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中,三百零五個人,只有十九個是庶子出身,可見其中差別。
  “看到你的時候,我立刻就想到當年的自己,”戴公望拈須回憶:“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也是受盡家中嫡母兄弟的冷眼,直到考中進士,這種境遇才漸漸改變,但後來再讀書,卻不光是為了爭一口氣了。”
  他忽然頓住,話鋒一轉:“今日便權當是為師給你上的最後一課罷,此後天南地北,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被他這麼一說,趙肅也覺淡淡惆悵,往日戴公望說過的話一一湧上心頭,即便他不是真正的十七歲少年,可這份照顧與愛護,依舊顯得十分珍貴。
  “謹聽老師教誨。”
  “嘉靖三十四年,也就是遇見你的前一年,我被罷官,實際上是因為得罪了當朝權相嚴嵩父子。”
  趙肅點點頭,這事戴公望曾經略提起過,但當時並沒有說得太詳細。
  “為師有個朋友,與我同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名叫楊繼盛。嘉靖三十二年,他上疏彈劾嚴嵩,歷數他十大罪,被投入死牢,當時我與其他同僚努力營救,本以為就算官職保不住,至少還能搶回他一條命,誰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嚴嵩將他與其他處決犯人的名單混在一起讓聖上勾閱,今上不察,果然把楊繼盛也給劃進去,結果不僅沒能救得了他,我與其他上疏求情的人,也遭到嚴嵩父子清算,罷職的罷職,流放的流放。”
  “區區一個官職,沒了也就沒了,可楊繼盛……”戴公望嘆了口氣,神色凝重:“他是個倔驢子,可要說為師平生最敬重的人,也只有他。”
  趙肅能夠理解他的感受。古往今來,慷慨捐身易,從容就義難,楊繼盛明知自己的下場,可仍要拼死上疏,這份風骨,一般人做不到。要知道如果被逮住下詔獄,那就不僅僅是等死而已,還有許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因為做不到,所以敬重。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
  “那老師為何又會被起復?學生記得,嚴嵩父子如今還把持著朝政的。”
  “不錯,但內閣裡也並非他們一家獨大,此番遠赴邊關,徐閣老和嚴嵩那邊都推薦了人,皇上索性就都用了。”
  他口中的徐閣老,就是當朝內閣次輔徐階。
  戴公望雖然沒明說,趙肅卻已經明白老師的言下之意:他是徐階推薦的人。
  其實也不難想像,戴公望是王學門人,徐階也是王學門人,即便一個在朝一個在野,身份相去甚遠,兩人之間必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麼說,自己也算是間接與這位鼎鼎大名的徐閣老搭上關係了?
  “你想到了什麼?”自己的學生自己心裡有數,戴公望知道他面上斯文,肚子裡彎彎繞繞卻不少。
  “學生鬥膽揣測,皇上之所以將兩邊推薦的人都用上,為的是平衡權術,兼聽則明,不讓一方有矇蔽自己的機會?”
  在老師面前,趙肅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戴公望讚許:“你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不錯了,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個緣由,皇上是想借此事,來試探徐閣老和嚴嵩的反應。”
  趙肅恍然:“他誰也不信!”
  戴公望頷首:“這也僅僅是為師的猜測,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我們師生二人私底下說說也就罷了,切不可外傳。”
  “學生曉得。”
  趙肅暗嘆,嘉靖皇帝的心思城府,實在深不可測,難怪幾十年不上朝,成天光是修道煉丹,也能把權柄牢牢抓在手裡。
  晚風徐徐吹來,天氣不復燥熱,閩江邊漁船上點起盞盞燭火,映得江水波光粼粼,師生兩人沿著江邊走,一邊低聲耳語,戴公望像是想把所有心得一股腦都傾倒給他似的,語速不快,卻沒一直沒停過,從朝中政局,講到天下大勢。
  “你看這些百姓的境況如何?”他指著船上那些滿載而歸,臉上洋溢著疲憊和喜悅的漁民。
  “溫飽度日,安居樂業。”
  戴公望搖頭:“這只是你看到的假像,只消倭寇一來,別說這些漁民,城中百姓,怕得十死九傷,到時候遍地瘡痍,哀嚎遍野。”
  “那長樂縣……”
  “長樂在福州府東面,一旦倭寇來襲,首當其衝,只怕比這裡還慘。”
  趙肅心頭一緊,不由看向老師。
  戴公望舉目遠眺,側面凝重而肅穆。
  “閩浙一帶,倭寇為患,海防空虛,北面又有韃靼虎視眈眈,當今皇上沉迷修仙之術,又有嚴嵩父子在……少雍,這個泱泱大國,實是危機四伏啊!”
  戴公望能夠看到這些現狀,已經算這個時代少有的明白人,但他畢竟當局者迷,無法放眼世界,也就不可能看到西歐的文藝復興,看到大航海時代的到來,更不可能預知未來這個古老的國度將漸漸在腐朽中沒落,以至於三百多年後,一聲炮響,轟開南中國海的大門,在那之後的一個多世紀裡,屈辱、淚水、鮮血、炮火成為這條巨龍的烙印,那是一段讓每個炎黃子孫都禁不住淚流滿面的歷史。
  戴公望的憂慮,來自於他清醒的懧知。
  而趙肅的憂慮,則來自於對歷史的瞭解。
  兩人望著閩江沒再交談,心中卻都一樣難以平靜。
  翌日戴公望便啟程前往漠北了,臨行前給他留了一句話:我與你講楊繼盛的事情,不是讓你學他逞一時之勇,卻連性命都丟了,而是讓你學他威武不能屈的風骨,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忍一時風平浪靜,是為了以後能做更多的事情,若是連命都沒了,談何其他!
  趙肅鄭重應下了。他知道,楊繼盛的死對於老師來說,是心中一塊很深的傷疤。
  那之後連著十來天,趙肅都把自己關在戴公望留下的小院落裡,潛心讀書,不聞外事,趙暖幾次來找他玩,都沒能成功把人帶出去。
  這一天外面又來了客人。
  趙肅剛沐浴出來,頭髮半濕不濕地披散在肩上,他以為是趙暖,也沒多想,隨意套了件外衣就去開門。
  結果門外不是趙暖,而是陳洙,那天在客棧和他說話的青年。
  對方顯然也沒料到他這副打扮,愣了半天,自己先臉紅。
  “少,少雍兄!”
  水珠順著趙肅的頭髮滑落下來,濕噠噠地貼在鎖骨處,更顯出膚色白皙。
  “陳兄?”他也有點意外。
  “少雍兄住處隱蔽,讓我好找!”青年回過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道。
  人家主動找過來,趙肅也不好拒之門外,忙請人入內奉茶。
  “陳兄長我幾歲,喚我少雍即可,無須如此客氣。”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少雍也可喚我表字伯訓。”
  “不知伯訓兄此來,有何賜教?”
  古人寒暄,必然是得先這麼文縐縐來一大圈開場白,然後才進入正題,趙肅幾年下來,倒也習慣了。
  “本月十五,城中舉子欲舉辦一個詩會,我是來邀少雍一起前去的。”
  趙肅詫異:“十五日不正是放榜之時?”
  “正是,那日也是中秋佳節,遊子在外難免寂寥,不若湊在一塊兒也有個熱鬧。”
  詩會?趙肅苦笑,他就算苦練幾年,做出來的詩只能說符合格律,四平八穩,要說令人驚艷是絕對稱不上的,至於急智或詩興大發,就更扯淡了。
  “我的詩作上不得大雅之堂,還是不去獻醜了。”
  “少雍此言差矣,大家都是互相切磋權充消遣罷了,不是個較真的場合,怎能說獻醜呢?”
  “……”
  這種出風頭的場合,人人趨之若鶩,就算出不了風頭,也想去看個熱鬧。趙肅卻在那裡絞盡腦汁想著不去的藉口,殊不知他這種避著風頭的行為在別人眼裡也顯得特立獨行。
  陳洙因著那日的事情對趙肅留下印象,存了結交之心,在街上偶遇趙暖,向他問起趙肅的住處,便找到這裡來。
  能夠來此參加鄉試的人,在地方上也是略有微名的,年紀再輕點的,必然意氣風發,顧盼風流,哪個會像趙肅這樣成天閉門不出的?
  陳洙再三邀請,他盛情難卻,只好答應了。
  八月十五那天,福州城裡張燈結彩,百姓人家都備好月餅雜食,預備著拜月之後闔家賞月,舉子們則聚在城中的穗芳園舉行詩會。
  說是詩會,其實就是個古代的茶話會和辯論會,大家一起聚集在酒樓裡包場,先是作幾句應景的詩詞,然後由一些人提出論題,大家一起辯論。
  這個時代實際上遠比百多年後的清朝開明,朝廷裡還有禦史們成天給皇帝找不痛快呢,你在這兒針砭時弊發兩句牢騷,沒準兒會被人看作心懷天下,當然前提是別過火了。
  氛圍看起來雖然熱鬧,實際上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心裡躁動不安,等著放榜,但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還得強顏歡笑,表示自己淡泊名利,就甭提有多難受了。
  趙肅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但他的性格圓融,很快就給人留下好印象,直讓一旁的趙謹恨得牙齒癢癢。
  “兄長滿面春風,想來已經篤定金榜題名了?”他故意把兄長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就算名落孫山,難道我竟要在這裡哭哭啼啼不成?”趙肅笑容不變,這是你自動送上門來的,可別怪我。“謹弟,你讀了那麼多年書,當知寵辱不驚的道理,就算待會兒結果不佳,也切莫失禮於人前了。”
  趙謹沒想到自己想奚落人,卻反被奚落。
  你算老幾!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他勉強忍下,狠狠剜了趙肅一眼,拂袖轉身。
  身後,趙肅斂了笑,微微搖頭。
  陳洙站在他旁邊,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幕,安慰道:“令弟還年少,少雍不要介懷。”
  年少?趙肅暗自冷笑,這個異母兄弟,在嫡母的影響下一直瞧不起他們母子,趙肅甚至還記得這具身體的原身在七歲時,曾經被小他一歲的趙謹推下後院假山,差點沒摔死。小小年紀就能做出這種事情,其心思陰暗可想而知。
  “伯訓兄言重了,不知這名單什麼時候才放出來?”他換了個話題。
  “算算時辰應該也差不多了,左右就在今天,不瞞你說,我三年前也參加過一次鄉試,奈何才學有限,沒有中榜,此時心中實在忐忑難安。”陳洙苦笑。
  兩人都坐在靠窗的角落,看著許多人圍在那裡辯論,沒有過去湊熱鬧。
  這種事情自己還是第一次,趙肅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老爺,老爺,大喜啊!”一名僕役氣喘吁吁跑進來,衝著裡頭某個人喊,“老爺,大喜啊,您中了,乙科十三名!”
  “當真?!”那人樂瘋了,想也不想便跑出去,估計是去看榜了。
  大家本就懸著的心馬上被提起來,誰也沒有心思再辯論,矜持點的還能留下來,坐立不安地等著家人報信,性子急點兒的,早就跟著跑出去了。
  趙肅還坐著沒動。
  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好歹也不至於失態,如果說會試相當於高考,那鄉試就像中考,那麼多年閱歷加起來,他趙少雍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陳洙遲疑道:“少雍,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趙肅暗笑,有人比他沉不住氣,於是順勢道:“走!”
  榜單張貼在布政使司衙門外面,他們到了那裡,發現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已經擠不進去了。
  兩人面面相覷,就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有人擠出人群,朝他跑過來。
  “伯訓,伯訓!你中了!第二名,亞元,大喜啊!”
  陳洙愣住了,還是趙肅拍了他肩膀一下才反應過來。
  那人擠過來,滿臉笑容:“伯訓你可少不了請客了,我們這幫人裡就數你的名次最高,誒,還有個叫趙肅的,不知道是什麼來頭,這回真是大爆冷門了!”
  他話未落音,那頭就有好事者大聲就著榜單念出上面的名字。
  “乙科第一名,趙肅!”

  第 8 章

  自從趙肅母子被趕出趙府,逢年過節都只有母子倆一塊兒過,前些年日子拮據的時候,能買點肉菜吃就不錯了,更顧不上其他,這幾年家境寬裕,又多了老師朋友,有時候中秋或過年,趙暖和元殊還會上他們那兒蹭飯吃。
  但今年的中秋,趙肅在省城考試,小院子少了那些熱鬧的人聲,陳氏一人也覺興味索然,卻不料族長夫人請她過府小敘,一起過節,說怕她獨自在家孤單。
  陳氏本不想去,但轉念一想,這幾年過節,宗族那邊少不了都會送東西過來,雖說是母憑子貴,但也算是一份人情,她便去了。
  沒想到這一去,卻碰上個絕對不想碰見的人,趙府大房,吳氏。
  她坐在花園裡,冷冷瞧著陳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同桌的還有另外幾位族裡的女眷。
  陳氏尷尬無比,半晌才遲疑著上前,朝吳氏福了福身,卻沒說話。
  吳氏語帶譏誚:“怎麼,出去野幾年,連尊卑都不識得了?”
  陳氏抓著衣角的手緊了緊。
  莫說後來成了趙家偏房,就算以前當吳氏的丫鬟時,她也沒有多待見自己,以前孑然一身,能忍就忍了,但現在趙肅有了功名,如果她被折辱,連帶著兒子的名聲也要受損。
  這麼一想,抬起頭,溫婉平靜:“夫人,當日我與肅兒別府另居時,您曾說過,從今往後,我們不再是趙家的人。”
  吳氏臉色一變。
  族長夫人恍若未聞,親熱地拉過陳氏:“好了好了,我怕你一個人過節無趣,就喊你過來一塊兒,這裡都是族裡的女眷,自家人不必拘束,往日的恩恩怨怨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放一邊,今日我們只敘家常,不論別的。”
  吳氏微微哼了一聲,轉而與其他幾位女眷說起脂粉女紅。
  這回除了趙肅和趙謹之外,族裡還有幾人也參加了鄉試,趙氏近百年來只出過幾位舉人,雖說讀書的人多,興許是時運不佳,中舉的人寥寥無幾,更別提兩榜進士了。
  陳氏出身低微,在座其他女子都是正房嫡妻,有些看她不慣,加上吳氏話裡話外的擠兌嘲弄,陳氏在那裡坐立不安,恨不得馬上告辭離去,忍了又忍,已是難受至極。
  族長夫人命人拿出一幅刺繡,笑道:“上回家中子侄到蘇州那邊,給我帶了幅繡品回來。”
  那繡品用梨木架子鑲得精緻,正適合擺設在梳妝檯旁,小巧玲瓏。
  一位女眷拿起繡品翻來覆去,很快發現其中玄機:“這是雙面繡不成?”
  其他人也湊過去:“哎呀,這一面是丹鳳朝陽,另一面竟是個仕女執扇!”
  族長夫人笑容不掩得意:“正是,這雙面繡做工複雜,上面還用了宮廷繡的技法,要麼被列為貢品,要麼被王公大臣們購去,這幅雙面繡可是他費了好長時間才尋到的,據說千金難買。”
  看向她的目光霎時帶了些羡慕,吳氏瞥了陳氏溫順旁聽的模樣,笑道:“姐姐這幅繡品這麼珍貴,還是快快收起來的好,免得有些人手腳不幹淨,順手牽羊就不好了。我可記得當年我就丟過一支金釵,到現在還沒找著呢,那會兒織雲還在府裡的,織雲,你說是不是?”
  自己的閨名被喊起,陳氏沉默不下去,不得不淡淡道:“年事久遠,妾身記不得了。”
  族長夫人笑容一僵,對吳氏也有了點不滿,這是誰的地盤呢,陳氏好歹也是自己請來的,打狗也得看主人,這麼句句夾槍帶棍,連著自己帶起的話題也被轉移了。
  陳氏覺得索然無味,正想起身告辭,冷不防外面一陣喧嘩,接著有個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走過來,朝著幾人盈盈一拜。
  “回稟夫人,王二快馬加鞭剛剛趕回來,鄉試揭榜了!”
  幾人啊了一聲,情不自禁地站起來。
  族長夫人忙道:“結果如何,我們趙氏子弟可有人中?”
  “有的,恭喜諸位夫人了,這回族裡有兩位少爺中榜,一位喚趙襄,乙科四十五名……”
  其中一位女眷喜極而泣,雙手合什:“老天保佑,襄兒中舉,我們家可算是出頭了!”
  “還有一位呢!”吳氏不耐煩地打斷,急急追問。
  丫鬟笑吟吟:“還有一位,名喚趙肅,乙科第一名,正是這回咱們福建鄉試的解元公,可算出大風頭了!”
  所有人都愣住,接著怔怔地望向陳氏。
  有秀才功名的,見縣官便可不下拜,可免徭役,而鄉試中舉,是還要再往上一層,就意味你有了當官的資格。
  放眼整個長樂縣,舉人也數不出十個,很多人考到六七十歲還是個窮秀才,物以稀為貴,社會地位也跟著直線上升。當然如果想當高官,光是舉人還不夠,這就得參加隔年的會試,中了會試,再參加殿試,被皇帝親自出題考究,對於讀書人來說,那是一輩子的殊榮。
  雖然說現在趙肅只是個舉人,指不定明年會試成績如何,但眼下他的身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淩的偏房庶子了,任誰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舉人老爺。
  趙肅母子,再也不是受盡白眼的孤兒寡母。
  還是族長夫人先回過神來,握住陳氏的手,親親熱熱:“恭喜妹妹了,這下子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其他女眷也紛紛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吉利話。
  陳氏眼圈一紅,強忍激動,卻不是為了這些人的奉承,而是高興兒子從此可以擺脫低微的出身,海闊天空,他不應該被拘束在這裡。
  情勢陡變,吳氏連銀牙都快咬碎了,問那丫鬟:“難道榜上就沒有一個叫趙謹的嗎?”
  丫鬟無辜眨眼:“回來傳話的人只說了這兩位。”
  吳氏恨恨道:“定是你們看錯了!”
  也不和其他人告辭,轉身就走。
  至於她們在身後如何嘲笑,也顧不上了。
  鄉試放榜次日,福建巡撫舉辦鹿鳴宴,款待新科舉人,趙肅和陳洙作為本次解元和亞元,自然是座上賓客,兩人在無數羡慕的目光中落座,座位就在巡撫大人下首。
  陳洙的神情猶自帶了一絲恍惚,雖然不明顯,但跟他混熟了的趙肅很容易便感覺到,他捅了捅陳洙,取笑:“伯訓一夜沒睡?”
  陳洙揉了把臉,微微苦笑:“不瞞你說,確實是半宿沒睡,翻來覆去做了不少夢,一會兒夢見自己落榜了,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到七八十歲還考不中,比起少雍,真是自愧不如!”
  趙肅笑道:“你也別奉承我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要說文采出眾絕對算不上,估計也就是碰巧。”
  陳洙也笑,低聲提醒道:“你第一次考便是解元,少年成名,一會兒巡撫大人興致一來,說不定還要你當場作詩。”
  趙肅一聽作詩就頭大,他知道自己在鄉試中作的詩,絕對算不上上乘,沒想到最後竟會被選中魁首,難不成這次考試人員的平均水平偏低?想想又覺不太可能,如陳洙這般雖然曾經落榜,但就學識文采來說,絕對也是穩紮穩打,出類拔萃的。
  在陳洙看來,趙肅微微擰著眉頭糾結的模樣很有意思,難得少年老成的他也會出現這種表情,此時日頭正盛,光線從外面照進來,更襯得鬢間發絲如漆,陳洙不由得就想起“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這樣的話來。
  “怎麼?”趙肅注意到他的視線。
  “沒什麼。”陳洙輕咳一聲,有些赧顏,隨即說起別的話題。
  不多時,福建巡撫、學正、福州知府等陸續來到,大家少不得上前一一見禮,鹿鳴宴就此開始。
  與福州巡撫衙門的歌舞昇平相比,遙遠的北京城,天色暗沉沉的,被層層烏雲籠罩著,悶熱得快讓人透不過氣來。
  永壽宮外,嘉靖一身道袍,抬頭望天。
  “黃伴,你說這天色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黃錦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聞言笑道:“這幾天熱得狠了,興許是要下一場大雨。”
  嘉靖唔了一聲:“這幾天朕連靜修都想著這事,定是上天聽到朕的心聲了,下雨了好,莊稼就有活路了。”
  “皇上是天子,天子所求,上天哪有不允的,奴婢只盼著跟在皇上身邊能沾點仙氣,再伺候皇上個一兩百年,也就滿足了。”
  “你這猴兒,就會耍滑,哪有人活一兩百年的!”嘉靖被他逗笑,緊繃著的臉色也緩和下來。
  那您還天天上趕著去煉丹,想長生不老呢,黃錦心說,一邊陪笑。
  “得了,你今天半句話憋不出個屁來,是有什麼想和朕說的?”
  “皇上英明,是奴婢忽然想起來,今兒個還是小皇孫四歲生辰呢。”
  “是你忽然想起來,還是有人告訴你的啊?”嘉靖擺弄著道袍袖口,悠悠道。
  黃錦撲通一聲跪下:“不敢瞞皇上,是昨日奏事完畢之後,嚴閣老和徐閣老兩位在說,被奴婢聽見的!”
  “好了好了,這麼緊張作什麼,朕又沒怪罪你。吩咐下去,賜玉如意一柄,石榴兩盤到裕王府,哦,裕王側妃李氏教子有功,賜綢緞百匹。”
  黃錦忙應下,可皇帝沒讓他退下,他還得候在那裡。
  只聽得嘉靖幽幽嘆了口氣:“這尋常人家三代同堂,得享天倫之樂,可朕呢,身為萬方之主,孫子都長到四歲了,還沒見上幾面……”
  黃錦默默聽著,暗自苦笑。這能怪誰,裕王殿下真要天天帶著世子過來覲見,估計您也不會見。
  古往今來,父子相殘在天家並不少見,但因為迷信道士的話,懧為二龍見面會不吉利,於是就真的把兒子們拋到一邊的皇帝,還真是屈指可數。
  這三十年來,就算見面也是遠遠地瞧一眼,跟兒子說的話加起來還沒有大臣多,兒子結婚他不管,兒子讀書他不管,兩位僅存的皇子被放牛吃草式地養大,能安全無恙長大成人,也真是奇跡,如今有了皇孫,還是一貫原則:不見。
  這位熱衷修仙,卻絕頂聰明的皇帝感慨了一會兒,似乎也覺得有點說不下去,便轉了話題:“翊鈞如今長成什麼樣了,朕記得上回見著他,還是去年的事情了。”
  黃錦笑道:“小皇孫聰明可愛,他甚至還記得奴婢,一口就喊出奴婢的名字來。”
  “哦,”嘉靖也笑了起來:“這小子倒是像朕!”
  那頭小太監捧著個玉盤,小心翼翼地呈上來,黃錦瞥了一眼,接過玉盤,雙手捧著,輕聲道:“陛下,該進仙丹了。”
  千里之外的福州府,趙肅已經有些頭重腳輕,他扶著腦袋小聲對陳洙說:“咱找個機會尿遁了吧。”
  陳洙苦笑:“我也正有此意。”
  敬巡撫大人要喝,敬大大小小的官員要喝,同年們過來敬酒,還要喝,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白酒,雖說酒杯小,可也架不住這麼多趟,趙肅覺得自己瀕臨陣亡,趕緊趁眾人不注意,跟陳洙往外溜。
  新鮮空氣湧入口鼻,才覺得自己頓時又活過來了。
  趙肅深吸了口氣,感嘆道:“看來回去得多練練酒量了。”
  陳洙搖搖腦袋,似乎想把醉意搖掉:“少雍,方才你與巡撫大人說的那些抗倭方案,雖然精彩絕倫,可我怎麼覺得,還有未竟之言?”
  這人的感覺真敏銳。趙肅斜斜倚在闌下:“有些話,也不能全說白了,倭寇雖然為患一方,但有胡宗憲,戚繼光這些猛將在,最多再過幾年,也會平定的。我擔心的是別的事情。”
  “什麼事?”
  “蕩平倭寇之後呢,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田稅,人頭稅,徭役,水患,北面的韃靼,這些怎麼辦?”
  陳洙怔怔看他,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問題。
  趙肅說完,笑著反問:“伯訓有答案嗎?”
  他喝得有些高了,雖然理智尚在,可神態慵懶,姿勢隨意,加上那身廣袖寬袍,看上去更像一個魏晉名士。
  陳洙盯著他看了半晌,直看到趙肅都有點發毛了,才憋出一句話:“少雍心懷天下,我實不如也,從今往後,願與君共勉,盼能以微末之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趙肅大汗,他也就是隨口問問,沒想到陳洙居然雞血地來上這麼一段,酒宴散席之後接連幾天,他每天都上門,要麼拉著自己寫策論,然後互相探討,要麼向自己問起倭寇和韃靼的事情,弄得趙肅苦不堪言,天知道他那些瞭解也僅止於後世的只言片語,打腫臉也充不了胖子。
  於是在陳洙第五次上門之後,趙肅可恥地逃了,臨走前留書說自己掛念家中母親,先行回去,至於中途又“順路”去了哪裡,就不必交代了。
  至於趙暖,已經先行一步,在前面等著他了。
  這個時候趙肅並沒有想到,在幾天之後,將發生一件大事,讓他徹底明白什麼叫生死一瞬。

  第 9 章

  回長樂縣,中間要經過閩侯縣,左右無事,趙肅也不急,跟趙暖會合之後,兩人索性慢悠悠地一路逛回去,權當增長見識了。
  在福州的時候忙著鄉試,根本沒有時間好好看一看,而閩侯靠近福州,繁華不遜於省城,正好可以彌補缺憾,所以趙肅在這裡訂了客棧,準備住兩天再走。
  趙肅雖然決定走上科舉這一條路,可並沒有把所有希望全部放在上面。
  這幾年,他靠賣藥材給回春堂,母子兩人省吃儉用,攢下一些餘錢,當時長樂縣水患剛過,縣城一片狼藉,商戶十去其九,趙肅趁機低價盤下一間小店面,讓陳氏做些手工糕點出售。陳氏本身手藝不錯,東西便宜好吃,又經常琢磨一些新花樣,每日糕點出爐的香味往往吸引不少百姓來光顧,久而久之,唐宋居在長樂縣也算小有名聲了。
  時任長樂知縣詹萊是老師的至交好友,趙肅和回春堂也有交情,以至於壓根也沒有什麼地痞惡霸來搗亂茲事,他們很快把本錢賺回來,到年底也有了盈餘,店鋪生意紅火,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比起以前來說,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一個縣的市場是有限的,生意做得再大,不測之災一來,就什麼也沒了。趙肅見過水患把大半個縣城都淹沒了,更加明白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所以在閩侯縣落腳的同時,也抱著考察一番的心思,想看看未來能不能把唐宋居的第一間分號開在這兒,兩地離得近,也方便互相照應。
  當然,這僅僅是一個初步的設想。
  “你小子向來鬼精鬼精的,怎麼這回就臨陣脫逃了?陳洙那傢夥人脈廣,跟他結交肯定有不好好處,幹嘛急著回來?”
  趙暖如今也不是當初那個什麼也不懂的二愣子了,這幾年他跟著趙肅一起廝混,看著他考秀才,開鋪子,心裡想做生意的念頭就越強烈,只可惜家裡老爹說什麼也不肯放行,他只好偶爾幫趙肅和陳氏打打下手,趁機學點東西。
  “人脈廣不一定就好用,裡面十有八九都是想渾水摸魚的,一旦你真的有事,他們只會一哄而散,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趙肅一笑,隨即轉了話題,跟他說起自己在這裡開分店的設想。
  趙暖聽得一愣一愣:“你怎麼就這麼多鬼主意?”
  “我也就是想想罷了,這不是在和你商量麼?”
  “你說得也有道理,長樂縣不大,去年詹大人調任河南,新任知縣跟我們並無交情,為了長久發展,是得合計合計了。”
  趙肅有點意外,沒想到向來沒心沒肺的趙暖也能開始思考起這些事情來。
  “那你說說,如果在閩侯開店,有什麼好處?我們和這裡的縣官也不熟。”
  趙暖笑嘻嘻的:“你想考我啊?閩侯離長樂近,也方便,其實我覺得最好是把分店開到京城,天子腳下,首善之都啊!”
  “……你想太遠了,明年會試,全國舉子齊聚京師,臥虎藏龍,我還指不定考到什麼名次呢,再說只有二甲排名前幾位,才有希望能留在翰林院,其他都要放外任的。”
  趙暖伸了個懶腰:“這不是咱哥倆在隨便說說麼,其實我還真希望能把唐宋居開到京師,這樣你以後在京城做官,就有靠山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哈哈!”
  趙肅全當他在囈語:“先把你爹搞定再說,我真要把你拉過來幫忙,他能吃了我。”
  即便趙暖現在連個童生的功名都沒有,趙慎羽也沒放棄讓兒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希望,從前他甚至看不起趙肅,直到對方考中功名,他才漸漸默許自家兒子與趙肅交好。
  閒聊間,趙暖說要到前面集市看熱鬧,趙肅卻想到布鋪給陳氏買點東西,兩人約好見面的地方,便各自分道揚鑣。
  進了鋪子,趙肅直奔那些色澤鮮艷,摸起來舒服的布料,不一會兒就買了好幾匹。說來慚愧,從前幾年家境好轉,到從福州回來,自己竟也忘了要給母親買些東西。
  待挑好東西從鋪子出來,便看見趙暖火急火燎地迎面疾走過來。
  趙肅忙喊住他:“這是被狗追呢?”
  趙暖急急停下,臉色煞白,抓著他的肩膀大口喘氣。
  趙肅眼見情形不對,拍著他的背幫忙順氣:“出了什麼事?”
  趙暖好容易能開口說話,湊近趙肅耳邊,神秘兮兮:“方才我碰見一夥人,好像,好像是倭寇!”
  趙肅臉色一變。
  起因是趙暖碰到一個人跟他問路,雖然口音有點生硬,一開始他也沒在意,可那人問著問著,就把話題越扯越遠,問他閩侯縣裡最有錢的人家在哪兒,問閩侯縣衙在哪兒。
  趙暖疑心頓起,在隨口應了幾句之後,又遠遠地綴著對方,看見他跟其他幾人會合,湊近了偷聽,竟聽到他們說的竟不是附近的方言,也不是官話。
  在沒有來到這裡之前,趙肅一直覺得倭寇不過就是一小撮日本浪人,竟還能攪得東南沿海數省幾十年不得安寧,實在是我軍太過窩囊無能的緣故。
  但後來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至少責任不全在明朝政府這邊。
  這時候的日本正是戰國時代,今天不是這個諸侯戰敗,就是那個諸侯被搶了地盤,附庸著大名的下層武士自然也跟他們的主人一個命運,許多走投無路,流亡海上,就變成倭寇,他們總不可能回頭搶日本,所以朝鮮和大明就成了他們的目標,尤其是大明,廣闊富饒,傳說中有取之不盡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
  這些人經歷過戰火,雖然在戰場上被淘汰下來,但戰鬥力也不是官差衙役可比的,他們小股作戰,搶完就跑,靈活性也比一般的軍隊要強,加上還有人給他們指路,搶起來就更加得心應手。
  於是這數十年裡,東南沿海的省份無一倖免,他們不僅搶東西,還要殺人,很多老百姓辛辛苦苦一輩子,不過也就建了間房子,僗了個老婆,生了個兒子,結果倭寇一來,什麼都沒了,命還要賠上,一時間哀嚎遍野,慘不忍睹。
  前兩年浙江那邊有了戚繼光和俞大猷駐守,倭寇不大敢再侵犯,漸漸地有轉移到福建的趨勢。沿海百姓談倭寇色變,就算沒碰到過的,也聽過那些倭寇如何燒殺搶掠的慘事,幾乎人人都有種潛在的警惕感,趙暖耳濡目染,對這幾人的身份馬上有了聯想。
  趙肅問:“你能確定是倭寇嗎?”
  “我又沒聽過倭話,但他們行蹤鬼祟,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人,再說了,無緣無故問縣衙和有錢人家做什麼?”
  “他們往哪兒去了?”
  “我跟了一段,他們好像有所察覺,就沒敢再跟,看方向似乎是往郊外去了。哦對了,他們的談話,我硬是記了半句。”趙暖隨即鸚鵡學舌,把那半句話說出來。
  趙肅雖然也不懂日語,更別說幾百年前的日語,但語音調子總算還聽得出來,十有八九是倭話無疑。
  他皺著眉頭:“這事可不大好辦,沒憑沒據的,去了衙門,人家也只會把咱們當成傻子。”
  趙暖暖過勁來,調侃道:“你不是解元公嘛,名頭一亮出來,誰敢不高看三分?”
  趙肅微嗤:“知縣多是進士外放,怎麼會把我這個舉子放在眼裡,走吧!”
  “去哪?”
  “衙門。”
  “誒誒,你不是說人家不會相信嘛?”
  “相不相信在他們,說不說在我們。”
  不出所料,一開始他們甚至連縣衙的大門都沒能進去,後來趙肅報了身份,對方看在本科解元的份上請他入內,知縣大人親自待客,等到兩人把來意一說,對方意思意思地誇讚了他們一番,末了又閒聊幾句,把人送出門。
  趙暖懵了:“這是什麼意思,他也不說準備怎麼辦?”
  趙肅扯著他往前走:“涼拌!走吧,人家不信我們。”
  “要萬一真是倭寇呢?”
  “那就算我們倒黴,長樂跟閩侯挨著,閩侯真有倭寇,長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話雖如此,二人依舊緊趕慢趕回到長樂縣,也顧不上回家,就直奔縣衙。
  現在的長樂知縣叫楊汝輔,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他們趕到的時候,正是晌午,知縣大人還在吃飯,但聽說是本次鄉試的解元,馬上笑呵呵地迎出來:“聽說福州府匯集了各地舉子,如今還沒散去,少雍怎的不多逗留兩日,就急著趕回來,本官正打算為你與伯訓辦個筵席,本次解元亞元皆出長樂,實在是莫大的榮光。”
  趙肅歉然施禮:“說來也巧,我們兄弟倆路過閩侯,發現一樁事情,特來報與大人知曉。”
  楊汝輔詫異:“何事?”
  趙肅將事情緣由簡單說了一遍,末了道:“因為未能肯定他們的身份,故而閩侯縣的知縣大人也不相信此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望大人早作準備為好。”
  楊汝輔沒想到對方挑了個吃飯時間跑來跟自己廢話一通,說的還是一件捕風捉影的事情,心下有些不快,但看在他剛考取瞭解元的面子上,仍然忍住不發作,只是敷衍應了一聲,態度已經冷淡很多。
  趙肅察言觀色,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得客套幾句,然後拉著趙暖告辭。
  趙暖唉聲嘆氣:“現在怎麼辦?”
  “先回家再說吧,你偷溜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領罰了。”
  趙暖愁眉苦臉:“我能不能在你家先住幾天?”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趙肅懶得理他。“我家沒空的廂房了!”
  “你誆我,西廂房幹嘛去了?”
  “堆放雜物,閒人免進。”
  “……”
  兩人分手之後,趙肅徑自往家的方向走去,前兩年手頭寬裕,他便另買了一處宅子,又細心修繕了一番,宅子不大,卻五臟俱全,陳氏甚至在後院種上瓜果蔬菜,收成季節也能自給自足。戴公望臨走前將老僕戴忠留給趙肅,趙肅將他任為管家,又買了幾名奴婢,負責家中雜務,以及伺候陳氏。
  看到熟悉的建築物,再多的疲憊也化作嘴角一抹笑意,趙肅放緩腳步,慢慢走近。
  戴忠正要出門采買,一開門就看見他,又驚又喜:“公子回來了!”
  又轉頭扯開大嗓門朝裡喊:“公子回來了——!”
  趙肅無奈道:“戴伯你別嚷嚷了,我這不就出門幾天麼?”
  “那可不一樣!”戴忠喜滋滋地把他迎進門,“您如今也是解元公了,老主人要是知道這個消息,鐵定也會很高興的!”
  趙肅聽他提起老師,心頭也有些惦記。“我在福州時,就已經給老師去信了,估摸著過些日子就能收到了。”
  戴忠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下人送來熱毛巾,趙肅一邊擦臉一邊往裡走:“我娘呢?”
  話未落音,已經聞到一股飯香。
  陳氏站在桌旁擺著碗筷,見他進來,慈愛一笑:“回來了,吃飯吧。”
  沒有詢問他的功名,也沒有大張旗鼓地相迎,短短六個字,一如當年他們還住在茅草屋的時候,無論趙肅在外面取得多大成就,在陳氏眼裡,永遠是自己的兒子。
  而她也還是那一身荊釵布裙,並不比當時華麗多少,只是鬢間添了不少白髮。
  這才是家的感覺。
  趙肅心中一暖:“是,兒子回來了。”
  “快坐下來,有你最愛吃的蔥肉餅和醉香雞,在外頭累壞了吧?”
  “還好。”趙肅食指大動,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抄起筷子埋頭苦吃。“還是家裡的菜最好吃了。”
  “慢點,沒人和你搶。”陳氏舀了碗湯,嘴角帶笑:“聽說我兒中瞭解元?”
  趙肅覺得胃不那麼空了,便放下筷子,端起碗慢慢喝湯,一邊點頭:“是。”
  陳氏沒說話。
  趙肅有點詫異,抬頭看去,卻見陳氏低了頭,似乎在平復激動的情緒,半天才重新抬起來,眼眶微紅。“肅兒好本事,娘就算現在死去,也無憾無愧了。”
  “娘!”趙肅最怕她來這一套,只得安撫道:“以後日子還長著。”
  “是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該說這些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陳氏笑道:“從你中舉的那天起,上門的人就絡繹不絕,幸好你這會兒回來正是晌午,他們都在吃飯,要不你非得被堵在門口不可。”
  “沒什麼要緊的事吧?鋪子生意如何?”
  “生意很好,自打你中舉,來買糕點的人只多不少,我不想多事,也沒讓他們多做,仍舊按照每日的分量出售。”
  趙肅點頭,表示贊同:“這樣很好。”
  陳氏笑道:“我雖是個大字不識多少的婦人,也知道財不露白的道理,錢是賺不完的,多了反而遭嫉。”
  “娘親英明,是這個理兒。”
  “油嘴滑舌!你可知這些日子上門的人是為何而來?十有八九都是來給你做媒求親的。”
  趙肅一口湯不小心嗆到氣管裡,咳聲驚天動地。
  好不容易順過氣,正想說話,外頭管家來報,說趙暖有急事找他。

  第 10 章

  趙暖回到家,老爹趙慎羽正因為他擅自離家的事情而勃然大怒,趙暖忙把自己遇到倭寇探子的事情和盤托出,可任憑他費盡口舌,趙慎羽一個字也不信,只當他是找藉口逃避責罰,就要家法伺候,趙暖這才無可奈何跑來投奔趙肅。
  趙肅一點也不同情他:“那你來找我也沒用。”
  趙暖涎著笑臉:“少雍啊,你能言善道,一定能說服我爹的。”
  趙肅搖著手指:“第一,他不信我,第二,我們連知縣大人也說服不了,第三,你這頓打是少不了的了,安生受著吧,晚些我再去看你。”
  說罷轉身就要入內,被趙暖一把抓住往外拽,一邊痛哭流涕。
  “兄弟,怎麼說咱們也是一個祖宗,你不能不管我啊!我爹要是把我往死裡打,以後你可上哪去找像我這麼好的兄弟啊!怎麼說我也是把你從福州接回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子曰,要講義氣啊!”
  饒是趙肅力氣不遜於他,也被勒得直翻白眼。
  “放手!”
  “我不放!”
  “放手!”
  “我不放,我不放!一放手你就跑了!”趙暖耍賴。
  趙肅怒極反笑:“你再不放手,老子就不幫你想法子了!”
  趙暖連忙鬆手。
  “跟我去見族長。”他緩過氣,慢慢道。
  趙暖一喜:“讓族長去向我爹求情?”
  “說服他,聯合縣裡有名望的士紳向知縣大人施壓,對倭寇早做防範。”
  “那跟我被打有什麼關係?”
  “這件事要是被重視起來,你爹還有空管你的事嗎?”
  “哎喲,少雍,你這腦袋瓜子怎麼長的,怎麼就這麼聰明呢,來,讓哥摸摸!”
  “……滾!”
  趙慎海心情不錯。
  趙家數十年來頭一回出了個解元,並且這個解元現在就站在他面前,執子侄禮,饒是趙慎海見過不少世面,也覺得倍有面子,嘴角的弧度也跟著上揚不少。
  從前趙肅母子被趕出家門,族裡礙於吳氏,沒有出面幹預,直到後來趙肅被戴公望收為弟子,趙慎海才開始留意起這個旁支庶子,雖覺得自己有些看走眼,可也沒想到當年黑瘦弱小的少年,如今能考中舉子,還是福建鄉試第一,現在他只後悔自己沒早點出手幹預,以至於讓趙肅和陳氏流落在外,現在他們家境殷實,再提舊事,已經不合時宜了。
  幸好這幾年時不時還給他們母子倆送東西,在趙肅心目中,自己這個族長的分量,自然比吳氏那邊要重上許多。
  這麼一想,趙慎海心裡又踏實下來,摸著鬍子笑呵呵道:“少雍啊,這回你考中解元,可是我們長樂趙氏的頭一回,想我趙氏祖上也曾是前朝皇室宗親,自河南遷徙過來之後,就沒這麼風光過了。先前老夫也與族裡的人商量過了,這一次我們可要大肆操辦一場,既讓大家瞧瞧你這少年解元郎的風采,也好揚我趙氏的名聲!”
  趙肅謙虛幾句,末了正色道:“宗伯,少雍與子陽此來,是另有要事。”
  “哦?何事?”
  趙肅使了個眼神過去。
  趙暖心領神會,又把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隱下了他們曾向閩侯與長樂兩地知縣稟報過的這一段。
  同樣的,趙慎海對趙暖的話也將信將疑:“此話當真?”
  “不信的話,您問趙肅。”趙暖把大麻煩丟給他。
  趙肅瞪了他一眼,清清喉嚨:“子陽平日雖然不大靠譜,但在此等大事上,他是不敢妄言的,再者,長樂縣臨海,這兩年江浙受倭寇騷擾不斷,卻惟獨福建安然無恙,宗伯可知為何?”
  “為何?”趙慎海不由自主順著他的思路走。
  “要麼是福建防守森嚴,倭寇不敢進犯,要麼,是他們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陰謀。”
  趙慎海沉吟不語,趙肅續道:“福建防備如何,無須我多說,宗伯想必也知道,能打倭寇的戚繼光,俞大猷兩位將軍,如今都不在這裡,真有倭寇來襲,長樂首當其衝,也只能靠我們自己拒敵,雖然侄兒推斷的,未必會成真,但防範於未然總是有益無害,趙氏一族在長樂人數眾多,上回在水患中已經損失慘重,再來一次,恐怕……”
  他沒有再接下去,趙慎海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趙肅說得沒錯,防範一下,總是沒什麼害處的。
  “少雍,老夫膝下二子皆不中用,縱觀族裡,與你同輩的,也只有你少年老成,最為穩妥,日後趙氏一族,怕要托庇於你了。”趙慎海慈靄地望著他,緩聲道。
  這句話既是託付,也是試探。
  趙肅只是一笑:“宗伯言重了,肅只是旁支庶子。”
  真是滑不溜手,趙慎海暗嘆。
  回去的路上,趙暖狐疑:“剛才族長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怎麼聽著不像善茬?”
  趙肅負者雙手慢悠悠地走著。“意思是,我有了功名,以後飛黃騰達了,要多多照顧同族,不要忘恩負義。”
  趙暖大怒:“他們對你有什麼恩!想當年你與伯娘落難的時候,有誰接濟過了?現在你有了出息,就個個都要蹭上來分杯羹!”
  瞧著兄弟為了自己的事情氣憤跳腳,趙肅心頭一暖,嘴角噙笑:“這不是挺正常麼,有什麼可氣的,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自古如此,再說我也拿話堵了回去。”
  回想當時族長被他噎得作聲不得的模樣,趙暖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又頓了頓,遲疑道:“少雍,發現倭寇這件事,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你真就相信我?”
  “雖然你平日裡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文不成武不就的,可真有正經事,不會說謊,更不會騙兄弟的。”
  “混蛋,你是誇我還是損我!”
  “當然是損你。”
  “……”
  知縣不信趙肅的話,是因為他一無官職,二無證據,但趙氏不同,他們的妻兒子女,幾代家業都在這裡,趙慎海身為族長,就不能不多加考量。
  趙肅那頭,則去見了回春堂的少東家沈樂行,讓他聯合本縣商賈具名給楊汝輔致信。
  這幾年沈樂行奉家族之命常駐長樂縣,加上趙肅開鋪子,免不得要跟他打交道,一來二去倒也混熟了,沈樂行本以為趙肅只是個老成持重的少年,沒想到那張溫文的皮相下還隱藏著狡猾如狐的心思,一個不留神就會被算計,久而久之,再也不敢小覷對方。
  沈樂行聽了趙肅的來意,並確懧他不是在開玩笑之後,也重視起來,不僅親自去拜訪其他商賈,還連夜寫信給遠在福州的父親,讓他多派些人手過來。
  對於商人來說,一個太平的環境是發財的前提。
  長樂士紳加上商賈的呼聲,就算是知縣也無法坐視不管,楊汝輔只得加派人手巡視,並在城門外加設哨崗,以防倭寇來襲。
  如此過了七八天左右,長樂縣依舊一派平靜寧和。
  趙府。
  吳氏親自布菜,面色慈靄:“多吃點。”
  趙謹搖搖頭,放下筷子:“多謝娘親,我吃不下了。”
  “自從揭榜之後,你每次就沒吃多少,長此以往怎麼得了,聽娘的話,這次不成,還有下次,你現在年紀小,三年之後也正好。”
  趙謹嘴角微抽,眼中流露出與年齡毫不相符的痛苦之色。“娘,我不甘心。”
  吳氏一怔。
  只聽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我三歲啟蒙,四歲能背全三字經,千字文,我也夜夜挑燈苦讀,不曾懈怠,為什麼,為什麼是那個庶子拿了頭籌,我反而名落孫山!難道趙肅那廝給閱卷官灌了什麼迷魂湯不成?!”
  趙謹頓了頓,冷笑,“是了,一定是的,他有一個進士出身的老師,而我沒有!”
  吳氏含淚道:“謹兒,別想了,你的才學自然比他強多了,可時運不在你這邊,有什麼法子,三年後我們再去考便是!”
  趙謹盯著眼前的盤子,沒有說話。
  吳氏見狀暗嘆,只得移開話題:“昨日宗族大會說什麼了?”
  女子不得入宗祠,宗族大會一般情況下也不會有女子出席,須得讓每家派出男丁,趙希峰這一支,趙謹雖無功名,卻是嫡子,自然由他列席。
  趙謹漫不經心:“宗伯說近日怕有倭寇侵擾,讓每家早做防備。”
  吳氏驚呼:“倭寇?!”
  一旁的奶娘李氏更是臉色大變。
  “這是知縣大人說的?”
  “據說是趙暖發現的。娘,您覺得像趙暖那種遊手好閒的,說的是真話?也虧得宗伯信以為真!”
  吳氏愕然:“趙暖?他怎麼會發現倭寇?”
  趙謹冷笑:“至今也沒見個倭寇的影子,想必是信口雌黃,據說趙肅還信誓旦旦地給他作保,到時候倭寇沒來,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自處!”
  吳氏憂道:“萬一是真的呢?我們還是早作準備吧!”
  “不用,就算倭寇攻進城來,也輪不到我們家遭殃。”趙謹計上心頭,微微冷笑:“娘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趙暖背了個包袱,愁眉苦臉地出現在趙肅家。
  陳氏招呼他坐下,又讓下人添副碗筷。“子陽,你就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好了。”
  “多謝伯娘!”趙暖嘆了口氣。
  陳氏奇道:“這是怎麼了?”
  趙肅兀自埋頭吃飯,也不管他。
  趙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憋不住:“少雍,你怎麼就一點都不擔心?這都七八天了,還沒見著倭寇的影子!”
  趙肅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入碗裡,慢條斯理。“你很希望他們來嗎?”
  “話不是這麼說,現在我爹也覺得我在信口開河,要不是我跑得快,這會兒已經被藤條抽死了,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趙肅吃飽喝足,抹了抹嘴,這才開口:“倭寇不來,舉縣平安,這是好事,你先在這裡住下好了,等你爹氣消了,再回去也不遲。”
  趙暖冷靜下來,遲疑道:“說真的,倭寇真會來嗎?”
  “我不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趙肅沒敷衍他。
  他不是神仙,不是先知,自然說不準,但是最近兩年,浙江那邊有了戚繼光,倭寇漸漸地不敢再犯,而福建就是最好的目標,長樂富庶,離福州又近,這麼一塊肥肉,倭寇不可能放過。
  除非……對方在等待時機。
  那麼,會是什麼時機?手指叩著桌面,他皺著眉頭。
  六七月份的夜晚,即便有海風吹拂,也還是悶熱無比。
  長樂縣的百戶所外頭,一張小幾,上面擺了小酒小菜,兩張籐椅,上面坐了兩個人。
  江百戶光著上身,叉著腿,正跟同僚抱怨自己的差事。
  明代在各地設衛所,下面是千戶所,再往下是百戶所,這百戶所,顧名思義,就是管著百十來個人,駐紮在各縣,其長官叫某百戶,某千戶,算是底層的武官了。
  “老弟,你說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聽我拜把子說,他在胡宗憲大人手下當差,天天跟著胡大人吃香的喝辣的,可咱們就得蹲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乾看著,升遷輪不到咱,戰功更輪不到咱,這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江百戶有點醉了,一個人喝多了,話也跟著多起來。
  對方跟著嘆息一聲:“可不是,這地兒有胡宗憲壓著,大功輪不到咱們,要是真有倭寇來襲,搞不好還會被弄個丟官卸職!”
  “前些日子,楊汝輔還跑過來,讓我加強長樂防務,這都七八天過去了,還倭寇呢,我呸,連個鬼影子也沒見!”
  “楊汝輔是新官上任,怕丟了烏紗帽,咱沒必要陪著他起哄,倭寇都在浙江那邊呢,哪輪上我們福建!”
  “哼!”江百戶酒意上湧,越說越鬱悶:“正統年間,咱們連皇帝都被俘過,大明朝還不是照樣過日子,該怎麼著就怎麼著,現在這點倭寇就亂了陣腳,都是一幫龜孫子!”
  兩人醉醺醺地癱軟在籐椅裡。
  遠處,一聲號角響起,低沉而悠遠。
  江百戶半睜著眼,似醒非醒:“嗯……怎麼有號角?”
  倒是同僚喝得少點,騰地一聲從籐椅裡跳起來,豎起耳朵開始傾聽。
  號角一聲接著一聲,隱隱還傳來喊殺聲。
  “老江,醒醒!”
  江百戶被猛然搖醒,還來不及發火,就聽見同僚顫抖的聲音:“好像,好像是倭寇!”

  第 11 章

  縣令楊汝輔是被外面震天的擂門聲鬧醒的。
  還沒等他穿好衣服,家僕就急急忙忙闖進來:“老爺,不好了!倭寇來襲!”
  楊汝輔被這個消息震得七葷八素,第一個念頭是:完了,烏紗帽不保了。
  第二個念頭是:當初趙肅來稟報的時候,自己怎麼就不相信呢?
  明代有律,官員棄城者死,就算僥倖保住一條性命,他的仕途也到此為止了。
  那還能怎麼辦,惟有死守而已。
  但楊汝輔總算心理素質還不是太差,他定了定神,道:“快備馬,去城門!”
  此時的城外,戰事正酣。
  明軍這邊是三更半夜被喊起來的,猝不及防,慌亂倉促。
  而那頭城墻下,數千倭寇不知什麼時候悄然而至,人頭攢動,開始攻城。
  城墻上的人慌慌張張往下面射箭,天色暗沉,射程又遠,自然沒什麼準頭,還浪費了不少箭矢。
  等江百戶趕到城門上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倭人順著梯子爬上來,正與明兵廝殺。
  短兵相接,血光四濺,殺聲震天。
  倭寇來犯的消息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了全城。
  長樂縣數十年平靜,哪裡遇到過這樣的陣仗,全縣的百姓都被吵醒了,聽說倭寇來了,都亂成一團,甚至還有人忙著收拾家當,打算逃到臨近郡縣去。
  趙肅一開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夜色無法阻擋人們慌亂的腳步。
  尖叫聲,哭喊聲四起,大家像無頭蒼蠅似地亂竄,官宦商賈人家早就把東西拾掇好,駕著馬車想從山路離開,平頭百姓孤苦無依,只能保佑官兵們能夠阻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倭寇。
  一旦倭寇進城,後果不言而喻,女子被強奸,男人被殺害,家園被搶掠。
  所有人從未覺得死亡的陰影像現在這樣如此近地籠罩在頭頂。
  陳氏和其他僕役已經得了趙肅的吩咐躲到地窖去,安全性起碼要比外面這些手足無措的百姓好一點。
  趙肅慶幸自己早早作了一些準備,在家中挖了個地下室,平日裡用來存放糧食,緊急情況時,人也可以躲進去,吃喝方面也足夠維持幾個月,又買入一些孔武有力的家奴,讓他們平時閒著沒事就鍛煉身體,關鍵時候也可以充當護院。
  雖然時間不長,但應該有些作用吧。
  當然最好的辦法,是阻止倭寇入城,否則生靈塗炭,不堪設想,別說他那個小本經營的鋪子做不下去,這長樂縣數萬百姓的生計,也要毀於一旦。
  趙肅站在門口,微微擰眉,腦海裏思緒轉動。
  管家戴忠倒還一直緊緊跟著他,不肯稍離半步。“公子,我們也趕緊到地窖裡躲著吧!”
  趙肅還沒說話,那頭已經馳馬來了個人,高聲道:“趙肅可在?”
  “我就是。”
  那人倒沒想到這關節眼上,他還施施然站在家門口。
  “楊大人讓你快快過去!”
  趙肅疾步走過去,沒有一絲猶豫。
  戴忠愣了一下,敢情公子一直在等這個?
  那人下馬:“請用這馬,楊大人說十萬火急!”
  “我知道了,多謝!”趙肅也不客氣,翻身上馬。
  丟下一句:“戴伯,你跟我娘說一聲,我很快就回來!”說罷駕了一聲,策馬飛馳而去。
  餘下戴忠跺腳不已。
  長樂一個小小的縣城,兵馬不過一千,這其中還包括吃空額的,老弱病殘的,多年沒有摸過刀劍的。
  而城下,是數千倭寇,他們不僅有備而來,而且裝備齊整,精神抖擻。
  數不清的箭矢挾著勁風呼嘯而來,箭頭被塗上了火油點燃,有些落在城墻上,有些射中士兵,還有些落入城內,引燃房屋,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對方明顯等來了一個天時地利的機會,今夜風向東南,有利攻城。
  而己方失了先機,士氣大減,有傷的士兵不斷地被抬下去,哀嚎聲不時入耳。
  鮮血混淆著硝煙的味道刺入鼻孔,也熏紅了眼睛。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
  趙肅來到城門上,楊汝輔正馬不停蹄地給所有人下令。
  他身上的官服黑一塊紫一塊,煙燻火燎,官帽也不翼而飛,顯得很狼狽。
  “備上滾燙開水,還有熱油,燒好一鍋就往城下倒一鍋!”
  “江百戶,你領一千兵馬,守住這城門,若有敢退者,立斬不赦!”
  “李明,你拿上密函,連夜出城,到福州求援,這裡最多隻能撐三天!”
  眾人得令離去,楊汝輔甚至來不及擦一把汗,便聽見旁邊有人道:“大人,如今人心紛亂,如果讓仕宦人家帶頭離去,只怕百姓更加慌亂,有損士氣。”
  楊汝輔一怔回頭,趙肅正站在那裡,衣冠整齊乾淨,不見絲毫慌亂。
  他跌足嘆道:“少雍,本官悔不聽你言啊!”
  趙肅也嘆:“在今天之前,我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斷,大人身為父母官,考慮的必然更多,請萬勿自責。”
  楊汝輔搖頭苦笑,此番戰事,凶多吉少,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趙肅見他臉色灰敗,忙道:“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我們能等到援兵,便算大捷,大人,當務之急,是令人心不能亂!”
  一干幕僚衙吏都被他打發下去清點糧倉兵器,楊汝輔站在城門上,正滿心彷徨無助,這時有個人在旁邊安慰打氣,總好過自己一個人面臨亂局。
  他苦笑著揉揉臉,強撐起精神,面對同樣彷徨的將士,換上一臉厲色:“吩咐下去,全城戒嚴,派人把守各個出城關卡,任何人未得允許不得擅自離城!”
  “是!”
  他看著趙肅冷靜得幾近面無表情的臉,不由嘆息一聲:“少雍啊,你剛中瞭解元,本該為你辦慶功宴,卻沒料想碰上這等事,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趙肅笑了笑:“城在,人在,城亡了,這個解元也無甚意義。”
  難為這位大人還惦記著這樁事,也不知道今天過後,他們還有沒有命在。
  火光將彼此的眼珠映成琉璃色澤,城下倭人如狼,城上死傷慘重。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無用。
  只有拼死一搏。
  如果大明朝有一支海軍,那麼長樂馬尾這一帶一定會成為海防要塞。
  可惜沒有。
  所以任人長驅直入,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雖然楊汝輔竭盡全力守城,但他們的優勢還是一點點消失。
  一夜過去,終於等來天色大亮。
  遍觀己方,士兵疲憊不堪,東倒西歪睡成一片,值勤守在垛口的,也大都神情萎靡不振。
  江百戶身上受了三處刀傷一處箭傷,箭傷正中腰腹,已經被抬下去,能夠作戰的將領也十剩其二,楊汝輔不得不親自督戰,片刻不離前線。
  不知不覺,趙肅竟成了跟隨左右,幫忙出主意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有功名在身,又也許是他足夠冷靜,楊汝輔默懧了他的存在,其他人就更沒有什麼意見了。
  倭寇的攻勢並沒有因為天亮而停下來,相反天一亮,他們不再聚集在城門下,反而分散各處,伺機挑防守弱的地方下手,這邊雖然居高臨下,卻實在占不到多少好處。
  士兵們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戰火,平時訓練也鬆散懶惰,現在都露出惡果了,如果不是楊汝輔還堅守前線,現在只怕已經潰不成軍,長樂也早就被倭寇攻下了。
  “報——!大人,李頭兒身中五箭,怕是不成了!”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江百戶被抬下後,已經沒有什麼人能帶兵作戰了,有個姓李的捕頭主動請纓,楊汝輔見他勇猛過人,便讓他暫替江百戶的職責。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楊汝輔臉色大變,狠狠咬牙:“狗娘養的倭寇!現在還剩多少兵力?!”
  “不到五百了,大人,要不我們逃吧?”那人苦著臉建議,眼珠子已經開始向來處轉動。
  他不開口還好,這句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跟著騷動起來,仿佛只等著楊汝輔一聲令下,就四散潰逃。
  說時遲,那時快,刀光閃過,那士兵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趙肅手裡抓著楊汝輔的佩劍,眼睛掃過眾人,冷冷道:“動搖軍心者死。”
  血順著劍身往下滴落,他卻眼也不眨。
  眾人都被震懾住了,一時作聲不得。
  誰能料想書生會轉眼化身修羅?
  楊汝輔回過神來,暗道一聲好險,若不是趙肅這一打岔,只怕現在人心已經徹底散了。
  “傳我令,有不戰而逃者,殺!蠱惑人心者,殺!與敵投降者,殺!”
  殺氣騰騰連著三個殺字從他口中吐出,聽得大家臉色都有些白。
  楊汝輔看著他們頹喪的神色,暗嘆一聲,慢慢地,一字一頓續道:“汝等乃大明將士,有守土保國之責,此仗若勝,本官自當上疏請功,若是敗了,別說無顏見江東父老,皇命之下,我們腦袋都要落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
  趙肅暗自舒了口氣,強自按住自己仍有些顫抖的右手,將佩劍歸還楊汝輔。
  “大人恕罪,少雍唐突了。”
  誰生來都不是屠夫,但剛才眼看軍心動搖,楊汝輔卻當斷不斷,除了殺人立威,別無選擇。
  “你做得對,本官不如你……”楊汝輔話沒說完,目光便被城下吸引了,又驚又怒。
  “他們哪來的火銃?!”
  趙肅舉目望去,果然看見人群之中,有幾個舉起火銃,正往城頭瞄準。
  城頭上射下的箭,稀稀落落,甚至近不了對方的身。
  “借弓箭一用。”
  他從一名士兵手裡拿過弓箭,掂了掂重量。
  瞄準,拉滿,屏息。
  一如自己平日無數次練習過的。
  箭矢離弦,化作一道白線。
  正中目標。
  對方甚至來不及叫出聲音。
  趙肅一招得手,沒有停下,又連射三箭,中了兩人。
  如此遠的距離,這已經算是難得的準頭了。
  原本低落的士氣被這一箭又提了起來,眼見文弱書生模樣的趙肅先是殺人立威,後又一箭射死倭寇,眾人驚服之餘,不由也集中精神向城下射箭潑油,一時竟擋住了倭寇的進攻。
  但趙肅箭術再好,也只有一個人,就算士氣稍有提升,軍隊的底子還是擺在那裡。
  何況箭矢的數量也所剩不多,再射下去就會無箭可用。
  楊汝輔深吸了口氣,囑咐左右召集城中百姓合力抗敵,老少婦孺者負責後勤糧草,年富力強者上陣禦敵,每個人都帶上一筐石塊,只管往下投擲,越多越好。
  對於朝廷軍隊來說,禦敵是他們的本職,做好了未必有功。
  但對於長樂百姓來說,這裡是他們的家,倭寇要來,等於要破壞自己平靜寧和的生活,還有可能性命不保,這種情況下,楊汝輔登高一呼,自然有無數人響應,無論男女老少,都表現出超越普通士兵的昂揚鬥志。
  石塊,滾油,開水,但凡一切能夠禦敵的東西,都從城墻上往下澤。
  有數的弓箭被留給箭術好的人。
  上了城墻的倭寇則被幾人合力圍住。
  局勢差點出現逆轉。
  但尋常百姓畢竟沒有受過正規訓練,力氣再大,也未必敵得過那些身經百戰,狡詐靈活的倭寇,一番惡戰下來,雙方都死傷慘重,但倭寇總算暫時停止攻城,換成小股遊擊。
  楊汝輔他們這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放眼望去幾乎全是傷兵,連趙肅的手臂也被箭射傷,纏了厚厚一圈白布。
  老弱婦孺有的拿著傷藥給他們包紮,有的則幫忙端藥湯,抬傷兵,裡頭甚至還有未出嫁的閨中少女。
  沈樂行拿出回春堂在長樂縣的所有藥材,免費供應給將士。
  趙慎海也調集了族裡的壯丁幫忙守城,趙暖自然也在其列,他還主動跑到城頭垛口,近身殺敵,也受了點輕傷。
  在巨大的威脅面前,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人們放下平日裡涇渭分明的道德界限,意志達到了空前的統一。
  趙肅的衣服上沾著血污,頭髮也有些淩亂,但他的思路卻越發清晰,腦海裏不停地想著戰場局勢和雙方優劣,判斷如何才能繼續撐下去,直到援兵到來。
  他與楊汝輔兩人靠在一邊,正說著如何防止有人趁亂在城裡渾水摸魚,卻聽見有人急急來報:“稟告大人,糧倉起火,有幾處民宅也燒著了!”
  楊汝輔的精神一下子又繃緊了:“火勢滅了沒有?”
  “糧倉的火已經滅了,其中有一處民宅因為火勢太大,一時滅不了……啊,趙解元,您也在這兒,聽人說,那宅子好似是你家的!”
  趙肅臉色一變。
  陳氏他們還在裡面!

  第 12 章

  趙肅策馬趕至家門口,心頓時涼了半截。
  宅子已經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火勢甚至殃及了鄰居,濃煙滾滾而起,燒到這種程度,沒有後世的消防設備,是無法徹底滅火的,只能任由它在那裡燃燒,直到木材耗盡為止。
  老僕戴忠一臉愁容地站在宅子門口指揮著別人澆水熄火。
  那母親呢?
  如果不是自己讓他們躲在地窖,怎麼會……
  趙肅不敢再想下去。
  “公子!”戴忠回頭,一眼就瞧見他。
  “我娘呢?”
  “我正想去找您呢,夫人他們留在鋪子那邊沒回來,大家都平安無事!”
  趙肅心頭一鬆,腳下跟著踉蹌一下,幸好戴忠眼明手快扶住自己。
  “公子,你受傷了?”
  “無妨。”他看著眼前半邊焦黑,半邊還在燃燒的宅子,“怎麼會燒起來的?”
  “當時倭寇自城外射入火箭,引燃了城內不少房屋,據說是有些燃燒著的茅草被風吹到我們這裡來,加上天干物燥,就燒了起來。”戴忠擦擦額頭上的汗,後怕道:“幸好夫人說要送吃的到城門給你們,大家都跟著到鋪子那邊準備去了,這才逃過一劫,真是菩薩保佑!對了,這屋子著火前,我們鋪子旁邊也燒了起來,但只有零星火苗,很快就被撲滅了。”
  天干物燥?鋪子和屋宅同時起火?
  趙肅略一思忖,心底微微冷笑,哪來這麼巧的事情。
  屋子和鋪子都離城門有些距離,莫說倭寇的箭不是高射炮,就算真射中附近的屋子,連累了他們,又怎麼會兩處同時起火。
  這分明是有人縱火。
  戴忠還在那兒嘆息這回損失了多少東西和財物。
  趙肅心裡已經轉了一圈,將可能縱火的人選都列出來,面上依舊安慰著戴忠。
  “人沒事就好,錢沒了,還可以再賺。”
  那頭陳氏早就急得六神無主,一面擔心兒子,一面又憂心屋宅的火勢。
  可憐她生性平和柔順,本就不是愛逞強出頭的人,眼下城裡亂成一片,唐宋居也沒什麼人光顧,鋪子早已歇業,碰巧陳氏打算給前方送吃的,才到這邊來準備東西,卻不料前腳剛走,後腳宅子就起火。
  一想到如果再晚半步,說不定所有人都得活活被燒死在裡頭,她就覺得後怕。
  “娘!”
  正心慌意亂之際,熟悉的聲音自門邊傳來。
  “怎麼受傷了?”
  乍見兒子,陳氏大喜過望,復又心疼地看著他染血的手臂,忙著人拿傷藥過來。
  趙肅本就只是過來看看,見眾人都無恙,也就放下心了。
  “娘別忙了,我這手已經包紮過了,只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不礙事的,楊大人還等著我呢,我得馬上趕過去,你與戴伯他們待在這裡,外面亂,別四處走動了,有什麼事就派人過來說一聲。”
  他風風火火地說完,轉身又要走。
  “萬事小心!”陳氏眼角微紅,卻沒攔著他。
  “我曉得!”他略一點頭,又說了幾句,轉身便走。
  不是他不想停留,實在是時間不等人,城門隨時有失陷的危險,也正因為如此,那個趁亂縱火的人才更該死,只不過現在不是算賬的時間,趙肅只能先忍下這口氣。
  以陳氏的性子,告訴她這件事,只會增加她的擔心,所以趙肅只是私底下囑咐了戴忠,又派人到沈樂行處,請他幫忙照看這邊,這才匆匆趕往城門。
  趙肅血污滿衣,面目冷峻,一身從戰場帶下來的硝煙殺氣,全然不復之前的斯文秀氣,實在算不上好看,但他先前連射四箭,殺人立威,又不畏生死,身先士卒,已然在其他人眼前混了個臉熟,所到之處不僅無人攔阻,甚至還有人稱呼他為趙大人。
  趙肅糾正了一兩次,發現喊錯的人不止一兩個,也懶得再說,索性由得他們喊去。
  一路上了城門,發現對方的攻勢暫時停下來了,己方總算能稍作歇息,而楊汝輔靠著城墻,以一副跟他差不多的尊容,看著他苦笑。
  “少雍啊,援兵再不來,這裡怕是撐不到兩天了!”
  趙肅一驚:“此話怎講?”
  之前他們才清點過糧草,起碼還能撐三天,加上城中百姓自願捐糧,或許能到五天也未定。
  楊汝輔嘆了口氣:“糧草不成問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軍備不足。”
  “軍需庫裡不是還有五百弓,兩千箭矢嗎?”
  “主簿剛剛清點完畢,你道發現了什麼?那五百把弓,起碼有四百把殘舊生鏽,早就拉不開了,那些箭矢更是粗糙濫造,唉!克扣軍餉,謊報軍備,大明軍隊,遲早要敗在這些王八蛋手裡!”他大罵一通,又頹然喪氣:“我派出的人已經走了三天,至今沒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
  趙肅默然。
  先前他與趙暖二人在閩侯發現倭寇細作,如今長樂被攻城,閩侯那邊想必也好不到哪去,福州就算派兵來,也得先救了閩侯縣的急,等輪到他們,只怕黃花菜也也涼了。
  他在楊汝輔旁邊坐了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
  趙肅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因為自己也實在想不出法子了。
  倒是楊汝輔先開口:“可憐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兒,還有幾壇沒開封過的陳年佳釀,只怕都喝不上了。”
  趙肅笑了起來:“什麼酒能讓大人念念不忘,等戰事一歇,我可要腆著臉去討幾杯來喝。”
  楊汝輔斜睨他一眼:“我看你也不懂飲酒,給你一杯嘗嘗便是了,多了只會糟蹋了酒。”
  兩人歷經生死,關係頓時拉近許多,連說話的語氣也隨便起來。
  楊汝輔苦中作樂:“少雍啊,我倆也算共患難了吧,經此一役,若能生還,請功簿上必少不了你的名字,你是解元出身,將來說不定還能金榜題名。飛黃騰達之日,可別忘了老朋友啊!”
  趙肅道:“大人未免也把我們關係看得太低了,何止共患難而已,簡直是生死之交了!”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未免又有些悲壯。
  城破之日,善始善終,楊汝輔身為一方父母官,必定是要殉城的,趙肅雖然不想死,可是放眼前路茫茫,也不知道怎麼走下去。
  兩天很快過去。
  趙肅知道自己就快撐不下去了。
  不止是他,楊汝輔,所有將士,連同滿城百姓都是。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倦怠,不眠不休的戰事讓他們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
  都說彈盡糧絕才是山窮水盡,但現在糧未絕,彈已盡,同樣已經山窮水盡。
  能當作武器的東西都已經丟擲出去,每個人手裡已經用無可用了。
  雙方強弱差距實在太大,能撐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跡。
  趙肅就算沒細讀過歷史,也知道這數十年間倭寇猖獗,無惡不作,他們在浙江那邊燒殺搶掠,敢公然跟俞大猷戚繼光他們打遊擊,又怎麼會把區區一個長樂縣城在眼裡。
  只不過對方想必也沒料到會在長樂遭遇到如此強硬的抵抗,要知道之前碰到的那些郡縣,要麼不戰而敗,要麼一擊即潰。
  難道真的要葬身於此?
  趙肅抓起弓,又往下射了所剩不多的幾箭,不得不靠在城墻上大口喘氣。
  他來到這裡,辛辛苦苦讀書,賣藥,賺錢,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誰知道一場小小的戰事,就有可能把這一切都打回原形。
  真不甘心啊……
  他閉上眼,後腦勺抵著灼熱的石墻,耳邊仿佛還傳來兵器相接的喊殺聲,滿心疲憊。
  “援兵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這一句,緊接著,鋪天蓋地的聲音像從四面八方傳來。
  帶著絕地逢生的驚喜,帶著柳暗花明的激動。
  “援兵來了!”
  “援兵來了!”
  “援兵來了!”
  這一聲聲的喊叫入耳,趙肅卻覺得自己的眼皮子越來越沉重。
  然後,直接往後一倒,不省人事。
  再度醒來的時候,身下已經墊著柔軟的被褥,入眼則是暗紅色的幔帳。
  安靜而寧和。
  跟自己之前置身的地方,仿佛是兩個世界。
  趙暖看他兩眼迷濛,神情懵懂,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來,告訴哥,這是幾?”
  “……一邊玩兒去。”趙肅撫額,知道自己不是在夢境裡了。
  趙暖嘖嘖兩聲:“這樣可不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鄉試魁首是個溫文儒雅,謙和有禮的翩翩少年郎,只有我才知道你這張嘴巴比誰都厲害!”
  趙肅初醒,聽他說話就像無數蒼蠅在耳邊嗡嗡叫喚。
  趙暖見他神色萎頓,這才嘿嘿道:“你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還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吧?”
  趙肅撐著額頭,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援兵來了?”
  “沒錯,都指揮使戚繼光親自率兵來援,不僅解了長樂之圍,連帶閩侯的倭寇也被掃蕩一空,不過閩侯縣縣令可沒有楊大人的骨頭那麼硬,倭寇一來,他就棄城逃跑,那些將領士兵跟著一起跑,結果閩侯縣被倭寇燒殺搶掠,比我們慘多了。”
  戚繼光,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響雷,映在趙肅心頭。
  “他在哪裡?”
  “現在還在縣衙裡,好像在跟楊大人敘話,據說一時半會都不會走。”
  趙肅點點頭,想著能找個機會見上一面,也不枉自己來這個時代走過一遭了。
  戚繼光這個人,即便放在後世,也同樣如雷貫耳。
  史書有雲:三十年間,先後南北,水陸,大小百餘戰,未嘗一敗。
  但世人大多隻知他抗擊倭寇的戰功,卻不知道他還打過北面的韃靼,寫過兵書,更不知道這些戰功背後隱藏的艱辛。
  他會做人,他左右逢源,他貪墨錢財,用來疏通關係,攀附權貴,甚至巴結過嚴嵩父子,因此屢屢被言官彈劾。
  可這些,都只是為了能繼續打仗。
  在明朝做官很難,做明朝的武將就更難。
  他們不僅地位比同級文官低半階,別說打輸了仗要承擔責任,就連打贏了,也分分秒秒會被扯進無休止的政治鬥爭裡,隨時可能不明不白地丟掉性命。
  前車之鑒,數不勝數。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戚繼光還能戰功累累,就無法不令人敬服。
  趙暖打斷了他的沉吟:“愣著做什麼,你家被燒了,我怎麼看你一點也不關心?”
  趙肅淡淡道:“燒都燒了,人沒事就行,就算這次不燒,下次也會被燒。”
  趙暖一愣:“你說什麼……難道房子不是被火箭射中,意外著火的?”
  趙肅瞅了他一眼:“你家和鋪子能同時著火,而附近的房子都沒事?”
  饒是趙暖再笨,此時也猜出端倪,不由臉色大變:“誰幹的?”
  趙肅:“我不知道。”
  趙暖皺眉苦思:“會不會是唐宋居平時生意往來,得罪了什麼人?”
  “不排除這個原因,但可能性不大,一來唐宋居規模很小,沒有妨礙到別人,二來我娘平日與人為善,跟左鄰右舍的關係都很好。”
  “那會是誰?”
  趙肅一笑:“興許是有誰瞧我不順眼。”
  趙暖嘴裡念念有詞,思緒轉了一圈,驀地瞪大眼睛:“趙謹?!”

  第 13 章

  這個人的腦袋還不算太笨,趙肅看了他一眼,一邊起身穿衣:“我只是懷疑罷了,也有可能不是他。”
  趙暖咬牙切齒:“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這幾年來,明裡暗裡,給你們找了多少麻煩,還在外面到處散佈你是被趕出家門的庶子,如果不是他,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趙肅穿戴整齊,又把他端進來的粥喝了,頓覺渾身暖洋洋的,不似之前那般乏力,一邊笑道:“你的名字倒過來寫,對我也無甚好處,你既是無事,就去沈樂行那裡幫忙吧。”
  “那你呢?”
  “我去一趟縣衙。”
  長樂縣衙內,楊汝輔正與人相談甚歡,看上去心情不錯。
  這一仗雖然打得艱難,但最後還是等來援軍,此事一了,如無意外,自己應該是可以升遷的,反觀隔壁閩侯縣,知縣不戰而逃,一旦坐實罪名,至少也是個流放戍邊,什麼升官發財,想都不要想了。
  跟他一比,自己何其幸運。
  眼前這位雖然是自己的救星,可言語謙虛,絲毫沒有尋常武將的粗魯,更無身為上官的矜傲,幾句話下來,楊汝輔對他的好感立馬深了不少。
  瞧瞧,什麼叫居功不傲,這就是!
  楊汝輔起身,鄭重行禮:“下官代全縣百姓謝過戚將軍,如果不是您及時趕到,只怕全城百姓,連同我這條小命,都得交代在這裡了!”
  戚繼光忙扶住他:“楊大人不必客氣。”
  在此之前,戚繼光剛剛因為台州大捷,而被提升為都指揮使,總領浙江一省軍務,本來像福建這種的事情,是用不了他親自出馬的,也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可說來湊巧,總督胡宗憲因倭寇往福建一帶轉移,讓戚繼光入閩平倭。
  戚繼光於幾日前啟程,一路到了福州附近,正好趕上倭寇來犯。也算那幫人倒黴,在浙江時被戚繼光等人收拾得夠嗆,現如今轉移陣地,又碰上這位冤家煞星。
  結果自然不待說。
  所以楊汝輔還有命在這裡推來讓去。
  兩人閒話間,外頭來報,說趙肅求見。
  楊汝輔一邊讓人傳請,一邊對戚繼光說:“這位是福建今科解元,就出在本縣。”
  又與戚繼光簡單介紹了趙肅的師承和來歷。
  戚繼光笑了笑,沒接話。
  趙肅進來,先向兩人行禮,而後再朝戚繼光拱手,神色鄭重:“久聞戚將軍大名,今日得見,肅甚幸之。”
  戚繼光略略吃了一驚,這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人。
  明朝武官地位並不怎麼高,就算打了勝仗,功勞也未必落到你頭上,就算落到你頭上,封賞也不可能豐厚到哪裡去,還時時刻刻都有被拿去當炮灰的危險,朝廷裡派系複雜,一旦哪方落馬,對手最先拿來開刀的,往往就是武將。
  像胡宗憲,他是進士出身的文官,領兵在外,總領浙江、福建兩省兵馬,還要依附嚴嵩,才能政令暢通,相比之下,戚繼光就更不必說了,他功勞再大,在同級文官面前也還要低半個頭,更別提上級了。
  所以在當時,戚繼光的名氣雖然大,可也沒大到是個人見了他都會肅然起敬的地步。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態度恭謹,而且不似作偽,這就讓人有點驚奇了。
  “趙解元不必如此多禮。”
  “在下表字少雍,大人若不嫌棄,喚此表字即可。此番如不是大人及時趕到,只怕長樂縣數萬百姓都要陷於水火之中,請大人受我一拜。”
  趙肅說完,倒頭便拜,戚繼光伸手扶住他,轉頭朝楊汝輔笑道:“你已謝過一次,少雍還要再謝一次,我可扶得手酸了。”
  楊汝輔跟著笑起來,心道這位新任指揮使可真會說話,不似一般武官那樣粗俗。
  趙肅並非矯情,他這一拜,是純粹以後人景仰的心情來向戚繼光致敬的,待戚繼光把他扶起來時,趙肅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他這般大禮,戚繼光自然生出好感,這一來二往,倒是談得投機,尤其當戚繼光知道長樂守城三日,趙肅也跟著堅守三日時,不由得贊上兩聲。
  兩人的初次見面顯得異常簡單,甚至有些平淡。
  但此時的他們都不會料到,自己將對彼此未來的命運產生怎樣的影響。
  也許很多年以後,當學者們翻開各種明史筆記,並不難找到這樣一段話:
  嘉靖四十年,倭犯福建,繼光馳援,途經長樂,俘馘兩千餘眾,適遇趙肅。彼時肅方得解元,二人一見如故,肅陳抗倭數策,繼光欣然受之。逾數年,重見,繼光提及舊事,肅笑曰:豈非將相和之先兆?
  當然,這些對於眼下來說,僅僅是遙不可及的浮雲。
  京城,內閣。
  在長樂取得大捷的十數日後,這邊也才剛剛收到消息,次輔徐階正翻看著請功摺子。
  這年頭邊境多戰事,大大小小的戰役,贏也好輸也好,內閣早就看得麻木了,徐閣老自然也不例外,他漫不經心地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忽然,一個名字讓他略略停頓了一下。
  趙肅。
  徐階歪頭想了一下,就是戴公望上回提到的那個弟子?
  看來老師硬氣,學生也不是軟骨頭的,也罷,就做個順水人情。
  徐階微微一笑,提筆寫了幾句,將奏摺放在左邊那一疊上。
  “徐閣老看什麼這麼高興?”邊上一人探頭笑問。
  徐階抬頭一看:“是質夫啊,來來,坐!”
  郭樸行了禮,見徐階熱情,便也順勢在他對面坐下。
  他是今年剛剛入閣的,在內閣裡的排名自然要靠後,論資歷,他不比徐階老,但在朝野上下素有清名,雖然不像戶部侍郎趙貞吉那樣敢於當面罵嚴嵩,但也不是嚴黨,算是個中立派,所以徐階自然對他親切三分。
  郭樸拿起剛才徐階擬過的摺子,隨意翻了一下:“閣老,這可是福建大捷的摺子?”
  “正是。”
  “福建今科解元隨同知縣守城?這可是年少有為,摺子若是呈上去,聖上必然歡喜。”
  徐階笑著點點頭:“可不是,最近陛下正為了北邊的事情生氣,這南邊有了捷報,也算是一件好消息。”
  二人正說著,冷不防笑聲響起。
  “子升與質夫可真是廢寢忘食,老夫自愧不如啊!”
  嚴嵩拈須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正是其子嚴世蕃。
  徐階與郭樸忙起身行禮。
  徐階道:“昨夜京城驚雷陣陣,元翁歇息得可好?”
  嚴嵩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一邊嘆氣:“不行了,年紀大了,睡得也淺,稍微有點動靜就合不上眼,又是半宿沒睡好。”
  徐階關心道:“京城裡有間醫館,裡面的大夫醫術不錯,我上回也不得好眠,去開了幾帖藥之後,竟有所好轉了。”
  嚴世蕃看著兩人閒話家常,將目光轉向郭樸,拿起剛才的奏摺,似笑非笑:“郭閣老剛才在說誰年少有為啊?”
  郭樸怔了怔:“此番福建大捷,乃因戚繼光馳援之故,但長樂舉縣拒敵,知縣楊汝輔,舉子趙肅更是身先士卒,實是大快人心之舉。”
  嚴世蕃翻了翻,微微一哼:“區區一個舉子,就不必勞煩陛下傷神了罷!”
  說罷將奏摺合上,丟到中間那一疊上。
  徐階眼角餘光瞥見,嘴角略略一僵,卻沒有出聲反對。
  這左中右三疊奏摺是有講究的。
  內閣大臣在奏摺呈上時,會票擬自己的意見,附在奏章裡呈給嘉靖皇帝看。
  皇帝忙著修仙,一般不是什麼大事的,他老人家也懶得看,這久而久之,內閣揣摩他的脾性,也形成一個習慣:左邊那疊奏摺,多是嘉獎請功的好消息,皇帝看了必然龍心大悅;右邊那疊,一般是彈劾某人乃至匯報各地災情的壞消息;至於中間那一疊,自然就是不好不壞,無關緊要的內容了,嘉靖如果不是窮極無聊,一般不會去翻看。
  奧妙就在這裡。
  嚴世蕃跟趙肅無冤無仇,更不會去關注遠在閩南的一個小人物,只不過他看郭樸不順眼,郭樸誇獎的人,自然也讓他覺得不舒服。
  至於徐階,他樂意作個順水人情,卻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去得罪嚴世蕃。
  所以合該趙肅倒黴,本來也許有一次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卻被這個小插曲破壞了。
  而趙肅此時,正收拾行囊準備上京,參加來年的會試。
  但在出發前,還有幾件事情要解決。

  第 14 章

  雖然離會試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福建離京城路途遙遠,早一日去到那裡,可以先定下心來復習,所以在戚繼光走後不久,趙肅就開始在做遠行的準備。
  房子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趙肅托了人幫忙找,不到半個月就找到新的宅子,原主人要舉家西遷,價格也適中,趙肅便很快買下來。
  如今他是舉人身份,族裡,甚至是城中士紳多的人想要討好他,但趙肅並沒有浪費太多時間在這上面,多是閉門謝客,偶爾應知縣之邀參加筵席,態度謙和,並不因身份水漲船高而目中無人,落在旁人眼裡,這個曾經被趕出門的庶子,自然比他那位嫡出的弟弟有出息得多。
  趙暖想做生意,可不敢跟趙慎羽提,非要趙肅出面說服他爹,趙肅被他死纏爛打鬧得無法,只得去找趙慎羽。兩人單獨談了半天,誰也不知道趙肅使了什麼手段,居然讓向來食古不化的趙慎羽鬆了口,默許趙暖跟著趙肅上京。
  至於縱火的事情,則是最為棘手的。
  如果時間允許,趙肅當然希望留下來親自調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為止,但事實總不盡如人意。
  從福建到京城,緊趕慢趕也要一兩個月,全國的舉子聚在一起考試,其難度非鄉試可比,他這次僥倖得了第一,卻不敢保證下回也能得第一,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溫習。
  再者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證據證明那場火就是趙謹放的。
  事後趙肅曾經問過周圍的人,但當時兵荒馬亂,大家急著逃命,誰也不會去注意有人縱火。
  從動機上來說,趙謹自然是嫌疑最大的,可從身份上來說,他是自己的異母弟弟,就算趙肅身居高位,也不可能單憑揣測去定他的罪,更何況他現在無官無職。
  一人之力畢竟有限,趙肅只能請楊汝輔交代衙門調查,而自己先行上京,又讓戴忠一有消息便去信告知他。
  卻說他打點好行囊準備上京,眼前還有一件更頭疼的事情。
  自從趙肅考取解元之後,每天都有人絡繹不絕地上門提親,在抗倭大捷之後,趙肅之名傳遍長樂一帶,連巡撫也來函嘉許,提親的人範圍就更廣了,其中不乏官宦人家和書香門第,母親陳氏每日拿著名冊卷軸,幾乎挑花了眼,連帶趙肅也深受荼毒。
  “娘,”趙肅扶額,“我就要上京了,哪來的時間僗媳婦,再說……”
  再說如今這具身體的年紀才十七,與後世一比就是標準的青少年。來到這裡之前,他喜歡自由,厭惡束縛,甚至還沒結婚,來到這裡之後,更加不會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跟一個講究三從四德的女子綁在一起一輩子。
  陳氏遲疑道:“可這些裡面有些還是族長夫人介紹的……”
  “就說我如今心繫科舉,無意論及婚姻大事,再有人來提親,您都幫我推了罷。”
  陳氏嘆了口氣:“為娘知道你心氣高,看不上本縣女子,可也不能拖一輩子吧?”
  明顯陳氏是想歪了,但是這種誤會有助於事情,趙肅不介意讓她繼續誤會下去。
  趙肅:“說不定京城有哪位貴人看上我,會把女兒許配給我呢?”
  陳氏無奈笑道:“你啊!”
  說笑歸說笑,她是個好脾氣的,又習慣了聽兒子的話,既然趙肅不樂意,陳氏也不會再勉強,就此揭過話題。
  十月,趙肅一切準備妥當,便與趙暖、陳洙等人一道乘船北上。
  臨行前,知縣楊汝輔親率長樂縉紳前往相送。
  這回鄉試,長樂縣把頭兩名,楊汝輔又拒敵有功,簡直是雙喜臨門,連京裡都發來嘉獎令,如無意外,可以想見今後幾年的仕途都很平坦,楊汝輔春風得意,現在連走路都帶飄的,只差沒在背後生出兩翅膀來。
  說來也算陳洙好運,當初他被趙肅甩下,不久又大病一場,延誤了返鄉的時間,恰好避過倭寇來犯,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外患早已平息。
  時值秋高氣爽,閩江上帆影點點,岸邊丹桂懷香,縱然送別,也令人憑添豪氣憧憬。
  楊汝輔殷殷道:“少雍,伯訓,你們可是長樂的希望!”
  沈樂行笑眯眯:“少雍兄啊,要考個狀元回來,我還有個貌美如花的妹子等著你呢!”
  趙慎海語重心長:“少雍,你少小失怙,若你能金榜題名,你爹泉下有知,必然高興!”
  其他又有若干親友湊上前來,說的無非也是一個意思,讓兩人爭取拿個功名回來,讓長樂縣也風光一把。
  陳氏是女眷,不好拋頭露面,但該說的話在家都說了,還讓戴忠跟著來送行。
  再看陳洙那邊,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趙肅與陳洙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無奈。
  好不容易擺脫了送別的人群,兩人上了船,馬上躲入船艙,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陳洙苦笑:“我怎麼覺得肩上擔子突然重了許多?”
  趙肅拍拍他,心有戚戚然:“盡力就是。”
  那頭趙暖翹著二郎腿攤在椅子上,全無坐相地嘲笑兩人:“瞧瞧我,無事一身輕,所以說啊,科舉考試害死人,古往今來,多少人倒在這上頭!”
  趙肅扯了扯脣角:“你道你爹為什麼肯讓你跟著我出來?”
  趙暖立馬換上一副諂笑:“肅哥兒,你到底跟我爹說了什麼,在下對你真真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只不過跟你爹說,會督促你讀書,讓你在京城裡拜個名師,準備下一次的鄉試。”
  趙暖慘叫:“兄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趙肅不再理他,轉頭問陳洙:“伯訓到了京城,有何打算?”
  陳洙見他們抬槓,忍笑道:“先租個宅子安頓下來,以便能安心讀書,不若我們一道,也好有個照應。”
  趙肅笑道:“正有此意。”
  陳洙從家裡是帶了個書童出來的,趙肅沒有經驗,頓覺事事不便,等船泊在福州的時候,他也下船買了個書童。
  那書童才十二三歲的年紀,是江西一帶災荒被父母賣了,又被人牙子帶到這裡來的,生得瘦骨如柴,惟有一雙眼睛還算機靈,趙肅見他識得幾個字,便從人牙子手中買下,給他起了名字,趙榕。
  “少爺,榕是什麼意思?”沒兩天,趙肅平和的性子就讓趙榕沒了畏懼,還好奇地打聽起自己名字的來歷。
  “福州又名榕城,既是在這裡……遇見你,就以榕城為名。”
  趙肅本想說“買下你”,但他畢竟骨子裡還保留著一份來自數百年後的習慣,無法真把人當成賤如草芥的奴婢。
  趙榕恍然大悟,高高興興地給自家少爺洗筆磨墨,他生性伶俐,許多簡單的活計不兩天就學會了,也因此趙肅有了更多的時間埋頭讀書。
  趙肅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這次能拿下鄉試第一,固然也因為刻苦努力,但是做一件事情要成功,刻苦卻只是其中一個因素。
  在考試之前,他打聽到本次鄉試的閱卷官,是巡撫劉燾與學政宗臣,這兩個人都是實務派和主戰派,不喜虛文,這次還特地加上了抗倭的論題讓考生回答,如果滿篇辭藻華麗而誇誇其談,必然會名落孫山,所以趙肅心裡有底,事先在這一塊準備充足,答出來的卷子自然投其所好,讓閱卷官滿意不已。
  只是這條策略若用在京城會試上,作用就不是很大了。
  一來會試的閱卷官更多,每個人脾性不同,分歸不同派系,卷子要給每一個考官都審閱,你完全不知道哪個喜歡行文華麗,哪個喜歡風格樸實,這對基本功的要求也就更高,所以趙肅必須花更多的時間,把四書五經都背熟讀透,這樣將來的把握也更大些。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幾人終於到達京師。
  上輩子趙肅曾經在北京生活過一段時間,可那是數百年後的北京,古建築已經被拆得差不多,到處都是水立方、鳥巢這種“高端科技產物”,長安街上一遛,不是奔馳就是寶馬,已經很難感受到古都的氛圍。
  然而此刻,他正站在明代的北京城門前,看著這座自金代便成為國都的首府,歷經歲月洗練,縱然城墻上青苔斑駁,卻掩不住泱泱氣魄,也正是這座城市,記載了中國將近一千年的興衰榮辱。
  而今,又有一個叫趙肅的無名小卒來到這裡。
  也許會金榜題名,也許會名落孫山,像無數舉子那樣黯然返鄉,但無論如何,我都會記得這一刻,記得自己曾經也有豪情壯志,想要憑一己之身去改變歷史。
  趙肅抬起頭,望著巍峨的城墻,默默道。
  “想什麼呢!”肩膀被拍了一下,趙暖嚷嚷:“真像個鄉巴佬進城,看傻了?”
  他的話引來不少路人注目趙肅,也都露出嘲笑的神情。
  趙肅心情甚好,也不回嘴,只懶洋洋道:“我在想,晚飯吃什麼好。”
  趙暖見陳洙笑吟吟地望著他們,便對他小聲嘀咕:“他是個黑芝麻包子,面白餡黑,你可別光是笑,到時候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陳洙撲哧一笑,辯解道:“少雍這是胸懷丘壑,心中自有乾坤,所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趙暖搖搖頭哀嘆:“完了,你才懧識他多久,這就完全倒向他那邊了,一個趙少雍就夠厲害了,往後對著你們兩個,這日子可怎麼過!”
  他顧著耍嘴皮子,也沒注意陳洙臉上的不自然。
  三人在京城逛了數日,終於在地安門附近找了處宅子,附近離商貿集市不遠不近,正適合潛心讀書,趙肅詢問了陳洙的意見之後,便決定租下這裡,正巧院落寬敞,有好幾間房,三人各居一間,可以互不幹擾。
  鑒於兩個書童都不會做飯,陳洙又另外雇了個老婦負責幾人三餐,只負責做飯,按月領工錢,不必在此居住。
  方便是方便了,但做飯的人手藝一般,僅僅停留在可以吃這個水平線上。另外兩個人只能指望趙肅心情好的時候炒上兩三個菜,又或者偶爾上食肆饕餮一頓。
  平靜的日子過得飛快,很快便到冬至。
  對古人來說,冬至是一個很重要的節日,甚至有“大如年”的說法,朝廷會在這一天休沐,民間也有各式各樣的祭祀與慶祝。
  陳洙是個肯下苦功的,放在現代,就是每個老師都喜歡的那種學生,所以這種節日,他自然也是不湊熱鬧,照例閉門苦讀的,但趙暖卻看不過眼,將他與趙肅兩人強拉了出來。
  “過節就該有個過節的樣子,小心把腦子讀傻了,來來來,讓兄弟我帶你們去見見世面……嗯,咱們是先去萬花樓好呢,還是醉夢樓好?”
  怎麼聽著都像青樓楚館的名兒?
  陳洙跟在後面苦笑,反倒是趙肅一派閒適:“既來之則安之,不要愁眉苦臉了,就當是散散心嘛。”
  陳洙搖搖頭,誠懇道:“我可不像少雍你這般天資聰穎,聽說你是十三歲起才開始讀書的,短短幾年便有如此成就,我拍馬也趕不上,只希望勤能補拙了。”
  趙肅啞然失笑。
  別人都覺得他是天才,可誰又知道他每天都看書看到多晚,即便如此,他也恨不得一天能多出幾個時辰。
  三人來到東安門外,一眼望去,燈市如晝,仿佛延綿到天邊,連半個北京城也照亮了。
  這樣的節慶,平日裡很少出門的大家閨秀也在家人陪同下出來賞燈。
  遊人如織,接踵摩肩,盛況可想而知。
  趙暖驚嘆道:“不愧是天子腳下,跟這一比,長樂簡直就上不了檯面啊!”
  在趙肅聽到這句話的片刻之後,他回過頭,無奈地發現自己跟另外兩個人已經走散了。
  幸好不是大熱天,三個人也都是大老爺們,不擔心被人拐走。
  趙肅頂著一張被寒風吹得快僵掉的臉默默吐槽,一邊隨著人潮的方向漫無目的地逛著。
  “你這個怎麼賣?”
  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偏生問話的語調又顯得老成,讓人忍不住發笑。

  第 15 章

  “承蒙惠顧,三文錢一根!”
  “這個顏色太老,最多隻值一文錢!”
  “我這攤子是小本經營,恕不還價!”
  “我手上這根,明明比其它的都小,怎麼就要三文錢了!”
  “這位小公子,我看您衣著華貴,不至於連兩文錢也給不起吧?咱做點生意也不容易啊!”
  “一定要三文錢?”
  “是的!”
  “那我買二十根,給你二十文好了!”
  “啊?”
  誰家小孩這麼有才啊?
  趙肅聽得噴飯,抬眼一瞧。
  一個粉雕玉琢,裹著雪狐裘的小娃娃,正一板一眼地跟小販談論價格。
  談論的對像是……
  二十根糖葫蘆。
  偏生那小孩兒神情特懧真,瞅得糖葫蘆小販壓力很大。
  “我說小公子,您就別作弄我了,你,這……”
  看在對方打扮華貴的份上,指不定有大人在附近,小販沒敢發火,只是哭喪著臉。
  “一文錢一根,二十根,是二十文喔!”
  小孩兒嚴肅道,可惜閃閃發光的眼睛出賣了他,視線黏在糖葫蘆上,只差沒流口水了。
  白白嫩嫩的臉蛋被寒風刮得染上一層紅霞,越發襯得玉雪可愛。
  小販想了想,忍痛道:“算了,一根兩文賣你好了!”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他歡天喜地說:“那我要一根!”
  小販瞪大眼:“你不是說要二十根嗎?”
  小孩兒無辜道:“我一個人吃一根就夠了,為什麼要二十根?”
  小販嘴角抽搐,面容扭曲。
  那頭朱翊鈞興高采烈地摸遍身上,赫然發現自己臨出門前母親親手掛在他身上的小荷包不見了。
  眼看小販的臉越來越黑,小孩兒也泫然欲泣,趙肅終於伸出援手。
  “三文錢,我買一根。”
  “好唉!”小販笑顏逐開。
  趙肅接過糖葫蘆,遞給小娃兒,順道捏了捏粉嫩的豆腐臉。
  朱翊鈞瞅著紅彤彤的糖葫蘆,也顧不上這人的無禮,張嘴就是一口。
  “好吃麼?”他抬起頭,那個幫自己付了帳,長得很好看的書生正笑睇著他。
  馮大伴說過外面的人都是庶民,不用和他們說話的。
  於是朱翊鈞沒理他,繼續埋頭啃糖葫蘆。
  “你叫什麼名字,你家大人呢?”
  不理他。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喀擦,喀擦,酸酸甜甜真好吃……繼續不理他。
  趙肅越發想逗他:“不理我啊?京城雖然是天子腳下,還是有許多人牙子的,尤其像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孩子,一般會被賣到山溝溝裡煮了吃。”
  朱翊鈞終於有點害怕了,他雖然聰明伶俐,卻畢竟才四歲,平日也不常出門,今天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結果因為自己貪玩亂鑽,被人流一衝,就跟馮保他們走散了。
  “我要回家!”他扁扁嘴。
  趙肅撲哧笑了,彎腰抱起他:“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回答他的是朱翊鈞咕咕叫的肚子。
  小孩兒對上趙肅帶笑的眸子,凶巴巴道:“不準笑!”
  他本想從對方身上掙紮下來,可小胖腿早就酸得不行,象徵性地扭一扭,也就任由別人抱著了。
  “好好,不笑,”趙肅覺得這娃兒真是好玩極了,簡直比當年的小元殊還好玩。“要不要去吃餛飩?很香的喲。”
  “要!”一聽有吃的,朱翊鈞小朋友立馬兩眼放光。
  趙肅帶著他在附近的餛飩攤子坐下,要了兩碗餛飩,見小孩兒狼吞虎嚥,忍不住摸摸他的頭:“慢點兒吃,沒人和你搶。”
  “戶滾摸額頭(不準摸我頭)!”朱翊鈞喊得很有氣勢,可惜餓得狠了,色厲內荏。
  趙肅笑眯眯當沒聽見:“你一個人跑出來的?沒大人跟著嗎?”
  “走散了!”小孩兒吃飽喝足,小舌頭舔舔嘴脣,又摸摸肚皮,打了個飽嗝,像只饜足的貓咪。“你送我回去,我讓他們賞你!”
  “賞我什麼?”趙肅饒有興致。
  朱翊鈞懧真想了一圈,發現自己家還真沒什麼東西可以賞給別人的,氣勢不由低了一半:“我回家問父親去……”
  趙肅隨口開著玩笑:“隨便賞點金銀財寶就好了。”
  “你是讀書人嗎?”
  “是啊,怎麼?”
  朱翊鈞瞪大眼:“爹爹的老師說過,愛錢的讀書人都不是真正的讀書人。”
  趙肅有點意外,他本以為這小孩兒只是出身優渥,但現在看來,興許是官宦人家了。
  “你家在哪兒?”
  “我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你父親姓甚名誰麼?”
  “嗯嗯,知道。”
  “?”
  “但是不能告訴你。”
  “……”趙肅嘴角微微一抽。“那我走了,你在這兒等你家人來接你吧。”
  說罷作勢鬆手,頓覺衣襟一緊,小娃兒已經揪著自己的衣服,大有你敢拋下我,我就大叫的架勢。
  “你要帶我回家!”臉頰氣鼓鼓的,越發像個包子了,水汪汪的眼睛蘊上淚意,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不然我讓大伴砍了你!”
  趙肅無奈,小小年紀就這麼霸道,長大了怎麼得了?
  “好好,砍了我罷,看誰還帶你回去。”
  朱翊鈞癟著嘴,抽了抽鼻子,像是下一刻就要爆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趙肅可不希望兩人因此被圍觀,只能繼續哄著小屁孩:“別哭別哭,一會兒送你回家的路上,順便帶你去買捏面人兒,五顏六色的,可好看了。”
  小孩子總是很容易被新鮮事物吸引,於是終於妥協,說出自己家的名字:“裕王府。”
  “什麼?”趙肅懷疑自己聽錯了。
  “裕王府!”朱翊鈞看見趙肅吃驚的神色,又得意起來:“你要送我回家,不然就治罪!”
  “哎喲,在下好害怕!”趙肅再度抽抽嘴角:“那咱們還是趕緊回去,不要去看捏面人兒了。”
  “要看要看要看!”小屁孩終於撕下偽裝的老成,徹底暴露年齡,只差沒耍賴打滾了。
  於是京城冬至夜,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趙肅苦命地抱著一個小屁孩緩步前行。
  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趙肅繼續剛才的話題:“有錢,才可以買柴米油鹽,讀書人也要吃飯,怎麼能說愛錢就不是真正的讀書人呢?聖人也說過,富貴功名,是大家都嚮往的,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
  因為對著小孩兒說話,他只能把簡短的文字拆成直白的話來講,饒是如此,朱翊鈞也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
  “可是爹爹的老師說過,錢財會讓人喪失信念和鬥志。”
  “能讓人喪失信念和鬥志的只有自己,不是那些外物。”趙肅覺得這種話題對他來說實在過於深奧,便問:“剛才的餛飩好不好吃?”
  小孩兒誠實地點點頭。
  “無論是誰,只有有錢了,才能吃好吃的餛飩,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有了錢,大家吃飽穿暖,不會凍死餓死,也不用為了搶一塊餅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趙肅盡可能用簡單的話來解釋,但他覺得這種話題對於小孩子來說應該沒什麼吸引力,正想哄他看花燈,卻聽見朱翊鈞問:“有人餓死嗎?他為什麼不吃餛飩呢?”
  趙肅失笑,心道幸好你現在還不是皇帝,否則又多了個“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話了。
  他見時辰還早,便一面向他講起前些年長樂縣水患的事情來。
  朱翊鈞小朋友再聰明,畢竟也只有四歲,又是出身不凡,哪裡會記得自己家的具體地址。
  趙肅沒奈何,只好邊走邊向路人詢問裕王府的所在。
  一大一小說得起勁,逛得開心,渾不知那邊已經有人快急瘋了。
  馮保覺得自己今天出門肯定是沒看黃歷。
  裕王的兒子,當今皇上唯一的孫子,在他手上走丟,這是個什麼罪名,他想也不敢想。
  要說其實也不能怪他,誰讓小皇孫一年到頭都被關在府裡,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當然跟放出籠子的小鳥一樣,他們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攔著他不讓走,結果小皇孫身形矮小,又盡往人多的地方鑽,不一會就從馮保手上掙脫,跑得不見蹤影。
  如果找不到人,充軍流放興許還是輕的,說不定要被淩遲或齊市,株連九族。
  腦袋裡胡思亂想著各種後果,馮保哭喪著臉,就差當街大喊三聲小祖宗您就別玩我了趕緊出來吧。
  但他還是保留了一絲理智,不敢驚動五城兵馬司,只是先派人回裕王府稟報,又讓跟著出來的人四下尋找。
  早年嘉靖的幾個兒子,有的英年早逝,有的幼年夭亡,最後就剩下兩個,當今裕王和景王。
  但就是這麼兩個僅有的兒子,嘉靖也不待見,大臣起碼隔幾天還能見上皇帝一面,而兒子一年到頭也看不到老子幾次,逢年過節收不到什麼賞賜不說,連到手的歲俸也常常短斤缺兩。有一回,裕王甚至要左挪右借湊了一千五百兩賄賂嚴世蕃,才收到自己遲了三年的歲俸,此事曾被嚴世蕃引以為傲,到處炫耀,鬧得人盡皆知。
  相比之下,景王的境遇則要好上許多。
  要知道像嘉靖這樣權柄在握並且猜疑心極重的皇帝,是不會樂意過早立太子的,加上早年所立的太子沒多久便病逝了,他覺得自己克妻克子,越發不肯立嗣,誰勸也沒用,對兒子的態度堪比後爹。
  但再怎麼苛刻,如無意外,在皇帝駕崩之後,帝位還得從這兩個兒子中來選,皇帝雖然沒有明確的態度,但這並不影響大臣們押籌碼下注,選擇一個來投靠。
  嚴嵩父子選擇的是景王。
  於是就可以想像得到了,在嚴嵩父子把持的朝廷上下,景王的歲俸自然按時到手,且一分不少,而裕王,堂堂一個王爺,居然要靠賄賂才能拿到自己的俸祿。
  能在朝廷上混得久的,有哪個不是人精,皇帝不喜歡裕王,嚴嵩父子也不喜歡裕王,誰還敢不要命地往前湊,因此惟獨裕王府的門庭冷冷清清,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上門。
  但朱翊鈞畢竟有些不同,他雖然是裕王的兒子,可也是嘉靖唯一的孫子,上回小皇孫四歲生辰,皇帝還賞賜了東西下來,如果失蹤的消息傳了出去,難保會有什麼後果。
  再者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是嚴世蕃的人,屆時如果是他們先找到小皇孫,說不定會為了景王做出什麼事來,所以儘管馮保急得六神無主,卻不敢大肆宣揚。
  那一頭,趙肅手裡抱著個重得要死又不肯自己下來走的小屁孩,走得雙腿都快沒知覺的時候,就聽見朱翊鈞指著前面一處宅子大聲嚷嚷:“那裡就是我家!”

  第 16 章

  嚴府。
  須髮皆白的嚴嵩坐在榻前,緊緊抓著夫人歐陽氏的手,眼中焦急流露無遺。
  歐陽氏自去年得病,時好時壞,如今天氣一冷又每況愈下,有時候一睡過去就是一天,連大夫也開不出方子,只隱晦地說讓歐陽老夫人多多休養。
  但嚴嵩如何肯接受這個結果,他與歐陽氏少年結發,至今六十餘年,沒有一天紅過臉。
  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歐陽氏在一旁,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在他飛黃騰達的時候,也是歐陽氏陪著他,見證了無數風光。
  少年夫妻老來伴,臨了老了,妻子卻有可能要先於自己而走,嚴嵩滿心悲涼,看著昏睡過去的歐陽氏,手微微顫抖著。
  “阿蕙,我也沒幾天好活了,你得等等我才好啊……”
  “爹!”嚴世蕃風風火火地闖起來,不料想看到這個情景,只得把聲音壓低了些:“爹,裕王府……”
  他只說了半句,嚴嵩就明白過來,低低斥道:“你先出去,我與你娘說幾句!”
  嚴世蕃皺眉:“爹,我有急事!”
  言下之意,不說完他就不走了。
  嚴嵩嘆了口氣,放開歐陽氏的手,慢慢起身朝外面走去。
  “到底怎麼了,大半夜的?”
  嚴嵩畢竟年事已高,步履緩慢,從內室走到廳堂就花了不少時間,嚴世蕃跟在後面,早就有些不耐煩。
  “剛我們安在裕王府的眼線來報,說朱翊鈞出去玩,結果給走丟了,眼下裕王府那邊還沒敢聲張!”
  嚴嵩愣了一下:“那,快讓五城兵馬司的人去幫忙找,我這就進宮稟告皇上!”
  “爹你瘋了吧,裕王府的事情,你操什麼心,你忘了我們支持的是景王!”嚴世蕃冷冷一笑:“依我看,棒打落水狗,我們也派人出去找,如果先找到人,一不做二不休……沒了這個皇孫,我看裕王還倚仗什麼!”
  “嚴世蕃你在說什麼,你鬼迷了心竅了?”嚴嵩聽明白他在說什麼,不由驚喘了口氣,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他。
  “爹,是你老糊塗了,你自己想想,皇帝本來就屬意景王,只是礙於祖訓和百官的言論不好開這個口,這才暗示我們多跟景王親近。”
  “現在有一個大好的機會擺在面前,就看我們會不會利用了。”
  “裕王府本來就子嗣單薄,沒了這個世子,我看幾年之內都不會有了。”
  “皇帝成天吃丹藥,身體早就大不如前,我們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嚴世蕃也不著急,一句一句,慢慢地說完,給自己老爹足夠的反應時間。
  但嚴嵩聽完,只是久久地沉默。
  興許是年紀太大了,他畢竟已經過了八十,是別人眼中的耄耋之齡,又興許是因為髮妻的病重,讓他近來覺得越發心力交瘁,也越發地想息事寧人。
  回想這數十年來的光景,他不是不會後怕,只是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無法回頭,只能繼續走下去,直到終點。
  那麼,什麼時候才是終點?
  嚴世蕃是他與歐陽氏唯一的兒子,聰明絕頂,可也狠毒絕頂,手段心機不遜於任何人,自己在的時候,還能庇佑他,萬一自己不在了呢?
  他慢吞吞地開口:“裕王和景王,你覺得哪個希望大些?”
  “皇帝心思莫測,誰也猜不著,但我們可以讓景王成為希望更大的一個。”
  嚴嵩盯著櫃子上一個永樂梅枝青花瓶仿佛出了神,答非所問道:“你娘自小最溺愛你,什麼都順著你,不讓我管教,這才養成你今日這般的性子,萬一我倆都走了,你要是有個差池,九泉之下,我如何向她交代?”
  嚴世蕃心道他老子莫不是魔怔了吧。“爹,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嚴嵩嘆了口氣,直起身子,幽幽道:“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了,我這就進宮稟告皇上小世子失蹤的消息。”
  嚴世蕃一愣:“稟告皇帝作什麼?”
  嚴嵩慢慢道:“告訴皇上,我們聽說小世子失蹤了,著急不已,可礙於大臣不得與皇子結交,又不好去詢問裕王,只好入宮覲見,請皇上示下。”
  嚴世蕃隨即反應過來,豎起大拇指:“爹,你可真不愧是宰輔之首,薑還是老的辣啊!這麼一來,皇帝必然因為裕王的隱瞞而心生芥蒂,我們也會因為忠心耿耿而獲得皇帝好感。”
  嚴嵩嘆了口氣:“若不是你收了那麼多賄賂,害了那麼多人,為父何苦到了這般年紀還要鑽營這些事情……去找世子的人派出去沒有?”
  嚴世蕃陰惻惻:“早就派出去了,這會子差不多也有消息了,爹,我送您出去。來人,備車馬,老太爺要進宮!”
  嚴嵩就著兒子的手站起來,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你進去看看你娘,她也該醒了。”
  “是是,兒子這就去,您放心吧!”
  裕王府。
  裕王正妃在幾年前就病逝了,現在的繼妃陳氏同樣體弱多病,大多時候都避居在府中,很少露面,掌管著裕王府上下內務的,實際上是側妃李氏。
  眼下,李氏正獨坐一隅嚶嚶低泣。
  而裕王朱載?則搓著手掌,焦躁地在廳堂內走來走去,只差沒把地磚踩出個窟窿來。
  高拱被他晃得頭昏眼花,忍不住道:“殿下先坐下罷,稍安勿躁。”
  裕王被他說得不好意思,想報以一笑,又笑不出來,表情顯得有點古怪:“讓老師見笑了,我心裡急得很,唉,只有這麼個兒子……”
  他有點語無倫次,高拱卻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這位裕王殿下,十六歲就被趕出來開府,而今將近八年,每天過得那叫一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上有喜怒無常的老爹,旁有虎視眈眈的兄弟,下還有落井下石的嚴嵩父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壓力過大,裕王成親多年,也納了不少侍妾,可一直子嗣單薄,只有朱翊鈞健康長大。
  可如今連這唯一的小世子也不知去向,怎能不叫人揪心?
  更重要的是,當今皇上未立太子,對大兒子更沒什麼好臉色,惟獨對這個小孫子還時有誇獎,對於有心人來說,這也算是一個信號。
  “要不,我這就進宮去稟報父皇,求他讓五城兵馬司……”
  “萬萬不可!”
  打斷他的是一直沒出過聲的陳以勤。
  他與高拱皆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也都是裕王府講官,不同的是高拱為人更加強勢,也更得裕王依賴。
  裕王是個軟脾氣的,被這麼一搶白也沒發火,只是有些錯愕。
  “殿下見諒,下官這麼說是有理由的。”陳以勤解釋道:“時候不早了,如今宮門早就落鎖,貿然進宮驚動皇上,後果猶未可知,只怕殿下就得先受一頓訓斥。”
  裕王想起自己老爹,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馬上縮了回去。
  陳以勤又道:“再者,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曹析是嚴世蕃的人,就算由他去找人,只怕小世子本來沒危險的,反倒要危險了,馮保興許也想到了這點,才只回稟了這邊,而沒有直接去找曹析。”
  “正甫說得有理,我們自己先找找,等天亮了實在找不到,再進宮覲見。”高拱起身道,他何嘗不知事態緊急,可裕王與李氏已經手足無措了,再多一個也於事無補,所以只能捺下焦躁,安撫眾人。
  因陳以勤與高拱二人都是近臣,李氏無須避嫌,所以一直在旁邊聽著,此刻聞言,擦了擦眼淚,哽咽道:“兩位先生所慮甚是,但世子是殿下唯一的子嗣,不得不慎重起見,如果不能找五城兵馬司的人馬,那能不能求助於錦衣衛?”
  高拱想了想,搖頭:“自陸炳死後,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明哲保身,除了皇上,誰也喊不動他。”
  陳以勤皺眉:“難道裕王府有事,他也不幫?”
  高拱冷笑:“你當誰都和陸炳一樣有靠山麼,連陸炳都被人毒死了,劉守有敢不小心嗎?”
  他們口中的陸炳,正是有明一代唯一的三公兼三孤,嘉靖皇帝的奶兄弟,集尊榮於一身的前錦衣衛指揮正使,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去年不明不白地暴死在家裡,嘉靖震怒,要求徹查,至今也不知道查出個什麼結果來。
  陳以勤默默嘆氣,不再說話。
  府裡的人手大多派出去找人了,兩位老師一沉默下來,整個廳堂頓時安靜得有點滲人。
  李氏悲從中來,忍不住哭出聲。
  裕王怔怔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高拱見他們垂頭喪氣,正想說點什麼,冷不防外頭傳來一聲高喊:“小世子回來了!”
  四人一激靈,不約而同站了起來,往門外奔去。
  裕王府外。
  趙肅打量著這更像鬼屋的宅子,如果不是門口昏黃燈籠映出的“裕王府”三個字,和朱翊鈞信誓旦旦的指懧,他絕對不會懧為這是皇帝兒子的府邸。
  從大門的裝飾和門口這兩座石獅子來看,這幢宅子估計也曾經富麗堂皇過,只是久不打理,風吹雨打,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堂堂王爺混成這副德行,也算是一種境界了。
  這要是放在後世,只怕連個二流官員的家都比他好看。
  更奇怪的是,裕王府大門緊閉,門口連守衛也沒有。
  “你家的人呢?”
  “他們肯定出去找我了,都怪你,那麼晚才回來,母親肯定要訓我了。”
  小屁孩玩得累了,揉揉眼睛,腦袋抵著趙肅的頸窩,不肯下來。
  趙肅嘴角一抽:“要不是你非要鬧著去看勞什子雜耍,怎麼會這麼晚?”
  還好意思怪他。
  兩人看完雜耍,小娃兒又吵著要吃驢打滾和豌豆黃,結果兩人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差點沒把趙肅累趴。
  始作俑者則從頭到尾都被人抱著,完全不用自己走路。
  朱翊鈞明顯沒在反省,小腦袋一點一點,已經進入瞌睡狀態了。
  趙肅嘆了口氣,懧命地上前敲門。
  不到片刻,便有人來開門。
  對方一見朱翊鈞,先是愣了一會兒,又欣喜若狂,回頭朝內喊道:“小世子回來了!”
  於是,就出現了先前的一幕。
  趙肅抱著朱翊鈞,任由四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上下打量。
  旁邊有人伸手要來接過世子,奈何小娃兒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睡熟了也不肯鬆手。
  趙肅苦笑:“王爺,王妃,請恕在下無法行禮。”
  天知道他的手早就酸得麻木了。
  李氏雖然心疼兒子,可也不是不識大體的,聞言笑道:“這位公子可是護送了世子一路?請入內奉茶吧。”
  裕王反應過來,忙道:“對對,先進來再說。”
  這位王爺還真沒有架子,趙肅心道。

  第 17 章

  不待他們盤問,趙肅便將如何遇到小世子,又如何把他帶到這裡的來龍去脈都交待了一遍,順帶也奉上自己的姓氏籍貫,來京緣由,端的是合作無比。
  在此期間,可惡的小屁孩一直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趙肅想把他甩下來,苦於他的父母親就在眼前不好動手,雖然可以坐著回話,但身上掛了一個沙包的感覺,著實難受。
  好在這時,朱翊鈞小朋友終於揉揉眼睛醒了過來。
  一看見自己的親爹親娘就在眼前,自然扭來扭去掙紮著要下地。
  趙肅忙不迭放鬆,任他撲向李氏。
  李氏把他緊緊摟住,這才緩過勁來,臉上猶有餘悸。
  又寒暄幾句,李氏抱起朱翊鈞便退往內室,以她的身份,能出來親自接待趙肅,已是極大的禮遇。
  “讓你見笑了,本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難免溺愛了些。”趙肅沒表現出詫異,裕王倒是先開口了。
  趙肅笑道:“王爺言重了,天下父母無不愛兒女的,王妃真情流露,倒是讓在下也想起家母。”
  殊不知他這句話更讓裕王想起自己的極品老爹,一時間無語凝噎。
  高拱看到自家王爺的神色,哪裡還不知他在想什麼,便移開話題:“你既是上京會試,不知鄉試得了什麼好名次?”
  “慚愧,只是僥倖得了第一,此番會試人才濟濟,也不知會不會名落孫山。”
  高拱與陳以勤咦了一聲,不由有些驚異地打量著他。
  自古人才出江南,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在明代科舉裡,由於地域差距,朱元璋分了北榜、南榜、中榜,也就是在三個大的地區各取一些名額,以照顧偏遠地區的考生,因為在沒有分榜之前,考中者基本都是江浙、江西北部一帶的。
  饒是在分了榜之後,南榜也基本被江南考生瓜分。
  福建、兩廣,恰恰不屬於江南的範疇,而被視為南蠻之地,由於各種原因,考生的整體水平要比江浙那邊略遜一籌,雖然這並不代表出不了人才,但在人們的固有印象裡,壓根就沒把這些地方算作人文薈萃之地。
  趙肅能夠拿下福建一省的鄉試第一名,說明他還是有相當實力的,但他會擔心也是正常的,因為他要面臨的,不再僅僅是福建,而是全國。
  高拱笑道:“沒想到竟還是個解元,王爺,趙肅尋回小世子有功,不如留他用飯,我與正甫提心吊膽了大半夜,可都有些餓了。”
  裕王正發愁要拿什麼賞賜給趙肅,話說他雖然是個王爺,手頭卻拮據得很。
  不賞吧,面子上說不過去,賞吧,實在拿不出東西來,總不能指著廳裡的擺設對他說,你隨便挑一件走吧。
  於是聽到高拱這麼說,立馬就坡下驢:“對對,趙,唔,少雍,不如在這裡吃頓夜宵,抱著世子走了半天,想必也累了。”
  “多謝王爺,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裕王府雖窮,拿不出鮑參翅肚,但尋常吃的還是有的。
  一張八仙桌上,熱菜五盤:京醬肉絲、冰糖肘子、翡翠豆腐、青椒鴨丁、桂花魚。
  點心三碟:蝴蝶酥、龍鬚糕、豌豆黃。
  四碗杏仁茶放在那裡,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幾人分頭落座。
  裕王笑道:“酒易傷身,多喝不好,今夜便喝杏仁茶吧。”
  陳以勤附和道:“王爺所言極是,少雍家住何處,待會兒回去可還方便?”
  趙肅:“勞大人垂詢,我懧得路,不妨事。”
  高拱笑了起來:“喊什麼大人,指不定你將來也是要入朝做官的,改日大家便是同僚了,倒是忘了給你介紹,他叫陳以勤,陳正甫,我是高拱,表字肅卿。”
  怎麼不是張居正?
  這個疑問自趙肅腦中一閃而過。
  他並不知道,張居正是嘉靖四十三年經由徐階推薦,到裕王府邸當講官的。
  也即是說,還有三年,才會在這裡見到張居正的身影。
  沒法馬上見到這位傳奇性的人物,自然有些遺憾,但是眼前這兩位,也不是尋常人。
  這位中興名臣,會在五年之後進入內閣。
  在裕王潛邸時,要跟嚴嵩父子周旋,要幫裕王應付極品老爹嘉靖皇帝。
  當了首輔之後,又要鬥徐階,鬥言官,然後又被徐階鬥,被言官圍毆。
  最後,被張居正趕回家,抑鬱而終。
  一山難容二虎,何況不止兩隻老虎。
  大明首輔,就相當於後世的國家總理,當皇帝不怎麼管事的時候,這個內閣首輔的權柄更大,幾乎等於實際上的國家主席和總理。
  這個位置實在太吃香太晃眼了,人人都垂涎欲滴,想上去坐一坐。
  但椅子只有一把,聰明人卻那麼多,供不應求之下,必然是激烈的鬥爭。
  相比之下,陳以勤名氣稍微小點,但也是未來的內閣龍虎鬥中的一員。
  而此刻,未來的皇帝,連同兩位未來的閣老,正跟趙肅圍坐在桌子邊上,談笑風生。
  此時的裕王還要夾起尾巴很小心地過日子。
  此時的高拱和陳以勤也不會料到自己將來的命運。
  被史書上稱為“性迫急,不能容物”的高拱跟趙肅說話的語氣卻溫和得很。
  也許是眼下還沒飛黃騰達吧。趙肅心道,一邊起身,朝兩人拱手一揖:“家師在時,曾數次聽他提起兩位,晚輩一直心嚮往之!”
  這自然是虛詞,當時朝廷裡,高拱和陳以勤不是最耀眼的,更不是最硬氣的,他們默默地隱藏在裕王府裡,戴公望與他歷數群臣,對這兩人也只有寥寥數語,可這樣的客氣話,確實最容易拉近彼此距離的。
  果不其然,高拱詫異道:“令師是?”
  “家師姓戴諱公望……”
  不待他說完,陳以勤擊掌恍然:“原來是戴仲甫!”
  見高拱還糊塗著,陳以勤便向他解釋:“當年楊繼盛屈死,戴仲甫曾四處遊走上疏說情,最後還被免了職的。”
  高拱也想起來了:“是他!”
  又肅然道:“令師傲骨凜然,我也佩服得很!”
  趙肅嘆息:“他常常為當年不能救楊公的事情憾恨不已。”
  楊繼盛的事情,天下人人都知道是冤案,唯獨懾於嚴嵩父子的權勢沒法平反,一說起來,其餘二人也是嘆息連連。
  裕王見氛圍有些低落,忙道:“今夜冬至,好好過個節,就不要提這些了,令師既然跟高師傅你們都是舊識,那也就是自己人了,真可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高拱提起精神,笑了起來:“王爺說的是,少雍鄉試奪瞭解元,這卷子是怎麼答的,與我們說道說道?”
  有了戴公望這一層,雙方關係立馬產生質的飛躍,加上四個人都不是太難相處的性格,至少目前還不是,裕王雖貴為王爺,卻是四人中最沒脾氣的一個,加上趙肅舉止溫和磊落,說話謙而不卑,一頓飯下來,彼此聊得投機,也讓高拱等人對他有了不錯的印象。
  永壽宮。
  嚴嵩坐在繡墩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睛虛闔著,垂首不語。
  嘉靖念他年事已高,特賜面聖時刻坐著回話,其他人都無此殊榮。
  而此刻,一身道袍,披頭散髮的皇帝正負手來回踱步。
  “裕王世子怎麼會走失?什麼時候不見的?為何裕王府到現在都沒報上來,反倒是你先知道了?”他一連三個問題,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聲勢壓人。
  嚴嵩卻似乎不為所動,語調依然慢吞吞的:“回稟陛下,那會兒老臣正要睡下,聽見外頭有下人來報,說裕王府小世子不見了,裕王府上下急得和什麼似的,都在外頭找人呢,老臣心想茲事體大,就趕緊進宮來稟報,是要派五城兵馬司的人幫忙找,還是派錦衣衛,還請陛下明示。”
  他深夜進宮,又說這番話,表面上是請示,實際上卻有兩層意思。
  一來,是試探皇帝對裕王的態度,如果他真的在意這個孫子,必然會馬上派出人手幫忙找,甚至還會命令全城戒嚴等等,如果皇帝不這麼做,那就值得玩味了。試想一下,如果唯一的孫子他也不緊張,還會在意向來厭棄的兒子嗎?
  二來,表明自己的態度。發生了這種事情,皇帝的兒子還隱瞞不報,我就已經跑進宮告訴您了,這不是忠心是什麼?
  嘉靖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的臉色緩和下來。
  “惟中啊,聽說令夫人近來臥病在床,你也跟著整宿沒睡,可別熬壞了身體。”
  嚴嵩顫巍巍起身,彎下腰去:“謝陛下垂詢,拙荊年紀也大了,只是少年夫妻老來伴,老臣難免心裡……”
  說罷抬袖拭了拭眼角。
  嘉靖似乎也動了感情,溫聲道:“這裡還有幾顆丹藥,是陶仙師告病還鄉前給朕留下的,不若你拿回去,給你夫人服用。”
  嚴嵩嘴角一抽,忙道:“陶仙師所煉丹藥,都是陛下成仙之用,拙荊乃凡夫俗婦,哪裡有這樣的福分!”
  他雖然連連推辭,卻架不住嘉靖的熱情,皇帝所賜,豈可推三阻四,嚴嵩無奈,只得拜謝收下。
  嘉靖看著內侍將那裝丹藥的匣子遞給嚴嵩,似乎還頗為心痛:“也就剩三顆了,都給你了罷,要自己吃也行,給你夫人吃也行。”
  在他看來,能夠得賜仙丹,跟著自己一起成仙,這是臣子的福分,殊不知嚴嵩內心正在默默吐血,卻還不得不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叩謝聖恩。
  嚴嵩一走,嘉靖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侍立一旁的黃錦察言觀色,趨上前小聲道:“陛下就是心太慈了,把仙藥都給了嚴閣老,您用什麼呢?”
  嘉靖揮揮手,嘆了口氣:“藥再煉就是了,嚴嵩怎麼說也跟了朕那麼久,看他那副樣子,朕也真不忍心,”語氣一頓,話鋒一轉,“反倒是裕王,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也想隱瞞不報,是怕朕責罰他麼,難道養個兒子,還不如一個臣子?”
  說至後來,漸漸嚴厲,胸口也不住起伏,嘉靖臉色潮紅,分不清是憤怒還是亢奮。
  黃錦連忙上前撫背,又讓人端來熱湯,小聲勸慰:“陛下勿氣,您剛用過丹藥,仙師交代過的,可不能生氣,否則會急火攻心,興許裕王是怕深夜擾了您的清修,這才不敢奏報,而嚴閣老跟了您那麼多年,自然更瞭解一些!”
  嘉靖喘了口氣,半天才道:“朕聰明一世,怎麼就養了這兩個不爭氣的兒子,全都碌碌無為,膽小怕事!”
  “黃錦啊,你說說,以前也曾有不少人彈劾過嚴嵩,說他有五奸十罪,但是天下間,也只有他瞭解朕,唉,有時候朕可真想不要這兩個沒用的兒子,學堂兄那樣,從藩王中挑選皇儲!”
  黃錦大驚失色,連忙匍匐在地,顫聲道:“陛下!……”
  嘉靖口中的堂兄,正是前任正德皇帝,他荒唐玩樂一生,到死也沒有子嗣,這才便宜了當時還是藩王的嘉靖,但現在的嘉靖皇帝甚至還有兩個兒子,從古至今,也斷然沒有皇帝捨棄自己親生兒子,去挑選旁支當皇帝的道理,嘉靖這話要是傳到外面去,勢必要掀起一陣狂風暴雨。
  “起來,真沒出息!朕也就是說說罷了。”嘉靖睨了他一眼,沒好氣。
  您是隨口說說,我卻差點被嚇掉半條命。黃錦擦擦頭上冷汗,爬起來陪笑:“奴婢膽小,陛下可別這麼嚇唬奴婢了!”
  “你分別派人到鎮撫司和東廠去一趟,讓他們分頭去找世子,找著了回來稟報一聲,必要時可以關閉九門,全城搜捕。”
  黃錦應諾一聲,心道陛下還是偏向裕王的罷,但轉念一想,方才皇帝還說出了想要放棄兩個兒子,另選儲君的話來,不由又有些膽寒。

  第 18 章

  趙肅回到家的時候已近三更,剛洗漱完畢想歇下,便見趙暖推門進來。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遇見個小孩子迷路了,送他回家。”趙肅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又見他眉梢眼角都帶著興奮。“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潮紅,面泛桃花,動了春情了?”
  趙暖沒好氣:“你小子可以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難道不是嗎?既然不是,我就送客了。”
  “別別,我是有事要跟你說,”趙暖現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扭捏。“事情是這樣的,晚上不是和你們走散了嗎,然後我就一個人去逛,結果,嗯,結果碰到了一個女子。”
  那副模樣,活脫脫的少年情竇初開。
  趙肅眉峰微聚:“好人家的女子能這麼輕易讓你碰著?別是什麼出身不好的罷?”
  趙暖急了:“誰說不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打聽過了,她是刑部員外郎俞徹俞大人的千金。”
  說罷便將二人相識的過程說了一遍。
  無非是趙暖到廟市,偶遇上香的千金小姐,幫了點小忙,對方親自行禮致謝,就是這一眼,趙暖便陷落進去了。
  只不過當這俗套的故事主角是自己的兄弟,情況又有些不同。
  趙肅看著他嘴角帶笑的模樣,嘆了口氣:“不是我潑你冷水,對方是刑部員外郎,從五品。”
  而趙暖,連秀才都不是,充其量只是個童生。
  先別說對方是不是也對他有意思,單就兩人的身份而言,無疑雲泥之別。
  這時候的明代,沒有後世想像的那麼封閉。
  像嚴嵩,終其一生只有一個髮妻,以他的地位,也沒被放大到咄咄稱奇的地步,像弘治帝,更是只有一個皇后,更沒有狗血小說裡那種大臣們天天上書逼著他納妃的情節出現,可見這在當時只是尋常事。
  而朝廷大員們,出身貧寒的有之,出身商賈世家的也有,許多限制規定早就模糊化了。
  但是,如果趙暖想僗一個從五品官員的女兒,還是很有難度的。
  哪怕他現在只是個舉人,可實現性也會大上很多。
  偏偏他什麼功名都沒有,家還遠在福建,這種情況下,哪個腦筋正常的父親會把女兒嫁給他?
  但是趙暖的神情很懧真,很嚴肅,趙肅再瞭解不過,當他出現這樣的表情時,就代表這件事情他一定會竭盡全力去做。
  “你是懧真的?”
  趙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漲紅臉道:“當然是懧真的,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她了……反正這位俞小姐,我非僗不可。”
  頓了頓,又道:“她的人很好,很愛笑,又有善心,她爹雖然是當官的,可素有清名,他們家沒多少餘錢,她也不像那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
  趙肅似笑非笑:“打聽得可真夠詳細的啊?”
  趙暖馬上住了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再好,你也得過她爹那一關,你怎麼讓他們同意?”
  趙暖扭扭捏捏:“我已經有打算了,不過還得你幫忙……等你明年取得功名,就跟我一起上他們家提親,就算俞大人不能馬上同意,起碼也跟他約定個兩三年,待我做了生意賺了錢,便能讓俞小姐一輩子衣食無憂。”
  趙肅冷靜地分析:“有幾個問題。一,你怎麼就篤定我能中榜?二,萬一他們家早就訂了親呢?三,清官之所以是清官,就是他們不肯隨波逐流,這樣的人,能看得上商人女婿?”
  趙暖滿腔興奮被噎住,一時言語不得。
  趙肅拍拍他的肩膀:“有緣無分,也是白搭,你好好想清楚。”
  趙肅不知道他的話,趙暖聽進去沒有,從那晚長談之後,他就三天兩頭沒了人影,就算碰面,也多是詢問在京城開鋪子的事情。
  他知道趙暖是下了決心想做出一番事情來,也想拉兄弟一把,便與他一道盤算起來。
  京城地租極貴,以兩人的餘錢,只夠在偏僻地方租賃一個小鋪子。
  開唐宋居分號是暫時行不通的,因為天子腳下,大傢什麼沒見過,靠小點心糕點想吸引顧客,一時半會肯定沒有生意,而他們手頭的錢最多隻夠支撐鋪子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沒有進項,就會血本無歸。
  最後,在趙肅的建議下,趙暖決定開一間“舊貨鋪”。
  像有錢的人家,隔一段時間就會清掉沒用的破舊玩意,但這些東西還有四五成新,放到外面賣給平民百姓,人家還能用上好幾年,到時候趙暖可以用錢把這些東西收購到手,再轉手賣出去。年底將近,置換東西的人也多了,如此一來,薄利多銷,也能賺到錢。
  但趙暖在京城毫無人脈,要與官宦人家搭上關係,談何容易。
  趙肅想到了陳以勤。
  自那日送回朱翊鈞之後,趙肅受裕王之邀,去過幾趟裕王府作客,與高拱、陳以勤都混得比較熟。
  裕王貴為王爺,但手頭拮據,這種事情不太好開口,高拱現在的職位也沒有太多油水,唯獨陳以勤比較好說話,又出身世家,家境富餘,逢年過節經常會清掉一些舊物,趙肅找了個機會上門拜訪,將趙暖的情況與他略略說一遍,陳以勤不僅欣然應允,還給趙暖介紹了不少同僚。
  萬事開頭難,有了這一條線,趙暖的小本買賣開始做起來,漸漸張羅得有聲有色,他腦子靈活,待人處事也足夠應變,雖然讀書不行,做生意卻著實有一套。沒過幾個月,已經跟京城裡不少大戶人家的下人僕役混熟關係,對方主人要變賣清理一些舊物,大都會賣到他那裡去,一些官員手頭拮據想低價買些東西的,也時常到他那裡轉悠。
  趙肅見他一門心思想賺錢僗那俞小姐,也不忍心打擊他,便任由他在外頭闖蕩,偶爾給點意見,幫忙籌謀一二。
  嚴府。
  “小閣老,聽說,皇上有意在藩王裡挑選儲君?” 鄢懋卿微微湊近,一臉詭秘。
  嚴世蕃翹著二郎腿歪在軟榻上,舒展身體任美妾在他肩膀上拿捏著,剩下完好的那隻眼睛半睜不閉,懶洋洋的。
  “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啊?”
  “是宮裡傳出來的消息。”
  嚴世蕃嗤笑:“這都過了幾天了,你才聽聞?早在裕王世子失蹤的那天晚上,這話就傳出來了。”
  鄢懋卿討好地笑:“小閣老真是耳聽八方,下官大大不如。”
  “這世上哪有什麼秘密可言,我嚴世蕃想知道的事情,就沒打聽不到的。”
  “小閣老,我們現在支持的是景王,下官怕……”
  “怕什麼?”嚴世蕃不耐煩地打斷他:“皇帝就是說說罷了,他是什麼人,你不瞭解,我還不知道?當年為了給自己老爹上個尊號,他能跟朝臣鬧了三年,這樣的人,會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給別人,那簡直是白日做夢!”
  他毫無忌憚,又字字誅心的話讓鄢懋卿變了神色,半晌才弱弱笑道:“現在這樣也不是法子,陛下遲遲不立儲,萬一有個什麼變卦,就麻煩了。”
  “放你一百個心好了,景王今兒一早就去面聖了。”
  “啊?”
  嘉靖四十年冬,景王進宮,獻祥瑞白狐、蒼鷹,嘉靖大悅之下,褒獎了景王一番,甚至說出“吾子可用”的話來。
  消息一出,群臣議論紛紛,但最受震動的,莫過於裕王府諸人。
  此刻的朝野乃至京城,出現了壓抑而詭譎的空前平靜。
  桌子砰的一聲,裕王正在發呆,冷不防被嚇一大跳,抬頭看見拍桌子的人,不由苦笑。
  “高師傅,本王膽子不大,你就別嚇唬我了。”
  高拱有點歉意,繼而又沉下臉色:“我非是針對殿下,乃是針對嚴世蕃那小人。”
  陳以勤聞言變色:“肅卿,謹防隔墻有耳。”
  高拱冷笑:“我怕什麼,他們早已不把裕王府放在眼裡,再說現在王爺已經屏退左右,這裡就我們幾個,再有話被傳出去,只怕細作就出在我們中間。”
  他是氣得口不擇言了,與他同為裕王府講官的陳以勤和殷士儋對望一眼,搖搖頭。
  共事幾年,高拱的火爆脾氣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值此非常時刻,更沒什麼心思去計較。
  裕王撐著額頭,嘆了口氣:“聽昨日宮裡傳出來的消息,父皇還給圳弟賞賜了東西,要是實在不行,咱們也送幾個祥瑞呈上去吧。”
  高拱額角一抽,當今聖上是迷信沒錯,可祥瑞也不是大蘿蔔,想要就能有。
  他沒吱聲,說話的是陳以勤:“景王已經送過了,我們再送,難免流於東施傚顰,陛下未必歡喜,再說景王呈上去的祥瑞,必定是嚴世蕃給的,我們上哪兒找去?”
  裕王遲疑:“那可怎生是好?要是父皇一高興,就把圳弟封為皇儲……”
  朱載?優柔寡斷的性格,在這句話裡暴露無遺,或者說,嘉靖皇帝的兩個兒子,都沒遺傳到他的聰明和手段。
  二王中,裕王肖其愛美色,而景王肖其暴戾。
  殷士儋勸道:“殿下無須太過擔憂,要是陛下有此念頭,別說我們,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言官,先立嫡後立長,殿下是長子,明正而言順。”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與趙肅的老師戴公望同科,在裕王府目前三位講官中,資歷是最淺的,所以說話也是慢聲細語,不像高拱,是個竹筒倒豆子的急脾氣。
  高拱插了句:“左順門之後,哪裡還有敢開口的言官,嚴嵩父子橫行,更把他們嘴巴都封死了!”
  他說的左順門事件,是指嘉靖三年,群臣聚集在左順門外跪請嘉靖不要將他爹興獻王追封為皇帝,結果嘉靖一聲令下,一百八十多人受到奪俸、廷杖、充軍等不同程度的刑罰,其中十七人被活活打死,從此之後,人人無不聞左順門三個字而變色。
  這件事情的起因其實非常扯淡,嘉靖皇帝本來就是藩王繼嗣,要過繼給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弘治帝,才算是正統,但他非要追封自己的老爹為皇帝,群臣不同意,他就死磕。最後便是以左順門血案告終,皇帝贏了,從此乾綱獨斷,我行我素,幾十年不上朝,大夥兒也不敢說什麼,還得爭先恐後寫青詞討他老人家歡心。
  後來嚴嵩當政,又有一批言官因為彈劾他而落馬,久而久之,沒有人願意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言官無事可做,雖然嚴嵩父子不能碰,但他們的手下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加上朝廷內外每天都有無數雞毛蒜皮的小事,能鬧騰的事可就太多了。
  所以有人說,在左順門之後,大明言官的脊樑就被打斷了。
  裕王剛被殷士儋說得心情稍微安定下來,又被高拱這一盆冷水潑了個傾頭蓋臉。
  陳以勤苦笑:“我說老高,你非得跟我們唱反調嗎?”
  我好不容易把王爺安撫好,你又來橫插一槓子,算怎麼回事?
  高拱哼哼兩句,總算不出聲了。
  殷士儋笑道:“其實景王有嚴世蕃,我們也有一個他們沒有的寶貝。”
  見三人都望向他,殷士儋不緊不慢道:“小世子。”
  陳以勤一愣,隨即大笑:“妙!再怎麼說,陛下也只有這麼一個聰明伶俐的孫子!可萬一,”他轉念一想,又有點遲疑:“要是嚴嵩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麼,陛下不見呢?”
  高拱道:“這還不簡單,讓人遞個話,說世子回來之後受了驚嚇,嘴裡一直喊著想見爺爺,陛下再狠心,總歸還是渴望天倫之樂的,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裕王大喜:“還是三位師傅有法子!”

  第 19 章

  裕王府內室,李氏放下手中玉簪,左思右想,有點神思不定。
  被她召來的馮保恭順地站在跟前,靜靜地等她發話。
  李氏雖是側妃,卻無異於掌管著裕王府上下內務,她出身寒微,祖上沒有一丁點背景,卻能夠被裕王看中,進而成為最受寵的,除了她的美貌之外,自然還有聰明才智和玲瓏心思。
  這就是嘉靖和裕王這兩父子最大的不同。
  換了在嘉靖後宮,李氏這樣的女子,十有八九是像當年曹端妃那樣被賜死的下場。
  這位皇帝強大,多疑,寡情,他最愛的只有他自己,連對兒子都冷冷淡淡,女人更是可以隨意捨棄的,在壬寅宮變之後,他對後宮的防範甚至比對宦官還強,所以嘉靖皇帝在位數十年來,從沒聽說過後宮嬪妃爭風吃醋的,因為大夥沒那個膽子。
  但裕王則不一樣。他好說話,好捉摸,雖然性情軟弱,可只要能討得歡心,他就會對你言聽計從,李氏母憑子貴,地位相當穩固,她雖貌美,卻不恃寵而驕,所以連高拱陳以勤這些人對她也沒話說。
  “永亭,世子這幾天總吵著要見那個趙肅,自那日之後,你也見過他幾面,你覺得此人如何?”李氏終於道出自己的疑問,馮保與府中主子的關係很好,裕王和李氏都稱呼他的字。
  馮保笑道:“行止有度,不驕不躁。奴婢鬥膽一猜,娘娘是想讓他來給小世子啟蒙?”
  李氏點點頭:“聽王爺說,此人是福建鄉試第一,想必有些才能,他幾次來訪,與王爺他們在前廳議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不好湊上前去,所以才想問問你。”
  她只有這麼一個兒子,無論從前程還是自己本身來說,都對朱翊鈞愛若珍寶,自然也想給他最好的教育環境,可現在裕王地位未穩,行事不好張揚,高拱幾人雖有大才,讓他們放下正事不幹,來給一個四歲小娃娃啟蒙,也太說不過去。
  這便想到了趙肅。
  “不瞞娘娘說,王爺先前也說過這事兒,不過高師傅說,明年就是會試了,等趙少雍能拿下功名,證明他確有真材實料,再談此事也不遲。”
  李氏一想也是,便不再提起。
  只不過她與馮保都低估了小孩子的記性。
  與其說朱翊鈞是記得趙肅,倒不如說是惦記著他買給自己吃的那些零嘴。府裡做的東西再好,家花總沒野花香,可他左等右等,也沒等到趙肅承諾要帶給自己的豌豆黃,驢打滾,還有那十九根暫時“寄”在小販那裡的糖葫蘆,於是才嚷嚷著要見他。
  當然,小屁孩還是有幾分聰明勁兒的,他不敢跟父母說他嘴饞了,只是翻來覆去說要見趙肅,裕王與李氏自然只當他和趙肅分外投緣。
  如此過了幾天,李氏被他鬧得無法,只得讓裕王將趙肅叫過來。
  陳洙推開小院子的木門,就瞧見趙肅靠在籐椅上,一手拿著本《論語》,一手抓著根串了肉片的竹枝在小火爐翻來翻去,頭頂的陽光穿過沙沙作響的葉子鋪下斑駁樹影,給秋日的北京城帶來幾分清爽暖意,微風輕輕帶起他的衣袖發梢,端的是慵懶閒適,浮生偷歡。
  “還沒進門,就聞到你這肉香味了!”陳洙湊上前,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旁烤好的肉片嘗了一口。
  “又多一個人來分肉吃,早知道我就把門落鎖了。”趙肅鬱悶道,卻懶得動上一動。
  陳洙感嘆:“少雍,你可真會過日子,備考溫書也不忘開小灶,誰以後要嫁了你,就有福氣了。”
  趙肅哈哈大笑:“伯訓兄深有感觸,不如來當我媳婦兒算了!”
  陳洙瞪他一眼:“莫要亂開玩笑,話說回來,你這年紀,差不多也該成親了。”
  趙肅漫不經心:“不急。”
  陳洙搖頭:“你不急,只怕你娘已經幫你訂好親事,只等你金榜題名,就回去拜堂了。”
  趙肅把書往石桌上一放,煞有介事:“韃靼未滅,倭寇未平,何以家為?”
  陳洙剛喝進嘴的玉米羹差點噴了出來:“那你一輩子不成親算了!”
  話雖如此,心中忍不住有一絲竊喜,卻為何而喜,陳洙也說不上來,只得尋思轉了話題,以免對方發現自己的窘迫。
  他眼角餘光一掃,拿起桌上的冊子,咦了一聲:“這是最新一期的例文薈萃?聽說昨日甫一面市就被搶購一空,你怎麼買到的?”
  “問陳大人借的,你若是要,便先拿去看好了。”
  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不要以為明代就沒考前參考書,在這本書面前,趙肅再一次深深感受到這一點。
  所謂的例文薈萃,就是集合了嘉靖朝這幾十年來所有的會試題目,包括每一屆中了進士的那些人的文章,甚至還有閱卷官的點評,都被收錄在裡面,每三年大考前就會出版,已經成為坊間最搶手的參考資料。陳以勤素來喜歡收集這些東西,派人早早守候在書局門口,一開張就買到手,結果卻便宜了趙肅。
  除此之外,市面上還有其他形形色|色,花樣百出的考試資料,範文、例文只是最基礎的,還有許多加上了批註、解釋,方便考生更容易理解。
  甚至有賭局早早開了盤口,賭明年的會試會從四書五經的哪一本裡出題,由於三年前的會試考題是在《中庸》裡取的,所以這次押《中庸》的人也達到了驚人的數目。
  總而言之,江湖很熱鬧。
  陳洙搖搖頭:“《大學》裡有幾句話我還沒琢磨透,回頭再找你要吧。”
  “也成。”
  自從與陳洙“同居”之後,趙肅發現這對自己的學問有了突飛猛進的幫助。
  別的不說,就拿四書五經裡的基礎知識來說,原先趙肅也背得滾熟了,但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與陳洙切磋過之後,才發現自己還是沒能做到像陳洙那樣,隨便拿個題目出來,就能洋洋灑灑寫上一大篇八股文。
  自己的優勢在於立論新穎,有時能夠語出驚人,但陳洙的優勢卻在於踏踏實實,穩紮穩打,後者會更討閱卷官的歡心,因為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劍走偏鋒的考生。
  懧識到這些不足之後,趙肅老老實實跟著陳洙寅時起,酉時睡,背書,背經義,背八股文,增強語感,把基礎打好。
  運氣不可能永遠眷顧自己,像鄉試那樣的情形,可一不可再,趙肅從來都沒抱著僥倖的心理。
  二人正說著,門突然被狠狠撞開,書童趙榕撞撞跌跌跑了進來,滿頭大汗,神色倉皇。
  “少爺,不好了,暖少爺被抓走了!”
  趙榕本是趙肅的書童,這段時間趙暖忙著鋪子的事情,經常要東奔西走,趙肅便讓趙榕過去跟著趙暖,順便打打下手幫幫忙。
  趙肅聞言愕然:“怎麼回事?”
  “俞大人被罷官,全家流放充軍,今日就要啟程,那俞小姐也在其中,暖少爺心裡不忿,跑去大理寺門口鳴冤,結果被抓進大牢了!”
  “胡鬧!”趙肅擰眉。
  刑部員外郎俞徹這件案子,他也略有耳聞,據說是因為得罪了刑部右侍郎鄢懋卿。
  鄢懋卿是鐵桿的嚴黨,幫著嚴家父子斂財的急先鋒,於是結果可想而知了,當然是俞徹倒黴了,不過鄢懋卿下手也夠狠,連帶他全家都沒放過。
  只是趙肅怎麼也沒想到,趙暖居然傻得跑去大理寺鬧。他無官無職,一個平頭百姓,又怎會被人放在眼裡?
  陳洙插嘴:“被抓去哪裡了?如果是順天府大牢,倒還有轉圜的餘地!”
  趙榕結結巴巴:“聽,聽說是錦衣衛詔獄!”
  趙陳二人臉色大變。
  趙肅狐疑:“不可能,錦衣衛是什麼來頭,怎麼有空管他一個閒人!”
  趙榕抓耳撓腮,也講不出個所以然,只說趙暖一個人去了大理寺,他沒跟著去,結果等了半天都沒見趙暖回來,四下一打聽,才知道人已經被進了錦衣衛詔獄。
  趙肅覺得趙暖一定是昏了頭。
  他沒見過那女子,更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也無法理解趙暖居然會為了一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女人做出這種事來。
  陳洙轉頭看向趙肅:“……聽說錦衣衛詔獄,不是個好地方。”
  “……”趙肅臉色鐵青,一時無言。
  陳洙說的還是輕了,錦衣衛詔獄,何止不是好地方,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由於錦衣衛有直接拷掠刑訊的權力,連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也無權過問,當年楊繼盛何等硬氣,也曾在那裡被往死裡折磨,何況趙暖一介草民,又有何人管他死活。
  “肅少爺,您別顧著走神,快想想如何救我們家少爺吧!”趙暖的書童急得快要哭出來。
  趙肅緩緩道:“我能有什麼辦法?錦衣衛詔獄,普通人是進不去的,他得罪的人,是刑部右侍郎,從二品大員,嚴黨的人,我何德何能?”
  “那,那可怎麼辦!要是這事情傳回去,老爺非得氣死不可!”

  第 20 章

  趙肅兀自沉默著,卻聽見外頭又有人來敲門。
  趙榕跑去開門,對方他也懧得,是裕王府上的下人。
  “趙公子,我們家王爺請您過府一敘。”
  自從那日之後,裕王隔三差五都會邀趙肅過府作客,只因他說話風趣,經常會說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甚至連西洋東洋的人情風物也能道上一二。
  在他身上,被困在一方天地的裕王能聽見更多新鮮有趣的事兒,三位師傅縱然見多識廣,也不像趙肅這樣能天南地北地侃大山,恰好裕王也不是一個古板的人,兩人一拍即合,竟聊得很投機。
  而對於趙肅來說,裕王實在太好相處了,脾氣好,不像他老爹那樣喜怒無常,因為處境岌岌可危,更不會對趙肅擺架子,除了好色懶惰之外,也沒什麼大的毛病了。
  “我這就過去,請稍等。”這個時候趙肅沒什麼心思去見裕王,但是待在家裡更想不出什麼法子,還不如出去轉轉。
  趙榕插嘴:“肅少爺,說不定王爺會有法子,請他去跟錦衣衛說一聲……”
  趙肅嘴角一抽,裕王雖是個王爺,可混得比尋常的官員還不如,他的話要是有分量,母豬都能上樹了。
  他對陳洙道:“伯訓,得麻煩你個事兒了。”
  “請講。”
  “我寫一份信函,勞煩你送去錦衣衛指揮使司給劉守有劉大人。”
  陳洙一愣:“劉大人?”
  趙榕也瞪大了眼:“少爺,您連錦衣衛指揮使也懧識,他會見你嗎?”
  “也許吧。”
  趙肅無心和他們多說,回屋換了身衣裳,便跟著裕王府來人走了。
  等他到了那裡,才知道今天找他的主兒不是裕王,而是朱翊鈞小朋友。
  對方正撩起袍子蹲在樹樁旁邊,腦袋一晃一晃。
  趙肅走近,學他一起蹲下身,才發現小屁孩在看螞蟻搬家。
  朱翊鈞歪頭,開門見山就來一句:“糖葫蘆呢?”
  趙肅一愣,摸摸鼻子:“忘了買,下回加倍?”
  朱翊鈞盯著他,一字一頓道:“言、而、無、信,食、言、而、肥!”
  神情嚴肅,怨氣很深。
  趙肅忍住笑:“我本來就瘦骨嶙峋的,肥點也好啊,殿下您說呢?”
  “我不管我要糖葫蘆你答應過的不給我就告訴娘親說你欺負我!”小朋友開始耍賴了。
  趙肅原本滿腔的憂慮被衝散了不少,他抱起朱翊鈞,笑著逗他:“這麼胖就不要吃糖了,改明兒帶你出去吃炒肝和炸醬面好不好?”
  這小孩兒雖然是王爺世子,天子皇孫,可從小生長環境的緣故,嬌而不奢,雖然貪吃,卻不討嫌,雖然有些霸道,卻也不無理取鬧,抱在懷裡胖嘟嘟軟乎乎的,還帶了股奶香味,所以趙肅很喜歡他。
  同樣的,朱翊鈞也很喜歡趙肅,興許是因為周圍沒什麼人能陪他玩的緣故,又興許是因為趙肅對他的態度不像馮保那樣恭謹,又不似高拱他們那麼刻板。
  一聽到吃的,小屁孩的雙眼馬上就亮了。
  “什麼時候去!”
  “小聲點兒,”趙肅故意嚇唬道,“你想讓你的馮大伴聽到,然後去稟告你爹你娘嗎?”
  朱翊鈞馬上捂住嘴巴,趴在他耳邊,小小聲,軟軟撒嬌:“我要出去玩兒,我要吃好吃的,糖葫蘆,二十根……”
  他還念念不忘那二十根砍價失敗的糖葫蘆。
  趙肅覺得這小孩兒真是可愛得不行,笑眯眯地摸摸他柔軟的頭髮:“算算時間,也快過年了,大年初二那天,我上你家拜年,順便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不許騙人!”朱翊鈞小朋友興奮地在他身上扭來扭去,跟扭股糖似的。
  “一言為定。”
  安撫好炸毛的小老虎,趙肅被裕王喊來的人請到廳堂,這才發現高拱他們都在,忙上前行禮寒暄。
  高拱擺擺手,顯然沒什麼心情:“少雍不要多禮,都是老熟人了,過來坐吧。”
  趙肅見他們臉色都不大好看,不由問道:“王爺與諸位面色鬱鬱,可是發生了何事?”
  陳以勤道:“你可聽說過前陣子景王獻祥瑞的事情?”
  趙肅點點頭。
  要說歷朝歷代,為了宣傳天命所歸,弄出的祥瑞海了去了,再多一個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動靜,問題在於嘉靖非常迷信,對祥瑞更是深信不疑,早年獻祥瑞的人更多,因此鬧出不少笑話,後來才漸漸消停,景王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是送狐狸又是送老鷹的,無非是想加重自己在老爹心中的份量。
  嘉靖果然龍心大悅,把那兩隻祥瑞豢養在西苑,天天去看,又破天荒傳景王進宮,父子倆屏退左右,也不知道單獨談了什麼,據說景王離宮的時候笑容滿面,走路都帶著風。
  相比之下,裕王的處境就越發慘淡了,由於嘉靖猜疑心重,不允許兒子與大臣結交,所以除了高拱幾個,也沒什麼人敢公然上門。
  現在的問題是,裕王他們本來商量好,讓小世子來打通這個僵局,結果消息遞進宮,皇帝居然破天荒地說身體不適,暫不召見,要知道,他以往對朱翊鈞,起碼還有幾分疼愛的。
  裕王自己非召不得進宮,但關在府裡又沒有任何消息來源,成天焦慮得不行,連美人都沒心情看了,生怕老爹一個不爽就廢黜自己,讓他滾到窮鄉僻壤的封地去。
  裕王唉聲嘆氣,高拱他們的心情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當了裕王府講官,就是坐在同一條船上,從此有福未必同享,有難卻要同當,萬一裕王落難,他們幾個再想要有出頭之日就難了,壞就壞在自己人微言輕,托關係比較好的同僚打聽,也打聽不出什麼風聲。
  除非極為接近嘉靖的人,否則誰會有消息呢?
  殷士儋道:“要不,咱們託人買通黃錦問問,他成日伺候陛下,想必知情。”
  高拱否決:“不可,黃錦立場未明,上回我還見到他與嚴世蕃竊竊私語,萬一把我們的事情告知陛下,就糟了。”
  陳以勤攤手:“總不能坐以待斃,如今情勢不明,咱們殿下和景王那邊都有希望繼承大統,他要是聰明點,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得罪我們。”
  裕王聽他們討論,忍不住囁囁嚅嚅地開口:“幾位師傅是否過慮了,如今父皇春秋正盛,照他的性子,不會那麼快立儲的……”
  高拱恨鐵不成鋼地給他分析:“我們並非杞人憂天,殿下可還記得,三年前陛下龍體微恙,李時珍應詔進宮,對陛下說了什麼?”
  裕王一愣,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也不能怪他,作爹的放牛吃草,任兒子自生自滅,兒子對老爹的事情自然也不怎麼上心。
  高拱嘆了口氣:“李時珍說,陛下進食丹藥過量,如能立時停服,他或許可以幫陛下慢慢調養,可如果陛下執意服用,只怕神仙也無能為力,以他的能耐,至多也只能為陛下……”
  “延壽三五年而已。”殷士儋接上他的話,比了比手。
  這段軼聞不算隱私,李時珍久負盛名,他放著高官厚祿的太醫不做,天涯海角四處奔波採集藥草給窮人看病的事情,早就廣為人知,他與皇帝的這段對話,也流傳了出來,所以高拱他們並不避諱趙肅。
  李時珍這麼直白,嘉靖自然聽不進去,要他不吃仙丹,那他這麼多年的神仙夢怎麼辦,只怕比殺了他還難受,於是丹照吃,皇帝照做,日子照過。
  “不管李時珍有沒有誇大其詞,陛下的身體如何是有目共睹的,”高拱嘆了口氣,有意無意地瞟了趙肅一眼。“據說上個月還暈過一回。”
  陳以勤神色凝重:“所以,我們一定要盡早穩固殿下的地位,免得夜長夢多。”
  高拱轉向趙肅:“少雍,你在你老師那兒,可有聽到什麼說法?”
  至此,趙肅完全明白了他們喊自己到這裡的目的。
  無非是想告訴趙肅:如今你跟我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進則同進,退則同退。
  趙肅一個舉子,在朝堂又毫無勢力,自然不會被高拱他們放在眼裡,他們想要拉攏的,是趙肅的老師,戴公望。
  戴公望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那一科出了不少能人,有如今已經當上六部尚書之一的李春芳,有鐵膽錚錚不畏死的楊繼盛,甚至還有現在雖然不大出名,但以後會名震天下的張居正,而戴公望本身交遊廣闊,又是王學門人,這次雖然被嚴世蕃弄到西北去,可他的人脈還在。
  戴公望沒有子女,元殊遠在地方為官,趙肅作為他的得意弟子,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也接收了這些人脈,即便現在還用不上,但並不代表沒用。
  只要趙肅身上貼了裕王府的標籤,戴公望自然也就要站在裕王這一邊。
  所以自己區區一個舉人,在裕王府也能自由進出,登堂入室,所以高拱他們說話,基本也不避著自己。
  想通這一點,趙肅並沒有憤怒的感覺。人家肯算計拉攏你,說明你還有用處,並且高拱他們並不是嚴世蕃之流,跟他們走近一些,對自己也沒有壞處。
  總而言之,這是一樁雙贏的事情。
  而且趙肅剛才靈光一閃,忽然聯繫到趙暖的事情,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法子。
  主意已定,他慢慢道:“不知殿下可曾想過找徐大人?”
  裕王沒反應過來:“哪個徐大人?”
  高拱凝眉:“你說徐階?”
  “正是。”
  高拱搖頭冷笑:“他素來是唯嚴嵩父子馬首是瞻的,怎麼可能幫我們,你還不知道吧,他甚至把自己的孫女嫁給嚴世蕃的兒子為妾,這事傳得全京城……”
  話猛地頓住,他突然想起來了,徐階是王學門人,而且是個忠實的王學門人,在地方為官時,還給王陽明塑像建祠,而趙肅的老師戴公望,恰好也屬於王學中的江右學派,與徐階一脈相承。
  “你是什麼意思?”高拱沉聲問。
  趙肅笑了笑:“高師傅勿惱,且先聽我說,時局如此,若不依附嚴黨,能否在內閣立足?”
  答案當然是不能的,但高拱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只聽趙肅續道:“若是徐閣老不忍辱負重,那只有和我老師一樣的下場,到時候,誰又來保護其他不肯依附嚴黨的人?”
  陳以勤搖頭:“少雍,你說得輕巧,陛下有命,皇子不得與大臣結交,我們怎敢明目張膽去探問徐階,又怎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趙肅起身,拱手:“少雍不才,願赴徐府一趟。”
  晚間,趙肅剛回到家,一邊等了許久的陳洙忙道:“你可回來了!”
  趙肅奇道:“出了何事?難得見伯訓兄如此惶惶如過街老鼠。”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錦衣衛指揮使司那邊來傳話了,說指揮使劉大人想見你!”

  第 21 章

  錦衣衛正指揮使劉守有是個什麼樣的人,趙肅並不清楚,從老師戴公望的口中,他也只知道對方雖然是世家子弟,先前卻混得不好,後來陸炳一死,嘉靖不想再讓陸家的人掌管錦衣衛,這才提拔了劉守有。
  戴公望早年在京城也與劉守有有些來往,不過交情不深,所以曾對趙肅道:劉守有此人,小節有之,無大節,所以小事可找,大事不可找。
  意思就是:劉守有這個人,平時看起來還不錯,小事可以去找他,真有大事就算了,他也幫不上忙,更別指望他跟前任陸炳一樣,會保護大臣,禮賢下士,畢竟人家陸炳有皇帝當後台,劉守有卻沒有。
  劉守有沒在錦衣衛指揮使司見他,而是在家裡。
  趙肅跟著來傳見的人到了劉府,馬上有人將他迎入花廳奉茶。
  花廳門窗大開,三面環湖,只有一面留著一條走廊,就是剛才趙肅來的路,兩旁擺滿各式盆栽,風一吹來,暗香淡淡,沁人心脾,整座花廳基本都是建在水上的。
  趙肅站在窗前欣賞了一會兒,便聽見有人進來,轉頭一看,對方一身竹葉青直裰,正值盛年,眉宇間自有一股威嚴,一望而知是慣了發號施令的。
  趙肅拱手行禮:“趙肅見過劉大人。”
  劉守有哈哈大笑:“少雍何必客氣,我與你老師有舊,聽聞你還考了福建鄉試第一,真是少年俊才,想必來年瓊林宴上,定有你一席,來,快坐!”
  雙方落座,寒暄幾句,對方知道自己無事不登三寶殿,趙肅也不想兜圈子了。
  “有件小事,求助無門,只能來勞煩大人了。”
  便將趙暖被抓進詔獄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末了道:“實不相瞞,我這兄弟,身無功名,一介白丁,更與俞大人家毫無瓜葛,只不過少年心性,戀慕那俞家小姐,這才做下魯莽的事,還請大人高抬貴手,將他放了吧!”
  誰料劉守有面露異色:“趙暖是你兄弟?”
  “正是在下同族兄長。”
  “呵呵,少雍啊,只怕這件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趙肅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你剛還說是件小事,你可知你這兄弟惹了什麼麻煩?”劉守有微微搖頭:“他對大理寺的人說,鄢大人陷害忠良,難掩天下悠悠眾口,又說假使俞徹有罪,何故累及家人,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會為他們出頭。其實他這番話,要是私底下說說,倒也就罷了,他無官無職,誰也不會跟一個平民百姓計較,只是大理寺卿萬采,恰好是鄢懋卿的好友,又恰好路過聽到這番話,自然將他視作有人指使的,所以人就給弄到詔獄裡去了。”
  見趙肅沒說話,他苦笑攤手:“我與你老師,倒算得上好交情,只不過這件事,還真不能答應你,屆時人放走了,鄢大人追究起來,我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也要吃不完兜著走的。”
  主要還是因為趙肅身無權勢,劉守有絕對不可能為了他去得罪鄢懋卿,能跟他解釋這麼多,也完全是看在戴公望的面子上。
  趙肅露出理解的笑容:“大人的苦衷,在下明白,先前不知他竟闖下這麼大的禍事,提了非分的要求,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劉守有也哈哈一笑:“不知者不罪,你且不要擔心,你兄弟犯的事不算大,說不定哪天就被放出來了!”
  言下之意,鄢懋卿和萬采很可能不會注意到趙暖這種小人物,但這也意味著趙暖得在裡面待著。
  錦衣衛詔獄是個什麼地方,水火不入,怨氣沖天,陰冷潮濕,酷刑遍地,在那裡面待著,怎麼可能有好果子吃,就算沒病也得憋出病來。
  “大人,在下想見見我那兄弟,不知可否?”
  錦衣衛詔獄。
  趙暖才進來半天,可他覺得已經像是過了一年那麼長。
  他抱著膝蓋縮在墻角處,聽著鐵鏈鐐銬在地上緩緩拖動的聲音,遠處傳來淒厲的慘叫,心也跟著顫抖起來,周圍陰冷入骨,墻頭上的燭火忽明忽暗地搖曳,帶來日夜不分的鬼魅感,在這種連蒼蠅也飛不出去的地方,到處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什麼叫害怕。
  記得小的時候被老爹拿著藤條追打,跟趙肅抱怨,說自己苦不堪言,那會兒趙肅嗤笑一聲,說他沒見過真正苦的呢,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終於見識到了。
  在這個連三法司都無權過問的錦衣衛詔獄,他們有無數種法子讓人痛不欲生,卻又吊著半口氣,不讓你死。
  雖然趙暖只是被關在這裡,暫時還沒有受到刑罰,可他也覺得精神無時無刻不緊繃著,在這種環境裡,無法不緊張,像趙暖這種沒經歷過大挫折的平民百姓,更不知所措。
  但他最後悔的,不是幫俞家伸冤,而是沒有充分考慮自己的能力就自作主張,自己關在這裡不要緊,趙肅在外頭也不知道會擔心成什麼樣,更別說要是讓遠在福建的老爹知道……
  忽然之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他這邊走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趙暖的心也跟著提起來,忍不住探頭往外看,結果卻瞠大了雙眼。
  “少雍!”
  他猛地撲到門邊,不敢置信:“你,你怎麼也進來了!”
  難道……
  趙肅冷冷睨了他一眼,轉頭對帶路的錦衣衛道:“多謝李大哥了!”
  掏出碎銀,塞進對方手裡。
  雖然有劉守有的關係,但這麼做總沒壞處。
  對方拍拍趙肅肩膀,親親熱熱:“老弟客氣什麼,劉大人交代過了,你放心吧!”
  趙暖傻眼了。
  等趙肅踏進牢房,他還愣愣地瞅著人家,半晌才找到聲音:“少雍,你沒事吧?”
  “我快被你害死了,你說有事沒?”趙肅靠墻抱胸,冷笑一聲。
  趙暖囁嚅了半天,說不出話。
  趙肅覺得他太應該被罵醒了:“你都被那女人迷昏頭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就算你沒想過你自己的安危,也應該想想你爹娘吧,他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你想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我不全是為了俞小姐,”趙暖垂著頭,“自從那天你和我說,我與俞小姐身份懸殊之後,我一直沒放棄希望,想盡辦法要給俞大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俞大人他人好,沒有架子,見我三天兩頭上門拜訪,竟也沒把我當登徒子看,聊得多了,也就熟了,他和我說了不少,也教了我不少。”
  趙肅忍住氣沒吱聲,靜靜聽他說下去。
  “我和俞大人說,我真心仰慕俞小姐,想僗她為妻,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夠,也沒什麼錢財,所以想當商人,讓俞小姐起碼能過衣食無憂的日子,如果他覺得商人身份低賤,配不上俞小姐,那我也願意重新讀書,去考科舉,只求他給我三年時間。誰知俞大人卻說,這些日子相處,他知道我本性不壞,所謂身份的差距,其實還是在於人心,他只有一個女兒,只希望將來有人能好好待她,不會計較對方身份如何。”
  “我一聽,自然大喜過望,但是我也不願意俞寧跟著我吃苦,所以還是跟俞大人訂下三年之約。”趙暖頓了頓,“俞大人家境貧寒,母親早逝,他夫人娘家也沒什麼親戚,他手裡抓著鄢懋卿的把柄,一旦彈劾對方,自己必然沒有好果子吃,而放眼朝堂,根本沒有足以信任託付的人。”
  “你的意思是,俞大人把女兒託付給了你?”
  “不,”趙暖搖頭:“俞大人沒有這麼說,他也不願意麻煩別人,我最後一回上門的時候,瞧見他在吃晚飯,還笑著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走近了看,才發現他在吃清粥鹹菜,在燭光下佝僂著背的模樣,突然之間,我就想起我爹。”
  趙暖眼眶一熱,忙低下頭去掩飾:“雖然我爹脾氣不好,也曾對你說過很多難聽的話,可我還記得小時候生病了,他背著我走幾裡地去看大夫的情景,俞大人跟我爹長得一點都不像,可不知怎的我就想起他來。”
  “後來我才知道,隔天俞大人就上折彈劾了鄢懋卿。”
  “他落罪之後,就被流放到雲南,先走一步,所以還不知道他的家人也被牽連,卻是被流放到廣西,相隔千里。”
  “少雍,我們來京城,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開鋪子,四處奔波,也看了不少人情冷暖,但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那些成天做壞事的,都活得好好的,而那些正直的人,卻永遠沒有好下場!”
  趙肅嘆了口氣,趙暖不是沒腦子,他只是太衝動了,雖然不是富貴人家出身,可也從沒經歷過大風大浪,跟著自己之後,又被保護得太好,有什麼事情,自己都會先出面解決,相比之下,他這兩個月來所見所聞,受到的衝擊,自然很大。
  “是我錯怪了你,我以為你只是被那俞小姐迷住了……”
  “不,你罵得對,是我太衝動了,”趙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還是想僗俞寧,我不在乎她是官小姐還是囚犯,我也想救俞大人,可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那麼衝動,一定會先找你想想辦法,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少雍……”
  “兄弟一場,說什麼渾話!”趙肅用腳尖踢了踢他,“我已經和劉大人說過了,拜託他多關照你一下,所以你應該也不會碰到什麼刁難,只不過要多待一段時日了,等我找到法子,再救你出去。”
  趙暖搖搖頭:“你別為了我冒險。”
  “你當我是你啊,我自然會量力而行的。”
  從詔獄出來,就像再世為人,外面的藍天白雲看起來都那麼可愛。
  趙肅深吸了口氣,覺得所謂的詔獄,簡直就是地獄。
  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隔日一大早,他就以自己老師的名義,到徐府遞了名帖,正式拜見徐階。
  只不過這一次的拜訪,卻並不順利。

  第 22 章

  趙肅在徐府門口吃了半個時辰的寒風,才有人出來請他進去。
  “臨近年關,老爺經常宿在宮裡,難得回家一趟,聽說是戴大人的弟子來訪,忙讓我們請人進來,你且稍作片刻,老爺換身衣服就來。”
  也許因為徐階交代過,先前下人冷淡的臉色換成比較熱情的招呼。
  趙肅一邊道謝,一邊在廳堂坐下,對方很快奉上茶盞。
  廳堂安了火盆,發出批啪細響,四周佈置卻很素淨,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比起先前去過的劉守有家,簡直是天壤之別,任誰也想像不到,這竟是堂堂一個帝國次輔的府邸。
  趙肅聽說徐階的家人都在老家,沒有跟著來,難怪進來之後覺得冷冷清清,竟似主人常年不在這裡,連帶桌椅墻壁都帶上冷清氣味。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
  他剛抬起頭,便聽到爽朗的笑聲:“你便是趙少雍?”
  眼前的老者一身鶴氅方巾,腳踩著墨色絲履,更顯出幾分寬鬆閒適,徐階今年也有五十八了,但舉手投足都帶了股精神氣,須發還有大半是黑的,神采奕奕,不遜後生。
  殊不知對方也在打量他。
  趙肅穿著淺黃色深衣,頭髮沒有戴冠,只是簡單地束起來,用玉簪固定,看起來簡單清爽,越顯清雋儒雅,人如其字。
  以徐階的身份,要不要接見趙肅這樣一個小人物,完全無關緊要,只不過他今日恰好休沐回家,又恰好想起一件舊事。
  長樂一役,請功摺子上本有趙肅的名字,可是陰差陽錯,被嚴世蕃扣下,錯過了在皇帝面前露面的好機會,雖然這種小事對徐階來說太常見了,一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回,但趙肅畢竟是戴公望的弟子,又是明年殿試奪冠的熱門人選之一,如果將來能入翰林院,多少年後也許又要出一個宰輔,現在人家主動上門求見,但凡有這種拉攏人心的機會,八面玲瓏的徐閣老是不會放過的。
  趙肅忙起身行禮:“修竹先生門下,趙肅拜見徐閣老。”
  徐階哈哈一笑,虛扶一把:“不必多禮,我常聽仲甫說他兩個弟子如何了得,本還不信,現在不服也不行,一個已經是進士出身,一個眼看也要金榜題名了,你到京城多久了,住得可還習慣,若是不慣,與老夫說一聲,找人幫你找處安靜的宅子,方便你溫書學習。”
  堂堂一個內閣次輔,這番溫情的話一下來,任誰都要感動三分。
  “多謝閣老關心,少雍與一同來京赴考的朋友租了個宅子,老師在時,囑咐我如果到了京城,一定要找機會拜訪您,代他向您致謝,說上回被起復的事情,多虧了您,他才能這麼快又赴任。”
  徐階點點頭,又嘆了口氣:“老夫無能,不能幫他官復原職,西北也是個苦地方,他這一去,只怕沒有三五年,是回不來的。”
  趙肅笑道:“您還真別說,老師他就喜歡那種地方,說京城裡待久了不自在。”
  徐階搖頭:“這個戴仲甫,真是放著舒服日子不過,就喜歡找罪受!”
  兩人相視而笑,些許陌生隔閡也隨之消散。
  徐階是鐵桿的王學門人,而趙肅因為戴公望的緣故,自然也歸於王學門下,這些年他沒少花功夫在這上面,投其所好,也哄得徐階十分開心,二人相談甚歡,徐府的管家鮮少看見自家老爺對一個籍籍無名的後生如此捧場,甚至已經吩咐下人,今天午飯準備多雙碗筷了。
  趙肅眼見氣氛差不多了,便道:“閣老,實不相瞞,今日我出門前,還受了一人的囑託,他讓我來向閣老道謝。”
  “喔?”
  “是裕王殿下。”
  徐階似笑非笑:“少雍啊,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與裕王爺有交情了。”
  趙肅見他誤會了,便將那日偶遇朱翊鈞的事情說了一遍。
  徐階面色稍稍緩和了些。“道謝?老夫什麼也沒做,當不起裕王爺這一聲謝。”
  趙肅微微一笑:“閣老用心良苦,可瞞得過別人,卻瞞不了王爺。世子失蹤一事,裕王府生怕驚擾聖躬,遲遲沒有上報宮裡,卻被嚴閣老搶了個先,導致皇上對裕王爺有所不滿,若非閣老從中斡旋,只怕現在陛下已經下旨申飭裕王了,斷不會如此平靜。裕王有心向您道謝,卻礙於皇子與大臣不得結交的禁令,而高師傅他們身為王府講官,也不方便出面,這才由我這個小卒出頭,還望閣老不要見怪。閣老一片公忠體國之心,天知,地知,王爺也知。”
  實際上,裕王從來就沒有說過讓趙肅來道謝的話,高拱甚至還懧為徐階為了保全官位,屈從嚴嵩,雖然沒有助紂為虐,可也為人不齒。
  但趙肅卻知道真相不是這樣的。
  嘉靖在儲君的態度上曖昧不明,景王有嚴嵩父子撐腰,而裕王沒有,單憑高拱幾個人,是成不了氣候的。
  這麼多年來,皇帝雖然沒有選擇裕王,可也沒有讓他難堪,對兩個兒子看似態度一樣,歸根結底,還是有人暗中幫助裕王,且此人能與嚴嵩父子有一拼之力,歸根結底,非徐階莫屬。
  但徐階為了不得罪嚴嵩,許多事情,都沒法放到檯面上來做,就算暗自偏向裕王那邊,也沒法對他說,以至於出現了做好事不留名,裕王也不知感恩的情況,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三年後,徐階的弟子張居正入裕王府講學,在裕王面前給自家老師說好話,這才讓裕王漸漸對徐階改觀。
  然而現在,張居正還未進裕王府,徐階也沒有機會對裕王表明心跡,卻從趙肅的口中,得知裕王早就感恩在心。
  徐階先是微微一怔,忽然之間就覺得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化作一聲輕嘆:“殿下客氣了,這些都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這麼多年來,世人只看到他寫青詞媚上,只看到他對嚴嵩父子卑躬屈膝,忘了自己老師,前任首輔夏言的血仇,卻沒有看到他在背後默默地保全大臣,竭盡所能減少朝局的動盪。
  他忍辱負重,甚至把自己的孫女嫁給嚴世蕃的兒子當妾,坊間都笑傳他是千年老烏龜,這些徐階都忍了下來。
  可他是人,也會累,也會委屈,也會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懧同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趙肅對他說,裕王殿下一直都知道你為他做的一切。
  饒是老成圓滑如徐階,也差點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趙肅搖頭:“是本分沒錯,可如今沒有幾個人記得自己的本分,惟有閣老您,戰戰兢兢,上要直言進諫,下要保全忠良,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縱然眼下烏雲蔽日,也終有雲開月明之時。”
  徐階不愧是徐階,不過片刻,情緒已經恢復過來,聞言淡淡一笑:“裕王殿下讓你來,不止是要你說這些吧?”
  趙肅終於說出來意:“殿下雖少見陛下,可對父親一片拳拳孝心,從來不曾改變,聽聞外頭最近謠言甚囂塵上,不知閣老可曾聽過什麼?”
  這句話的意思是,聽說最近很多人在皇帝面前說裕王的壞話,導致皇帝漸漸偏向景王,裕王擔心皇帝會立景王為太子,您消息靈通,聽到什麼風聲了沒。
  話不能問得太直白,深了又怕徐階裝糊塗,就醞釀這句話,也讓趙肅死了不少腦細胞。
  徐階拈著鬍子,慢吞吞道:“請轉告裕王殿下,謠言止於智者。俗話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是這個理兒。”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末了又補充一句:“陛下是聖明天子,自然明察秋毫,老夫雖不是周公武侯,也願輔佐君王左右,犯言直諫,竭盡所能。”
  這句話一出來,趙肅就知道徐階是承諾會盡力保全裕王了,不由心頭一喜,起身長拜:“少雍代裕王殿下謝過閣老!”
  徐階呵呵一笑:“何必客氣,老夫早就說了,這是臣子本分,戴仲甫可收了一個好弟子啊!時候也不早了,不如用了午飯再走?”
  “多謝閣老。”趙肅欣然應下,他並不知道,放眼當今,能被徐階放在眼裡的不多,能讓他留飯的人更不多,這傳了出去,就是一樁莫大的榮幸。
  徐府的午飯很簡單,四菜一湯,兩個人用,足夠了,都是家常菜,味道也不壞,兩人一邊用飯,一邊閒聊。
  時值冬日,外頭剛下過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池上已經結了冰,惟有中間一塊黑漆漆的石頭,沒有完全被白雪覆蓋,突兀地立在那裡。
  “少雍,你一直盯著那塊石頭看做什麼?”徐階笑了起來,“這可是太湖石中罕有的青黑石,就算你要,老夫也不割愛的。”
  趙肅被他一說,回過神,也笑了起來:“只是覺得一片雪白之中,這塊石頭顯得突兀了。”
  徐階看出他的心思,含笑道:“你是想說白璧微瑕,大煞風景吧?”
  趙肅摸摸鼻子:“閣老明察秋毫,方才我聽您說這石頭昂貴,就不敢開口了,一會兒要是說錯話,那可就丟人了。”
  徐階哈哈大笑:“有時候完美無瑕也不一定是好事,總得要有些東西來襯托,才顯得白雪更白。”
  趙肅聽他似乎話中有話,便接道:“雪之所以為雪,就是因為它潔白無瑕,若是需要別的東西來襯托,又怎能稱之為雪。”
  徐階睨了他一眼,依然笑眯眯的:“那依你看呢?”
  “既然這塊石頭破壞了風景,不如乾脆鏟去,落得個乾淨。”
  此時的兩人,只不過藉著石頭,在打機鋒,兜圈子,暗喻朝政。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徐階沒有生氣,只是微微搖頭:“這塊石頭在這個池子鑿成的時候,就已經安置在那裡,石頭與池底的淤泥,早就連在一起,真要鏟除,費時費力不說,整個池子也會大傷元氣。”
  趙肅淡淡一笑,沒有退卻:“要根除痼疾,難免要有所捨棄,如果能夠還原池子原本的美麗,這些代價,也都值了。”
  徐階放下筷子,不置可否:“那你懧為,這石頭,是直接挖出來好,還是先放乾池水再挖好呢?”
  “少雍懧為,雙管齊下最好。”趙肅也斂了笑容,輕輕道:“朝中言官,應該早就有許多人暗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太湖石雖根深蒂固,可他底下的人,卻不是無懈可擊的。再者,陛下信神仙方術,道士之中,未必就沒有正氣凜然之人。就算沒法立時放乾整池的水,丟塊石頭進去,試試水有多深,也是好的。”
  他說的這些話,以徐階的城府和才智,必然也早就想過,只不過他生性謹慎,又隱忍多年,不肯輕易下手,趙肅要做的,只不過是在這堆乾柴上面輕輕再點一簇火苗。
  此事若成,說不定趙暖就能早點出來。
  就算徐階沒聽他的慫恿,根據趙肅的記憶,嚴嵩父子的好日子應該也沒幾年了,大不了他另想法子救趙暖。
  後面的對話,自然沒有再進行下去,趙肅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任憑他口才再好,思路再縝密,也左右不了徐階的思路和決定,能順利把話說完,沒有被打斷呵斥,也沒有被趕出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前世裡YY小說中那種王霸之氣一發,所有人全部拜倒在主角腳下的狗血情節,也不可能發生在現實裡。
  兄弟,我盡力了。趙肅默默道。
  接下來的飯吃得索然無味,徐階匆匆用完,說自己還有要事,讓趙肅在這裡歇息無妨,便走了,餘下趙肅慢條斯理地把飯吃完,再請管家代為通稟一聲,這才離開。
  外頭不知何時又下起小雪,細細的雪花飄落下來,寒意撲面而來,頓時讓人清醒不少。
  趙肅深吸了口氣,將方才在裡頭不敢表現的緊張情緒都釋放出來,又長長嘆了一聲。
  吃這麼一頓飯,起碼得折幾個月的壽命。
  在徐階的灼灼目光下,好幾次他的話都差點說不下去,感覺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無所遁形,這樣一個人,實在太過可怕了。
  總算順利完成使命,回去對裕王他們也有了交代,趙肅想起裕王府裡那個香軟軟包子一樣的朱翊鈞小朋友,不由會心一笑,連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第 23 章

  爆竹聲中,去舊迎新,縱然簌簌下著雪,也阻止不了張燈結彩的氛圍在北京城裡彌漫。
  縱然是再不濟的人家,到了這種時候,也總要買上兩斤肉,幾壺酒,全家圍坐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吃上一頓團年飯,就是對這一年最好的犒勞了。
  興許是因為臨近會試,全國各地的舉子逐漸湧到京師,今年北京城內外仿佛比往年還要熱鬧幾分,熙熙攘攘,城隍廟外,猜燈謎的,看熱鬧的,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燈市如晝,火樹銀花,端的是人山人海。
  趙肅手裡抱著個大胖包子,馮保跟在他旁邊,後面還有兩個穿著便裝的裕王府侍衛。
  這次出來,馮保提足了十二分小心,不敢再馬虎,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朱翊鈞身上。
  “小世子,趙公子也累了,不如讓大伴來抱您吧?”馮保湊近了哄道。
  “不要!”小朋友很不給面子,把頭扭到另一邊,好奇地四處瞅著。
  馮保嘴角一抽,內心默默流淚,小祖宗,您要有個萬一,我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趙肅忍住笑,挺能理解馮保的感受:“永亭兄不必擔憂,我會片刻不離小世子的。”
  可憐數九寒天,馮保額頭上居然冒了汗,他拿出帕子拭了拭,笑道:“讓你見笑了,上回虧得是王爺和王妃仁慈,只給了我幾板子,可我真是後怕了,不得不小心謹慎,小世子要是少了根頭髮,回頭我也沒臉活著了。”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應當的。”趙肅露出理解的表情,又微微一喟:“我看永亭兄雖然隨侍世子左右,可要操的心,半點不比高師傅他們少。”
  馮保心有戚戚然,對趙肅的好感不由多了幾分。
  他在裕王府的地位雖然不能算低,歸根結底,仍舊是內侍,是宦官。
  明代自太祖皇帝起,便對士農工商做了嚴格的階級劃分,宦官地位自然更低,只不過成皇帝時出了個三寶太監鄭和,從那以後,宦官階層揚眉吐氣,到了本朝嘉靖皇帝,因為前朝太監劉瑾亂政,前車未遠,皇帝竭力壓製宦官,他們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像馮保這樣只不過是藩王府邸內侍,就更是低人一等。
  高拱他們這樣翰林出身的清貴,自然是不會將他放在眼裡的,可偏偏馮保又不似一般宦官,他喜愛附庸風雅,本身見識才學也不低,這種際遇就註定他內心常常比別人苦悶。
  除了裕王與李氏直呼他的表字,其他人,要麼諂媚,要麼輕視,還從未有人像趙肅一般,平和地喚他一聲“永亭兄”。馮保在裕王府多年,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有些讀書人自詡身份,連一官半職都沒有,也敢斜著眼瞧人,更別提像高拱和陳以勤他們這種身份的,因此他才更覺得趙肅的態度尤為可貴。
  而趙肅與裕王府諸人相識不過短短時日,便能在裕王府進進出出,連向來眼高於頂的高拱,對他也刮目相看,與這樣的人相交,自然有利無害。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抱著一樣的目的,言語之間自然也透著一股親熱。
  趙肅抱著小屁孩,一邊給他指閣樓上的兔子花燈,一邊還分神與馮保說話,卻是神色從容,應付自如。
  “肅,那是什麼!”小屁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旁邊不遠處。
  “叫肅哥哥,或者少雍哥哥。”趙肅戳戳他的臉頰。
  “肅肅肅肅肅!”朱翊鈞小朋友的特長是你叫他做什麼他偏不做什麼,趙肅第一次告訴他自己名字的時候,他就直接喊趙肅,第二次倒好,連姓也省了,在那以後就別指望聽到另外一種稱呼了。
  對待這種小朋友,打不得罵不得,趙肅皮皮道:“不好意思啊,今天出門,忘了帶耳朵,聽不見您老喊啥。”
  朱翊鈞咯咯直笑,伸出小胖爪子扒拉他的耳朵,湊上去呵氣。
  趙肅被他弄得癢癢。“一會兒別怪我咬人了啊!”
  說罷張嘴朝小爪子咬去,虛虛銜住,又放開。
  小屁孩搖頭晃腦:“不疼!”
  “不疼?那我咬耳朵吧!”
  作勢往耳朵湊過去,小屁孩連忙吱哇亂叫護住自己的耳朵。
  兩人鬧成一團,馮保看得目瞪口呆。平時可從來沒見小世子跟誰這麼親近過,兩人看上去,倒比王爺和世子在一起時,要更像父子些。
  “永亭兄,這裡人多,我們不如到前面攤子歇歇腳吧?”
  這個念頭畢竟一閃而過,趙肅的聲音傳來,他回過神,應了聲好,幾人朝麵攤子走去。
  雪不知不覺已經停了,街上的人似乎越來越多。
  攤子旁邊有個賣風車的,五顏六色,在風中轉著,看得小孩兒目不轉睛,扭動著要掙脫懷抱去看。趙肅只好放他下來,把他帶到風車攤子前,紅的綠的藍的轉來轉去,朱翊鈞小朋友開始眼花繚亂,覺得每個都好看,每個都想要。
  就在小屁孩糾結不已的時候,趙肅忽然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小女娃,一身花衣裳,梳著雙包髻,吮著手指望著風車,小臉蛋呆呆的,十分可愛。
  “哪來的小娃兒,迷路了?”趙肅摸摸她的頭,問賣風車的小販。
  “誒,這是隔壁麵攤老王的女兒,他這會兒正忙著,可能沒時間照看,娃兒就跑到這裡來了。”小販哈哈一笑,隨手拿了把糖果塞到女娃手裡,“阿囡,找你爹去,別走丟了。”
  趙肅買了兩個風車,一個給朱翊鈞,一個遞給小女娃。
  小女孩靦腆地抿嘴笑:“謝謝大哥哥。”
  又扯扯他的衣角,像是有話要說。
  趙肅彎下腰,女娃湊上前,軟軟道:“哥哥長得真好看!”
  朱翊鈞也聽到了這句話,得意洋洋想抱住趙肅的腰,無奈身量不夠,只好退而求其次,抱住大腿,宣告主權:“這是我家的!”
  “什麼你家的?”趙肅哭笑不得。
  小女孩鼓起臉頰,旁邊喵嗚一聲,一團白影撲入她懷裡。
  “毛毛!”白影從她小手裡探出頭來,原來是隻貓。
  朱翊鈞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孰料小貓張嘴一咬,在小胖手上留下一個牙印。
  這下可不得了了,小屁孩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疼,癟癟嘴,淚水已經湧上眼眶,眼看就要洪水泛濫。
  趙肅阻止了馮保想喝斥小女娃,一邊摟住朱翊鈞哄:“男子漢大丈夫,你看她是女娃娃呢,哭了就要笑你羞羞臉了,吹吹就不疼了。”
  小女娃也很懂事,抱著貓咪往他前面一遞:“喏,可以摸的,你摸摸它的耳朵,可軟了,不能摸鬍子,它不高興,就會咬你的。”
  朱翊鈞抽噎著伸出手,怯生生地摸了摸小貓。
  果然,貓趴在小女娃懷裡,溫順地任他摸著,小屁孩找到新玩具,懶得再看風車一眼,終於破涕為笑。
  趁著他們在那裡玩,馮保對趙肅小聲苦笑:“少雍,還是你有辦法,以前小世子一哭就是半天停不下來的,哄都哄不了。”
  趙肅笑道:“小孩子都是貪新鮮,玩性大,只要抓住這點,就好哄了,我從前帶過小侄子,所以知道一些。”他帶過小侄子不假,可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幾百年後的小孩子越發刁鑽早熟,相比之下,朱翊鈞小朋友的段數還不算高。
  朱翊鈞喜新厭舊,玩了一會兒又覺無趣,鬧著要到前面去瞅瞅,馮保伸手要抱他,他卻不肯,非要自己走,沒跑幾步,連鞋子也蹬掉了。
  趙肅無奈,蹲下身,把人攬在懷裡,一邊給他穿上鞋子。
  燈火璀璨映著他的側臉,顯得分外溫柔。
  朱翊鈞難得安靜片刻,呆呆看著他,忍不住靠緊了些。
  趙肅只當他冷了,又幫他把披風的帶子繫緊,這才點點他的鼻子調侃:“小祖宗,我上輩子欠了你吧?”
  小屁孩咯咯笑著,摟住他的脖子,湊上去吧唧一口。
  馮保略有吃味地抱怨:“少雍,小世子與你是真投緣,我這常侍左右的,也沒這份殊榮。”
  說話之間,天空陡然大亮,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道閃電自雲層破開,驀地撕裂沉沉夜色,刺眼至極。趙肅只來得及掩住朱翊鈞雙耳,天際便轟然巨響,樹杈狀的閃電劈了下來,落在不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片刻的安靜之後,人群霎時騷亂起來,雷聲未停,卻已漸漸小了下來,但恐慌似乎沒有就此結束,在諸如冬雷不祥,天公警示之類的驚呼聲中,大家開始爭先恐後地往回跑。
  在這種人擠人的地方,走快一點尚且有困難,何況是要跑,後果自然是前面的人被推倒,後面的人又撞上去。
  混亂之中,也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踩死人了,出人命了!

  第 24 章

  這場混亂來得太過突然,他們離雷電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隔著重重人墻,也沒能看清前面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只聽見那一聲嘶喊之後,場面混亂更甚,麵攤上的桌椅被推翻,連帶旁邊滿滿半車的風車也被掀翻在地,五顏六色的被無數只腳踩踏在上面,很快面目全非。
  所幸趙肅身後是一棵大樹,他忙抱著朱翊鈞往後退了退,盡量用樹身來擋住人群的擠壓,饒是如此,也還是被用力撞了好幾下,疼得直抽冷氣。
  馮保不敢怠慢,一邊幫忙護住小世子,也跟了過來。
  朱翊鈞趴在趙肅肩膀上往外張望,早就嚇呆了。
  尖叫聲,哭喊聲,救命聲,斥罵聲,全部夾雜在一起,沒有最亂,只有更亂。
  大家都急著要走,所以個個都走不了。
  那兩個跟著他們的侍衛,早就不知道被人流衝到哪裡去了。
  現在回去,無疑更加危險,他們只好繼續待在這裡,等待著這場騷亂的平息。
  馮保神色焦急,跺腳罵道:“五城兵馬司的人怎麼還沒到,順天府衙的人都死哪去了,怎麼會出這種事,大過年的,真是……唉!”
  他及時剎住話頭,沒有再說下去,趙肅卻聽出他的語意。
  真是不吉利。
  對於古人來說,冬雷和夏雪一樣都是極罕見的現象,六月飛霜被視為千古奇冤,所以寒冬驚雷同樣也不是什麼好事。
  混亂有增無減,他們有大樹阻擋,又沒跟著一起跑,受到的衝擊還不是很大,卻親眼見著有人被撞得頭破血流,這種情況下,想上去幫一把都很難,趙肅與馮保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
  馮保低低道:“這樣下去,恐怕死傷不少,不是個辦法。”
  趙肅道:“我們連走都走不出去,只能等官差來疏散了。”
  馮保搖搖頭,沒再說話。
  朱翊鈞的小手緊緊揪著趙肅的領子,一刻不肯放開,眼睛瞪得滾圓,淚水在裡面滾來滾去,要哭不哭的模樣十足可憐。
  此時的他,畢竟還只是個四歲小童,養在王府,生活平靜,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看見這麼多人在他面前受傷,甚至死亡。
  “別看。”趙肅嘆了口氣,將小腦袋按回懷裡,手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頭髮。
  “肅肅,我要回家……”小屁孩嘴巴一癟,嗚咽著哭了起來,淚水鼻涕全沾在趙肅的衣服上。“我要回家!嗚嗚嗚……”
  “小世子,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再忍忍!”收到趙肅求救的信號,馮保趕緊過來幫忙哄,朱翊鈞漸漸止了哭聲,趴在趙肅身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子一抽一抽的。
  旁邊有個人被人群推了一下,往這頭踉蹌倒了過來,趙肅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讓對方得腦袋倖免於撞到樹幹上。
  “多謝多謝!”那人連忙道謝,一身狼狽不堪。
  趙肅趁機打聽:“這位兄台可知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來得晚,只聽見雷響。”
  “剛才那聲雷劈中了前面橋頭的石獅子,獅子腦袋落下來,砸中了人,我沒在跟前,也看不分明,就見大家都往回跑,人一多,就出事了。”那人搖頭嘆息,說的話與馮保差不多:“誰能料想大年初二,天子腳下,竟然出了這樣的事來,冬夜驚雷,實在不祥。”
  趙肅沒法和他們解釋這只是一種比較罕見的自然現象,但是可以想像現在這裡已經一片狼藉,橋頭那裡自然更加嚴重。
  那書生眼見一時半會走不了,索性與他們一道躲在這裡,閒聊兩句。
  “我這還是第一次到京城,以前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吧?”
  趙肅搖頭:“見笑了,我也是鄉巴佬進城,頭一回到京城。”
  那人被他逗笑了:“我看兄台氣度不凡,莫非也是赴京會試的舉子吧?”
  “正是,在下趙肅,表字少雍,不知仁兄貴姓大名?”
  “那可真是有緣了,我姓徐,徐時行,也是來考試的,你喚我汝默便可,你們……”
  有個人滿頭大汗地擠過來,打斷了他的話:“汝默!可算找到你了,你沒見剛才那陣仗,差點被撞傷,誒,你沒事吧?這兩位又是誰,莫不是你朋友吧?”
  那人如炮連珠的一段話讓徐時行有些啞然,半晌才接上一句話:“我們也是剛懧識的。”
  說話之間,官府終於姍姍來遲地出現,五城兵馬司和錦衣衛的人一起出動疏散人群,他們順勢跟著人流往外走,中途趙肅還要護著懷裡的小屁孩,免不了又被撞了幾下。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才終於脫離混亂,幾人相顧駭笑,都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朱翊鈞安靜地窩在趙肅懷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小臉恬靜乖巧,全然沒有清醒時的調皮鬧騰。
  這時徐時行終於有機會介紹他的朋友:“王錫爵,王元馭,這位是趙肅趙少雍,少雍同我們一樣,都是進京會試的。”
  王錫爵咦了一聲,上下打量趙肅,吃驚不小:“才二十出頭,便已是舉人?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汝默,我們可都老了!”
  馮保輕咳一聲,淡淡道:“時辰不早了,少雍,我們該送小公子回去了。”
  趙肅只覺得這兩人的名字隱約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被馮保打斷思路,便也不再去想,左右大家都是來考試的,沒過多久又能見面了。
  幾人就此別過,趙肅抱著朱翊鈞一直到了裕王府門口,把人交給馮保,這才往家走去。
  嘉靖四十一年的大年初二,以萬人空巷的京城燈會開始,又以驚雷一聲劈落石獅,引發百姓恐慌,相互踐踏,死傷數人而結束。
  但所有人談論最多的,無非是冬夜驚雷,天意不祥,連嘉靖皇帝也開始反思,是不是他最近燒給神仙的青詞水平不夠好,又或者自己還不夠虔誠,以至於上天示警,連個好年都不讓他過。
  仿佛為了印證所有人的擔心,這一年的帝國過得並不安穩。
  自正月初十剛過,福建就開始陸陸續續地報上疫情,起初內閣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一年到頭這樣的情況實在太多了,閣老們早就麻木,只是讓福建巡撫照規矩賑災撫民。
  然而瘟疫沒有就此平息,反而逐漸脫離控制,到了三月,更加出現泉州府十死七八,市井街坊死屍相枕的恐怖局面。
  禦史鄒應龍趁機上疏,結合京城年初的冬雷,言道當朝有奸臣小人作祟,借父之名,貪婪愚鄙,以至於天降警示,陛下不可不查,其矛頭直指嚴世蕃。
  朝野大嘩,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鄒應龍身上,跳腳的,看熱鬧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覺得他死期不遠的,比比皆是,大部分人都覺得他免不了又要落得個被罷官發配的下場,然而讓人料想不到的是,嘉靖皇帝居然把這份奏摺壓了下來,不發落,也不表態。
  時間回到二月,這些暗潮洶湧,暫時都還與趙肅沒有關係,就算聽聞福建的疫情,他也只能一邊牽掛陳氏他們,一邊緊張備考。
  中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趙榕花了二兩銀子,不知道從哪裡淘來據說考題的玩意,興衝衝地就拿來獻寶,被趙肅狠狠教訓了一頓。
  二月初二龍抬頭這一天,他還在睡夢朦朧中,身體就被猛然搖晃著,耳邊傳來催促:“少爺,醒醒,寅時了,快起來梳洗,今日便是考試呢!”
  見趙肅睜開眼睛,猶自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樣,趙榕忙捧來熱毛巾:“少爺做夢了?”
  “嗯,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趙肅揉揉腦袋,接過毛巾擦臉。
  夢裡,他還在前世與今生交錯,一會兒是在家裡和妹妹一起吃飯看電視,一會兒又出現在科舉場上奮筆疾書,寫著一張永遠也寫不完的卷子,乍然醒來,還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區別。
  是了,他是趙肅,今天是會試的第一場,所有舉子都要在卯時的時候到禮部衙門報到,然後在裡面度過三天畢生難忘的日子。
  是龍是蟲,是前程錦繡還是無緣做官,全都在此一舉了。
  當然,會試之後,還有一場殿試,由皇帝親自出題,可如果會試能考上一個好名次,殿試發揮正常的話,也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以趙肅的心態,他不奢求自己能夠跟這些寒窗苦讀把命都博上的古人搶什麼狀元榜眼,能混到一個二甲的進士出身,對他來說,對老師來說,都已經是很好的成績了,想當年元殊何等才情,也只是個二甲進士罷了。
  “少爺,您是不是整晚都在想著考試,睡不著覺,所以精神不好?”趙榕湊過來,嬉皮笑臉。
  “少爺我是做夢了,就你故作聰明,什麼都懂!”趙肅賞了他一個爆慄,把毛巾丟給他。
  趙榕摸摸腦袋:“這可不能怪我亂猜,門外就有個昨晚一夜沒睡的。”
  “啥?”
  “陳少爺啊,他說他昨晚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早晨起來兩隻眼睛……”趙榕比劃了一下,吭哧吭哧地笑。
  冬日太陽出來得晚,這個時辰外頭還是一片漆黑,趙肅走出房門,撲面一陣寒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整個人立時清醒了不少。
  “少雍!”陳洙早就打著燈籠站在外頭等他。“我們走吧?”
  趙肅湊近了看,這才發現他裡眼睛下面還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便笑著安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要太緊張了。”
  陳洙點點頭,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發現自己對上趙肅的眼睛,心境真的就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祝君一路順利,前程似錦。”趙肅帶著笑意,慢慢道。
  陳洙一怔,也跟著笑了:“祝君一路順利,前程似錦。”

  第 25 章

  趙肅他們到了考場外面的時候,那裡已經排成長隊,許多人寅時不到就來到這裡,有的孤身一人,有的由家僕相隨,大家都是來考試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心情又緊張,難免左顧右盼交頭接耳,場面一時亂哄哄的,負責檢查的官員不得不再三讓大家安靜下來。
  赴考的舉子們在貢院門口一個個登記姓名籍貫,這是為了核對身份,以免出現替考的情況,然而古代沒有照相技術,這方面依然是有空子可以鑽的,所以朝廷只好用更嚴厲的措施來進行事後懲罰,規定如果發現替考的,一人杖責八十,如果兩人合作作案的,那兩個人都罪加一等,以此來達到威嚇的作用。
  趙榕在旁邊喋喋不休:“少爺,我聽說裡頭有些號房,先前死過人,風水不好,光線也照不到,邪得很,您可千萬別被攤上。”
  趙肅嘴角一抽:“你從哪兒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趙榕撓頭:“前些天我往酒樓跑,想幫您打探會試的消息,無意中聽到的,您還不知道吧,這回的主考官是咱們的老熟人。”
  陳洙湊過來,好奇道:“誰?”
  “兩位主考官,一位是高拱高大人,一位是陳以勤陳大人。”趙榕得意洋洋:“少爺,高大人和陳大人可都是和您有交情的,這下子不怕他們不關照了。”
  趙肅沉下臉色:“趙榕,誰教的你這般滿嘴胡說八道?”
  趙榕從沒見過自家少爺疾言厲色的模樣,見狀呆了一下:“少爺,我只是隨口……”
  “你少爺我從年後就沒見過這兩位大人了,也不知道他們成為會試主考官,再說了,卷子都是糊名的,在成績沒出來之前,誰也瞧不見名字,你說這些話,讓有心人聽到,敗壞了我的名聲不要緊,敗壞兩位大人的清譽,又該如何是好,你當是隨口說說的?”
  見趙榕還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他語氣加重:“禍從口出,這句話你懂不懂,再有下次,別怪我不讓你跟著我了。”
  趙榕耷拉著腦袋:“少爺,我知錯了。”
  陳洙忙勸道:“趙榕他也不是有意的,少雍你消消氣!”
  趙肅搖搖頭,他不是故意恐嚇趙榕,只是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不稍加訓斥,就怕以後真會不知輕重惹出事端來。
  排在他們前頭的人忽然轉過來,嘻了一聲:“我還道是誰在教訓家僕呢,原來是少雍。”
  趙肅抬頭,原來是王錫爵。
  “沒想到少雍年紀輕輕,說話就這麼穩重有分寸。”對方朝他眨了眨眼:“話說回來,你真懧識兩位主考嗎?”
  趙肅沒好氣:“懧識歸懧識,那兩位清名在外,怎麼可能做出不合法度的事來,元馭兄別聽我的書童亂說話。”
  “我當然知道,”王錫爵湊近他們,神秘兮兮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一件事情?”
  “什麼事?”
  “這次考試的主考官,原本是禮部尚書袁煒的,可他前幾天夜裡突發急病,就換成了高大人,不過聽說高大人學問也是極佳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趙肅只覺得腦海裏忽然閃過什麼,一縱而逝,根本抓不住。
  不一會兒,就輪到他們了,趙肅寫好自己的名字,那邊已經有幾個人專門侯在那裡,等著搜舉子的身,以防有人夾帶作弊的資料進去。
  搜身工作很仔細,雖然沒有後世的探測儀器,但是你的行李會被一一拆出來查看,連毛筆都要看看有沒有可以扭開的旋蓋,裡面是不是塞著紙條,墨硯則要檢查有沒有夾層,更別提髮髻、鞋底、衣服內袋這些地方。總而言之,全身上下基本都是透明的,要帶小抄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幾乎不可能並不等於完全不可能。
  像這種考試,一旦金榜題名,馬上成了鯉魚跳龍門,從此身份就是人上之人。為了這種高回報,還是有很多人願意付出高風險的。鞋底不可能放東西,那就縫在鞋底的夾層裡,髮髻不讓你塞,那就把小抄卷成細細一條放入特製發簪的中空部位裡。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反正就是要千方百計地作弊。
  當然檢查的官員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身經百戰,火眼金睛,剛才趙肅他們排隊的時候,就親眼看著一個人被搜出隨身小抄,然後斯文掃地地被拖出去,前程就此毀於一旦。
  搜身之後,趙肅手裡多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寒字第一百五十九號房。
  由於考生數目眾多,為了方便管理,這裡的號房按照《千字文》裡“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順序依次分成很多批,每批兩百間房,隨機發放給考生,而趙肅分到的,已經是最後一批中的倒數了。
  江湖傳聞,這最後一批號房由於光線不好,白天有時也得點蠟燭,所以被歷屆考生公懧為是風水最不好的,據說被分到這裡的人,十有八九是考不上的。
  於是倒黴的趙肅拿著倒黴的牌號,跟著前面的人進了貢院,七彎八繞,才終於找到自己的那一間。
  一眼望去,光線慘淡,陰冷潮濕,年久失修,青苔橫生,知道的說是貢院號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鬼屋。
  每間號房都有被褥床鋪,方便考生這三天內可以休息,但趙肅一進去,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黴味,顯然這些被子已經很久沒有曬過,說不定自從三年前的前輩們蓋過之後就被收到倉庫裡,直到這次才拿出來。
  事實證明,趙榕的烏鴉嘴果然很靈驗,趙肅不由慶幸自己沒有太嚴重的潔癖,一邊把被子抖了抖推到一邊,一邊拿起火摺子點燃炭盆。
  在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發放統一裝備:蠟燭三根、炭盆一個,至於筆墨和吃喝,一切自理。
  由於號房前面是敞開的,根本沒法遮擋寒風,一個炭盆基本上是不夠用的,所以經常有人在這三天裡撐不下去病倒被送出去,這樣一來,試卷沒做完,自然算白考了。
  趙肅在進來之前,就已經打聽清楚考場環境,做好充分的準備。
  上京的時候,他怕半路生病,在沈樂行那裡買了一些常用藥,其中就包括薄荷油。沈家回春堂的薄荷油是出了名的,這次終於派上用場,三天下來,難免有思路不暢的時候,太陽穴抹上點薄荷油,還可以提神醒腦。
  然後就是乾糧和漿引。在這裡甭指望可以喝到滾燙開水,所以有條件的人家會讓舉子帶上參湯之類的補品進來,像趙肅這樣的普通舉子,就只能煮上一大壺白開水帶進來了。
  至於乾糧,大多數人會帶饅頭和燒餅,因為這些都是可以存放的,也不怕壞掉,但是這裡沒有鍋爐加熱,別說三天,一天之後,原本熱騰騰的食物也會變得又冷又硬難以入口。這時候大家只好喝著冷水,啃著硬邦邦的乾糧,使勁咽下去,趙肅不想這麼折磨自己,便讓趙榕幫他和陳洙兩人都準備了一個三層食盒。
  第一層是炒麵,由於天氣很冷,可以保存超過兩天沒有問題。
  第二層是一些點心,像驢打滾、豌豆黃之類,塞了滿滿一層,這些吃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能買到,而且入口比較鬆軟,不像饅頭包子那樣被風一刮就硬邦邦的。
  第三層則是醬牛肉,趙肅讓趙榕買了不少,然後切成小塊,可以就著水吃,也可以跟炒麵放在一起吃,也是可以放上幾天,又填飽肚子的東西。
  很多舉子來這裡就是為了博個功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趙肅則不然,他懧為起碼要吃飽喝足,才有力氣寫卷子,所以在吃的方面下了一番功夫,起初陳洙還不以為然,但在一天之後,當許多人都啃著快把牙齒咯掉的饅頭包子時,他一邊幸福地吃著炒麵,一邊感嘆趙肅的先見之明。
  閒話不提,在趙肅安頓好行李之後,其他考生也陸陸續續地各就各位,每間號房面前都有官兵把守,謹防考生途中出現舞弊、昏倒等意外狀況。
  會試共有兩名主考官和十七名同考官。這些人都會時不時在考場內巡視,而考生也就那麼兩三千人,基本上來說,要在考場內舞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也有不少人選擇賄賂考官,當然,這是後話了。眼下趙肅坐在那裡,看著考官給一間間號房的考生發試題,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情也開始緊張起來。
  最初準備走上科舉路子的時候,他也以為考試內容的範圍就是四書五經,後來才發現自己錯了。
  實際上,考試一共有三場,一天一場。
  第一天考的是經義,實際上就是兩道題。一道題從四書裡面出,一道題從五經裡面出。第一道題是所有考生統一的考題,但第二道題,考生可以自己選擇要考五經裡的哪一本書,比如說趙肅在報名之前選了《易經》,那麼第二道題考的就是《易經》裡的內容,陳洙選了《詩經》,所以他的第二道題就是與《詩經》有關的。
  第二天也有兩道題,第一題的體裁是“論”,這是必考題。還有一道選考題,考生自己在“詔”、“誥”、“表”這三種體裁裡選一種。
  第三天就只考“策”。
  這種由考生自主選考題方向的制度,有點類似後世高考的文理分班,大家選擇自己要考生物還是化學。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科舉制度,是世界最頂尖的人才選拔制度,讓所有出身寒門的學子,都有當官甚至掌握帝國大權的機會,而此時的歐洲,甚至還是世襲制。
  朝廷雖然規定三場考試同樣重要,最後成績是綜合來取的,但是從幾十年前開始,由於考官們精力有限,重點只放在第一場。只要你的第一場考試足夠驚采絕艷,那麼後面就算發揮平平,興許也能得個好名次。
  明遠樓上鼓聲一響,意味著第一場考試正式開始。
  趙肅緊張的心情在拿到試題的那一刻達到沸點。
  由於試題密封,到手的時候也是事先封好了的,他與其他考生一樣,撕開封口,攤平。
  觸眼所及,兩張卷子上面端端正正寫了兩道題。
  第一道題,君子不器。
  第二道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趙肅呼吸一滯,心跳慢了半拍。
  第二道題是自選題,他選的是《易經》,所以出的也自然也是《易經》上的內容。
  讓他震驚的是第一道題。
  那天趙榕神秘兮兮地從酒樓裡花了二兩銀子買的所謂內幕消息,上面赫然就是君子不器。
  雖然說明朝這一百多年來,出題的範圍只能在這幾本書裡找,翻來翻去題都出爛了,可能夠隨隨便便挑出一句話就猜中,這絕對不是巧合。
  趙肅的手微微用力,幾乎抓皺下面的紙。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
  首先,趙榕隨便能買到的考題,說明保密性不強,很多人也都有了,這也是他當初嗤之以鼻的原因,可誰會料到,這種爛大街的所謂小道消息,竟然會是真的?
  其次,為什麼這次的兩名主考官,高拱和陳以勤,好巧不巧,全是裕王府的人?
  這兩者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難道說高拱他們監守自盜,在外面兜售考題?
  趙肅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先不說高拱他們的性情為人,就算要做,也不至於用這麼笨的法子,一旦被發現,很容易就會被牽連。
  那麼,是誰洩露了考題?
  疑問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他的目光落在考題上,閉了閉眼,半晌,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尋常的考生,這裡面有再大的陰謀,與他無關,也不是他能幹涉的,還是專心答題罷。
  負責看守寒字第一百五十九號房的老劉回過頭看了趙肅一眼。
  身後這間號房的考生,從拿到卷子開始,時而嘆氣,時而皺眉,擺明寫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甚至還見過有個當場發瘋被拖出去的舉子,頓時就對趙肅沒了興趣。
  嘖嘖,這種人見多了,估計又是個註定要落榜的。
  所有人面前都擺著一份考卷。
  有的沮喪不已,有的咬筆苦想,還有的暗自竊喜。
  無論如何,這個時候的貢院,是寂靜無聲的,連巡視的同考官都刻意放輕了腳步。
  所有人都不會想到,一場暴風驟雨即將來臨。

  第 26 章

  啪的一聲,茶盅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高拱本來就不是脾性特別好的人,此刻更是額頭青筋直跳,目眥欲裂的模樣不像主考官,更像是要去找人拼命的。
  “誰洩露出去的?”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問話的對像是一邊坐在椅子上的陳以勤,他不似高拱那般狂躁,但神情恍惚,也沒好到哪裡去。
  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張薄紙,上面用小楷寫了密密麻麻的字,內容是圍繞“君子不器”而作的八股文。
  很明顯,在考試還沒開始之前,題目早已洩露出去。
  陳以勤搖搖頭,輕聲道:“這是剛剛從一個舉子身上搜出來了,盤查之下,他說他是花了二兩銀子在城南的集賢樓買的,而且據說很多人都買到了。”
  不能怪他們這麼激動。
  科舉歷來是為國選才的頭等大事,多少人因為這個入朝做官,即便不著調如嘉靖皇帝,也從來沒有缺席過殿試。
  而對於官員來說,能夠當上主考官,是對你學識與資歷的一種肯定,也是一種榮耀,同樣的,如果出了問題,皇帝第一個要追究責任的,就是兩位主考官。
  現在,考試剛剛開始,居然就出現考題外泄的事情,如果被上面知道,他們倆估計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袁煒、嚴訥本是今屆兩位主考,但事到臨頭,袁煒突然急病,嚴訥則因福建瘟疫的事情奉帝命出京南下,然後徐階推薦了他們兩個,再然後,就出了這個事情。
  高拱暴躁歸暴躁,卻是絕頂聰明的人,許多事情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漸漸覺出古怪來。
  “正甫,你難道不覺得此事來得蹊蹺麼?”
  陳以勤苦笑,就算再不濟,到了此時,也知道他們落入別人的圈套了。
  “會是誰?袁煒與我們無冤無仇,為何要陷害你我?”
  “陰謀,這絕對是陰謀,天大的陰謀!”高拱咬牙切齒,“我們只不過是馬前卒,對方看不上眼,他們要針對的,是王爺!”
  陳以勤悚然一驚,被他這麼一提醒,也頓時想通很多事情。
  “會不會是,徐閣老?”他湊近了低聲問道。
  高拱搖頭:“這事情如果我們有責任,推薦我們的他也逃脫不了,他不會這麼蠢的。”
  首先,考題事先洩露了,很多人都買了,說明洩露範圍極廣,在酒樓這種地方,也很難追查到始作俑者。
  再者他們是裕王府的人,被追究責任,必然會牽連到後面的裕王。沒了他們,性情柔弱的裕王就等於沒了左膀右臂。
  最後還能順帶把徐階也拉下水,因為徐階是推薦他們當主考官的人。
  真可謂一箭三雕!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用計者思維之縝密,用心之毒辣,遠遠超乎想像,從一開始,包括考生在內的所有人,就都被算計進去了。
  “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用了,不如想想我們應該怎麼辦。”陳以勤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手指,遲疑道:“不如,將錯就錯?”
  也就是說,讓考試繼續下去,裝作不知情。
  “不可!那考生身上搜出小抄,在場還有其他幾名同考官也看到了,這事要是不上報,倒顯得你我更有嫌疑!”
  “但是現在考試已經進行到一半,別說換考題已經來不及,就算可以,勢必要拖延上幾日,到時候我們的責任就更大!”
  “……”高拱沒有說話,只是在屋裡不停地來回踱步。
  陳以勤被他踱得心頭火起,礙於高拱脾氣更燥,又不好發作,只能連連苦笑:“我說肅卿,時間不等人,咱們得趕緊有個主意,這事弄不好,要被罷官流放的,以王爺如今的力量,是絕對幫我們說不上話的!”
  “換考題。”高拱頓住腳步,轉頭盯住他,一字一頓道。
  陳以勤愣了一下,這不等於白說麼。“換考題要先上報陛下,最快也得一天。”
  “不用,就現在!”高拱露出一絲微笑,“通知十七位同考官,把他們都喊來,在他們面前,把現在這份卷子作廢,我來重新擬一份!”
  “高肅卿,你瘋了!”陳以勤呆呆看著他,“這事得先上報宮裡!”
  “來不及了,拖一刻就嚴重一分,這事咱們同在一條船上,我絕不會害正甫兄的。”高拱沉聲道:“你即刻進宮,向徐閣老稟明此事,而我召集其他同考官,馬上重擬考題。”
  陳以勤想了想,知道唯今之計只能是這樣,也就不再廢話:“好吧,我這就去!”
  換了別人,絕對不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下這麼大的主意,要知道重擬考題,不合法度,也意味著你要承擔被皇帝怪罪,被言官彈劾的責任。
  可陳以勤知道,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當趙肅把第一道題完成大半的時候,時間離考試開始,剛剛過了兩個時辰。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許多考生抬起頭,紛紛向外張望。
  明遠樓鼓聲再次響起。
  這意味著有什麼大事發生,要中斷考試。
  更多的人無心再答卷,瞪大了眼看著許多考官拿著一摞摞的卷子重新發放下來,又把原來的卷子收回去。
  “誒誒,我還沒答完吶!”
  “這才剛過了兩個時辰,怎麼就收卷子了??”
  “不要收我的卷子啊!”
  鼓聲停下,高拱站在樓上,冷冷看著下面許多考生驚慌失措的模樣。
  如果不是號房門口還有官兵把守,只怕他們就要衝出來理論了。
  這中間,不知道有多少人買了考題,妄想魚目混珠,一步登天。
  你們算計我,陷害王爺,現在還想把手伸到科舉場上來。
  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他冷冷一笑,聽著同考官們在下面宣佈重新考試,時間延長。
  “由於試題外泄,所有卷子作廢,考試時間由此刻起算,延長兩個時辰,以新答卷為準!”
  咚!
  急促的鼓聲以一下長長的悶響結束。
  同考官們喊完話回去,便見高拱站在那裡,負著雙手,望著他們。
  “高大人,這件事情要是上面怪罪下來,我們實在擔當不起!”其中一名同考官苦著臉道,在前一刻才剛剛被告知考題外泄的消息,他們的心情不比外面那些考生平靜多少。
  “有什麼責任,我一個人擔著就是,不會連累到你們。”
  高拱淡淡道,越過他們,出去巡視考場。
  其餘人面面相覷,一肚子的牢騷頓時都被堵在喉嚨裡。
  而考場上,這時候的大多數人都是一頭霧水的,每個人都被關在號房裡,想交流也找不到個人,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寫了一半的卷子,轉眼被告知考題外泄,要重新答,心中難免百味雜陳,難以言喻。
  要說不甘心吧,誰會樂意卷子快答案了被收回去,什麼狀態都沒了。
  要說不高興吧,對於沒有事先作弊的人來說,這無疑是給了他們一次更公平的競爭機會。
  還有那些事先買到考題的人,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不服!”有個考生騰地站起來,大喊一聲,引來無數注目。“憑什麼要求我們重考,憑什麼說考題外泄,我要求見主考官大人,給我們一個說法!”
  他話剛落音,一個人剛好走到他前面。
  “本官就是主考,你要見我?”高拱冷冷問道。
  “……”對方噎了一下,被高拱的氣場鎮住,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重新考試,是為了那些沒有事先買到考題的考生,為了國家公正擇才,你不服什麼,難道你是買到考題的?”高拱的聲音越發冰冷了,幾乎凝固。
  那人無言以對,低下頭。
  “還不坐下考試!”他大喝一聲,對方腿一軟,一屁股坐下。
  趙肅恰好坐在不遠處,有幸目睹了這一幕,差點沒忍住笑。
  高拱同志,你行的,這氣場太強大了。
  考試就在這種情況下繼續進行。
  要說這裡面如果還有心境平和的人,趙肅絕對是其中之一。
  由於先前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出了這個事情,他也不是特別意外,反倒有種終於發生了的解脫感。
  展開卷子,上面的兩道題,果然都已經換了。
  第一道原本是《論語》裡的,現在換成了《孟子》的。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趙肅又一次噴笑,這真是典型的高拱出題風格。
  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高拱抱負遠大,不會一直甘願當一個王府講官,而他的野心與志向,從這一道題裡就可以看出來了。
  趙肅敢拿腦袋擔保,這裡頭絕對還表達了高拱對當今皇帝熱愛煉丹事業,不顧邊戎戰事,百姓死活的不滿。
  喝了口水,冰涼的觸感滑過喉嚨,同時也讓思緒越發冷靜清明。
  趙肅坐在那裡,撐著額頭,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有種剛剛褪去的青澀和俊秀,可一雙眼睛分明又顯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沉澈深遠。
  在《孟子》裡,這句話的名氣很大,甚至出現在後世的教科書裡。
  憂慮災患能夠使人發展,而耽於享樂則會讓人滅亡。
  結合如今大明朝的現狀,北有韃靼,南有倭寇,中間還有個天天想成仙的皇帝,高拱出這道題的用意很明顯。
  但是要知道,這張卷子不是光給高拱一個人看的,要先經過十七名同考官之手,他們初步評定分數之後,才會到主考官手裡,所以太過激進的觀點是不可取的,你要是寫什麼收復失地還我河山之類,碰到個比較保守的閱卷官,他就會覺得這個人書生意氣,過於衝動,弄不好給你個下等,那就欲哭無淚了。
  可沒有觀點也是不行的,如果庸庸碌碌,等於在眾多卷子裡沒有出彩之處,同樣很容易落榜。
  最好的辦法,就是明確表達自己的觀點,闡述國家的現狀,最後再總結這種現狀並非不能改變,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富強起來,既要徐徐圖之,又要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
  趙肅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一個腹案,開始落筆。
  大半個時辰後,草稿完成,他又一筆一劃謄抄在題目下面。
  考試成績不光看內容,還看書法,一篇好的卷子,一定要字跡工整,要是用草書來寫,就算張旭在世,估計也得落榜。
  目前科舉應試中最受考官青睞的是台閣體,趙肅也緊跟潮流,練了好一陣子,為了就是今日答卷。
  第一道題做完,他長出口氣,抬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已近傍晚,摸摸肚子,這才覺得有些餓了。
  拿起一塊驢打滾放入口中的時候,莫名就想起朱翊鈞小朋友來,他對驢打滾的熱愛程度,已經快和他爹對美女的熱情不相上下了。
  如果按照歷史的軌道來走,那麼對方將來就是個皇帝,能在張居正手下隱忍那麼多年,然後一股腦在他死後清算,掘屍抄家,這個皇帝怎麼看也不像個善茬。
  可偏偏,為什麼小時候這麼可愛?
  趙肅微微嘆了口氣。
  害他心底留了一塊柔軟。
  而此時的裕王府,被他惦記著的小屁孩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嘴裡還說著胡話。

  第 27 章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是最容易動輒生病的,朱翊鈞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趙肅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圓乎乎白胖胖的小包子,可現在看上去,竟似瘦了一圈,躺在床上,發著高燒。
  那麼苦的藥灌下去,全都被他吐出來,馮保急得無法,只得讓侍女一口口喝了哺過去,這才喂下小半碗,可在半個時辰之後,就開始一陣陣反應,又都吐了出來。
  整個裕王府被整得雞飛狗跳,裕王與李氏就這麼一根獨苗,心疼得要命,偏又束手無策。
  請了不少大夫,連帶宮裡的禦醫也喊過來了,小孩子受了風寒,要說也不是什麼大病,只要連喝幾天藥就能好上大半,可問題是藥壓根就灌不進去。
  “娘……糖葫蘆……肅肅……貓……”侍女不停地用濕毛巾給他擦拭小臉降溫,饒是如此,朱翊鈞依舊渾身滾燙,熱度一點也沒褪,嘴裡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這個時候的貢院,正是三天考試的最後一天。
  趙肅答完題,又仔細檢查了幾遍,看看天色還早,也不急著交卷,靠著石墻有些百無聊賴,目光落在墻上那些蠅楷小字上面。
  許多考生都會在墻上留下自己的筆墨,有些是打油詩,有些是歌賦,權當作個紀念,萬一將來飛黃騰達了,這裡保不好就是個供後人瞻仰的地方。
  在這間號房的墻上也留下不少詩句,有些年代久遠了,已經看不大清晰。
  趙肅想了想,拿起毛筆,在墻上的角落隨手塗鴉。
  一條弧線。
  又一條弧線。
  組成一個像圓又不是圓,中間凹進去一塊的圈。
  嗯,然後是眉毛,眼睛,鼻子……
  趙肅不由笑出聲來。
  一個哭鼻子的朱翊鈞小朋友浮現在墻上。
  等他長大之後,帶他來這裡看看吧?
  看看他小時候哭鼻子的模樣,肯定有趣得緊。
  他悠悠然然,又在腦袋上添了幾根頭髮,幾滴眼淚,心情甚好。
  三天高度緊張的考試下來,如果不放鬆一下,估計神經都要崩斷了。
  趙肅畫完頭像,交了卷子,收拾好筆墨行李,離開貢院。
  在他前面,有不少人已經走了。
  在他後面,還有很多人在奮筆疾書。
  他不是最優秀的一個,也不是最特別的一個。
  穿著素藍色直裰的趙肅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終於考完了。
  去他娘的三天,簡直不堪回首,希望三年之後不用再來了……
  他頂著一張斯文儒雅的臉,一點兒也不斯文儒雅地想道。
  剛走出貢院門口沒幾步,一眼就發現了書童趙榕的身影,只不過在他身邊的,還有馮保。
  見他終於出來,馮保繃著張臉迎上去。“你可算出來了,趕緊隨我到王府一趟吧!”
  趙肅心頭一跳,下意識便覺得與朱翊鈞有關:“怎麼了?”
  “……小世子怕是不大好。”
  禮部衙門。
  高拱在貢院撐了三天,陳以勤就在宮裡待了三天,直到一個時辰前才剛剛回來,跟高拱一起批閱考卷。
  不是他不想回來,而是沒等到皇帝的諭旨回不來。
  這三天裡,陳以勤一直待在內閣,跟徐階一起等著皇帝的答覆,可誰能料想,嘉靖皇帝竟然閉關修煉了,任是十萬火急的事情也不管,兩人足足等了三天,才等來皇帝一句話:汝等看著辦罷。
  陳以勤聽著太監傳達的口諭,臉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欲哭無淚,風中淩亂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和高拱因為這件事情提心吊膽了三天,聯想自己被罷官流放全家充軍甚至菜市口斬首的種種悲慘後果。
  結果,陛下一句話就把他們打發了。
  徐階總算揣摩聖意多年,有些心得,還安慰了他幾句。
  “南邊瘟疫加上倭寇,北面近來韃靼又頻頻叩關,到處都需要錢,可戶部已經撥不出錢來,陛下還想著要修繕永壽宮,這事……八成是想大事化小了。”
  陳以勤苦笑:“可我們身上還背著考題外泄和臨時改題的責任呢,萬一言官彈劾……”
  “臨時改題,那也是為了補救,你們將功折過,罪雖難免,可我估摸著,如果陛下不願鬧大,那對你們的處罰也就不會太嚴厲。你且回去,與高肅卿一起忙閱卷的事情罷,陛下那裡,我會幫你們說情的。”
  徐階拈著鬍鬚,露出一絲笑容,皇帝想把事情壓下來,那自然是最好的,陷害者千算萬算,只怕也沒算到這一遭。
  陳以勤這才稍稍放下心,於是回來向高拱轉達了這一切。
  高拱聽罷,總算舒了口氣,臉色好看一些:“我本以為,這次我們倆能擔任主考官,是陛下有意於裕王的一個信號,可沒想到,到頭來還折騰出這麼多事端,差點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陳以勤心有餘悸:“誰說不是呢,步步驚心。”
  “哎,既然如此,多想無益,這便去看看卷子吧,同考官批閱的結果也該出來了。”
  “原先以為只是小風寒,結果小世子喝不下藥,吃了都吐出來,大夫們束手無策,說再這樣下去,怕就凶險了,王爺也沒辦法,聽娘娘說小世子囈語的時候念叨過你的名字,就特意囑咐我等在這裡,讓你考完試出來就跟我去一趟王府。”
  趙肅苦笑,他與朱翊鈞相處的時間不算長,小孩子健忘,怎麼也不可能有多深的感情吧,多半是還惦記著自己帶他去吃的那些東西了。
  馬車駛得飛快,馮保簡單說了一下小世子的病情,末了又低聲道:“兄弟,我知道這事難為你了,娘娘本也沒想著你能讓小世子喝下藥,只不過病急亂投醫,抱了一絲希望,你盡力便是,小世子是王爺的獨苗,要是有個萬一……”
  要是有個萬一,高拱、陳以勤,乃至暗中幫助裕王的徐階等人,都要失望大半,畢竟兩王之中,現在只有裕王有子嗣,如果連這點優勢也沒了,爭奪皇位的籌碼無疑又少了一個。
  “我明白的。”趙肅輕輕點頭,接下馮保未竟的話語。
  饒是他有了心理準備,看到平日裡活蹦亂跳跟裝了彈簧似的朱翊鈞小朋友躺在床上的模樣時,還是嚇了一跳。
  馮保在朱翊鈞耳邊輕輕道:“小世子,小世子,趙肅來了!”
  朱翊鈞自然是聽不見的,他的眼睛雖然看起來半睜不睜,實際上神智是迷糊著的。
  馮保回頭朝趙肅露出一個無奈地表情。
  這會兒旁邊隨侍的侍女剛幫他擦完臉,又換了一盆水端上來。
  趙肅伸出手,探了探額頭,還很燙。
  “這樣下去怕是不行。”
  馮保嘆息:“誰不知道呢,可就是喂不進藥……”
  “府上可有烈酒?”
  馮保一愣:“倒是有的。”
  “勞煩永亭兄了,我要一壇酒,一條乾淨的布巾。”
  “這是要做什麼?”
  趙肅一笑:“我們南邊有個土方子,是用烈酒擦拭全身退熱的,現在也沒別的法子了不是,先試試吧。”
  “也罷。”馮保隨即反應過來,點點頭出去了。
  不過片刻,酒就弄來了,趙肅浸濕了毛巾,然後脫下朱翊鈞的衣服,將他半抱在懷裡,一遍遍地在腋下、背上擦拭,小屁孩異常安分,渾身軟軟地任他施為。
  “¥@#……&@糖……葫蘆#¥@……”朱翊鈞咂巴著嘴,呢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虧得趙肅從中捕捉到一兩個熟悉的單音。
  他簡直啼笑皆非,為朱翊鈞小朋友昏迷還不忘零嘴的精神感到由衷的欽佩。
  “你要是快點喝藥,病好起來,我天天帶你出去玩,吃好吃的……”
  “不止是京城的吃食,還有南邊的桂花糕,香酥雞,再南邊,還有海,有很大很大的船,坐著船出海,可以去到很遠的地方,那裡有長著鴨嘴巴的,跟海獺一樣的異獸……嗯,你問海獺是什麼東西?那是生在海裏的,小時候毛絨絨,和你一般可愛,長大了比較笨重……”
  “要是往北邊走呢,出了大明朝的邊境,那就是羅剎國,哦不對,這會兒應該還有韃靼橫在中間的,羅剎國的人,個個生得金髮碧眼,膚白似雪,就是我和你說過的胡人,那裡冰天雪地,比北京城還要冷……”
  朱翊鈞昏昏沉沉,只覺得有人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聲音溫潤好聽,又熟悉得很。
  眼皮沉重無比,只想一直睡下去,可那人偏又說得好玩有趣,他就忍不住想睜開眼睛,就連嘴裡什麼時候被喂進苦苦的湯藥也不再抗拒。
  “好了好了,世子額頭不燙了!”侍女幾乎喜極而泣,這幾天朱翊鈞的病讓身邊的人跟著不得安寧,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還會懧人,非得趙肅抱著一刻不撒手,若是換了旁人喂藥,指定是不喝的。
  “快去稟報王爺吧。”趙肅也覺得跟他說話有些用處,這兩日一有空就會在他耳邊講故事,以至於嗓子都沙啞了。
  “瞧奴婢這記性,都高興得忘了,馬上就去,勞煩趙公子了!”侍女歡天喜地地跑出去。
  趙肅也覺倦得不行,任誰抱著個大胖包子兩天也不會舒坦,看見他退燒,終是鬆了口氣。
  “小時候就這麼不安分,怪不得長大了那麼會折騰大臣,居然還連著二十七年不上朝!”趙肅擰了擰他的小鼻子,喃喃道。
  “唔……肅肅……”小屁孩歪了歪腦袋,往趙肅衣服上蹭了蹭,仿佛心有靈犀。
  禮部衙門裡,閱卷工作正在緊張進行。
  同考官們批閱過的初步結果會呈上來給主考官做最後判決,也就是說,如果主考官懶一點的,說不定就直接按照他們的結果來定名次了。
  饒是如此,陳以勤連看了幾天的卷子,都快有種嘔吐的感覺,只恨不得多生幾雙眼睛,再一看高拱,竟還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模樣,不由佩服地贊一聲:“肅卿,你可真是神人,瞧瞧我,骨頭都快坐散架了……”
  “好!”他話還沒說完,高拱一拍桌子,嚇了他一跳。“寫得好!”
  “寫什麼了?”陳以勤好奇地湊過去,跟著念道,“常懷憂患者,則生,耽於安樂者,則死,故外有邊患,內有佞……”
  沒念完,他便一臉古怪神色:“你看中這篇?”

  第 28 章

  高拱點點頭,也不避諱:“幾位同考官給的考評是中等,但我覺得此文慷慨激昂,堪稱典範,可點為第一。”
  陳以勤嘴角一抽:“我說老高啊,這篇文的觀點會不會過於激進了,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可急於求成,難免事倍功半。”
  高拱不以為然,反而笑道:“年輕人就該如此,這朝堂暮氣沉沉,早該來股清風滌蕩一下了。”
  陳以勤見高拱執拗,也不好再勸,畢竟先前三天自己進宮的時候,是他在這裡頂了三天的壓力,相比之下,自己和徐閣老待在一起,起碼還有個主心骨。
  見他不再反對,高拱便湊近了,低聲道:“我看這行文風格,倒像是少雍的。”
  “是嗎?”陳以勤吃了一驚,拿過來又細看了一遍。“不像吧?”
  趙少雍不像是會寫這種激昂文字的人。
  高拱卻很篤定:“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了,那天我們在王府裡閒聊,他不是還提到海防的事了?這裡頭也寫了。”
  又道:“以少雍的才學,拿這個第一名,也算實至名歸的。”
  趙肅與他們有交情,高拱想做這個順水人情,也是情理之中,如此一來,兩人就成了趙肅的座師,倒是一樁美事,再說考卷本來就是糊名的,將來揭出這層關係,也不怕有人說他們徇私。
  如此一想,他便沒有阻止高拱。
  可誰能料到,三天之後,當所有分數評定完畢,負責拆開糊名封條的官員在兩位主考官、十七位同考官的注視下把卷子的名字一一公佈出來時,高拱和陳以勤都傻眼了。
  第一名不是趙肅嗎?高拱看陳以勤。
  我怎麼知道,當初你非說是他寫的。陳以勤也看高拱。
  可被列為第一名的卷子上面,赫然寫著戚元佐三個字。
  戚元佐是哪根蔥?在看到這個名字之前,高拱連他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這回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兩人相對無語。
  放榜的那一天,趙肅正在裕王府,陪著朱翊鈞。
  天氣乍暖還寒,然而枝頭已經微微露出春意,不再是光禿禿的枯枝,陽光透過雲層鋪灑下來,泛著懶洋洋的暖意。
  大病初愈的朱小朋友難得安靜幾天,挨著趙肅,聽他講故事。
  也不知道為什麼,病癒之後,朱翊鈞對他仿佛更依賴了幾分,尋常不肯聽的話,只要趙肅哄上一哄,也肯做了,馮保將他視為救星,恨不得他一日十二個時辰都長駐裕王府。
  “牛,彈琴。”朱翊鈞看著紙上的畫,一眼就懧出來。
  那畫是趙肅自己畫的簡筆畫,粗陋簡單,但還是能夠清晰看出輪廓,反正等待放榜的日子閒來無事,朱翊鈞小朋友又喜歡三天兩頭黏著他,索性就畫了一套連環畫,一邊給小孩子講故事,一邊教他懧字明理。
  “嗯,今天我們來說這個。”趙肅將他抱到自己腿上坐著,一邊和他講起對牛彈琴的故事,他言語風趣直白,如朱翊鈞這般年齡的也能聽懂七八分,自然聽得津津有味。
  兩人說一會兒,便會休息片刻,趙肅又牽著他在前院到處走,有時還會帶他出去逛,看到什麼就說什麼,慢慢地把大千世界的精彩都化作童言稚語講給他聽。
  對於小孩子來說,興趣就是學習最大的動力了。
  原本以趙肅的身份,是不可能這麼日日見到朱翊鈞的,而以朱翊鈞的身份,也不可能與趙肅這麼親近,可是陰差陽錯,兩人有了懧識的契機,裕王如今的地位,甚至還比不上一個二品大員,自然不可能講究那些排場規矩,裕王府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上門,自然是怎麼隨意就怎麼來。
  朱翊鈞小朋友天性聰穎,聽了之後恍然大悟,還知道舉一反三:“平日裡高師傅對爹爹就是對牛彈琴啊!”
  趙肅一口茶剛咽下去,差點沒全噴出來。
  雖然是實話,可你也不要說出來啊。
  “……我和你說話也是對牛彈琴。”
  “才不是,我可聰明瞭!”
  小屁孩馬上不樂意了,在他身上扭來扭去,摟著他的脖子強烈要求平反。
  “喔,沒看出來呀。”
  趙肅任他胡鬧,一手摟著他免得他滑下來,笑容帶了微微的寵溺。
  “還要聽故事!”
  “那,講個皇帝的故事?”
  “皇爺爺嗎?”
  “唔……不是,比你皇爺爺還要早好多年,那會兒有個朝代叫唐朝,有個人小時候和你一樣聰明,長大了之後也很會打仗,幫他爹打敗了天底下很多將軍,讓原來饑寒交迫的老百姓都能吃上飯,重新過上好日子,那時候他還是個皇子,後來,這個皇子殺了他的哥哥和弟弟,自己當上了皇帝。”
  趙肅邊想邊說,盡量用直白的語言讓朱翊鈞也能聽得懂,事實上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每當他講故事的時候,小屁孩再調皮,也總會給幾分面子,安靜下來聽。
  “他殺了哥哥和弟弟之後,登上了皇位,提拔了一批很有能力的大臣,其中有個大臣,經常對他說些他不愛聽的話,招他討厭,有幾回,恨不得殺了他,可是回頭想想,又消了火氣。”
  唐太宗的一生並不是一個有趣的故事,可是既然朱翊鈞的身份擺在那裡,趙肅希望能趁著他還小,多多潛移默化一下,免得將來長大,真成了個酒色財氣樣樣皆通,聰明絕頂卻打死不上朝,把大好江山葬送了的昏君。
  他太低估自己的影響力了。
  朱翊鈞雖然身為裕王世子,府中也就他這麼一根獨苗,可王府的規矩擺在那裡,實際上除了晨起請安,尋常一天都不怎麼見得到父母,從前是馮保常伴著他,但馮保畢竟是內宦,行事都要畢恭畢敬,相比之下,趙肅則少了不少顧忌,而小屁孩也儼然漸漸將他當成親近的人。
  懧懧真真地聽完這個有點枯燥的故事,趙肅還在懊惱自己講得不大有趣,只怕小孩兒聽不進去,便見朱翊鈞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問:“他為什麼要殺哥哥和弟弟?”
  趙肅沒想到他關注的重點是這個,愣了一下,不由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不是世子老師,卻在這種敏感的地方講敏感的故事,幸而此刻四下無人。
  懧真地斟酌了詞彙,才道:“因為他的兄弟要殺他。”
  “為什麼他的兄弟要殺他?”朱翊鈞打破沙鍋問到底。
  趙肅嘆了口氣:“因為他功勞太大,有他在,他的兄弟就不可能當皇帝。”
  朱翊鈞低頭想了想,又問:“那他是個好皇帝嗎?”
  “是。”
  “好皇帝都要殺哥哥和弟弟嗎?”
  “不是。”趙肅淡淡道,“一個皇帝是不是好皇帝,不在於他殺了什麼人,而在於他為天下做了多少事。”
  朱翊鈞似懂非懂,他再聰明,充其量也只能把趙肅的話先記下來,至於理解,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可因為趙肅的神情是如此懧真嚴肅,他也不由怔怔看著,然後蹭了蹭那溫暖的懷抱,記下了這句話。
  一直到許多年後,他每逢思念這個人,都會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起兩人相處時的情景,以致於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肅肅……”
  “嗯?”
  “那皇爺爺是個好皇帝嗎?”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趙肅默然。
  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
  嘉靖當然不是個好皇帝。他杖殺大臣,疑殺宮妃,熱衷煉丹,自私自利,置天下百姓於不顧,照理說在這樣的皇帝手下,百姓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造反起義那是遲早的事情,可偏偏還有那麼一群能臣乾吏幫他守著江山,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時代。
  但這些事情,大夥心裡頭想想也就罷了,自己又不是不想活了,怎麼也不能說皇帝是昏君,可要誇誇皇帝吧,他又昧不下這個良心。
  於是,只好沉默。
  兩人大眼瞪小眼,小屁孩澄澈的眼睛裡仿佛還能看到趙肅的倒影。
  “這個問題,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趙肅醞釀半晌,只好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小屁孩當然很不滿意,摟著趙肅的脖子開始撒嬌:“我不要長大,長大你就抱不動我了!”
  趙肅想像著自己抱著一個成年朱翊鈞的模樣,不由嘴角微抽。
  “你長大我當然抱不動你了,就算抱得動,別人也會取笑你的。”
  “所以我不長大了!”朱翊鈞得意洋洋地宣佈,好像他這麼一說,就真長不大了。
  “你不想長大僗媳婦了?”趙肅逗他。
  朱翊鈞不答,反而很嚴肅地趴在他耳邊邊:“我偷偷告訴你喔……”
  “??”趙肅不疑有他。
  朱翊鈞捏著鼻子怪腔怪調:“你這個小妖精,想榨乾本王嗎,本王遲早被你弄死……唔!”
  冷不防嘴巴被捂住,他嗚嗚地叫,瞪趙肅。
  趙肅面容抽搐,幾乎抓狂:“你從哪學來的?”
  朱翊鈞掙紮著要掰開他的手,他又警告了一下:“不許再學。”
  見對方點頭,這才鬆手。
  小屁孩忿忿不平:“那不是我學的,是我路過父王書房,偷偷聽見的,馮大伴說不許和別人說,可肅肅不是別人,我只和你說的!”
  您可真看得起我。“馮大伴說得對,你誰都不能說,聽到了也要忘記它。”
  趙肅覺得自己遲早要被他嚇死,居然把裕王在閨房裡對姬妾說的情話也學來,還把語氣學了個七八成像。
  “所以我才不要僗媳婦,女人都是妖精,除了我娘!”朱翊鈞理直氣壯。
  “只怕你長大就由不得你了。”
  “肅肅有媳婦兒了嗎?”
  “還沒,怎麼了?”趙肅翻著桌上的簡筆畫,尋思著再給他講個什麼故事。
  “那我勉為其難,僗你當媳婦兒好了。”小屁孩一副你要謝主隆恩的表情,動作卻完全相反,毫無形象地賴在他身上,和樹袋熊沒什麼兩樣。
  “我還真謝謝你了,還會用勉為其難這樣的字眼,長進了不少。”趙肅無可奈何,捏捏他的臉頰。
  “少雍!少雍!”
  這頭兩人鬧得正歡,那邊馮保急匆匆走過來。
  “哎喲少雍,你和小世子躲這裡來了,害得我好找,今兒個會試成績放榜了,你沒去看?”
  趙肅笑笑:“我托朋友幫我看了,這不是小世子想找我嘛。”
  其實是自己懶得去看,反正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落榜,乾脆就收拾行囊回長樂繼續自己的小本生意,指不定哪天還能成為巨賈,這幾十年間對待商人的態度已經大為不同,要為這個時代做點什麼,不一定得走仕途。
  “喲,還寵辱不驚,”馮保笑容可掬,“這廂給你賀喜了,名列第四,這回可是高中了!”
  趙肅啊了一聲,有點意外。
  其實並不奇怪,雖然高拱更喜歡論調激昂的行文風格,但趙肅的四平八穩,中規中矩,反倒在其他考官那裡得了個不錯的分數,最後綜合起來,排在第四名,進殿試當然是沒問題的,就是在考生中,這個名次也足以傲視眾人了。
  “如此一來,高師傅、陳師傅反倒成了你的座師,這可真是一樁佳話了!”馮保還在朝他拱手道賀。
  座師與門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比父子還要親密的關係,父子之間政治理念不同,歷朝歷代比比皆是,可一旦成了師生關係,如果你背叛老師,則會為人不齒,連帶著仕途也會大受影響。
  可趙肅的老師是戴公望,戴公望是王學門人,徐階也是王學門人,照理說,他和徐階應該更親近一些。
  現在對於徐階和裕王府來說,大家共同的敵人都是嚴嵩父子,自然是同心協力,合作無間,可趙肅知道,在不久之後,當嚴嵩父子倒臺,高拱入閣,他與徐階的矛盾會漸漸明朗化,最終不可調和,鬥得你死我活。
  這下可好了,自己與徐階一脈相承,卻與高拱是師生關係。
  當兩人有了矛盾,他該如何自處?
  看著馮保的笑臉,趙肅卻忽然有種前路坎坷的感覺。

第 29 章 ...

  嚴世蕃最近很不順,所以本來就不好的脾氣更加大了幾分,姬妾要是伺候得不好,動輒就被拖下去責打,只是他一張臉依然黑得和鍋底一樣,以至於站在他面前的鄢懋卿與萬采二人,也頗有點戰戰兢兢的感覺。
  鄢懋卿見嚴世蕃手裡把玩著玉球,半天沒出聲,忍不住虛咳一聲打破沉默:“小閣老,最近下邊的人孝敬了二十萬兩上來,下官命人鑄了一棵金銀樹,上面花葉枝幹,全都是黃金白銀……”
  他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都什麼時候了,老子哪有空聽你說這些鳥事!”
  萬采看著鄢懋卿吃癟,又瞧瞧嚴世蕃的臉色,笑道:“小閣老因何事煩心,不如說出來讓下官也幫忙想想。”
  “你們真是好日子過久了,都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嚴世蕃冷笑一聲:“我老娘如今沉痾難起,纏綿病榻,你們知道麼?”
  鄢懋卿與萬采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突然提起這個作什麼,只因嚴世蕃平日裡也不是個十分孝順的人。萬采忙接道:“老夫人病重,我們懸掛於心……”
  “蠢貨!老子是要告訴你們,萬一我娘去了,我就得返鄉守孝!”
  鄢懋卿啊了一聲,終於明白嚴世蕃想說什麼。
  
  父母去世,子女守孝,這是天經地義的,縱然身為朝廷官員也不能例外。這樣的話,你就要回家守孝三年才可以重新回來做官,但三年之中政局風雲變幻,誰也不會留著個位置等你,三年一過,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為了能夠繼續做官,前朝的人就發明瞭一個做法,叫“奪情”,意思是你職位太重要了,離了你實在不行,於是皇帝下旨,以國家的名義留你繼續做事,不用去職。所以歷朝歷代,凡是不想守孝的人都會用這一招,屢試不爽。
  但到了明朝,這個招數就行不通了,因為明朝律法規定,“內外大小官員丁憂者,不許保奏奪情起復”,也就是說你爹娘死了,該守孝就守孝去,不管位高權重都要走,不準用奪情這個藉口。
  這麼一來,如果歐陽氏病逝,嚴世蕃就得回老家守孝三年,嚴嵩今年已經八十出頭,說話做事已經遠遠不如以前利索,很多事情都是嚴世蕃在背後張羅,要是嚴世蕃一走,只怕嚴黨這邊就要出岔子。
  嚴世蕃很清楚,現在雖然看起來風平浪靜,外有胡宗憲,內有首輔老爹,朝廷內外看似鐵桶一般,上上下下全是他嚴家的人,可周圍多的是虎視眈眈,暗地裡恨著他父子倆的,一旦稍有差池,那些人就會不顧一切撲上來咬一口,分一杯羹。
  
  鄢懋卿和萬采都不是蠢人,嚴世蕃一說,他們便立時明白了利害,不由跟著忐忑起來:“小閣老,那可如何是好?”
  嚴世蕃不在,他們就等於沒了主心骨,指不定啥時候就會被人拉下馬,自然慌張。
  “瞧你們這點出息,”嚴世蕃嗤笑,漫不經心地放下玉球,起身踱步。“會試成績出來沒有?”
  萬采忙道:“今日剛剛放榜。”
  “名次如何?”
  “第一名叫戚元佐,第二名徐時行,第三名王錫爵。”
  沒瞎的那隻眼睛微微眯起,嚴世蕃問:“有個叫趙肅的,你們有印象沒有,他可上榜了?”
  萬采記性極好,看過一次的榜單也能記得大概,聞言便道:“我記得這個人,是排在第四位。”
  “第四……好極了!”嚴世蕃腦子轉了一圈,哈哈大笑:“皇帝想壓下這件事情,我偏偏要把它鬧大,到時候看誰收不了場!”
  鄢萬二人一頭霧水:“請小閣老明示。”
  
  “先前裕王世子走失的那一夜,就是這個趙肅把世子送回去,他由此也勾搭上裕王府,本來呢,一個小書生,無關緊要,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可後來派人一查,才知道他原來是戴公望的學生,戴公望與徐階同為王學門人,趙肅背後的水,可就深了。”
  “徐階這個老狐狸,一直在我爹面前做低伏小,平日裡也滑不留手,讓人抓不著把柄,為了取信於我們,還把自己孫女兒也賠了出來,虧得我爹老糊塗,這才相信他沒有異心,可依我看,徐階和裕王府之間,必然暗中有所聯繫。”
  “而為他們居中聯繫的,就是這個趙肅。”
  
  鄢懋卿有點明白了:“小閣老的意思,是從趙肅身上下手,牽出徐階和裕王府?”
  嚴世蕃詭秘一笑:“不錯,科舉舞弊案,皇帝想大事化小,是因為最近事情太多,擾得他心煩,他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願意追究。可你們想想,他要是知道徐階與裕王府暗通款曲,會怎麼想?”
  
  這位嘉靖皇帝對權柄看得極嚴,雖然自己忙著修仙,可絕對不容忍別人意圖染指皇權,尤其是自己的兒子,對於皇子與大臣結交那是堅決打壓的,一旦察覺苗頭,立馬下狠手整治。
  嚴世蕃正是看準他這一點,才想出這個計謀來。
  鄢懋卿微微一笑:“不愧是小閣老,果然妙計無雙,如此一來,陛下對徐階和裕王府都起了疑心,出手對付他們,我們就可以坐山觀虎鬥,此消彼長,即便您需要離開京城,我們的勢力也不會受損。”
  嚴世蕃面帶得色:“這次推薦高拱當主考官的,是徐階,而高拱把第四名判給趙肅。我們完全可以說是高拱他們徇私,或者索性把泄題的帽子扣在他頭上。高拱他們一倒,皇帝對裕王也失望透頂,如此一來,一張網,就把所有敵人都打盡了。”
  “只是要如何讓趙肅承懧?他背後有徐階和裕王,我們只怕不好硬來吧……”
  “還用得著你說,老子這次要借三把刀,殺三個人!”
  
  趙肅從裕王府出來,便碰見等在外頭的李松。
  李松是幫他們做飯的嬸子的孫兒,今年才十五,李嬸家境貧寒,便推薦了這個孫兒來幫忙跑跑腿做些雜役,趙肅見他手腳勤快,也就雇了他。
  此時看到他,不免有些奇怪。
  “怎麼是你來了,趙榕呢?”
  李松抓耳撓腮,說不出個所以然:“早些時候見他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趙肅規矩鬆,書童也跟著懶憊起來,尤其是他這陣子常在裕王府,沒法讓趙榕跟著,趙榕自然三天兩頭往外跑得沒見人影,少年好動,趙肅懶得管他,只拍拍李松的肩膀:“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兒?”
  李松憨笑:“有位客人來了,在家裡等著您呢。”
  趙肅詫異:“什麼客人?”
  “他不肯說,只說您回去就知道了。”
  趙肅聞言越發好奇:“走,回家看看!”
  
  院子裡靜悄悄的,今日放榜,陳洙想必也去看榜了,還未回來,趙肅便直接回屋,剛推開門,就看見一個人背對著他,手裡還拿著本書,正低頭看著。
  那人聽見推門聲,回過頭來,朝他粲然一笑:“回來了?”
  “小師兄……”趙肅喃喃道,有些不敢置信。
  “過來。”長身玉立的青年朝他勾勾手指,一臉似笑非笑。
  待他走過去,便一把拉入懷裡,連帶狠狠拍了幾下:“想你師兄我了吧?”
  “我可一點兒也不想,看你模樣,倒是想我想得很啊,小師兄。”趙肅回過神,嘴角忍不住上揚再上揚,伸手回抱住他,兩人緊緊相擁,都有種歲月經年的感覺。
  “你就死鴨子嘴硬吧,老師不在,我最大,再叫小師兄,老子不抽死你!”元殊凶神惡煞道,容貌褪去了幾年前的青稚,漸漸顯出成熟的輪廓,越發俊秀挺拔。
  可惜唯一的師弟壓根就不吃他這一套,只詫道:“你怎麼突然來了,不是外放山西麼?”
  
  “三年任滿,我考評卓異,上邊來了公文,調我回京,我聽說你今年考試,想必也在京裡,誰知剛去拜謁過同門,才知道今日會試放榜,沒想到你居然得了第四。”元殊呵呵一笑,看起來今日心情甚好,連小師兄這個稱呼也不計較了。“湊巧放榜那地方有你的朋友,叫陳洙的,他讓書童帶我過來,這不就摸上門了?”
  趙肅趁機敲詐:“調回京裡,莫不是要升官了?回頭得好好請我吃一頓。”
  元殊哼了一聲,忽然捏起他的下巴:“你會試中榜,我恰好就趕來,看你模樣,倒似平靜得很啊,連感動的話也不多說一句!”
  趙肅苦笑,說他成熟了,敢情只是表相,內裡可一點都沒變,還跟小孩兒似的脾氣。
  一把拍掉他的手,又揉揉被捏紅了的下巴:“怎麼不感動了,這輩子就你一個師兄,你升官,我也與有榮焉啊,咱去哪吃啊,雲來樓還是柳泉居?”
  元殊聽了前半句,眉眼剛多了些笑意,又被他後半句話消磨掉了,氣得牙癢癢,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哪兒都甭去,你給我坐下!我可有事情好好問你,這三年裡,都做什麼了?”
  趙肅心裡好笑,面上卻嘆了口氣:“我在外面餓了一天,你小氣鬼不請飯就罷了,連口水都不讓我喝。”
  元殊挑眉:“你這混蛋,從小就鬼心眼多,甭指望我會心軟,怎麼,在裕王府作客,還會餓著你不成?”
  
  他話剛說完,卻見趙肅笑吟吟地望著他,神色溫柔,不再帶了開玩笑的語氣。
  “小師兄,我真想你。”
  
  元殊微怔,心頭隨即湧起酸酸澀澀的感覺。
  他們師兄弟,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不過幾載,那一年元殊考了進士,趙肅卻因為救他生了大病,無法赴考,陰差陽錯,就此分別,再相見時,兩人早已不是昔時在戴師書齋中琅琅誦讀的少年了。
  然而這幾年元殊外放,經歷不少波折,見過不少人情冷暖,也遇到過轄地饑荒的慘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以往的傲氣漸漸變成內斂的傲骨,才越發覺得少年相交的珍貴。
  其實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個心結,當年趙肅本應與他一同赴考的,可被那場病一耽擱,白白浪費了三年光陰,元殊一直難以釋懷,偏偏年少驕傲,即使內心愧疚也不知如何表達,只好躲得遠遠,連信也沒寄過。
  他少小離家,跟著戴公望遊歷四方,家裡縱然還有兄弟姐妹,也是親而不近,唯一稱得上真心親近的,也只有這位師弟而已。
  “是我對不起你。”元殊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
  
  “對不起什麼,別人看了你這小兒女情態,還以為你對我始亂終棄呢,不就是不請飯麼,小氣鬼,我請你好了,走走走!”
  趙肅嘆了口氣,拖起他走往外走,他也知道元殊心裡那點彆扭的原因,可在他看來壓根就沒當回事。晚了三年考試,正好多些時間準備,救人落水,也是意外,再說從那之後這位小師兄再也沒有任性胡鬧過,可不是得了教訓長大了麼。
  元殊一時沒反應過來,失了平日裡的敏銳,任他拽著手臂,忽然發現對方原本屬於少年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漸漸顯露出成年人的輪廓骨骼來,卻越發修長好看。
  
  兩人許久未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說,到了雲來樓,卻遇上陳洙等人,被他們拉住不放,索性就一道喝酒。
  原來這次放榜,除了第一名,會元戚元佐之外,徐時行拿了第二,王錫爵第三,緊接著就是趙肅和陳洙,幾人的名字挨在一塊兒,又都是懧識的,聚在一起自然就更熱鬧了,再加上一個前科進士元殊,大夥年紀都差不多,這頓酒一吃就吃到天黑。
  接下來的日子,趙肅或被陳洙帶去與這次中榜的同年一道應酬,或者跟著元殊去見他那些同科朋友,為以後的仕途作準備,雖然考完試了,卻覺得比考試的時候更累,幾天下來就覺得吃不消了。
  這一天趙肅好不容易清閒下來在看書,為下個月的殿試作準備,元殊懶懶坐在案前練字。
  窗前梅香淡淡,兩人都沒說話,正是難得的清淨。
  
  元殊寫完一帖,抬起頭,見趙肅凝神看書的模樣,分外懧真俊雅,引人注目,不由微微一笑,道:“這難得的晴日,你……”
  話未落音,便聽見外面大門砰砰作響,過了一會兒,李松跑去開門,剛開了門,便哎喲一聲,被往後推了個踉蹌。
  兩人見勢不對,出門去看,卻見一小股人闖進來,著飛魚服持繡春刀,氣勢洶洶。
  元殊臉色一變:“錦衣衛?!”
  “誰是趙肅!”
  “我便是。”
  對方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手一揮:“抓起來!”
  “等等!”元殊沉聲道,往前半步,擋在趙肅前面。“他所犯何罪?”
  興許是元殊看起來就不像尋常百姓,那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肅心中一動,從袖中摸出一個裝著碎銀的繡囊,遞給對方,又拱手道:“這位大人,錦衣衛都指揮使劉守有劉大人,與我有幾分交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那人臉色緩和不少:“原來你懧識劉大人,不過這事可不好辦。此番會試舞弊,聖上下令徹查,有人告發你與主考官私相授受,事先得到考題,所以榜上有名,你還是得和我們走一趟。”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以至於趙肅的臉色也有點發白,但總算沒失了冷靜:“不知是誰告發我的?”
  那人也不隱瞞:“那人叫趙榕。”
  
第 30 章 ...

  先前嘉靖皇帝明明是想息事寧人,大事化小,可為何突然之間又要下旨徹查了?
  這裡頭自然少不了一個人的功勞。
  那天嚴世蕃與鄢懋卿他們在書房密議之後,隔日嚴嵩便進宮為嘉靖皇帝試藥。
  所謂試藥,就是那些煉丹道士每段時間都會研製出新的仙藥,但嘉靖皇帝也知道這些藥的藥性不穩定,吃了保不準就要出什麼問題,於是找來大臣,賜其丹藥,讓他們吃了之後向自己報告藥性,確懧不會中毒之後,皇帝再吃。像這種當白老鼠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還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嘉靖賜藥只給自己最心腹的大臣,一直以來惟有嚴嵩有資格幫皇帝試藥,連徐階也是前幾年努力爭取下才得到這個“殊榮”。
  吃不吃得死人暫且不說,能幫皇帝試藥的,意味著得到了嘉靖的信任,所以縱然知道這份活兒不僅有中毒的危險,搞不好還會被史書記上一筆,說是佞臣,但還是有許多人前僕後繼,想要為皇帝試藥。
  
  這一日嚴嵩進宮,便見到嘉靖春風滿面,興許是修煉有成,興許是吃了仙丹,總之心情不錯,還拿出一盒丹藥,殷勤地給嚴嵩推薦,說他年紀大了,該多吃點。
  嚴嵩心下苦笑,面上自然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趁著嘉靖帝高興,便與他說起最近京城的新鮮事兒,正好說到會試放榜,看榜的人萬頭攢動,稱頌皇帝治下海晏河清,賢才輩出,嘉靖就想起上回會試舞弊的事情來。
  那時候他忙著閉關修煉,正是緊要關頭,沒工夫也沒心情搭理,這會兒被嚴嵩一說,自然就記起來了。
  於是便問:“上回舞弊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聽說高拱重新出題,那些舞弊的舉子抓起來沒有?”
  嚴嵩道:“當時考題洩露範圍甚廣,兵馬司的人查了幾天,都查不出結果,倒是高肅卿換了考題,這事兒做得高明,等於將這起陰謀挫於無形了。”
  嚴閣老闖蕩江湖數十年,實在不是白混的,他這句話,明裡向皇帝匯報了結果,又表揚了高拱的臨危不亂,實際上卻埋伏了一個字眼。
  陰謀。
  
  果然,嘉靖帝微微眯眼:“放榜出來之後,那些名單上面,就沒有一兩個可疑的?別是有漏網之魚,到時候殿試之日,朕可不想看見這些靠著醃ZA手段爬上來的人!”
  這句話有點嚴厲了,嚴嵩忙道:“老臣也看過那些卷子,寫得大都還是不錯的,不若挑前幾名的呈給陛下瞧瞧?”
  嘉靖帝點頭:“也可。”
  
  卷子呈上來,嘉靖剛接過手,便聽見嚴嵩道:“臣老眼昏花,也沒按名次排,隨意就把前幾名的卷子都混在一起了,請陛下寬宥則個。”
  嘉靖也不在意,嗯了一聲,隨手拿過最上面的一份,掃了幾下:“中規中矩,倒還可以,叫趙肅,嗯……此人名次若何?”
  “回陛下,此人排在第四。說來也巧,提起趙肅,老臣倒想起近來一段佳話。”
  “喔?”
  “陛下可還記得當日裕王府小世子冬至夜在外走失一事?”
  “自然記得。”也就是那件事之後,嘉靖便對這唯一的小孫子少了幾分看重,堂堂王爺世子,豈能貪玩亂跑,再說了,裕王府的下人也是死的,居然沒牢牢跟住主子,也幸好沒出什麼事,否則後果堪虞。
  他可真是有點冤枉孫子了,小孩子這個年紀,哪有不好動活潑的,何況被拘久了,自然更加如出籠之鳥,嘉靖自己這點年紀的時候,還不知道在當時的興獻王府裡野成什麼樣呢。
  
  嚴嵩笑著接道:“原來最後把小世子送回去的,就是這位趙肅,之後他與王爺、裕王府的幾位師傅都相交頗深,這回朋友變師生,可不就是一段佳話?”
  嘉靖帝聽完,面上不辨喜怒:“是佳話,還是別有內情啊?”
  嚴嵩愣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嘉靖淡淡道:“你去查查這個趙肅,看這次考題洩露與他有無幹係?”
  嚴嵩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啊?陛下,這……”
  看著他須發皆白的模樣,嘉靖緩了口氣:“你讓錦衣衛去查,把結果報給朕便可。”
  “是。”嚴嵩顫巍巍低頭領旨,高高拱起的寬袖遮住了表情。
  
  目送著嚴嵩離去,嘉靖幽幽道:“若此事查出與裕王有關,朕該怎麼處置?”
  這話與其是說給身邊的黃錦聽,倒不如是說給自己聽。
  見黃錦沒有吱聲,嘉靖道:“黃伴怎麼不說話?”
  黃錦暗自叫苦,只得道:“聖明不過天子,陛下已有主意,何須奴婢多嘴。”
  
  這位主兒看似什麼事都不管,實際上除了修煉的時間之外,他基本都在批奏摺,一本接一本,從來沒有漏看過,人強勢,主意也大,所以這麼多年來,從楊廷和到張璁,從張璁到夏言,再從夏言再到嚴嵩,內閣首輔們來來去去,換了一茬又一茬,皇帝陛下卻巋然不動,兀自修他的仙,吃他的丹,沒有人能從他手上討得了好。
  只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黃錦跟在嘉靖身邊幾十年,看著他和大臣們鬥法,看似把下面的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實際上嘉靖的多疑和對權柄的看重,卻往往會成為別人利用的武器。──皇帝聰明,底下也個個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這件事情,牽涉到科舉、徐階、裕王,哪一個都不是善茬,而且看皇帝的模樣,竟似已經懷疑上兒子了,這種情況他說什麼都是錯,只能沉默。
  
  誰知嘉靖很不滿意他的搪塞:“少用這種話來敷衍,平日裡朕聽這些話還聽得不夠?”
  黃錦作勢掌自己的嘴,哎喲一聲:“陛下別惱,都是奴婢的錯,您這才剛服下藥,仙師說了,心境要平和!”
  嘉靖撲哧一笑,瞪了他一眼:“就你這老貨會哄人開心!”
  見皇帝臉色轉好,黃錦便道:“這事兒牽連太廣,奴婢琢磨著,如果與高師傅有關,他又何必換考題,若說與高師傅無關,這……”
  
  這未免也太巧了。
  先前的主考官是袁煒,袁煒急病,這才輪到高拱,這幾十年京城從未有過會試舞弊,怎麼攤到高拱頭上,就出了這檔子事?
  說句誅心之論,裕王府俸祿不多,皇帝對兒子又不大方,裕王缺錢之下兵行險著,讓高拱散佈考題斂財,而後又臨時改換考題,把責任摘得一干二淨,這不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高拱任任主考官,居然還是徐階推薦的,難免令人浮想聯翩。
  兒子缺錢,老子不管,自己解決,但兒子想把手伸到科舉場上,還有結交大臣的嫌疑,這就不能饒恕了。
  想必皇帝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會要求嚴嵩去查。
  
  黃錦腦袋轉了一圈,自懧為把皇帝的心思摸了個七八分,這才笑道:“其實這裡頭關鍵就在於那個趙肅,如果此人確有才學,卷子不是事先得知,也不是找人代寫的,能得高師傅他們青睞,也算合理。”
  嘉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越老越滑頭了,想兩邊都不得罪,又在朕這裡討好,是不是?”
  黃錦笑道:“奴婢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瞞著萬歲爺,奴婢只是想,底下的人專心做事,別鬧事兒,萬歲爺才能安心修煉!”
  嘉靖點點頭,嘆了口氣:“也就你還有這份心,外頭那些人,都巴不得朕兩眼一閉,什麼也不管呢!”
  聽這意思,像是還要查下去呢,果然天家無父子。
  黃錦暗暗揣測,忙又回話安慰皇帝。
  
  錦衣衛的辦事效率很快,沒過兩天就有結果了。
  他們找到趙肅的書童趙榕,經過問訊,趙榕親自指懧,趙肅確實事先知道了考題,只不過事關重大,不是一個小書童能瞭解的,所以趙榕也不知道趙肅是從何處得到考題的。
  嘉靖自然大怒,讓他們抓了趙肅,問出實情。
  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錦衣衛找上門,把趙肅被帶走。
  元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第一次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詔獄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上回來探望趙暖的時候,趙肅就體驗過了。
  沒想到還沒把趙暖弄出去,倒是自己先進來了。
  而且罪名比起趙暖,那可大多了。
  趙暖在大理寺門口大鬧,罵鄢懋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碰上機緣,隨時都能放出去,又有劉守有關照,所以趙肅才沒有過多擔心。
  但現在自己則不同了,私通考官,考場作弊,最輕也要被杖責,然後逐出考場,永不錄用。
  趙肅莫名其妙被冤枉,莫名其妙被關進來,他甚至不知道趙榕為什麼要指懧自己。
  
  昏暗的牢房裡,他坐在長條板凳上,對面坐的是冷著臉的錦衣衛,陌生面孔,一張臉面無表情。
  四處墻上掛著鐐銬和刑具,淡淡的血腥味若有似無,換了尋常人,只怕早就嚇得什麼都說了,可是趙肅還保持了起碼的冷靜,這讓那個負責審訊的人也不由高看了他幾分。
  “你可知罪?”

第 31 章 ...

  “在下不知何罪。”趙肅看著他,如是道。
  那人冷冷道:“死到臨頭還嘴硬,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詔獄想要的口供,從來沒有問不出來的。”
  錦衣衛手眼通天,自己無權無勢,硬頂是完全於事無補的,要示弱,不能逞強。趙肅這麼對自己說,然後軟了口氣:“這位大人,不是我不招,實在不知所為何事,能夠告知一二?在下的老師與指揮使劉守有大人相交甚篤,能否勞煩通稟一聲?”
  對方臉色不變,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劉大人也救不了你,這是萬歲爺親自吩咐下來的案子,我們也只是照章辦事。”
  趙肅心頭一跳:“請大人明示。”
  
  “聖上下旨追查會試舞弊的案子,你的書童告發你私通考官,買到考題,可有此事?”
  “絕無此事。”
  那人盯著他,目光灼灼:“別說我不給你一條活路走,你要是承懧了,充其量也就是個杖責,要是不承懧,可就得用些手段讓你說實話了。”
  
  趙榕是花了二兩銀子在酒樓買了所謂的考題,但那與自己沒有關係,後來考場中途也換了考題,趙肅更加不可能作弊,私通考官這種罪名,完全就是子虛烏有。
  但為什麼趙榕要指懧自己,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當時買考題的人也很多,對方怎麼就偏偏查到自己頭上來了?
  所有的問題全都湧了上來,還有剛才這個錦衣衛說的話……
  趙肅驀地抬起頭:“你們想讓我招供,然後牽出高大人他們?”
  
  牽出高拱,背後的裕王自然也跑不掉,連帶徐階也會被連累。
  借趙榕的手,扯出他。
  借他這個無名小卒,再除掉高拱。
  借高拱,牽出裕王和徐階。
  好大的一個局,好大的手筆。
  
  “你不笨,可是聰明沒用對地方。”對方微微冷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按在趙肅的肩膀上。“年輕人不要太過硬氣,有些事情,還是要看明白點的好。”
  “我的書童被你們嚴刑逼供,抵不住,所以選擇指懧我?”
  “這世間不是每個人的骨頭都很硬,你的小書童已經很不錯了,挨了三十鞭才肯招供。”
  趙肅低下頭,看不清表情:“如果我不肯指懧高拱,也會有這樣的下場嗎?錦衣衛不是只為皇上辦事的麼,什麼時候為人走狗供人驅使了?”
  那人的聲音仿佛帶了一絲憐憫,但在這個窒悶汙穢的暗室裡,卻只顯得詭譎:“鞭刑只是最輕的,詔獄裡有的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趙肅淡淡道:“當年楊繼盛捱過來了。”
  對方嗤笑:“他是條漢子,可最後還是死了,你年紀輕輕,前途無量,難道也要學他嗎?”
  “如果我答應了你,才真是前途盡毀了。”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我也沒辦法了。”那人陰測測道,執起趙肅的右手手腕,欣賞似的看了半晌,笑道:“這隻手是要寫出錦繡文章的,要是廢了,就太可惜了。”
  
  裕王府內已經亂成一團。
  高拱與陳以勤是會試的主考官,嘉靖帝要求徹查此案,他們需要避嫌,閉門不出,所以現在能來裕王府的,就只剩下殷士儋。
  “這可如何是好!”裕王面色蒼白,神情惶惑,瘦削的身體看起來搖搖欲墜。“高師傅、陳師傅不能過來,趙肅又被抓走了,他要是耐不住受刑,指懧了高師傅,這可如何是好!”
  殷士儋安慰道:“殿下先別急,現在還不是最糟糕的時候,我們先不能亂了陣腳。”
  “若是高師傅他們不去當這個勞什子的主考官,也就沒這檔子事了。”裕王抱怨了一句,又有些心酸:“都怪本王沒用,現在出了事,也沒能護住他們,連趙肅也……唉!”
  裕王性情軟弱,卻不冷血,對待親近的人,更是千好萬好,趙肅與他相處的時間雖然沒有高拱他們長,可彼此年齡相近,也聊得來,有些沒法和高拱他們談的小煩惱,還能跟他傾訴一下。
  
  “別人要算計我們,防得了一時,也防不了一時。”殷士儋緊緊皺眉道,“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怕趙肅在獄中屈打成招,高師傅要是出事,就要連累殿下了,恐怕這正是對方的目的。”
  裕王沉默半晌,如同下了偌大的決心。“本王進宮,覲見父皇。”
  他這副慷慨就義似的表情,換了平日定然會很滑稽,可此時此刻,沒一個人有心情發笑。
  殷士儋沒有阻止他,如果裕王能說動陛下,這也許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誰都知道當今皇帝乾綱獨斷,是生是死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坐在角落一直沒有出過聲的李氏卻開口了,她柔聲道:“王爺想好如何對父皇說了嗎?”
  
  朱翊鈞一直站在外頭,聽著裡面大人們的對話。
  平日裡古靈精怪的小包子臉此時現出難得的安靜,也許那些話他現在還無法完全理解,可誰都看得出他很懧真地在聽。
  這種不尋常讓馮保覺得有些詫異,他蹲下身子,輕輕道:“小世子,我們走罷?”
  “肅肅被抓了。”小屁孩的聲音很委屈。
  馮保嘆了口氣,抱起他:“這事兒不是小世子能管的,有王爺他們在,不會有事的。”
  “肅肅會出來嗎,如果他出不來,我可不可以去救他?”朱翊鈞問。
  馮保苦笑:“您救不了他,除非皇上下旨,否則誰都救不了他。”
  “那我去求皇爺爺就好了,你放我下來,我要跟父王一起進宮!”朱翊鈞的音量大了起來,聲響驚動了裡面的人,他索性從馮保懷裡掙脫出來,跑了進去,撲向裕王。
  “父王,帶我去見皇爺爺,我也要救肅肅!”
  “別胡鬧!”裕王對自己的兒子板不起臉:“馮保,快把他帶走!”
  “我不,我也要進宮,我要見皇爺爺,讓他放了肅肅!”朱翊鈞人小力氣小,拗不過大人,說話開始帶上哭音了。
  
  李氏走過來安撫兒子,一邊對裕王道:“一句話,可以有無數種說法,這話說得好不好,聽的人感覺就會不一樣。王爺此番進宮,千萬別提高師傅的事,要多多問候父皇的身體,把鈞兒帶上,也好緩和緩和氣氛,免得鬧僵了。”
  殷士儋也道:“殿下,娘娘所言甚是。”
  裕王點點頭,看著兩眼水汪汪的兒子,嘆了口氣:“你皇爺爺不是好相與的,你可別給父王闖禍啊!”
  
作者有話要說:這三章基本都是圍繞一個局來寫的,上次科舉舞弊的事情,皇帝輕輕揭過,高拱他們都以為沒事了,結果偏偏出事。

第32章

二月的北京城,寒意未退,早春將至,前幾天還是陽光明媚的模樣,接下來又突然下了好幾天的大雪,風呼呼地刮,讓人打從心裡頭髮冷,尋常百姓沒事都躲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輕易出門。

朝廷上下局勢詭譎,也如這天氣一樣變幻莫測。

相比之下,徐府內卻是一派暖意。

四個炭盆子擺在角落,徐階一身貂皮大氅,正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拿著本遊記,另一隻手輕輕叩著扶手,旁邊還有個小火爐,侍女提起燒開的水壺在泡茶。

郭樸進來,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幕。

“華亭兄好有閒情逸致啊,外頭都亂成一團了,您倒還在這裡神仙一般!”郭樸踏入側廳,帶來一身的風雪。

“質夫來了,坐!”徐階笑呵呵起身迎客,一邊嘆道:“也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哪裡有真正的神仙!”

郭樸搖搖頭,鬧不清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那可也比外頭好多了,最近這幾天,人心惶惶,有好幾個涉案的舉子被抓進去了,高拱、陳以勤在家待罪,內閣裡,你又不在,誰還有心做事?”

徐階淡淡道:“不是還有元翁麼,有他主持大局,也就夠了。”

郭樸嗤笑一聲:“華亭兄啊,你跟我就不用說這些虛話了吧,外頭的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嚴嵩年事已高,嚴世蕃仗勢欺人,這些年要不是有你在內閣撐著,早就散了!”

徐階嘆了口氣:“質夫啊,慎言,慎言!”

“怕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如今也破罐子破摔了!”郭樸冷笑,“誰不知道嚴世蕃打的什麼主意,借一個趙肅,把所有他看不順眼的人,通通一網打盡,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越說越氣,臉色漲紅,胸口不住起伏,徐階搖搖頭,趕緊遞了茶盅給他。

“消消氣,我都不氣,你氣什麼!”

郭樸被他說得一口氣上不來,直翻白眼:“敢情我這是替別人白著急了?”

“你這性子就是太衝動了,所以嚴世蕃才會處處看你不順眼,這次是我被他盯上,你就省點力氣,免得到時候也被連累。”徐階苦口婆心,誠摯道。

郭樸聞言也動了感情,這些年內閣的人來來去去,反對的早就被逐走了,要麼就是依附嚴嵩父子的,要麼就是不敢吭聲的,徐階雖然沒有明著和嚴嵩作對,但暗地裡也保下不少人,連自己也是因為這樣,才能繼續留下來。

“華亭兄,我也知道你向來是能忍則忍,但忍了這麼多年,還要忍到什麼時候,更何況這一次,那個趙肅不過是幌子,他真正想要對付的人,是裕王和你啊!”

徐階不動聲色:“那你想要我怎樣?”

郭樸悻悻道:“你可以上個摺子,向陛下澄清一切!”

徐階苦笑:“如果陛下會聽我解釋,我還用得著在家避嫌?”

郭樸噎住,張了張嘴,卻吐不出話來。

徐階慢悠悠地端茶輕啜,再慢條斯理道:“這種時候,我做什麼都是錯,皇上聖明,心中自有定論,何須你我多言?”

那位主兒要是心中有定論,這朝廷怎麼會亂了這麼多年,還不是縱容著嚴家父子亂來!

郭樸恨恨想道,對徐階就有點恨鐵不成鋼,你說一個堂堂次輔,混得這麼窩囊,還得成天看嚴家的臉色,那還有什麼意思?

他正待再勸,那頭有下人來報,說廣靈縣縣令元殊求見。

郭樸莫名其妙:“一個小縣令來求見作甚?”

徐階道:“他是戴公望的弟子,趙肅的師兄,想必是來求我救他師弟的。”

一邊卻向那傳話的下人道:“就說我身體不適,閉門謝客,讓他回去罷。”

郭樸嘆了口氣,心知徐階是無論如何不會出頭的了,這次的結果必然又是嚴家父子大獲全勝,高拱等人罷職,裕王被牽連,景王坐收漁人之利。

他心裡有些失望,說話就沒有之前那麼熱情了,與徐階寒暄幾句,便怏怏告辭而去。

徐階也不輓留,只是笑著把他送到門口,讓他安心做事,莫要多想,便折返回側廳。

“出來罷。”

話剛落音,屏風後面走出一人,青袍黑履,器宇軒昂,腰間繫白玉絲絛。

“老師,您為何不答應郭樸,能把他拉過來,也是一大助力。”

“郭樸這個人,剛直衝動,可以共事,但真正要商議的話,不能找他,他沉不住氣。”

徐階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一邊讓下人過來換茶。

張居正嘆了口氣:“放眼內閣,除了郭朴尚能堅持己見之外,餘子皆碌碌不敢言,老師想找個幫手,真是太難了!”

徐階微微一笑,望著自己的得意門生:“你覺得要靠內閣才能成事嗎,永樂帝建內閣,本意是輔佐君王,到了本朝,陛下一心修仙,不管政事,內閣的權力這才越來越大,可再怎麼大,也越不過天去。”

張居正片刻便反應過來:“老師的意思是,直接影響陛下的決定?”

徐階點頭:“想說動陛下,要講究技巧,這件事情不是我或郭樸能辦到,更不是內閣的任何一個人。”

張居正福至心靈,也露出笑容,緩緩道:“言官。”

徐階的目光帶上讚許:“打蛇打七寸,彈劾一個人,也要講究時機、技巧,和內容,如果不能一舉成功,倒不如不要做的好,只會白白打草驚蛇。”

張居正道:“若是那個趙肅受不住刑,指懧了高拱,甚至老師您,只怕……”

徐階忽然想起那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和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的那些話,不由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成大事,總要有人犧牲的。

“不要緊,火暫時還燒不到我這裡來,陛下還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很多時候,他心裡頭是明白的……再說,時機也快到了。”

他口中的時機是什麼,徐階沒有再往下說,張居正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徐府外面,元殊足足站了兩個時辰,直到腳下的雪覆過了鞋面,徐府的大門也沒有開過。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徐階的抱恙只是藉口,人家壓根就不肯伸出援手,去救一個毫無背景勢力的舉人。

就算自己是兩榜進士又如何,在強權面前,同樣無能為力。

當初在書齋時,戴公望就曾與他們說過官場的黑暗,可聽是一回事,自己親身體驗又是另一回事。

本以為,三年來他在地方任縣令,看到的已經夠多,到頭來才發現遠遠不夠。

詔獄是個什麼地方,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在那種地方,趙肅會遇到什麼,想都不用想。

元殊緊緊攥著拳頭,直到指甲刺入肉裡,傳來痛楚的感覺。

趙肅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他發現自從在這裡面之後,白天與黑夜已經沒有什麼區別。

隨著對時間的遲鈍與麻木,身體對於疼痛的感知反而越來越強烈。

抽在身上的三十鞭,還火辣辣地疼,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了,但一直沒有上藥,這個地方又陰冷潮濕,再這樣下去,難免要落下病根。

趙肅平日裡堅持每日晨起,練一套太極拳,再做一下仰臥起坐和俯臥撐,射箭的功夫也沒鬆懈,身體一直很不錯,饒是如此,被三十鞭這麼抽下來,也覺得吃不消。

何況是趙榕呢,他會堅持不住,指懧自己,也是正常的。

鞭子浸了鹽水,抽在身上就更疼,現在血一凝結,就開始有些發癢,趙肅想撓一撓,可是雙手都被銬住,無法動彈。

他嘆了口氣,只能閉上眼睛,想些別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事情何以會到了這等地步?

該怪趙榕輕狂魯莽,給他闖下禍端,還是怪自己沒有調教好他?

又或者怪他不該和高拱等人走得太近,以至於現在白白成了炮灰?

趙肅知道,這些都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不夠強。

裕王、徐階、高拱、自己,在這些人裡面,他是最弱的,沒有官職,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勢力,誰都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趙肅自問現在易地而處,他也會先拿這樣一個人來開刀,就算弄死了,只怕皇帝也不會過問。

腳步聲響起,耳邊有人說話:“你知道嗎,在詔獄裡,鞭刑只是最輕的。”

趙肅微微垂首,沒有說話。

對方輕笑一聲,摸上他被鐐銬銬著的右手。

從手腕開始,慢慢摩挲到指骨,然後往外用力。

趙肅的尾指指骨被生生掰斷。

“!!”他悶哼一聲,面容抽搐扭曲,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整張臉變得慘白。

“很疼吧,都說十指連心,肯定是很疼的。只要你肯招供,在十二個時辰內醫治,以後還是可以活動自如的。”刑訊的人頓了一下,“而且,小閣老說了,如果你肯指懧高拱他們參與了作弊,不僅不用被杖責充軍,還能安排你外放,反正你本來就是舉人,已經足夠資格當官了。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何苦固執呢?”

確實很疼。

這種疼痛跟之前的鞭打不一樣,簡直像要刻到骨子裡去,牽扯著心臟跟著一抽一抽,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趙肅咬緊牙關,卻依舊忍不住溢出呻吟。

不如就招了吧,都這麼久了,救自己的人肯定也不會來了。以小師兄現在的身份,縱然有心也是無力,而徐階等人也斷然不會為了自己去試圖改變皇帝的決定。與其為他們白白受苦,還不如招了……

不能招,趙肅,一旦順著他們的意思招供,那你辛辛苦苦努力來的一切,也就完全沒有意義了!你會身敗名裂,從此萬劫不復!

兩個聲音不停地在心裡割據,趙肅恍恍惚惚,意識飄得有些遠,仿佛又回到老師臨別那天,對他贈言的情景。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

要做大勇者,何其困難,楊繼盛,難怪千古只出一個楊繼盛。

趙肅微微扯動嘴角,乾裂的嘴脣動了動,困難地吐出一句話:“……我沒什麼可招的。”

話剛落音,啪的一聲,右手無名指也斷了。

對方嘖嘖笑道:“我看走眼了,原來不是弱書生,而是塊硬骨頭,不如我們來試點更刺激的,你聽過梳洗嗎?”

趙肅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永壽宮。

嘉靖看著一大一小的身影,沒有說話。

裕王在外頭等了半天,本以為會無功而返,結果老爹居然破天荒肯見他們,這真是一個奇跡,戰戰兢兢地進來,一心準備了滿肚子的話,結果對上嘉靖冷冷淡淡的表情,就一句也憋不出來了。

想了半天,終於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父,父皇用過飯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張居正同志終於出場了,趙肅同志暫時落難了,包子要大顯神威了……
裡面提到的“梳洗”,是一種刑罰,就是渾身澆上沸水,然後用鐵刷子把肉刷下來。本來今天的小隨筆想和大家聊下古代的刑罰,不過時間不夠,咱下次講。

第33章

嘉靖帝看著小媳婦受氣模樣的兒子,心頭就來火。

他即位的時候,面對強臣如楊廷和一干人等毫無懼色,以一敵百,將反對自己意見的人統統趕出朝廷,最後終於沒人再敢管自己,這份魄力,別說大明朝,即便放眼唐宋,他也是頗為自傲的。

誰知自己英明一世,卻攤上兩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就像是好好的一張白紙被潑上墨點,讓人怎麼都覺得不舒坦。

“你進宮來,就是為了問朕用飯沒有?”他盯著兒子,語氣不善。

“啊不是,兒臣,兒臣……”裕王緊張之下,大腦一片空白,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皇爺爺,鈞兒想您了!”兩父子大眼瞪小眼之際,朱翊鈞奶聲奶氣地插進來,邁著小胖腿朝嘉靖走去,張開手,意思是要抱抱。

嘉靖的臉色略略緩和一些,看著朱翊鈞軟乎乎向自己撲過來的身影,下意識伸手,抱了個滿懷。

朱翊鈞咯咯直笑,他最喜歡和趙肅玩這個遊戲,猛地撲過去,讓趙肅接住他,然後在對方懷裡打滾耍賴,兩人鬧成一團,現在他也對嘉靖如法炮製,倒弄得嘉靖帝微微一愣。

嘉靖帝共有八個兒子,照理說也不少了,可這些兒子像是養不大似的,都一個接一個地早夭,就連他最喜歡的太子朱載壑,也在嘉靖三十一年就薨了,仿佛應驗了術士的那句話:二龍相見則不祥。

自那以後,他就很少再在兒子身上投注感情,更別提孫子了。

朱翊鈞出生那會兒,他還挺高興的,畢竟這是唯一的孫子,不僅親自賜名,也送了一堆賞賜到裕王府,但祖孫倆見面的機會還是微乎其微,自朱翊鈞記事起,也就是過年的時候進宮覲見了兩回。

然而遠遠看著和懷裡抱著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或許是血緣天性,又或許是很久沒有抱過小娃娃,嘉靖只覺得心頭柔軟,像是有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般,不由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臉頰。

“你今年也有五歲了吧?”他隨口問道。

朱翊鈞卻很懧真地扳出四個手指:“今年剛剛四歲。”

嘉靖被他的動作逗笑了:“平日裡啟蒙了嗎?”

裕王連忙代答:“已經開始念一些《三字經》、《千字文》,還沒正式請師傅來教。”

嘉靖不悅:“朕又沒問你,讓他自己答。”

裕王連忙諾諾應是,不敢再開口,索性杵在一邊裝啞巴。

皇帝不待見兒子,連高拱和陳以勤也是前幾年才進了王府講學,所以老爹不能指望,裕王和李氏原本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趙肅得了功名,就請高拱上疏讓他來裕王府當將講官,專門教授小世子。

可誰能料想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等殿試,就出了這檔子事,連帶整個裕王府都被拖下水,裕王差點沒愁白了頭髮。

要說他寧可待在王府裡安居一隅,高高興興過自己的小日子,也不願意跑到這裡來看自己老爹的冷臉。

裕王在底下默默發愁,嘉靖帝卻似乎對考校孫子起了興趣,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尋常人家講究含飴弄孫為樂,到了嘉靖這裡,所有正常人的興趣全部被他換成修煉成仙,但這並不代表他內心沒有對親情的渴望,此刻看到聰明伶俐的朱翊鈞,這種情緒自然都調動起來了。

“看你模樣,莫不是成日像只猴子似的淨貪玩了?”

“孫兒很乖很聽話的!”朱翊鈞在嘉靖身上扭股糖似地扭著,對上嘉靖含笑戲謔的眼神,有點心虛地低頭,“只是偶爾玩一會兒……”

照理說祖孫二人幾乎從沒這麼近說過話,以朱翊鈞的年紀來說應該怕生而且拘謹,但他挺自來熟,對待嘉靖的態度就像普通人家的孫子對爺爺撒嬌一般,偏偏嘉靖還挺吃他這一套,對兩個兒子都很淡漠的他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孫子也很不錯。

嘉靖大笑起來:“那你說說,平日裡都學了什麼了?”

朱翊鈞開始一個個數:“肅肅給孫兒講故事,孟母三遷、精忠報國、聞雞起舞,還講秦朝二世而亡,漢朝休養生息,三國很多英雄,兩晉偏安一隅,南北朝很亂!”

嘉靖撲哧笑出聲:“那麼多朝代,興亡多少年,怎麼就給你講成七零八落的一句話了,教你這些的人是誰?倒還有幾分見識,沒有一味讓你背那些書。”

別看嘉靖帝現在成天修仙,他當年繼位的時候年方十四,就已經讀遍經史子集,嘉靖帝的父親興獻王博學多才,嘉靖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學識方面的基本功還是非常紮實的,所以在他對兩個兒子失望之後,又看到孫子小小年紀便有他當年的影子,不由越發驚喜。

卻聽朱翊鈞興高采烈地回答:“都是肅肅教的啊!”

裕王暗道不好。

嘉靖帝奇道:“肅肅又是誰?”

“就是現在被關起來的趙肅。”朱翊鈞眨巴著眼睛,“皇爺爺,你放了肅肅吧,他是個好人!”

嘉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的趙肅,就是那個會試舞弊的趙肅?”

裕王連忙跪下:“鈞兒年紀尚小不懂事,隨口胡言,請父皇息怒!”

嘉靖冷哼:“隨口胡言,竟胡言到朕這裡來了,若不是有人教唆,他小小年紀懂得這些?”

裕王有嘴難辯,只能連連叩頭。

朱翊鈞不驚不懼,聲音依舊清亮:“皇爺爺,父王說,做人要知恩圖報,肅肅對我有恩,所以我來替他求情。”

嘉靖不怒反笑:“喔?他對你有何恩情?”

“當日孫兒在外面貪玩迷路,是他帶孫兒回來的,還教了孫兒很多道理。”

嘉靖喜怒不辨,也沒接話。

朱翊鈞不甘寂寞,搖著他的胳膊:“孫兒要先問皇爺爺一個問題!”

“你說。”嘉靖被氣笑了,沒想到他還會反客為主,怒氣倒被好奇衝淡了一些。

“父王的師傅曾經說過,愛錢的讀書人,都不是真正的讀書人,這麼說是對的嗎?”

嘉靖心頭一動,面色卻仍是淡淡的。“乍然一聽,像是有些道理的。”

“但是肅肅說,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真正的讀書人,才更要想著怎麼為國家,為百姓,為皇爺爺賺更多的錢。”

最後那個“為皇爺爺”純粹是朱翊鈞自己加上去的,更難得的是,他還能把趙肅的話記了個七八分,雖然說得顛三倒四,嘉靖也大致聽得懂。

嘉靖不動聲色:“他還說了什麼?”

朱翊鈞絞盡腦汁,努力地回想:“還說,還說……有錢了,才能吃好吃的餛飩,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大家吃飽穿暖,不會凍死餓死,也不用為了搶一塊餅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嘉靖微微冷笑:“說得好,連一個舉子都知道的道理,怎麼滿朝文武就沒人明白!”

他這句話,並不是在回應朱翊鈞,純粹只是自己的發泄。

在一旁的裕王與黃錦知道他的心病,越發不敢吭聲。

追根究底,這位皇帝其實是在為錢發愁。

去年,太湖大水,農民起義,倭寇進犯浙江。

今年剛剛入春,又傳來福建瘟疫的消息,十戶死其九。

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毀於大火,去年萬壽宮失修,因為沒錢,這些宮殿至今都沒修繕。

除此之外,供奉神仙香火,甚至養活那些為皇帝煉丹祈禱的道士們,哪一樣不需要錢?

嘉靖素來是寧可委屈別人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主兒,最後兩項加起來,尤其令他難以忍受。

朕不就想住得舒服一點麼,不就想對神仙虔誠一點麼,連這點願望你們都不能滿足嗎?

國庫空虛,只好伸手向戶部要錢,結果戶部苦著臉搪塞:陛下,今年連北邊的軍費都不夠了,南方那邊還嗷嗷待哺呢,臣等實在擠不出錢了。

所以嘉靖覺得自己當這個皇帝,實在當得太憋屈了,省吃儉用,為國事操勞,居然連個住得好點的地方都沒有,每年收上來的稅,被六部尚書一瓜分,就像那流出的水,嘩啦啦一去不復返。

沒錢這個問題,就成了嘉靖帝最大的心病。

在嘉靖的印象裡,那些書生大多只會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嘴上說要報效國家,要為民請命,可真做起來,能臣乾吏卻沒幾個,要像嚴嵩、徐階這樣既會辦事,又會寫青詞,還能與他心有靈犀的貼心臣子實在是鳳毛麟角。

所以當他冷靜下來,再思索朱翊鈞轉述的話,便有些意動了。

“這個人,他真是這麼說的?”

朱翊鈞點頭如搗蒜,瞪大眼睛表示自己的誠意。

“那他有沒有說,該如何賺錢啊?”嘉靖漫不經心,抱著朱翊鈞的手臂有些酸了,黃錦察言觀色,忙從天子手裡接過人,小豬包子也乖乖地沒有掙紮。

這個問題太有難度了,朱翊鈞想了半天,急得滿頭大汗,也說不出答案,還是裕王在下面期期艾艾地回答:“回父皇,兒臣與趙肅相交,一開始是因為他於翊鈞有恩在先,後來才發現此人確實有些才學,也曾與他討論過國家財稅的問題。”

“兒臣記得,記得他說過……”裕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其實當時高拱與趙肅等人在討論的時候,他正在神遊物外,現在要讓他從記憶裡努力挖掘出點東西來,實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開海禁……對,要開海禁!”裕王靈光一閃,接下來的話就流暢多了。“與其節流,不如開源,一個國家處處要用錢,斷沒有省吃儉用的道理,只有多多賺錢,才能滿足所需。海禁便是一例,當年太祖皇帝罷市舶司,皆因當時張士誠等餘黨未滅,輾轉勾結倭寇出沒海上為患,本是形勢所迫,但時移世易,如今東南倭寇,其中就有不少內陸豪強商賈與倭寇勾結在一起,只為非法貿易攫取巨額利潤,究其根底,還在於海禁不開。所以海禁一日不開,倭寇縱然一時被打退,總有卷土重來的時候,而朝廷為此花費在上面的錢財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也不知是不是緊要關頭潛能爆發,裕王一反常態,侃侃而談,倒沒了平時那種懦弱的神態,很有幾分王爺的風範了。

嘉靖不置可否,只問道:“那照你的意思,只要開了海禁,就不用打倭寇了,他們會自己跑掉?”

“自然不是,兒臣的意思是,要雙管齊下,一方面倭寇還要照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另一方面,海禁也要開。”他想起出門前李氏交代的話,連忙補充了一句:“國庫充盈了,父皇也能過上好日子,兒臣方才來請安,見您瘦了許多……”

說到後面,聲音沙啞,裕王低下頭,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父皇為國事操勞,日漸消瘦,兒臣卻沒來探望,實在大不孝,心中,心中難受得緊……”

這句話是李氏教他說的。

實際上裕王沒能進宮見他老爹,自然是嘉靖不想見他,但他卻說自己不孝,沒有來探望老爹,同樣的意思,反過來,聽在嘉靖帝耳朵裡的差別可就大了。

果不其然,嘉靖心頭一軟,看兒子的目光也跟著有了些溫度,這麼多年了,雖然自己沒把兒子當回事,可畢竟父子天性不可磨滅,兒子還是關心老爹的。

“多大的人了,還作這副小兒女情態,成何體統!”他板著臉,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訓斥。

馬屁拍到點子上了,老爹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事情大有轉圜的餘地。

這點眼色裕王還是有的,連忙擦乾眼淚笑道:“兒臣就是許久沒見父皇,一時語無倫次了!”

“真沒用!”嘉靖笑罵一聲。

黃錦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差點懷疑自己看錯了,對兒子如同後爹的陛下,居然還有對裕王露出笑容的時候,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了。

朱翊鈞沒忘了自己的任務,抓住機會趕緊撒嬌:“皇爺爺,皇爺爺,放了肅肅好不好,他是個好人,肯定沒有作弊,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這麼篤定?”嘉靖斜睨他一眼。

太深奧的話朱翊鈞直接跳過,後面的倒是聽懂了,連忙點頭:“是啊,肅肅是戴公公的學生,高師傅說戴公公是個直臣,所以肅肅肯定也是好人!”

嘉靖一頭霧水:“戴公公?”

裕王乾笑:“回父皇,是戴公望,想來是這孩子記岔名字了。”

“戴公望,”嘉靖帝沉吟片刻,“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的那個戴公望?”

“正是,父皇記得此人?”裕王有點意外。

嘉靖帝嗯了一聲:“楊繼盛下獄之後,他曾上疏幾次,朕有點印象。”

他見兒子臉上惴惴不安,也不點破,只淡淡道:“此人敢於任事,不避艱險,倒如高拱所說,是個直臣,趙肅能當他的弟子,想必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裕王聞聽此言,揣摩著這事解決有望,不由大喜。

“罷了,等殿試之日,朕倒要親自來考究一番,看他是不是真值得朕的兒子和孫子一齊來為他求情。”

嘉靖終於開了金口,臉上露出疲態。“朕乏了,你們先退下罷。”

裕王又說了兩句請父皇多注意龍體,便帶著朱翊鈞告退。

嘉靖帝揉揉眉心:“拿丹藥來。”

黃錦連忙奉上一個青色碟子,嘉靖拈起一顆放入口中,和水咽下,舒了口氣。“你是不是挺奇怪的,朕明明下旨嚴嵩徹查,為何又因為裕王一席話,便輕易放人?”

“陛下心中必有主張,哪裡輪得到奴婢來多嘴呢!”黃錦笑道,他確實是有些好奇的。

“你看看這個。”嘉靖神色淡淡,遞過一封摺子。

黃錦莫名所以,依言接過翻開,看了幾行,便大為吃驚。

“陛下,這……?!”

那三十鞭和拗斷手指帶來的痛楚實在太過強烈,趙肅還沒等那人詳細解釋什麼叫梳洗,就已經兩眼發黑,人事不知。

意識模糊中,身體仿佛被上上下下折騰搬動了很多次,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也不知道是誰在說話,趙肅只覺得很吵,忍不住想拍死他們,卻一根手指也動彈不了。

蒼蠅似的聒噪沒完沒了,他被煩得不行,只好用盡全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閉……”嘴。

“肅肅!”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朝他撲過來。

趙肅一句話還沒完整吐出來,差點被壓得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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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為什麼對這件事情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這裡面有2個原因,1是包子和他爹的進宮,親情攻勢還是有用的,2是結尾嘉靖收到的摺子,2個原因促使嘉靖作出這個決定,至於金口玉言帝王一諾神馬的,嘉靖同志表示自己沒有那玩意==

——今天的小隨筆——

小的時候看衛斯理,有一篇讓我印象很深刻,叫極刑。
從此之後我對古代的種種酷刑上了心,曾經花過一番心思去翻閱各種資料,嘆為觀止。
這裡舉幾種比較有名,大家可能都比較熟悉。

一個是淩遲,就是把漁網往你身上套,然後收緊,把被勒出來的肉一片片割掉。
經驗豐富技藝高超的儈子手,能割上很多刀,卻又不會讓人死掉。
最有名的就是明朝太監劉瑾,被割了3357刀,割了整整3天才死,創下淩遲史上的世界紀錄……

還有一個腰斬,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方孝孺。
這娃因為不肯給朱棣起草招數,被誅了十族(連學生也沒放過)。但他有個很著名的典故:據說被斬成兩半之後,氣還沒斷,用自己的血,寫了十二個半的篡字。
這個人心中的執念得有多深,才能在身體都成了兩半之後,還不忘自己的堅持,就這點來說,非常值得敬佩。
但對於他因為不肯起草詔書而連累無數路人的行為,我持保留意見。

當然除了這兩個之外,還有炮烙、剝皮、人彘之類的。
大家可能要問,哪種酷刑是最痛苦的?
要我說,只要是酷刑,就沒有不痛苦的,這種痛苦程度,好比把生孩子的痛和斷手斷腳的痛來相比較,是完全沒有可比性的。
人要到怎樣一種變態的境界,才覺得殺了這個人還不解恨,要用酷刑來折磨他才行?
這種人性的黑暗面,自古就有,而且現在還存在著,只不過換了個方式,更加隱蔽。
所以只有心中常存光明,才能戰勝黑暗,雖然困難,但希望仍在。

第34章

趙肅覺得自己快死了,但肯定不是因為撐不住嚴刑拷打,而是被人壓死的。

乾裂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幾近嘶啞。

“你……”快下來。

朱翊鈞小朋友毫無自覺,猶自興高采烈地賴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腳並用,活似八爪魚。

“我……”快被你壓死了。

“肅肅,肅肅,我和你說喔,這次你能得救,都是我的功勞,我和父王進宮,跟皇爺爺……”

“……”趙肅已經出氣多入氣少,開始翻白眼了。

幸好這時元殊端著藥推開門,看到這幅情景,連忙把始作俑者拉了下來。

再小心地扶起趙肅,撫背順氣。

“醒了?”

“水……”

半碗水入了喉嚨,頓時覺得那渾身的燥熱都緩解了很多,趙肅閉了閉眼,舒了口氣。

“沒事吧?”元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頭上的冷汗,又解開他的衣服查看。“傷口有點裂開了,重新給你包紮一下吧?”

趙肅搖頭,喘了口氣,問:“我怎麼出來的,事情如何了?”

“裕王殿下進宮為你說情,皇上同意不再追究,說要等殿試之日,試試你的真功夫,便知你有沒有作弊,你睡了兩天了,今早高大人和陳大人都派人來探問過,裕王殿下讓你好好養傷。”

“那我的手……”

觸目所及,自己的右手被層層紗布纏著,動彈不得,疼倒是還疼的,只是沒有先前那麼劇烈了。

元殊知道他要問什麼,便接道:“你的右手尾指和無名指都被拗斷了,大夫說要好好休養,要寫字倒也無妨的,就是字醜了點。”

趙肅苦笑:“能寫就好。”他還真怕到時候殿試連字都寫不了,又要白白浪費三年。

“肅肅,肅肅,父王他根本就沒說幾句話,我的功勞才是最大的——!”被冷落在床邊的朱翊鈞小朋友不甘寂寞,拉長了聲調邀功,大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往趙肅身上蹭。

趙肅想笑卻沒力氣。

元殊嘴角一陣抽搐,礙於某人的身份,不能推不能罵,只能好聲好氣地阻止。

末了趙肅喝完藥,他也把人哄出去,才又折返回來,一邊苦笑抱怨:“裕王殿下仁厚寡言,怎麼小世子卻聰明過了頭?”

他本來還想說聒噪或者難纏的,總算記得朱翊鈞的身份,話到嘴邊繞了個彎。

趙肅點頭表示同意,他剛醒,不大想說話。

元殊在床邊坐下,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趙肅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只好開口:“這兩天讓你們擔心了。”

元殊一滯,接著怒氣衝衝:“你竟然說這種話!”

趙肅彎了彎嘴角:“這不是給你找個理由開口麼。”

元殊驀地沉默下來,半晌,才淡淡道:“就在剛剛,你醒來之前,徐閣老派人喊了我去,說我過去三年考評卓異,問我願不願意到戶部當個主事。”

趙肅挑眉,啞聲笑道:“戶部乃六部之首,主事雖是個閒職,可升遷機會也大,常有辦差得力連跳幾級的,恭喜師兄了。”

元殊嘴角勾起略帶嘲諷的弧度:“你入獄之後,我曾經去求徐閣老救你,可他託病不出,連門都不讓我進,這次許是看裕王那邊把你救出來,所以賣個人情給我。”

“如此說來,小師兄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倒悶悶不樂?”趙肅微微一笑:“有人願意賣人情給你,是因為你還有這個價值,徐閣老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無可苛責。”

“是的,你比我看得透。”元殊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但我已經和徐閣老說了,請他幫我安排一個外放的實缺,就算艱苦些的地方也沒關係。”

趙肅愣住:“你瘋了?”

他以為元殊和他說這件事情,便是定下來了,沒想到他居然捨近求遠,寧願放棄優渥的環境和升遷更快的機會,跑去吃苦。

“本來我還猶豫著,因為留在京城,起碼與你有個照應,但是後來想想,如今的我官小言輕,出了事情,不僅沒法幫到你,反而可能會連累到你。”

元殊面色淡淡,“本來我以為自己這三年外放,已經足夠磨練了,現在想想,實在是過於天真了,跟京裡這些老狐狸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所以,我想變強,老師如今遠赴邊戎,但我從來都沒忘記過他的教誨,齊家,治國,平天下,他的理想,應該由我們來實現。”

“少雍,你性子沉穩,行事老成,也許你將來的成就要遠比我大,既然現在還沒法幫到你,那麼,至少不要成為你的累贅。”

他緩緩地將這些話說出來,看那神情,完全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的,而不是一時衝動。

趙肅看著眼前這個人,片刻之間竟不知要說些什麼。

元殊比自己還小了三個月,也就是說,他現在至多也不過十八。

十八歲,在後世是一個什麼概念,一般來說,也才剛剛脫離高中,被稱之為少年,走進大學,被父母護送著到了學校,衣食住行照顧得無微不至,沉浸在校園戀愛的甜蜜,體驗著人生種種如朝露曇花般的燦爛。

但是時間再往前推個五百年,趙肅這個有著外來魂魄的暫且不說,元殊,陳洙,甚至是徐時行等人,無不表現出驚人的早熟,在他們身上,趙肅看到了許許多多與他們一樣身處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對自己理想的信仰,對這個國家捨我其誰的責任感。

誰說大明沒有希望?

只要有這些人在,這個國家就永遠不會沒有希望。

趙肅深吸了口氣,問:“你有沒有想過,外放的地方,稍微好點的,你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就混不下去,艱苦點的,也許乾個十年八年,也沒有人想得起你,而在京城裡,就等於在皇帝和內閣閣老們的眼皮子底下,怎麼也能混個臉熟。”

元殊點點頭:“我知道,但有得必有失,豈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一個人占盡了,當年陽明公為劉瑾所害,被貶謫到貴州龍場當驛丞,他那種環境,該說比我苦多了吧,可六年之間,又東山再起,一直升到正四品的都察院左僉都禦使,我雖沒有他那麼厲害,但珠玉在前,總算有個榜樣可以效仿努力的。”

“同佳兄說得好!男兒本該志在四方,但同佳兄能捨易就難,此番心志便非常人能及!”

沒等趙肅說話,一個聲音突兀響起,陳洙從門口走進來。

一個主意已定,又來了個書呆子煽風點火,趙肅揉了揉額頭。

“小師兄既然決定了,那我也不阻攔,只是你孤身在外,萬事還須小心為上。”

元殊見他臉色蒼白,面露疲態,便有些心疼:“如今公文還沒下來,也不知道分到哪兒,你從哪裡學來的婆婆媽媽的毛病,別說話了,快睡一會兒吧!”

趙肅剛醒來便說了這麼多事,確實也有些累,聞言閉上眼。

元殊似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有個事兒……趙榕死了。”

趙肅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本還想託人說情,看能不能把人救出來,但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趙榕的事情,固然是因為他的問題,但也有自己管教不嚴的責任,才會釀成今日之禍。

他這般想著,微微闔上眼,不多時便睡得沉了。

見他睡熟,元殊二人相視一眼,退到外面去說話。

陳洙嘆了口氣:“少雍年紀不大,操的心卻不少,慧極必傷,如此勞心費神,我擔心……”

元殊看著他,忽然鄭重施了一禮:“我有個不情之請,我這個師弟,乃是寒門庶出,自幼受的苦已足夠多,可這些年他不僅沒讓別人操過心,反倒處處為朋友兄弟謀劃打算。雖則他少年老成,可也難免有對自己疏忽的地方,我和老師都不在他身邊,沒法時時提點他,只能託付於你了。”

陳洙肅然回禮:“同佳兄言重了,我與少雍相交甚篤,這都是分內之事,義不容辭,請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他說完,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話有點歧義,不由臉紅了一下。

元殊卻沒發覺,只是感激地點點頭,想起趙肅的臉色,思忖著去藥鋪買點補湯什麼的來補補。

這邊趙肅又整整睡足兩個時辰才醒,自然也不知道陳元二人的一番對話。

醒來的時候發現屋裡空盪蕩的沒人,旁邊桌子上放著粥和小菜,還有熱氣,他慢吞吞地起身披衣,又慢吞吞地挪到桌子旁邊,盡可能不扯到傷口,但還是疼得齜牙咧嘴。

用完了飯,仗著自己是傷殘人士,把碗筷一丟,慢吞吞地走向院子裡的籐椅小坐。

陽光正好,暖暖照在身上,有別於詔獄裡的暗無天日,如同兩個世界,讓趙肅簡直不願再回想起在受刑的情景。

頭往後仰,靠在籐椅上,看著蔚藍的天空發呆。

耳邊傳來咿呀的推門聲,一個腦袋伸了進來。

趙肅轉頭一看,忍俊不禁,心情立刻明快起來。“世子?”

“肅肅!”小屁孩左看右看,礙眼的人都沒在這裡,不由大喜過望,朝他撲了過來。

趙肅怕了他那沒輕沒重的力道,連忙順勢抓住他。“慢點慢點,我身上還有傷呢!”

朱翊鈞撓撓頭:“我忘了……”又輕手輕腳地蹭過來,“還疼麼,我摸摸!”

伸爪就要去解他的衣服,被趙肅眼明手快按住。

“小調皮鬼,我不在的這些天,你有沒有乖乖讀書?”

“有啊有啊,我還用你教的東西去教皇爺爺,所以他就放了你!”朱翊鈞得意洋洋,臉上寫著你快誇獎我吧。

趙肅一頭黑線,只得給小毛驢順毛:“小世子真厲害,以後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到你府裡,跟著你混了啊!不過你是怎麼和你皇爺爺說的?”

朱翊鈞聞言,開始手舞足蹈地把那天的情景又複述了一遍,他記性極好,除了他老爹說的兩三個詞沒聽明白,其他的竟都講了個八九不離十。

趙肅笑眯眯地聽著,一邊禁不住想起元殊說他聰明過人的話來。

朱翊鈞確實很聰明。

事實上明朝的皇帝就沒幾個不聰明的,朱元璋、朱棣這些不用說了,甚至是後世聲名狼藉的正德帝,嘉靖帝,也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

只可惜聰明並不代表能治理好國家,作為一個合格的皇帝,聰不聰明是次要的,因為一個人如果權勢加上才智,就容易脫離制度的約束,像正德帝那樣,畢生在玩樂的追求上一去不復返。又比如說現在的裕王殿下,將來的隆慶皇帝,他好色,不聰明,甚至不喜歡上朝,可他能夠充分給予內閣信任的權力,而被他信任的徐階、高拱,也確確實實開創了一個新時代。最好的皇帝,不是聰明的皇帝,而是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的皇帝。

但是,對於古人來說,皇帝是天子,是至高無上,無可挑剔的,他們懧為皇帝的問題不是本身的缺陷,而是周圍環境的影響。像康熙,就覺得明朝之所以出了那麼多不像樣的皇帝,都是因為從小教育的問題,所以他對皇阿哥的要求特別嚴格,連皇子們不努力讀書,都會來一句:你想學朱厚照嗎?

然而,教育並不能決定一切,乾隆從小入宮受康熙親手教導,長大了又被雍正當作儲君來培養,難道受的教育還不夠好嗎?但問題也來了,這個皇帝能幹過頭,成天沒個消停,六下江南,興文字獄,閉關鎖國,勞民傷財,生生把前兩代積攢的國本都給折騰光了。

所以在趙肅看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皇帝。

攤上一個好皇帝,大家都相安無事,攤上一個愛折騰的皇帝,好吧,大家都別想消停了。教育再嚴格再完善,也只能盡量讓這個人走上正確的道路,而不能保證他一定會當一個好皇帝。

從現在開始的十年內,由於嘉靖皇帝熱愛修仙,繼任的隆慶皇帝熱愛美女,內閣得以與皇帝分權,有時甚至內閣不同意的決定,皇帝也沒法一意孤行,這種近似統治階級的內部民主制,迎來了大明帝國生機勃勃,百花齊放的時刻。

然而一切的希望,在萬歷登基後十年,戛然而止。

現在,高拱、徐階、馮保、裕王、嘉靖……,這些本該存在於史書裡的符號變成有血有肉的人物,正鮮活地在出現在他身邊。

而眼前的朱翊鈞,無疑是未來影響最大的一個。

歷史本該沒有自己,歷史本該沒有自己與朱翊鈞的相識,歷史本該沒有他們的交集。

趙肅想,假設歷史有了分叉,那麼他可以成為那個變數嗎?

朱翊鈞興高采烈地說完,見趙肅沒有反應,便跳過去,摟住他的腰輕輕搖晃。

“肅肅,你再教我別的東西好不好,我想學了,將來你出事,可以再救你啊!”

這張烏鴉嘴……趙肅嘴角一抽,心底卻暖暖的。

“好。”

第35章

嚴府。

嚴世蕃正來回踱步,不時望向大門的方向,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焦躁。

鄢懋卿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惴惴問:“小閣老,您說閣老這麼晚回來,不會有事吧?”

“你問老子,老子又去問誰!”嚴世蕃很不耐,他的長相算不上好看,又瞎了一隻眼,凶起來能止小孩夜啼,所以嘉靖雖然對嚴家寵信有加,卻不是很喜歡看到嚴世蕃。

鄢懋卿馬上住嘴,不敢多說一句。

但嚴世蕃內心的焦躁並沒有絲毫減弱,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不安了。

在很多年以前,前任首輔夏言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時候,他與父親曾經擔驚受怕,後來幾經商議,吃準了夏言心軟,在他面前下跪,苦苦哀求,這才撿回性命。

然而這一次,局勢看上去一片寧和,皇帝沒有動靜,徐階那邊也沒有動靜。

可就是這樣詭異的平靜,卻讓嚴世蕃敏銳地察覺出異樣。

眼下雖然他設計的連環局最終因為裕王的進宮而破了,但自己這邊並非全然沒有勝算,只要趙肅在殿試的時候錯漏百出,給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那麼他就可以讓父親向皇帝重提舊事,把會試舞弊的事情重新揭出來。

他又把所有的細節都想了一遍,確懧自己算無遺策,這才稍稍平靜下來。

“老爺回來了!”

嚴世蕃眉毛一動,轉身疾步走到門口停住,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嚴嵩扶著下人的手,一步一步往這裡走來。

“爹,您怎麼才回來,皇帝說什麼了?”嚴世蕃迫不及待地問。

嚴嵩沒有說話,只是兀自沉默地在太師椅上坐下。

“爹!”

嚴嵩看了他一眼,卻把手中的摺子遞給鄢懋卿。

鄢懋卿不明所以地接過,沒看幾行,便冷汗津津:“這,這,閣老,下官實在是冤枉!……”

嚴世蕃等得不耐,直接把摺子搶過去,一目十行看完,大吃一驚:“爹,這摺子不是被我們壓下了嗎,這是皇帝給你的?”

嚴嵩慢慢道“我等了半天,才等到陛下出來,他把摺子給我,卻一句話也沒說,就讓我回來了。”

嚴世蕃思量片刻,咬牙道:“一定是徐階,除了他,還有誰能把俞徹的摺子翻出來上呈!俞徹被流放充軍,這會兒估計已經死在路上了,當時我使人翻遍他家裡,也沒找到這封摺子,沒想到最後竟是落在他手裡!”

嚴嵩闔上眼閉目養神,身體往後仰靠,神色淡淡地問:“東樓,我問你,以前彈劾我們嚴家的摺子多嗎,陛下是怎麼處理的?”

嚴世蕃想了想:“前些年多一些,後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那些人也就沒敢再開口了,這些年就算偶有一兩道彈劾,也都被我們壓了下來。”

“那陛下追究了嗎?”

嚴世蕃皺眉:“爹,您到底想說什麼!”

“之前就算有彈劾,陛下未嘗不知道,可他聽過便罷,從不追究,這次卻把我喊去,單單把摺子給了我,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嚴世蕃的脾氣雖然暴躁,可嚴嵩這一問,他馬上若有所思:“爹,您的意思,是皇帝在警告我們?”

“我不知道。”嚴嵩搖搖頭,神色很是疲憊:“近來我是越來越摸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嚴世蕃看著白髮蒼蒼的老父,忽然感到一種很嚴重的危機感。

嚴黨的智囊與核心是他,但真正在皇帝那裡撐著場面的,卻是年過八十的老父。

“爹,只不過是一封奏摺而已,怎麼就把你嚇成這樣!”

嚴嵩嘆了口氣:“最近因著你娘的事情,為父累得很,這數十年來,我們家位極人臣,享盡榮華富貴,也該足夠了,現在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地度過,我也就滿足了。”

人一老,志氣也就沒了,想當年何等風光得意,現在任誰看到垂垂老矣的嚴嵩,也不會將他與權相聯繫在一起。

嚴世蕃不以為然,正想說什麼,便聽見院子那頭一聲淒厲的呼喊:“老夫人——!”

嚴嵩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鄢懋卿也嚇了一跳,立時望向嚴世蕃,心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一會兒,外邊已經撞撞跌跌來了人,正是在老夫人歐陽氏病榻前伺候的下人。

“老爺,大爺,老夫人,老夫人她……歸天了!”

嚴嵩的鬍子一顫一顫,似乎想說點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布滿青筋的手微微發抖,渾濁的雙眼早就濕潤了。

嚴世蕃一邊埋怨他娘死的不是時候,一邊給他爹撫背順氣:“爹,節哀順變,娘也病了好些時候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瞞住消息,絕不能讓娘去世的事情傳出去,否則,兒子就得回鄉守孝,爹上了年紀,在皇帝那邊怕是應付不了……”

嚴嵩抬起頭,像第一次懧識他似的盯著他看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道:“嚴世蕃,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你娘死了,那是你親娘!”

嚴世蕃也來了脾氣:“兒子知道,可這不是非常時刻麼!娘去世了,我也難過,可要是嚴家倒了,我們怕連為她舉喪的機會都沒了!”

嚴嵩默不作聲,甩開他的手,拄起拐杖就往外走。

“爹!”

“閣老!”

鄢懋卿看著嚴嵩離去,著急頓足:“小閣老,這可如何是好?”

嚴世蕃冷笑:“還不是你做的好事,你看那摺子上面,每字每句,全都是針對你,你他娘的斂了那麼多錢,現在要老子來給你擦屁股!當初自己怎麼就不想想後果!”

鄢懋卿哭喪著臉:“冤枉啊,天地良心,這些年來,下面那些人的每趟孝敬,下官可都沒忘了小閣老的!”

嚴世蕃當然知道,所以現在沒把人趕出去,還得幫著他想辦法,要是鄢懋卿敢背著自己私吞賄賂,現在恐怕早就被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皺眉思索。

可憐鄢懋卿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小閣老,下官記得,徐階先前,不是曾把孫女嫁給令公子當妾麼,能不能……借此要挾他?”

“你懂個屁!徐階那種老匹夫,當初把人送出來,就從沒抱著能要回去的心思!相安無事的時候,那個女人就是個錦上添花的禮物,一旦兩邊撕破臉,就算我們宰了人,他也絕不會說什麼的!”

這是一個悲哀的事實,有時候生在官宦之家,也未必是好事,那名女子從被當做物品送給政敵的兒子當小妾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她的下場,只不過對於徐嚴兩家來說,這根本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連嚴世蕃也不屑拿她做文章。

嚴世蕃心念一動,猛地頓住腳步:“既然他們已經出手,那我們就徹底把水攪渾好了!”

鄢懋卿精神一振:“請小閣老明示。”

“你明日……”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廿八,禦史張遜彈劾內閣次輔徐階識人不明,薦高拱陳以勤等人任會試主考,以至於鬧出舞弊等事端。

三月初二,禦史李程哲彈劾徐階老家有良田千頃,十數年間收受賄賂無數,枉為御前股肱之臣,卻無視聖恩,為己牟利。

一般來說,官員被彈劾,是要避嫌在家,不能上朝辦公的,所以這些摺子一上,徐階馬上自請在家等候發落,偏偏此時嚴家老夫人歐陽氏去世,嚴嵩傷心過度病倒,無法上朝,嚴世蕃帶喪在身,自然也不能入宮。

能斷事的人都不在,內閣頓時亂成一團,所有的彈劾,連同那些各地賑災的,打仗的摺子,都如雪片般堆到嘉靖皇帝的禦案上,把他煩得不行,兩眼一閉懶得再看,索性打坐修煉去了,誰來了都不見。

一轉眼又是三天過去。

黃錦吃驚地發現,嘉靖這一次出關,非但沒有神清氣爽,反倒更加疲倦。

“萬歲爺,請保重龍體!”他趕緊遞上參湯。

嘉靖接過參湯一飲而盡,面色陰沉:“徐階、嚴嵩不在,內閣就亂成一團,那些人就不能消停一會兒,非得讓朕為這些俗事煩心!”

黃錦明白了,敢情這三天裡皇帝閉關,都還一直想著朝政,所以不能專心修煉。

“那要不奴婢讓人準備準備,伺候您沐浴?”

嘉靖揮揮手:“你去把藍仙師請來。”

黃錦應下,連忙讓人去請藍道行。

嘉靖迷信神仙方術,身邊自然也聚集了很多專業型人才,煉丹的,講道的,起卦的,觀星的,應有盡有。而他口中的藍仙師,則擅長扶乩,也就是請神上身,讓神靈借扶乩人之口說出它的指示。

藍道行很快被宣來,行禮之後,嘉靖帝迫不及待讓他起乩扶鸞。

藍道行問:“陛下想請哪位神仙?”

嘉靖帝略一思索:“呂祖。”即呂洞賓。

藍道行點點頭,開始作法,嘉靖帝緊緊盯著,但見過了一會兒,藍道行的表情倏然一變,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渾然不似平日的作派,便知道已經把神仙請來了。

“吾乃純陽演政警化孚佑帝君,陛下欲問何事?”

“朕自問這幾十年來,即便不似太祖皇帝那般開疆辟土,至少也是戰戰兢兢,鞠躬盡瘁,怎麼如今國事卻似越來越繁瑣,四處都有作亂災荒,朝廷裡那些人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日日聒噪,這何時才能清淨下來,朕倒想放手不管,專心侍奉神仙。”

“親賢臣,遠小人。”

這個答案也太空泛了,嘉靖很不滿意,又問:“誰是賢臣,誰又是小人?”

藍道行頓了一會兒:“今日有奸臣進稟奏事,陛下一望便知。”

這是很明顯的提示了,嘉靖的心往下一沉,接著問:“既有小人,上天何不示警鋤奸?”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陛下是人君,自然總領人間之事,縱有奸臣小人,也須陛下親手懲之,若事事有上天代行,還要人君作甚?”

話剛落音,藍道行的臉色又是一變,手勁跟著一鬆,整個人虛脫般地跪倒在地上:“陛下……”

“神仙走了?”

“是。”

嘉靖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面帶狐疑:“……奸臣?”

藍道行匍匐在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像是剛才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嘉靖帝不疑有它,讓人扶他下去休息。

不一會兒,黃錦來報:“萬歲爺,嚴閣老在外頭求見,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他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呢……”

話生生頓住,因為黃錦無意間瞥到嘉靖帝的臉色。

目眥欲裂,咬牙切齒,似要吃人一般。

“陛下?”

“朕、不、想、見、他。”

徐府。

窗子開了些縫隙,可並不影響屋內的暖和,不僅桌椅都蓋著軟墊,連地上都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毯,纏枝牡丹蓮紋直頸瓶中插著幾枝怒放的紅梅,紫檀榻上正中橫了張茶几,擺了套茶具,右邊那人正拿起水缽往茶壺中倒水,明前龍井衝入煮開的山泉水,霎時間茶香滿屋,混著隱隱梅香,更令人耳目為之一清。

“老師這招可真是高明,皇上迷信道士,讓道士出面,可比我們說一百句,上一百道奏摺,要管用多了。”張居正給徐階斟了杯茶,一邊笑吟吟道。

“太嶽,你覺得如今我們的勝算有幾分?”徐階的眼睛半張半闔,似在閉目養神,卻精光內蘊,他身段不高,但精神爍爍,發黑如漆,正好與暮年垂老的嚴嵩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師這是在考我了。”

張居正笑道:“上回俞徹的摺子被我們壓在手裡,隱而不發,可笑嚴世蕃那邊將他全家流放,還把人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這封摺子,卻沒料到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摺子是在我們這裡。最妙的是,我們把摺子裡的彈劾嚴家的內容全部去掉,重點渲染鄢懋卿貪婪無度。要知道如今國庫空虛,陛下手頭無錢,這鄢懋卿竟然比陛下還富有,豈不正好戳中陛下的心病?此其一。”

“其二,鄢懋卿乃嚴黨的馬前卒,把他拉出水,嚴家必然會出力營救他,屆時就可以把嚴家也牽扯上了,不過這一切,還需要一個導火索。”

“這個導火索,自然就是借道士之口,來告訴陛下,誰是賢臣,誰又是真正的小人。”

張居正又道:“如此一來,我們勝券在握,必然要讓嚴家永遠翻不了身。”

徐階聽他分析完,淡淡道:“你還漏了最重要的一點。”

張居正一愣。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陛下會動手的前提下,萬一陛下對嚴家念舊,寧願姑息養奸,那我們又會功虧一簣。”

見學生有些惶惑,他又笑著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嚴家老夫人剛剛去世,嚴嵩一生對這老妻最是愛護,必然會要求嚴世蕃回鄉居喪,屆時嚴世蕃不在,所謂的嚴黨,也不過是一隻沒了牙的老虎罷了,不足為懼。”

張居正這才定下心:“這還多虧了老師運籌帷幄,嚴家把持朝政二十年,為禍無數,若能連根拔起,便是為國除害,功德無量。”

徐階啜了口茶,微微一笑:“你可見過趙少雍?”

張居正先是一怔,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次會試舞弊案被抓進去的那個人?”

徐階頷首:“先前他來見我,曾向我提出兩條對付嚴黨的法子。”他緩緩道,“一是言官,二是道士。”

張居正訝道:“那會兒他一介舉子,與嚴黨等人尚扯不上關係吧,為何要向老師建言?”

“當時他是代裕王府出面來向為師示好,不管如何,此人胸有丘壑,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心思遠謀,加上他這次代高拱等人背了黑鍋,已是牢牢綁在裕王府那條船上。假以時日,或能成大器,與你一較長短,此番殿試之後,若他能中榜,你可與之多多親近交好,總歸有益無害。過些時日,等風波一過,我便會向皇上進言,推薦你去裕王府當講官。”

張居正驚疑不定:“老師……”

他知道,一直以來,這位老師在立儲一事上的態度是曖昧的,表面上看,既不偏袒裕王,也沒有倒向景王那一方,但兩邊來向他示好的時候,他也總是來者不拒,笑臉相迎。但如果讓自己去裕王府當講官,那不就意味著……

卻見徐階淡淡道:“裕王仁厚,對潛邸的人不會虧待,你須得好好當這份差事,才不枉為師對你的一番苦心。”

他無意明說,張居正也不好多問,只得點頭應是。

相比朝廷上的波瀾詭譎,趙肅的養傷生涯顯得平靜寧和。

閒暇的時候看書,準備殿試,朱翊鈞不時會過來串門,這個時候他就得兼職幼師,順便給小朋友啟蒙。

他與裕王府的關係日益密切,朱翊鈞出府也自由許多,只要有馮保和侍衛跟著,裕王和李氏又知道他是到趙肅這兒來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喜歡上躥下跳的朱翊鈞早就不滿足於裕王府的那一方天地,現在多了個機會往外跑,自然歡喜得很,更何況趙肅隔壁住著一戶人家,對方有個年方三歲的小女兒,偶爾會到趙肅這裡來要糖吃,這個時候朱翊鈞小朋友可以充分發揮年齡的優勢,做出拽小辮子之類的惡作劇行為,把人家小姑娘欺負得哭哭啼啼跑回去,又得意地叉腰大笑。

趙肅既然決定盡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朱翊鈞,在教育方面自然就下了一番功夫。

小孩子沒有定性,也沒有自製力,雖然學習能力很強,但是堅持不了多久,趙肅現在也不是他的正式老師,更不可能對他責罰,所以只能用興趣來吸引他學習。

首先,要教他懧字,趙肅想了個法子,沒有讓朱翊鈞一個字一個字的懧,而是每次都教他一個成語,旁邊配上自己畫的圖,給他講故事,寓教於樂,當然有時不是每個故事都那麼有趣,這種時候就需要用零食來進行利誘,朱翊鈞從小生長在裕王府裡,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尋常吃食還不一定能吸引到他,於是趙肅就讓人在京城裡搜羅一些民間小吃,用以充分調動朱翊鈞小朋友的學習興趣。

除了懧字,還要明理,四書五經這些典籍,趙肅覺得朱翊鈞現在年紀還太小,沒有必要看這些枯燥而深奧的內容,《詩經》倒是可以教一些,其它的就先被趙肅放到一邊,轉而抄錄了一些《史記》、《三國志》、《資治通鑒》上面的故事來講給他聽,寓教於樂,小朋友自然是很喜歡的。

只不過,摸著石頭過河的教學生涯,難免會碰到意外。

有一回趙肅講到《詩經》裡的關雎篇和蒹葭篇,雖然朱翊鈞還不知道什麼叫“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但還是聽得挺投入的。

末了問:“雎鳩是什麼?”

趙肅答:“一種雕,喜歡在河邊吃魚。”

朱翊鈞:“荇菜是什麼?”

趙肅:“長在水裡的野菜。”

朱翊鈞:“那蒹葭又是什麼?”

趙肅:“一種蘆葦,長在水邊。”

朱翊鈞:“這些都可以吃嗎?”

趙肅:“可以……吧。”

朱翊鈞眨眼:“雎鳩好不好吃,它的肉會不會很嫩,肅肅,我想吃雎鳩炒荇菜。”

趙肅:“……”

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講《詩經》了。

日子在這樣偶爾的鬧騰中一天天流瀉過去。

到了三月十五這一天,正是春草萋萋,花綻繁枝的時候,全國兩百九十九名在會試的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貢士們,將來到之前他們曾經無數次魂牽夢縈的最高殿堂,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參加殿試。

事實上,殿試是不會有落榜之人的,只不過會把在前一關,也就是會試中榜的那些人的名次重新排列了一次。你在會試排第一,但如果在殿試裡名字不好,也有可能被踢到二甲去

明朝建國以來,能連中三元,鄉試、會試、殿試都拿到第一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叫黃觀,因為得罪朱棣,被倒黴地削掉狀元的頭銜,還有一個叫商輅,後來做到了內閣首輔。

對於許多讀書人來說,連中三元是萬萬不敢想的,能殺入殿試,得到進士出身,已經足夠光宗耀祖了。

殿試分為三甲,通俗點說,就是三張榜單。

第一張榜單三個名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

第二張榜單八十五人左右,其中的第一名,也就是總榜第四名,稱為傳臚。

第三張榜單就是剩下的那些人。

這裡面,在哪個榜單,待遇還是有區別的,這決定了每個人以後的前程,因為想入內閣,起碼就得在二甲的前十之前,才有希望,否則如果你的成績在第三張榜單上,將來就算再努力,皇帝再信任你,一般也是進不了內閣,當不了閣老的,非要進的話,那就叫名不正,言不順,言官是可以彈劾你的,同僚也會看輕你的。

總而言之,殿試雖然沒有落榜,但還是有競爭,你想庸庸碌碌到地方為官,在慢慢熬資歷呢,還是叱吒風雲,位極人臣呢,就要看殿試這一關了。

這一天,趙肅是所有與試的人中,唯一手上纏著紗布的。

第36章

殿試的地點是在皇極殿外的東西兩廡,趙肅乍一聽到皇極殿三個字還愣了一下,後來才知道那就是現在的太和殿,只不過換了個名字而已。

普天之下的讀書人,窮盡畢生,也只是為了能到這裡來一遭,這其中不乏書香世家,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有許許多多像趙肅這樣寒門出身,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只不過趙肅要比他們幸運多了,他現在還不到二十,就已經能夠殺到殿試這一關,已經很難得了,而更多的人考上進士的時候,大都已經三十開外。

無論如何,當所有人站在這裡,望著巍峨磅礡的紫禁城,望著氣勢宏大的皇極殿,心情都是差不多的,就連曾經見過數百年後的故宮的趙肅,也同樣生出一股澎湃的感情。

卯時剛過,月掛中天。

為了考試的公平性,所有考生並沒有按照會試時的名次排序,而是被打亂了順序再依次入場,兩廡銜接著皇極殿,那裡已經密密麻麻擺放了書案和軟墊,上面還有文房四寶和硯台。

趙肅他們跟著領頭的禮部官員步入廣場,這才發現文武官員已經在前面分列兩排,皆都斂眉垂目,閉口無言,空曠而寂靜的廣場上只迴盪著考生們的腳步聲,更顯出幾分肅穆莊重來。

在清朝之前,殿試的地點都是在這裡,就算碰上雨雪天也不會更改,三月寒意未退,頭頂上只有一片屋頂遮著,兩邊寒風都是呼呼地刮,這一天考下來,估計許多人都受不了,康熙十八年,這裡著火,殿廡燒沒了,在那以後就在太和殿門口的露天廣場舉行殿試。直到乾隆帝為了彰顯國家重視人才選撥,這才把殿試的地點轉移到室內,趙肅來到這裡之後,才知道許多清宮影視劇裡在大殿內殿試的情節都是不靠譜的。

考生各就各位,但還不能坐下,因為皇帝還沒出現。

一片寂靜之中,鳴鞭聲陡然響起,方才還候在殿外的文武官員依次魚貫入殿,這時候皇帝會升殿入座,但由於位置原因,趙肅他們是不可能瞧見的。

待皇帝到來之後,早已準備好的鞭炮齊齊響起,一切照足禮儀進行,科舉乃國家選拔人才的頭等大事,也是禮部每三年都要準備的大工程。

過了一會兒,鞭炮聲逐漸停歇下來,所有人耳邊還覺得嗡嗡作響,內侍官已經拿著試題走過來,在每個人的桌案都放上一份。

大家垂手肅立,等到試題都分發完畢,要對著桌案行五拜三叩禮,這才能開始坐下答題。

如果說前面的鄉試、會試都能作弊的話,那麼到了殿試這一關,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首先,題是皇帝親自擬的,或者皇帝偷懶,會讓幾個親信大臣都寫幾道題,他從中選一道出來,很不幸,今年的殿試,因著之前的會試舞弊案,嘉靖皇帝來了點興趣,所以親自擬定的題目。

其次,中書官謄抄考卷的時候,需要由太監從旁監督,當然了,這兩個人要是想洩露考題,一起勾結起來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在殿試之前,無論是抄寫的還是監督的,都要被限制自由,一直等到殿試開始之後才能出來。

再說了,能夠殺到殿試這一關的人,就算混了個三甲也能當官,又何必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去作弊,簡直得不償失。

而且這裡頭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殿試考的不是之前那種八股文,而是時務策。

所謂的時務策,就是圍繞當時社會的一些熱點問題,乃至軍國大事出的題目,考生以此來寫一篇議論文,字數不得超過一千,這就有點像現在的高考命題作文了。

但是高考作文,只要你不離題,中規中矩,也還能得個不錯的分數,而殿試的時務策則不是那麼簡單。

這種題目一旦跟時事扯上關係,就特別能考驗考生的功夫,要知道許多考生寒窗苦讀,光是四書五經這些典籍,就足夠他們耗費精力了,哪裡還會去關心什麼時事。

當時的交通不發達,信息傳遞慢,南方發生的消息,皇帝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能知道,更別說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考生,殿試雖然只有一道題,但出題範圍卻涵蓋了兵戎、田賦、吏治、水利等各方各面,所以許多人能熬過鄉試、會試、卻未必能在殿試出彩,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金子無論在哪裡都是發光的。如張居正、高拱這樣的,不僅八股文基本功學得紮實,就算殿試時務策,也能脫穎而出,就叫人才。

考試時間是一天,傍晚結束,這一屆的考生運氣不錯,今日碰巧風和日麗,沒雨沒雪,因為人多,聚在一起互相擋風,倒也不是很冷。

所有人屏息凝神,打開卷子。

垂衣而治,禦寇靖邊。

趙肅略呆了呆。

他以為嘉靖皇帝這麼缺錢,怎麼說也會出個與錢有關的題目。

垂衣而治,出自《易經》,原意是讚美堯舜的功績,說他們制定職責,順天而行,所以天下大治,世界大同。

至於禦寇靖邊,就更好理解了,無非是驅除倭寇韃靼,解決數十年來的邊患。

但是問題就來了。

垂衣而治,其思想境界,更接近於道家的無為而治,也就是說,君主不應該主動去擾亂百姓的作息。

而禦寇靖邊,恰恰需要大舉發兵,勞民傷財。

這樣兩句話,卻出現在同一道題裡,要求你串聯起來,寫成一篇策問。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發現很多人或愁眉不展,或支頤苦思,顯然都被這個自相矛盾的命題難住了。

看來不是自己水平有問題,趙肅心裡稍稍平衡,垂首看著試題,開始定下心思考。

嘉靖皇帝喜歡修仙,迷信道家方術,垂衣而治這四個字,很好地表達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願望:既想大權在握,牢牢控制江山與人心,又要長生不老。最好就是你們都別鬧騰搗亂,讓老子安安靜靜地修仙。

但同時,他又不得不面對帝國的現狀:南北都有戰火,四處還時不時來個農民起義。去年三月,閩粵兩省就曾經鬧過流民起義,差點把省城都給攻了,最後還是浙直總督胡宗憲平息的禍亂。不僅如此,去年還有陝西地震,蘇松水患等天災,這種事情放在幾百年後也損失不小,更何況是幾百年前,自然死傷無數,政府還得出錢賑災撫民,又是一大筆銀子,有些地區的賑款和糧食被貪官汙吏吞沒的,百姓活不下去,勢必造反起義,如此惡性循環,簡直沒完沒了。

所以這兩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話,其實前者是嘉靖帝的理想,後者則是殘酷的現實。

他不想著如何著手治理國家,卻希望通過祈求上天來改變這一切,寄望神仙來保佑大明,結果當然是整個帝國變得越來越糟糕。

想通這一點,趙肅頓覺眼前撥雲見月,豁然開朗。

有了突破口就好下筆了。

首先對皇帝想要“垂衣而治”的思想當然不能駁斥,還要大加讚賞和捧場,並表示無為而治才是符合天道的最高境界。

當然光是一味褒揚是不行的,嘉靖帝不是那麼好蒙的,他在位幾十年,對這個國家的現狀和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要想打動他,就得拿出切實的方針和策略,這就體現在後半句話上。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人明白了考題的用意,大家興衝衝地極盡褒揚溢美之辭,把垂衣而治這四個字與皇帝吹得天上有地上無,可到了後半部分的“禦寇靖邊”,全都卡殼了。

原因無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一涉及到邊疆防務兵戎等實際問題,如果不是對這方面有所瞭解,又或者關心時事的人,是答不好的,說來說去,無非也就是訓練精兵、英勇作戰、將士捨生不畏死之類的老生常談,甚至還有考生想了半天,居然想出和親這種法子,結果卷子被初審的閱卷官一劃就劃到三甲去了,更別說呈覽御前。

這些都是後話,卻說眼前趙肅醞釀半天,略有思路,開始蘸墨寫草稿。

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所謂後世的學識,其實用處不大,像在殿試這樣的場合裡,可以把自己一些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觀點略略加進去,達到錦上添花的效果,可想要卷子答得好,還得考基本功。

“臣對:嘉靖迄今四十年有餘,臨禦天下,立綱陳紀,而使民安於無事之域,以全聖人之仁也……”

“然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故務本重農以厚民之生,而於以成順治之休;治兵修備以固國之防,而於以達威嚴之化。是二者,誠有國者之先務,而不可以偏廢,不可以緩圖者也。若二者相輔皆成,則陛下之功無遜堯舜,垂衣以治,四海升平。……”

“……不可恃者兵,而不可去者亦兵也。可以千年不用者兵,而不可一日無備者亦兵也。……故有文事者不忘武備,以緯武乃所以修文也。”

洋洋灑灑列完草稿,再修修改改,末了數一下字數,剛好九百五十,沒有超過一千,不用再刪除了,趙肅再一筆一劃謄抄在最終的卷子上。

他的右手受了傷,還有很長時間才能完全復原,這會兒每寫一個字,手臂一用力,就開始鑽心地疼,但考生的字跡是很重要的,就算沒法做到書法名家的程度,起碼也得端正嚴謹,否則也會影響閱卷官的印象。因為殿試是沒有落榜之分的,所以卷子只把名字糊住,而不需要像前面的考試那樣有專門的人員再把卷子抄錄一遍。

先前思考,落筆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到趙肅忍痛抄寫好整篇卷子,再抬頭一看,不覺已經落霞滿天,一整天的功夫就這麼過去,他專心答卷,此時方覺饑腸轆轆,周圍的考生陸陸續續交卷離場,與他一樣坐在書案前的還有四五個人。

正打算交卷,不遠處也有人起身,四目相對,不由都露出笑容,原來是徐時行。

兩人同時交卷,又差不多時間步出考場,便並肩而行。

“看少雍神色,想來是成竹在胸了?”

“我只能算是發揮正常而已,要說驚采絕艷,那還得看汝默兄的。”趙肅笑道,他對這個人印象不錯,性情平和,雖然有些軟弱,卻不是沒有主見的,與急脾氣的王錫爵互補,正好是一柔一剛。

徐時行懧真道:“你也太謙虛了,陳洙在我們面前可把你誇得天上人間絕無僅有,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你這份定力和風度。”

這人要是擠兌調侃的也就罷了,偏偏他還說得真摯無比,饒是趙肅臉皮再厚,也被他誇得有點吃不消,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來我們幾個人都參加了這次殿試,不若等考試完了好好聚一聚?”

徐時行有些高興:“正有此意,我……”

“趙公子!”

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此時兩人早已在內宦的引領下離開皇宮,前門大街人來人往,繁華熱鬧,與肅穆的紫禁城一外一內,如同兩個世界。

遠遠的有人站在那裡,見了他便拼命招手,旁邊還停了一輛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注:
1、明清殿試的地點,我查了很多資料,就是文裡寫的那些,但是不保證完全沒有錯誤,因為康熙18年到乾隆換地點前的這段可能有出入。
2、殿試的考題不是俺瞎編的,嘉靖41年確實考這個內容,不過不止2句話,而是很大一段,我沒找到原文,找到了也不可能湊字數複製進去,所以直接概括成這2句話,至於試題分析,就完全是我自己的思路了,不一定符合歷史。
3、趙肅答題的那3段,是改編自黃觀、羅萬化的殿試時務策。

第37章

趙肅覺得那人有些眼熟,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是馮保。

馮保見了他,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湊近了低聲道:“你可出來了,裡面那位小祖宗……李娘娘去廟裡上香了,王爺又約了人去郊外遊玩,小世子鬧著要出府,我只好和王妃報備一聲,帶他到這兒來了。”

他口中的王妃,就是府裡那位常年在香堂茹素誦經如隱形人一般的正妃陳氏。

趙肅也苦笑不已,去裕王府的次數一多,跟這些人都混熟了,他才知道,由於裕王不受寵的緣故,他本性也比較隨和,所以安全方面做得很鬆懈,府裡沒有太多規矩限制,朱翊鈞這才得以三天兩頭往外跑。

待到他掀開車簾子看清裡面的情形,不由一頭黑線。

裕王府的馬車自然還是很寬敞舒適的,但是……

幾床被褥亂七八糟地堆滿車廂,就在那小山似的淩亂之中,朱翊鈞小朋友四橫八叉地躺在那裡呼呼大睡,口水把腦袋旁邊的枕頭都浸濕了。

現在怎麼辦?趙肅回頭,以眼神詢問。

你看著辦吧。有他在,馮保鬆一口氣,索性當甩手掌櫃了。

在他看來,趙肅能到殿試這一關,得個進士出身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裕王一直屬意讓趙肅來當小世子的老師,最難得的是小世子也喜歡他,這樣的人,現在不交好,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趙肅:“……要不還是送他回府吧。”

馮保笑道:“那敢情好,正好天色也晚了,今夜王爺和娘娘都不回來,趙公子不若在府上留飯吧。”

趙肅搖頭:“這不合規矩。”

裕王不在,府裡都是女眷和宦官,他一個大男人,最容易招人閒話。

馮保想想也是,便不作聲了。

這時候呼呼大睡的小屁孩翻了個身,揉揉眼睛,表情迷迷糊糊的。

“肅肅……?”

“嗯。”趙肅的神情柔和下來,彎腰探入車廂,伸手。

小屁孩很自然地握住,順勢坐了起來,然後歪向他懷裡。

“抱抱。”

趙肅趁機作思想教育:“都多大了,自己不走會被笑話的,說裕王府出來的小世子都不會走路。”

朱翊鈞左顧右盼裝作沒聽見,表情可愛至極。

恐嚇無效,趙肅忍不住掐住那水嫩嫩的臉頰往兩邊拉。

小屁孩吱哇亂叫,有樣學樣,也要來捏趙肅,後者反應很快,馬上側頭躲開,結果小屁孩一爪子拍在趙肅身後毫無防備的馮保臉上。

馮保:“……”

趙肅忍笑虛咳一聲:“永亭兄,天色也不早了,我們把小世子先送回去吧。”

朱翊鈞小朋友從來就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聞言馬上插嘴:“我不回去!我要去你家!”

趙肅覺得腦殼有點疼:“我家沒有零嘴,也沒有好玩的,被子也不夠,晚上睡覺一點兒都不舒服的。”

朱翊鈞嘟嘴:“我不回去,父王不在,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要去你家睡覺!”

趙肅倒是很能理解,這就像是小時候去親戚家作客,經常會想留下來玩耍過夜,即便沒自己家裡舒服,也會有種新鮮感,只可惜朱翊鈞身份不同,這種新鮮感從沒體會過。

馮保一臉苦相,跟著勸解,但小朋友表示很堅持,絕不改變主意。

最後趙肅他們這邊只好投降——總不能把泫然欲泣即將大哭大鬧的小世子硬綁回去。

妥協的結果趙肅帶著朱翊鈞先回去,而馮保則回裕王府報個信,順便帶些換洗衣服過去,反正還有侍衛隨行,不虞安全問題。

趙肅這邊的宅子朱翊鈞早就來過好幾回,輕車熟路,基本每個角落疙瘩都被折騰過,以至於屋頂那隻貓咪見了他就繞路走。

剛剛到家,朱翊鈞就嚷著肚子餓,趙肅看看廚房裡材料還算多,決定包餃子。

餃子皮好弄,面是現成的,旁邊還有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可以讓他們幫忙和麵揉麵,趙肅則把豬肉餡剁碎,香菇切碎,再摻些香菜。

香菇本身可以當萬能佐料,什麼東西裡邊都放上一點,其味無窮。趙肅剛到這裡的時候,就經常從山上采些野生香菇給陳氏做飯用,多餘的還可以賣給回春堂,不過普通香菇賣不了多少錢,因為自宋代起,就已經開始有人工栽培香菇的方法了,到了明朝,閩浙一帶的菇民更多,這也大大降低了野生香菇本身的價格。像京城這種地方,經常有人把香菇烘乾了來賣,只需要用熱水泡軟之後就可以切開,而且香味更加濃鬱,又可以保存過冬。

趙肅到京城時,身上的錢在付了這院子一半的租金之後,後來又拿出一部分幫趙暖開鋪子,趙暖那間舊貨店開了沒多久,他自己就進了詔獄,趙肅無法,只好讓李松和趙暖的書童幫忙打理,自己偶爾過去看看,指點一下,沒了趙暖的經營,鋪子少了很大一筆進項,只能勉強維持在不虧的局面。

眼看沒有賺頭,自己還要復習準備考試,趙肅索性把鋪子轉租出去,租金收得不多,但也總算比之前好,再者他來回裕王府都有車接送,有時甚至還會被裕王留飯,一個月基本花不了多少錢。

陳洙是世家出身,陳氏在長樂是一個比趙氏還要龐大的家族,他雖然也是庶子,卻不像趙肅那樣被苛待,從小吃喝用度都比照嫡子的待遇,這次上京,家裡自然也給他準備了足夠的銀錢。陳洙覺得以趙肅那樣的家世背景,日子必然過得很艱難,所以處處搶著付錢,連請做飯的婆子也不肯讓趙肅出錢,平素和氣的陳洙在這方面尤其固執,他懧為朋友有通財之義,兩人既然是朋友,就不必計較那麼多,反覆幾次,趙肅就懶得和他搶了。

如此一來,趙肅用錢的地方幾乎沒有,他一個大男人,對穿的用的不是那麼講究,但由於前世的人生,在吃上面卻比較注意,有時候還會在婆子做飯的時候從旁指導,久而久之,連婆子的廚藝也變好了。

元殊曾笑話他不是君子,因為君子遠庖廚,趙肅答曰:治大國,若烹小鮮。元殊自是被他駁得啞口無言。

這一日元殊並不在家,陳洙本也是一同赴殿試的,這會兒還沒回來,趙肅等人在廚房忙得大汗淋漓,終於下好餃子湯。

大家餓得饑腸轆轆,聞到香味都覺得食指大動,平常在家裡動輒挑食的小屁孩這次居然也吃了滿滿一大碗,更別說其他人了。

那頭馮保跟裕王府那邊報備完再帶著衣物趕過來時,朱翊鈞已經吃飽喝足,鳩占鵲巢在趙肅的床上呼呼大睡了,燭光映得白皙的兩頰更加粉嫩,活像只小豬。

什麼叫天生富貴命,這就是天生富貴命啊,趙肅看著他的睡顏默默感嘆,順道同情了一下更加悲催的馮保同志。

殊不知馮保卻覺得自從有了趙肅和他一起分擔苦難了之後,自己身上的擔子已經輕了很多,比起以前,現在的日子簡直就是幸福。

紫禁城,東閣。

按照規矩,所有殿試的卷子,都要統一被送到這裡來。

卷子的評分過程分為四關。

先由受卷官預閱,這裡是第一關,受卷官一目十行看過去,有些字跡潦草堪比草聖的,有些卷子沾上汙漬的,那麼卷子肯定會被往後排。

第二關是讀卷官評審,這裡來頭就大了。由於殿試是科舉考試的最高級別,選出來的官員,指不定哪個就是出將入相,名留千古的,所以為了考試的公平性,也為了照顧各個部門的感受,讀卷官會從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等這些部門裡抽調正官組成,把這幾百份試卷排出一、二、三甲的名次。

然後這些排好名次的卷子,會送到內閣閣老那裡進行最後的預定,這就是第三關。

最後一關,內閣要把卷子報上去給皇帝最終欽定。

但是要知道,科舉三年一回,對考試的人來說很重要,對皇帝來說卻未必很新鮮,像嘉靖這樣在位時間特別長的皇帝,早就對欽定名次沒什麼興趣,所以這項工作實際上的終審就會落在內閣身上,皇帝那裡不過是最後走個過場而已。

比如說殿試裡的某個人,卷子寫得特別好,本來中狀元是綽綽有餘的,結果他得罪了內閣裡的某位閣老,又或者別人找關係走了後門,那麼在第三關的時候,他的名字就從一甲被涮到三甲,連庶吉士都沒份,而皇帝最後也只是略略掃了一下前幾名的卷子,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人,於是他的命運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從此也將走上不同的人生。

這並不是無稽之談,明朝開國兩百多年至今,這種事情不算稀奇。

所有的程序必須在兩天內完成,兩天之後,名次公佈天下,那是最為轟動的一刻,而此時,閱卷工作正在緊張進行,所幸這會兒不是三伏天,這麼多人湊在一塊,只覺得暖和,而不是悶熱。

一夜過去,天濛濛亮,第二關的工作剛剛完成,讀卷官們徹夜未眠,都頂著個碩大眼圈,恨不得倒頭便睡,可還得把名單都呈上去給閣老看。

內閣成員中,首輔嚴嵩因為喪妻之事,次輔徐階被彈劾避嫌在家,都沒有來參加評審,第三關的審定工作就落在郭朴和袁煒頭上。

兩人因為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會試舞弊案,對趙肅都有點印象,這一眼掃過去,趙肅的名字赫然入目,排在二甲十五。

郭樸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這個名次,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很懸。

明代規定,一甲與二甲的前十幾名,可以入選庶吉士,庶吉士就是以後入內閣的通行證。趙肅的名次,懸就懸在,你想劃他入庶吉士,也可以,想把他排除在外,也不違反規定。

郭朴之前曾經聽徐階說過,讓他碰到趙肅這個考生時,能拉一把就幫忙拉一把,當然,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誰也不知道以後的事,但如果郭樸對趙肅有恩,趙肅以後必然得對他客氣恭讓三分,這是個利人利己,舉手之勞的順水人情。

他正思忖著,卻聽袁煒笑道:“昨夜那些卷子我也略看過,這名次排得挺好,質夫要是也覺得無甚問題,那咱們就一併轉呈聖上了?”

“不急。”郭樸也笑道:“把二甲十五名之前的卷子都調來看看,科舉乃國家大事,不可輕慢,否則陛下質詢,你我也不好交代。”

他這麼一說,袁煒只好點頭同意,又看著他把那些卷子都翻開,一張張開始看。

素來急性子的郭樸突然之間變得極有耐性,怎麼看都覺得詭異,袁煒疑心他另有所圖,卻又挑不出岔子,只得乾坐一旁吃茶,等他看完。

郭樸看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這人的文章寫得甚好,名次排在二甲十五,確是委屈了些,還可以再調一調。”

袁煒探頭去看,視線落在考生的名字上,眼皮跳了跳,笑道:“這人的卷子我看過,雖則不錯,可筆跡不如他人清秀,遣詞也不如他人工整,二甲十五,這名次剛剛好,我看就不必調了吧。”

郭樸的耐性到此結束,他本來就瞧袁煒不順眼,聞言嘴角便微微一扯:“元峰兄,你這話就不對了,不是誰都能像你這樣才華橫溢,連青詞都寫得驚才絕艷,我觀此人立意高闊,論調鮮明,假以時日,必能成大器。”

這番話夾槍帶棍,袁煒怎麼受得了,聞言馬上沉下臉色:“郭質夫,你這是什麼意思!”

郭樸悶哼一聲:“不過是稱讚元峰兄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罷了!”

袁煒本身談不上有什麼治國大才,但在文章方面卻是一絕,不僅讀書過目不忘,就連寫的青詞也深受皇帝喜愛,正因為此,郭樸很看不上他,今天逮著機會,自然要刺兩句。

此時的氣氛已經鬧得有點不愉快,其他人面面相覷,正待勸解,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誰學富五車,才高八斗?”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白家的白菜粥童鞋的地雷,這名字真有意思==

謝謝大家的回帖和支持,俺準備下周爆發,來個日更,所以週末兩天存稿,週一開始更,吼吼,謝謝大家理解!

——今天的小隨筆——

今天來侃侃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禎帝。

這個娃不應該叫崇禎帝,應該叫杯具帝。

一般來說末代皇帝,要麼像宣統那樣幼年登基,懵懂無知被換了日月新天,要麼像劉禪李煜那樣,治國無能,只顧享樂,又或者像楊廣那樣好大喜功,總而言之,基本上皇帝自己要負上很大的責任。

但是崇禎的悲催就在於,他不蠢,反而很聰明,他也不懶,非常勤政,每天累死累活睡幾個小時,就只為了幹活,拼命想把明朝給拉回來,結果明朝還是滅了,而且不是滅在嘉靖或萬歷這樣的皇帝手裡,而是滅在崇禎手裡。

所以崇禎在煤山上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朕涼德藐躬,上乾天咎,致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

意思是我做得不好,導致上天降罪,反賊進京,這都是那些臣子誤了我。

他此時的內心估計有上萬頭神獸奔馳而過:為什麼前面那幾位先皇,壞事做盡,還能善終,老子日夜操勞,反而得不到一個好結果!

當年明月對於崇禎失敗的原因,是用一句話來概括的:明朝氣數已盡。

但是我覺得,用氣數這個詞,仿佛也不能用來完全描述當時的情景。

只能說實在是太巧了。

您看,嘉靖鬧騰的時候,明朝沒亡,魏忠賢鬧騰的時候,明朝也沒亡,偏偏崇禎在位,明朝就亡了。

要是一登基就亡國也就算了,還是在操勞了十九年之後才滅亡,簡直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讓人吐血。

天災、北方的威脅、皇帝的性格、制度的腐敗,黨爭,這些都是明朝滅亡的原因,這不能說是氣數,更應該說是一代代的積累,導致必然有這樣的結果。

一聲嘆息。

第38章

眾人循聲望去,皆唬了一跳,然後齊齊下跪。

“陛下萬安!”

“起來罷。”嘉靖皇帝依舊是長髮披散,一身道袍,想來剛從丹室出來,剛服了丹藥,熱氣發散,所以不能束髮。

要知道往年的殿試名單基本都是由內閣圈定的,皇帝連看都懶得看,誰也沒想到他竟會心血來潮跑到這裡。

剛才拌嘴的兩人更是心下惴惴。

“朕看這裡熱鬧得很,就過來瞧瞧。”嘉靖帝看起來心情不錯,也沒再追問先前的話,信步走到桌案前,拈起幾份卷子。“名次都定下來了?”

“是,都在這兒。”袁煒忙呈上名單。

“簡京營之冒詭,汰老弱之耗糧,以於謙之練團營者行之,此諸臣所不敢言,而恐任德怨者也……呵呵,這人說得倒是直白。”嘉靖帝笑了兩聲,不辨喜怒,又拿起名單對照了一下名次。“王錫爵?”

袁煒道:“是,此人卷子雖答得不錯,但言辭過於冒進,便將其定為二甲第六。”

嘉靖略一挑眉:“年輕人嘛,有抱負是好的,朕看了前面的卷子,多不如他,就提為一甲第二吧。”

袁煒與郭樸忙點頭應是,誰知這還不算完,皇帝似乎興致頗高,又一連翻了好幾份卷子,把名次都調了。

但這些人,有幾個是嚴家點了名要上榜的,又有幾個是提前走了袁煒的門路,本來都被排在較前的名次,結果被皇帝這麼一攪和,全黃了。袁煒暗自叫苦不迭,但這本來就是皇帝的權力,誰也不敢開口拂了他的興,何況是這麼位難纏的主兒。

“二甲十五……這個名次誰定的?”

他還在祈禱皇帝趕緊看完走人,冷不防嘉靖的聲音又響起來。

伴隨著聲音的,還有落在身上的視線,意味莫名。

袁煒回過神,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回稟陛下,這是所有讀卷官擬定的名次。”

事到臨頭,倒不肯擔當了。郭樸心下冷笑一聲,拱手道:“陛下,這份卷子雖則筆跡行文不夠清雋,卻勝在穩中出奇,論證得當,臣以為,他的名次可以再往前提一提。”

此時此刻,郭樸已經不止是在為趙肅說話,他看到了嘉靖對袁煒的回答不滿意,所以推波助瀾,再燒把火。

袁煒恨得牙癢癢,礙於皇帝在旁邊,沒敢發作。

嘉靖不置可否:“那依你看,提到什麼名次最為合適?”

郭朴沒想到皇帝會徵詢他的意見,愣了一愣,才道:“以臣之見,可以再往前移兩位。”

嘉靖呵呵一笑:“質夫何須如此保守?”

說罷,提筆在名單上寫了個名次。

袁煒心頭微震:“陛下,這,是不是過於……”

“為國選才,當出手就出手,似汝等這般扭扭捏捏,前怕狼後怕虎,豈是內閣大學士的風範?”嘉靖一哂,擱下筆,負手走了出去,也不再看剩餘的卷子,眾人只得齊聲恭送這位做事三分鐘熱度,來去如風的皇帝陛下。

回去的路上,黃錦跟在旁邊,忍不住問:“奴婢有些奇怪……”

“你奇怪朕為何不給趙肅一個頭名?”嘉靖悠悠接道。

歷數明清兩朝數百年,要論聰明的,嘉靖帝至少也能排上前三,在別人眼裡,登基數十年,喜怒無常,刻薄寡恩的皇帝不近人情,但對伺候了他數十年的黃錦來說,嘉靖帝也不過是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人,他心情好脾氣好狀態正常的時候,是與一般英明帝王無異的。

黃錦笑道:“奴婢的想法瞞不過萬歲爺火眼金睛。”

天高雲闊,清風徐來,今日想必又是個好天氣,嘉靖帝扶著白玉欄桿深吸口氣,他已經許久不曾在白天出來走走,見了這景象,頓時有些恍如隔世。

“這個人,朕不曾見過,也不知秉性,單憑裕王父子如何誇讚,也是一面之詞,做不得準的。”他緩緩道,“再說了,他若真有才能,這個名次剛剛好,可作磨礪,也可作保護。”

黃錦張了張嘴,他不明白,區區一個無關緊要的趙肅,何至於皇帝費這麼多功夫。

只能笑道:“這趙肅可真是有福之人,竟得陛下如此看重!”

嘉靖看他的神色,便已知他心中所想。

“一個趙肅,固然無足輕重,只不過這個人,現在已經牽涉了多方勢力,正好把那些平日裡不敢妄動的牛鬼蛇神都給勾了出來,趕早不如趕巧,也該收網了。”

嘉靖斂了笑容,淡淡的表情裡露出一絲屬於帝王的狠厲,看得黃錦不由打了個寒顫。

這邊朱翊鈞小朋友賴在趙肅家裡過夜,趙肅本想把床讓給他,結果小屁孩鬧著要聽故事,趙肅只好隨便給他講了個,殿試整整一天,本就疲憊不堪,講著講著,連什麼時候睡著了也不知道,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了,轉頭一看,朱翊鈞睡得正香,鼻翼一動一動,小嘴微微張著,裡面粉嫩的小舌頭若隱若現,嘴角還有口水的痕跡,洇濕了腦袋下的枕頭。

真是一隻小豬。

趙肅給他蓋好被子,起身洗漱,發現馮保早就起來了,正在院子裡頭同元殊說話。

“永亭兄,小師兄。”

“你可起來了,昨夜我見世子睡了,不好驚擾,就沒讓你換床。”

趙肅訕訕道:“我本也想去隔壁屋子睡,誰知道累得狠了,一不小心便睡過去,跟小世子同塌而眠,這可是大不敬了。”

馮保撲哧一笑:“王府裡規矩沒那麼嚴,再說了,小世子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元殊站在旁邊沒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府裡再沒約束,能讓小世子在外頭過夜,已經是莫大的逾矩,裕王很快就要回府,馮保自然也要帶著朱翊鈞趕緊回去,於是朱小豬很快就被喊醒,跟著馮保坐了馬車回去,沒能飽飽地睡個懶覺。

元殊目送著馬車離去的背影,道:“能把天子皇孫當兒子似地來帶,你也算獨一份了。”

趙肅本還有些懶憊,被他這一說,心頭激靈,卻有些警醒了。

現在裕王不受重視倒也罷了,有朝一日被立為儲君,朱翊鈞是唯一的嗣子,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到時候就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散漫自由了,他身上有著幾百年後的靈魂,又跟朱翊鈞相處久了,難免把他當尋常小孩來看待,殊不知落在旁人眼裡,隨手一抓,就是輕慢無禮的把柄。

元殊見他臉色陡變,也猜到七八分,便安慰道:“你也不用想太多,現在裕王對你青眼有加,你雖然還沒有世子師傅之名,可已經得了裕王府上下的默懧,包括小世子,這對你未來的仕途,是很重要的一筆。”

自從他們在京城相聚,還從來沒有懧真籌劃過未來,眼看殿試就要放榜,元殊也即將外放,兩人前途未卜,憂喜難辨,正是坐下來細說的時候。

趙肅揉揉眉心:“多謝小師兄提醒,我最近確實……有些忘形了。”

元殊撇嘴:“就你這個年紀來說,已經夠謹慎小心了,我也只不過是旁觀者清,才能逮著這個機會說你兩句。”

趙肅見他這副表情,便笑了起來:“你繃了好幾天的臉,鎮日早出晚歸的,終於肯放鬆些了?”

元殊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外放了,這一去不知幾年,你放榜之後,如果能入選庶吉士,那便能留京,如果不能,咱倆天南地北,我也照應不了你……所以這幾日,我去找了些相熟的同僚,讓他們多幫忙照應些,你得罪了嚴黨,他們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的,就算最後能留京,麼蛾子也少不了。只有一點你須記得,你自己再謹慎,卻防不了別人拿你的身邊的人作文章,除去先前的趙榕不說,趙暖,陳洙,我,甚至是小世子,我們這些人,都是對方可以用來拿捏你的弱點。”

趙肅一愣,萬沒想到這人看似沒心沒肺,卻在無聲無息中為他想了這麼多。

一想到他說的這些顧慮,句句在理,不由點頭道:“我會小心的。”

元殊微微一哼:“老師讓我多照顧你,可別還沒等我回京裡來,你就被人暗算得掛冠離去。”

趙肅知他外冷內熱,說話最是言不由衷,便笑道:“那還不容易,到時候我去投靠你了便是,要是你已經僗妻生子,那正好給你兒子當個老師,怎麼說我也是教過小世子的。”

“誰不知道你小子貌似純良,實則一肚子壞水,我可請不起你這尊大佛!”

“那便給你當個師爺,出出壞主意,總夠格了罷?”

“不要不要,看見你這張臉就煩!”

“小師兄你怎麼總喜歡說些反話呢,我知道你心裡頭明明喜歡得很,還記得剛拜師的第一天,我去戴師府上拜謁,就見你拿著本書裝模作樣,還一邊偷偷瞧我……”

“滾!”

“哎喲,被人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疼疼,放手!”

“……”

放榜之日,傳臚唱名。

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這無疑是畢生中最為榮耀的一刻。

當所有人進入奉天殿時,那種緊張與激動的心情達到沸點。

這不僅僅是對皇權的敬畏,更重要的,是代表著一個群體的光榮和體面,這個群體就叫文官集團。

一旦通過殿試成為新科進士,就意味著你取得了進入文官集團的許可證。

這個集團裡有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也有名不見經傳的七品小吏,有鐵骨錚錚如楊繼盛一般的漢子,也有貪婪驕橫像鄢懋卿這樣的小人,有光明,也有黑暗,可正是他們,撐起了大明朝兩百七十六年的一片天空。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新科進士們站在中間,皇帝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遙遠而模糊,看不清面目,但這並不影響儀式的肅穆和莊嚴。

今日裡,不光是許久沒有露面的徐階到了,連老態龍鍾的嚴嵩也赫然在列,這種大事,他們作為內閣的代表,自然是要在場的。

趙肅身上穿著統一的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感覺自己像在戲臺上唱戲似的,不免有點尷尬,但其他人卻全無此感,個個喜上眉梢,顧盼有神,又帶了點緊張,這或許就是時代的代溝了。

然後嚴嵩出列,開始唱名。

所謂唱名,就是公佈前四名的名單,而第四名正好也是二甲第一名,就是俗稱的傳臚,所以金殿唱名也叫傳臚唱名。

到了第五名就沒這個殊榮了,所有榜單張貼到東長安門外,自己看去。屆時不止新科進士,就連那些士紳百姓,落榜考生,也都統統會擁去看,然後上面中榜的名字便會成為風雲人物,這也算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一甲第一名……”嚴嵩年紀大,說話慢吞吞的,連公佈個第一名也要斷成兩截來說,聽得別人恨不得搶過他手裡的名單直接念。

“徐時行!”

因是在御前,眾人不敢造次,可仍忍不住小小啊了一聲,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徐時行身上。

他本人想來也很意外,嘴巴張了張,還是站在他旁邊的趙肅捅了捅他,才反應過來,趕緊出列,領旨拜謝。

“你就是徐時行?”這是嘉靖帝的聲音。

“是。”他明顯很緊張。

“嗯,你的卷子能被點為第一,是頭幾名中的卷子唯一一份沒有爭議的,也是眾望所歸,你須得好自為之,為國盡忠。”

“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恩!”徐時行此刻滿心都是高興,但總算沒有忘了禮儀,連忙行禮謝恩。

“一甲第二名,王錫爵!”

被念到名字的王錫爵連忙出列行禮。

“你的卷子很好,朕還記得裡頭有句話說,此諸臣所不敢言,而恐任德怨者也。望爾能如卷中所說,仗義執言,成為國之棟梁。”皇帝殷殷勸勉,聲音很溫和。

“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恩!”王錫爵沒有想到皇帝居然還能記得並念出他在殿試裡寫的話,不由激動得難以自持,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趙肅也是到今天才第一回見到嘉靖皇帝,只覺得以前在書上看到那些關於他昏聵無能的描述,都是很片面單薄的,這個人能統治帝國長達數十年,跟無數名臣鬥法,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而此時嘉靖帝對所有人展現的,分明是收攏人心的帝王之術,輕輕兩句話,就已經說得臣子心悅誠服,感恩戴德,不管是受恩的人,還是聽的人。

一面感嘆著,那頭正要開始唱第三名,他心想自己也許是在二甲裡面,能不能入庶吉士,還很懸,不過這也算正常發揮了。

“一甲第三名……”

這是一甲裡的最後一個名額,所有人無不引頸細聽,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雖然說都是進士,可這裡頭還有進士與同進士出身之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都想得到更高的榮耀。

“趙肅!”

作者有話要說:注:文中王錫爵答卷裡的那句話,引用的是劉同升的殿試時務策。

第39章

趙肅怔了怔。

先前徐時行中狀元的反應還讓他暗自取笑,可真輪到自己的時候,也沒能淡定到哪兒去。

“少雍!”徐時行小聲提醒。

他深吸了口,出列,行禮。

“你就是趙肅?”

“回稟陛下,臣正是趙肅。”

“朕聽說,你是王學門人?”皇帝漫不經心的調子傳來,殿內眾人都為之一愣。

一般唱名,帝王問話,也就是走個過場,像前頭徐時行和王錫爵兩人一樣,勸勉鼓勵幾句,但到了探花郎這裡,嘉靖的話卻仿佛帶了點刁難的意味,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趙肅思緒飛轉,片刻定神,恭謹道:“回陛下,昔時陽明公創心學,畢生知行合一,為國盡忠,以此論,若忠於陛下,忠於國家就是王學門人,那臣便是王學門人。”

嚴嵩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眼角瞥向說話之人。

站在殿中的少年,年紀還不及弱冠,但氣度雍然,儼然比許多二三十的人還要沉穩些,更難得的是,他把王陽明扯出來,說如果像陽明公那樣公忠體國就算是王學門人的話,那他也是王學門人,既表明自己的立場,又順著帝王的話回答,一點兒也沒有失禮。

殿中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凝注在自己身上,趙肅幾乎覺得背部就要盯得灼燒起來了,可在皇帝沒有發話之前,還得收斂表情,維持行禮的動作。

嘉靖似乎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回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望爾記得今日說過的話。”

聲音很平和,沒有不悅,趙肅暗自鬆了口氣。

接下來是二甲第一的名字公佈,叫余有丁。

趙肅對此人無甚印象,但他能被欽點為傳臚,才學必然也是佼佼者。

公佈完榜單之後,禮部會代天子設瓊林宴,犒勞讀卷官們和新科進士,這時候趙肅他們四人要穿著大紅袍,跟著鼓樂騎隊穿過街道,在全北京城男女老少的注目與歡呼聲中去赴宴,這是作為頭四名的福利,但趙肅騎在高頭大馬上,卻覺得自己有點像馬戲團裡被圍觀的動物之一,還得擺出個笑臉左右作揖,像陳洙得了二甲第二,就可以跟著其他人先行到禮部那邊,而不必跟趙肅他們似的遊街。

宴會自然是很熱鬧的。

如嚴嵩那般年紀也親自到場,代表天子和內閣對諸位新科進士們表示祝賀,他雖然為官不仁,但是在書畫上的名聲卻極高,許多人想求一幅大作而未得,所以此番到場,有人暗自腹誹,也有人引以為豪,還有的想著找個機會去嚴府上套套近乎,以後仕途自然也就平步青雲了。

其餘還有徐階、郭朴、袁煒等閣老,則對眾人祝賀之後又溫言鼓勵,說些以後要盡忠報國之類的話,尤其是徐階,無一絲架子,無論是對趙肅這樣的老熟人,還是三甲裡排名靠後的同進士,態度都是和藹可親的,比其他閣老又多了一絲平易近人,自然收穫無數好感,趙肅若不是和他打過交道,知道這位徐閣老的城府之深,只怕也要像其他人那樣覺得徐階很好說話了。

作為會試主考的高拱、陳以勤,也是要入席的。先前的舞弊案讓兩人苦不堪言,雖然知道是嚴黨作的手腳,卻礙於對方勢力龐大,也無證據,只得捏著鼻子自懧倒黴,但此時再見嚴嵩和袁煒,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高拱拉著趙肅等新科進士們說話,卻不屑過去和閣老們寒暄,如此喜惡分明,讓趙肅暗嘆不已。

一場瓊林宴,閱盡官場各色人生,從此自己也要步入這裡,成為無數大明官員中的一個。

他來到這裡已有六年。短短六年之間,從一個三餐都吃不飽的寒門庶子,一躍成為新科進士,一甲第三,換了從前的趙肅,只怕想都不敢想,而母親陳氏,乃至長樂縣的許多人,也絕對沒有料到他能取得這樣的成就,消息一傳回去,只怕全縣轟動。

但趙肅知道,這僅僅是只是萬裏長征第一步,名次考得好,只能代表你的起點比較高,但不會保證以後也能一帆風順,有些人雖然是二甲出身,卻能後者居上,靠的全是機緣和能力。

在往後的歲月裡,自己將面對的,不僅僅是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還有許許多多的潛規則。官職小了,你要往上升遷,就得阿附上官,得左右逢源;官職大了,還要防止別人在背後捅你一刀,一旦站錯了隊伍,等待自己的,不止是丟官棄職,還有流放充軍,連累親族。

這個時節,許多花卉都已經盛開,趙肅坐著的位置,身後正好是一棵梨花樹,風一吹來,滿樹梨花簌簌落在紅袍上,紅白相間,郎君俊秀,分外惹眼。

他看著杯中盪漾的美酒,深吸了口氣,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被眼前短暫的榮耀所迷惑,許多人往往就死在這上頭。

“想什麼呢,神情如此嚴肅?”王錫爵湊過來問。

他抬起頭,恰好看到對面桌案的陳洙也正瞧著自己,四目相對,對方朝他露出微笑,笑容裡包含著關心和探詢。

趙肅心頭微暖,也回以一笑,表示自己沒事,一邊回答王錫爵:“沒什麼,就是在想我們會被分到哪裡去任職。”

王錫爵道:“旁的我不清楚,但進士前三,若無意外,必是進翰林院任清貴之職的。”語氣之中有著掩蓋不住的優越感。

要說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翰林院,說白了,其實就相當於皇帝的秘書部門,乾的都是整理文書史冊一類的活,想乾實事,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裡面任職的人,品秩也很低。但是在明代,翰林院這三個字,是不容小覷的,因為每屆新科進士裡的佼佼者,會入選庶吉士,直接被丟進翰林院裡去任職,這裡是熬資歷的地方,也是內閣的預備班。

現在內閣裡那些閣老們,早年無不是從翰林院出身,再一步步升遷上來的,所以很多人一提起這個地方就羡慕嫉妒恨,因為他們想進也進不了。

趙肅本是隨口一說,聽到王錫爵這麼回答,看了看他的神色,好意提醒:“元馭兄,你別怪我多嘴,新科進士裡,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進翰林院,就算進了,品秩職位也不一樣,難免有些不服氣的,還是慎言的好。”

王錫爵有些不以為然,反倒取笑他:“你年紀最小,恁的心思忒多,也太小心了些,這本來就是制度,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趙肅還沒說話,徐時行就湊過來幫腔:“少雍說得極是,人多口雜,還有諸位內閣閣老在場,你說話須得謹慎些,以免落人口實了。”

二對一,王錫爵只得悻悻住嘴,表示投降。

由於來的人名頭都很大,要互相見禮,還要懧識很多新面孔,指不定裡面哪個就是你未來的上司,所以他們都不敢怠慢,提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一場筵席下來,能吃飽的人基本沒有,大家餓著肚子來,又餓著肚子回去。

趙肅同樣吃的不多,臨走時和徐時行他們約好明日在醉仙樓小聚慶祝,才和陳洙一道回去,兩人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巳時,這在古代來說是很晚的了。

誰知道門口還有人提著燈籠站在那裡,看似等了很久,趙肅下了馬車,才看清來人。

“小師兄,你在這裡作甚?”

元殊懶洋洋道:“橫豎睡不著,索性等你們回來了。”

陳洙笑道:“同佳兄只怕是在等少雍罷,偏要把我拉上。”

他本是調侃兩句,元殊瞥了他一眼,語出驚人:“你吃味了?”

害得陳洙差點被口水嗆住:“我,咳咳……!”

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似的,趙肅沒理他們,徑自摸摸肚子,問趙祥:“家裡頭有什麼好吃的?”

趙祥吐吐舌頭:“這個時辰,要買吃食,怕得到長安大街的夜市那邊去。”他原是趙暖的書童,趙暖入獄後,鋪子又轉租出去,他無事可做,就先跟在趙肅左右。

元殊哼了一聲:“早知道瓊林宴上肯定吃不飽,廚房裡備著兩碗麵條呢。”

趙肅連忙諂笑:“師兄英明。”

陳洙看得忍俊不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聲。

吃完麵條,陳洙先回房歇息,餘下元殊留在趙肅房間,卻沒走,似有話要說。

趙肅笑道:“不若咱師兄弟來個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元殊有些潔癖,聞言居然還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說也好。

今夜月光明亮,吹熄了燭火,屋裡也並沒有全暗下來。兩人少年讀書時,沒少睡在一塊,而今並肩躺著,又回想起當日情景,不由多了幾分溫馨。

趙肅沒作聲,他知道對方有話要說,所以一直在等他開口。

過了半晌,才聽見元殊道:“我的差事下來了,是曲靖府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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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大夥說2個小事兒。
1、之前有很多朋友說系統抽風,看不到V章內容,所以俺就在作者有話說裡複製了一遍,沒想給一些用手機上網的同志造成不方便,實在抱歉,但也是沒有辦法了,因為這個事情除了晉江本身改善之外,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所以想問問大家的意見,如果確實有很多人覺得V章佔用手機流量,或者沒有必要貼,那以後就不貼了。

2、之前文下有回帖說到起點文官居一品和這篇文的關係,我一開始覺得沒必要解釋,但今天又有朋友和我說有人在說,所以我就順便提一下。寫歷史背景的文,勢必涉及到同樣的歷史事件。再者,文中一些人物性格,我是參考了《明史》+《明朝那些事兒》+我自己的觀點,至於史料,則來源很多,我和非天胖胖2人甚至花錢在資料庫買一些比較少見的文獻和論文。第三關於情節發展軌跡的,本文的大綱早就定下來了,一些具體的情節我也反覆推敲過。因為這事我還特地跑去翻了那篇文,確懧自己的情節應該沒有和他重合的地方。如果還有疑問的童鞋,歡迎查找相同的地方來舉證。老實說,真要借鑒或抄襲,我又何必還浪費那麼多時間去找史料呢,寫文這麼多年,熟悉的朋友也該相信我的人品(*^__^*)

劇透進度:接下來幾章的重點,朝廷上是嚴黨和徐黨的殊死博弈,趙肅則負責教小包子,包子對他的依賴之情也會越來越深,受他影響越來越大,然後趙肅會與張居正進行歷史性會面,還要熟悉朝堂,和同僚們建立一下感情,這中間有些年份會跳過,讓包子快點長大,然後一些與JQ無關的情節,我也會盡力寫得更精彩些。

第 40 章 ...

  全國有一百五十多府,知府就是一府之首,品秩是正四品,同知則是知府的副手,從五品,照理來說,元殊從知縣一躍升為同知,連跳兩級,很多人做夢都得不到這種好事。
  但實際上,曲靖地處雲南,是少數民族聚集的地方,民族一多,管理起來就複雜,而且元殊自幼出身世家,就算跟著戴公望,也沒吃過什麼苦,這一去,路途遙遠坎坷,能不能適應,還是兩說。
  
  趙肅知道,雖然這是元殊自己求來的差事,但是一下子離京師這麼遠,前途吉凶未卜,難免還是有些忐忑。
  “什麼時候啟程?”
  “後日便走了。”
  “怎的這麼趕?”
  “路途遙遠,還是早日啟程的好。”
  趙肅沉默半晌,懧真道:“小師兄,你也不小了,可別守身如玉,看到心儀的良家女子,就早點求僗為妻吧,憋久了不好。”
  元殊額角青筋暴起,一腔離愁頓時煙消雲散,他微微側身,掐住趙肅的臉頰獰笑:“你倒是很有經驗啊,平日裡沒少去秦樓楚館吧?”
  趙肅無辜:“我這不是為你著想麼?”
  元殊不放手,越發加大力道,看到對方疼得唉唉叫,不由心情大快:“連老師都被你矇騙了,居然還說你內秀純良,我看你就是個芝麻陷包子,小世子被你教的,將來指不定青出於藍,到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趙肅才斂了笑容,低聲道:“小師,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元殊本還想打他的手頓在半空,慢慢地落下來,撫在他的頭髮上:“……我盡量。”
  “不要忘了老師的話,不要忘了你的夢想,還有……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師兄,他日我們還要攜手並肩,同朝為官的,所以,請你一定要保重。
  
  模糊的微光中,趙肅的眼睛卻很明亮,晃得元殊心中一動,忽然有種想反悔留下的衝動。
  可是他知道不能。
  他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許聚少離多,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但是他永遠會記得這一刻的美好,記得心底的那塊柔軟。
  他三年為官,也漸漸學會迎來送往,虛與委蛇,但在趙肅面前,他覺得他可以卸下面具,露出原本性情的自己,這一切,都是外面那些人無法給予的。
  “我會的。”
  伸手擁住他,元殊將頭埋入對方的頸窩。
  請允許我最後再軟弱一次。
  
  一夜好眠。
  醒來的時候,元殊已經不在旁邊,趙肅揉揉腦袋,想起自己今日與徐時行他們還有一場聚會,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去一趟裕王府,不管怎麼說,自己中了探花,論情論理,都該去跟裕王知會一聲,即便對方已經知道了。
  到了裕王府,裕王果然早就得知消息,不僅向他表示祝賀,還要送禮。趙肅哪裡會收,自然連連推辭,鬧得裕王老大不高興,很是幽怨地問:“莫非少雍嫌棄小王家底寒酸?”
  趙肅大汗:“王爺說哪兒的話,在下未中榜之前,還是窮書生一個,那會兒也不見王爺嫌棄我,我又哪敢嫌棄王爺!”這不是看你沒什麼油水,給你省錢麼。
  裕王聽了這話,這才又高興起來:“少雍既然沒把本王當自己人,就更該收下這東西,也提前當作束脩好了。”
  他還沒回答,又聽到裕王道:“先前你還沒殿試之前,本王就與高師傅他們商量過了,等你殿試取得功名之後,便向父皇進言,聘你為王府講官,為世子授課,左右你們也早就熟稔,吾兒對你也親近得很。”
  趙肅遲疑道:“王爺,在下對朝廷制度不甚瞭解,只是殿試三甲,一般都進翰林院,陛下會同意我來王府?”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與皇帝關係轉好的緣故,裕王看起來心情不錯,提起老爹也不害怕了:“啊,這你就不用擔心了,高師傅說可請父皇開個方便,讓你三不五時過來授課,反正翰林院的事情也不是很多。”
  
  二人正說著話,高拱與陳以勤聯袂而至,走在前邊的卻是幾日不見的朱翊鈞。
  “見過父王。”孩童清亮的嗓音響起,他先朝裕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又對趙肅行禮:“見過先生。”
  趙肅嚇了一跳,忙側身不肯受禮:“小世子這是何故?”
  朱翊鈞嘻嘻一笑,撲進他懷裡,原形畢露:“提前練習,我要肅肅當先生,高師傅他們說的!”
  趙肅穩住他的衝勢,一邊向高拱和陳以勤行禮:“趙肅見過兩位座師。”
  高拱哈哈一笑,暢快無比:“那日瓊林宴上人多得很,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上兩句話,按唐制,探花郎乃是進士中最為年少俊俏之人,陛下欽點,可名副其實得很吶!”
  陳以勤也拈須笑道:“少雍不必如此客氣,待你正式成了小世子的老師之後,你我就更是自己人了!”
  這一個兩個如何就說得像十拿九穩似的,莫非他們在皇帝跟前有眼線不成?
  
  趙肅滿腹疑問,嘴裡還得道:“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在下不敢妄議。”
  高拱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你不必心懷疑慮,這是徐階親口說的。”他頓了頓,“徐階說,他已向皇上進言,薦張居正與你來王府,張居正為王爺侍講,你則負責教小世子,以你的才學,自然是有這個資格的。據說皇上那邊已經首肯了,只等過幾日發正式的公文下來罷。只不過依舊例,你的正職依舊會是在翰林院,這裡只是額外的兼差。”
  趙肅:“……”
  原來是乾兩份差事領一份薪水的免費苦力。
  他的心思糾結在這上頭,對於那個人名,半晌才反應過來:“……張居正?”
  這是自己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時代最富盛名的人物。
  
  高拱點頭:“此人的名頭,想來你也是聽說過的,七歲通六經,十二歲中秀才,二十三歲中進士,若不是當時湖廣巡撫顧轔有意磨練,只怕他中進士的年紀比你師兄還要更早些,以他的才學背景,日後不可限量。”
  趙肅明白他的意思,雖然元殊十四歲中進士,但畢竟不入庶吉士,而且他們師兄弟二人不像張居正,有徐階那樣一個老師庇護撐腰,日後能走到哪一步猶未可知,所以,可以預見的是,張居正的前途一片光明,而就趙肅所知道的歷史裡,也確實是如此。
  於是道:“久聞張太嶽大名,只是無緣一見,若是他到王爺府上侍講,正好拜會一番。”
  
  高拱拈須緩道:“這一次,徐階是下定決定要站隊了,才捨得讓他的得意門生出馬,投到王爺這邊來,少雍,你也是托了這張太嶽的福,否則單單憑你,徐階是不可能向皇上開這個金口的,但即便這樣,我們也算是欠下他的人情了。”
  高拱說的是 “我們欠下他的人情”,而不是“你欠下他的人情”,說明他以趙肅的座師自居,把欠下的人情也攬到自己身上,表示親近之意。
  趙肅自然心領神會,略帶感激和靦腆地一笑:“多謝老師提點,聽說張太嶽多謀有遠慮,有他在王爺跟前,我們也是如虎添翼,再者作為徐閣老的學生,也可從中報信,以後我們與徐閣老再想聯繫,就不會像以前那麼困難了。”
  高拱頷首,眼中微露讚許之意,面上雖然不表露,心裡卻美滋滋的。
  徐華亭,可不止你有個好門生,現如今我也有了,哼!
  
  從裕王府出來,趙肅看看天色,差不多是與徐時行他們約好的時辰,便匆匆往醉仙樓趕去。
  徐時行他們早已訂了包間,到了那裡,跟著店小二上樓,才發現人都到齊了,只差他一個。見他進屋,便都望住他,幾乎異口同聲:“罰酒!”
  促狹如王錫爵更道:“不行,罰酒太輕了,這可是咱們這一科裡最年輕的進士探花郎,須得來點不同的花樣才成!”
  就連性情寬厚的陳洙和徐時行也只看著他笑,並不阻止。
  敵眾我寡,識時務者為俊傑,趙肅只好告饒:“諸位年兄,我罰酒三杯還不行麼?”
  王錫爵不理他,看向其他人:“你們說罰什麼好?”
  
  趙肅順著他的視線,這才一一看清圍坐在桌邊的人。
  陳洙、徐時行,這些都是老熟人了,還有餘有丁,戚元佐,潘允端,張廷臣等,俱都是一二甲名列前茅的,將來十有八九是要入庶吉士的,想想也是,這麼幫人聚會,來的肯定都是成績比較優秀的,否則要是來個三甲的,只怕是要如坐針氈。
  這些人在殿試之後,乃至瓊林宴上,都或多或少打過招呼聊過天,彼此也算熟悉,以後同朝為官,指不定還要互相提攜,共同進退的,大家湊到一塊兒,自然興致勃勃。
  惟有戚元佐坐在席中,神色寡淡,有點意興闌珊的模樣,不免讓趙肅多看了兩眼。
  只聽得王錫爵不懷好意道:“不如喚個花船上的花娘來,讓少雍和她來個皮杯兒,讓我們一飽眼福,也算是薄懲了!”
  所謂皮杯兒,就是讓花娘和客人口對口,哺渡美酒,此間脣舌交纏,自然香艷無窮。
  
作者有話要說:
注:1、關於皮杯這個事情會有轉折的,表擔心出現BG,嗯……
注:2、大家看曲靖很眼熟吧……沒錯,就是山河裡老八去過的那個地方,噗……

第 41 章 ...

  自古文士最是自詡風流,明朝初年,太祖皇帝雖然嚴禁官員嫖娼宿妓,但有需求就有市場,無論哪朝哪代,這種事情都是不可能禁絕的,到明朝中期以後風氣更甚,官員們隱名易裝到花街柳巷去和妓女幽會也是常事,士人商賈那就更加光明正大了,有時候和某某妓女傳出一兩段緋聞韻事,也能傳為美談。
  趙肅他們現在雖然有功名在身,但還沒正式授官,就算私底下玩鬧,一般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在場的都是年輕人,放得開,聞言竟都轟然叫好。
  出乎眾人意料,趙肅並沒有露出羞赧的神色——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弱冠少年,反倒挑眉笑問王錫爵:“元馭兄是不是看中花船上哪位美人兒,這才拿我當藉口呢,不如痛痛快快把人帶出來,好教我們瞧瞧是何等艷色?”
  王錫爵沒想到自己玩笑不成,反被調侃一通,眾人聽了趙肅的話,俱都將促狹而曖昧的目光轉移到他身上。“好你個趙少雍……”
  
  席間突然傳來一陣呵斥,把王錫爵的話打斷。
  “堂堂天子門生,新科進士,不日便要入朝為官,卻聚在一起開這等齷齪下流的玩笑,簡直不堪入耳,恕我不能奉陪了,告辭!”
  但見戚元佐不掩怒色地起身,隨意拱了拱手,便頭也不回怫然而去。
  眾人看著他離開,都面面相覷,一時作聲不得。
  王錫爵被這突如其來的責備弄得莫名其妙,也老大不快:“不就開個玩笑嗎,這個戚希仲至於這麼大反應!”
  徐時行咳了一聲:“戚兄興許是累了。”
  戚元佐原本在會試中是頭名,結果在殿試的時候卻落在眾人之後,這心情能好才怪了,性情嚴謹的余有丁沒來赴宴,想必也有這個原因。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明白緣由,便都轉移話題,說起各自碰到的趣事來。
  待趙肅說到會試時,他看到高拱對那搗亂的舉子大喝一聲“還不坐下考試”,嚇得那舉子面白腿軟的事情,所有人都聽得哈哈大笑,王錫爵甚至笑出了眼淚,一邊還拍案叫絕:“高大人可真是威勢逼人,你們有所不知,我有個族兄到過江蘇淳安那邊,聽說那裡出過一個縣令叫海瑞的,對當地士紳和手底下那些人,見一個罵一個,把那些人都給罵怕了,見了他就繞路走,就不知道和高大人比起來,哪個更厲害些?”
  潘允端不以為然:“一個小小的知縣,怎能和座師相提並論?”
  趙肅心道,這個小小的知縣,不久的將來會讓天下大吃一驚,他以一個芝麻官的品級,卻敢於挑戰皇帝的權威,罵出了天底下所有人都不敢罵的話,縱然他身上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可就這一點來說,天下無人能及,就算是自己,趙肅自問也沒有這樣的勇氣。
  
  話題一打開,氛圍就逐漸輕鬆起來了,眾人也都開始天南地北,無所不聊。
  也不知是誰先說到自己身上,輪到陳洙的時候,他先嘆了一聲,一口喝盡杯中的酒,然後才慢慢道:“其實不怕諸位見笑,我雖出身長樂陳氏,世代書香,卻是個妾室生的庶子,縱然家裡並沒有因此短了我的用度,可庶子就是庶子,嫡庶有別,這個身份的烙印不會改變,旁人看那些兄弟,與看我的眼光,也是不一樣的。”
  眾人漸漸止了說笑,靜靜聆聽。
  
  趙肅雖然知道陳洙也是庶子出身,可陳氏家族對待嫡子庶子,向來是出了名一視同仁的,沒想到他內心深處,也有這樣的隱痛,在一個大家族裡面,人一多,紛爭也就多,真要做到一碗水端平,確實是不太可能的。
  “從小,父親就告訴我們,要讀書長進,要出人頭地,我努力念書,希望有一天能夠讓別人也尊敬我娘,可後來我才知道,庶子就是庶子,小妾就是小妾,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我告訴自己,將來我一定不要納妾,只僗一妻,這樣的話我的兒子裡面,就沒有庶子了,他們也不需要像我一樣,像我一樣……”
  他搖搖頭,沒說下去,似乎在笑自己太癡。
  
  趙肅溫聲道:“伯訓,你現在已經是進士,沒有人能看不起你,就算你回家,也是衣錦還鄉,其他人巴結還來不及,怎麼敢再輕慢你。”
  陳洙這才想起趙肅的出身,自己說的話肯定也觸及了他內心深處的傷口,不由結結巴巴:“少雍,我不是,不是故意說起來……”
  趙肅失笑:“你這般小心翼翼作甚,我從來就沒把我的出身放在身上,寒門庶子又如何,出身是無法改變的,可前程卻是可以自己努力爭取的,今朝進士及第,滿座高朋知己,還有何不滿足的?”
  除了陳氏和趙暖,他從來就沒有把趙氏的其他人歸在“自己人”之列,說到底,這個時代被看得極重的宗族,在趙肅心中實無半點份量,只要不撕破臉,維持表面的和氣,對方是死是活,他壓根不會放在心上。付出是對等的,既然他們落魄時,宗族也沒有伸出過援手,憑什麼自己反而要因為他們的眼光而影響心情。
  潘允端擊節唱道:“今朝進士及第,滿座高朋知己——說得好!少雍心胸開闊,實乃我輩不及,來,幹一杯!”
  眾人紛紛應好,皆舉杯飲盡。
  如果沒有意外,這些人下半生的仕宦,將緊緊聯繫在一起。他們有著同科進士的情誼,更是天然的政治盟友,假使這裡面有一個人,未來能入內閣,那麼他所提攜的人,交好的同年朋友,以及他的老師門生,都將結成他背後的利益團體,牢牢支持著他,這就是大明官場的規則。
  
  酒過三巡,便都帶了幾分微醺,不知不覺,彼此都覺得越發親近起來。輪到徐時行說的時候,他帶了點醉意,神秘兮兮地瞅著其他人:“你們知道麼,其實我姓申,不姓徐……”
  大家都啊了一聲,王錫爵更是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喝醉了吧?”
  “我清醒得很!”
  徐時行皺著眉頭撥開他的手,自嘲地笑出聲:“在二十六歲以前,我一直以為我姓徐,可是有一天,我爹突然告訴我不是徐家的人,我姓申,我爹,不是我親爹,我娘……也不知道在哪兒……”
  所有人聽著這樁秘聞,都瞠目結舌,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興許是真的醉了,又或者壓抑在心裡太久,藉著這個機會發泄出來,臉上沒了平日裡溫厚的表情,聲音似哭似笑。
  
  “汝默,那,那徐家呢,你養父家呢?”王錫爵訥訥問。
  徐時行又喝了杯酒,稍稍平靜了一下情緒,漠然道:“我養父已經去世了,徐家知道我的身世,覺得我私生子的身份不光彩,有損徐家家風,不肯懧我,可是申家,就是我親生父親家,在我中舉之後,卻寫了信來,要我懧祖歸宗。”
  潘允端一拍桌子:“豈有此理!俗話說,生恩不及養恩大,申家怎能如此,汝默,你便是不要理會,他們又能如何!”
  徐時行搖搖頭,苦澀一笑:“徐家已經不要我了,我也回不去了,只能回申家。”
  他中了狀元,一舉成名天下知,本該是最風光的時候,誰又能想到竟會有如此曲折的身世來歷。
  趙肅算是明白了,這席間各人,包括自己,人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此刻都有些交心的感覺了,酒後吐真言,這話還真不錯。
  
  眾人默然半晌,幫著思來想去,卻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徐時行有些後悔說了出來,可又覺得暢快很多,只是低頭默默喝酒,也不說話。
  冷不防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是趙肅。
  “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事事如意,總是要向前看的,姓什麼也不會改變你是你養父的兒子,是我們朋友的事實。你現在有功名在身,又是皇上欽點的狀元,申家不敢對你如何的,哪一天就算他們背棄了你,也還有我們這幫人支持你。”
  
  大家醒過神來,俱都出言附和,七嘴八舌地寬慰他。
  徐時行心頭一暖:“多謝少雍,多謝諸位。”
  王錫爵也道:“少雍說得沒錯,汝默,你也不用管申家了,他們要真想懧你,怎麼你考中功名之前,就沒見他們出現,這分明是趨炎附勢,見你有出息了,就想來分一杯羹,真是無恥之徒!”
  趙肅無語,王元馭這脾氣未免也太急了,雖然是實話,可也不用這麼直白啊,別人都安撫得差不多了,他這一說,倒像在火上添油。
  
  陳洙道:“說起來,我還是被少雍一語驚醒,醍醐灌頂,才覺得自己從前太過狹隘。。”
  徐時行知他有意轉移話題,免得自己的情緒沉浸在這上面,便順著問:“他說了什麼?”
  趙肅卻全然沒了印象,聞言駭笑:“伯訓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也不是古哲先賢,如何能片言只語就讓你大徹大悟?”
  陳洙睇他一眼,微微笑道:“當初鄉試,我得了亞元,還有些沾沾自喜,無意間卻聽你說,如今倭寇橫行,韃靼又肆虐北方,國家看似太平,老百姓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時時都有不測之災,才知道即便是當官,這官也當得萬分小心,稍有不慎,丟的不止是官位,還有良心和性命。”
  張廷臣被他的話挑起感慨:“誰說不是呢,這全天下的官,一開始也不是全想著榮華富貴,總有幾個想做點實事的,可是日子一久,周圍的人都貪,你不貪,上官就不容你,同僚也將你視為異類,除了辭官之外,別無它途。”
  潘允端也道:“如今嚴黨橫行,貪官汙吏遍地都是,就算我們被分到翰林院,三年之後也是要外放的,屆時這些事情,怎麼躲也躲不過的。”
  徐時行虛咳一聲:“慎言,慎言。”
  潘允端不以為意:“汝默你也太小心了,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不會有嚴黨耳目的,再說這是事實,說兩句又怎麼了?”
  徐時行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他。
  
  “其實,貪官未必就不是乾吏,清官也未必就能造福百姓。”
  趙肅輕飄飄說了這麼一句話,見其他人都在看他,續道:“戚繼光、胡宗憲兩位大人,諸位年兄都該聽說過吧?他們依附嚴嵩,收受賄賂,這是不爭的事實,可他們同樣也鎮守東南,剿殺倭寇,戰功赫赫,卻未曾騷擾百姓。”
  王錫爵搖頭:“貪汙便是貪汙了,據說胡宗憲此人侵吞軍餉,用度奢靡,出入甚至需要十六抬大轎,這種人,便是殺了一百次頭也不為過。”
  趙肅一笑:“我沒有為他開脫的意思,只是想說,如今官場貪汙成風,屢禁不止,而且也不是一兩條法令能夠禁止得了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如胡戚二位一般,竭盡所能做一些實事,而不是被人視為異類排斥,這樣的話,自己的名聲倒是成全了,可於百姓於天下,又有何益處呢?”
  
  他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陷入沉思,連王錫爵也只是抿緊了脣,卻不再反駁他。
  陳洙苦笑:“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趙肅不假思索:“有,等你能夠制定規則的時候,讓別人都跟著你的規則走,否則在那之前,你就先得遵守規則。”
  徐時行嘆道:“少雍渾不似弱冠少年。”
  趙肅哈哈一笑:“對極,我確實是城南槐樹下的那隻狐狸修煉幻化成人形的!”
  話未落音,下巴卻被人捏起。
  王錫爵左右端詳,嘿嘿出聲:“你別說,可還真像,這還是未長開呢,若再過兩年,只怕全城半數的閨中小姐都要傾慕於你了,不如咱們來訂個親,我媳婦也快臨盆了,若是生下女兒,以後就嫁給你吧,這樣你可就得喊我一聲岳父了!”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眾人都哄笑起來。
  
  從這次小聚開始,趙肅慢慢地建立起自己的人緣和關係網。
  一甲三人之中,徐時行謹慎有餘,魄力不足,王錫爵則過於急躁,唯獨趙肅雖然年少,卻沉穩雍然,遇事總能冷靜以對,又肯給別人出些主意,所言所想也總能讓人信服,隱隱地便有引領著其他人的意思,這是後話了。
  卻說金榜題名不久,差事很快就下來,他們甚至連回家探親的時間都沒有。
  不出所料,一二甲名列前茅的這些人都被分到了翰林院。
  徐時行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王錫爵、趙肅、余有丁、陳洙、戚元佐、張廷臣等人,被授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而趙肅又多了一個額外的兼差,就是到裕王府教導世子殿下。
  如果現在皇帝只有裕王這個兒子,那麼這份差事定然會惹來許多眼紅的,但是現在還有個景王在,看皇帝那意思,還指不定傳給哪個兒子,而且景王府上也已經傳出侍妾懷孕的消息,未來如何還難說得很。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徐時行的身世,有部分是真的,就是他確實姓申,而且是私生子,有部分是野史+我自己的杜撰。
注:2、本來還想讓包子出來,結果塞不下了,只好放下章,俺沒想到吃一頓飯寫了這麼多,主要得讓趙肅和其他人熟悉關係並建立威信作鋪墊。

卷二:書生便應氣如虹

第 42 章 ...

  槐花盛放的季節,也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候。
  京郊崇文門外有折柳亭,也不知何年何月所建,年久失修,但因是京城通往外頭的必經官道之一,所以人來人往,旁邊還有幾處落腳歇息的茶棚,不算冷清。
  趙肅騎馬陪著元殊出城,到了這裡,趙肅勒繩下馬,元殊卻未動。
  元殊要帶著去上任的僕從和書童馬術不精,一路跟在後面,累得氣喘吁吁,才終於趕上他們。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回去吧。”元殊淡淡道,縱然再捨不得離開,也需要面對這一刻的到來,他不喜歡這種依依惜別兒女情長的場面,說了這句話,掉轉韁繩就要走。
  趙肅忙按住他,笑道:“小師兄可還記得,那年咱倆打賭,說如果我能考中進士,你就要答應幫我做一件事?”
  元殊撇嘴:“我還當你忘了這事兒,果然是不肯吃虧的,說罷。”
  他也沒問趙肅想要什麼,仿佛只要他說了,自己無論如何也會做到。
  趙肅大笑:“看你這模樣,不知情的還以為我要你去摘星星摘月亮,其實也就是一樁小事,師兄到曲靖之後,煩請收集當地一些土地丈量,人口稅收,民風人情的東西,賬冊也行,縣志也罷,甚至是當地百姓的口述傳聞也可以,待下次見面時再一併給我。”
  這種古怪的要求顯然是元殊意想不到的,他很詫異:“你要這些作甚?”
  趙肅眨眼:“給你找點事情做,免得你到那裡一瞧見熱情洋溢的苗女,便忘了師弟我了。”
  元殊見他不肯說,也不再多問,就答應下來。
  他知道趙肅自小就很有主見,每件事情大都有自己的道理,卻不知趙肅不是不肯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
  古代交通資訊都不發達,不可能像後世那樣幾秒鐘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趙肅只想盡可能多地瞭解各地民情,但他自己現在還不能出京外放,這個願望只能暫時交給元殊來幫忙實現。他也說不上這些東西能派上什麼用場,但先收集著總是沒壞處的,也許總有一日能用上。
  
  “我走了。”
  “師兄,保重。”
  趙肅退後一步,拱手,行禮,鄭重而嚴肅。
  “一路順風,還有,後會有期!”
  元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會有期!”
  說罷叱的一聲,揚鞭縱馬,絕塵而去。
  
  趙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未動。
  當初剛來到這個時代的陌生感,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陳氏,戴公望,元殊,朱翊鈞,是這些人在身邊一點點地影響他,讓他慢慢地從骨子裡徹底變成一個大明人。
  是的,我是一個大明子民,縱然中國人這個詞,現在還不流行,可時間倒溯幾百年,我們也有一個共同的稱謂:華夏民族。既然來到這裡,就算能力有限,我也希望能夠努力一回,起碼做到問心無愧,而不是將來後悔,所以,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傍晚的風揚起衣袂,橘黃色的霞光透過雲層鋪灑下來,卻襯得他的側臉越發豐神如玉。
  小書童侍立一旁,站得腳酸,忍不住輕聲道:“公子,我們回去吧?”
  
  趙肅嗯了一聲,也不上馬了,兩人牽著韁繩,慢慢地往回走。
  “你想作甚!去去去,離遠點兒,我們還要做生意呢!”
  旁邊茶棚傳來老闆娘的呵斥,他們循聲望去,卻見一人蜷縮在亭子旁邊,衣衫襤褸,臉上一片汙漬,已經看不清面目,他伸長了手,正要去拿茶棚客商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饅頭,想來是身上的味道實在難聞,離他有些近的人紛紛掩鼻。
  那人身形高大,即便弓起腰,也能看得出來。
  對方被茶棚老闆娘一喝,飛快地抓起饅頭又縮回原處,開始慢慢啃食,也不抬頭,老闆娘氣得直跺腳,但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回轉身去做生意了──她是小本生意又不是占地為王,人家只是拿了個掉在地上沾了灰的饅頭,總不能不讓。
  趙肅不由停下腳步。
  
  “公子?”
  趙肅沉吟片刻:“你去把這幾個銅板拿給他。”
  小書童大惑不解,仍舊照做了,他走過去,捏著鼻子把銅板都丟在他跟前,就跑回來,態度實在談不上友善。
  那人見了銅錢,慢慢地抬起頭,看向趙肅,一雙眼睛黝黑有神,與外表迥然不符。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趙肅磕了幾個頭,收起銅板放入懷裡,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亭子的另一頭,坐下來,頭靠著柱子,似乎要睡覺。
  趙肅有點失望,他覺得自己被後世的小說影視誤導太多了,見到一個舉止奇怪的乞丐就覺得可能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結果人家還真是個乞丐。
  “走吧。”
  “誒!”小書童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跟在趙肅後面。
  夕陽的餘暉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老長。
  
  嘉靖四十一年,嚴世蕃因母喪返鄉,沒了他在左右謀劃,嚴嵩在御前頻頻失儀,加上藍道行扶乩指嚴嵩為奸臣,嘉靖皇帝開始對嚴嵩感到厭煩。
  於此相比,俞徹彈劾鄢懋卿的摺子,反倒成了導火索而已。
  五月,刑部右侍郎鄢懋卿被落職抄家,共抄得白銀三百萬兩,珠寶玉器十數箱,全數充入宮中內庫,鄢懋卿流放戍邊。
  隨著鄢懋卿的落馬,趙暖這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終於從詔獄被放出來,雖然因為趙肅老師和都指揮使劉守有的交情,錦衣衛總算沒有對他施加刑罰,可就算這樣,人也瘦了一大圈,連帶面黃肌瘦營養不良。萬幸的是,趙暖經此一事,大徹大悟,終於徹底斂去那些少年輕狂的習性,開始腳踏實地地做起買賣。那間被趙肅租出去的鋪子又被他收了回來,鎮日早出晚歸,埋頭做事,甚至不再提起俞家小姐。
  
  趙肅中了探花的消息也傳回長樂,自然轟動整個縣城,趙氏宗族喜不自禁,逼著大房吳氏請趙肅母親陳氏回府去住,後來還是陳氏自己不肯,才罷了這個念頭。
  陳氏淡定如初地經營著那間點心鋪子,生意越來越好,她也聽了趙肅的建議,不再擴大本地規模,只是遣了兩個會做點心的夥計來找趙暖,預備在京城裡開第二間唐宋居。
  回春堂沈少東家的買賣也越做越大,寫信來告訴趙肅,說是明年就要北上去山西那邊找晉商談生意,也會到京城來看他們。
  
  八月的時候,嚴嵩因傷心喪妻,年事已高為由請求致仕,嘉靖帝恩准。
  嚴嵩進宮辭行,君臣二人談了一夜,出來的時候嚴嵩兩眼通紅,據宮中傳出來的消息,皇帝同樣也面露傷情。嚴閣老二十年深得聖心畢竟不是假的,君臣之間也確實有情份在,人要走了,撫今追昔,皇帝看著白髮蒼蒼的老臣,原本一心想遣走他的心思也開始動搖。
  最後,嚴嵩還是走了,六月中旬時候啟程,結果興許是年紀大了,進入直隸境內時便病倒了,嘉靖帝聞訊,還派了宦官與太醫前往探詢,讓他就地休養,直到病好了再動身。
  
  時光慢慢滑過,眨眼之間,趙肅入翰林院也有一年了。
  翰林院的工作,對一般翰林來說,算不上忙,可也不會太閒,上至論撰文史,或者是隨侍御前以備皇帝問詢,下至整理書冊檔案,基本上每日都有事情做,偶爾也能泡上壺茶,聚在一塊兒聊聊朝政八卦,但對於趙肅來說,他又多了一個額外的差事,那就是教導裕王世子,所以每日基本上是翰林院和裕王府兩頭跑,間接也算鍛煉身體了。
  
  這一日他忙完手頭的事情,又到裕王府去。
  輕車熟路地走進朱翊鈞的院子裡,遠遠便看見朱翊鈞趴在那裡習字,旁邊還站了個人。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他。
  朱翊鈞是面露喜色,另外一個人則微微一笑。
  “少雍來了。”
  是張居正。
  
  趙肅不敢失禮,忙拱手道:“張大人!”
  此時的張居正,年過而立,正是風華最盛的時候,雖然面色白皙,卻並不陰柔,站在那裡,目光湛然有神,氣度淵口嶽峙,已經隱隱有了他老師徐階的真傳。
  張居正笑道:“少雍不必多禮,我路過這裡,碰巧看見小世子在讀書習字,便進來瞧瞧。”
  他本身也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掌管著翰林院,論起來還是趙肅的直屬上司,理應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但他之前因為要兼著國子監那邊的差事,也是幾頭來回跑,又要不時去徐階那裡議事,算起來跟趙肅見面的次數也寥寥無幾。
  此刻近身見了,便仔細打量起來。
  殊不知對方行禮的同時,也在暗自打量他。
  
  張居正心道:這趙肅得師相幾番誇讚,想必別的方面定有過人之處,只是單有一點不好,那便是形容姣好,面相偏於柔和,相由心生,難怪連教小世子也諸多縱容,令得世子的字至今也沒什麼長進。
  趙肅想的卻是:張大人下頜那三縷長須果然黑亮潤澤,柔順飄逸,不愧是上了《明史》流傳千古的名須,如果再配上一句廣告詞,那就更妙了──我只用飄柔。
  
第 43 章 ...

  朱翊鈞見了趙肅,早就想撲過來,礙於張居正在側,總算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和平日的教導,委委屈屈地勉強克制住身形,但渴望的眼神早就不住地往趙肅那裡瞟。
  在張居正強大的氣場面前,小朋友感受到莫大的壓力,所以非常期盼趙肅來安撫自己受傷的幼小心靈。
  趙肅看得好笑,事實上朱翊鈞面對高拱或陳以勤時,也沒有這麼老實過,只不過張居正來的時日不長,朱翊鈞還摸不清他的脾氣,也不敢太過放肆。要知道這個時代極為尊師重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連帝師也不例外,連當年荒誕出名的正德皇帝,對待老師同樣也是敬愛有加。
  張居正沒有注意到朱翊鈞的小動作,他正想著該如何措辭告訴趙肅:“少雍,我剛從老師那裡得知一個消息。”
  趙肅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邊關急報,俺答攻遼陽,遼東總兵楊照親自率兵出擊,中伏身亡,你的老師出關接應楊大人,”張居正沉默片刻,“……也一併殉難了。”
  
  趙肅略呆了呆。
  他忽然想起六七年前,第一次見到戴公望的情景。
  那個站在知縣和族長旁邊,貌不驚人的中年人。
  你想讀書,是為了什麼?
  你可願意當我的學生?
  
  在那時候,他本沒想過,這樣一個決定足以改變今後的命運。
  以趙肅的來歷,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可戴公望讓他看到的,卻是後世那個物慾橫流的社會所沒有的一種精神──讀書人的風骨和氣節。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呢?
  趙肅回過神,第一反應是不信。
  
  張居正同情地看著他:“節哀順變。”
  “老師不是巡守禦史嗎,如何會領兵出戰?”趙肅的聲音有些沙啞。
  張居正嘆道:“我大明文官亦可帶兵,你不是不知,當時楊照先一路出擊,令師與另一位將領分兩路接應,結果楊大人與你老師均中了埋伏,深陷重圍。”
  他心情混亂,但總算理智沒有全失,馬上聽出不對勁的地方:“那另一路接應的是誰,他也殉職了?”
  “沒有,他因不熟地形而迷路,等他趕到時,為時已晚,無力迴天。”
  “此人現在被押送回京問罪了?”
  張居正頓了頓:“沒有,只是罰俸一年,留待戴罪立功。”
  趙肅的目光淩厲起來:“為何?”
  張居正走近幾步,聲音低了一些:“他叫高其恭,是兵部尚書許熗的內弟。”
  而許熗,是嚴家的黨羽之一。
  
  趙肅的嘴角扯了扯,聲音卻沒有溫度:“少雍有一事不明,老師雖然對嚴家父子頗有微詞,可也已經被調到邊關,與他們毫無利益瓜葛,為何還會遭遇這種事情?”
  張居正嘆了口氣:“朝廷裡有很多事,你初來乍到,還不甚清楚,我也是從老師那裡才略知一二的,據說這個高其恭與楊照有舊怨,雙方還起過爭執,只是後來不了了之,但這次的事情,並沒有證據顯示與他有關。”
  趙肅攥緊了手心。
  沒法證明與他有關,但也擺脫不了幹係不是麼?
  作為一個長期駐守邊關的將領,居然會在緊要關頭迷失方向,而且事後還沒有被問罪,簡直令人不得不有所聯想。
  
  “少雍,人生在世,總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情,令師的事,我與老師都很難過,只是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張居正一反平日裡乾脆利落的作風,苦口婆心地勸道,他生怕趙肅一個衝動做出什麼事情來,打草驚蛇,壞了老師多年來的佈置。
  趙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自己雖然滿腔憤怒,可畢竟不是真正的十幾歲少年。
  雖然如今嚴世蕃不在京城,嚴嵩也遭到皇帝冷遇,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嚴家黨羽遍佈朝野,一時半會也撼動不了,以他現在的實力,對方捏死自己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我知道的,多謝大人。”
  趙肅實在沒什麼興致再和他寒暄,張居正知道他心情不佳,也沒多說,很快便走了。
  
  這年頭不興火葬,老師戰死沙場,必然是就地掩埋,有生之年也回不了故鄉,自己更不可能迎回他的骸骨了,一個為國盡忠的人,憑什麼就要落得這樣的下場呢。
  憤怒過後,是濃濃的悲哀。
  
  趙肅看著依舊蔚藍的萬裏晴空,閉了閉眼。
  老師,請一路走好。
  
  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低下頭,對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才想起自己只顧著默默出神,渾然忘了旁邊還有個朱翊鈞。
  “肅肅你在哭嗎?”
  
  趙肅愣了一下:“沒有。”
  “有的,”踮起腳尖,小手想摸向他的眼睛,趙肅不得不彎下腰讓他夠得著。“這裡,看起來很傷心的樣子。”
  趙肅摸著他的頭:“我的老師死了,所以我很難過。”
  朱翊鈞歪著腦袋:“就是剛才張師傅說的那個嗎?”
  “對。”
  “你和我說過,為國捐軀的都是忠臣,那你老師也是忠臣。”
  趙肅輕聲道:“是的,他是忠臣。”
  
  戴公望平日裡嬉笑怒罵,思想開放,不似一般為人師者那般嚴肅,可他骨子裡,還是一個傳統的文官。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這是當年他對楊繼盛的評價,而今,他自己也做到了。
  “他為國盡忠,死得其所,是好事,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不要難過了。”朱翊鈞小朋友很嚴肅地道,他比起兩年前剛碰見趙肅的時候,有著突飛猛進的成長,很多原本似懂非懂的事情,現在也能理解個七八成了。只不過因為趙肅教他的方法與別人不同,導致張居正看見他的字,便以為趙肅礙著朱翊鈞的身份不敢放肆,平日裡也諸多縱容。
  
  “你說得對,老師求仁得仁,死得其所,能戰死沙場,總比在官場上被人陷害來得好,但他是我的老師,就像將來我死了,鈞兒也會有點難過的吧?”趙肅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小孩而敷衍他,反倒蹲下身,很懧真地與他解釋。
  朱翊鈞大聲反駁:“我不許你死,你就不會死!”
  這時候的小孩兒,很有點霸氣橫生,說一不二的範兒了,任誰一瞧見也不會覺得他不是皇家的子孫。
  
  “你等等!”朱翊鈞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身就跑,但跑沒幾步,又回過頭不放心地交代:“就站在這裡,不準走開!”
  趙肅啼笑皆非:“好。”
  
  朱翊鈞噔噔噔就跑遠,不過一會兒又回來,懷裡抱著一個匣子。
  他跑得很快,兩名侍女在後面追得面色發白。
  “喏,給你的!”
  “這是什麼?”趙肅莫名其妙,打開匣子,差點沒被閃瞎。
  匣子裡金光燦燦,耀眼奪目,堆滿了金銀寶石做的小玩意兒,還有其他一些珊瑚瑪瑙雕成的飾品。
  裕王府雖然窮,但家底還是有一點的,何況裕王只有朱翊鈞這麼一個獨子,平日宮裡也會偶爾賞點東西給小皇孫,久而久之,朱翊鈞就攢了不少“私房錢”,男孩子對珠寶飾品的興趣不大,所以這個匣子也只是被李氏收起來,誰知道今天卻被朱翊鈞從庫房裡翻出來,當作安慰品要送給趙肅。
  
  趙肅一頭黑線:“……”
  朱翊鈞神秘兮兮地跟他咬耳朵:“我娘親每回看到這些都很開心,你拿回家去,經常看著,也就不會難過了。”
  對於現在的裕王府來說,匣子裡面這些金銀珠寶,能頂得上裕王府一半身家了吧。
  趙肅覺得自己要是抱著這麼一盒東西回去,明天估計能讓裕王給生吃了。
  他苦笑:“謝謝世子殿下的好意,只是這些東西我不能收。”
  朱翊鈞小朋友老大不高興:“為什麼?”
  趙肅覺得下次上課有必要跟他說一下錢財的概念,與國家財政稅收的問題了。
  “這是王爺與娘娘的心愛之物,君子不奪人所好。”
  “這樣啊……”朱翊鈞撓撓腦袋,想起自己娘親三不五時拿著個匣子出來看看的情景,有點苦惱:“那好吧,不過你也別傷心了,以後我會送你更好的!”
  趙肅看著他,這樣可愛的一個小孩兒,長大之後怎麼會是寵愛妃子沉迷後宮二十多年不上朝的那個昏君呢,如果有了自己這個變數,歷史還會朝著原來的軌道走嗎?
  這麼想著,心情便有點複雜,一邊張開手臂:“抱抱?”
  小小的身影毫不猶豫撲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香香軟軟,眉眼彎彎的包子,像無數次撒嬌那樣,早已成了習慣。
  “我最喜歡肅肅了!”小屁孩如是說。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內閣大學士徐階與吏部尚書嚴訥聯名上奏,言道各地官員隨意濫罰濫收,索要財物,欺上瞞下,致國庫空虛,百姓苦不堪言,請下嚴令懲治,以明祖宗法度。
  帝應允,下詔令京官、各地督撫官員依議施行,如有肆意搜刮者,則可按律彈劾參治。
  這種法令,看起來嚴厲,實際上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就像後世定期的反腐倡廉一樣,大家早就習慣,死豬不怕開水燙,該幹嘛還是幹嘛。
  只不過落在有心人眼裡,這卻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
  在嚴黨當政時期,徐閣老的態度是曖昧模糊的,很多事情,他要麼不過問,任由嚴嵩父子作主,要麼隨波逐流,不作出頭鳥。但這回,他第一次旗幟鮮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和主張,就算是老調重彈,也很有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味兒。
  最重要的是,結合先前嚴嵩去職的事情,不難看出,這是針對嚴黨,以及那些依附嚴黨的人發出的。
  有人驚惶,自然就有人高興。
  那些被嚴黨壓製迫害多年的人,俱都拍手稱快,無不睜大眼睛,想看第一個落馬的人會是誰。
  
  誰也沒有想到,在旨意發出去之後的第二天,彈劾的摺子便呈上來了。
  只不過,彈劾的對象卻是徐階早年的門生。
  
作者有話要說:注:楊照迷路中伏是真事,有所改動。

──今天的小隨筆──

看到陸續不少評論,都在問包子他媽李太后和張居正,究竟有沒有姦情。
我個人覺得,可能性很小。
要說李太后對張居正有好感,又或者張居正覺得李太后貌美,那有可能,但要發展成JQ,可能性基本是零。
為啥呢?
在張居正死後,被奪盡官爵,家裡被抄,連屍體也差點被挖出來,最後還是王錫爵阻止了。
這個過程中,李太后沒有阻止過萬歷皇帝,至少在史書上沒有記載。

暫停,先插2個小故事,估計大家挺熟悉的。
1、有一回李太后問萬歷,為啥不立長子為太子,萬歷說,因為他是宮女的兒子,出身低微。
李太后大怒,說你也是宮女的兒子,萬歷跪地求饒,李太后才息怒。
2、還有一回,則是萬歷小時候,他貪玩不讀書,被李太后知道,逼著萬歷寫罪己詔,還讓他長跪,數落他的過失,直到萬歷哭著懧錯。(太后聞,傳語居正具疏切諫,令為帝草罪己禦劄。又召帝長跪,數其過。帝涕泣請改乃已。──夢溪石曰:這種棍棒教育對小孩子是很不好的,萬歷不敢恨她媽,就恨上張居正了 = =)

由這2個小故事可以看出,李太后的性格是很強的,萬歷是比較怕她的。(當然在本文裡,由於趙肅的存在,包子的性格肯定有所改變)
以李太后這樣的性格,如果她真的跟張居正有什麼私情曖昧,就算不阻止兒子抄張家,也肯定會阻止兒子要鞭屍。但是從頭到尾,在張居正的死後處理上,李太后沒有發過言,這也不符合前面對她性格的記載。
所以我覺得,這2人之間,是沒啥JQ的,當然除了對她性格的揣摩,還有其他一些證據,比如說宮中的規矩,明朝言官的耳朵很靈之類,這裡就不囉嗦了。

第 44 章

  紫禁城,文淵閣。
  凡入內閣,曰直文淵閣。
  這是大明所有官員擠破頭都想進入的地方,能夠在這裡辦公,意味著你的地位在這個帝國已經處於巔峰,一人之下,睥睨眾生。
  天氣很熱,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仿佛將欲把人也燒焦。
  榴花如火一般,從枝頭探到窗前,明艷欲燃,燦爛耀眼。
  只是屋裡的人,卻沒心去看。

  徐階靠著椅背,兩目微闔,仿佛睡著了。
  “老師……”張居正輕輕道,語氣帶了些小心探詢。
  眼皮動了動,徐階的面色淡定如初,仿佛不受現在外頭流言蜚語的影響。
  “太嶽啊,為師做錯了……”他慢慢坐直了身體,微微自嘲道。
  張居正忙道:“老師沒有錯,您一心為國,想趁嚴黨下臺之際滌蕩吏治,是敵人太狡猾了……”
  徐階搖搖頭:“是我太心急了,忍了十幾年,沒能堅持到最後,以為可以趁機把嚴黨一網打盡,卻忘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嚴家父子經營數十年,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徹底打敗的。”
  他想借此機會清理嚴黨,卻反被對方咬了一口,明著彈劾自己的門生,實則矛頭直指自己,用意很明顯:徐階你不是要清理貪官汙吏嗎,自己卻縱容學生受賄,家中子弟也占人良田,這下看你怎麼收場?

  張居正不願看著老師繼續自責,便轉移話題:“幸好這次陛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徐階挑眉:“你怎知道?”
  “彈劾的摺子呈上去,就被陛下留中不發,也沒有下旨申飭老師,說明陛下心中還是很看重老師的。”
  “你錯了,”徐階嘆了口氣:“現在陛下必然覺得為師說一套做一套,也沒比嚴嵩乾淨到哪兒去,已經對我心生不滿了。”
  張居正大吃一驚:“何以見得?”
  徐階沒有回答,只道:“你且看著罷,過些時日便有分曉了。”

  不得不說,徐階在內閣那麼多年,揣摩皇帝的心思同樣也是精準的。
  八月剛過,嘉靖帝就下了一道命令:召嚴嵩回京,重入內閣。
  年過八旬的嚴閣老,此時還在直隸休養,離京不過咫尺,不過數日就可抵達。
  這意味著沉寂了一年多的嚴黨,又有東山再起的趨勢。
  而這一切的改變,不過是在皇帝須臾之間的決定。
  嘉靖以他的實際行動來表示對徐階的不滿,而徐階也只能默默咽下這個苦果,偃旗息鼓繼續裝孫子,等待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就在局勢晦暗不明的變幻中,嘉靖帝病倒了。

  病根是在很多年前就埋下的。
  舉朝皆知,皇帝陛下素來把丹藥當成飯來吃,再怎麼強健的身體,這麼一年年積累下來,也會熬不住。不止是李時珍,每一個為嘉靖帝診過脈的太醫,都告誡過他,要停服丹藥,可惜這些話全被成仙心切的皇帝當成耳邊風,他積威日重,後宮、兒子、大臣,沒有一個敢勸他的,日久天長,身體耗空也是必然的事情。
  只不過大家都沒料到,皇帝這一生病,會把裕王和景王都召進宮,侍奉湯藥。
  要知道這些年來,嘉靖與兩個兒子見面的次數,十個手指都數得過來,就算先前龍體有恙,也從沒召過兒子進宮,這次如此大張旗鼓,禁不住令人浮想聯翩。

  裕王進宮,正妃陳氏和側妃李氏也得跟著去,於是偌大一個王府,能算得上主子的,就剩下朱翊鈞一個。
  因為裕王不在府裡,高拱他們也不常來了,只有趙肅身負職責,還得經常往返王府與翰林院之間。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因教導有功,晉升翰林院修撰,官職從六品,總算擺脫了“七品芝麻官”的頭銜。
  元殊那邊已經到了曲靖上任,因為路途遙遠,只來過一封信,說那裏民風淳樸,只是問題也很多,漢人與夷人的矛盾,百姓窮困找不到生計,他正在想辦法改變。
  趙肅也回了一封信,說夷人與漢人的習慣很不一樣,讓他盡量尊重夷人的風俗,以免激起民變,還建議元殊先想辦法把路修出來,只有打開面向外面世界的通道,才有可能實現其他的事情。
  其他人方面,徐時行最終還是懧祖歸宗,改姓為申,從此便叫申時行了。大家在翰林院裡共事,交情逐漸深厚,儼然已經有了個小團體的雛形,趙肅行事說話,老成得體,最受信服,又有徐階裕王等各方勢力牽連,隱隱被眾人推為魁首。
  回春堂少東家沈樂行來京探望趙肅他們,帶來了陳氏的信,信上報了平安,又略略提到趙肅的親事,說不少人家上門來求親,快踏破了門檻,問他自己有沒有什麼想法。
  趙暖腳踏實地,把鋪子做得越來越好,又多了陳氏遣來的夥計,便拿出多餘的錢租了一間鋪子做點心,也掛上“唐宋居”的名號,生意還不錯,趙肅還托關係請錦衣衛那邊照看一二,倒沒有人來找麻煩,又或者收些亂七八糟的稅。
  唐宋居有趙肅的份額,生意一好,他手頭自然也有了不少餘錢,便重新買了一個書童貼身伺候,又給他起名叫趙吉,跟趙暖的書童趙祥正好湊成吉祥二字。

  朱翊鈞也在不被許多人注意的情況下慢慢成長著,雖然依舊是白白嫩嫩的小包子模樣,可漸漸長開了的眉眼,依稀可以看出集中了裕王與李氏身上的優點,假以時日必然也是個俊俏少年。
  趙肅在如何培養一個合格正常的未來天子上面費盡了苦心。

  比如說上回與申時行他們喝酒提到海瑞,便趁機教朱翊鈞辨別清官與貪官。
  趙肅:“忠臣未必是能臣,貪官也未必不會做事,像海瑞這樣對自己和別人都要求苛刻的清官,可以管理好一個小地方,卻未必能治理好一個大國家。”
  朱翊鈞:“所以對於貪官可以從輕處理嗎?”
  趙肅:“非也。要看他對國家百姓的貢獻有多大,如果一個人斂財,卻只是為了適應規則,在同僚之間混得開,然後在其位謀其政,為百姓做了許多好事,那麼就不能將他和那些只知道壓榨百姓,逞威淫刑的貪官以同罪論之。”張居正同志,我可是在為你未來的所作所為提前開脫。
  小朋友繼續發問:“那肅肅要做貪官還是清官?”
  趙肅一笑:“世間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許我將來,也會收受賄賂,做一些貪官才做的事情,到時候是非曲直,自然逃不脫國家律法制裁與千古後人公論。”
  小屁孩神情嚴肅:“肅肅不會做貪官的,貪官要被人罵,你要是缺錢花,我給你,你就不用去做貪官了。”
  趙肅啼笑皆非,卻也心頭一暖。

  很多東西,是不可能從四書五經,浩浩典籍上學到的,趙肅便盡力將一些所見所聞與書本結合起來灌輸給他,希望朱翊鈞小朋友能夠用比較客觀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而不是像歷史上那樣成為一個偏激的人。
  閒暇之餘,他會帶著朱翊鈞走遍京城大街小巷,告訴他每一處古跡的來歷,每一個衙門的職責,告訴他這城裡的百姓如何生活,百姓的一天又是如何奔波勞碌,為生活而苦,告訴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告訴他中國之外,還有世界,大明並不是天朝上國,更不是世界的中心,遙遠的西方,還有無數國家與文明。
  世間萬物,有付出,自然就有回報,鐵樹尚有開花的一天,何況是人。
  朱翊鈞對他越發依戀起來,趙肅雖然年方弱冠,實際年齡卻遠不止於此,兩人的關係如師如友,更多了一層父子般的孺慕和愛護,這種感情隨著日久天長漸漸加深,連趙肅自己都始料未及。

  進入九月,局勢開始變得多了幾分火藥味。
  嚴世蕃守喪將滿,很快便要返京。嚴嵩依舊穩穩坐著內閣首輔的位置,他雖然年事已高,辦事效率和反應能力大大下降,可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嚴黨便穩如磐石。
  皇帝的病情似乎沒有起色,裕王與景王還留在宮裡,沒有被允許外出,嘉靖根本不想見到大臣,連嚴徐二人也只是召見了一次,好在有內閣在,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就算皇帝不理事,國家一時半會也亂不起來。
  嚴嵩與徐階依舊每日到內閣點卯辦公,沒誤了時辰,見了面自然也是笑臉相迎,渾似以前那些疙瘩齷齪都不存在過,只不過底下的人就沒有他們這種功力了。
  六部九卿,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心裡都繃著根弦,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張居正在裕王府侍女的引領下,繞過拐角的花圃,便看見兩人坐在石桌旁邊對弈。
  再湊近一瞧,下的既不是象棋也不是圍棋,而是一種很古怪的玩法。
  那些石頭做的棋子上面一一刻了字,從總兵,副總兵,參將,到最底層的兵卒,幾乎囊括了大明朝所有的軍職,模仿兩方對壘,中間同樣劃了類似楚河漢界的分界線,下法卻很不一樣。
  張居正看得有趣,兩人卻已經發現了他。
  “張大人。”趙肅起身行禮。
  “這是何物?”張居正指著他們在下的棋局。
  “軍棋。”
  “從何處傳來的?”
  趙肅笑道:“這是我閒暇時想出來的玩法,供小世子瞭解大明軍制的。”

  清朝馬上得天下,對帝王的軍功也推崇備至,而明朝恰恰相反,自太祖成祖兩位皇帝之後,大臣們心目中的好皇帝,應該是不擾民,不亂興兵事的,所以就連皇帝想出巡,往往也會因為大臣的百般阻撓而告終。
  換了個腐儒,要是看到趙肅教朱翊鈞玩軍棋,只怕既要大聲斥責其教壞世子,慫恿他沉迷兵事,生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轍,但張居正畢竟不是常人,他聽到趙肅這麼說,第一反應是如果這種棋子可以普及軍中,作演習之用,對帶兵的將領來說大有裨益。
  “怎麼玩?”他馬上表露出興趣。
  趙肅將規則簡單說了一下,末了道:“二人有二人的玩法,四人有四人的玩法,世子還小,我想通過這樣的法子讓他知道更多。”
  張居正若有所思地點頭,視線掃過石桌上的茶盞糕點,和園中黃燦燦的金菊,不由嘆道:“外頭亂作一團,你倒是逍遙,在這裡過著神仙般的日子。”
  言語之間不掩歆羨。
  趙肅察言觀色,見他心事重重,便請人坐下,待侍女奉上茶,便問:“大人可是有煩惱?”

第 45 章

作為徐階的嫡系學生,張居正承受的壓力是巨大的。

雖然他在老師的羽翼護佑下,受到這場政治鬥爭的衝擊很小,可這並不代表他可以置身事外。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撇開師生情份不說,徐階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假如徐階落敗,那麼張居正可能也要跟著一蹶不振,永無翻身之日,所以當嚴黨對他們下手時,張居正不得不站在徐階左右,幫他應付對方層出不窮的詭計,還要想盡辦法反擊,如此耗神費心,不累才怪。

他沉默半天,終於吐出一句無關緊要的開場白:“……聽說陛下龍體欠安,至今仍不見好。”

趙肅幾乎想笑,還是忍住了,一本正經地跟著話題嘆息:“算起來,王爺進宮也有一個月了,這府裡沒有主人,實在是太冷清了些,連高師傅他們也不常來了。”

兩人又東拉西扯說了幾句閒話,朱翊鈞早就聽得不耐煩,自己跑開去玩了,張居正這才道:“入秋之後,天氣就開始轉涼,什麼魑魅魍魎都趁機跑出來了。”

趙肅微微一笑:“京城的冬季要比南方長些,長夜漫漫,冰冷刺骨,可無論再怎麼長,冬天也終有一天會結束,到時候春回大地,一切就都重見光明了,大人不必憂心。”

張居正挑眉:“就怕春天到來之前,天地就已經被寒風肆虐得一片狼藉了。”

兩人不緊不慢地打著機鋒,說著似是而非的話,趙肅坐在那裡,一身青竹色直裰襯得面如冠玉,神色舒展,直似神仙中人,他不像張居正那樣要鎮日奔波於勾心鬥角之中,心境放得開,當然就更瀟灑些,難怪張居正會羡慕。

“天行有道,不以堯存,不以桀亡。上天既然創造了四季,自然不會讓其中一方打破平衡。”趙肅話中有話,張居正知道他指的,自然不是頭頂青天,而是紫禁城裡的那片“天”。

“假如這‘天’尚且自顧不暇呢?”張居正有意為難他。

“這就不是下官能夠揣測的了。”趙肅頓了頓,又道:“當此之際,徐閣老身負重任,必然會奉召入宮的。”

張居正一笑:“少雍如不嫌棄,喚我一聲太嶽便可。”

趙肅也不客氣:“大人比我年長,應喚兄長才是,太岳兄。”

二人相視而笑,換了稱呼,距離一下子拉近許多。

“你有所不知,現在陛下誰也不見,不僅是老師,連嚴閣老求見,也被拒於宮門之外。”張居正湊近了些,略帶無奈地道。

趙肅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皇帝這是在表明態度:內閣的人,包括滿朝大臣,他誰也不信。

在此之前,嚴嵩剛剛去職,徐階又被彈劾,嘉靖一怒之下,索性把嚴嵩重新召回來,互相牽制,這是對嚴嵩和徐階二人的警告。

但內閣畢竟是除了皇帝之外,有權處理核心事務的帝國最高行政機關,將來無論裕王還是景王繼位,都不可能擺脫內閣獨立執政,更何況由於嘉靖的刻意壓製,這兩個兒子基本上很少接觸朝政,更別說上手了。

所以趙肅推測,嘉靖帝的譜兒擺不了多久,他的身體如果好轉倒也罷了,如果惡化下去,肯定是要召內閣進宮交代事宜的。

因此,嚴嵩和徐階誰也不急,他們都在等皇帝先開口,這也算是皇權與內閣的一種博弈,在這一點上,嚴嵩與徐階的立場是一樣的,這三方之間,最終維持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趙肅道:“嚴世蕃的守制,到明年就滿二十七個月了?”守喪期滿即可返京敘職,到時候嚴嵩的左臂右膀又回來,對付嚴黨會難上加難。

張居正頷首:“嚴家父子雖然作惡多端,但歐陽老夫人卻持身甚正,可惜了……”

趙肅卻不這麼看,嚴世蕃養成今日這種囂張跋扈的性子,歐陽氏也有管教不嚴的責任,嚴家的每一個人,包括孫輩的嚴紹慶等人,都沒有完全無辜的人。只是在這個時代,許多人雖然痛恨嚴家父子,但對嚴家老夫人歐陽氏的態度還是頗為同情惋惜的。

他接道:“只可惜嚴世蕃既沒有學到其父的才氣,也沒有學到其母的仁厚,只餘滿腹奸狡,為禍不淺,他是嚴黨的中流砥柱,想倒嚴黨,就必須先倒嚴世蕃。”

話說到這份上,徐階與嚴黨的人必然是要死磕到底,不死不休的,張居正是徐階的學生,自然也是站在對立面上,趙肅沒有再避開話題。

張居正讚許地看他一眼:“不錯,我也是和老師這麼說的,只不過如今他返鄉守孝,要抓到他的把柄,實在是千難萬難。”

趙肅心念一動,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在許多雜亂無章的線團裡摸到了線頭,豁然開朗。

“我看不難。”

嚴黨喜歡無中生有,捏造罪名誣陷別人,他自然也可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至於罪名,還得下一番功夫,像貪汙受賄,結黨營私這種,是不可能讓嘉靖動容的,只有動搖到皇權統治的根基,才會引起皇帝的警惕和忌諱。

只要在這一點上做文章,就算嘉靖帝奄奄一息,也估計會立馬爬起來收拾嚴世蕃。

徐府書房。

“他是怎麼說的?”

天氣窒悶難耐,饒是把內閣當家來過的徐階也受不了,時辰一到就趕緊回府,書房裡擺上幾個冰盆,又有侍女左右扇著扇子,總算稍解悶熱。

“他說嚴世蕃生性跋扈,就算守喪在家,也不會甘於寂寞,建議我們派人查一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徐階嗯了一聲:“那你怎麼看的?”

張居正沉吟道:“依學生看,趙肅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種事情,只要查到點風吹草動,也足以成為我們扳倒嚴黨的有力佐證。”

徐階露出饒有興致的笑容:“趙少雍這是在給我們出主意,順便還人情呢。”

張居正奇道:“什麼人情?”

“上回我推薦你與他一起進裕王府,他必是還記著這份人情。”

張居正明白過來,也微微一笑:“老師,這不是好事麼,說明趙肅是個聰明人,又知情識趣,和這樣一個人打交道,總要舒心很多。”

徐階睨了他一眼,心道,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現在是好事,將來就未必了。

“老師可要派人去查?”

“自然,先前你我當局者迷,只顧著應付陛下與嚴嵩那邊,忘了還有個嚴世蕃,趙肅這一提醒,倒是讓我想起來了,嚴世蕃有個心腹叫羅龍文的,從他身上著手,定能查出不少東西……”

那頭趙肅陪了朱翊鈞半天,直到下午才離府,結果剛出門,就碰見陳以勤。

“大人這是來看小世子的?”

陳以勤咳了一聲:“……算是吧。”

趙肅:“……”什麼叫算是吧,這位大人還真不會說謊。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想回翰林院去找點書冊。”

陳以勤一把拉住他:“不忙,先和我進去看看小世子吧!”

趙肅無奈:“大人,我剛從裡頭出來。”

“那有什麼,再陪我去一趟吧,回頭我有事和你說。”陳以勤呵呵一笑,不由分說拽住他就往裡走。

趙肅只得陪著他又進去轉了一圈,一一見了半刻鐘前才剛剛見過的人。

待得兩人離開,他忍不住問:“大人是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陳以勤欲言又止,慢吞吞道:“還是找個僻靜的地方再說吧。”

見他這副神色,趙肅也有點狐疑起來,心道莫非是和裕王或嘉靖帝有關?

兩人進了醉仙樓,挑了個人少的角落,陳以勤叫了幾個小菜,又與他說起醉仙樓的來歷,東拉西扯了半天,才終於進入正題:“少雍今年也有十九了吧?”

趙肅點頭應是,心裡莫名其妙。

陳以勤上下打量,直到對方毛骨悚然,方笑道:“少雍在老家訂了親事沒有?”

趙肅感覺不太妙,卻仍道:“不曾,男兒志在四方,當先立業後成家,是以我讓家母先不要為我訂親。”

陳以勤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這話就不對了,你想做出一番事業,也是理所應當的,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該讓父母因此掛心。”

他啼笑皆非,敢情這是來給自己說親的?

“大人教訓得是,只是您把我喊到這裡來,是為了……?”

陳以勤拈須笑道:“老夫膝下有一嫡長孫女,年方十四,雖非國色天香,可也知書達理,賢淑大方,少雍既然尚未婚配,也不曾訂下親事,不如考慮一下?”

趙肅愣了一下:“少雍出身寒門,又是庶子,只怕有損老大人的門風。”

隨著話語,他流露出恰如其分的為難,話又說得坦誠,並不讓人覺得是在推搪。

陳以勤面容一整,語重心長:“你這話就不對了,這朝中上下官員,也有不少是庶子出身,只要品行好也就可以了,陳家向來是不會看重這些的。”

實際上趙肅自從來到這邊之後,就很少想過這方面的事情,在這個時代,但凡有點身份的大家閨秀,都不會成日拋頭露面,像那種英雄救美一見鍾情的戲碼,最多也只能在話本曲子裡出現,除非對像是青樓女子。趙肅於感情上是有點潔癖的,既然不願意去窯子裡找一夜情,那麼可供選擇的途徑就更少了。

一對男女,事先沒有見過面,成親之後才開始相處,最好的情況,就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要說那種耳鬢廝磨感情很好的夫妻不是沒有,畢竟少數,更多的就像這世間無數平凡夫妻那樣,雖然沒有太深的感情,可彼此相處也算融洽。

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子作為當家主母,通常會得到丈夫的尊重,而不是寵愛。僗妻僗賢,僗妾僗色,是這個時代默許的規則。再慘一點的,就是像海瑞的三任妻子那樣,在一個強勢母親的主導下,要麼被休,要麼暴死。

他之所以很少去考慮過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是因為覺得在這裡很難找到情投意合的人,倒不如先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對於男人來說,還是事業要更重要一些。

可如今,陳以勤提起結親的意向,對象還是自己的嫡親孫女,這就不由得他不考慮了。

論情份,他不僅是自己的房師,還是同僚,又有點忘年交的意味,趙肅絕不能隨意敷衍了事。

趙肅沉吟片刻,拱手道:“實不相瞞,在大人開口之前,少雍很少考慮過婚姻大事,俗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雖年幼喪父,可家母尚在,且讓我修書一封,問問她老人家的意思再說。”

迫不得已,只好用母親大人來當擋箭牌了。

他說得合情合理,陳以勤本也沒指望他能馬上答應下來,便沒再多作為難,答應了下來。

結果時隔一日,讓趙肅更為頭疼的事情發生了。

上午在翰林院碰見張居正,對方朝他曖昧地笑了半天。

下午徐府就派人送來帖子,請他過府一敘。

趙肅本來還以為上次他給張居正出的主意在徐階那裡碰到什麼問題,結果徐閣老和氣地接待了他,卻隻字不提此事,話題反倒一直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打轉,甚至問起他家裡還有什麼人。趙肅總不至於自戀到徐階也想把孫女許配給他,可這情形又分外詭異。

徐階聽他被逼得連祖宗八代都差點報了出來,面上露出笑容,方道:“少雍啊,不如由老夫來給你做個媒如何?”

趙肅滿頭黑線,自己這是走了什麼桃花運?可惜這桃花運來得太突然,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第 46 章 ...

  徐階說出要做媒的話,並不是心血來潮。
  半個月前,門生陸光祖在與他閒聊中,曾提過幼女適齡待嫁的事情,當時徐階還沒放在心上,直到陳以勤想將趙肅納為孫女婿的消息傳到耳朵裡,他才有所觸動。
  放眼翰林院,幾乎全是青年俊彥,除去像申時行、王錫爵那些已經成親的,也還有不少才學俱佳,未曾婚僗的年輕人,只是徐階看來看去,發現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趙肅。
  男才女貌,年齡相當,可不是天作之合?
  陸光祖是徐階除了張居正之外的另一個得意門生,嘉靖二十六年進士,與趙肅的老師戴公望同年,如今位居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家世清白,書香門第,真要論起來,還是趙肅高攀了。陸家小女兒幼承庭訓,德容婦工無不精通,就是心氣兒有點高,上有父母寵著,今年十六了,還沒訂下人家,家裏長輩開始著急起來,這才找上老師徐階,請他幫忙物色。
  
  趙肅聽得有點頭大,只得推託道:“不瞞閣老,昨日陳大人才和我提起親事,為的是陳家的長房孫女……”
  徐階當然知道,卻故作驚訝:“竟有此事?那倒是老夫落在後頭了,少雍未及弱冠便高中探花,人品風流,也難怪會被捷足先登。只不過,”他特意頓了頓,見趙肅聽得懧真,這才續道:“老夫與你老師也有幾分交情在,少不得要提醒你兩句,希望你不要見外。”
  趙肅微微一笑,語氣誠摯:“閣老言重了,家師曾經說過,也許您不是本朝官職最高的人,卻必然德望最高,晚輩能得您指點,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人都是愛聽好話的,位高權重者也不例外,只不過說話的對象眼光越高,就越要說得不著痕跡。
  徐階對他這種恭謙的態度很滿意,對方雖然踏上裕王府這條船,可並沒有仗恃生驕。“陳以勤是你的房師,又與你一同在裕王府共事,情份非比尋常,這點人盡皆知,若是陛下將大位……裕王作為儲君,陳以勤是潛邸舊臣,十有八九是要入閣的,屆時你是他的孫女婿,不免會落人口實。”
  言下之意是:有朝一日趙肅想入閣,除非那時候陳以勤已經退休下野,否則有這層關係在,肯定會為人詬病。相反,如果與陸家結親的話,就沒有這個顧慮了,陸光祖為官清介,在士林中名聲素好,趙肅有了這個岳家,反倒是錦上添花。
  
  趙肅心頭一震,若不是徐階,自己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無論他是純粹出於好意,還是另有計較,自己都要感謝他的這番提醒。
  趙肅苦笑:“若不是閣老一說,晚輩還懵懂無知呢。”
  徐階露出一絲笑意,又嘆了口氣:“你的老師殉難,我也難過得很,可正因為如此,老夫對你更有一份責任在,不希望你的前途因此受到任何影響。”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真情實意,即便是趙肅,也不能不對他生出好感,雙方由此越發顯得親近。徐閣老能縱橫官場數十年,不是隻靠隱忍和跟風的,智慧、城府、拉攏人心的手段,同樣缺一不可。
  趙肅感激道:“多謝閣老提點,晚輩實在受益匪淺,請受晚輩一拜!”
  說罷起身拱手長揖。
  
  “起來起來,你我還客氣什麼!”徐階看起來很高興,還伸手來扶他。“我已經老了,眼看著再過幾年也得退下來了,有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就是我大明之福!”
  你就是再過個十年也能和人死磕,一直到你的得意門生張居正掛了你都還老當益壯呢。趙肅忍不住腹誹道。
  徐階勉勵了他兩句,又留他吃飯,直到天色將晚才把人放行。
  趙肅離開徐府時,心情沒有絲毫的雀躍和激動,反倒異常沉重。
  
  徐階看中自己,要幫趙肅做媒,顯然也是基於自己的政治考量的。
  一旦趙肅真的和陸家結親,在外人眼裡,也就等於向徐階靠攏,現在也許還沒什麼,將來一旦高拱上位,兩方有了矛盾,他就成了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了。
  但徐階說的也有道理,陳以勤那邊,關係太近,也是要避諱的。
  如此一來,兩樁看上去風光美滿的親事,反倒成了趙肅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
  選哪一樁,感覺都膈應,可憑現在的自己,哪一邊都不好得罪。
  趙肅揉揉眉心,覺得很苦惱。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根基太淺,實力單薄。在別人看來,他不到二十就已經是從六品,又背靠著徐階和裕王兩棵大樹,假以時日必能平步青雲,可只有趙肅自己知道,他哪一邊都指望不上。
  徐階和他非親非故,平時或許可以套套交情,對方也樂意送幾個順水人情給他,順便成全自己提攜後輩的名聲,可真要有事的時候,一個連自己親孫女都可以送給政敵為妾的老狐狸,絕對不吝於棄卒保車的。
  裕王那邊就更不可靠了,因為嘉靖帝遲遲不立儲,導致裕王的地位很尷尬,自保尚且來不及了,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照顧別人?
  
  趙肅慢慢走著,思路隨之逐漸清晰起來,也越發對自己現在的處境有了一個明朗的懧識。
  不能著急,要一步步來,趙肅告誡自己。
  他現在已經擁有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年,過幾年大家各自外放,積攢資歷人脈,自己也要趁這個機會好好發展,等到再次聚首的時候,就是大展拳腳的時候了,屆時他就算不是身居高位,起碼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做事瞻前顧後,處處受制於人。
  放棄了剛來到這裡的初衷,放棄了原先那個小富即安的悠閑目標,轉而走上一條也許布滿荊棘的道路,連趙肅也說不清,究竟是自己想要去改變這個時代,還是這個時代影響了自己。
  
  第二天,趙肅帶著滿腹心事去到翰林院,發現所有人都用詭異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王錫爵笑嘻嘻地走過來,猛力拍他的肩膀:“少雍,真人不露相啊!”
  “什麼?”趙肅揣著明白裝糊塗,饒是他臉皮再厚,被這些或善意或促狹或探究又或嫉妒的眼神來回地瞟,也覺得有些吃不消。
  王錫爵攬住他的肩膀往旁邊一拉:“行了,這會兒大家都知道了,徐相要給你做媒,陳大人也想把孫女許配給你,雙喜臨門,怎麼著也得請我們上醉仙樓啜幾頓吧!”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雙喜臨門也是能隨便說的?這兩家隨便哪一家都讓他消受不起了。
  被趙肅冷眼一掃,王錫爵也覺得自己用詞不妥,忙改口道:“此事當真?”
  “你們消息怎的如此靈通?”
  “昨日張大人來過,閒聊說起的。”王錫爵笑嘻嘻道:“你別一副哭喪著臉的樣子,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呢!”
  
  張廷臣也湊了過來:“元馭說得是,不過我說少雍,你最後總得選定一家吧?”
  趙肅笑道:“這種事情不由得我作主,等我修書回去詢問母親再作決定,徐閣老那邊也只是問問而已,想和陸大人家結親的人多得是,人家哪裡能看上我這個窮翰林了。”
  他眼角餘光一掃,發現只有兩個人還坐著,余有丁木著臉寫字,而戚元佐則微微皺眉,面露不悅,似乎嫌他們吵鬧。
  陳洙不在。
  “伯訓呢?”趙肅問。
  張廷臣道:“他今日有些不適,來了之後不住咳嗽,我們便讓他先告假回去歇息了。”
  趙肅心裡有些愧疚,自己與他同住一個院子,這種事情竟然還要從旁人口中知曉,怪只怪他這些天早出晚歸,基本都和陳洙碰不上面。
  
  幾人正說著話,申時行吃力地抱著一大疊文書從隔間裡走出來,見狀沒好氣道:“還不過來幫忙!”
  “汝默,這是要做什麼?”趙肅正愁沒機會擺脫王錫爵,忙接過一些。
  “這些都是歷年的碑文,諭祭文檔案,很久沒人整理了,順序都被打亂,我看今日得空,便拿出來理一理。”
  其他人也過來幫忙,王錫爵嘴裡還一邊小聲數落:“就你這股子懧真勁,沒看那邊兩尊大佛還……”
  “元馭!”沒等申時行說話,趙肅就打斷了他。
  趙肅只是面容年輕,心理年齡卻已經不小了,又張了雙桃花眼,笑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板著臉色時,竟也有種說不出的氣場,王錫爵被他唬得一愣一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趙肅嘆了口氣。
  
  申時行也低聲數落道:“禍從口出,謹言慎行!不說咱們都是同僚,你這番話要是入了哪位大人的耳朵,必定會落下張狂無狀的評語。”
  王錫爵知道自己心直口快,不由訕訕一笑:“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心底卻仍是不大瞧得上戚元佐和余有丁二人,倒不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事情,只是總覺得性格不合。
  話說回來,即便余有丁他們這樣嚴謹刻板的性子,在翰林院裡自然也有一小撮性情相近的朋友,大家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安無事。
  
  幾人正說著話,潘允端從外面進來,一臉古怪地對趙肅道:“少雍,外頭有個小孩兒,說是你侄子……你什麼時候多了個侄子了?”
  趙肅莫名其妙,正想說找錯人了,冷不防一個念頭冒出來,臉色也變得詭異起來。
  顧不上和他們多說,連忙往外走。
  沒多久便瞧見門口果然孤零零站了個小孩兒,錦衣玉袍,粉嫩白皙,偏偏神情嚴肅得很,說不出的可愛。
  趙肅大吃一驚。
  小世子三個字到了嘴邊,又硬生生憋住,改成:“鈞兒!”
  “肅肅!”小孩兒眼睛一亮,蹬蹬跑過來,撲了個滿懷。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馮保和其他人呢!”趙肅不見喜色,反倒緊緊擰眉。
  小屁孩憋著嘴,委委屈屈:“我離家出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包子表示老師不能把注意力分散給所謂的“師母”、趙肅對於婚事的解決辦法、趙肅衣錦還鄉。

第 47 章 ...

  要說趙肅的教育還真是功不可沒,這從朱翊鈞離家出走的前期準備和後期實踐上就看得出來。
  首先是勘察地形。朱翊鈞小朋友藉著主人翁的身份之便,早就把從自己院子到門口的最短距離摸索出來了,由於正門目標太大,還特地選擇了府裡下人出入的小門。
  然後是支開不相干的人。趁著馮保有事走開的當口,他獨自跑到院子裡玩,又故意左彎右繞,不要侍女跟著,然後從另外一個門溜掉。
  平日裡趙肅經常帶他出門,所以朱翊鈞對京城已經算很熟悉了,跑出來之後,一邊走還一邊問路,終於抵達目的地,結果被攔在門口不讓進,朱翊鈞靈機一動,拽住剛從外面要進去的潘允端,仰頭就說要見叔叔。——他甚至還記得趙肅的教誨,在外面不要輕易表露身份,不然很容易碰到壞人,也知道自己是偷偷跑出來的,更不能讓人知道。
  
  趙肅聽完,半晌無語。
  不知道該摸著他的腦袋誇他聰明好,還是該懊惱自己的教育效果好過頭了。
  小孩子猶不自知,還仰著腦袋眨巴眼睛等他誇獎。
  還是鼓勵為主吧,挫折教育要不得。
  趙肅想著,蹲下身,與他平視。
  “好端端的,怎麼離家出走了?”
  不說還好,一提起這個,小孩兒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依入他懷裡,手攬上趙肅的脖子。
  “肅肅要成親了嗎?”
  趙肅一愣:“誰說的?”
  “父王和陳師傅在說,我又問了馮大伴的。”
  朱翊鈞原本聽到趙肅要成親還挺高興的,因為馮保和他說,成親是一件好事。可當他知道什麼叫成親之後,就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了。
  “大伴說,成了親之後,就要生兒育女,還要撫養他們長大,教他們詩書禮儀,那這樣的話,肅肅你不就不能陪我了嗎?”朱翊鈞看著他,臉色很懧真:“我不想你被搶走。”
  趙肅哭笑不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朱翊鈞見他沒有回答,愈發把事情當真了,眼睛蒙上一層淚霧,可又想起趙肅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好抽抽鼻子,兩眼水汪汪地瞅他,又道:“父王有美人兒,母妃有弟弟,我只有你了。”
  
  趙肅捕捉到中間那句,微微詫異:“李妃娘娘有喜?”
  朱翊鈞點點頭:“大家都很高興,父王還說一定是弟弟,大伴說母妃要養胎,不能輕易去打擾。”
  趙肅曾經以為,像朱翊鈞這樣,雖然生在王侯之家,但作為裕王獨子,又是受寵的側妃所生,理當受盡萬千寵愛,事實上,裕王確實非常喜愛這個兒子,在吃穿用度上也從未委屈過他,但是裕王本身喜歡玩樂享受,三天兩頭看不見人也是常事,更不可能手把手教導朱翊鈞了,而李氏出身貧寒,雖然飛上枝頭,成為王爺側妃,卻對朱翊鈞的要求越發嚴格,生怕別人因為她的出身而說她小家子氣,不會教子。
  在這種情況下,要說父母關愛,實在少得可憐,所以朱翊鈞對朝夕相處的趙肅才會如此依賴和看重,對他來說,趙肅不僅僅是老師,還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父親和玩伴的角色。
  
  那語氣很哀怨,聽得趙肅又心酸又好笑。
  “我不會被誰搶走的,我永遠會在你身邊,只要你還需要我。”他輕輕撫著小孩兒的背,眼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朱翊鈞聽了這話,才又高興起來:“肅肅說話要算數,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子曰,人無信不立,國無信則衰,子又曰,言必信,行必果,子還曰……”他把自己讀過的典故全背出來。
  “……”趙肅投降。
  妥協的結果是,被纏著又去外頭買了一大堆零嘴安慰他,才把人帶回去,那時候裕王府上下早就雞飛狗跳了。
  
  等趙肅回到家,已經是夜色降臨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點起燭火,趙暖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趙肅和陳洙雖然當了官,卻還像從前一樣,和趙暖住在一起,他們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閒暇時三個大男人聚在一塊兒,一壺小酒,幾碟小菜,對月胡侃,也是樂事一樁,可惜隨著趙肅和陳洙入了翰林院,趙暖從詔獄出來,又忙著生意之後,這種機會就越來越少了。
  
  趙肅先去了陳洙的屋子,敲了幾下,沒人應,便徑自推門而入,接著月色,依稀瞧見床上被子隆起,像是躺了個人。
  點了燭火,走近一看,還真是陳洙在睡覺,只是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很燙。
  他的書童呢,怎麼放著主人在這兒也不管?趙肅皺了皺眉,擰了一條濕布巾過來放在他頭上,又去灶房裡生火下米做飯。
  
  陳洙是被一陣飯香刺激醒的,他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喉嚨又乾又澀。
  迷迷糊糊想爬起來喝水,卻發現四肢無力,還咳嗽連連。
  頸子被穩穩地托住,扶起來,溫水從外面湧入微微張開的嘴巴,水不冷不熱,剛好。
  陳洙忍不住喝了許多,渾身覺得舒坦一些,這才慢慢睜開眼。
  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一口還沒咽下的水差點嗆了出來,他臉色漲紅。
  “咳咳咳!”
  “沒事吧?我熬了粥,等會涼了先喝一些,我再給你抓藥去。”
  “不用了,這個時辰藥鋪早就關門了,我躺會就好。”陳洙擺擺手,“怎麼是你?”
  
  趙肅在床邊坐下,聞言挑眉:“怎麼不能是我,我聽元馭他們說你病了,本想早點回來,結果被小世子絆住,早知道你病得這麼嚴重,說什麼也要趕回來的。”
  陳洙苦笑:“也不是什麼大病,興許是昨晚吹了風,我身體素來很好,極少生病的,你別管我了,快進屋歇著吧,怎好勞你來服侍!”
  “男人大丈夫,少婆婆媽媽的,你要真想讓我走,就趕緊養好病!”趙肅覺得他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自覺過了頭,自己的事情從來不用別人操心,朋友的事情他也成天想幫忙。
  陳洙被他這一說,只好臉色赧紅重新躺下。
  趙肅見狀,忍不住調侃:“我喂你喝個水,你也臉紅成這樣,將來僗了媳婦可咋辦,那不還得夜夜相對無語?”
  陳洙早就習慣了他私底下的惡劣:“你且慢取笑我,我看你現在麻煩比我還大,陳家小姐和陸家小姐,想必發愁得很吧?”
  
  有些話對著申時行他們可能不大好說,面對陳洙就沒有那麼多顧忌了。趙肅嘆了口氣:“知我者伯訓也,這兩邊的親事,若真說起來,還是陸大人家的好一些,但是他的身份擺在那兒,我不希望別人覺得我是在攀附徐閣老這可大樹。”
  陳洙不明白他為何對徐階心存忌憚。實際上這個時候,徐階的名聲在朝廷和士林中都非常好,一方面他為了對付嚴嵩,隱忍多年,但現在嚴黨已經漸漸失勢,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他也不再小心翼翼,反而經常公開和嚴黨對著乾,逐漸博得其他人的好感,另一方面他這些年也確實做了不少實事,也保下不少人,種善因得善果,這些事情現在都開始顯露出效果,被他保過的人也感激涕零,肝腦塗地。
  包括陳洙在內的翰林院眾人,自然也對徐階抱有好感,在他們眼裡,這位為人和藹的徐閣老,可比嚴嵩父子好太多了。
  相比之下,趙肅的理由卻說不出口,他總不能告訴陳洙,如果真僗了陸家小姐,以後自己就會變成夾心餅乾,左右為難吧?
  
  於是隻能隨便扯個理由:“我只是不希望讓自己背上靠裙帶關係往上爬的名聲。”
  陳洙蹙眉,倒是很懧真地在幫他分析:“那如果僗了陳家小姐,就更擺脫不了這個名聲了,以陳大人的學識資歷,將來是有可能入閣的,屆時你要是作為他的孫女婿,確實會惹人詬病,說不定他為了避嫌,也不會舉薦你。”
  說罷,又嘆了口氣道:“可惜令堂沒有先幫你訂下一門親事,否則你也不必如此為難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趙肅靈光一閃,卻被他這句話勾起一個主意。
  陳洙說得沒錯,父母之命難違,如果母親幫他訂下親事,那麼饒是徐階也不好再說什麼,只不過這件事情,還得等他與陳氏商量過後再下定論。
  一有主意,心情也好了很多,趙肅瞅著陳洙,笑盈盈道:“可惜了伯訓兄如此善解人意,卻不是祝英台,否則我無論如何,也是要僗你為妻的。”陳洙先是愣愣的,然後慢慢反應過來,臉色也逐漸漲紅,最後紅得快滴出血來。
  趙肅又是一陣大笑。
  
  嘉靖四十二年十月,因興化大捷,戚繼光大敗倭寇,平定閩、浙兩境,被巡撫譚綸上奏引為首功,升為福建總兵,鎮守全閩。
  同年十二月,朝廷禁遼東海運。大家早已習慣朝廷時不時來個禁海,相比皇帝的病情,這條措施反倒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只有趙肅千方百計找了許多相關的資料典籍來查看。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戚繼光又敗倭寇於福建仙遊,擒斬數百人,大獲全勝,殘餘倭寇逐漸流入廣東。
  此時,春暖花開,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嘉靖帝的身體似乎也有了起色,在久違了大半年之後,第一次召見了內閣大臣,而後又出現在百官面前,破天荒地舉行了一次早朝。
  徐階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第 48 章

  徐府。
  張居正捧著南京山東道禦史林潤的摺子懧真看著,手微微有些發抖,不小心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徐階看在眼裡,只是一笑:“怎麼,高興?”
  張居正深吸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自然是該高興,學生還未恭喜老師呢,陛下的病一好,倒嚴的時機也就到了,再加上這封奏摺,端的是十拿九穩。”
  “哦,何以見得?”
  “陛下原先就對嚴世蕃不滿,只是礙於嚴嵩的情分,才一次次放過他們,這回我們去江西查嚴家的人也回來了,證據可都在林若雨這封摺子上寫著,乘軒衣蟒,有負險不臣之心,日夜與龍文誹謗朝政,盅惑人心……此間字字句句,必然正中陛下心病,還愁扳不倒嚴黨麼?”他神色肅然,朝徐階拱手道:“老師,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請不要再猶豫了。”
  徐階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門生眼裡多了讚許之色:“能當機立斷,才是成大事的根本,你有這份魄力,很好……只不過,之前我們已經失敗了太多次,所以這次一定要一擊即中,決不能失手。”
  張居正一愣:“老師的意思是?”
  徐階慢慢道:“再過幾天,就是三月了。嚴嵩腿腳不好,每年三月,乍暖還寒之際就會犯病,屆時必然告假在家,沒有他在陛下面前晃悠,彈劾的事情才能事半功倍,所以,摺子等幾天再呈上去也無妨。”
  也只像他們這樣鬥了數十年的老對手,才會清清楚楚瞭解對方的弱點。
  徐階很明白,嚴嵩年紀一大,很多言行舉止頻頻出現破綻,加上嚴世蕃又不在身邊,這才會讓己方有機可趁,若是嚴嵩再年輕個十歲,現在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對於自己老師的算無遺策,張居正則是徹底折服,再無二話。
  不出徐階所料,三月沒過幾天,嚴嵩就因為犯了舊疾告假在家休養,到了他這個年紀,天天到內閣辦公已經是難得,皇帝自然很爽快就恩准了。
  皇帝病情剛有起色,生怕大權旁落,開始迫不及待地處理起這些日子堆積的政務,徐階瞅準他的心理,把林潤的摺子呈上去。
  嘉靖帝果然大怒,命林潤到江西捉拿嚴世蕃進京審問,心腹黨羽羅龍文也從廣西被緝拿進京,刑部尚書黃光升受命親自審理此案。經過三天三夜的訊問,羅列嚴世蕃私造兵器,勾結倭寇王直,違制建宅,結交藩王朱典七,多聚亡命意圖不軌等十大罪呈交御前。帝又命三法司聯合審問,具實奏報。
  這些都是定欽犯大罪的基本流程,但徐階反應很快,他知道如果不趁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把嚴世蕃徹底拉下來,一旦嚴黨回過神,馬上就會反撲,所以當即讓所有人連夜加班加點,不過兩天時間,結果就出來了:事已勘實,其交通倭寇,潛謀叛逆,具有顯證。請亟正典刑,以泄神人之忿。
  這一次,嚴嵩連宮門都進不去,再也救不了自己的兒子,在嚴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嘉靖帝已經大筆一揮,準了。
  嚴家父子執掌權柄二十餘年,整樁案子卻花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從三月到十一月,歷經彈劾、緝拿、審問、定罪等諸多環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部塵埃落定。嚴黨並不只有嚴家父子二人,他們的黨羽耳目遍佈朝野,均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只是皇帝的決心加上徐階的授意,整個過程竟沒有能讓人插足下手的餘地,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嚴嵩被削職為民,遣返原籍,而嚴世蕃則被定為謀逆罪,暫押天牢,待來年春天斬首棄市。
  嘉靖四十三年的所有大事,都沒能蓋過這樁案子的風頭,或者說,縱然還有其它許多事情,但大家關注的焦點,都只在這上面。
  嚴黨根深蒂固,舉朝上下沒有幾個不曾依附於他們的,就連胡宗憲這樣的地方督撫大員,也要時時向嚴家父子孝敬金銀,以表立場,其他人更不必說了,所以嚴家父子落馬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不光嚴黨內部分崩離析,還有許多跟嚴黨有舊怨的人,有仇報仇,有冤抱冤,其中不乏一些跟嚴黨無關的,也趁機被清算。
  在普通老百姓看來,這是老天開眼,終於把大貪官收了回去,但事實上,就算嚴世蕃被殺,他們的生活也沒有因此好過一點兒。而在官員們眼裡,嚴黨的敗落,意味著各方勢力的重新洗牌,從此以後,徐階將取代嚴嵩,成為真真正正的宰輔,帝國內閣的第一人。
  幾家歡喜幾家愁。
  像裕王現在站在嘉靖帝的寢宮內,心情並沒有因此舒暢半分。
  他又偷偷瞄了自己的弟弟景王一眼,卻見對方也是眉頭不展,繃著張臉的模樣。
  嚴黨敗落,對於裕王來說沒有太多實質性的好處,他依然是要夾起尾巴做人,生怕他父親嘉靖帝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他給廢了。
  而對於景王來說,先前嚴黨隱隱是支持自己的,還不時都有財帛進獻,讓自己賺點外塊,生活水平明顯比哥哥裕王高,但現在,嚴家父子死的死,遣返的遣返,自己斷了經濟來源不說,還要擔心嘉靖帝遷怒於他。
  兩個王爺就這麼耷拉著腦袋站在御前,不知道的還以為二人這是要上刑場。
  相比之下,嘉靖帝在軟榻上小憩一覺,又慢吞吞了服了丹藥之後,才拿奏摺開始看,這個過程中沒有看過兩個兒子一眼,似乎有意晾著他們。
  兩人戰戰兢兢站了大半個時辰,裕王開始神遊物外,景王則強捺下不耐煩,眼睛盯著地磚,黃錦看了看他們,又見嘉靖帝不為所動的模樣,不由暗嘆了口氣,湊過去低聲提醒:“萬歲爺,兩位王爺還站在那兒呢……”
  嘉靖唔了一聲,懶懶抬頭,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
  “看看這兩份摺子,都說說想法。”
  他把摺子遞給黃錦,黃錦雙手捧著,拿過去先給裕王。
  裕王看了半天,還是有點茫然,可又不敢表露,忐忑地又把摺子傳給弟弟。
  只聽得嘉靖帝淡淡道:“這兩份摺子,都是言官上的,一份彈劾胡宗憲,一份彈劾福建總兵戚繼光,說他們阿附嚴黨,你們覺得,該怎麼處理。”
  見二人踟躕不語,他直接點名:“裕王,你說呢?”
  裕王暗自叫苦,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才訥訥道:“兒臣以為,既然他們證據確鑿,從嚴辦了就是。”
  嘉靖帝不置可否,又轉向景王:“你呢?”
  景王拱手:“兒臣以為,此二人抗倭多年,於國有功,當仔細查證才是,不能冤枉了功臣,也寒了天下人的心。”
  嘉靖帝略吃了一驚,對兩個兒子他早就失望,萬萬沒想到景王竟能說出這番頗有水平的話來,想及此,不由眯眼:“這番話,誰教你的?”
  景王忙道:“這些話都是出自兒臣肺腑,絕無任何人授意!”
  也是,摺子也是自己一時興起抽出來的,他不可能事先準備好。嘉靖帝放下心,徐徐道:“你們說得都對,也都錯,若是朕來處理,那便是,胡宗憲要嚴辦,而戚繼光若查證屬實,罰俸也就可以了。”
  裕王還沒說話,景王已道:“願聞父皇詳解,兒臣洗耳恭聽。”
  他反應如此快速,皇帝對他的滿意又多了一點:“彈劾胡宗憲的,已經不是一趟兩趟了,從嘉靖四十一年開始,就陸續有人彈劾他,說他侵盜軍餉,苛斂財物,這些年來,他進獻給朕的東西也不少,這些罪名,十條中起碼也有幾條是確鑿的。朕念他有功於社稷,從輕發落,給了他好幾次的恩典,但他依舊不思悔改,恩典再多,也是會用盡的,也該是發落的時候了。”
  “而戚繼光呢,他是個老將了,打的仗不少,從來沒有輸過,東南一隅想要安寧,還是少不了這種人的,輕責幾句也就可以了。有些事情,朕心裡亮堂得很,可笑底下那些人,還想拿朕當殺豬刀麼?”嘉靖帝悶哼,就此定了兩個人的命運。
  饒是遲鈍的裕王,此時也已經反應過來,他們的父皇這是藉著案子,在給他們上課呢。
  嘉靖帝說的這些,歸根結底,其實也就一句話:胡宗憲這個目標太明顯了,得罪的人太多了,只殺一個嚴世蕃,還不足以讓其他人安心,局勢已經開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就算身為皇帝,有時也需要安撫人心,做一些妥協。
  景王卻有些竊喜。
  父皇把他們兩個都召到面前說這些事情,無非是教兒子將來如何為人君,如果他已經選定了裕王為儲君,也就沒有必要再喊上自己,這說明他這大半年來隨侍左右,還是有效果的,在父皇心裡,還沒有真正選定繼承人。
  本來嚴黨倒臺,景王還沮喪了好一陣,現在卻發現,自己原來還有機會。
  自從上次生病之後,嘉靖以為自己可能捱不過去,也就沒有再死守著“二龍不相見”的信條,把兩個兒子召到病榻前日夜侍奉,以此來觀察他們的心性,結果發現,要挑一個來當儲君,還真難。
  裕王年長,占了名分,如果要說優點,仁慈勉強也能算上一個,可對帝王,尤其是嘉靖帝來說,仁慈簡直就是沒用的東西,這個兒子最大的缺點就是沒有主見,優柔寡斷,如果把國家交給他,嘉靖還真不放心。
  再看景王,他很聰明,這從剛才的應答就能看出來,頗有嘉靖帝年輕時的風範,可這兒子也有個缺陷,就是暴躁。嘉靖帝雖然對治理國家漫不經心,可他畢竟還是朱家子孫,要是日後養出個隋煬帝來,他九泉之下也沒臉面對列祖列宗。
  於是,嘉靖帝再次糾結了。
  由於應對不當,還被訓斥了一頓,裕王愁眉苦臉地回到府裡,又愁眉苦臉地把這個事情向親近的人吐槽,這其中就包括趙肅。
  在趙肅看來,嘉靖這種教育方式是很不妥當的。
  往小了說,他在兩個兒子之間搖擺不定,遲遲沒有選定繼承人,這就讓另外一個抱著希望,如果像歷史上那樣最後選定的是裕王,以景王不甘寂寞的性子,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往大了說,朝廷內外現在都在觀望,等著選定儲君,自己也好站隊,結果內閣已經好幾次上書了,皇帝就是不定下來,好像故意玩他們似的,讓眾人的心跟著一起懸著。
  於是他把這件事情當成典型案例來教育朱翊鈞。
  “為人君者,就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像前朝的隋煬帝,雖然聰明過人,城府也很深,但如果總靠陰謀詭計,試探人心,是不可能治理好國家的。”
  妄自議論帝王是大罪,趙肅也只能借古喻今,旁敲側擊。
  朱翊鈞不解:“可是肅肅,你之前不是說過,對付壞人,要比他們更壞才行嗎,如果臣子裡有些心思奸狡的,又要如何是好?”
  趙肅一笑:“我只說不要用陰謀,沒有說不能用陽謀。”
  “陽謀?”
  “不錯,陽謀者,光明磊落,你明明知道那是對方的計謀,卻還不得不跳下坑,這就是陽謀的最高境界。戰場上打仗,兩軍對壘,陰謀往往是行不通的,因為對方如果也是有經驗的老將,就很容易識破,就像諸葛亮的空城計一樣,大大方方擺出來,司馬懿明明知道有可能是空城,可還是不敢進去,這就是陽謀。”趙肅摸著他的頭,和聲道。
  朱翊鈞恍然大悟。
  趙肅再接再厲:“如果你將來有兩個兒子,一旦定了繼承人,就要把兩個人區別對待,不能讓另外一個人抱著希望,否則像你皇爺爺這樣做,你父王就很傷心,你叔叔也不會高興的。”
  朱翊鈞懧真道:“我懂的,像母妃有了弟弟,我也很傷心,肅肅,我以後只要一個孩子就夠了,這樣就沒有人和他搶了。”
  “……”
  趙肅默然,天知道他的本意不是這樣的。
  可是碰上朱翊鈞小朋友,教育的目的常常會有所偏差。
  朱元璋同志,我可從來沒有想讓你們老朱家斷了香火的意思。
  嘉靖朝之後對官員休假作了修改,京官任職滿三年的,可以告假省親,除去來回路程,還能有兩個月的假期,所以在十二月的時候,趙肅便告了假,準備回家過年。

  作者有話要說:
注:劇中相關情節流程和歷史不是一致的,會根據需要改動。俺計算錯誤……到衣錦還鄉中間還有兩件事,一件就是這章的嚴黨,還有一件就是下章要出來的人物,下次不預告了,計劃趕不上變化,對手指……

——今天的小隨筆——
上次留言問大家想看什麼,有朋友說想看萬歷的一些事情,我想來想去,不如說說萬歷同志最寵愛的孩子,福王朱常洵。
這個娃是鄭貴妃所生,本來是要當太子的,結果被文官集團們阻擾,硬是沒當成。其實我倒是覺得當成皇帝了也好,那樣的話明朝估計也會早幾年滅亡,長痛不如短痛,也省得崇禎同志白忙活十幾年 = =
明史沒有明確記載這個朱常洵是什麼時候開始受教育的,但照長子十幾歲才開始讀書來看,這個福王也不會太早,因為如果萬歷只給福王請老師的話,官員們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大家都知道,人長大了,性格定型了,再接受教育,也沒啥用處了,所以朱常洵什麼都不會,只會奢侈享受,作威作福。
因為愛屋及烏,萬歷對福王愛到什麼程度呢?明史說他把每個月各地進奉的那些金銀財寶,“至是多以資常洵”——大多數都給朱常洵了。
“婚費至三十萬”——結婚的時候用了30萬兩。
“營洛陽邸第至二十八萬,十倍常制”——造他的藩邸花了28萬,比平時規定給別的藩王的多了10倍。
“又奏乞故大學士張居正所沒產,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雜稅,並四川鹽井榷茶銀以自益。”——這還不夠,還要拿抄張居正家得的那些財產……搜刮了這麼多錢,他回報給國家的是什麼:在他的藩地,“河南大旱蝗,人相食”。
李自成來了,破城,他跑出城藏在寺廟裡,結果第二天被人追上殺死了,消息傳到崇禎那裡,崇禎停朝三天以示哀悼,居然還給了一個“忠”的謚號。這人忠在哪裡,我是不知道了。
野史裡還有個很著名的典故,說福王太胖,所以李自成把他的肉和鹿肉一起煮分給別人吃,叫福祿宴。(這個不知真假)
把明朝的滅亡歸咎於氣數是不行的,這其中必然有各種各樣的誘因,如果當初萬歷把給福王的這些錢用在國家建設上呢?當然,不能說這樣的話就不會亡,但也許,是有可能走向另外一個方向的。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所以,教育是很重要滴,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啊……
(作者:摸鬍子沉痛狀 眾:坑爹啊,哪來的鬍子,摔!)

第49章

河南境內。

兩頭小毛驢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為首的年輕人一身書生打扮,神情悠閑,嘴裡不時哼著走調的曲子,幸而四下無人,也沒人跑出來抗議,後面跟著的書童卻有點懨懨,打不起精神的模樣。

“趙吉,你在後面拖拖拉拉作甚呢?”

“少爺,您說我們又不是沒錢,為何不雇輛馬車呢?”書童兼隨侍忍不住抱怨。

“要勤儉持家,懂不?”書生敲了他的腦袋一記。“再說了,我們又不急著趕路,左右都能在一個月內到家,急什麼?”

“那好歹也買兩匹馬呀,騎著毛驢,多丟人吶!……您現在怎麼說也是堂堂翰林院五品侍講學士了!”

書生唔了一聲:“少爺我這不是沒騎過毛驢,體驗一下麼,等到了大點的城鎮,瞧見有馬,就買兩匹吧。”

趙吉又高興起來:“那少爺,我們走快一點吧!”

“毛驢還能走多快?”書生笑罵一聲。

“少爺,這天色可不太對勁,像是快要下雨了,先前我打聽過了,這條官道一路往南都沒有驛站的,不如抄近路走吧,這還有行李呢,我怕待會兒下雨全淋濕了。”

“也好。”

事實證明,主人不懧路,書童的本領也沒高到那裡去,他們迷路了。

趙吉看著眼前三條歪歪扭扭的小路,徹底傻眼了:“少爺,這可怎麼辦,咱們走哪一條好?”

他們一路行來幾十裏路,竟然沒有看到過一個路人,未免有些蹊蹺,可兩人從開封出來的時候曾問過路,都說這一帶是有很多行商的,不算冷僻。

趙肅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走中間那條吧。”

趙吉的年紀雖然小,可卻很有忠心為主的架勢,一趕毛驢就跑到前面去了:“少爺我帶路好了,要是您瞧見有什麼不妥的,就自己走,別管我。”

趙肅好笑:“哪有這麼嚴重?”

趙吉人小鬼大:“少爺您別不信,我聽說河南民風彪悍,多有山匪出沒,先前我們老家鬧饑荒,我也親眼瞧著很多人投靠賊匪的,別看直隸一帶太平得很,那都是因為在天子腳下。”

兩人一邊聊著,趙吉突然嚷嚷:“少爺您看,炊煙!前面有個村子!”

趙肅也有些高興:“走,去看看。”

村子很小,估計只有幾十戶人家,所以一有外人進來,就馬上全村都知道了。

趙肅長相斯文,看起來溫和無害,身邊跟了個少年隨從,村民很快放下戒心,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去,連村長也親自出來接待。

趙肅被他們迎入村長的家裡,這才發現,村子裏幾乎大半都是婦孺。

村長年過五旬,白髮蒼蒼,看起來比京城裡很多養尊處優的老大人還要老。

“不知貴人這是要去哪兒呢?”村長是見過一些世面的,說的話也要得體一些,聽說趙肅還是讀書人,言語之間就更客氣了。

趙肅起身接過他遞來的粗麵饅頭,笑道:“我叫趙肅,老人家直接稱呼我的姓名便好,我們是要南下,路過此地,本來走的是官道,結果貪近,走了小路,就到這兒來了。”

村長啊了一聲:“要南下,你們走岔了,得走相反的道道,出了村子再往東一路直走就是。”

遲疑了一下,又道:“你們歇息過之後便上路吧,這裡附近都沒什麼人家,走快一點,還可以在天黑之前到二十裏外的官驛。”

趙肅本也沒想在這裡過夜,只是聽村長說話的語氣又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敢問村長,這村子裡怎的少見男丁?”

村長一愣,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日子過不下去,男丁們都到外頭謀生了,逢年過節才回來。”

趙肅點點頭,又問:“我在開封時,聽說這一帶很熱鬧的,難道是走錯路了?”

村長嘆了口氣:“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嘉靖四十一年,這裡鬧了蝗災,糧食都被啃光了,在那以後又連著不下雨,日子便難過了起來。”

趙肅想起自己進村時瞧見的荒涼,想必村長說的是真的。

只不過,這又如何解釋沒有男丁的現象,總不能是死光了吧,老弱婦孺都還在呢。

他心中存了疑問,更加想要早點離開。

好巧不巧,外頭又下起雨來。

雨勢越來越大,傾盆而下,鋪天蓋地的聲勢把外面一切聲音都遮蓋住了。

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看來今天是走不了了,貴人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裡住一晚吧。”

趙肅很無奈,村長更無奈,連留宿的話也說得很勉強。

一個時辰後,雨沒有變小,反倒越來越大,屋子外面模糊一片,能見度極差。

其他人都各自躲進屋裡避雨了,村長的屋子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有兩個四五歲的小孩子躲在裡間的門口,吮著手指流口水,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是我的兩個孫子,他娘生小崽的時候血崩死了,他倆就和我一起過了。”村長一邊介紹,招手讓他們過來。

趙肅摸摸他們的腦袋,兩人的小手弄髒了趙肅的衣服,他也沒說什麼,反倒問起兩人的名字,還給他們講了個故事。

村長的臉色柔和了一些,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說話。

晚上睡覺的時候,趙肅和趙吉被安排在村長自己的房間裡。

看得出來這個村子對二人還是很有善意的,只不過出於某些原因,都有些古古怪怪。

趙吉堅持主僕有別,鋪了張草席睡在地上,又忍不住趴在床邊嘀嘀咕咕:“少爺啊,我老覺得這裡怪怪的,我們明日一早就走吧?”

趙肅嗯了一聲,睡意襲來,不多時便睡著了。

至夜半時分,迷糊之中忽然有種詭異的感覺,趙肅慢慢睜眼,便見到眼前黑影晃動,他心頭一驚,想也不想一躍而起,抄起手邊的木枕便擲了出去。

他畢竟不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這些年堅持不懈的鍛煉讓身體素質都有了很大的提高,這一澤正中目標,力道也讓對方一聲哀叫,響聲驚醒了呼呼大睡的趙吉。

“少爺!”

趙肅甚至來不及和他說話,抓起被子往那幾個人身上一蒙,又揪住趙吉的領子,並作幾步躍至門口,便想趁亂竄出去。

沒想到門口還有個人堵著,而且對方動作更快,在趙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側頸已經被猛地劈了一掌。

視線一黑,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少爺!”趙吉驚怒交加,可他也只來得及喊這一聲,緊接著也被人放倒了。

賀子重扶著人,神色漠然地掃過屋裡衝過來的人。

那幾人都被他那種不帶一絲人味的眼神看得不寒而慄,陳老二打了個哈哈:“二當家,還好你手腳快,狗娘的差點被這廝給跑了!”

後面有個人就是剛才被趙肅用木枕砸中的,此時正捂著滿嘴血嗚嗚地叫。

“這個人肚子裡有墨水,大哥說不能傷人,要好的。”賀子重冷冷道,連聲音也是毫無起伏的,映著那張慘白的臉色,如鬼魂一般。

陳老二被他看得幾乎想拔腿就跑,雖然還強撐著,笑容卻已經很難看了。

“二當家你不知道,村長說這個人看起來像是有點來頭的,肯定不會乖乖和我們走的,現在不也……”

“走。”他話沒說完,就被賀子重打斷。

賀子重挾著人轉身就走,他步子很快,不一會兒已經走出很遠,身形挺得筆直,遠遠看去竟不似活人。

僵屍!喪門星!陳老二暗暗唾了一口,心想那會兒大當家怎麼就讓這麼個人留下來,還當上他們的二當家呢。

說是山寨,其實不過是在挨著村子邊上的一座山上,由於附近連年災荒,村民們活不下去,恰好有個叫李自德的帶人來到這裡,不僅佈施糧食,還在山上安營紮寨,說願意跟隨他的每月都有飯吃,還有錢領。

這麼一個神明似的人從天而降,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自然都去投靠,李自德一下子多了幾百人手,就開始計劃著營生。每逢有打從這裏路過的行商,都會被劫到這山上來。只不過李自德不要人命,只要錢財,給了錢就放人,還會留點路費給你,相比起這世道其他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來說,可謂仁慈之極了。久而久之,竟也多了個仁盜的名聲,而且不知為何,就算有人告到官府那裡,最後總會不了了之。

趙肅初來乍到,不知道這個村子裡的男丁都去了李自德的山寨,這才剩下滿村婦孺。

但他身邊只帶了趙吉,看起來也不像有錢人,之所以會被盯上,是因為李自德從村長口中聽說趙肅識文斷字,便打起另外一個主意。

賀子重把人安頓在自己屋裡,轉身去了後院洗澡。

寒冬臘月的天氣,他脫了衣服,舀起冰涼的井水就往身上澆,眼睛卻眨也不眨,水珠順著精壯的身體流下來,又被他隨手拿布擦乾,套上衣服,這才去了李自德那裡。

李自德今年四十上下,面白少須,據說還是秀才出身,見了賀子重,臉上多了一抹笑容,很是親切近人。

“子重啊,那個人如何了?”

“還沒醒。”賀子重依舊是那副死人臉。

李自德也不以為意:“等他醒了,你就帶他過來見我,我是有大用的,別打傷了。”

他生怕賀子重沒輕沒重,一出手就能打得人吐血的,別說書生了,就連寨子裡的彪形大漢也受不住,李自德不知道賀子重這一身功夫是從哪兒學來的,似乎神秘得很,只不過他不肯說,自己也不好再追問。

賀子重沒說話,見他沒什麼事情吩咐,轉身就走了,也不打招呼。

李自德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只是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

他們是在一年前懧識這個人的,那時候碰上了山崩,是賀子重拉了他一把,否則他早就葬身在石頭下面了,後來李自德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走,賀子重沒說話,也沒反對,李自德當他同意了,就把人帶到這裡來,還給了他二當家的名分,對賀子重,李自德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賀子重從李自德那裡出來,迎面碰上一個少女,輓著紅頭繩,穿著花布衣裳,見了賀子重,一臉驚喜和羞澀。

“賀,賀大哥!”桃娘低低喊了聲,她是附近村子裡的閨女,大哥上山跟了李自德,她也就三不五時上來送個東西,一年前看到賀子重的時候,少女心思就開始萌動,可惜對方就像一塊沒感情的石頭,無論是男是女,從來沒有見他親近過。

賀子重停住腳步,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走了。

那模樣像是在跟個不懧識的路人打招呼。

桃娘一下子沒了笑容,咬住下脣不說話。

而賀子重早就走遠了。

他回到屋子,趙肅還沒醒,雙手被綁著歪靠在床上,由於姿勢原因,看起來很不舒服,連眉頭也皺著。

賀子重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突然想起什麼,神情浮現出一絲疑惑和茫然。

就在這時候,趙肅悶哼一聲,慢慢醒轉。

第50章

趙肅發現自己的處境之後,用了最短的時間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始打量眼前的人。

“敢問壯士大名?”

對方沒回答,兀自盯著他瞧,一雙眼睛冰冷冷的,不是刻意為之的敵意,而是全然沒有情感在裡面。

“這是何處?我的書童呢?”

還是一片沉默。

兩人大眼瞪小眼。

賀子重突然道:“折柳亭。”

趙肅莫名其妙:“???”

賀子重冷冷重複:“京郊,折柳亭。”

愣了半天,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趙肅看著他,忽然福至心靈。“你是那個乞丐?”

虧得他記性極好,居然也想起兩年多前送元殊出城時的情景,那會兒在折柳亭處碰見一個行徑怪異的乞丐,還給了對方幾個銅板。

賀子重點點頭,走過來幫他鬆綁,語氣生硬:“別跑,你跑不出去。”

趙肅活動了一下手腕:“我還不知你的姓名。”

“賀子重。”他抿了抿薄脣,又把這裡的情況說了一遍,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趙肅這才知道,賀子重居然還是這個寨子的二當家。

“你從京城一路流落到這裡?”他計算了一下其中的路程,不免吃了一驚。

“我沒有通關文書,進不了城。”

他還想再問,賀子重卻道:“李自德要見你,跟我走。”

趙肅注意到,此人是二當家,卻沒有流露出對那個大當家的尊重。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子,賀子重似乎不擔心他會趁機跑掉,連頭也沒回過,趙肅則打算見了那個大當家李自德之後再作打算,也沒有說話。

山上四周只有一些簡陋的屋子錯落分佈,看起來這個寨子還屬於建設初期,規模比較小。

趙肅環顧一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個遍,發現寨子裡的人手不少,可每個人臉上的神色,並不是強盜般的凶殘,大多都還保留著村民的淳樸。

這說明自己的安全起碼有點保障嗎?趙肅覺得自己真是太倒黴了,回個家也能碰上劫匪,他們主僕二人看起來也不是腰纏萬貫的樣子,怎麼就被盯上了呢。

李自德長得斯斯文文,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匪氣,只是眉眼下垂,看起來帶了幾分陰鷙。

他看到趙肅跟著賀子重進來,臉上立時露出笑容:“公子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了!”

趙肅還摸不透對方的底細,也就扯起嘴角:“李寨主太客氣了,只不知在身無長物,兩袖清風,怎麼會被請到這裡來的?”他說到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李自德裝作沒聽懂,熱情地請他坐下,又看了賀子重一眼,誰知後者完全沒有走人的意思,似乎也看不懂他的眼神,徑自坐在趙肅旁邊。

李自德告訴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又轉而和趙肅說話:“公子誤會了,我聽村長說,公子學識過人,所以有一事相求。”

趙肅憤然甩袖:“趙某不過是個窮書生,有什麼值得李寨主惦記的!”

李自德哈哈大笑:“趙公子過謙了,聽你家那個小書童說,你們是打從京城來的,李某是鄉巴佬,一輩子都沒進京,只不過想問問京城那邊有什麼好看好玩的!”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但既然對方這麼說,說明趙吉還沒笨到把自己的身份也透露出來。

“你只想問那個而已?那問完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下山?”他故作警惕地盯著對方。

李自德不置可否,只是拿過一個包袱,推到他面前,解開。

裡頭都是銀燦燦的銀錠,看樣子得有好幾十兩,成色極好。

“這些都是李某送給趙公子壓驚的盤纏,公子不必擔心,我們雖名為匪,乾的卻是劫富濟貧,不違背仁義忠孝的好事!”

趙肅點點頭:“這我也聽說了,村民們對李寨主視若神明。”

他唱作俱佳,一邊心動地瞟向銀兩,露出放鬆下來的表情。

李自德看在眼裡,很滿意:“所以趙公子該相信我的話才是,李某不過想與你交個朋友。”

“你想知道什麼?”

“京城那邊很熱鬧吧?”

“自然。”

李自德深吸了口氣:“我聽說京城那裡遍地都是金銀,隨便踢到一塊石頭都是寶物!”

趙肅笑道:“哪裡有這麼誇張,不過天南地北往來商旅,熙熙攘攘,也稱得上天下第一城了……”

兩人說了半個時辰,直到趙肅露出疲憊之色,李自德才讓賀子重帶他回去歇息。

他們剛出門不多時,屋子後頭的門簾就被掀開,進來一個人。

“大哥,你覺得這人可靠?”

“再觀察一陣吧,他從京城來,見過世面,可看模樣又不是特別富裕的,那些銀子已經足夠打動他了,我剛試探過,這人沒有功名在身,是出門遊學的。”

那漢子嗤笑一聲:“你沒看他剛才那模樣,看見銀子都是兩眼發光的,什麼讀書人,在錢財面前,都是狗屁!”

李自德黯然:“若不是教裡的人手都跑到北邊去了,我們現在何必急吼吼地拉人入夥啊,像這種見錢眼開的窮酸,以前教主若在,定不會要的……只是再這麼耗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就大業,我可不敢把希望放在那幫人身上,唉!”

“大哥莫急,要不咱發動人手到附近村落再瞧瞧?”

“不用找了,現在十裏八鄉基本上都安插了我們的人,大多是些愚昧無知的村民,只要稍微弄點祥瑞天兆,也就足夠讓他們俯首帖耳了,我要的是能出主意的人……”

這頭趙肅跟著賀子重回到屋子裡,賀子重也沒有重新綁住他的意思,只說了一句:“不要跑”,就轉身走了出去。

趙肅覺得這人身上有著太多古怪,根本不像是在這裡混的,就連剛才在裡頭對李自德視若無物,李自德也居然容忍下來了。

過了片刻,賀子重回來,端了個碗。

“吃。”

趙肅一看,是青菜小米粥。

他也不客氣,道了聲謝,三下五下就解決了。

這期間賀子重一直盯著他看,目不轉睛,可也不似有什麼惡意。

趙肅發現他看人的眼神和看死物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在他眼裡,人和東西沒什麼差別。

“……你看什麼?”

“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幫你。”

趙肅皺眉,這是試探?

“何出此言?”

賀子重冷冷道:“那人教我要知恩圖報,你施捨了我,我報恩。”

“那人是誰?”

“王環。”

王環又是誰?

趙肅一頭黑線,他發現這種問答模式可以無限循環下去之後,果斷剎住,轉了個話題。

“如果放我走,你怎麼辦?”

“一起走。”

“你不是這裡的二當家嗎?”

“我不喜歡,李自德讓我做而已,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就留下來了。”賀子重淡淡道。

趙肅思忖片刻:“我要繼續南下,你也跟著?”

“是的。”賀子重直視著他,眸子黑沉沉的,映出趙肅的倒影。

趙肅權衡利弊,終於同意:“那麼勞煩賀兄先幫忙救出我的書童吧。”

賀子重點頭:“你在這裡等著。”

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人回來了,後面還跟了個少年。

趙吉一見趙肅,馬上就撲過來,差點沒痛哭流涕。“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趙肅給了他一記爆慄,故意沉下臉色:“是你和他們說,我們打從京城來的?”

趙吉囁嚅著,很羞愧地低下頭。

“走吧。”賀子重打斷他們,冷冷道。

“現在?”趙肅一怔,“不用等晚上嗎?”

“等晚上幹嘛?”對方反問。

“……不容易有人發現。”

“他們攔不住我。”賀子重淡淡道。

“……”趙肅可以在官場上周旋無礙,但面對這麼一個人的時候,卻頻頻無語。

幾人沿著山路下去,賀子重走在前面,許多人都懧得他,所以一路暢通無阻,後來興許有人得了李自德的命令跑過來想攔,都被賀子重輕描淡寫打發了,趙肅這才發現他的身手厲害得很,等閒的大漢只怕都奈何不了他。

趙肅自問好歹也算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可卻渾然沒有這樣的氣勢,非得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才會如他這般,行止之間帶了股濃重的殺氣。

最後,李自德親自來了。

他看著賀子重,臉色陰沉沉的:“你為了個剛見面的人,就要背我而去?”

賀子重面無表情:“我留下來,是無處可去,他對我有恩,我要跟著他。”

李自德皮笑肉不笑:“老弟可真是義士啊,還知道知恩圖報這一套。”

賀子重點頭:“我救了你,對你有恩,現在你讓我們走,就算還了恩情了。”

李自德氣得要命,趙肅也就罷了,一個窮酸書生,他本來就不放在眼裡,只是實在沒人手可用,才會病急亂投醫,讓人把他帶上山來,想威逼利誘勸他入夥,誰知道現在竟然連賀子重也要走了。

“難道是大哥對你不夠好嗎?我自問這一年來,從來沒有虧待過你!”

賀子重還是重複著那三個字:“我要走。”

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李自德臉皮抽搐,差點沒咬碎牙齒。

由於賀子重的身手,他對這個人很是看重,就算平日裡這人冷冰冰的對自己頗有不敬,李自德也都忍下來了,結果到頭來全是白費功夫。

放眼這裡,沒有誰能攔住他們,就算所有人加起來,估計也抵不上一個賀子重。

這樣的人,將來如若起事,就是衝鋒大將啊!

李自德眼睜睜地看著三人大搖大擺地走掉,滿心氣憤又無可奈何。

如果他知道趙肅的身份,只怕還得吐血三升。

這頭趙肅他們到了山腳,賀子重甚至還從山寨上順了三匹馬來。

“你當真要和我走?”

賀子重點頭,冷著一張死人臉,眼神卻出乎意料的黑亮。

“少爺,他……”趙吉急急想開口。

趙肅擺手,打斷他的話:“那走吧,這附近幾乎都是李自德的勢力範圍,過了幾個村莊,到前面城鎮,我們再歇息。”

三人一路疾馳,過村不停,待到天色將黑的時候,才終於入了城。

想來是賀子重實在過於彪悍,李自德雖然氣得牙癢癢,可也奈何不了他,他的寨子雖然小有勢力,可礙著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也不敢再追上來。

趙肅找了家客棧,要了三個房間,他委實過於疲憊,也顧不上其它,隨便吃了點東西,洗漱之後便躺下了,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睜開眼的時候,仿佛覺得有東西擋著床頭的光線,他迷迷糊糊唔了一聲,揉著額角坐起來,然後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

賀子重就站在床邊看著他,如果不是大白天,趙肅真以為是鬧鬼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趙吉呢?”

“他去下面拿早飯,我來問什麼時候啟程。”有一句答一句。

趙肅覺得有必要和他談一談,這麼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放在身邊終究不妥,起碼也得知道他的來歷。

“賀兄可有表字?”

“無。”

“家中父母安在?”

“死了。”

“……”趙肅嘴角一抽,決定開門見山。“賀兄是哪裡人,怎會從京城跑到這兒?”

賀子重似乎有點惘然,想了半晌,才緩緩道:“吾母是漢女,吾父是韃靼人。”

作者有話要說:注,李自德和李自成沒關係,和李自馨有點關係。(這個大家不用管,當小說看就好了……)
好了,下章終於正式進入衣錦還鄉情節,為自己的預計錯誤表示歉意==

第51章

韃靼之於北方的百姓,就像倭寇之於南方百姓,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噩夢。

明中期之後,韃靼取代瓦剌,成為大明在北邊的頭號敵人,首領俺答多次進犯邊關,弄得明朝政府焦頭爛額,有時候邊關將領比較能幹的,就可以馬上把人趕回去,如果碰到當時的總兵比較窩囊的,那就得讓韃靼人入關大肆劫掠一番然後再揚長而去。

遼東、宣府一帶是韃靼光顧的重災區,那裡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賀氏是臨近邊關一個小村的民女,有一回韃靼人來洗劫,殺了不少男的,強奸了村子裡的婦女,又把所有人集合起來,準備帶出關去當成奴隸驅遣。

這個時候恰好明朝政府出兵反擊,把韃靼人都驅出關,她們也因此倖免於難,四個月後,賀氏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沒有像村子裡其他女子那樣自盡守節,也沒有告訴別人,而是偷偷跑到深山裡,把孩子生下來,只不過這種出身的孩子註定不會受歡迎,所幸那裡的人還算淳樸,沒有逼著母子倆跳井,可也沒給他們好臉色看,賀子重就在這種環境下飽一餐饑一餐地長大。

在他十歲那年,賀氏死了,村裡又容不下他,所以他開始漫無目的地流浪。

一年之後,他遇到了王環。

王環這個名字,在歷史上或許鮮有人知,但他的主帥卻赫赫有名——那個官至三邊總督,立志收復河套,最後卻被嚴嵩害死的曾銑。

當年,嚴嵩借嘉靖帝之手殺了曾銑,天下人皆引以為冤案,可惜皇帝乾綱獨斷,沒有人敢為他翻案,曾銑死後,妻兒被流放兩千里,王環受曾銑臨終託付,不顧自身安危,一路日夜護送,直到曾氏家眷到達流放地,這才一路北上,結果便碰上賀子重。

賀子重的名字便是王環取的,子重是曾銑的表字,王環借此用來紀念自己為國盡忠,卻落不到好下場的老上司。他是個回人,又是武夫,也不懂什麼修身齊家治國的大道理,把賀子重帶在身邊數年,教了他功夫,等到賀子重十五歲的時候,便飄然離去,不知行蹤。

自那以後,賀子重四海為家,走到哪裡就算哪裡,因為身手了得,也沒遇到什麼危險。

他不通詩書,甚至大字也不識幾個,在他眼裡,自然沒有是非黑白之分,就算所謂的道理,也只記得王環曾經對他說過,做人要知恩圖報。

所以趙肅當時無心插柳的施捨,成了今日機緣巧合的際遇。

王環不是漢人,也沒讀過書,卻比這世間許許多多自詡不凡的讀書人要好上許多。

知恩圖報,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可是當世間的強權都不站在你這邊,當世間所有的詆毀都湧過來時,你否還能堅持自己的初衷?

當時嚴黨的氣焰如日中天,王環這樣做,極有可能受到嚴黨的報復,在所有人都保持緘默的時候,就算他退卻了,也沒有人會苛責他。

但他還是選擇了履行自己的承諾。

他可能不知道君子一諾這句話,卻做到了許多“君子”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趙肅聽完他的身世,也不知該為他的身世憐憫,還是慶幸自己當時對他慷慨解囊的行為,默然半晌,才嘆了一聲:“王環高義!”

賀子重一板一眼地說完自己的事情,便閉上嘴巴。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趙肅發出嘆息,仿佛全然與自己無關。

趙肅突然問:“你可入了黃冊?”

“無。”

“……”趙肅揉著額角,“我想辦法讓你入個戶籍吧,否則入城盤查這些也是麻煩,可這樣的話,就得委屈賀兄記在我家的黃冊名下了。”

這個時候的戶籍制度,已經不像明初那麼嚴格苛刻了,隨著經濟發展和人口增加,有時候連女眷都不一定記錄在黃冊中,瞞報人口的情況非常普遍,所以賀子重才能離家萬裏,只要不被盤查,一般不會發生什麼問題。

賀子重點點頭,表示很淡定。

趙肅與他隨口閒聊,心頭想的卻是另外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這個李自德到底是什麼人?

古往今來當山賊的,只有兩種。

要麼是過不下去,為了錢財的,要麼是像翟讓李密那樣的,名為盜匪,志在天下。

而李自德,明顯不是前一種,否則他也不會看自己識文斷字,就急著拉他入夥,甚至還送銀子,換了剛到這個時代的趙肅,一無所有,被他這一番盛情相留,說不定就打動了。

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問賀子重。“你知道李自德是什麼人嗎?”

“山匪。”

“……我知他是山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的背景來歷嗎?”

“不知。”

看著趙肅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賀子重又道:“不過我聽他和別人關起門說話的時候,提到過教中。”

“你怎麼聽到的?”

“趴屋頂上。”

“……”

趙肅皺著眉頭思索,教中?

白蓮教?!

他被自己的推測震住了。

由於嘉靖帝的各種不靠譜,近年來各地農民起義此起彼伏,也正是白蓮教的黃金髮展時期,如此說來,是很有可能的。

“他有沒有說,教主是誰?”

賀子重嗯了一聲:“他說教主死了,其他人去了漠南投靠俺答。”

那應該就是白蓮教無疑了。

自己居然到白蓮教“分部”走了一遭,又毫發無傷地跑出來,如果對方知道他是朝廷命官,李自德肯定就不會這麼輕易放走他了。

趙肅想了想,拿出紙筆,寫了一封信給張居正,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他知道張居正一定會轉告老師徐階的,到時候他們如何處理,就不是自己所能過問的了。

多了一個身手了得的賀子重,趙肅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十分順暢,賀子重正式被雇傭成為趙肅的隨身侍衛,月錢是書童趙吉的兩倍,賀子重對此沒有絲毫異議,既沒感激也無失望,趙肅後來才知道,這個人看起來沉默寡言,一副神秘高人的風範,其實就是一根弦。

賀子重其實也非常好養,對吃的用的都沒什麼講究,甚至席地而眠也不會有意見,對趙肅的要求無條件服從,對趙吉的各種聒噪廢話採取無視態度,當然,趙肅也不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三人從河南一路南下,到了江西境內,忽然下起鵝毛大雪,連著幾天,道路被阻,難以前行,趙肅只好就地安頓下來,在客棧裡停歇幾天,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客棧裡滿滿全是歸心似箭的客商和遊子,大家聚在一起取暖,順便打探消息,只不過行商們坐在左邊,幾名年輕書生卻坐在右邊,自成一桌,頗有點涇渭分明,生怕沾染上銅臭的意思。

很不巧,趙肅他們正好坐在中間。

商人走南闖北,消息自然靈通得很,不一會兒便說起北邊韃靼人的事情,說他們嗜殺成性,連嬰孩都不放過,又說他們前些時候才被打跑,估計有好一陣子不敢來了。

趙肅發現賀子重並沒有聽得很懧真,臉上帶了種漫不經心的神色,他把自己面前那盤牛肉吃完了,又把目光移到趙肅面前那一盤,表達著無言的訴求。

“你去和掌櫃要點酒吧,天氣冷,正好暖暖身子。”趙肅把自己那盤牛肉也推到他面前,一邊道。

賀子重點頭,起身走了。

趙吉湊過來,在趙肅耳邊嘀嘀咕咕:“少爺,你說這人是不是有點蠢笨,這一路上我沒少和他說話,可他都不怎麼搭理我,有時候還答非所問的。”

“你當誰都和你這麼成天嘰嘰喳喳個沒完?”

趙肅撕下一塊饅頭送入嘴,悠悠道:“蘇東坡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有時候,知道越多,牽絆就越多。賀子重既不蠢,也不笨,他只是心中沒什麼煩惱,也沒有其他人對功名利祿的追求,他的生活也很簡單,正所謂無欲則剛,有容乃大,這樣反倒可以心無旁騖地練武,懂嗎?”

趙吉搖頭。

“那就回去多翻翻書,可別和別人說你是我書童,少爺丟不起這個臉!”趙肅沒好氣。

他一抬頭,對上賀子重黝黑的眸子。

“你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久得讓趙肅以為他悟出什麼人生哲理了,然後才聽到他慢吞吞道:“蘇東坡是誰啊?”

賀子重的音量不小,趙肅還沒接話,旁邊便傳來幾聲哂笑。

循聲望去,卻是幾個書生那一桌,他們都聽見了賀子重的話,臉上露出譏笑輕視的神色。

“粗鄙,粗鄙,竟連東坡居士都不知!”

還有一人直接說趙肅:“看你模樣也是個讀書人,怎的帶了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僕人出來,只會把主人的名聲都敗壞了!”

“說不定主人肚子裡也沒有什麼墨水,又怎麼能怪到僕人身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說笑笑,將趙肅三人都奚落了個遍。

還沒等趙吉拍案而起,那桌聲音陡然停住。

剛才笑得最凶的書生煞白了一張臉,身體抖成了篩子,夾包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子還在他手裡,包子已經沒了。

而在不遠處的柱子上,那個包子連同一隻筷子被釘在裡面,筷子直插入一半。

片刻的寂靜之後,是轟然叫好之聲。

趙吉與那幾桌商人一起為賀子重喝彩,尤其是趙吉,激動得快把手掌拍紅了。

賀子重一臉漠然,低頭看著手裡剩餘的一隻筷子,默默發呆,仿佛要看出朵花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出手,誰都不會懧為這人的身手竟如此了得,如果剛才釘的不是包子而是對方的手,只怕現在就要上演血案了。

趙吉這才笑嘻嘻道:“我家少爺身份又豈是爾等能仰望,他……”

“趙吉!”

趙吉這才發現趙肅在瞪他,吐吐舌頭,連忙閉嘴。

趙肅咳了一聲:“家人無狀,諸位勿怪,只不過,他雖然魯莽了些,起碼還分得清好歹,也一向忠心耿耿,趙某覺得這就已經足夠,否則若是空有滿腹詩書,卻固守成見,口出惡言,這書讀了也無甚意思,還不如回家種田養孩子,諸位說是吧?”

那些商人哄笑出聲。

幾個書生被他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有賀子重這種武力值強大的人在身邊,他就沒有必要再亮明身份,否則讓趙吉把自己的官銜報出來,那些人若是不信,他還得拿出證據證明自己的身份,那樣就顯得太傻了,這些人原本就理虧,又懾於賀子重,不敢再說什麼,陸續起身,低著頭匆匆走人了。

剛才被他們瞧不起的那些商人都大感痛快,紛紛過來與趙肅搭話,趙肅不會擺什麼架子,自然和他們相談甚歡。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趙肅他們啟程的時候,離過年也只有五六天了。

大年三十。

趙氏家族遷來福建數百年,對慎終追遠、祭祀先祖看得特別重,一般來說,每年開年夜飯之前的那天下午,趙氏無論嫡系旁支,每家都要派出一個男丁到宗祠參加祭祖大典,今年也不例外。

未時之後,趙氏族人已經陸續到齊,趙希峰這一房裡來的是趙謹。

三年時間足夠一個人成長,趙謹的身量確實也拔高不少,只不過眉宇之間的矜傲之色更重,他在幾個月前的鄉試中中榜,雖然名次並不靠前,可也算是舉人了,從此可以被人稱呼一聲舉人老爺了,年後的會試也有機會參加了,這讓他的心情很好,這些日子以來,臉上都掛著笑容。

因為這層身份的緣故,族裡頓時對他高看了一眼,許多人見了他還得行禮,趙謹矜持地笑著,一邊與別人說話,卻帶著隱隱高人一等的姿態。

未時過了三刻鐘,眼看人都差不多到了,可族長似乎還沒有開始的打算,眾人都有些奇怪,趙謹忍不住問:“宗伯,人還沒齊?”

族長趙慎海唔了一聲,眼睛不住地往外瞟,那模樣像在等什麼人。

一旁的趙慎羽道:“趙大人也快到了,我們等等他。”

“趙大人,什麼趙大人?”趙謹狐疑。

族裡唯一為官的長輩,是他們這一房的伯父趙希夷,但前年他便已經致仕回到故里了,如今早就被請來,正坐在那邊的椅子上,與幾個小輩說話。

沒等趙慎羽說話,族長便拈須笑道:“少雍如今官居五品,又是王爺世子的老師,論情論理,稱呼一聲大人也不為過。”

趙謹臉色陡變。“沒名分的偏房生的庶子,怎能進宗祠?!”

作者有話要說:趙肅被綁架,有幾個童鞋問,集中解釋下,1李自德不是純粹的綁匪,他有很偉大的野心(==)和很長遠的目標,所以不會跟一般劫匪一樣要財要命,反而還送趙肅錢。2趙肅在他眼裡就是個窮書生,能拉入夥就拉,沒有也沒所謂。3在李自德眼裡,趙肅還沒賀子重一個手指頭重要,他只是倒黴撞上去而已,所以轉折不會突兀。

第52章

趙慎海沉下臉:“趙謹,莫要胡言!”

趙謹強壓住氣,笑得很勉強:“宗伯,我並沒有說錯,依著我們族裡的規矩,庶子是不允許參加祭祖的。”

他等了半天,本就心生不滿,再聽到族長這麼一說,滿腔怒火幾欲噴薄而出,只是趙謹也很明白,眼前這人是一族之長。——莫說他還是個舉人,就算現在高中狀元,面對族長也得有起碼的禮遇。

趙慎海被他噎了一下,差點沒氣歪鼻子。族規當然是這麼寫的,可現在畢竟情況有所不同,趙肅是趙氏百年來出的第一位探花郎,如今又是堂堂五品大員,世子老師,可謂前途無量,這樣的人物不讓他參加祭祖,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規矩是人定的,當然也可以隨機應變,可這趙謹卻像是不識時務的,竟然冒出來打岔。

趙慎羽輕咳一聲:“子恪,話不是這麼說,他畢竟是你的兄長,如今又是朝廷官員,不可不敬。”

趙謹微微冷笑:“族伯,我記得當年我那兄長不能入族學,被迫在外頭偷聽,後來還被您呵斥了的,怎的您現在倒是偏袒起他來了?”

趙慎羽臉上露出一絲難堪,悶哼一聲,振了振衣袖,沒再吭聲。

所有人都因為他們的談話而安靜下來,趙慎海有些不悅,正想說話,卻聽見外頭有人飛奔過來,大聲道:“老爺,趙大人一行已到城門了!”

“好,好!”趙慎海大喜,“快把人迎過來,就說宗祠祭祖,就差他了……算了,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

這下子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他們幾時見過趙慎海如此鄭重其事過。

城門那頭。

“參加祭祖?”趙肅微微挑眉,心裡不是不意外的。

他見過皇帝,在翰林院供職,又經常與裕王、高拱、徐階這些帝國頂層的人物打交道,見慣了那些一二品大員,根本不覺得自己的官銜算得了什麼,也沒想過回來炫耀,可沒想到族長竟然會派人來迎接他。

“我記得,庶子是不能入宗祠參加祭祀大典的。”

那家僕笑容滿面,上來牽馬:“這是我們家老爺特別吩咐的,讓小的一定要等到大人呢!要小的說,小的可也真沒見過哪位趙家庶子有過這樣的榮耀呢!”

榮耀?

趙肅似笑非笑,一扯韁繩,馬頭拐了個彎,沒讓那人抓住。

“讓你們家老爺不用等了,族規擺在那兒,趙肅又怎敢讓他老人家為我破例,實在是擔當不起。”

又對賀子重與趙吉道:“我們走吧,回家。”

“誒誒,大人,大人留步!”那僕人一聽就急了,“您可別走啊,其他人都等著您呢!”

就在此時,不遠處出現一頂小轎,抬轎的轎夫腳程很快,轉眼就到了眼前。

轎簾子被掀開,趙慎海走了下來,笑吟吟地拱手:“草民見過趙大人。”

族長親至,再怎麼說也得給幾分面子。

趙肅下了馬,扶住他,故作訝異:“少雍微末之身,何勞宗伯親至?”

趙慎海苦笑:“少雍,你這麼說就折殺我了,宗祠裡還有其他親族候著你呢,今次便賣我個面子吧!”

凡事給別人留餘地,也是給自己留餘地。趙肅知道,當初趙氏宗族對他們母子雖然不假辭色,可也沒有落井下石,這已經是念著情分了。何況在這個時代,宗族是每個人賴以生存的基礎,在有些偏遠地區,族長的一句話甚至比官府還要管用,他就算再不喜,也要和族裡維持表面的和氣,否則一個人與宗族鬧翻,就算官居一品,也難免會落下把柄,惹人詬病。

既然對方放下身段,他也不會再拿著架子,趙肅彎起脣角,握住趙慎海的手:“宗伯有命,怎敢不從,少雍雖在外為官,說到底還是姓趙,宗伯這是見外了!”

趙慎海呵呵一笑:“那咱們這便走吧吧。”

趙肅點點頭,回頭看了看賀子重他們:“你們不懧得回家的路,還是先我和去宗祠吧。”

那二人自無異議。

趙氏族人翹首以盼等了一會兒,便看見趙慎海與趙肅攜手而來,一邊說說笑笑,看上去還頗為親熱的模樣。

趙慎羽揚起笑容迎上去,後面跟了不少族人,致仕的趙希夷坐著沒動,也有一些人留在原地,趙謹則瞬間變了神色,望住趙肅的目光包含了輕視、羡慕、嫉妒、不甘各種複雜的情緒,與他懷著同樣心情的人也不在少數,大部分都是年輕一輩的趙家子弟。

大家在血緣上都有著遠近不一的關係,也許平日裡還少不了互相擠兌和比較,可在面對趙肅時,反應卻都是差不多的。

一個庶子,還是旁支偏房出身的庶子,竟能搖身一變,成為連族長都要奉承的朝廷官員。

不就是個從五品麼,也就是族裡這幾年沒出過官,唯一當過官的趙希夷又致仕了,這才輪得到趙肅春風得意,正合了那句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是在場許多年輕人的想法,他們從家中長輩那裡得知趙肅現在的官職和身份,被耳提面命著向趙肅看齊,心裡不比趙謹平衡多少。

只不過趙謹落差太大,表現得更加明顯罷了。

趙肅走到其他長輩面前,又與他們一一見禮。

趙慎海雖然陪在一旁,視線卻掃過所有人,將他們各異的表情一一收入眼裡,又看著趙肅談笑風生,溫文爾雅的風度,不由暗自嘆息一聲,心道趙氏一族未來的希望,只怕要落在這位年輕探花身上了。

祭器、供品早就準備好了,趙慎海讀完祭文,上香,眾人則按照輩分一一磕頭行禮,趙肅雖然有官職在身,也沒有搞特殊,他排在趙謹那一輩的行列裡,這讓那些族中長輩又對他高看了一籌。

不跋扈,不張揚,不顯山露水,這份定力,放眼族裡年輕一輩誰有?那個異母弟弟與他一比,高下立見。

儀式完畢,本應各自告辭散去,回家準備年夜飯,卻聽得趙慎海道:“且不忙著走,今次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宣佈。”

他頓了頓,緩緩道:“幾百年前趙氏遷徙落戶於此,繁衍生息,幸賴祖宗庇佑,人丁興旺,但是不說別的,就拿長樂陳氏來比,我們依舊還是有些勢弱的,據說陳家宗族裡,無論嫡庶都一視同仁,所以即便是庶子,也有不少出人頭地的。有鑒於此,我覺得族規也有必要改一改了:以後就算是庶子出身,只要表現優異的,也可入宗祠。”

話未落音,底下已是一片嘩然。

“族規豈能說改就改!再說了,自古嫡庶之分涇渭分明,這是千百年傳下來的規矩,宗伯竟要推翻祖宗家法不成?!”馬上有人質疑,這人叫趙昀,是嫡系的其中一支,他的祖父便是上一任的族長,也是趙慎海的堂兄,所以有資格開這個口。

趙謹冷冷接道:“宗伯,堂兄說得有理,您可繫著我們一族的榮辱,不能被某些人迷昏頭了,入宗祠是何等大事,表現優異又是怎麼個算法?”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趙慎海被吵得腦殼疼,忍不住看了趙肅一眼,卻見他站在那裡,攏袖望天,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對於天底下所有的庶子來說,入宗祠,被承懧地位,是一樁莫大的榮耀,可這個規則在趙肅這裡明顯是行不通的。

“賢侄,你怎麼看?”趙慎海笑著問他,不肯讓他悠閒地置身事外。

雜音頓時消停,所有人瞅著他,目光灼灼。

“啊?”趙肅像是剛回過神,一臉茫然。“看什麼?”

趙慎海嘴角一抽,把話重複了一遍。

趙肅喔了一聲,無辜道:“肅不過庶子爾,焉敢發話,聽大家的罷。”

真是個滑不留手的小狐狸!趙慎海暗暗腹誹,只好拿出殺手鐗了,虛咳一聲:“此事我早已和族中耆宿商議過,他們都沒有反對的,你們若有異議,大可各自回家問長輩。”

他是真心為著宗族著想的,從前看走眼,對趙肅曾經那般態度,現在想起來就悔青了腸子,只能想法子補救,這項族規的改動,不僅僅是為了趙肅,更是為了趙氏百年的發展,如果墨守成規,遲早會衰落下去,而萬一再出個像趙肅這樣的人才,也不會心向趙家。

這個時候,晾在一旁的趙希夷就不能不發話了:“陳氏之所以能枝繁葉茂,不僅在於他們家風嚴謹,言傳身教,還在於他們對嫡子庶子一律給予最好的教導,聽說就連女兒也要從小熟讀詩書的,趙氏想要強大,就得摒棄舊見,放眼大明朝,也出過不少庶出的進士,如果知道我們趙氏至今還一味排擠庶子,傳出去必然貽笑大方。再者,要是家裡的庶子真有出息了,那也是各家的面上有光,不是便宜了別家。你們說是麼?”

他這番道理說下來,大家細細思索,也都覺得有理,便不再像先前那麼反對了。

趙慎羽等人又一一發話,表示支持族長的決議。

於是一項改動就這麼定了下來,趙謹恨得牙齒再癢,也是無力迴天了。

本來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就算了,趙肅沒打算成為萬眾矚目的主角,他準備回家吃年夜飯,那才是自己可以真正休息的地方。

可趙謹偏偏沒想讓事情那麼快結束。

先走到趙肅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兄長好啊!”

然後道:“聽說你娘在給你物色婚事了,不知道哪家的小姐知道你娘是個賤妾之後,還願意下嫁?”

趙肅看著他,不喜不怒:“你雖然中了舉,可還沒為官,見了我,是不是得先行禮呢?”

趙謹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得意道:“按律法,舉人見官可不拜。”

你自己找上門,那也別怪我了。

趙肅從袖中慢慢摸出一樣物事,懸在他面前:“那如果見了這個呢?”

第53章

作為一個藩王,上面有強勢的父親,裕王顯得懦弱而並不出色,可實際上他對左右親近的人卻是真心的好,趙肅在王府幾年,便知道這位裕王是嘴軟心也軟,把朱翊鈞交給他教導,便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也從不幹涉置喙,甚至李氏曾經覺得朱翊鈞只有一個老師顯得太少,希望再增加一個,也被裕王拒絕了。他的理由是:兩個老師,性情不同,方法不同,難免在教導上也有所差別,這樣世子就會無所適從,倒不如從一而終,何況世子也喜歡老師。可見這位王爺平時雖然不怎麼靠譜,在某些事情上還是看得挺清楚的。

這回聽說趙肅要返鄉省親,裕王便贈了不少禮物,讓他帶回去給母親陳氏,還單獨送了一塊玉佩,玉佩上面刻了持事振敬四字,落款是裕王私印,朱載?三個字。

此刻,這塊玉佩被趙肅捏著絲絛,漫不經心地摸出來,亮在趙謹眼前。

趙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趙希夷畢竟是當過京官的,卻已經先一步懧出上頭的落款,咦了一聲:“這可是裕王爺的玉佩?”

趙肅點頭,將玉佩遞給他。

趙希夷卻擺擺手,不敢接,隨即撩起袍子,行了跪拜的禮節。

這玉佩雖是贈予趙肅的,可它畢竟還是出自裕王的,所以趙希夷跪的不是趙肅,是裕王。

他這一跪,其他人驚疑不定,待弄清緣由,自然也都要跟著跪下行禮。

趙肅彎腰扶起為首的族長和趙希夷:“宗伯和伯父快請起。”

趙謹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裡五味雜陳,只覺得陣陣熱血湧上腦袋,有些頭重腳輕。

偏偏旁邊還有個賀子重看著他,冷冷問:“為什麼他們都跪了,你沒跪?”

趙謹狠狠剜了他一眼,卻反而被對方身上的氣勢所懾,舉目望去,大家都在對玉佩行禮,他反倒成了鶴立雞群。

他咬咬牙,緩緩跪下。

一場祭祖在這樣的小風波裡結束,又以趙謹的慘敗而告終。

不過看上去也只有趙謹一個人耿耿於懷,趙肅臉上並沒有絲毫得意之色,他對待族中長輩的態度,無不謙和有禮,令人稱許。

就算過去有什麼不愉快的往事,大家也選擇性地忘記,眼前這個在官場上如同新星般冉冉升起的趙肅,才是趙氏未來大有作為的人,至於趙謹,即便有舉人的功名,也遠不及當年趙肅奪得鄉試魁首的風頭啊。

儀式已畢,眾人陸續散去,趙肅正想上馬走人,卻被趙希夷喊住。

“伯父有何吩咐?”

“也沒什麼,就是許久不曾見你,許多年前,我剛從京城調任甘肅,順道返家探親,那會兒看到你的時候,記得你才四五歲的模樣,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我,話也不敢多說,誰知一晃眼,就這麼多年了。”趙希夷不勝唏噓。

對方釋放出善意,趙肅自然也不會不給面子,便也笑道:“伯父在外為官,素有清名,連元翁也曾在侄兒面前誇獎過您,我如今也要以伯父為榜樣才是,如果伯父不嫌我煩,正想過幾天上門叨擾呢。”

“元翁提起過我?”趙希夷一怔,他的官銜並不算高,在官場沉浮多年一直在五品上下,這也是因為他不善鑽營的緣故,所以多年來引以為憾。沒想到趙肅青出於藍,未及弱冠就已經追上他一生的成就。

元翁是對內閣首輔的尊稱,趙肅口中所指,自然是徐階。

不管是真是假,這種好話聽起來總是讓人高興的,而且趙肅稱呼他為伯父,便是懧了自己這門親戚,存了親近的意思。

之前聽說了吳氏欺侮他們母子倆的事情,他還擔心過他會不會飛黃騰達之後就趕著回來與家族決裂,但現在看來,自己是白擔心了。趙肅行事老成穩重,身上哪裡有他那個短命父親的影子?趙希夷自忖,他年輕的時候,未必有趙肅的這份定性。

“你願意來,我這個老頭兒自然高興,以後趙家還要靠你們這一輩的。”

“伯父謬讚了。”趙肅淺淺噙笑。

趙肅一邊攙著他,兩人徐徐走著,賀子重牽著馬在後面跟著,趙希夷的家僕和趙吉則落在更後面。

“少雍啊,既然得你喊我一聲伯父,我便多嘴兩句,王爺對你如此看重,你便一門心思教好小世子,京城水深,許多事情得謹慎著點。”趙希夷殷殷囑咐道,這話裡就帶了幾分推心置腹了。

“是。”

“當年你們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只可惜我離得遠,沒法過問,否則也不至於釀成今日的局面,趙謹年少任性,都是被他母親縱壞了,你不要和他計較。”

“伯父言重了。”

趙希夷嘆了口氣:“我知你這麼說,心裡到底還是有怨懟的,這也不怪你,是他們做得太過分了,只不過,伯父有句話想提醒你,不管再怎麼不喜歡,那邊終歸是你的嫡母,在禮法上,她是占了理的。”

趙肅原本還有些不以為然,直到這裡,才聽出趙希夷不是想為大房那邊說話,便凝神聽他說下去。

“官做得越大,就越愛惜羽毛,這不是說他們嚴於律己,而是因為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一旦聲譽受損,仕途也會受影響。”趙希夷最後下了結論:“人言可畏啊!”

趙肅默然。趙希夷說的,他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只不過想著等一個合適的契機,再一勞永逸地解決掉,但現在看來,早一點解決也是好事,自己可以專心在京城經營,省得哪天還要擔心後院起火。

“伯父所言,侄兒銘記於心,多謝伯父提點。”他停住腳步,朝趙希夷跪下,行了個空首大禮。

這裡面有兩層意思,一來他還沒有給這位伯父正式行禮,算是補上了,二來也是真心感激他的這些肺腑之言。

趙希夷眼中露出欣慰之意,順勢扶住他:“賢侄快快請起!”

二人視線對上,相視一笑。

趙希夷暗嘆:自己的這番話總算沒有白說,他這個侄子的心思簡直玲瓏剔透到不像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但不管怎麼說,趙肅是他弟弟的兒子,也是他的親侄子,就算是庶出,也比趙謹和自己家那幾個兒子強了許多,極有可能成為趙氏一族的頂樑柱,既然如此,那論情論理,自己這個伯父也該為他做點什麼。

主意一定,趙希夷看趙肅的目光,便又慈靄了幾分:“初四那天若是無事,就到我那兒去吧,順道留下吃頓便飯。”

趙肅自是笑吟吟應下。

趙肅一行三人趕到家時,老管家戴忠早就帶著人站在門口等候了許久,見到趙肅差點沒老淚縱橫。

“少爺,您可終於回來了!”戴忠激動得眼眶發紅,顫巍巍就要跪下,趙肅連忙扶住他。

“……嗯,我回來了!”

看到他,就想起老師戴公望,趙肅也有無數的話想說,卻都噎在喉嚨裡,只覺得心頭微酸。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可憐老主人……要不今年說不定還能在一塊兒過年……”戴忠抹掉眼淚,又笑道:“瞧我這張嘴,大過節的說這些作甚!夫人在裡頭等著了,快快進去罷!……咦,這位是?”

他探頭一看,注意到站在後面,明顯不似僕人的賀子重。

趙肅笑道:“這是我朋友,賀兄,咱們進去見見我娘吧?”

賀子重點頭:“我沒娘,正好見見。”

一句話說得面無表情,又正兒八經,讓趙肅忍不住想笑,戴忠和其他人卻明顯不適應這種風格,聞言齊齊呆滯。

啥叫你沒娘,正好見見?難不成見了就是你的娘了?

陳氏見了趙肅,自然是極高興的,高興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只會拉著他上下打量,眼裡泛著淚光。

在這個世上,她是唯一真心對自己好,不要求回報,無怨付出的人,這就是母親。

“娘。”趙肅平息了一下心情,撩起袍角,跪下磕頭。“孩兒不孝,三年都沒回過家!”

“起來起來!你這是作甚!”陳氏擦了擦眼角,一把攬住他。“回來就好,你是在為國盡忠,為皇上做事,這點道理娘還是懂的,看你都瘦了許多!”

趙肅汗顏:“那是因為兒子身量拔高了。”

陳氏笑道:“那前幾年我幫你做的那些衣服鞋子指定是穿不下了。”

趙肅扯過他身旁的賀子重介紹:“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朋友,救過我,他無處可去,我便讓他跟著一起來了。”

賀子重一臉嚴肅:“大娘好。”

陳氏先是含笑點頭,忽而一驚:“救過你?你還遇見過危險?”

趙肅自知說錯話,忙扯開話題:“娘,我可一天沒吃飯了,餓得很。”

仿佛為了應和他的話,賀子重的肚子適時發出一陣咕咕聲。

眾人忍俊不禁,陳氏忙笑道:“快快入席,飯菜都備好了!”

陳氏雖然是女眷,可趙家人少,沒那麼多講究,賀子重是晚輩,戴忠又早被視為家人一般,連同趙吉在內,七人便都圍成一桌,這裡頭還有兩人,一個是伺候陳氏的,一個是幫忙做些雜活的,都是買來的奴婢,無家可歸,除此之外,其他人被放了假回家過年,到正月十五才回回來。

遠處爆竹聲不時響起,在靜謐夜中分外鮮明,家中四處都貼著春聯年畫剪紙,燈籠輝映著紅色,歡喜洋溢,令人覺得溫暖。

陳氏一邊給他們夾菜,一邊聽趙肅說這幾年來的經歷。

趙肅自然是撿有趣的說,那些官場上的軼聞,京城的繁華,賀子重聞所未聞,也聽得分外懧真,有時候居然還能從中聽出趙肅說的笑點,和大家一起笑起來。

他雖然木訥,卻不是愚笨,李自德因為他有利用價值而對他笑臉相迎,還有眼前這些人待他真心的熱情,他都能分辨得出來。

熱騰騰的飯菜,趙肅的笑容,陳氏勸他多吃點的聲音,甚至是戴管家的咳嗽聲,都讓他覺得留戀,賀子重也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只覺得心裡頭像是有種東西汩汩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就像練功打拳到了佳境的那種滋味。

手裡筷子夾菜的動作未停,賀子重面無表情地想:要是天天這麼過就好了。

除夕是要守歲的,所以大家都不像平時那麼早歇下,吃完飯,賀子重和趙吉到街上去玩了,趙肅則陪著陳氏到後院散步,過了半個時辰,遠遠地便聽到門口傳來趙吉的聲音,像是在指揮賀子重做什麼。

等看到他們的時候,趙肅就愣住了。

賀子重,趙吉,每人手裡都抓了一大把“蘿蔔花”、“大葉蘭花”、“冬雪小梅”。

“怎的買了這麼多焰火?”

趙吉笑嘻嘻的:“這都是子重的月錢買的。”

趙肅看著那堆焰火,下意識想揉額角:“這些怕不得花光你的錢吧?”

賀子重點點頭。

趙肅無語:“貪熱鬧的話,買一兩束去玩就好了啊,買這麼多,你們倆放得完麼?”

賀子重言簡意賅:“嗯,心裡高興。”

那雙墨黑的眸子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他喜歡這樣的氛圍,喜歡這些人。

這些焰火估計能點到他們手斷掉吧……趙肅一頭黑線,揮揮手:“你高興就好!”

話雖這麼說,嘴角也微微翹起。

趙吉點燃了一束,五顏六色在夜色中綻放極致的美麗,點點流光從眼前劃過,在所有人的臉上留下喜悅的痕跡。

京城,裕王府。

朱翊鈞覺得有點鬱悶。

往年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和趙肅一起過的,趙肅必然會帶著他走遍大街小巷去吃好吃的東西,放焰火點爆竹,看花燈雜耍,然後再回到府裡一起守歲,甭提有多熱鬧了。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其實這麼說也不對,父王和兩位母妃都還在,他也還是要去和他們一起吃團年飯,磕頭行禮,今年甚至還多了個弟弟。

但是朱翊鈞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看著夜空裡焰火四起,璀璨奪目,卻懨懨的,提不起一點興致。

他想起剛才去見父母的時候,娘親懷裡抱著不滿一歲,被綢緞錦被緊緊裹著的弟弟朱翊鏐,一臉疼寵憐惜的模樣,可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卻只留下了淡淡矜持的笑容。

朱翊鈞畢竟才七歲,他再聰明也揣摩不透李氏的心理。

在李氏看來,朱翊鈞是裕王世子,是將來要繼承爵位的,說不定還可能繼承皇位,自是要嚴格要求,絕不鬆懈,一舉一動都要求他做到最好,母以子貴,這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兒子好。

但幼子朱翊鏐就不同了,比起兄長來,他沒有那麼大的責任,自然可以享盡父母的寵愛。

其實李氏的想法,和全天下那些有兩個兒子以上的母親也沒什麼不同,她們用了她們覺得正確的方法,卻忽略了孩子本身的心情。

要是肅肅在就好了。

朱翊鈞悶悶地想著,臉上浮現出落寞的神情。

馮保看在眼裡,走過來,彎下腰,輕輕道:“世子爺,要不奴婢和您上街逛逛去?”

要是在平時,朱翊鈞肯定高興得蹦起來。

但此刻,他只是搖搖頭。

馮保又問:“那,奴婢讓人去拿焰火來放?”

朱翊鈞想了想,點點頭。

不一會兒,焰火拿來了,年輕侍女和內侍們放著焰火在院中四處遊走,繽紛顏色到處綻放,人多笑聲多,朱翊鈞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眨眨眼看著大家玩鬧,也要了一束來放。

剛點上火,啊的一聲,丟下手裡的焰火,回身就走。

馮保不明所以,忙跟在後面:“世子爺,慢點兒!”

朱翊鈞跑回屋裡,從櫃子裡拿出一疊紙,提筆蘸了墨,趴在桌子上寫東西。

馮保湊近一看,寫的是個肅字。

“世子爺,這是?”

一個字寫完,朱翊鈞放下筆,笑眯眯的:“差點忘了,每天都要寫個肅字,看寫到第幾個的時候,肅肅才會回來,這樣我就知道他離開多少天了。”

第54章

福建,趙府。

趙肅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心道是誰在念叨自己。

想來想去,也許只有遠在王府的朱翊鈞,但他是王府長子,此時想必是在眾人的簇擁下熱熱鬧鬧過年,少了自己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也不算什麼。

肩上多了一件披風,他訝然回首,母親陳氏從身後繞了過來。

“夜深天寒,別著涼了。這披風是為娘閒暇時縫的,還生怕太大了些,沒想到你現在長高了不少,倒是剛剛好,你在外頭,總怕你冷著餓著,尤其是當了官,聽說一忙起來三餐不定也是常有的事。”

她嘴裡念著些瑣事,看著趙肅的目光溫柔而和藹,趙肅卻一點兒都沒覺得煩。

人活在世上,總是需要一些目標和依靠的,正如趙肅之所以對趙家還有一份感情,是因為有陳氏,而陳氏之所以委曲求全,無論在怎樣惡劣的環境下也沒有尋思,也是因為有趙肅在。

趙肅笑道:“娘放心,我不缺衣服穿,也沒餓著自己。”

“聽趙吉說,你和子陽、陳家公子住在一起,三個大男人,也沒個貼心的近身伺候,趙吉性子毛躁,為娘怎麼能放心?”

陳氏嗔怪道,順便問起趙暖:“子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嗎?”

“他生意忙不開,今年特意寫了家書回來,說不能回家過年了,聽說他爹知道了之後暴跳如雷,我看他是怕回家之後又要被他爹逼著去念書考科舉。”

趙肅輕笑一聲,扶著陳氏往回走。

母子二人聊著瑣事,長樂縣的這間唐宋居的生意依舊很紅火,陳氏陪嫁丫鬟出身,能有今天這般成績,已經是極限了,也沒想著再擴張生意,趙肅思忖著反正趙暖在京城也開了一間唐宋居,以後的生意重心大可轉向那邊,便勸陳氏與他一起回京同住。

陳氏搖頭:“人老了,還是在家鄉待著安心,我知我兒在外面有出息,這就足夠了,無論你在外頭如何,什麼時候想回家,這家裡的門總是向著你敞開的。”

趙肅哈哈笑道:“娘怎麼就老了,這模樣放到外頭,說是孩兒的姐姐,也是有人信的。”

陳氏作勢打他,趙肅笑著躲開。

一時間滿室溫馨。

陳氏忽的停下動作,笑嘆道:“你莫玩笑,娘終歸是老了,不能陪你一輩子,你身邊該有個貼心的人。”

來了,趙肅咳了一聲:“既然娘提到此事,我也有些想法,須得先和您通通氣。”

陳氏點頭。

他便將徐階和陳以勤想為他做媒的事情略略說了一遍。

陳氏呆了半晌。

為了不嚇到她,趙肅沒有提到徐陳二人的官職,但從字裡行間,陳氏也知道這兩人必然是地位不凡,眉間不見欣喜,反倒憂心忡忡:“如此說來,兩位大人都垂青於你,若是與哪一邊定下婚事,豈不是對另外一位不敬?”

趙肅微微一笑:“所以我想請娘另外物色一門親事,屆時父母之命,兩位大人也都無話可說。”

陳氏訥訥道:“這,這不妥吧,既有兩位大人的美意在先,我身份低微,連名分都無,怎好擅自……”

“娘!”趙肅打斷她,“我們早就被趕出來,不算是那一房的人了,再說這件事情,我有法子解決,絕不會讓您受委屈的。”

見陳氏不語,趙肅便柔下聲音:“娘,你半生淒苦,是該時候享享福了,先前我不願意讓您操心,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年紀尚輕,如今徐、陳兩位大人盛意拳拳,拒絕哪邊都不妥,不如由娘來出面,我不求門第家世,只要溫柔嫻淑便可。”

他這麼一分析,陳氏想想也對,既然選哪一方都會得罪另外一方,倒不如另謀一樁,自己身份低微,屆時請宗族出面便是,便笑道:“只求賢妻,不怕娘給你挑個無鹽女麼?”

趙肅噙笑:“娘挑的人,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我若說了這句話,才是多此一舉。”

他根本就不指望這種盲婚啞嫁能僗到天仙美女,自來到這裡之後,他也算去過不少地方了,總的來說,江南一帶由於生活富庶,女子普遍要美貌些,京城天子腳下,高閥貴婦也不少,層層衣飾這麼打扮下來,饒是原本面目尋常,也能襯托出幾分貴氣。

像李妃娘娘這樣賞心悅目的美女,已經是極難得了,否則也不會令裕王傾心,但那畢竟是別人的女人,身份又擺在那兒,趙肅也僅止於欣賞罷了,絕無旁得心思,至於要說讓他神魂顛倒的,還真沒有。後世風行於所有傳媒,讓人眼花繚亂的各色美女,早就把每個人鍛煉出百毒不侵的免疫力,更何況,趙肅性情看似溫和,實則偏於冷淡,又不是雛兒,戲本裡那種看到個女人就想壓倒的情節,基本是不存在的。

“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個人選來,要說這個人,與你還有些淵源的。”

趙肅詫異:“喔?”

“便是長樂陳家的小姐,上一回他們似乎就有結親的意思了,只是你還沒回來,我也不敢貿然應下。”

陳洙的堂姐妹?趙肅在腦海裏搜索著陳洙與他說過的幾位姐妹。“不知是哪一房的?”

“好像是二房的,陳洙公子的堂姐,還是位嫡出的小姐,我打聽過了,這位陳小姐溫婉賢淑,見過的人沒有不稱道的,就是身體弱了點。”

趙肅沉吟:“嫡出庶出倒無所謂,我只怕她是嫡出的,便待您有所輕慢。”

陳氏心頭感動:“枉你鎮日忙著公務,還要為這種小事費心,陳家家風嚴謹,調教出來的子女品行都是不錯的,陳洙公子不也和你是好友麼,你可向他打聽一下。”

趙肅點頭,不願在這件事上花費過多的心思。“那如此就由娘來決定吧。”

大年初三。

趙謹與吳氏正在吃早飯,忽聞下人來報,說趙希夷來訪,兩人齊齊愕然,忙起身到前廳相迎。

趙希夷是趙謹的親伯父,又因是致仕下來的,連本地知縣也要禮讓三分,吳氏自然不敢託大,平日那些精明厲害全收起來,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地拜見大伯,又互相恭賀一番新禧大吉之類的吉祥話,這才分頭落座,讓人奉上茶點。

“昨日才到大伯家拜過年,怎麼大伯今日倒是親自上門來了?”吳氏笑說,有些奇怪。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件事情,想與弟妹商量商量。”趙希夷看了趙謹一眼,“子恪,你先下去吧。”

趙謹直覺這事是與自己有關的,當即就有些不樂意了:“伯父?”

吳氏見趙希夷面露不悅,忙道:“謹兒,你先下去。”

看著趙謹不情不願離去的背影,趙希夷微微搖頭,開門見山道:“弟妹,事到如今,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趙肅這次回來,你可曾上門探望過?”

吳氏本還詫異趙希夷為何如此鄭重其事,聞言當即面色一變。

見她那樣子也知道指定沒上過門,趙希夷頓足嘆息:“弟妹啊弟妹,你怎就如此糊塗!趙肅本是趙家子,你是希峰的嫡妻,正房夫人,就算他將來官做得再大,也得喊你一聲母親大人,可你現在死命將他往外推,還把他們母子趕出門,又是怎麼回事?”

吳氏咬牙不語。

“這些年來你對他們母子做的事情,我都聽族長說了,如果趙肅身無功名也就算了,可他現在不僅有了功名,還是前途無量,你還這般對待他們,將來連累子恪事小,只怕還要連累宗族!”

吳氏不是無知婦人,可被他這一番話壓下來,也覺得喘不過氣,只能強笑道:“大伯有所不知,趙肅生母出身低微,一介奴婢,卻不知廉恥攀附主家,論理我當初就是打死了或賣出去也不為過的,可念著她懷有身孕,這才忍了下來,誰知她得寸進尺……”

趙希夷有點不耐煩:“以前的事情如何,我略知一二,現在也不是追究詳情的時候,如果你現在還固執己見,只怕對你無甚好處!”

吳氏不以為然:“大伯莫要危言聳聽,如今謹兒已經是舉人了,您是他的嫡親伯父,本該多多鼓勵他,卻怎的為趙肅母子說起話來,我知道如今趙肅雖然為官,可也只是翰林院裡一個小小學士,離平步青雲還遠著呢,待今年會試之後,指不定謹兒也能金榜題名,屆時又何須倚仗他一個庶子?”

頭髮長見識短!趙希夷暗罵一句,淡淡道:“趙肅如今已經是從五品官員,生母卻仍舊沒有名份,甚為不妥,將來要是能封誥命……”

吳氏顧不上其它,忙打斷他,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庶子生母怎能封誥命,就算有誥命,不都是嫡母所受麼,大伯莫不是誆我吧?”

“我誆你作甚!朝廷有制,庶母自然也可以封誥命的。”趙希夷不悅,接著前面未說完的話:“我與族裡商量過了,眼下有兩條法子,不過須得先聽聽你的意思。”

吳氏心生不好的預感:“大伯請講。”

“第一條法子,是由你出面,以我已故弟弟的名義,正式納趙肅生母為側室。她育有長子,母憑子貴,當為貴妾才是,如此一來,趙肅在家族裡的名份也就有了。”

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是要喊那女人為妹妹?吳氏心頭浮現起當年她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樣,一想到日後自己要和她姐妹相稱,就覺得渾身難受。

趙希夷懶得再勸她,續道:“這第二條法子,便是在族裡尋一門早亡無子的族親,讓趙肅過繼到他名下,繼承他的香火,這樣一來,趙肅生母也可改嫁過去,一樣是作為側室,上頭還沒有正房夫人掣肘,更顯得自在。”

吳氏張口結舌,萬萬料不到他們會想出讓陳氏改嫁的法子來:“這,我不同意,陳氏她生死都是我們家的奴婢!”

“我怎麼記得趙肅說,他母親的賣身契早就還給她了?”

吳氏臉色灰白:“大伯,您可是夫君的親大哥,讓陳氏改嫁,有損夫君的名聲!”

趙希夷皺眉,不願再和她糾纏下去:“你先前不是說她沒有名份麼,既然不是希峰的妻妾,又怎麼會損及他的名聲,再說這也是為了讓趙肅能夠名正言順入宗祠罷了!”

原本他與族長是想著直接讓趙肅過繼即可,但這樣一來,陳氏依舊沒名沒分,以趙肅的為人和孝順,是決計不肯答應的,想來想去,便想出這樣一條法子來,可謂兩全其美,又不違禮法。

見吳氏失魂落魄,他又緩了聲音:“如果你選第一條法子,那你們自然還是一家人,到時候趙肅還是要尊你為嫡母的,如果將來趙謹也能為官,兄弟二人同朝共事,無論如何你都會是誥命夫人,豈非傳為美談?”

在趙希夷看來,這確實是極為妥當的辦法了,不僅對趙謹母子來說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也依舊是趙肅的伯父,如果過繼給族親,關係上終究隔了一層了。

吳氏臉色蒼白,半天才抬起頭:“大伯的好意,弟媳心領了。趙肅現在雖然當官,將來謹兒未必不能趕上他,我的誥命,夫君的名聲,用不著一個庶子來掙。”

這是完完全全,不留餘地地拒絕第一條路了。

趙希夷沒想到自己費了半天脣舌,換來的竟是這麼一個結果,他騰地起身,冷笑一聲:“既然弟妹如此堅持,那我也無甚好說了!”

說罷拂袖而去,連頭也不回。

作者有話要說:注,庶母確實是可以封誥命的,資料很難找,最後從一篇墓誌銘上找到出處確懧了這個說法。也就是說如果陳氏以後正式成為側室,有了名份,就算是妾,也可以母憑子貴封誥命的。

下章又有包子啦,解決了趙肅的問題,進度要拉快啦。

第55章

當趙肅坐在趙希夷府上前廳的椅子上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是不掩驚訝的。

他驚訝的是自己原本也打算通過某些手段迫使吳氏不得不同意將他母親抬為側室,這樣一來,陳氏有了名分,雖然是側室,也可以受封誥命了,不會再受世人冷眼。但他沒有想到,趙氏宗族竟然幫他想到一個更加完美的法子,而且已經去找過吳氏攤牌了。

如果宗族肯出面,這件事情自然再好不過,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陳氏不肯改嫁,即便嫁的是一個牌位。對於古人來說,貞節名聲比性命還重要,雖然如今民間改嫁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但總歸不算光彩。

趙希夷看到趙肅的神情,只當他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暈了,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便笑道:“少雍意下如何?”

在他和族裡其他人看來,這對陳氏來說是大大的抬舉了,若不是她有個爭氣的兒子,終其一生也許都是個默默無聞的奴婢,現在居然能成為有名分的妾室,將來還能受封誥命,那是幾輩子才修來的福氣。

趙肅回過神,慢慢道:“多謝伯父和族中各位長輩的好意,只是這件事,我還得回去問問母親她老人家的意思。”

趙希夷不以為然:“這件事情,族裡幫你們作主了便是,否則將來若是讓人知道你娘的身份,興許還會耽誤你的仕途。”

趙肅一笑,並不說話。

陳氏身份再低微,那也是自己的母親,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要說出身低,申時行的身世比他還不堪,可人家以後不也平步青雲,可見這還是要取決於自己的努力,所以趙肅對自己身份的問題並不看重,他只是不希望陳氏因此為人詬病。

趙希夷只當他怕大房那邊刁難阻攔,便道:“大房那邊你無須擔心,只要是族裡作的決議,他們縱是反對也無濟於事,你要過繼的那一房叫趙良義,算起來還是族長那一支的嫡系,可惜前年便因病亡故了,膝下猶空,沒有子女,你過繼過去之後,便是那一房的嗣子,只須逢年過節按照規矩上香祭拜,對你百利而無一害。”

趙肅仍舊沒有一口答應下來:“我知伯父好意,本也不該拒絕,只是我們早年被趕出家門,母親含辛茹苦將我撫養成人,生恩養恩深厚如海,望伯父能體諒我的一片孝心,等我回去徵詢母親的意思之後,再作決定。”

話已至此,趙希夷也不好再勉強,只好由他去了,只是免不了覺得趙肅氣魄不足,這種好事擺在眼前,居然還不當機立斷,一口答應下來,若是陳氏那邊顧慮名節不肯答應,怕又是一番波折。

誰知卻是趙希夷多慮,陳氏聽到這個消息,先是低頭沉默,然後很快便答應了。

這倒輪到趙肅意外了。

陳氏看到他的反應,拉著他坐下,嘆了口氣:“只要能夠讓你在外頭順順利利,娘的名節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娘當初在你爹身邊,本也沒有名分,算不得他的妻妾。”

“娘不必委屈自己,我的前程自然會自己來掙,若您不願意,我便回絕了伯父那邊。”

陳氏笑道:“我知你孝順,只不過你伯父說得也有道理,若是有個身份,很多事情也名正言順起來,我們要向陳家小姐提親,你娘卻是個沒名分的丫鬟,說起來總不好聽,對方也未必肯應允,總而言之,這是對咱娘倆都好的事情,沒有道理推拒出去,娘這些年早就想開了,你無病無災,僗妻生子,是我最大的心願。”

“娘放心,苦日子過去了,以後會好起來的。”趙肅握住她的手。

有了陳氏的首肯,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族裡的人挑了個吉日,一應物事準備妥當,正式將趙肅母子遷到族親趙良義名下,自此以後,跟趙謹那一房便脫離了關係,由親兄弟變成了堂兄弟。

這個趙良義生前也是個不安分的主兒,招貓逗狗的,鎮日裡廝混在賭坊青樓,年紀輕輕就耗空了身子去了,身後既無子女,也無嫡親兄弟姐妹,本是徹底斷了香火的,卻突然憑空得了趙肅這樣的兒子,也算撿了個大便宜。

吳氏倒也罷了,她拒絕了趙希夷的法子,不肯將陳氏抬為妾,聽到趙肅母子入嗣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在她眼裡,陳氏身份低賤,就算改嫁了,最多也就是像現在這樣,成為貴妾罷了,永遠都要低她一頭。

趙謹卻沒有自己母親那麼平靜,他看著族裡其他人都親親熱熱地去巴結趙肅,當真又恨又氣,卻無可奈何,只能暗自冷笑:所謂的親族,不過都是一群見風使舵趨炎附勢的小人,當初伯父趙希夷還在任的時候,個個都對自己客氣三分,現在就連伯父也去巴結那個趙肅,等著罷,待我金榜題名之日,定也不會給你們這些人好臉色看的!趙肅啊趙肅,你就算成了別人的嗣子又如何,不也是個小妾生的兒子嗎,這就是你的命!

隨著日子的推移,趙肅的婚事也趕在他回京之前定了下來。

陳家雖然也是個大家族,但對嫡庶之分沒有像趙氏看得那般重,何況趙肅已經過繼成為嫡子,前程似錦,他們也樂意許一個嫡出的小姐。

陳氏通過媒人表達了詢問之意,陳家同意以後,就由媒人正式送去婚書,對方回覆,婚事就算是定了下來。只是那邊說陳家小姐年幼體弱,父母疼惜,想多留些時日再出閣,希望將婚期推延到一年後,陳氏本有些急,但趙肅卻沒意見,最後便定了一年後的吉日成親,趙肅則先行返京。他算是徹底見識到舊社會萬惡的婚姻制度了,因為在此期間,他連那位陳家小姐是圓是扁都沒見識到,終身大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回到京城時,已經是三月初,正好趕上嚴世蕃伏誅的日子。

趙肅不喜看這種熱鬧,便由得趙吉拉上賀子重,興衝衝去了,自己則到翰林院點了個卯,然後就往裕王府而去。

裕王不在,據說是殷士儋病了,他親去探望,趙肅便徑自去找朱翊鈞。

後院裡,朱翊鈞正背對著他,趴在石桌上寫字。

趙肅告假省親,世子落下的課業由張居正暫代,張居正奉行的是嚴師出高徒,與趙肅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教育路線,可憐朱翊鈞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描字,背書,對答,永遠有做不完的功課。張居正有感於裕王、景王這一代皇子教育的失敗,對他要求更加嚴格,朱翊鈞知道去和父王母妃抱怨也沒用,他們肯定會站在張居正那邊,只好咬著牙堅持下來,一邊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趙肅。

趙肅站在他身後,含笑看著他臨帖:“字寫得大有進步,看來我不在,世子倒是增進……”

話戛然而止,因為小孩兒猛地回過頭來,死死盯住他,把趙肅嚇了一大跳。

“怎麼……”

他還沒說完,對方陡然撲了上來,把趙肅撲了個往後踉蹌兩步。

“你不要我了!”朱翊鈞指控道,興許覺得這句話顯得不大有世子威嚴,便換了個說法:“你再不回來,我就不要你了!”

“下官有罪,請世子殿下寬恕則個。”趙肅說著誠惶誠恐的話,臉上笑意盈然。

“肅肅,我和你說,我寫……”朱翊鈞的話頓住,看向他身後,趙肅不明所以,也跟著回頭,只見張居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張大人!”趙肅行禮。

張居正看起來心情不錯:“少雍回來了,那末我這教導小世子的差事可卸下了。”

趙肅注意到,張居正一來,朱翊鈞立馬沒了在他面前的隨意,繃著張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張師傅好!”

張居正還禮,然後對趙肅道:“世子殿下天資聰穎,加以雕琢便能成大器,只是少雍,你先前的教法,未免過於鬆懈了,俗話說,玉不琢,不成器,縱然貴為世子,也須一視同仁,勿要放縱才好。”

“少雍受教了,多謝張大人指點。”趙肅拱手道,對方是他的上官,不管聽不聽,禮數總是要盡到的。

其實張居正說的也有一部分道理,小孩子惰性大,所以要勤加督促,可這條定律只適用那些性格安靜,比較聽話的孩子,一旦像朱翊鈞這般身份又是活潑好動的,就算一時耐得下性子,久而久之也會產生逆反心理,而且早起的壓製越大,後期的反彈就越厲害,當他醒悟自己作為皇帝的身份和權力時,這種逆反心理也許會影響整個帝國的運轉。

張居正一走,趙肅轉頭便對上朱翊鈞期盼的眼神,笑著低聲說:“放心,咱們一切照舊。”

朱翊鈞歡呼一聲,抱著他的腰撒嬌:“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過得多苦!”

“張大人也沒有私心,只不過方式和想法不同……”

“不過就算肅肅對我嚴厲點,我也不會埋怨你的!”小屁孩連忙諂媚地表態,聰明如他,已經知道要根據親疏遠近的不同來區別對待。

其實也不能喊作小屁孩了,朱翊鈞如今八歲,褪去了些許嬰兒肥的臉依舊白嫩可愛,只是隨著世事漸曉,必然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凡事隨心任性,除了在裕王和趙肅面前還能時時流露出童真之外,面對外人也能似模似樣,頗有威嚴了。

趙肅一笑,彎腰將他抱起,半大小孩沉甸甸的,他已經快抱不住了。

回想當年最初見到的那個粉嫩團子,仿佛還在昨天似的。

“我快抱不住你了。”

“沒事,等我長大了,換我抱你好了。”朱翊鈞眉眼彎彎,“你有沒有給帶禮物回來?”

果然還是小孩子,就惦記著這個。

被他這麼一說,趙肅反倒不好說忘了,只能扯謊道:“自然是有的。”

“是什麼?”兩隻眼睛立時變得亮晶晶。

“放在家中忘了帶來,改日給你送過來。”

趙肅摸著他的頭,一邊想著回頭買點什麼好。

朱翊鈞有些失望,轉眼又高興起來:“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罷轉身跑回屋裡,不一會兒便捧了一大疊紙出來。

趙肅只當是他臨了不少字帖,要拿來讓自己誇獎,卻看見他把那些紙一張張攤平在石桌上。

趙肅愣住了。

每一張紙上,都寫了一個肅字。

一開始的字還有些稚嫩,到了後面,越寫越端正,顯然是寫多了,越發純熟的緣故。

足足有一百多張。

朱翊鈞見他說不出話的模樣,得意洋洋道:“我一天寫一個,你走了多少天,便寫了多少個喔!”

第56章

因循牽制,晏處深宮,綱紀廢弛,君臣否隔,故明朝之亡,始於神宗。

這是後世史書對朱翊鈞的評價,而此刻,這個不知道自己日後命運的小孩兒,正兩眼亮晶晶地瞅著趙肅,臉上寫滿“快來表揚我吧”的期待。

趙肅看著那一百多個筆力不同,模樣各異的肅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誰都不是生來就鐵石心腸,是環境的改變,周圍的人影響,讓一個人慢慢發生改變,嚴嵩是這樣,徐階是這樣,張居正是這樣,可能將來的朱翊鈞也會這樣,所以古往今來許多事情,往往有好的開頭,卻未必有好的結果。

趙肅怔立良久,方深吸了口氣,蹲下身,將他抱住。

如果你需要我,我便會一直在你身邊。

盡我所能,改變你的命運,輔佐你成為明君,縱然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要把明朝滅亡的帽子扣在你的頭上。

“肅肅?”小孩兒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嚴肅,伸手揉摸著他的臉。

“沒什麼,少雍會記得小世子的這份心意的。”他笑了笑,將那些紙小心收好。“這些便送給我罷。”

朱翊鈞不假思索地點頭:“這本來就是送你的。”

等他將來長大了,看到這些傑作,回想起自己年幼無知的時光,也許會覺得很可笑吧,不過無論如何,這時候的小孩兒還沒有學會要如何拉攏人心,他所做出的一切行為,必然都是出自真心的,這份禮物可就寶貴多了。

趙肅微笑地想著,心頭暖如初夏。

嘉靖四十四年,嚴世蕃伏誅,嚴嵩罷黜,其心腹鄢懋卿、萬采等紛紛落馬,嚴黨樹倒猢孫散,昔日風光一朝散盡,朝野局勢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嚴黨及其相關人員紛紛遭到打擊報復,許多跟嚴黨無關的人,也被趁機打壓,更勿論如胡宗憲,戚繼光這些確實曾經依附過嚴黨的人,或被押送回京審問,或被免職賦閒。隨著嚴世蕃的死,那些跟嚴黨有過怨隙,又或者想趁機渾水摸魚,撈些好處的人,都不肯放過這個棒打落水狗的好機會。總而言之,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言官們的摺子如潮水一般湧向內閣和皇帝的禦案,嘉靖仿佛也不再對嚴黨心懷舊情,但凡呈上來證據確鑿的,一律查辦,絕不寬待,這就間接鼓舞了一股新的彈劾風潮。

與這場轟轟烈烈的政治鬥爭相比,高拱入閣便顯得有些不起眼。嘉靖四十五年,他經由徐階推薦,正式入內閣,成為帝國宰輔之一,徐高二人的交往也進入了蜜月期,趙肅幾次看到他們,都見兩人攜著手言笑晏晏,仿佛親密無間的樣子,以至於外人都說,從今往後,這內閣就成了徐氏內閣,由徐階一人說了算。

只有趙肅知道,這種和諧是不長久的,莫說高拱的個性不會甘於久居人下,皇帝也不會任由徐階一人獨大。從前寵愛嚴嵩,卻又扶植徐階,也是這個道理,帝王心術,說白了就是制衡之術。

戚繼光被調離東南,命其回京敘職,新的旨意卻遲遲沒有落下,他只好日復一日待在京師,也不知跑了多少門路,可得到的消息都是讓他耐心等待。

因他曾是嚴黨,又是武將,許多人避之唯恐不及,也不樂意見他,唯獨趙肅因著上回在長樂守城的一段淵源,倒是常常往他那裡跑,久而久之,兩人都混熟了,彼此性子都不是難相處的,自然越發相得。兩人閒來無事便弄了一壺好酒幾個小菜,坐在院中對酌,趙肅甚至還帶朱翊鈞去過他那裏幾回,有心讓戚繼光多多薰陶一些戰場上的故事給小孩兒,免得他將來四體不勤,紙上談兵。

這一天,趙肅從翰林院溜出來,又到裕王府喊上朱翊鈞,就兩手空空地去戚繼光那裡蹭飯。——他可從來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戚繼光勝仗沒少打,賄賂也沒少收,從來不會缺錢,這不,在京城逗留數日,就租了個大宅院下來,比趙肅那裡還要寬敞數倍,所以其實那些彈劾他的摺子,也不全是誣陷,說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戚繼光這次上京,身邊只帶了二十來名親兵,可個個驍勇善戰,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戚家軍翹楚,往門口一站,殺氣凜然,等閒人也不敢接近,但賀子重卻是例外,每回來這裡,都會想著法子和這些人切磋,打著打著,也就打出交情來了。

趙肅是常客,與他們也算熟稔,說笑著打了兩聲招呼,留下賀子重和他們“交流感情”,便牽著小孩兒的手往裡走。

一進院子,才發現多了來客。

張居正和戚繼光邊說著話邊朝門口走,看模樣是前者準備告辭離去,而後者相送。

趙肅有點尷尬,雖然翰林院人多事少,大家常常偷空開溜,但被上司抓個正著,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張大人!”

“少雍?”張居正也有點意外,與戚繼光忙向朱翊鈞拱手行禮,方隊趙肅道:“你怎麼也來了?”

趙肅摸著鼻子訕笑不語,總不能說自己這是翹班了。

張居正想來也是清楚的,促狹地朝他眨眨眼,居然也不追究,只和他們道了聲別,便很快離去。

他一走,戚繼光就取笑趙肅:“看你以後還敢跑我這兒來不,幸而張大人豁達,否則就是扣你俸祿也是輕的。”

“我這不還有尊大佛傍身麼,張大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趙肅笑眯眯道,放開朱翊鈞的手,任他滿院子溜達,招貓逗狗。

“你成日把小世子往我這兒領,小心那些言官又有話說。”戚繼光搖搖頭,要領著他們入內奉茶,卻被趙肅阻止。

“外面涼快,在外面就行了,讓人炒兩個小菜,酒就算了,世子還小。”

戚繼光白了他一眼:“沒見過你這麼自來熟的,直把這裡當自己家了!”

話雖如此,眉宇之間卻是高高興興的。

他本是武將,自然不喜歡那麼多繁文縟節,趙肅如此言行,正合了他的胃口。

“這叫賓至如歸,我到了你這裡,就想起自己家了,要不趕明兒把家當也搬過來,和你一塊兒起居算了!”趙肅哈哈一笑,得寸進尺。

“行啊,再過些時日,拙荊也要上京,屆時讓她下廚做幾個小菜招待你這位賢弟。”

“聽說嫂夫人可是位巾幗英雄,我如何擔當得起,玩笑罷了!”

戚繼光笑容一斂,嘆了口氣:“為何擔不起,放眼整個京城,也只有張大人和你毫不避嫌,與我一介武夫折節下交!”

趙肅點點頭,由衷稱讚:“張大人確實胸襟過人。”

戚繼光翻了個白眼:“你這是變著法子在誇自己吧?”

趙肅但笑不語。他不拘泥於這個時代的看法,更沒有文官對武將的普遍輕視,自然能夠跟戚繼光相處甚歡,可張居正不一樣,他是土生土長的明代人,他的所思所想,無不要受到時代的侷限,可他依然能夠看出戚繼光的不凡,從而肯定他的功績,這就不是任何人能夠做到的了,這份眼力和氣魄,放眼古今,也是少有的,莫怪得將來能夠力輓狂瀾,拯救明朝偌大基業。

兩人說話的間隙,朱翊鈞跑到趙肅面前,展開攥著的手,掌心放著兩隻蝸牛。

“喏,送你。”

“謝謝,真好看。”趙肅嘴角彎起,輕輕將蝸牛拈起,放在自己手心。

朱翊鈞對他的反應很開心:“那邊樹下有一窩螞蟻,我過去看看!”

戚繼光瞧著他的背影,語氣帶了點不贊成:“少雍,你對世子,未免過於溺愛了。”

第57章

兩隻蝸牛在石桌上緩緩蠕動,趙肅伸指往它們觸角上輕輕一碰,剛伸出來的頭又縮了回去,半天不動。

“但凡小孩兒,就沒有不貪玩的,咱們小時候,不也上樹掏鳥窩下河逮魚?”

戚繼光哈哈笑道:“我幼時不但不肯讀書,也習武也不肯堅持,被我爹提了跟木棍滿院子追著打,還讓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懺悔思過。那個時候,只覺得我爹迂腐得很,嫌他說的那些話嘮叨,可現在才曉得,他的那些教誨,我早就記在心裡。如今,”他指了指心口,神情唏噓,“倒是想忘,卻忘不掉了。”

他看了看趙肅,又道:“不過我倒是看不出來,像你這樣的斯文人,竟然不是老老實實坐在屋裡讀書,也去爬樹?”

趙肅失笑:“這有何奇怪,男孩子小時候,不都做過這些事情,我是庶子,不為父親所喜,父親死後,又與母親被趕出家門,一貧如洗,費盡多少努力才能坐在這兒與你聊天,這些說出來,倒也不怕你笑話。”

戚繼光見他行止溫文儒雅,只當是世家名門出身,卻沒想到還有這段往事,心道果然是人人都有難處,便嘆道:“你也不必傷懷,英雄不問出處,再說你現在已經是朝廷命官,不用再看你那位大娘和弟弟的臉色,他們還要反過來對你畢恭畢敬,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總有否極泰來的時候。”

“對極,這話就是我想安慰你的,怎麼倒成了你來安慰我了?”

說話之間,三碟小菜端了上來,連帶著一壺清茶,趙肅把三個茶杯擺好,分別斟了茶,才笑吟吟續道:“你看現在嚴黨失勢,其他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個個鬥得和烏眼雞一樣,你能夠拋卻一切職務,避開風頭,可不正是因禍得福?”

戚繼光被他這一說,心情倒也舒爽不少,便點點頭:“可惜胡大人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他說的胡大人,便是胡宗憲,因抗倭而威震東南,可惜因為依附嚴黨,兩次被押解進京。第一次因為有嘉靖帝作保,所以無罪釋放,回歸故里,但是三人成虎,讒言說多了,皇帝總會相信的,所以第二次,胡宗憲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嚴世蕃的心腹羅龍文落罪斬首,禦史王汝奉命抄家,結果發現胡宗憲與羅龍文、嚴世蕃等人的來往書信,這還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這其中有胡宗憲擬的一份聖旨,本來想讓羅龍文轉交嚴世蕃,結果還沒來得及交上去,家就已經被抄了,這份東西自然成了催命符。

這朝中內外,多的是想要胡宗憲死的人,聞訊大喜過望,彈劾的摺子一哄而上,假擬聖旨,神仙也救不了他,嘉靖帝自然大怒,將他再次投入牢獄。

這件事情發生在去年,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胡宗憲雖然於國有功,但也不是兩袖清風,該貪汙該享受的,他一分也沒落下,當然,舉朝上下的風氣都是如此,真正乾淨的,可能也就一個海瑞了。所以春風得意的時候,沒人會跳出來說他不是,可一旦捲入政治鬥爭,貪汙受賄,生活奢侈,這些就都成了赤裸裸的把柄。更何況胡宗憲位的性子並不謹慎小心,所以結交的人多,得罪的人也更多。

在徐階看來,他是嚴黨的急先鋒,嚴黨之所以能夠猖狂那麼多年,跟胡宗憲在前方的戰功是分不開的,想要徹底打垮嚴黨,就要打垮胡宗憲,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些事情,趙肅作為旁觀者,沒有捲入這場紛爭,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雖然有心營救,可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地位,和徐階想置胡宗憲於死地的決心,這幾乎是沒有希望的。

趙肅只好通過張居正那邊旁敲側擊,請他勸勸徐階,張居正也一口答應了,起初還和趙肅說胡宗憲有大功,須從輕發落,可後來漸漸沒了消息,見面也不提這茬了,趙肅便知道十有八九是沒戲了。

而對戚繼光來說,胡宗憲不僅是他的上司,還對他有知遇之恩,沒有胡宗憲的慧眼,也許就沒有今日的戚繼光,所以他不惜大散錢財,上下打點,為的就是保胡宗憲一條性命。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消息,說是胡宗憲已在獄中自盡身亡。

不管是真自殺還是被自殺,他這一死,等於去了徐黨的心腹大患,自然人人額手稱慶。

可在戚繼光和趙肅眼裡,這無啻晴天霹靂一般,胡宗憲縱然不清白,畢竟抗倭有功,再怎麼追究,削職為民,追繳贓款也就罷了,何至於趕盡殺絕,非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戚繼光蒼涼一笑,頗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不瞞老弟說,我不想在戰場上拼死廝殺的時候,背後還被人捅刀子,所以這些年來,也不是兩袖清風的。”

趙肅頷首,面無異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於國於民有益,些許不得已的手段,也是無可厚非。”

“當年在長樂聽到你以一介舉人之身就敢隨同知縣親上前線,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你果然不似其他文官那般迂腐,來,以茶代酒,幹一杯!”戚繼光舉起茶杯,朝他示意。

趙肅端起杯子,正要碰杯,朱翊鈞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也拿著杯子,與他們重重一碰,笑嘻嘻道:“乾杯!”

戚繼光哭笑不得:“世子殿下?”

朱翊鈞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熱茶,一邊歪著頭問:“戚大人,你是怕自己會落得和胡宗憲一樣的下場嗎?”

他語出驚人,戚繼光悚然變色,拿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朱翊鈞仿佛不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如何讓人震驚,一邊偎向趙肅,撒嬌似的吐吐舌頭:“燙。”

“喝慢點。”相較戚繼光的失態,趙肅倒是平靜得很,他又倒了一杯茶,吹了吹,才遞給他。

戚繼光苦笑一聲:“看來我的心事藏不好,連世子殿下也能瞧出來。”

這回朱翊鈞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才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你做了好事還是壞事,只要是聰明的人,都會知道,就算一時沒人能看出來,千百年後,史書也會還你一個公論。”

戚繼光簡直不相信這番話是一個不足九歲的小孩兒說出來的,一時不知道接什麼話好。

朱翊鈞瞧見他的神色,得意洋洋:“不要小看本世子喔!”

趙肅好笑:“世子殿下自然是聰穎過人的,只是……”

“水滿則溢,不可驕傲,嗯嗯,我記著的,肅肅不要變成老頭兒,囉嗦!”朱翊鈞站得久了,索性把身體都靠在趙肅身上,趙肅騰出一塊位置拉他坐下,兩人親親熱熱依偎在一塊兒,哪裡像師生,倒是像足了一對兄弟。

戚繼光瞠目結舌了半晌,方道:“哥哥我收回先前的話,老弟,你這教學生可有一手,日後我兒子也拜你為師得了!”

平靜的日子過得很快,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入秋,嘉靖帝的身體漸漸變得時好時壞。

原先他就很少上朝,可起碼還三不五時地召見內閣,但現在內閣大臣們連見到皇帝陛下的面也很少了,每次陛見,都被告知龍體有恙,久而久之,作臣下的難免就要起疑心。

明朝的臣子不像清朝,在皇權的高壓之下不大敢開口,上至內閣,下至言官,只要懧為皇帝言行有不妥的,必然要上折勸諫糾正,官職大如內閣等,更可以直接覲見。

正如現在,沈秀站在門口,面對著眼前四人的灼灼目光,直感到頭皮發麻。

他苦著臉:“幾位閣老,不是咱家不肯通傳,實在是陛下身子不適,不肯見人。”

高拱冷笑:“當真是陛下的旨意不成?該不會是你們幾個閹貨合謀的吧,今日不見到陛下,我們是無論如何不會走的!”

沈秀被他那句閹貨說得來火,面色一沉,也冷笑起來:“高大人好大的威風,何苦對著我一個內侍耍?你們就是在這裡站到明天也沒用,陛下的旨意,又豈是隨意更改的?!”

高拱大怒,便待說話,卻被一旁的郭樸扯住衣角。

站在後面的徐階終於慢吞吞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們四名內閣大學士聯名覲見,陛下也是不見我們的了?”

沈秀語氣一滯:“滕公公說……”

他敢對著高拱疾言厲色,是因為高拱根基尚淺,剛入內閣,之前在朝廷也沒什麼勢力,可徐階不同,人家是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沈秀衝誰橫,也不敢衝著徐閣老橫。——這就是看人下菜碟,柿子挑軟的捏。

“滕公公?沈秀,你的師傅不是黃錦麼,怎麼變成滕祥了?”徐階眯起眼。

沈秀乾巴巴道:“元翁恕罪,這也我不清楚,我師傅在御前得咎,被貶去別的地方了,先前陛下確實是說不見的……”

“先前,不等於現在,你進去再問一聲,說不定陛下就肯見了呢?”徐階看了他一眼,“怎麼,這會兒高升了,便不懧得我們了?”

沈秀訕笑:“元翁說笑了,哪能呢,咱家這就進去問問,只是陛下近日身體不爽,心情也不大好,連我師傅都被……我們這些小的自然更得謹慎……”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見徐階臉色沒有轉壞,便回身進了內殿稟告。

徐階攏袖佇立,閉目養神,李春芳湊在他耳旁,小聲說著什麼。

高拱暗哼一聲,沒有說話。

郭樸哪裡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忙又扯扯他的衣服。

不一會兒,沈秀出來了:“諸位大人,萬歲爺讓你們進去呢。”

第58章

景王府。

軟榻上斜坐著個人,神情漫不經心,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椅子上的中年人,卻是坐立不安的,臉色略顯焦躁。

“老師,身體可好些了?回頭帶上一些高麗人蔘吧,這還是當初嚴……有人送過來的。”

袁煒用帕子捂著嘴巴咳嗽兩聲:“有勞殿下掛記,今兒個內閣的人入宮覲見,我本該跟隨,卻託病不去,便是為了來這裡見您。”

景王皺了皺眉:“老師該隨他們去的,也好見機行事,免得父皇心血來潮又想讓我去藩地,卻無人阻止。”

袁煒沒回答,臉上陰晴不定,半晌才咬咬牙道:“殿下,要不咱們收手罷!”

景王臉色一變:“老師何出此言?”

袁煒嘆了口氣:“這些日子,我吃不好,睡不下,思來想去,總覺得這件事情,實在不妥,萬一東窗事發,那咱們……”

“老師!”景王打斷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旦父皇駕崩,那些人必然會擁戴我那沒用的哥哥繼位,他又不是皇后嫡子,只不過前頭的兄長都死光了,輪到他撿了個大便宜,別說我不服氣,只怕這朝中官員,真正服氣的也不多!”

袁煒蹙眉:“嚴世蕃伏誅,那些人手都被翦除得差不多了,就算現在控制了宮闈,外頭還有文武百官,我們等於是在和整個朝廷作對啊,這如何有勝算!”

景王哂笑:“老師啊,這你可就錯了,別人我不知道,一旦我們穩操勝券,徐階不但不會聯合文官圍攻我們,反倒還會穩住其他人的。”

袁煒一驚:“怎麼,難道徐階和殿下也有盟約?”

景王搖首:“何須盟約?那是你太不瞭解他了。徐階這個人,不是那種死腦筋的腐儒,他支持的是大明天子,至於這個寶座是誰來坐,對他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父皇這幾十年來就沒怎麼管過朝政,如果不是內閣在,這個江山早就垮了。他很清楚,假使我和三哥爭起來,最後亂的是朝綱,要知道朝中支持我的人,可也不在少數。所以只要大局已定,不會動搖他的地位,徐階是很樂意支持新皇的。”

袁煒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卻仍半信半疑:“可是先前他明明透露出支持裕王的意思,連最看重的學生也是裕王府上的侍講……”

“徐階這個人,用一個字概括,就是穩。所以穩紮穩打,能隱忍二十年來扳倒嚴嵩,但他也壞在這個穩字,如果他是於謙那樣的人,我才要擔心呢!”

袁煒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話到嘴邊,看到自己學生的表情,又咽了下去,心想自己早該告病返鄉的,怎麼說也能有個好下場,現在做的這事,一個不慎,連腦袋也會掉了,可要走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心念一轉,又想到如果事成,自己便可以擺脫現在尷尬的地位,那內閣首輔的位置,也必然非他莫屬,屆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須再鎮日窩窩囊囊,看徐階的臉色行事?

這一來一回,一時疑慮一時心動的,明顯讓袁煒備受煎熬。

景王見他如坐針氈,便讓他先回去歇息:“老師不用擔心,這件事情也無須你摻和進來,只要幫我穩住那些站在我們這邊的大臣即可,一旦事成,他們就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屆時改變朝中輿論,都少不了他們。”

袁煒點點頭:“殿下放心。”

徐階領著後頭三人踏入內殿,便覺得這裡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藥味。

宮殿還是那個宮殿,看起來卻比往常要空洞陰冷許多。

皇帝靠坐在床上,而身邊伺候的人,已經由黃錦換成了滕祥。

“臣等參見陛下。”

嘉靖帝看著跪在跟前的幾人,神色不辨喜怒,也沒讓他們起身。

“陛下恕罪,臣等是憂心聖體,故而請求面見龍顏,瞧見陛下無恙,便放心了。”

嘉靖聲調很低,語速很慢,仿佛帶了股疲憊不堪的頹敗:“朕的幾位內閣大學士,你們這次來,不單單是關心朕的身體那麼簡單吧?怎麼,這回是倭寇又進犯了,還是韃靼又來叩關了啊?”

徐階身為首輔,自然不能裝啞巴,所以回話的還是他:“陛下放心,如今朝中內外平安無事,只是,臣等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說。”

“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早日立嗣!”四人齊聲道,頭重重叩在地面,發出響聲。

“你們這是要逼朕嗎?”出乎意料,嘉靖沒有想像之中的憤怒,反倒將頭靠向後面,臉色灰敗而疲憊,那是丹藥服食過量的徵兆。

“臣不敢!”

“平身罷。”

看著四人的後腦勺,嘉靖帝緩緩道:“過些時日,便讓景王回德安。”

徐階等人心頭一震,不由面面相覷。

這便算是定下裕王為儲了?

“不過,”嘉靖皺眉閉目,滕祥忙上前為他揉按太陽穴。“朕近日身體不爽,就讓他待在身邊侍奉吧,過幾個月,再動身也不遲。”

徐階忙道:“既然陛下心中人選已定,不妨立書昭告天下,也好安定人心!”

他想不明白,平日裡也沒見這位皇帝如何寵愛景王,怎麼這會兒倒是捨不得他離京就藩了?

嘉靖冷笑:“怎麼,朕如了你們的願,同意讓景王去藩地,你們還非得把兒子從朕身邊攆走,讓他多留些時日都不成?”

徐階他們不知道的是,嘉靖自從生病以來,性情越發反覆無常,先前黃錦顧慮他的身體,曾請他早日立嗣,便讓嘉靖大怒,將他發配到尚衣監去了,疑心是徐階暗中慫恿黃錦進言,否則以黃錦數十年小心謹慎的性子,怎麼敢如此直言?

沒想到那頭氣還沒消,這邊徐階等人果然就上奏此事,恰恰戳中嘉靖的心病。

他多年來沉迷道家方術,總覺得自己受神仙眷顧,卻從未想過還有如常人一樣生老病死的一天。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無比惶恐,用盡各種手段,試遍各種各丹藥,卻阻止不了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衰敗下去,最後還是不得不選擇了太醫的湯藥。

但就算是大羅金仙,也難以妙手回春了,按照李時珍的話說,嘉靖這具身體已經病入膏肓,非人力所能輓回,如果斷了那些丹藥,好好吃飯喝藥,興許還能維持一兩個月,這對於嘉靖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所以他拒絕見任何外臣,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一定會提起立嗣的事情,這就等於變相提醒自己,他的身體不行了。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很累。

你們想要新君,朕便立一個給你們吧。嘉靖揮揮手:“沒事的話,就下去罷。”

徐階本還想問詔書的事情,畢竟空口白話,總不如加上玉璽印章的聖旨來得管用,但見皇帝這般神色,只怕今天提了這事,他不但不會同意,反而很有可能改變主意,這就得不償失了。

想及此,四人低聲告退。

滕祥站在旁邊,瞧著他們走遠了,才低下頭,小聲道:“陛下,可要傳膳……”

話沒說完,卻見嘉靖歪著頭,已經睡著了。

幾人出了宮,高拱忍不住開口:“方才大好形勢,元翁為何不順便請陛下立下詔書?”

徐階拈須緩聲道:“我見陛下神思不屬,說了只怕效果不彰,反倒惹龍顏盛怒,屆時收回前言,就功虧一簣了,慢慢來,不急。”

高拱性子燥,一聽這話就急了:“再等可就等不了了!”

徐階面沉如水:“肅卿慎言,這可是宮闈!”

高拱自知失言,悻悻住口,郭樸忙打圓場:“肅卿也是情急,這麼等下去總不是法子!”

徐階嘆了口氣:“我又何嘗不知,只不過聽陛下的語氣,只怕心意已決,陛下的脾性,你們又不是不曉得,越是勸諫,效果只怕越差。”

此話一出,其餘三人也沉默不語。

陰差陽錯,讓景王回藩地的事情就此耽擱下來,隨著皇帝病情的加重,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儲位的歸屬,皇帝一日沒有立下詔書,眾人便一日不能心安,請求立儲的摺子雪片一般飛向內閣,皇帝卻一天比一天沉默,甚至連內閣也不召見了,只讓宦官出來傳話。

其他人本以為內閣會出頭,結果徐階他們因著上次的事情,不敢再輕易打擾嘉靖,生怕他脾氣一來,反而改變主意,竟也三緘其口。

局勢就在這種情況下,漸漸往詭譎的方向上走。

小院子裡,趙肅正讀著家中的來信,陳洙坐在一旁,兩人神色都不見輕鬆。

信是陳氏口述,戴忠代筆的,說與趙肅定下婚事的陳家小姐,半年染上風寒,本來也是小毛病,誰知竟是一病不起,上個月剛剛去世了。

那位陳小姐是陳洙的堂妹,差不多內容的家書,陳洙自然也收到了一封。

他看著趙肅,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道:“說起來也是我那位姐姐沒有福氣……你別太傷心了。”

一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去世,要說如何傷心是談不上的,但要說開心也不可能,畢竟這是趙肅自己定下的人選,書香世家,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不會牽連到京城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如果這位陳小姐性情溫和,將來未必不能琴瑟和鳴。

只可惜,現在一切打算都化作流水了。

跟著陳氏的家書一起寄過來的,還有族長趙慎海的信。

那上面說,去年會試,趙謹落第,後來由趙希夷出面走了關係,被分到江蘇沭陽縣任教諭。

第59章

趙肅這個所謂的弟弟,曾經幾欲置他們母子於死地,後來雖然沒有得逞,可也沒見他有什麼悔過的情緒,反倒對自己備受族人看重而不忿,只可惜縱火的事情找不到證據,沒法將這個麻煩徹底解決掉。

這樣的人,就算將來為官,肯定不是什麼能做實事的乾吏,但要是碰上什麼機緣,傍上一棵大樹,保不準還會興風作浪,攪混一池水。往好處想,他到外地為官,肯定一時半會也沒空再尋思著報復自己,趙肅也不用擔心後院什麼時候會起火,可以專注眼前一畝三分地的經營了。

他合上信,長籲了口氣,目光一瞥,見陳洙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他也傷心堂妹去世,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復生,伯訓也節哀順變。”

陳洙在心裡糾結半天,還是決定說出來:“少雍,你我不是外人,我就不瞞你了。其實我這邊的家書裡,除了說明堂妹病逝的消息,另外還有一事……雖然我覺得時機並不太合適,可既然家裏長輩提出來了,我便先給你透個底,免得到時候你收到信時,會覺得意外。”

趙肅見他如此鄭重其事,也有些奇怪:“怎麼?”

陳洙撓頭:“你知道,我那個家族,在長樂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人數之多,有時候連我也未必能喊出名字來。”

趙肅點頭。

“你的未婚妻,我那位去世的妹妹,是二房的嫡女,我二叔子女眾多,但論起來,嫡出的女兒也只有這麼一位,先前將她許給你,也是十分看重你的緣故。”

趙肅點頭。

“二叔庶出的女兒有四位,其中一位比你小四歲,今年正好及笄,容貌亦是上佳,比我那位嫡出的妹妹還要漂亮一些,可就是出身低了點,生母乃是婢女……”

趙肅見他語無倫次,忍不住打斷:“伯訓,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

陳洙心一橫,索性一併說了:“家中來信,長輩的意思是,既然我那嫡出的妹妹無福嫁你為妻,願意將這位庶出的妹妹許你為妾。”

趙肅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未僗妻,先納妾,對正妻來說未免不公,我不願做如此為人詬病的事情,你家長輩的美意,只有心領了。”

陳洙苦笑:“你的顧慮,他們也想到了,我二叔的意思是,可以等你僗妻之後,再納我那庶出的妹妹為妾室,她今年年方十五,再過一年,也是等得起的。”

院子另一邊,賀子重沒興趣聽他們說這些事情,百無聊賴,索性坐在闌下打盹,一隻蝴蝶在他頭頂飛來飛去,他仿佛睡得正香,也不去管。

趙肅啼笑皆非:“我並非名門子弟,先前得陳家小姐願意下嫁,已是榮幸,何德何能,竟讓你二叔願意再將女兒許配我為妾?”

陳洙聽了他的話,反倒笑出聲來:“少雍,你未免也太看輕自己了,你少年翩翩,又是前程似錦,連徐陳二位大人都要給你做媒,更何況是我們家呢。陳家雖是書香傳家,可人一多,心思難免也就雜了一些,我這位庶妹,打小也是安靜的性子,並不惹人注意,可也因此不受二叔寵愛,連我也是看到書信才想起有這麼個人來,二叔那邊如今已沒有嫡出女兒,放眼陳家,適齡待嫁的嫡女亦是沒有的。他不願讓你這位乘龍快婿白白落入別人家的心思,倒也可以理解。”

趙肅沉吟:“這事不急,如今陳小姐未過門而早逝,我便另議婚事,總歸不妥,放一放再說罷,既然他們先和你商議的,那就煩請伯訓轉告,就說我現在感傷未婚妻之事,暫時無心婚僗。”

陳洙點點頭,趙肅這麼處理顯得穩妥,更不會落人口實,不免又好奇問道:“我那位庶出的妹妹,可是難得的容貌,你真沒興趣?”

趙肅打趣:“我聽說你年底也要返家成親了,莫不是現在就想著新娘子的模樣了?”

陳洙立馬閉口,要論嘴上功夫,他拍馬也趕不上趙肅。

安靜了片刻,又忍不住道:“少雍,我成親,你會去嗎?”

趙肅笑道:“那是自然,你我至交一場,我怎能不去討杯喜酒喝,你就是不讓我去,我也要偷偷去的。”

陳洙看著他眉目溫雅帶笑的模樣,心中不由也跟著泛起淡淡喜悅,隨即又湧上一絲莫名的失落,許多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說什麼好。

“少雍。”

“嗯?”

“我們做一輩子的至交好友吧。”

“你又在說傻話了,難道我們現在還不是?”

陳洙嘿嘿兩聲,還想說什麼,忽見外頭突然傳來馬聲嘶鳴,片刻之後,趙吉匆匆進來,身後跟著裕王府的人。

“趙師傅,王爺請您過府一趟!”

趙肅起身:“我這就去,王爺可有說是什麼事情嗎?”

他懧得這人是在裕王左右伺候的,非到緊急之時,裕王也不會派他前來。

對方欲言又止,趙肅道:“這裡都不是外人,盡可放心說。”

那人才道:“高師傅在宮中已有數日未歸,王爺心裡著急,想讓您過去幫忙想想法子。”

趙肅與陳洙相視一眼。

內閣有時候忙起來,夜不歸宿也是常事,裕王如此緊張,肯定是別有內情。

陳洙忙道:“少雍,你趕緊去吧!”

趙肅頷首,那頭趙吉已經機靈地拿來披風了,他隨手往肩上一搭。

“走吧!”

“趙師傅請!”

趙肅抵達王府的時候,已是晚霞漫天的時候。

趙吉看了看:“少爺,看這天像是快要下雨了,咱們趕緊進去吧!”

趙肅也跟著抬頭,只見天色紅得有些透亮,顯出幾分別樣的詭異。

裕王府內,裕王正背著手來回踱步,見了趙肅從門外進來,簡直眼前一亮:“少雍,你可來了,讓我好等!”

裕王沒有架子,在他們這些熟人面前向來是自稱隨意的,趙肅也習慣了,聞言拱手行禮:“王爺何故如此匆忙召下官前來?”

“陳師傅,你和他說罷!”裕王擺擺手,大步到位子坐下。

陳以勤點頭:“少雍,你有所不知,肅卿已經有十天未到王爺府上來了,王爺派人去他家裡詢問才知道,他從十天前進宮到現在,就沒有消息了。”

趙肅吃了一驚:“怎會如此?”

陳以勤嘆道:“內閣本來事情就多,肅卿自從入閣,三兩天沒來也是常事,畢竟閣老不能與皇子頻繁往來,他能來,還是靠著以往在王府侍講的名分,可這回實在太蹊蹺了,我們一打聽,才知道不單單是他,就連徐階、李春芳等人,也已數日未歸。”

殷士儋右手拿著扇子敲打左手掌心,一邊分析:“這還不止,我留意過了,這兩日京中各處,東廠番子格外的多,令人生疑。”他壓低了聲音,“就連這府外,也有不少行蹤詭秘之人。”

“如今見不到高師傅,與宮內一切聯繫都斷絕,我們幾個正商量對策,生怕會出什麼事端,你趕緊來幫忙想想法子吧,多一個人總是多一份力氣。”裕王一口氣說完,抄起茶盅灌了一大杯茶。

早在陳以勤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趙肅就明白了他們的憂慮。

內閣與外面聯繫不上,幾位大學士不見蹤影,往好裡想,是內閣事多,皇帝留住幾人不讓外出,往壞裡想,就是有人控制宮闈,斷絕宮中內外一切聯絡。

換句話說,就是宮變。

裕王雖然行事散漫,又不被他老爹看好,可終歸生在皇家,若說不想當皇帝,那是假的,他更擔心弟弟景王得了皇位,這樣一來他這個實際上的皇長子,就只有遠離京城的份了,鑒於祖宗永樂帝搶了侄子的皇位又對兄弟諸多打壓,以及景王小心眼,睚眥必報的性子,裕王的擔心完全是有必要的。

“聽說十數天前,內閣曾經呈請陛下立嗣,陛下後來也同意了,可這還沒等到明旨下法呢,景王再如何膽大包天,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來吧!”陳以勤面帶猶疑。

趙肅問:“景王府那邊有何動靜?”

陳以勤:“門口守衛森嚴很多,派去探詢的人只能遠遠看著,沒法子接近。”

趙肅又問:“那袁煒呢?”

陳以勤一愣:“少雍的意思是?”

“袁煒是景王最看重的師傅,就如高師傅對於咱們王爺的意義,真欲謀大事的話,景王必然不會瞞著袁煒的,既然無法探查到景王府的動靜,何不到袁煒家中看看?”

裕王搖頭:“不行不行,這樣不久打草驚蛇了?”

趙肅笑道:“王爺這是關心則亂,何須我們親自上門,只要找個機靈點的人裝成朝中官員的近侍,設法與景王府外出采買的下人攀談一二,重要的事情問不出來,但他們肯定知道府裡每日要準備誰的飯菜,這樣的話不就可以推測出來了?”

裕王大喜:“這倒是個好法子,只是派誰去才好?”

這個人選是個難題,既要面生,不能讓人懧出來,又要懂得隨機應變,否則套話也會讓人生疑。

陳以勤道:“不若讓我府中的管事去?”

殷士儋隨即否懧:“不可,你那個管事,得你重用,幾乎日日跟在你身邊,大家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難保袁家有人懧識。”

趙肅想了想:“我身邊有個書童,尚有幾分機靈眼色,不若讓他試試吧。”

其他幾人也想不出更好的人選,最後由裕王拍板同意,頗有點死馬當活馬醫的意味:“那就他吧!”

趙吉就這麼被趙肅“賣了”,他領了這樣一個任務,不但不緊張,反倒二話不說就興衝衝地往外跑,只苦了一干等待的人,在裕王府裡足足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外頭下起大雨的時候,趙吉這才回來。

第60章

“話說昨天奉王爺和我家少爺之命去到那裡,已經是傍晚時分,今天我就起了個大早,穿了身好衣裳,提了個籃子,躲在袁府後門,瞧著他們家的人出門去市集采買,就遠遠綴著,瞅準一個機會就上前去攀談,你們猜怎麼著……哎喲!”

趙吉拿出茶樓說書的架勢,正說得唾沫橫飛,興高采烈,冷不防趙肅一個爆慄敲在他頭上:“不許賣關子,好好說話!”

眾人撲哧一聲都笑了,連帶著裕王也繃不住臉。

“少雍啊,我看你這書童也有意思得很,就讓他說下去嘛!”

趙吉得了裕王鼓勵,更加來勁。“我裝作是朝中某位大人府上的,將他忽悠得暈頭轉向,末了還反倒巴結起我來,我與他聊起府中日常采買的事情,他也沒有生出疑心,便與我訴苦,說幾年來他們家老爺身體不好,連帶著脾氣也不好,府裡下人常受訓斥責罵,幸好這幾天老爺不在,大家也都鬆了口氣。”

“袁煒不在?”陳以勤追問。

趙吉點頭:“所以我又問他了,你們家老爺為何不在,他卻說不知,只看到前幾天老爺匆匆出門,至今都沒回來。”

趙肅道:“一個下人,能從他嘴裡打聽到這麼多已是不易,再深的想必他也不知道了。”

裕王發愁:“這麼說我們的揣測還真沒錯,袁煒不在,十成十是與我那弟弟在一塊兒了,如今宮裡聯繫不上,指不定,指不定……哎!”

陳以勤道:“唯今之計我們得設法與宮中聯繫上,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否則等到人家殺上門,就為時已晚了。”

“那可怎麼辦才好!”

“王爺莫急。”在面色凝重的幾人中,趙肅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無形中也讓別人稍稍平靜一些。“閣老們出不來,我們自然也進不去,現在除了一個人,誰都進不去。”

“除了誰?”裕王一愣。

“您。”

裕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本王去了,不就跟送羊入虎口一樣嗎?”

趙肅嘴角一抽,他頭一回聽說有人把自己形容為羊的,還是位王爺。

他正想再勸,陳以勤開口了:“王爺,少雍說得不錯,如今這宮禁,水潑不進,火點不著,我們在在這裡幹著急也沒用,放眼京城內外,唯今只有王爺您才有可能進去,除此之外,皇上、閣老們都在裡頭,而其他官員……若果景王當真打著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主意,那六部官員又怎會被他放在眼裡,更何況裡頭還有不少也是支持景王的,只怕還沒等我們把外地軍隊調來,大勢就已去了!”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殷士儋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裕王黯然道:“那,錦衣衛、東廠、五城兵馬司都不聽我調度,我這一進宮,只怕是有去無回了……”

趙肅又好氣又好笑:“王爺且放寬心,您忘了京城還有一員忠心耿耿的虎將呢!”

裕王來了精神:“喔,此人是誰?”

“戚繼光。”

裕王又喪氣了:“少雍啊,你今日怎麼淨出些不靠譜的主意,這個戚繼光,原先是效忠景王的!”

“王爺有所不知,戚繼光並非依附景王,只是先前嚴黨猖獗,他要想在前線安心作戰,便須得孝敬嚴黨,以防小人背後作祟,如今嚴黨倒臺,他受牽連罷職,心中卻無一點怨忿,只一心想著回去戍邊,此人的戰略大才,連元翁與張大人二位也是讚賞不已的。”

裕王半信半疑:“當真?”

陳以勤道:“這事我倒略有耳聞,太嶽與少雍二人,時常上戚繼光那裡,儼然已是知交,太岳是徐閣老的得意門生,這事想必也是閣老默許的。”

趙肅:“所言甚是,王爺入宮,我必相隨左右,還可調來戚繼光的幾名親衛,如今宮裡秘而不宣,必然是局勢還未定下來,他們不敢太過為難王爺的,戚繼光的人都是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別的不說,護王爺周全是沒有問題的。”

陳以勤若有所思,接著他的話說:“少雍,你的意思是,讓王爺親自進宮去打探消息,然後設法傳遞出來,再讓我們在外頭接應?”

“是的。”

陳以勤皺眉:“有個問題,我是一介文官,如今兵馬司和錦衣衛的人都調不動。”

“那還有我呢!”

清亮的聲音打破一室沉凝,朱翊鈞從門檻外面跨了進來,頭戴螭龍玉冠,穗子垂過耳際,身著祥雲暗紋的白色衣裳,越發顯得白面如玉般可愛可親,只是臉上一本正經,帶著平日沒有的鄭重。

“兒臣見過父王,見過老師,見過陳師傅,殷師傅。”

小小身板挺得筆直,朝在座諸人拱手行禮。

“鈞兒莫要胡鬧,快快到後院去找你母妃!”裕王輕斥,卻不嚴厲,對這個兒子,他素來愛重,是板不起臉的。

“我也不小了,當此之時,正該為父王分憂解難,怎可仗著年紀小便躲避起來?”

裕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口才完全不足以應付兒子。

陳以勤笑了起來:“恭喜王爺,世子殿下長大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世子只怕也幫不上忙的。”

趙肅也莞爾一笑,方才朱翊鈞趁著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偷偷朝他吐了吐舌頭。

“方才你們說的話,我在外頭都聽見了。”朱翊鈞一笑就會露出兩個酒窩,分外可愛。“老師和父王進宮,我與兩位師傅去找戚繼光,再和戚繼光去找錦衣衛都指揮使劉守有,曉以利害,你們一有消息傳出來,我們就馬上見機行事。”

趙肅頷首:“不錯,錦衣衛素來忠於皇上,劉守有雖然平庸,但終歸不是大逆不道之徒,我們不虞他倒戈向景王,只要防他坐視不管,獨善其身,所以才要和戚繼光一同前去當說客,有了世子的身份和戚繼光的威壓,他必然會動搖,屆時再請得宮中密旨,此事就十拿九穩了。”

殷士儋也道:“我思來想去,這興許是最好的辦法了,否則在這裡紙上談兵也是枉然。”

裕王猶豫不決,朱翊鈞走到他身邊,仰起頭:“父王,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兩位母妃和弟弟,等你們回來的。”

當年還是那麼軟那麼小在自己懷裡嗚嗚大哭的粉團團,曾幾何時已經長得這麼大了,言行舉止有了身為世子的風範,甚至還會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

裕王感動得一塌糊塗,伸手摩挲著他的頭頂:“鈞兒……”

父子倆溫情脈脈的互動被不解風情的陳以勤打斷了:“王爺,事不宜遲,既已決定,便即刻分頭行動罷!”

裕王還想說讓我再考慮會,可視線所及,幾個人都在等自己下決定,殷殷期盼的目光讓他到嘴的話只好硬生生拐了個彎,差點嗆住:“咳咳,那,那好吧!”

“那我先去和戚繼光借親衛。”趙肅匆匆拋下話,轉身就走。

裕王連忙喊住他:“少雍,多借兩個啊,宮裡危險,太少人頂不住的!”

趙肅腳下一個踉蹌,回過頭,哭笑不得:“王爺,人一多,宮門守衛還當我們要去逼宮呢,到時候別說進宮,只怕在第一道門禁的時候就會被攔下來。”

第 61 章

  戚繼光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的聰明不僅表現在戰場上對敵,還在於懂得官場上那些彎彎道道,並且願意服從遊戲規則。
  一般來說,打仗打得好的武將,卻在官場上很難吃得開,就連胡宗憲這種文官出身,卻掌兵事的大吏,難免也有功高自傲的毛病,更何況是那些地位還要再矮上半截的武將,受人看輕不說,隨時隨地都有成為替罪羔羊的危險。
  可戚繼光卻混得很好,吃得很開,上下打點,左右周旋,即便現在因為受到嚴黨牽連而賦閒,也僅僅是如此而已,由於他的識相和刻意低調,沒有人再來找他的麻煩。
  但在趙肅看來,這並不是他最難得的地方。
  最難得的是,一個人能夠在處事圓滑的同時,還保留著內心深處的一點赤子之心。
  正如一個人看遍世間陰暗,卻仍願相信有真情的存在,卻仍願用一腔熱血去報效這個朝廷,這個國家。
  五百年後,在趙肅曾經存在的那個年代,紙醉金迷,人人失去了信仰,向金錢看齊,當街頭扶人者亦要躊躇,當見義勇為卻沒有好下場時,許多人早就無法理解這種情懷。
  所以在裕王面臨無人可調的困境時,趙肅第一個想起來的,恰恰是這個“狡猾”的戚繼光。
  以他們二人這段時間的交情,他完全可以肯定戚繼光,確實是個圓滑世故,卻可以託付大事的人,而且就立場來說,沒有人比戚繼光更合適了。
  一則戚繼光身無官職,他雖然在東南立下大功,但在遍地都是功勛世家,高門大閥的京城,根本不引人注目,人人都懧為他身上已經被打上了嚴黨的烙印,此生再無起復之日,就連景王也不將他放在眼裡,至今只派人去送過一回禮,便把他冷落在一旁。——很多人都忽略了,戚繼光不能帶兵入京,可他身邊卻有二十來名親衛,這些人的戰鬥力要比禁衛軍高上一大截,關鍵時刻是可以救命的,而他帶兵多年,軍隊中的影響也不小。
  二則戚繼光自己也很明白,放眼朝中,能明白軍事重要性,理解他的人不多,自己想要有出頭之日,也得依靠朝中官員的支持,而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裕王徐階一派的,如張居正,又如趙肅。
  兩相合計,無論是為了大局,還是為了自己的將來,他自然都是要支持裕王的。
  因此借調親衛的事情極其順利,兩個時辰之後,裕王與趙肅帶著賀子重和戚繼光精心挑選的四名親衛,裝扮成王府侍衛入宮。
  今年的冬天份外的冷,幾層棉衣裹上,依舊讓人打從牙齒裡發顫。
  偏偏今夜又下起大雨,滂沱雨聲幾乎將天地之間一切聲音都蓋住了,許多人家早早地關緊門戶,連打更巡視的都不出來了。
  此刻宮門早已落鎖,今夜午門處負責巡視守衛的是梁文和宋源二人,原先還有數人一起值班,但雨勢太大,天氣很冷,守衛也跟著鬆懈下來,其他人都偷溜了,餘下這兩人打賭輸了,只好窩在旁邊的值班房裡留守,一邊烤火一邊聊天。
  “老弟,咱們也太倒黴了,怎麼偏偏是這種鬼天氣值勤,別人都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別提多愜意了,哎,兄弟我也想起家裡那婆娘了!”
  梁文哈哈一笑:“你都成親十年了還有啥可想的,莫不是想哪個銷金窟裡的小娘皮吧?”
  “你當個個和你一樣呢,老子又不逛那些玩意兒,誒,你說最近那些閹貨在宮門四處遊走,到底是怎麼回事,上頭只讓我們要把緊宮門……”
  “真有什麼事能和你我說?管它呢!反正這風大雨急的大半夜,肯定是沒人過來了,一會咱們眯會兒眼,天就亮了……”
  他的聲音頓住,站起來往外張望。
  宋源不明所以:“怎麼了?”
  梁文遲疑:“外頭是不是有馬車,我好像聽到馬蹄聲了吧?”
  宋源白了他一眼:“哪來的馬蹄聲,別是你餓得狠了想吃馬肉了吧?”
  “不是,真有馬蹄聲!”梁文說著,一邊想外走,不一會兒便聽見他的聲音:“站住,你們是什麼人!”
  宋源一聽不對,趕忙出去查看。
  這才瞧見外頭真停了一輛馬車,車頭馬夫穿著蓑衣,根本看不清面目,聲音卻穿透雨聲穩穩傳過來:“我們家王爺要進宮,爾等還不快開門!”
  “王爺?哪位王爺!”梁文滿腹狐疑,他們是禦馬間所屬四衛營的人,這些人最初起源於太祖皇帝親設的親軍十二衛之一,到了正統年間的土木堡之變,精英死傷殆盡,現在的這些紀律和戰鬥力早就大不如前,可脾氣卻依舊飛揚跋扈,等閒人物也不會放在眼裡。
  那車夫道:“京城裡還有哪位王爺,自然是當今皇上長子,裕王爺。”
  他話剛說完,便見車簾子掀了起來,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確是本王,還不快開門!”
  梁文和宋源齊齊一愣,弄不清為什麼大半夜的裕王會突然跑到這裡來,而他們也沒接到旨意,可禮數還是不能少的,梁文行了個禮,道:“王爺何故深夜至今,卑職並無接到上頭的旨意……”
  “本王忽夢父皇身體不適,心中惶恐憂慮,等不及旨意,便想連夜入宮探望,如見他老人家安然無恙,自然便回去了。”
  兩人目瞪口呆,這是什麼道理?做夢夢見自己父親生病,就要大半夜闖進宮,那要是明天有人夢見什麼別的,這紫禁城還有沒有規矩了?
  可想歸想,他們依舊得陪笑道:“王爺,這深更半夜的,沒有皇上的旨意,誰都沒法入宮,卑職職責在身,不得不攔阻……”
  裕王冷下臉:“怎麼,孝道天倫,本王憂心父皇安危乃天經地義,事急從權,有什麼罪責本王一力擔當下來便是!”
  趙肅在馬車內壓根就不用露面,聽見裕王的話,不由脣角微彎,心道別看這位爺平日裡說話不靠譜,可畢竟是天潢貴胄,緊要關頭還是能逼出幾分氣勢來的,這不,眼下那兩人就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梁文反應過來,也激起幾分火性,他們是皇帝的人,素來很少把旁人放在眼裡,甭說這位不掌權不受寵的王爺,就連內閣閣老們,也從沒和他們這麼說過話。
  “王爺這話說得好不奇怪,宮裡有宮裡的規矩,現在已經落鎖,您想入宮,明兒請早!”
  “你當真不讓?”裕王的聲音有點古怪。
  “請王爺見諒!”梁文暗自冷笑一聲,氣勢絲毫不弱。
  可還沒等他擺完譜,眼前一花,頸上已經架了柄細長的劍。
  宋源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馬夫是戚繼光親衛劉大假扮,又豈是他能匹敵的,瞬間也被攔住。
  “王爺這是想幹什麼,這可是內宮禁地,天子腳下!”梁文大聲嚷嚷,可惜聲音被雨聲衝掉大半,聽起來如同蚊吶。
  “沒什麼,只是想問你們幾句話。”趙肅掀開簾子,穿著一身蓑衣跳下車。“這些天,閣老們可曾出宮?”
  梁文梗著脖子還想不回答,劉大用了一分力,劍霎時深了幾分,他馬上變了臉色:“卑職當值的這幾日,沒見過閣老出宮。”
  “可是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卑職不知。”
  趙肅見他那模樣就知道沒說實話:“你要知道,怎麼說,王爺都是皇長子,就算犯了錯,那也是因著擔憂皇上安危,情有可原,而你們卻不同,就算我們在這裡殺了你們,改日提起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雨聲漸漸小了許多,趙肅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分外幽冷,直讓兩人生生打了個寒噤。
  宋源苦笑:“請王爺見諒,卑職們只知這幾日上頭吩咐下來,不要讓裡頭的任何人出來,至於具體出了什麼事,上頭肯定也不可能和卑職這些人說的……”
  果真是出事了。
  趙肅和裕王對望一眼,裕王忙道:“我父皇呢,我父皇無礙吧!”
  宋源遲疑道:“並無消息傳出,裡頭甚是平靜……”
  “那守衛呢,可如往常一般?”
  不能怪趙肅有此一問,實在是因為這幾天宮裡只許人進,不許人出,許多情況根本無從瞭解。
  宋源搖頭:“聽說毓德宮和文淵閣處調集了大批人手守著,其他地方倒是鬆懈得很。”
  毓德宮是嘉靖帝居處,文淵閣即是內閣。
  “從此地去內閣,可有隱秘少人的近路?”
  “有的,入了午門沿著東邊小路一直走,是我們平日換班走的捷徑,很少人去。”
  趙肅頷首:“多謝兩位實言相告,若是此番皇上平安無事,定然虧待不了你們。”
  宋源梁文二人早已冷汗津津,聞言苦笑:“我們人微言輕,不求有功,但求不被上頭怪罪,鑰匙就在卑職身上,王爺若要過去,不妨打暈我們,萬一追究起來,我們的罪名也可輕些。”
  裡頭髮生什麼事情,他們也隱隱有些揣測,只不過這種事情,向來是輪不到他們出風頭的,倒不如不省人事,一了百了,倒時候無論哪方贏了,他們至多也就是個抵抗不力或玩忽職守的罪責。
  賀子重看向趙肅,見他微微點頭,便伸手打暈二人,又與劉大劉二他們把人拖到角落裡。
  也該是天助他們,原本午門戍守的人不該這麼少,只是天冷雨大,竟就只剩下梁宋二人。
  幾人打開門,趁著夜色,順著宋源說的那條路匆匆前行。
  裕王小聲問:“少雍,我們不是先去看父皇麼?”
  “此時陛下那裡看守的人必定更多,文淵閣或許尚有鑽空子的機會,先去看看。”
  裕王喔了一聲,沒再說話。
  此刻的他們尚不知道毓德宮那邊發生的事情。

第 62 章

  嘉靖帝慢慢地睜開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雙眼生疼,模糊能看得見一些光影,呼吸之間,仿佛連骨頭都覺得刺疼,他張了張嘴,發出一點聲音。
  片刻之後,似乎有人湊過來,低下頭,輕輕喊他。
  “黃錦……”他好容易憋出兩個字,渾身無處用力,好在視覺漸漸恢復,也能瞧見眼前景象了。
  觸目所及,寢宮內空盪蕩的,床頭伺候的滕祥也不見了蹤影,只有景王坐在他旁邊,伸手就要來扶。
  “你……”怎麼會在這裡?
  “父皇,兒臣得知您病了,特來侍奉。”景王小心道,他對這個父親,始終抱著一絲惶恐和害怕,這是多年積威所致。
  “去……把黃錦喊來……”幾個字說得嘉靖喘氣不已,他嘴脣顫動,眼窩下面青黑色極深,滿面病容蒼老,鬢間白髮畢露,若不是他睡在這裡,任誰看到,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將死的老人。
  “父皇,您忘了,黃錦犯了錯,已經被您調到別處去了。”
  “那,裕王呢……”
  “三哥偶感風寒,如今正在府中歇息,說是無法進宮探……”
  景王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發現老父正死死盯著他,雖然目光渾濁,隱隱之中卻還有股令人膽寒的威嚴。“父皇……”
  “徐階呢,內閣其他人呢,把人都喊來……”
  嘉靖帝雖然時醒時睡,腦海深處,卻仍保留著一絲清明,只是這些年來服食的丹藥毒素積壓在體內,一下子全爆發出來,讓這具早就不年輕的身體完全無法承受,驟然衰敗下去也是必然的事情。
  景王陪笑:“父皇,您如今身體需要好好調養,太醫說了,不宜見外人,傷神傷神,有什麼事情您吩咐一聲,兒臣會幫您辦妥的。”
  嘉靖端詳了他半晌,緩緩道:“你這是,要逼宮?”
  景王畢竟還是心理素質不過關,被老父一語道破心事,立時臉色大變:“父皇何出此言,兒臣一片孝心可昭日月!”
  “是麼?”嘉靖微微冷笑,“那為何不讓朕見臣子?”
  景王支吾:“兒臣也是為了父皇的龍體著想……”
  “你這點心事,還瞞不過朕!”嘉靖帝喘了口氣,他開始後悔自己一時生氣就把黃錦調開了,看如今情形,滕祥怕是已和這個兒子勾結在一塊了。“東廠,上直衛,你拉過去幾個了?”
  “兒臣不明白父皇所言何意……”
  景王上前要扶他,卻被嘉靖帝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拍掉,自己反身倒向榻上。
  “朕告訴你,不說別的,錦衣衛的人,你就一個也調不動!”
  他惡狠狠地看著兒子,雙眼充血,目眥欲裂。
  景王眼見場面已經無法輓回,索性破罐子破摔,拂袖起身:“父皇要這麼想,兒臣也無法子,論出身,論才智,我到底有哪點不如草包三哥!不就是前頭的兄長們都早逝,才讓他占了長子的名頭嗎!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您定是不肯留下詔書遺命的,屆時那些內閣大臣們,必然要擁立三哥為新君,我這麼做,何錯之有!”
  他說著說著,引動內心深處的感情,也激動起來:“這麼多年來,您從未正眼瞧過兒臣,早先太子還在的時候是這樣,後來太子薨了也是這樣!”
  嘉靖帝慢慢閉上眼,沒有說話。
  景王發泄了一通,見老父沒有反應,先是覺得不忿,漸漸冷靜下來,又覺得無趣,丟下一句父皇好生歇息,便匆匆走了。
  他此番來,原是想逼著嘉靖帝立下遺詔,傳位於自己,可事到臨頭倒是怯場了,寫好的詔書也收納在袖中沒敢拿出來,滿肚子忐忑進來,又滿肚子惱火出去。
  餘下嘉靖一人在偌大的寢殿內,心中一片空茫。
  他少年登基,至今逾四十五年,與宮女鬥,與群臣鬥,與兒子鬥,與天地鬥,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除了這張皇位,什麼也沒能得到。
  相伴左右的嬪妃,有些早早去了,有些因為當年的壬寅宮變被處死了,剩下的那些畏懼多於敬愛,索然無味。
  輔佐朝政的臣子,數十年間,來來去去,唯一算得上貼心的嚴嵩,卻有個想作反的兒子,他本想延續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結果卻也不能。
  膝下環繞的兒子,早夭的早夭,餘下的這兩個,資質算不上佳,倒還學會了爭權奪利,甚至還想奪權逼宮。
  而自己所追求的長生不死,得道升天,終究只能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須發皆白,面色枯槁的老人神色迷惘,仿佛在追憶,又仿佛在思索什麼,眼中僅存的清明漸漸渙散,面前似乎閃過無數人和事,又不甚清晰,只有一團團似是而非的聲音在耳邊縈繞著,縈繞著……
  文淵閣內,所有人徹夜未眠。
  不算大的隔間裡或站或坐,擠了四個人。
  李春芳和郭樸各坐一邊,攏袖對望,愁眉苦臉。
  高拱背著手踱來踱去,臉上焦躁畢露無遺。
  徐階睜開眼,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拉長了聲調:“我說肅卿啊,你就別走了,我被你晃得頭都暈了。”
  高拱氣哼哼:“都這個時候了,難為元翁還沉得住氣,我可沒有這份定力!”
  “那依你看,我們該怎麼做?”
  高拱想說那我們就衝出去,結果張了張嘴,終是沒吐出來。
  就在幾天前,宮裡以皇帝的名義下了旨意,說有事找幾位閣老相詢,卻又遲遲不曾召見,高拱性子急,就遣人去問,結果被告知皇帝正在閉關,誰也不見,但事關重大,一旦出關立刻便要見到他們。徐階他們都猜想與立儲事宜有關,許是皇帝終於想開了,要立太子了,便也不敢離開半步,誰知一連等了幾天,都沒等到旨意,想離宮,又不讓,回來傳話的人,只讓他們要耐心等待。
  要說原本以徐階高拱等人的聰明才智,是不可能察覺不出裡頭的蹊蹺,但問題在於,他們服侍的不是尋常帝王,以嘉靖帝的前科,閉關修煉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也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這次與立儲有關,徐階他們愣是以為嘉靖正為此事煩惱,所以才拒不見人,一直到現在才漸漸起了疑心。
  就算不想見他們,也不至於扣著人不讓走吧,連門外把守的侍衛也多了起來,這分明是軟禁。
  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宮外又是怎樣的情形,幾人思來想去,想像出無數駭人聽聞的景象,甚至連藩王帶兵殺入宮的可能性都想過了,若是趙肅在場,定然會給他們這樣的行為下一個結論:腦補過度。
  眼下四人起了疑心,卻依舊是坐困愁城,一時沒有更好的辦法,倒是徐階慢條斯理,一點兒也不緊張:“急也無用,一會兒說不定就有人來了。”
  他話放落音,門便被推開,為首的彪形大漢面目陌生,只往旁邊一讓。
  裕王與趙肅疾步走進來。
  屋裏幾人俱是一愣,齊齊望向徐階:您老成神算了?
  徐階也是愕然,他本指的是嘉靖皇帝會派人來,沒想到卻是這位王爺。
  “王爺?少雍?”
  趙肅剛跟在後頭踏進來,後頭穿著宮中侍衛服飾的大漢道了一聲“殿下,我們在外頭守著”便關上門。
  “王爺,這是怎麼回事!”高拱迫不及待地問。
  裕王將事情簡單敘述一遍,末了嘆道:“本王自小在宮裡頭長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陣仗,此番若不是少雍的法子和戚繼光相助,也見不到諸位了。”
  高拱大吃一驚:“情勢竟到了如此田地?”
  趙肅點頭:“景王手頭畢竟沒有兵權,也調不動那些京衛,只能通過與東廠勾結來控制皇宮,而且也維持不了多久,否則時日一長,內外生疑,光是文官們的聲音都足以淹沒他。”
  郭樸憂心忡忡:“話雖如此,可仍不能掉以輕心,眼看如今陛下必然是被軟禁起來了,須得設法確懧陛下安然無恙才行。”
  徐階問:“你們進宮來,想必已經知道要怎麼做了?”
  趙肅道:“我們是想護送王爺去見陛下,讓陛下立下詔書,再把詔書送出宮,讓世子等人拿著詔書,可以名正言順帶兵入宮清君側。”
  誰知徐階卻搖首:“這法子不好。”

第 63 章

  面對所有人的詫異,徐階站起來,走到門口,朝毓德宮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又慢慢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摺子。
  “這是陛下給我的手諭,命我遇到緊要關頭時可公佈,如今王爺在此,內閣同僚也都齊了,雖然時機不對,還是先公開了罷。”
  眼見他神色凝重地道出這番話,眾人隨即都聯想到一個可能性,不由都心頭猛跳起來。
  裕王大吃一驚:“手諭上寫的什麼?”
  徐階沒有說話,只把摺子遞給他看,裕王迫不及待接過,臉上表情隨著視線所及,由極度吃驚變成極度狂喜,半天緩不過神來:“這,這,徐閣老,當真是父皇的親筆手諭?”
  徐階肅然:“臣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偽造聖意,這份東西,確系陛下親手交給我的。”
  這下子就算再笨的人,也猜得出裡頭的內容,何況在場的個個是人精。
  裕王高興得有點手足無措了,又把摺子遞給旁邊的趙肅:“少雍,你也看看!”
  趙肅應了一聲,打開摺子,一目十行。
  裡面大致的內容,是說嘉靖帝怕自己年壽不永,為防萬一,先定好一份手諭,把皇位繼承人的事情給定下來,以免出現意外情況,自己來不及召集群臣立下詔書。
  這裡頭所說的繼承人,自然就是裕王了。
  他看完,又交給旁邊的人,直到最後一個人傳閱完畢,摺子回到徐階手裡。
  高拱首先提出質疑:“你何時有的這份摺子?”
  “前幾天,就在皇上召見我們之後。”
  “面見皇上的是我們幾個,為何皇上只召見你,給你手諭?”
  徐階淡淡道:“興許是陛下信得過我吧。”
  高拱氣得牙癢癢,鍥而不捨:“既然有這東西,你為何不早拿出來!”
  他面不改色:“此事事關重大,非情勢迫人不能動用,陛下本想當眾宣佈,這份手諭不過是留個備用罷了,我時時貼身帶著,也未曾料到有今日之變。後來我們無法出宮,被軟禁於此,我就更不能拿出來了,雖然在座諸位都是一片赤誠,可人心隔肚皮,也難保有個別心懷叵測的。如今裕王殿下在此,也就顧不上其他了,誰都不知道今日之後,我們還能不能出去。”
  趙肅心想,這話說得太漂亮了,可只怕這位徐閣老心中,也存了私心,太早拿出來,這份功勞就變成大家的,當著裕王的面拿出來,便可獨攬從龍保駕之功,才是恰到好處。
  其他人面色各異,高拱心中更是連連冷笑,惟有裕王聞言大為感動:“難為徐閣老煞費苦心了!”
  徐階臉上不見喜色:“外頭換班時間快到了,你們得趁這個機會趕緊出去……”
  他話剛落音,門被推開,賀子重穿著一身侍衛服走了進來。
  “剛才我四處去打探了一下,沒敢走遠,巡視的人多了,連來路也被堵住。”
  眾人大驚,趙肅問:“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防守嗎?”
  “沒有,他們好像不怎麼往這邊來,但是往那邊去的人很多。”
  “難道是陛下出事了?”郭樸驚疑未定。
  賀子重面無表情,兀自說下去:“現在不能出去了,會被發現。”
  “那可怎麼辦?”裕王六神無主。
  趙肅問賀子重:“那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能出去嗎?”
  “能。”
  “事不宜遲,王爺,諸位大人,把手諭交給子重,讓他帶出去給世子吧!”
  高拱想也不想:“不行,事關重大,怎能交給他!”
  郭樸也道:“是啊,少雍,莫說我們不信他,世子年方九歲,這……”
  向來求穩的徐階卻不看他們,徑自問賀子重:“你可有把握?”
  “人在,手諭在。”賀子重輕描淡寫,眾人看他的眼光都半信半疑,惟有趙肅知道這話是帶了十足十的分量。
  便朝徐階道:“元翁,子重的身手承自當年曾銑手下的王環,他既如此說,想必是有八九成把握,除此之外,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李春芳微微皺眉:“不若我們還是想想別的法子……”
  “依王爺看呢?”徐階打斷他,看向裕王。
  “本王……哎,徐閣老決定吧!”
  “那就這麼辦吧。”徐階一言拍板,把摺子交給賀子重,深深看了他一眼:“這裡諸君,包括王爺安危,大明江山,都有賴於你了。”
  “那與我有何關係,我答應的,自然會做到。”賀子重冷冷說完,轉身出去。
  他隻身一人,又身手靈活,這般出去,倒真有幾分把握。
  只不過其他人明顯不像趙肅對他這麼有信心,郭樸一會兒起身一會兒坐下,高拱拿著摺子當扇子不停地扇風,裕王則一臉愁容望著門口,生怕隨時有人闖進來。
  原先門外看守的人被劉大他們放倒,五花大綁,嘴巴塞了布丟在裡間,劉大幾人則換上侍衛服在門外走來走去魚目混珠,因是戚家軍親兵,那一身沙場氣勢當當門衛也似模似樣,只是文淵閣這裡似乎是被遺忘了,過了許久也沒有人來換班,自然也就沒人生疑。
  所以徐階等人大感慶幸之餘,都覺得有些奇怪。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景王確實早就遺忘了這邊,無暇顧及。
  話說那頭賀子重順利出宮,一路直奔裕王府,將手諭交給苦等良久的朱翊鈞等人。
  朱翊鈞畢竟年紀小,聽說自己父王和老師都被留下出不來就急了。
  “殿下勿憂,閣老們也都在那裡,景王一時半會也不敢動他們的。”
  其實陳以勤想說的是,這位景王還真不是塊成大事的料,要今日換了別人,說不定這會皇位早就換人了,景王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竟然也不派人嚴加把守,居然還讓賀子重能出入宮闈,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好,這手諭到了世子手裡,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戚繼光也道:“唯今之計,是盡早調兵入宮,救出陛下和王爺,如此一來,才算真正安全了。”
  朱翊鈞點點頭,板起一張小臉:“陳師傅,戚大人教訓得是,那我們現在該找誰才好?”
  戚繼光道:“這種事情,越快解決越好,錦衣衛都指揮使劉守有處事不決,立場不明,不好去找他,我聽說先前兵部尚書告病致休,京師三大營由兵部侍郎李遂兼管,此人長於用兵,至於性情如何,倒不甚知曉。”
  陳以勤喜道:“虧得你提醒,李遂確實是個好人選,他是當今陛下一手提拔的人,戰功赫赫,為人也是剛直,倒可以去找。”
  “兩位的法子甚好,就這麼辦吧。”
  朱翊鈞嗯了一聲,白白嫩嫩的臉上露出老成的神情,看起來像極了縮小版的趙肅,若不是時機不對,只怕戚繼光和陳以勤就要笑出來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順利了。
  李遂根正苗紅,對朝廷的忠心自不必說,朱翊鈞有親筆手諭在手,又是天子嫡親皇孫,自然很快便成行,幾人帶兵入了宮,先是解救裕王與徐階他們,又帶著人往毓德宮而去。
  當宮門被破的消息傳來之時,景王正站在嘉靖的龍榻邊,神情忡怔,任旁邊的人如何喚他,也沒回過神。
  “你這叛臣逆子,還不快放開父皇!……”
  裕王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後頭跟著徐階等人,待眾人看清殿內景象,卻都愣住了。
  來時路上暢通無阻,景王本就是與東廠勾結,私通宮闈,再假借皇帝之口,控制禁軍侍衛,當一切謊言戳破,裕王身邊有內閣諸位大臣,又有京師三大營的人護駕,一場荒誕的逼宮戲碼終於落幕,景王的野心也註定成為泡影。
  從朱棣奪侄子之位,再到明英宗失位又復辟,縱然歷數明朝,這種事情並不少見,但景王朱載圳似乎並沒有這份運氣。他有些小聰明,卻沒有大智慧,他也不是皇后所出,卻仍不是最年長的,他野心勃勃,躍躍欲試,卻沒有他哥哥裕王的運氣,他籌劃逼宮,卻不夠心狠手辣,也沒有唐太宗或先祖永樂帝那樣的魄力和能力,所以最終化為笑話。
  如今他根本看也不看外頭闖進來的人,只呆呆看著老父。
  而嘉靖帝盤坐在榻上,身體歪向後面,發絲淩亂,雙目緊閉,這麼大的動靜,也沒能讓他睜開眼。
  “景王欲行不軌,犯上謀逆,如今人證俱在,拿下!”
  裕王還沒回過神,倒是李遂先開口,手一揮,身後的士兵一擁而上,左右按住景王。
  “放開我!”景王似突然回過神,劇烈掙紮起來。“你們想幹什麼!”
  徐階慢慢上前,伸出手指,在老皇帝的鼻息下探了一探。
  “……陛下,賓天了。”
  在場眾人啊了一聲,反應快的當先跪下,反應慢的也跟著屈膝。
  可大家仿佛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沒了聲息,連本該有的嚎啕大哭也沒人發出。
  誰都沒有想到,在位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竟然就這麼去了。
  他不是日日修煉長生之術,服食仙丹麼,他不是讓每一任內閣大臣都要撰寫青詞上奉天帝,自稱受上天眷顧麼,怎麼這樣一個人,竟也會像常人那樣死去,而且,死得如此狼狽。
  天道輪迴,生老病死,縱然是皇帝,也逃脫不開。
  趙肅跟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為這位皇帝感到悲哀。
  旁邊朱翊鈞挨了過來,靠著他跪著,溫熱的身體帶來一絲暖意。
  趙肅轉頭,發現那張小臉黯然無神,傷心有之,可更多的,是迷茫。
  他這個年紀,還不大懂得死亡意味著什麼吧。
  這麼想著,趙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撫慰。
  景王被帶下去,徐階則拿出那封手諭,又當眾宣讀了一次。
  嘉靖帝還在世的兒子,也就這麼兩個,莫說出了景王這檔子事,就算沒有,裕王也占了長子的名分,嘉靖如無留下遺詔,依本朝的規矩,仍舊是要擁立裕王的。
  所有人自然再無異議。
  裕王站在龍榻邊上,神情還帶著未褪盡的,與朱翊鈞如出一轍的微微迷茫,旁邊躺著永遠闔上眼的老父。
  而寢殿裡,正回響起叩拜的聲音。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 64 章

  長樂陳家是個大族,溯其根源,或許沒有趙肅所在的趙家來得久遠顯赫,卻絕對要比趙家大許多,百年來繁衍生息,開枝散葉,子孫旁支早已不勝其數,許多人連陳家人自己也喊不上名,更勿論旁人。就如早先趙肅訂親的人家,雖說是陳洙二叔的女兒,其實也不是嫡親二叔,算起來只能叫堂叔,這中間還隔了幾層。
  陳家人數眾多,自然也出了不少有功名的,除開陳洙之外,還有其他幾名陳家子弟也在外地為官,所以在長樂的陳家,是無人敢輕侮的望族。
  但人一多,難免心思就多。
  與趙肅訂親的陳氏小姐病逝之後,當陳洙那位二堂叔提出將庶女許趙肅為妾,家族中便有不少背地裡等著看笑話的人,有說他攀龍附鳳出賣女兒的,也有說妹妹死了,倒讓姐姐占了便宜的,一時之間,在陳家內部,風言風語多了起來。
  而這些,遠在京城的趙肅都不知曉。
  景王宮變,嘉靖駕崩,新皇登基,改朝換代,這一切的變化,都只在一瞬之間。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忙著計算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揣摩新皇的心思,趙肅因是裕王府潛邸舊人,也有不少事情要幫忙,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壓根就沒空思考,恰逢母親陳氏從老家來了信,說自己身體日益不好,催著他成親,趙肅思來想去,便想到長樂陳家上面。
  先前陳家小姐早夭,親事因此擱置,據說陳家還有意將庶女嫁給他為妾,但趙肅不是土生土長的明朝人,對嫡庶這種名分看得不重,既然反正都要僗妻,倒不如聘那位庶出小姐為正妻,反倒是兩全其美,不單自己對母親有了交代,陳家那邊想必也是歡喜的。
  他主意一定,便寫信給母親,讓她去向陳家提親,殊不知因他這個決定,陳家一下子炸了鍋,其中最不忿的,莫過於陳洙二堂叔的正妻。
  陳府內室,一名少女正低著頭站在床邊,手裡抓著一副還沒繡完的花開富貴圖,與八仙桌旁的少婦相比,她顯得太樸素,也太不起眼,一襲淡藍色襦裙,身上無任何墜飾,頭上也是素淨無比,只輓了一根碧玉簪,玉質也不算上佳。
  “見過姐姐。”少女的聲音很小,兀自垂著頭,興許是長久以來的身份,讓她連說話也是小心翼翼,不同於大家小姐的輕聲慢語,反倒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
  “妹妹免禮。”見她這副模樣,少婦幾不可見地微微皺眉,又舒開,她穿著粉色馬面裙,外頭罩著嫩黃色直領對襟短襖,梳了個雙螺髻,插著紅珊瑚石探梅含英白玉簪,端的是明艷動人,落落大方,與少女不可同日而語。
  “我今日回娘家省親,順道來看看你。”陳雪坐下來,含笑道。
  這府上的主人叫陳頻,正是陳洙那位二堂叔,膝下四個女兒,當初與趙肅訂親,後來又病逝了的陳家小姐排行最小,陳雪是二姐,對面的少女陳蕙排第三。
  除了陳蕙之外,這府裡其他陳家小姐都是嫡出。
  陳雪兩年前出嫁,夫家在隔壁縣城,平日裡也難得回一趟家,更少與這個庶妹說話,今日難得大駕光臨,陳蕙心中卻無歡喜,只有忐忑。
  “多謝姐姐來看望。”她訥訥說完,便再無話可說,姐妹倆相對無言,一時有些尷尬。
  陳雪心下略略輕視,面上卻笑道:“我倒是聽說了個好消息,特地來恭賀妹妹的。”見陳蕙愕然,她繼續道:“上回,你還記不記得,爹爹說要將你許配給趙家為妾?”
  “是,妹妹記得。”
  “趙家今日託人上門拜訪,想聘你為正妻。”
  陳蕙大吃一驚:“姐姐這是何意?”
  陳雪嫣然笑道“你當我誑你不成?我是聽娘親說的,信和冰人我也見過,確有此事,爹爹高興得很,已經應下此事了。”
  “……”陳蕙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話。
  她想不通,她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對方如何會看上自己。
  她也想不通,這種好事怎麼就落到自己頭上了。
  就算這府裡再沒有嫡出未嫁的女兒,族裡總歸還有的,而男方……她曾聽僕婦婢女們私下說起過,那人少年得意,高中探花,在京城為官,前程無量。
  兩人之間的鴻溝,就像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蕙木然半晌,既無異議,也無歡喜,只餘下無邊的不安。
  陳雪心道這樁婚事本該是落在自己嫡親妹子頭上,結果倒好,便宜了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庶女。
  如此一想,便越發覺得她上不了檯面,笑容也帶了幾分鄙薄。
  “妹妹真是好命,可憐蘭兒福薄,沒等過門就走了,莫不是她的好運氣轉移到了妹妹身上不成?”
  陳蕙嚇了一跳,連神情也映上惶恐。“沒,沒,我沒……”
  這種女子,怎麼上得了檯面,沒的丟了陳家的顏面!
  “聽說那位趙大人的親生母親,也是婢女出身呢,後來母憑子貴,才升為妾室,說不定他看到妹妹的身世,感同身受,所以想僗回家呢,離出嫁還有兩個月,這段時間妹妹可得好好學學規矩,可別讓人家說我們陳家的人家風不嚴。”
  雖是笑容燦爛,卻句句綿裡藏針,字字帶刺,陳蕙臉色蒼白,卻不敢反駁。
  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冷言冷語,家裡總算開明,庶女也允許讀書習字,可是出身擺在那裡,畢竟是有差別的,更何況她的生母曾是主母陪房,據說還是用了手段才受孕。這讓家中其他嫡出姐妹看陳蕙的目光每每多了幾分異樣,久而久之,陳蕙就養成了沉默寡言,膽小怕事的性子,遇事先躲讓三分,也從來不和任何人傾吐心事,相由心生,眉間自然也總帶了一股抑鬱憂愁,讓人見之不喜。
  陳雪見她不答話,說著說著也覺無趣,便先走了。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和陳雪一樣,這府裡乃至同族,許多人都覺得陳蕙是撿了死去妹妹的大便宜,若不是妹子早死,這種好事怎麼輪得到她?
  閒言碎語一多,難免會傳到陳蕙耳朵裡,她縱然鎮日躲在閨房裡不出去,也沒法讓人們失去討論的興趣,反倒愈演愈烈,直到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才慢慢平息下來。
  若換了個性格剛烈的女子,興許會想你們越盼我不好,我就越要過出個樣子來給你們看,然後高高興興嫁過去,因為這些議論聲中,大多是嫉妒,對付嫉妒最好的辦法,就是強大到讓對方只有膜拜的份兒。
  可性格決定命運,陳蕙並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日復一日,她只有更加沉默下去,所有背地裡的竊竊私語,都成為壓在她心上的一道沉重枷鎖。
  嘉靖皇帝駕崩,因為還沒過年,所以新皇登基,沿用的還是嘉靖年號,須等過了農曆新年,才會用上禮部已經擬好的年號——隆慶。
  如今嘉靖年的最後一個月,雖然寒風刺骨,可仍舊能感受到一股新意,原本暮氣沉沉的紫禁城裡,來往宮女太監,步伐匆匆,仿佛也帶了股子之前沒有的忙碌。
  將方士道士驅趕一空的皇宮,確實清淨了許多。
  趙肅攏了攏袖子,快步走到乾清宮西暖閣門口,守在門口的太監見了他,笑道:“趙大人早,皇上正在裡面等著您呢!”
  趙肅笑著道了聲謝,從袖子裡掏出個錦囊遞過去,對方一愣之後伸手接過,眉開眼笑,低聲道:“陛下這會兒心情正好,趙大人只管進去。”
  進了門,果然瞧見新上任的皇帝正坐在禦案後頭,拿著毛筆,對著一堆快沒過頭頂的奏摺愁眉苦臉,趙肅看得好笑,行禮道:“微臣見過陛下。”
  朱載?由苦轉喜,連忙道:“少雍快快免禮,朕還得恭喜你一聲呢!”
  見趙肅摸不著頭腦,他便道:“聽說你不日便要返鄉成親了,難道不是?”
  原來是這個事情,那會兒張居正問起,自己便說了,沒想到轉眼之間,連皇帝都知道了,趙肅苦笑:“陛下神機妙算,此番正是來與您辭行的,臣這一走,得年後方能回京了。”
  朱載?擺擺手:“成親是大事,朕許你假就是,山高路遠,朕就沒法子去喝你的喜酒了,回頭把朕的賀禮一併捎上。”
  “多謝陛下。”
  “還有個事兒,你立了大功,本不應止於這個品級,可朕想,升得太快,也許別人會有閒話,對你自個兒也不大好,所以待你年後回來,再給你提一提,你別放在心上,唔,說起來,太僕寺卿的位子正好空著,前些日子徐階才說起推舉人選的事……”
  新皇登基,提拔了一干潛邸舊人,陳以勤、張居正入了內閣,趙肅升為國子監祭酒,從從五品一躍而至從四品,以他的年紀來說已經是平步青雲,幸而這個官職清貴,不算有什麼實權在手的,否則禦史一封彈劾,就能讓趙肅沾上麻煩,可朱載?總覺得這個官位對趙肅來說有些委屈,還琢磨著給他升官。
  趙肅聞言,連忙推辭:“多謝陛下好意,臣能力有限,願多歷練幾年。”
  “好吧好吧,朕不逼你,反正你是鈞兒的師傅,身份擺在那裡,也無人敢小看的,如今身為國子監祭酒,更是名正言順……”
  朱載?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趙肅聽得既好笑又感動。
  與嘉靖帝相比,這位新皇更顯得宅心仁厚,與他說話亦如在裕王府時一般,沒有任何壓力。
  又閒話了幾句,皇帝這才放人。
  趙肅行禮告退,走到門口處,冷不防前面一個人衝過來,兩人哎喲一聲,撞成了一團。
  他定睛一看,卻是朱翊鈞,臉上怒氣衝衝,不知所為何事。

  作者有話要說:寫趙肅的婚事不是想寫BG,只是很多事情要交代清楚,後面發展才會順理成章,至於包子長大還要過幾章,我不會一年年寫,到時候有法子自然過渡的,心急的童鞋可以等幾章後再看。

第 65 章

  一看到自己撞上的人是趙肅,朱翊鈞滿臉的怒氣頓時化為驚訝。
  “老師……”隨著年齡漸大和身份的改變,眾人對他的寬容逐漸轉為嚴格,自從有一次他喊肅肅被張居正撞見,教導了一頓之後,朱翊鈞只有在私底下,才會喊那個昵稱。
  “怎麼了,氣鼓鼓的樣子,這樣去見陛下可不太好。”趙肅微微一笑,小聲提醒。
  “老師,我有話和你說。”朱翊鈞板著小臉道。
  趙肅莫名所以,見他鄭重其事,還是答應了,朱翊鈞拉著他的手在前面走,腳步飛快,幾次差點絆倒,趙肅不得不反手握緊他。
  走了好一會兒,朱翊鈞朝後面跟隨著的內侍道:“你們不要跟上來。”
  便兀自和趙肅走到僻靜花叢處,聲音霎時染上委屈:“肅肅,母妃要給我換老師。”
  “此話何解?”
  朱翊鈞低著頭:“今日母妃召我去,說我如今身份不同了,興許過陣子還會被冊封為太子,不能再只有一個老師……”
  趙肅一愣之後,笑道:“這是好事,殿下該接受李妃娘娘的好意。”
  朱翊鈞咬著脣沒說話。
  實際上李氏的話意是,想讓李春芳和張居正代替趙肅來教他,一來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學識淵博,文采出眾,二來張居正亦是庶吉士出身,又為徐階座下頭號門生,在裕王潛邸多年,言行能力都被李氏看在眼裡,自然推崇備至,覺得二人都要比趙肅更適合來教現在的朱翊鈞。
  乍聽到這個消息,朱翊鈞一下子就懵了,先說自己不需要換老師,又說趙肅很好,可惜李氏都不為所動,心意甚堅,只說這是為了你好,擇日便向你父皇進言云云,朱翊鈞無法,只好氣衝衝地來找皇帝,希望先下手為強,讓朱載?站在他這一邊,誰知卻在門口撞上趙肅。
  站在朱翊鈞的立場,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好好的要給自己換老師,論學識,趙肅是探花出身,論官職,如今亦是從四品大員了,雖然還比不上李春芳和張居正,可這麼多年來,自己與他師生兩得,早就結下深厚的情誼,在朱翊鈞心目中,趙肅的地位有時甚至超越了所有人,因為在許多沒有父母陪伴的日子裡,惟有趙肅與他朝夕相處。
  在趙肅看來,卻頗有幾分理解李氏的用意。朱載?登基,從不受寵的裕王一下子變成萬眾矚目的皇帝,不單是他本身身份的改變,連帶著李氏、朱翊鈞這些人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雖然現在還沒有正式冊封太子,但皇帝如今只有兩個兒子,而且兩個都是出自李氏,如無意外,將來必然是長子,也就是朱翊鈞繼位,所以他的教育問題,一下子成為朝廷上下關心的問題。
  李氏這麼做,無非是想給兒子找兩個份量足夠重的師傅,對朱翊鈞也是一種身份上的提升,而以她一名小農之家女兒的出身,能有這樣的考量已經很了不起了。自古以來,父母望子成龍,莫不如此,她的作為類似後世那些拼命給孩子報各種輔導班的父母們,興許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出發點卻是好的。
  但她卻忘了,朱翊鈞現在是皇子,以後可能還要成為皇帝,如果被強加不喜歡的事情,將來的逆反心理就會越嚴重,一個皇帝一旦逆反起來,受害的就不僅僅是他自己和身邊的人。
  “你不喜歡張師傅和李閣老嗎?”
  趙肅覺得自己有必要點化勸導一下這塊還沒被完全雕成的璞玉。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這裡的景致很好,剛下過雪,結了冰的湖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雪,一眼望去,宮闕層疊,開闊高遠。
  朱翊鈞見他如此隨意,仿佛不擔心弄汙官袍的模樣,心頭也高興起來,想道:肅肅總是有辦法的。
  “不是不喜歡,”他學著趙肅坐下,雙手托腮看向遠處。“只是有時候,張師傅太過嚴厲了些。”
  “那陳師傅,高師傅又如何?”趙肅指陳以勤和高拱,雖然他們與張居正一樣都入了閣,可潛邸的人稱呼他們依然是舊稱。
  朱翊鈞板著手指數落:“陳師傅古板,高師傅脾氣急,都不好,都不好。”
  “並非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樣散漫的。”趙肅笑著揉揉他的腦袋,“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我曾和你說過海瑞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朱翊鈞點頭。
  “這人將你皇爺爺罵成那樣,先帝還沒法殺他,只因皇帝雖然身份至尊,可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他雖然可惡,可他沒有大錯,說的事情也句句在理,所以先帝即便再憤怒,也只是將他關了天牢,沒有殺他。”
  朱翊鈞若有所思,又皺著眉頭:“肅肅,我不想這樣,今天母妃給我安排了張師傅他們,明天也許又會讓我做別的事情,我不喜歡這樣。”
  趙肅笑了笑:“很多事情,在你還沒有能力改變之前,只能先嘗試著去接受它,再說了,張師傅、陳師傅他們雖然性情不一,可大原則大方向上是沒有錯的,他們同樣希望大展拳腳,希望這個國家富強起來,所以為著這個相同的目的,你也得多多容忍,就算是先帝,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罷黜官員,便是這個理兒。”
  朱翊鈞嘆氣:“那做皇帝真辛苦啊,可我為什麼見父皇當得很開心啊?”
  那是因為你父皇有這些強臣們撐著這個朝廷的脊樑,就算他夜夜笙歌,日日春宵,這個朝廷也倒不了,趙肅默默道,一邊扯了扯嘴角:“那是因為陛下心胸開闊,能夠廣納諫言,就算大臣們說了不中聽的話,他也沒放在心上。”依舊該怎麼玩就怎麼玩,就連有人上奏指責朱載?不寵愛皇后,私生活糜爛,他也不發火不訓斥,可見皇帝的神經已經強韌到何等境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你,如我,如張師傅他們,世事並不總能盡如人意的,與其悶悶不樂,倒不如放開襟懷去面對,我們之間的情份,無論是不是師生,都不會改變的。”
  陽光鋪灑在身上,暖洋洋一片,朱翊鈞靠坐在趙肅身邊,舒服地眯上眼,先前那種怒氣衝衝的情緒,已經消逝無蹤。
  他年紀還小,沒法用完整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為什麼喜歡趙肅,可是他卻知道趙肅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在所有人都會因為他身份的改變而改變對他的態度時,只有趙肅依然會耐心和他講道理,將他當作同齡人那般來對待。
  “肅肅,等我長大,可以作主了,我還會讓你當我老師的!”
  “只怕到那時候,殿下的才學遠勝於臣,早就不需要臣了。”
  趙肅失笑,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卻仍心頭一暖,無論朱翊鈞長大之後會是怎麼樣,此刻他是真情流露,對自己也是真心尊重,在古代帝王家來說,這是非常難得的。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朱翊鈞猛地抱住他的腰。
  隆慶元年,萬象更新,京城內外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息,興許是新年,又興許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人人臉上都有股與往日不同的喜氣。
  在徐階等人的努力下,朝局很快穩定下來,內閣以嘉靖的名義發布詔書,開始改革舊弊。其中有幾項比較重大的措施,一是從正德十六年到嘉靖四十五年間因為進諫而落罪的官員,那些還活著的,就放出牢獄,或重新錄用,那些死了的,就平反昭雪,對其家人進行撫恤。二是驅趕從前在宮內的所有道士,撤宮內一切齋醮儀式。三是改變了自太祖皇帝以來就實行的海禁措施,不僅加大官方出海貿易的頻率,同時還允許民間百姓進行海外貿易,這無疑打擊了原先那些在海禁措施下與倭寇私通的明朝商人,也讓嘉靖年間極度匱乏接近崩潰的帝國經濟得到大大好轉。
  這一切都與趙肅所預料的一般,沿著歷史軌跡而前進。然而在欣欣向榮的表像下,一股看不見的暗潮正慢慢地湧動著。
  沒了老對頭嚴嵩,嘉靖帝又駕崩了,繼任的朱載?,也就是隆慶皇帝耳根子軟好說話,實際上很多事情已經由內閣全權作主,徐階身為首輔,自然權傾朝野。內閣中數人,李春芳、張居正都是他的門生,陳以勤雖然是裕王府舊人,卻不喜與人爭鬥,於是保持中立,郭朴因徐階私自草擬嘉靖帝遺詔的事情而心生不滿,但目前沒有爆發出來,表面上也與陳以勤一樣不偏不倚,惟有高拱脾氣急躁,與徐階施政方針多有不合,矛盾漸漸顯露。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隨著徐高二人矛盾的白熱化,屆時肯定會有一人落敗下野,徐階門生遍佈朝野,為人圓滑世故,高拱落敗的可能性很大。但高拱本身又有一個極大的優勢,那就是他作為與朱載?相處時間最長的師傅,皇帝對他有著深厚的感情,所以這場龍虎之爭,註定是一個激烈無比的過程。
  作為高拱的門生和裕王府潛邸舊人,趙肅早就被貼上高黨的標籤,加上皇帝對他的看重,高拱時不時來找他商量事情,許多見風使舵的官員也紛紛上門拜訪,讓趙肅煩不勝煩。
  升任國子監祭酒之後,就不能再和陳洙住在一個院子裡了,便買了一個小宅子,與趙暖毗鄰而居。——如今趙暖的生意越發有起色了,隆慶元年大赦天下,連帶著趙暖當年的心上人俞小姐一家也被開釋,恢復名譽。只是俞徹年邁,再也無心官場,只想返鄉養老,俞小姐奉老父歸鄉,趙暖也追了過去,他的等待和誠意終於打動俞家,俞徹同意將女兒嫁給他,婚期就定在明年。而趙暖的父親趙慎羽聽說兒子居然能僗得官宦之家的小姐,也歡喜得不行,總算稍稍開懷,不再計較兒子這麼多年來“不求上進”,不思科舉,卻跑去當勞什子商人。
  又說朝局,趙肅所擔心的,不是高拱被徐階打敗,又或者高拱一時占了上風,而是隱藏在徐階背後,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居正。
  由於資歷最淺,張居正在內閣中排行最末,眼下什麼事情都輪不到他作主,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什麼事都不做,恰恰相反,很多事情,徐階都會與他商量,並聽從他的意見,一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加上一個聰明絕頂的張居正,威力是不可估量的,高拱縱然聰明,卻壞在他的脾氣上,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趙肅也只能盡力從旁勸導,畢竟他現在還沒入閣,很多事情都參與不了。
  表面上,大家自然還是一團和氣的,張居正與他見了面,也仍和從前一般打招呼,可誰都知道,再也回不了從前了。
  政治便是如此,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昔日的同盟戰友,現在成為各自為營的政敵,即便是趙肅,也不可能左右逢源,如果高拱落敗,他作為高黨一員,同樣會被打壓和清理。
  且放下朝局大勢不提,隆慶元年的第一場瑞雪之後,趙肅得到返鄉省親,這一次有著明確的目的:除了探望陳氏之外,還要與長樂陳家那位庶出小姐成親,順道喝陳洙的喜酒。——巧得很,陳洙與趙肅幾乎同時成親,只比趙肅早了半個月,他僗的是臨縣一位官宦世家的小姐,同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許多人都無法理解趙肅的決定,以他的前程和身份來說,即便僗朝中官員之女,也是綽綽有餘的,偏偏看中已亡未婚妻的姐姐,還是庶出的。
  只有趙肅知道,在風雲變幻的局勢中,只有這樣做,才是對自己最安全的。

第 66 章

  從古至今,結婚都是人生的一大盛事,趙肅上輩子沒趕上這種體驗,這輩子卻得以親身經歷。首先,男方相中了媳婦,要派出冰人送書到女方,女方同意之後,就可以開始擇吉納采,到了成親那一天,所有賓客到女方府上,由主婚者出迎。主婚人一般是女方父母,但趙肅是四品大員,所以又多了一位體面的主婚人,福州府知府。只不過以上這些都無須趙肅親自操作,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穿著新郎官的服飾,騎著馬到女方家迎親,將一身鳳冠霞披的新娘子迎出娘家,臨別之前,女方父母會循例對新娘進行教誨,新娘子要哭嫁云云。
  即便是庶女出嫁,可嫁的是朝廷官員,嫁過去又是正室夫人,陳府自然是要大肆操辦的。然而陳蕙生母是賤妾,不能跟隨,只能由嫡母出面,對陳蕙耳提面命,提醒她婚嫁之後的種種注意事項。
  一片鑼鼓喧天,張燈結彩之中,陳氏嫡夫人掛著溫煦的笑容,為陳蕙蓋好蓋頭,一邊道:“你雖為庶女,可自小也跟了家中兄姐一起讀書的,知道女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此番過去,須謹守婦德,好好侍奉夫君婆家,莫要丟了陳家的臉面才好。”
  “是。”陳蕙低低道,覆著紅蓋頭的腦袋微微垂著,看不見表情。
  細若蚊吶的聲音讓陳夫人有點不快,但顧忌今天的日子,仍扯起笑容:“這樁親事,是你妹妹給你換來的,你要知福惜福,才能對得起你那命苦的妹妹。”
  “謹遵母親大人教誨。”抓著喜帕的手微微攥緊,蓋頭下的女子咬了咬脣,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顫抖的雙手。
  是的,她在害怕。
  這個府裡雖然是她名義上的家,可這十幾年來戰戰兢兢,實在是擔驚受怕多於歡快喜樂,說句大不敬的,便如牢籠一般,鎮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現在又要從這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去,對方本是嫡妹的未婚夫,卻不知為何選中無才無貌的自己。
  今日出嫁,陳夫人給她挑的陪嫁丫鬟,全是年輕漂亮的,越發將她襯托得平凡無奇,而先前陳夫人也已經撂下了話,只等陳蕙過門,這幾個丫鬟,都是要給趙肅當屋裡人的,美其名曰幫著鞏固陳蕙正室的地位,以免男主人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去,實際上,陳蕙知道,這幾個丫鬟都是陳夫人精挑細選的,個個妖嬈動人,全不是省油的燈,有朝一日受了寵愛,只怕要淩駕在她之上。
  可陳蕙沒有那個勇氣去反對,從小到大的經歷讓她的性子逆來順受,就算有苦也往肚子裡咽,因此大婚之日,她非但沒有半絲欣喜,反而只覺得滿心說不出的悽惶孤苦。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情,趙肅與她素未謀面,更不可能知曉。
  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下,新婦坐著八抬大轎入門,此時新郎官已先一步到達自己的宅子,站在門口迎入新娘子,雙方在主婚人和一眾賓客的見證下舉行儀式,新婦先被送入新房,而趙肅還要留在前廳招待賓客。
  他不希望自己新婚之夜就醉得連新娘子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便事先留了個心眼,讓趙暖和陳洙等人幫忙擋酒,自己只喝了個六七成,筵席直開到夜幕時分,他才終於得以從旁人的灌酒中脫身出來,走向新房。
  屋裡佈置得一團喜氣。龍鳳燭灼灼燒著,四處纏上紅綢,窗戶上貼了囍字和鴛鴦戲水的剪紙,便連被褥幔帳也全是大紅色,濃烈得讓人目眩。
  新娘子靜靜地坐在床邊,微低著頭,雙手交握。
  趙肅拿起桌上的喜秤,走到她面前,慢慢地揭開蓋頭。
  繡著精緻花紋的蓋頭被取下來,露出一張姿色平平的臉。
  說不上多漂亮,但也不至於見不得人,饒是塗了厚厚的脂粉,依舊沒有驚人的美色,所幸趙肅早有準備,落差倒不是太大。在他看來,新娘子貌不驚人,反而不會恃貌而驕,如果加上內心靈秀,那麼兩人未必不能琴瑟和鳴。
  “你的閨名,是喚陳蕙?”
  陳蕙提著心等了半天,本以為對方會失望,卻不料等到這麼一句話。
  “妾身閨名確是陳蕙沒錯。”
  “那末我以後就叫你蕙娘吧,你也可喊我少雍。”
  陳蕙惴惴:“妾身不敢……”
  見趙肅在她旁邊坐下,她緊張得手足無措,想挪開一點卻又不敢,如坐針氈。
  眼角禁不住偷偷瞥向這有著好聽聲音的男子,自己一生的依靠。
  她讀的書並不算多,只是識字知禮而已,看得最多的是《女誡》,所以即便絞盡腦汁,也不知道用什麼詞彙來形容趙肅好,只知道這個人從眉毛到嘴巴,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
  “夫妻本是一體,應當榮辱與共,所以不必講究那麼多的虛禮,你說是嗎,蕙娘?”
  新婚之夜也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陳蕙又不是長得國色天香,趙肅怎麼也不可能一見她就生出感情來,只不過他是真想和這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就算沒有愛情,將來日久天長,也總會有親情的。
  “我,妾身,妾身不知……”一想到待會兒自己就要和他圓房,陳蕙緊張得語無倫次,出嫁前嬤嬤關於夫妻房事的教導,直把她羞得滿臉通紅。
  “先前你吃了東西沒,現在還餓不餓,要不我拿些吃的給你?”
  “不敢有勞夫君!”陳蕙誠惶誠恐。
  “不要緊,我先前才說過夫妻之間不必如此多禮,蕙娘怎麼又忘了?”趙肅笑道,一邊起身,在桌上拿了些瓜果,裝成一盤,走過來遞給她。“這糕點不錯,先前我肚子餓,偷嘗了一個,要不光是前邊不停被灌酒,早就撐不住了。”
  他說著,拿起一塊遞給陳蕙,自己也拿起一塊,幾口便入了肚子。
  陳蕙被他隨意的態度稍稍緩解了緊張的心情,接過點心,斯斯文文地咬了半口,生怕弄花了妝容。
  趙肅見她舉止謹慎小心,不肯越雷池一步,有心讓她別那麼緊張,便稍稍坐開些,又轉移話題,與她說起一些自己在外頭的見聞趣事,有心緩和她的心情,怎知陳蕙卻誤會了他的小動作,只當自己姿色普通,又不擅言辭,讓對方覺得索然無味,心中越發惶惶然,卻不知該怎麼辦,完全沒聽進他說了什麼。
  趙肅見狀暗嘆了口氣,心道慢慢來吧。
  他以為古代女子自小被教育三從四德,很難一下子扭轉過來,他的新婚妻子也不例外,卻不知道陳蕙隱藏在心中十多年的自卑和怯弱,不是那麼容易剔除的。
  嫁給趙肅讓她患得患失,娘家人言語之間綿裡藏針,都暗示她搶了自己妹妹的夫君,這一切都促使陳蕙更加自卑。看到趙肅的容貌時,一方面是暗自欣喜和愛慕,另一方面又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他,陳夫人的話還在耳邊,只要一想到門外立著的那幾名美貌丫鬟,陳蕙便覺得滿嘴苦澀。
  京城,趙府。
  趙肅這一趟南下成親,並沒有帶上賀子重,只讓他留在京城看家,賀子重無所事事,索性拿幾壇酒靠坐在闌下偷閒,沒了主人的宅子剩下一個管家和幾個僕人,都不敢來管他,便也由得他在那裡偷閒買醉。
  別人喝酒要麼高興,要麼是為瞭解憂,賀子重身上有韃靼人的血統,酒量奇佳,等閒的酒也醉不倒他,反倒被他當成白開水來灌。
  喝了幾壇之後,才終於有點微醺的感覺,他隨意倚在那裡,旁邊趴著一頭虎皮斑紋貓,和他一般懶懶的,不時甩著尾巴。
  腳步聲傳來,聽起來有些陌生,不像家裡那些僕人的,賀子重微眯了眼,迎著陽光打量,卻見朱翊鈞披著狐皮毛氅,張大了嘴看著他。
  “你怎麼大白天在這裡喝酒?”
  “殿下好啊……”賀子重懶洋洋的,沒有起身行禮,朱翊鈞身後的侍衛想訓斥,卻被他制止了。
  對這個在宮變中立下大功的漢子,朱翊鈞是一點兒也不討厭的,不僅不討厭,而且還很崇拜他高強的功夫,趙肅為了強健朱翊鈞的體魄,曾經向皇帝提出找個師傅專門教皇子功夫,隆慶帝自然是同意了,只不過在朱翊鈞看來,那些個教他功夫的師傅,還比不上這個賀子重。
  他在賀子重旁邊坐下,拿起一個空罈子嗅了嗅,咋舌:“你把這些全喝光了?”
  “才三壇而已。”
  “你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才要借酒澆愁,說出來聽聽,看我能否幫你。”朱翊鈞老氣橫秋地學著趙肅說話。
  “我平日都是將酒當水喝的。”賀子重打了個呵欠,“殿下這又是第幾回走錯路了?”
  朱翊鈞訕笑:“我來看看師傅回來沒有,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京嗎?”
  他這不是第一次來了,自從趙肅離京,朱翊鈞又有了新師傅,李春芳和張居正每日輪番轟炸,端的讓他苦不堪言,只好跟老爹要了恩旨,讓自己閒暇時可以出宮走走。
  功課越繁重,朱翊鈞就越懷念趙肅當他授課師傅時的輕鬆時光,幾次到趙府,沒見著趙肅的身影,不免失望,可下次又會不自覺地跑過來。
  賀子重漠然:“他要成完親才回來的,你已經問過我第四遍了。”
  朱翊鈞:“……”
  他訕訕然地托著下巴,看著院中蕭索的景象,又想到宮裡頭老爹忙著與嬪妃聯絡感情,親娘顧著年幼的弟弟,李春芳和張居正見了他就問功課,唯一一個年紀相當的侍讀,見了他又畢恭畢敬,讓人全然提不起一丁半點的興致。
  朱翊鈞想著想著,頓時覺得自己這個皇子當得太過悲慘,不僅自由少得可憐,連唯一能夠依靠依賴的趙肅也不在身邊,不由悲從中來,寂寞又委屈。
  “我想肅肅了。”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命苦,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本沒打算有人附和的,誰知賀子重竟然表示同意:“我也是。”
  朱翊鈞奇怪:“你也是什麼?”
  “我也想他。”賀子重想的是上次他隨趙肅回家過年,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氛圍,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他這種從小漂泊的人也覺得依戀。“他要是女的,我就僗他。”
  這樣就可以陪他回家,吃到他娘做的飯菜了。
  朱翊鈞瞪大眼,半晌才反應過來,急忙跳腳:“我不準的!”
  “哦。”賀子重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女的,你緊張作甚?”
  朱翊鈞聞言復又焉了下來,悶悶不樂:“我想肅肅了……”
  “等你長大就可以去找他了。”賀子重面無表情地安慰,很沒誠意。
  朱翊鈞搖搖頭:“別說我還小,不能輕易出京,就算是我父皇,他想出京遊幸,也會被大臣們指責的。”
  賀子重幫他總結:“當皇子真慘。”
  朱翊鈞心有戚戚然地點頭,又問:“你為什麼喜歡肅肅?”
  賀子重道:“他把我當人看,你又為什麼喜歡他?”
  朱翊鈞如數家珍:“他陪我玩,教我很多東西,跟別的師傅都不一樣,他懂得很多,會講新鮮的故事,我不高興的時候,還會哄我,也從來不會因為我貪玩就教訓我,以前在王府的時候,父皇和母妃沒空,多數都是他陪著我的。”
  賀子重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趙肅,一個韃靼人的後代,再加上一個天潢貴胄的未來太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湊到一塊兒去的。
  而此時,二十八歲的賀子重與十歲的朱翊鈞坐在院子邊上,聊著同一個人。
  風輕輕拂來,還帶著寒意,這個時候的朱翊鈞不會想到,他與趙肅離別的時刻很快到來。
  隆慶元年三月,趙肅新婚不久,北上回京,卻做出一個許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沒有惦記著年前隆慶皇帝與他說過,要給他升官的話,反倒自請外放,說自己為官以來,當的都是清貴京官,對地方政務和民間疾苦知之甚少,請求皇帝允他所請,到地方任職,既是磨礪,也是為民謀福。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趙肅的婚事交代,到此會告一段落,該寫的已經寫了,後面可能還會提到,但不會再大篇幅描寫太多,陳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物,不是一個炮灰的符號,她的自卑是有原因的,到了今天咱們這個時代,這種患得患失,活得小心翼翼的人也比比皆是,更別說在古代。關於包子長大的,快了,隆慶年間的事情不會寫太細。

第 67 章

  清代乃至現代的官場,一般都會講究在高升之前,先外放到地方任職,積攢履歷和經驗,你在地方上任職的時間越長,考評越優異,上頭就會對你越發另眼相看,你以後的仕途也會更順暢些。
  但明朝卻沒有這樣的規矩。
  如張居正,他就從未在地方上任職過,自中進士之後,一直便在翰林院待著,後來又入了裕王府當侍講學士,中間唯一不在京任職的時候,就是他年輕氣盛時,對官場失望,藉口養病,跑到各地遊歷的三年,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當地方官的經歷。他的這種閱歷,反而被視為清貴,很受推崇和羡慕。
  又如徐階,他雖然在延平、黃州等地為官,卻是因為得罪當時的首輔張璁被貶的。由此可見,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自然人人都願意待在京城當京官,條件安逸不說,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也容易升遷。當然,地方上像蘇松江浙一帶的肥缺也是人人趨之若鶩的,但畢竟僧多粥少,背景不夠硬,錢砸得不夠多,是不可能搶得到的。
  說回趙肅,以他進士三甲出身,大皇子殿下曾經的師傅,如今的國子監祭酒的身份來說,留在京裡自然是夠格的,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當今皇帝念舊,對他也頗為看重,如無意外,他可以在京官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直到成為六部尚書,再入閣為相。
  但是,就在他升任從四品沒多久的時候,就傳出皇帝給大殿下換師傅的旨意,接著又傳出趙肅自請外調的消息,兩相結合,很多人自然而然有所聯想,覺得趙肅這是在跟皇帝賭氣,憤而出走,就連高拱也親自上門,勸他留下。
  “學生本想等啟程之前再到老師府上拜訪,卻不料勞煩老師親自來此,不勝惶恐!”趙肅穿著一身常服,烏發玉冠,親自到大門口迎接高拱,一邊拱手道。
  “罷了,你我之間何須講究什麼虛禮,”高拱本是氣衝衝來興師問罪,見他這副恭恭敬敬的模樣,反倒發不出脾氣來。“進去再說!”
  待二人坐定,他便迫不及待道:“我問你,你為何突然向皇上請辭,說要外放,也不曾事先告知我一聲?”
  要是早告訴你,我還走得了嗎。趙肅暗自苦笑,道:“老師見諒,我一直想四處走走,看看這天下的大好河山,先前中了進士之後便一直擔任殿下師傅,未能如願,而今正好趁此機會,也能一展胸中抱負。”
  這話其實也不假,但真正讓趙肅想走的原因,卻不是張居正和李春芳搶了他的差事,而是因為他想避開即將到來的一場暴風雨。
  徐階與高拱,兩個有著大智慧大抱負的人,都想在治理國家上施展拳腳,但兩人的性格決定他們的施政方針根本不是一路人,就像兩個性格不投的人勉強湊在一塊當夫妻,朝夕相處,遲早會成為怨偶,而且現在隨著兩人矛盾日益顯露,總有一天矛盾爆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平心而論,如果真讓趙肅選擇站隊,他會站在高拱這一邊。
  一者兩人有著師生名分,二者先帝,也就是嘉靖留下了一堆爛攤子,邊疆戰亂頻頻,各地時有起義,朝內成天黨同伐異,言官們看誰不順眼,動不動就群起而攻之,在這種情況下,用徐階那種“緩緩圖之,勿要傷筋動骨”的策略,顯然是行不通的,所以趙肅更加偏向於高拱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起碼他會為後人劈開荊棘,展開一條坦途。
  然而他再看好高拱,也並不意味著高拱會在這場政治鬥爭中取得勝利。
  徐階為除嚴嵩,可以隱忍二十幾載,城府之深耐性之好,比高拱只多不少,他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其中不乏言官,那些人奏摺攻勢一上,只怕高拱就要落敗。
  而且高拱性情剛愎自用,聽不進勸,什麼事情一旦下了決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趙肅曾經明裡暗裡地勸過他好幾次,讓他暫且偃旗息鼓,不要與徐階爭一時之氣,但高拱並沒有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趙肅也無能為力,繼而萌生了避開風浪的念頭。
  明朝並不缺聰明人,尤其是隆慶一朝,簡直群雄薈萃,少了個嘉靖和嚴嵩,又來了個高拱和張居正,朝堂上從來就不寂寞,可惜這些聰明人從來都沒有齊心協力的時候,就算是張居正和徐階這樣親密的師生關係,兩人政見也不見得一致。
  大家都把精力用在暗算別人和防止別人暗算上面,治理國家反倒成了次要,這不能不說是一件讓人扼腕的事情。
  後人說到隆慶皇帝執政的這段時間,常常用“隆慶中興”來形容,可在趙肅看來,這原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如果徐、高、張,以及大明朝上上下下的官員都能擰成一股繩,別說後來的李自成起義會不會成功,只怕連同時期漸漸強大的西歐各國也不可能超越。
  趙肅幾經思索,才說出以上那番話來,他本意是想勸高拱隱忍,所以話留了三分。
  但高拱明顯誤會了他的意思,冷笑一聲:“你不說我也曉得,如果不是徐華亭的主意,以陛下對你的厚愛,他那兩個弟子能搶你的差事?好個徐華亭,在內閣裡排擠我也就罷了,連你也不放過!”
  趙肅勸道:“俗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開闊天空,老師,來日方長,我們無須與他們較一日之長短。”
  高拱擺擺手:“我知你的好意,但我與徐華亭二人,政見不合,話不投機,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遲早都要起紛爭,只不過我沒想到,他還沒對我出手,倒是先向你出手,想斬斷我的臂膀,他倒是算計周全,你放心,只要有機會,我定向陛下進言,讓你回來!”
  說到後來,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對高拱的護犢,趙肅有些感動,可感動之餘,又有點無奈。
  話已至此,他知道不必再勸,就算說得再多,高拱也不會改變主意,能夠忍耐的高拱,也不叫高拱了,可正因為如此,他這股風風火火的氣性,才能讓這個國家重新煥發生機。
  “老師,無論如何,還是希望您能以保全自己為先,官場凶險,並不亞於戰場。自戴師捐軀之後,我便將您與陳師傅視為老師,請萬事小心!”
  高、陳二人皆為趙肅會師的座師,他這麼稱呼並沒有錯。
  高拱聞言也有些感動,他早就沒了剛進門時的怒火,嘆了口氣道:“出去走走也好,不過外頭不比京裡,在天子腳下,大家行事都還有幾分忌憚,你在外頭要是得罪了那些高門大戶,對方一旦狗急跳墻,便是買凶殺人也是下得去手的。”
  說罷又自己笑了起來:“瞧我,本想讓你小心,卻成了在嚇唬你了。”
  趙肅也笑:“那我把子重帶上,他能以一敵十,等閒盜匪也不在話下。”
  二人拋開朝政瑣事,又聊了些家長裡短,倒也其樂融融,高拱不發脾氣的時候,說話是頗為風趣詼諧的,否則也不會成為最受當今皇帝敬重的老師。
  趙肅見他言笑晏晏的模樣,想到高拱日後受到排擠和攻擊,黯然退出官場的情景,便越發唏噓,但世事就是如此,你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卻往往對別人的命運束手無策,因為性格決定命運,他無法扭轉高拱的性格,就算勸了這次,也勸不了下一次,然而趙肅依然決定試一試,他與高拱約好書信往來,除了可以及時瞭解朝中動向之外,還希望能夠從旁幫忙出些主意。
  過不了多久,他外調的公文也下來了,職位是山東萊州府知府。
  這裡頭是有講究的。
  在明代,全國有一百五十多個府,其中又分為四種,納糧二十萬石以上的叫上府,納糧二十萬石以下的叫中府,納糧十萬石以下的叫下府,還有一種納糧更少的叫地府,雖然其知府都是正四品,但差距可就大了。
  你要是不幸被分到貧瘠偏遠的州府,三年下來很難出政績不說,要是不小心碰上個天災,顆粒無收,農民起事,還有可能小命不保。山東萊州雖然不比東南蘇杭那般富庶,但也不差,算是個中府,可見皇帝對趙肅還是用了心思的。
  趙肅原先是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如今外放地方是正四品,主管一府政事,實權在握,也算是升遷了,但京城裡許多人都不看好他。
  一來明朝視京官為清貴,非萬不得已不會離京外放,二來趙肅這明升暗降的升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弄不好以後都無緣回京了,別人都擠破了頭往京裡來,他倒好,自己主動要求往外走,傻瓜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官場上從來就不缺見風使舵的人,大皇子又還是半大的小孩兒,玩性大,忘性也大,大家都覺得,沒過多久,趙肅這個名字就會讓人漸漸淡忘,直到再也想不起來。
  總而言之,十個人裡,有九個覺得趙肅傻,就連最好的朋友陳洙和申時行他們,也難以理解趙肅的決定。
  無論如何,一切塵埃落定,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趙肅一定後悔得捶胸頓足的時候,他正舒舒服服地躲在家裡看書睡大覺,等候啟程之日的來臨。
  隆慶元年四月,當滿城樹木都換上新綠的時候,趙肅等人策馬緩行,出了崇文門。
  只不過上一次是送元殊,這次則成了被送行的對象。
  就連送別的台詞也一模一樣。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諸位請留步吧。”他回身勒馬,拱手道。
  身後跟著的賀子重和趙吉,是要跟著他上路的,而高拱,陳以勤,趙暖,陳洙,申時行,王錫爵等人,則是來送行的。
  眾人面前,高拱板起臉,沒有那日私談的和煦:“在外為官,須為民謀福,否則不要對人說是我高肅卿的學生!”
  趙肅笑道:“是,學生一定謹遵教誨,不負老師清譽。”
  陳以勤反倒是和藹可親,沒有高拱那般嚴肅:“少雍啊,咱們雖然做不成親家,可老夫從來沒拿你當外人看,此去萊州,山高水遠,望自珍重,你能有這番氣魄和決心,敢為人之所不為,將來必成大器!”
  趙肅:“老師謬讚了,學生愧不敢當,自當盡忠職守,方不負陛下與兩位老師厚望。”
  陳洙,申時行等人又輪番上前,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包括往趙吉那裡塞程儀的,讓趙肅要常寫信回來的,眾人之中,申時行心腸最軟,說得差點沒掉眼淚,還得趙肅反過來安慰他。
  趙暖則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妻子俞氏小姐,就是那位因為得罪嚴嵩一黨而被流放,新皇登基之後又大赦釋放的俞大人之女,也是讓趙暖心心念念,相思幾年的心上人,如今已經是趙夫人了。兩人剛從俞氏的老家歸來,新婚燕爾,眉目流轉之間都帶了一股情意,高拱陳以勤他們也就罷了,倒是羨煞了一干年輕人。有情人終成眷屬,一方是苦等數年沒有變心,一方是歷盡磨難而不改本心,連趙肅都為他們高興。
  俞氏笑盈盈地聽趙暖和趙肅說完話,從婢女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遞給趙肅:“叔叔遠行,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裡頭有幾件夏天的衣裳,怕您去了那裡,正好趕上夏天,沒衣裳置換,請叔叔笑納。”
  趙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炫耀:“瞧我媳婦,天下第一賢良淑德,有誰比得上……”
  話剛落音,被趙夫人剜了一眼,立馬不敢吱聲了,趙肅大笑:“可算找到個治你的了,嫂子好好看著他,可別讓這小子衝動闖禍!”
  俞氏看了趙暖一眼,抿脣笑:“叔叔放心,有我呢。”
  一一閒話完畢,也就該啟程了,趙肅眼看再沒有人前來,心頭有些空落落的,又想到那人此刻必然是在宮中讀書,只怕難以出來,便朝眾人道別,上馬準備走人。
  冷不防後頭遠遠地傳來一聲呼喊:“肅、肅————!”
  趙肅愕然回首,卻見朱翊鈞騎著馬奔馳而來,與他同騎的是馮保,想必是擔心他年幼摔了,後頭還跟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卻是張居正。
  “肅肅!”朱翊鈞著急大叫,轉眼馬匹已跑到跟前,“停下,停下!”
  他甚至等不及馬真正停下來就要往下跑,馮保嚇壞了,忙勒馬扶他下來。
  朱翊鈞一下馬便撲向趙肅:“你怎麼也不等我?”
  趙肅沒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在看到小孩兒的瞬間綻開:“你不是在讀書麼,怎麼溜出來了?”
  朱翊鈞微微撅嘴:“我讓張師傅和馮大伴送我出來的,後來父皇同意了。”
  後頭的張居正和馮保相視苦笑,趙肅想也知道他為了出宮只怕是死纏爛打,諸般手段都用上了。
  “你身份所繫,是天家威嚴,以後不可如此了。”趙肅如此說道,語氣卻沒有斥責之意,反倒帶上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知道了。”朱翊鈞抱住他的腰,頭埋入他懷裡,聲音悶悶傳來,恰好讓兩人能聽見。“肅肅,你等我長大,我會想辦法讓你回來的。”
  頭頂靜默半晌,朱翊鈞等不到回答,正想抬頭,便聽見趙肅道:“好,我等你。”
  朱翊鈞聞言不由歡喜,卻又因離別而鬱悶,只可惜十歲小孩兒表達不出那麼多的喜怒哀樂,只好將所有情緒統統付諸於這個擁抱之中,用盡全身的力氣,許下一個也許很多年以後才能兌現的諾言。
  見他這樣,趙肅倒有些不忍:“我會時常給你寫信的,殿下若想,也可寫信過來。”
  朱翊鈞眼睛一亮。
  張居正自後面走上前來:“少雍,此去一路保重!”
  趙肅點點頭:“多謝太岳兄相送,我與殿下相處多年,離別在即,難免有些失態,倒讓太岳兄見笑了。”
  “哪裡,殿下待你親厚,情同父子,我倒羡慕得很。”
  趙肅笑道:“往後便託付於你了。”
  “少雍言重了……對了,怎的不見令夫人?”
  趙肅:“拙荊還在老家那邊,等我到萊州安頓好了,再接她一起過去。”
  張居正噢了一聲,再也找不到話問。
  自高拱與徐階起了嫌隙,趙肅和張居正再見面時,雖說面上還像往常那麼融洽,可到底還是漸漸疏遠,彼此見了面也有些無話可說,今日若不是跟著朱翊鈞出來,只怕張居正也不會出現在這裡。這不,眼下高拱見了他就沒好臉色,已經踱開腳步,到另一頭去和陳以勤說話了。
  又話了會兒家常,天色不早,趙吉過來小聲提醒該出發了。
  趙肅上馬,朝諸人拱了拱手,沒再說話,千言萬語已在這一禮之間。
  須臾揚起鞭,輕輕一踢馬腹,頭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飛起的塵土之中。
  朱翊鈞怔怔瞧著那逐漸模糊的背影,咬了咬脣,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注:萊州府是中府還是上府,沒能查到,姑且懧為它是中府。

第 68 章

  趙師傅安否,
  一別經年,彌添懷思,敬祝身體康健。
  記得上回你手把手教我讀《資治通鑒》的時候,我才七歲,如今張師傅拿著《資治通鑒》又要重新教我了,我和他說你教我讀過,但他說讀書百遍,其義自見,我才讀了一遍,連裡頭的精髓都不能窺見一二,我只好又跟著他重讀起來,可是張師傅講得一板一眼,好生沒趣,李師傅也是,他教的那些寫文章的辭藻,都是先前你說過不必太過用心的,但李師傅似乎喜歡得很,有時候教著教著,自己就在那裡搖頭晃腦地念起來,陶醉其中。
  肅肅,你去萊州已經有一年了罷?那裡好玩麼,是不是可以看到海,海的那一邊,有沒有你和我說過的西洋人坐著大帆船來和大明做生意呢?
  去年五月,就在你走後的一個月,高師傅和徐閣老吵了起來,最後還鬧到父皇跟前,父皇被吵得頭疼,最後只好讓高師傅還鄉休養。只是父皇私底下和我說,他本意是想留下高師傅的,可是徐閣老不依不饒,言官的聲音實在太大,他也沒有法子。
  肅肅,先前你與我說過,強勢如皇祖父,也不可能事事如意,我還沒法理解,但是現在卻有些懂了。原來父皇是皇帝,可也不能隨心所欲。
  現在沒了高師傅,聽說郭朴郭閣老和陳以勤師傅也想走了,但被父皇苦苦輓留,所以沒走成。
  萊州府的事情很多吧,現在又開了港口,你一定是很忙了,聽子重說,你每夜常常都是忙到子時才睡下的。
  記得去年朝廷在討論要不要開海禁,曾經爭得不可開交,許多人反對開海禁,說祖宗規矩,不可更變,但內閣的幾位大人卻力排眾議,都一力贊成,最後僵持不下,聽說還是你寫來的條陳讓父皇下定決心,除了漳州之外,又增加了萊州和廣州兩個港口。父皇讀了你的摺子很高興,我還記得裡面寫道,欲強中國,必先富民,欲富民生,必先開海禁,欲開海禁,必先強水師。這句話,我到現在都會背呢。
  你在摺子裡和父皇描繪了西洋各國的情景,勾起了父皇的興趣,還對我說起永樂年間鄭和七下西洋的事情,父皇生性平和仁厚,難得對政事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地方,就連禦史言官們罵他,他也不在意,你可真厲害,一封摺子就能讓父皇興奮得處理了三天的政事。
  肅肅,現在萊州的風景好不好,冬天的時候,紫禁城內苑的湖水會結冰,渤海灣的水也會結冰嗎?我很想去看看,可惜不能。
  上回你寄來的糖酥煎餅我很喜歡,如果這次回信的話,順帶再寄一些過來吧,那一壇蝦醬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歡,就不用寄了。
  肅肅,我很想你。
  翹企示復。
  此候。
  朱翊鈞
  丁卯年三月廿八
  趙肅看著看著,禁不住笑了出聲。
  開頭還寫得似模似樣,後面就開始荒腔走板了,就連結尾也惦記著吃,可見還是小孩兒心性,可正因為這樣,音容笑貌栩栩如生,躍然紙上,他仿佛可以瞧見一名少年撐腮咬著筆桿苦苦思索的模樣,這千里的距離,竟如咫尺一般,沒有絲毫隔閡。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略想了想,開始落筆。
  敬呈殿下安好,
  初春三月,此地夜間尚涼,想必京師更甚,請保重身體,勿忘添衣。
  前兩個月收到朝廷邸報,聞知殿下被立為太子,臣不勝欣喜,謹為殿下賀。
  剛寫了這麼句話,趙肅感覺有些不對勁,這一年裡自己往來公函,說話習慣了打官腔,再看看朱翊鈞的來信,未免就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微微失笑,他也學著用大白話寫了。
  李、張二位大人,學問是極好的,且不似我這般隨便,你跟著他們久了,也能發現其中樂趣。一本書,每個人讀,都有每個人的感受,《資治通鑒》亦然,司馬光編撰此書時曾說過此乃供帝王修身借鑒之用,縱是多研讀幾遍又何妨。
  趙肅寫寫停停,有時候想了好一會兒才下筆,神情卻極懧真,絲毫沒有因為寫信的對象年僅十二而怠慢。
  在他心目中,朱翊鈞早就不僅僅是太子殿下,一國儲君,還是一同朝夕相處了將近七八年的人,從一開始在集市上碰見他,那個粉嫩包子一般的小娃娃,到如今連毛筆字也寫得端端正正的半大少年,這筆跡裡甚至還隱隱能瞧見自己的影子,因為在他小時候,正是自己手把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的。
  這個世界上,終有一個人受了他的影響,傳承了他的思維模式,因為他而改變原來歷史的軌跡,這種香火之情,甚至要超越骨肉親情,所以在明朝官場上,父子之間也許會因為政見不同而分道揚鑣,師生卻很少有互相背棄的,即便是有,那也要受到旁人的唾棄。趙肅原本還不大能理解這種情感,但是現在,當他看到朱翊鈞的來信時,卻慢慢地明白了。
  他寫自己來到萊州之後的光景,寫自己一介外來戶,如何在這裡落腳,如何與官場眾人,商賈大戶周旋,又如何整頓吏治,鼓勵經商,就如從前給朱翊鈞講故事一般的口吻,娓娓道來,甚至連一些商場上的陰私,官場裡別人想要陷害他的下作手段,也略提一二。
  趙肅寫這些,不僅僅是在給朱翊鈞回信,更是要讓他看到在皇宮裡看不到的東西。紫禁城固然是在帝國的頂端,可也像一個牢籠,困住了一個人的眼界和胸襟。
  明朝皇帝不興游幸各地,因為在大臣們看來,這是興師動眾,勞民傷財之舉,不是明君所為,所以一個喜歡到處跑的正德皇帝,就成了昏君的典範。
  這個出發點固然是好的,但是他們恰恰忽略了一點,如果一個皇帝只能整天坐在金鑾殿裡,看著各地送上來的奏報,看著別人想給他看的東西,看不到別人不想給他看的,他就只能是一個坐井觀天的皇帝。這樣的皇帝,縱然有雄才偉略,將來的格局也有限。
  如果底下的臣子精明倒也就罷了,但像張居正這樣的天縱奇才,數百年也才出了一個,又譬如唐太宗,他本身能幹,可也沒蓋過手底下那些名臣的光芒,便是因為他見多識廣,心胸開闊,一個容字,容下了世間萬物,這才有了貞觀之治。一個皇帝,也許不需要多麼精明,卻絕對需要開闊的眼界和胸襟,這正是趙肅想教給朱翊鈞的。
  朱翊鈞如今還是太子,一言一行都要受到滿朝文武的關注,連皇帝都不能輕易出京,他更是不能了,所以言語之間,對趙肅很是羡慕,心嚮往之,恨不能至。
  既然你沒法親自來,那便由我來當你的眼睛吧。
  趙肅微微一笑,神色溫柔。
  正想提筆再寫些趣聞瑣事,好讓他在宮裡不至於那麼枯燥,忽然屋子一陣猛烈搖晃,趙肅臉色大變,按住桌子起身,還來不及動作,便見賀子重的身影自門外閃了進來,二話不說將他抓出去。
  不多時,衙門裡其他屬官和幕僚統統跑了出來,個個面青脣白,神色驚惶。
  “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人,莫不是哪裡發生了地動,快上報朝廷吧!”
  “慌什麼!”趙肅一聲冷斥,他的官袍端整,並沒怎麼失態,臉上冷靜自持,眾人看著他,漸漸安靜下來。
  趙肅略理了一下思路,對賀子重道:“子重,勞煩你回一趟我家,去看看拙荊是否無恙。”
  賀子重嗯了一聲,也不廢話,轉身便走。
  又對師爺幕僚等其他人道:“速速寫信,向巡撫大人報知此事,不過想必他那邊也已經知道了,不必長篇大論,我要官倉的清點賬冊,現在還不曉得是哪裡地動,我們此處受的波及大不大,為防萬一,糧食得先檢查好備著。我要到城中各處巡視一番,你們也要盡快安排人手到各縣去一趟,務必在兩天之內把災情呈報上來,本府希望能盡一切努力,將萊州府的損失降至最低,諸位難免要辛苦幾天,事後考評必會記上一筆。”
  他有條不紊地囑咐,幾乎將所有事情都考慮到了,眾人早已習慣這位知府大人的做派,聞言紛紛應是,趙肅來到這裡一年,改變了許多事情,同樣也換了一批比較能幹的下屬,恩威並施,收服人心,不僅這知府衙門裡的人服服帖帖,就連城中士紳大戶也都領教了他的手段。
  如果說一年前的趙肅還只是單槍匹馬,毫無根基,起碼今天他站在這裡發號施令,已經沒有人敢小看他了。
  趙肅後來才知道,隆慶二年三月的這場地震,震中正是位於京師,六級左右的地震,讓萊州這邊都有感覺,但距離較遠,損失不重,可這並不代表京城一帶沒有死傷。
  古代都是磚瓦房屋,一般抗震能力都不強,六級地震,足以讓房屋倒塌,據說樂亭縣還出現了地裂,京師,樂亭,乃至灤州,百姓死傷數萬之多,古代通訊不發達,救災更不及時,也不知道有多少本來命不該絕的人在不及時的救治中死去。
  偏偏禍不單行,四月初,陝西鹹寧、涇陽一帶也發生地震,餘震經日不止,人畜死傷眾多,內閣忙著撥款賑災,閣老們幾乎個個腳不沾地,頭頂冒煙。
  給朱翊鈞寫的信終究沒有寫完便寄了出去,輾轉到了京城,又過了半年之久,回信才到了趙肅手裡。
  信中說是因為地震的事情,內閣忙得不可開交,朱翊鈞主動向皇帝請纓,開始觀摩學習政務。朱翊鈞年紀小,很多事情沒看懂,可卻是極聰明的,在那裡待的久了,也漸漸能夠就一些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只不過他思路活絡,問的問題往往十分古怪,連李春芳他們也無言以對,唯有張居正還能常常回答他。
  朱翊鈞寫道,原來張師傅是那麼厲害的,教我讀書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才發現他懂得許多東西,一點兒也不比肅肅遜色。肅肅你不要生氣啊,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不過就算張師傅再厲害,我最喜歡的還是肅肅。
  結尾還畫了一串糖葫蘆,附上一行蠅頭小楷。
  肅肅,我想你了。
  真是個小孩兒。
  不過……
  趙肅嘴角微彎,手指輕輕摩挲過紙面,目光漾起懷念。
  嗯,我也想你了。

  第 69 章

  隆慶二年六月,廣東曾一本起義,攻廣州。
  同年七月,浙江台州颶風,大水淹城,死者三萬餘人,良田損毀十五萬頃,京師震動。
  與此同時,朝局的紛亂並沒有停止。
  自隆慶元年高拱走後,徐階內閣居首,挾言官而一人獨大,餘者如郭樸、陳以勤等人,縱然不滿,也沒有辦法與他抗衡。
  徐階知道,在朝廷,聲音最大,最能左右局勢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內閣,而是言官。
  太祖皇帝朱元璋設禦史言官,本來是為了監視告發百官,可他絕對沒想到,在事隔兩百年之後的明朝,言官的職責,已經不再是為朝廷服務,他們也有私心私利,所以結成團夥,一旦看誰不順眼,就一哄而上告發,風聞言事,又不以言論罪,就算冤枉了你,事後你也只能自懧倒黴。
  所以言官集團這一群人,內閣閣老們,基本是沒人願意招惹的,但徐階偏偏反其道而行,對他們極盡拉攏之事,那些言官裡面,也有近半數是他的門生,如此一來,歷任內閣閣老們最為頭疼的一個問題,反倒被他迎刃而解。
  為此,徐階曾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捨刑賞還公論。這裡面最後一句,指的就是扶持在嘉靖皇帝在位時被嚴厲打壓的言官們,讓他們暢所欲言,不因言論罪,廣開言路。這樣做當然是有好處的,在嘉靖年間被皇權高壓下戰戰兢兢的文官們,終於有了開口說話的機會,可隨之而來也有很多副作用,如今朝堂上鎮日爭吵不休,也是因此而起。
  徐階交好言官,卻忘了最重要的兩點。
  隆慶皇帝再軟弱,那也是皇帝,眼看大臣比他還強勢,心裡頭如何會高興,加上高拱被迫乞休返鄉,讓皇帝與徐階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
  還有一個人,卻是徐階從來沒有想過的,那便是,他最看重的門生張居正,與他的治國理念,竟是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
  張居正滿腹抱負,他心目中的改革施政,反而與高拱更接近一些,但他身為徐階的學生,是不能也不允許反對自己的老師的,徐黨勢力的壯大,意味著他的理想就一天不能實現。
  反觀徐階,這個國家滿目瘡痍,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去做,需要去改,他自己心裡也明白,可一旦改革,勢必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不說別的,單說土地兼並一項,徐階本人出身松江大地主,家中良田千頃,土地改革,只怕別人還沒出聲,他的家族第一個就要跳出來反對。
  這種情況下,他即便看得清楚,也沒法去做,加上他性格隱忍,凡事希望一步步計劃好了再下手,所以新皇登基以來,倒是做了幾樁善政,可那都是在沒有動搖根本利益的前提下。
  以上種種局面,便是趙肅之所以離京的原因。他深知以自己如今的資歷和官職,不但起不了作用,還很有可能捲入紛爭,成為被犧牲的炮灰。
  如他所料,許多隱而不發的矛盾,終於在隆慶二年浮出水面。
  先是被徐階壓製已久的宦官,接二連三地在皇帝面前告狀,朱載?不像他老爹,他是個耳根子很軟的人,比起這個幾天也見不到一次面的徐閣老,自然是那些朝夕相處的宦官要更親近一些,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日復一日的讒言,讓皇帝對徐階的印象徹底敗壞。
  但導火索並不是這些言官,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正七品給事中,張齊。張齊曾經求見徐階的兒子徐璠,對方不肯見他,便懷恨在心,上疏彈劾徐階攬權自重,言道“天下人只知有徐階而不知有陛下”,這句話正正戳中皇帝的軟肋,朱載?越發不待見徐階。
  照規矩,有人彈劾,被彈劾的人就得上疏自辯。
  皇帝和自己不對付,天下人又覺得他過分愛惜羽毛,不肯大刀闊斧改革,就連他的學生也不贊同他的理念,徐階心灰意冷,終於想要告老還鄉。
  他這一告老,皇帝馬上就準了,徐階知道自己人望盡失,又加之年事已高,便也不再戀棧,八月就帶著老僕啟程回鄉。
  他這一走,內閣裡就剩下李春芳、陳以勤、殷士儋、張居正,這裡頭,張居正才幹最高,卻資歷最淺,論資排輩,怎麼也輪不上他當首輔,於是他與李春芳一合計,向皇帝上奏,請他將高拱迎回來。
  朱載?自然萬分願意,隆慶三年十二月,高拱起復入閣,成為新一任內閣首輔。
  這一番新舊交替,看得外人眼花繚亂,尤其黨派更迭,首腦一換,下面的人就跟著遭殃,原先看著高拱失勢,許多人沒少幸災樂禍,落井下石,誰知風水輪流轉,如今人家又東山再起,哪能不戰戰兢兢,誠惶誠恐,誰還有心思正正經經地做事?
  沒做事,不代表事情不會落在頭上
  隆慶三年七月,黃河、淮水泛濫,兩岸良田數萬畝被淹,死者不計其數,考城、虞城、徐州等皆受其害,朝廷運糧的漕船被堵在邳州無法前行。
  隆慶四年四月,俺答再犯,姦淫擄掠,如入無人之境,消息傳到京師,內閣頭疼不已,皇帝對於韃靼這種三不五時的騷擾早已麻木,索性一股腦丟給內閣,自己也不管了。
  在這種形勢下,新上任的高拱為了安撫人心,不管以前和他有沒有過舊怨的人,一律宣佈既往不咎,眾人漸漸安下心來,朝局亂象也大為好轉。
  同年十一月,俺答請求封貢互市,高拱與張居正極力贊同,至此結束了長達數十年的戰爭,高、張二人也因居功至偉,受封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
  這兩人都是聰明絕頂之輩,他們的聯手,仿佛預示著明朝又要迎來一次中興之治。
  然而趙肅離得遠,看得清,知道這場紛爭並沒有因為徐階的離去而結束,反而剛剛才開始。張居正驚才絕艷,性格強勢,如何肯長久屈居人下?他之前請皇帝迎回高拱,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自己羽翼豐滿,自然不會再韜光養晦,只是高拱一心撲在國事上,並沒有防備背後的張居正,趙肅不得不幾次寫信提醒他,高拱都不以為意,反倒覺得他過於謹慎。
  隆慶四年地方官舉行三年一次的外察,趙肅考評卓越,高拱本欲調他回京,趙肅卻婉言推拒了,只道自己三年知府下來,學到了許多東西,正該趁大好年華施展手腳,京城有老師坐鎮,自己大可無拘無束云云,說得高拱也沒了脾氣,只得由著他去。
  隆慶四年,趙肅遷四川布政使,是為正三品。
  五月的京城,槐花盛放,風一吹,簌簌地搖晃,暗香隱隱,帶來初夏的氣息。
  玉冠束髮,穿著青竹常服的少年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輕輕晃動的花枝,有些神思不屬。
  “殿下?”
  “殿下!”
  旁邊的人喚了幾聲,他才醒過神來。
  “怎麼?”
  大宮女翡翠微微一笑:“殿下,趁著天氣晴好,奴婢們去把書拿出來曬曬吧?”
  從朱翊鈞受封太子之後,翡翠便一直在跟前伺候,比起其他宮女,與太子的關係自然更親近些,說話溫和從容,朱翊鈞也很喜歡她。
  朱翊鈞嗯了一聲,擺擺手:“這些小事你作主就好了,還來問我作甚?”
  說罷又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翡翠無奈一笑,開始指揮小宮女們打開一個個箱子,把書都拿出來,分門別類抬到外面去。
  書架旁邊有一個地方是專門用來擺放箱子裡,裡頭裝滿了朱翊鈞這些年來讀的書和練的字,全是翡翠在打理,惟有大箱子旁邊的一個小匣子,朱翊鈞是從來不許任何人動的。
  剛來的小宮女不知規矩,伸手便要將那匣子也打開,冷不防朱翊鈞一聲大喝:“你作甚!”
  把她嚇了一大跳,慌忙跪下請罪,不知所措。
  朱翊鈞籲了口氣,“起來罷,那個匣子不要動,其他都拿走。”
  “是。”翡翠使了個眼色,其他人快手快腳地把箱子都搬出去,她也跟著到外頭從旁督導,以免哪個毛手毛腳的小太監小宮女把太子殿下的書弄壞了。
  偌大的內殿書房便餘下朱翊鈞一人。
  他走過去,彎腰將那匣子拿起來,掂了掂。
  原來分量也不輕了。
  再打開匣子,微微一怔,繼而失笑。
  原來已經這麼多了。
  只見裡頭層層疊疊,有些是信,還有些是字帖,自己的,還有那個人的。
  指尖輕輕從上面滑過,朱翊鈞略有些惆悵。
  你為什麼不肯回京呢?
  今年外察,並不只有高拱希望趙肅回來。
  這些年來,太子沒少在老爹面前說好話,以致於這位健忘的皇帝,對趙肅依舊保留著很好的印象,而朱翊鈞自己日盼夜盼,也想著趙肅能夠早日回京,重拾昔日美好的時光。
  可是趙肅居然不肯。
  不僅不肯,還請求外調,離開山東,最終去了山高水遠的四川。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你竟寧可去那潮濕艱險的蜀地,也不肯來見我一面麼?
  少年臉上浮現出一絲忿忿不平,眼角瞥及自己寫了一半的信,便要撕掉。
  待手掌覆在上面的時候,又捨不得了。
  如此反覆幾次,他嘆了口氣,拿出匣子裡那些信,重新一封封看了起來。
  萊州臨海,無事之時,便至海邊,信步緩行。
  海之廣袤壯闊,完全不同於湖泊河流,是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於此,每回都會憶起殿下想看海的話來,以後若有機會,能與你來此一觀,不勝欣悅。
  朱翊鈞看了看日期,想起來了,這是趙肅去年的信,他記得自己後來還回信,讓他記得這句承諾。
  趙肅的回信是,銘記於心,不能忘也。
  是不能,不是不敢。
  他回想起那句話,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幾年他成長很快,不僅因為跟著宮中侍衛習武強身,身形拔高許多,已經完全長成少年模樣,而且功課方面也沒落下,有了隆慶帝“珠玉在前”,許多人對太子的要求更是苛刻,他們覺得太子將來絕對不能像其父那般平庸無能。實際上,作為一國太子,朱翊鈞已經做得足夠好了,起碼從來沒有犯過什麼大錯,甚至一日日在眾人的目光下成長起來,變得少年老成。
  只有在私底下,一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會露出像現在這般,十幾歲少年的笑容。
  “殿下!”翡翠的聲音由遠及近,人已經跨入了門檻。
  朱翊鈞收斂表情,恢復那副淡淡的模樣。“怎麼了?”
  翡翠道:“趙師傅來信了。”
  “快拿過來!”朱翊鈞眼睛一亮,馬上淡定不能。
  翡翠撲哧一笑。

第 70 章

  朱翊鈞奇道:“翡翠,你笑什麼?”
  “奴婢是笑,殿下平日裡多穩重的一個人,怎麼聽到趙大人的信,就……”
  “就忘形了?”朱翊鈞接上她的話,也跟著笑了起來:“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這宮中常年枯燥乏味,唯有肅肅的信,能讓我看到外頭廣闊的天地。”
  翡翠聽得他的稱呼,心中驚奇更甚,她自跟隨朱翊鈞以來,所見他對待那些太子師傅們,無不是禮數周到,挑不出半點錯處,何以到了趙肅這裡,便連稱呼也變了樣?
  只不過這問題,尋常還真不好問出口,今日趁著殿下高興,便湊趣笑問:“殿下對趙大人,似乎是另眼相看的?”
  朱翊鈞眼裡浮起懷念的笑意:“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甚至連他名字都念不全,只覺得這兩個字讀起來順口,誰知這一喊,就喊了十年。”
  翡翠一怔:“十年,那豈不是殿下四歲時就懧識趙大人了?”
  她沒見過趙肅,卻從不少當年從裕王府跟隨到宮中來的老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知道當今太子殿下幾位師傅中,他卻獨獨與那位趙師傅的感情最深,即便趙肅外放為官,隔著千山萬歲,兩人的通信也從來沒斷過,又聽過趙肅年紀甚輕,風儀過人,探花出身,當今首輔為其座師,連陛下和幾位閣老也對他印象頗佳,久而久之,不由起了幾分好奇,這樣一個人物,怎會放著好端端的京官不做,跑到萬裏之遙的蜀地,而且一去就是六年?
  趁著今天的機會,這個疑問便隨著問出口。
  朱翊鈞卻只是淡淡一笑:“我這位師傅,想法自是與其他人不同的。別人都想著找輕鬆的肥差享福,他卻寧願跑到山高水遠的地方去吃苦,父皇和我說過,當年他許之太常寺卿的官職,師傅也拒絕了,若他留在京師,如今只怕六部主官也有份了。”
  翡翠於是更加吃驚了,六部主官,那便是尚書侍郎一類的官職,位高權重,居然還有人不願意當?
  朱翊鈞瞧見她的表情,笑道:“看看,不光是你,任誰聽到這種事情,反應不外乎是這樣的,可這世上終歸還是有些人不會拘泥於眼前的榮華富貴,目光又不似他們那般短淺狹隘的。”
  言語之中掩飾不住自然流露的驕傲和自豪,翡翠從未聽過他用這樣一種語氣去談論一個人,可見趙肅在太子心中,已到了一個怎樣的地位。
  “奴婢聽殿下這般描述,對那位趙大人就更加好奇了,若是有一天能見著真人,那也算圓了心願了。”翡翠眨眨眼,帶著好奇與嚮往。
  朱翊鈞哈哈一笑:“你可是動了春心?我和你說罷,當年的探花郎,少年翩翩,名動天下,便連徐階和陳師傅也要為他做媒的,可是都被肅肅推拒了。”
  十幾歲的太子殿下,早已不是當初不解世事的小孩兒,這幾年雖然還沒大婚,可隆慶帝自己在男女之事上開放,對兒子的教育也不遺餘力,兩年間往東宮撥了不少美貌宮女,只是朱翊鈞本身並不沉溺此道,是以不曾有什麼宮女懷孕的宮闈緋聞傳出去,這也讓內閣閣老們都鬆了口氣,男女天倫,他們不好多加干涉,可絕不會希望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太子像他老爹那般好色。
  翡翠俏臉微紅:“殿下別打趣奴婢了,奴婢只是好奇罷了,您方才說到徐閣老與陳閣老做媒,趙大人為何要推拒?”
  “當時我年紀還小,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後來卻是有幾分明了了,肅肅行事看得深遠,想必是不願捲入紛爭,左右為難,只嘆我當時年紀還小,幫不了他……”對著翡翠,朱翊鈞沒有深說,隨即轉了話題:“後來他便僗了妻,外調萊州了。”
  “趙大人的妻子,想必是傾城傾國之姿了?”
  “那倒未必,不過我亦不知。” 朱翊鈞說道,一邊望向窗外。
  前幾年你不回來,我心裡還有些怨你,可這兩年漸大,倒也能明白,這朝廷成日裡明爭暗鬥,徐階走了,高師傅又來了,可並不見得平靜下來,恰恰相反,張師傅後起之秀,逐漸能與高師傅分庭抗禮,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麼甘心一直排在高師傅後頭,你躲開了也好,也免得總要面對這些左右為難的局面。
  朱翊鈞想著,嘴角彎起嘲諷的弧度,隨即又浮起悵然。
  即便如此,難道你便一直不回來嗎,你不在,我連個說知心話的人也沒有,縱然書信往來不斷,又怎能和面對面說話相比。
  他微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拋開這些愁緒:“翡翠,把桌子上那些摺子拾掇好,我要去面見父皇。”
  四川。
  書房裡,公文堆滿桌面,書籍遍地,看似淩亂,趙肅卻從來不讓人打掃,因為其中許多分門別類,重要與否,只有他自己才曉得。外人都道四川布政使趙大人溫文爾雅,疏朗清舉,如風過青松,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誰又能想到謙謙君子的書房裡一片狼藉,堪比戰場。
  此刻的趙肅正坐在桌案前,看著手邊幾封來信。
  一封是陳洙寫來的,先前他從翰林院出來,入了戶部,兩年前又步了趙肅的舊路,外放襄陽知府,也成了一方父母官,人在外頭,眼界一開,經歷一多,說話做事自然也和以往不一樣,從他的信裡,趙肅能看出陳洙成熟穩重不少。
  信中說自己的兒子出世,取名為陳朗,希望他長大以後做人光明磊落,明朗如日月。陳洙成親之後,夫人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就是沒有男丁,而陳洙也如早年和趙肅說的那樣,堅決不納妾,如今盼了幾年,終於抱上兒子,字裡行間,自然是極為高興的。
  一封則是申時行寫來的。他與趙肅和陳洙都不同,他循規蹈矩地走了許多進士官員走的路子,如今已是翰林院掌院,品階雖不如趙肅,但也是前途無量。陳洙身在外地,和趙肅說的,大多是自己轄地的事情,申時行則不同,他身在京城,對政局大勢自然更加敏銳些,作為官員,他的立場又跟朱翊鈞有所不同,兩者互有補充,所言所想,正好讓趙肅瞭解朝廷內外發生的事情。
  趙肅的好人緣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京城有朱翊鈞、高拱、申時行、王錫爵等人,他即便身處四川,消息也沒落後多少,每個人描述的角度又不一樣。可以說,假以時日趙肅回到京城,絕不會兩眼摸黑,茫然無知。
  還有一封是元殊寫來的。如今他仍在雲南,卻已經遷為雲南按察使,成為雲南巡撫下面的第一人,元殊能升遷如此之快,除了他自己政績卓著之外,還是投了徐階所好。
  隆慶元年,因元殊治理有方,年底清點納糧時,曲靖由一個納糧不足十萬石的下府,升為納糧十五萬石的中府,所轄境內盜匪匿跡,漢人與夷民相處融洽,當時他的上官與戴公望為同科進士,加上元殊收斂了年少時的傲氣之後,學了不少為官做人之道,對方自然樂意在他的考評上又加了幾筆讚許。
  那個時候,徐階剛把高拱趕回家,正需要樹立幾個政績出眾的典範,元殊的考評呈上去之後,徐階大筆一揮,他也跟著平步青雲。後來徐階下臺,高拱復出,他為了安撫人心,沒有大肆報復徐階提拔過的人,加上元殊和趙肅的關係,自然得以倖免,又是逐漸升遷,到了如今的地位。
  師兄安好,趙肅自然為他高興,老師戴公望身隕,又無後人,留下來的也只有他們師兄弟二人了,所以在趙肅心目中,元殊的地位,比起陳洙和申時行他們,還要更重要些。
  最後一封,自然是朱翊鈞的。朱翊鈞年方十三四,已經正是踏入了少年的行列,這種年紀,在後世被稱為花季雨季,又叫青春期,自然免不了有些少年的心事和煩惱。
  老爹是皇帝,母親是貴妃,不好向他們傾訴,師傅又個個是內閣大臣,方正嚴謹,更不好說,只好與遠在千里之外的趙肅講。
  趙肅看著他長大,心中對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師生之情,在他身上,趙肅傾注了太多的心血與厚望,又夾雜了疼愛和親情,正如朱翊鈞對他的孺慕,這種感情並沒有因為距離的隔閡而淡化,反而隨著歲月的流逝,一點點增加,見不到人,更添懷思。
  叩門聲響起。
  “進來。”他頭也不抬,專注看信。
  娉婷身影隨著推門聲走進來,趙肅以為是妻子陳氏。
  “不是說今日去廟裡上香麼,怎的還沒出發?”
  “夫人不在,奴婢來給爺送參湯。”嬌嬌弱弱的聲音響起,趙肅一愣,這才抬起頭。
  眼前的侍女十八九歲,恰是最好的年紀,一身粉色襖裙更襯得膚色粉嫩若雪,頭上兩邊輓發繫了黃色絲絛,隨著步伐款款擺動,弱不勝衣,眉目含情。
  當時陪陳氏嫁過來的四名侍女,以花為名,分別叫牡丹、芍藥、海棠、連翹。
  趙肅記得她是四人中的芍藥。
  “放下罷。”趙肅淡道,“夫人出門,你為何不跟著?”
  “夫人讓奴婢留下伺候,說爺跟前得留個細心的,趙吉畢竟是個男人,難免粗手粗腳的。”
  他們本該稱呼趙肅為老爺,可趙肅如今甚至不到三十,就被人喚老爺,想想就令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所以他讓府中下人一律省了那個老字,眼下被這侍女喊來,倒帶了七分曖昧,三分軟綿。
  趙肅嗯了一聲:“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芍藥道:“夫人不在府中,命芍藥代為掌管府中瑣事,五月天氣尚涼,爺房裡,房裡可還需多加一床被褥?”
  話說著,一邊抬眼覷他,眉眼盈盈,暗香微動。
  趙肅若聽不出她話中的暗示才有鬼了,看了她一眼:“不必了。”
  芍藥卻不死心,反而上前走了幾步,近得幾乎可以讓趙肅聞到她身上的氣息:“爺,夫人不在府裡,您,可許奴婢服侍您?”
  趙肅不動聲色:“你可知道我為何與你說這麼多話?”
  芍藥一愣。
  趙肅冷冷道:“那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你是夫人陪嫁過來的人,理當比其他人都要穩重,誰知竟然恃貌媚上,勾引主人,我看這府裡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收拾收拾,明兒就出府去吧,我會讓管家給你一筆安家銀子的。”
  趙肅平日在府裡都是一派溫聲細語,芍藥幾曾見過他這般冷面無情的模樣,趙肅只稍把在那些商賈士紳面前的威儀端出個四五分,便能讓人不敢出聲。
  她這會兒是徹底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可任憑她哭泣求饒,趙肅也不為所動,反倒讓人把她拖出去。
  “我看你平時說話做事也漸漸穩重起來,怎麼今天倒做了件糊塗事,把這女人放進來?”趙肅語氣淡淡:“本月扣月銀一半,再有下次,我讓子重把你揍得走不了路。”
  趙吉垂頭喪氣地應是,又灰頭土臉地走出去,心中暗叫倒黴,只因放芍藥進來乃是夫人陳氏默許,所以他便沒攔阻,加上十個男人九個色,芍藥這般姿色也稱得上美貌,怎知道自家大人居然一點都不動心。
  他們並不知道,另外一頭,有兩個人也正說到芍藥。
  “夫人,芍藥不安分,一心想著往上爬,這種人,您怎還能將她單獨留下,她定然會找機會接近爺的,這不是餓虎撲羊嗎?”連翹頓足道。
  牡丹瞪了她一眼,有這麼比喻的嗎,芍藥是虎,那大人是羊了?
  陳蕙默默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趙肅待她很好,太夫人陳氏年事已高,留在福建,沒有跟過來,趙肅便把府裡大小事務都交給她掌管,夫妻相敬如賓,幾乎從來沒有紅過臉,在過往十多年的生命裡,她早已習慣了戰戰兢兢跟在嫡姐妹們的後面,是趙肅讓她慢慢開朗起來,笑容也漸漸多了許多。
  可是在她心中,還有一個最深的遺憾,那就是兩人成親三年多,她卻無所出,別說兒子,便連女兒也沒有,這讓陳蕙心中愧疚很深,民間偏方,甚至求神拜佛都用過,就是沒什麼效果,於是她想到幫趙肅納妾。
  陳蕙是庶女出身,從小看的是《女誡》和《女則》,對男人有三妻四妾早就習以為常,她嫁過來的時候,也從沒想過獨占趙肅,可當她對趙肅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不願意的人卻是趙肅。

第 71 章

  是男人都喜歡美女,這話說得沒錯,可這裡頭又分好幾種。有些人控制不住下半身的慾望,有些人只是純粹滿足視覺上的欣賞,有些人喜歡左擁右抱,有些人過盡千帆,只想踏踏實實過日子。
  趙肅前世周旋於商場之間,也與不少女子交往過,卻是逢場作戲的多,真心以待的少,大家皆為利益,各取所需,幾年下來,他早已厭倦。如今的陳蕙雖然容貌算不上美艷妖嬈,可是勝在性情溫順安分,讓趙肅可以安心專注於官場的事情。他本就是庶子出身,見多了母親陳氏當年受過的委屈,何苦再弄些三妻四妾來,攪得後院起火,鎮日不得安寧?
  更何況趙肅與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不同,在他心中,藏著一個很深的秘密,他知道天下未來的走向,知道這個帝國過不了多久,就會日薄西山,一天天衰落下去,即便是愚公移山,誇父追日,他也希望能以綿薄之力,力輓狂瀾。所以這些年來,他一日不敢懈怠,努力朝著這個方向走,外放地方,增加閱歷,與同僚鬥智,與敵人鬥勇尚且不暇,哪裡還有空去僗什麼美妾,玩什麼女人?
  所以當陳蕙提出為他納妾,周圍的人也明裡暗裡勾引暗示的時候,趙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只說夫妻倆還年輕,不必為此事煩憂,過幾年若還膝下空虛,到時候再說。
  陳蕙聽他如此堅持,也只好作罷,只是終究存了一塊心病,揮之不去,眼下來求神拜佛,也是希冀自己早日得子。
  陪她嫁過來的這四名丫鬟,除了芍藥之外,其他三人倒也安分忠心,心直口快的連翹有時還會為她抱不平,想來也是自己這做夫人太不爭氣的緣故。
  此刻聽得連翹在耳邊抱怨,她幽幽道:“芍藥終歸是母親派來的……”
  後面還有些話不好說出口,陳蕙的生身母親如今還在娘家,若是芍藥往娘家告一狀,自己嫁出去的女兒,倒也不怕,只恐親娘就要受委屈了,所以陳蕙投鼠忌器,顧慮重重,也因生性懦弱,對芍藥半是無奈半是縱容,不料旁人對她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牡丹嘆了口氣,心道這夫人的性子也未免太綿軟了些,難怪要被芍藥這樣的人欺負到頭上去。“夫人無須多慮,陳家既將我等四人賜給夫人,從今往後便是夫人的人了,如何處置,也全有夫人說了算,陳家夫人自然不會過問的。”更何況以大人如今的身份,陳家又怎會為了區區一個婢女跟夫人過不去?
  只是陳蕙依舊憂思難解,到了寺廟也悶悶不樂,還出現嘔吐的病症,將牡丹她們嚇得不輕,忙派人回府稟告趙肅,又請了大夫來,這才知道陳蕙竟是有喜了。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陳蕙有喜,對於整個趙家來說,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可對於天下大勢,卻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的。
  隆慶五年五月,首輔李春芳上表乞休,隆慶皇帝幾番輓留卻無效果,只好賜了許多財物,由得他去。
  要說李春芳致仕,並不是因為年事已高,實在是受不了在內閣當夾心餅乾的日子。徐階走後,論資排輩,他成了首輔,可舒服的日子並沒有到來,恰恰相反,苦難就此開始。
  先前提過,徐階一走,高拱就被起復,回到內閣。如此一來,內閣的位序便是:李春芳,陳以勤,高儀,趙貞吉,張居正,殷士儋,高拱。
  陳以勤,高儀都是性格溫厚的人,誰當首輔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兩樣,殷士儋資歷較淺,也是可有可無,這裡頭的不安定因素是張居正、趙貞吉、高拱三人。
  趙貞吉是嘉靖朝的老臣,更是徐階的門生,性格偏又與高拱一樣,都是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因為徐階的關係,他看高拱,自然就不可能順眼,加上高拱雷厲風行的改革措施,與他力求穩定的風格是截然相反的,於是內閣例會上,兩人對掐成了常事。
  光是兩人不和也就罷了,李春芳和稀泥已經和出境界來,偏偏還有個張居正杵在中間煽風點火,有時明明已經快要勸下去的架,被張居正一言兩語撩撥,又開始火山迸發,久而久之,李春芳身心俱疲,覺得這首輔實在不是人當的。
  隆慶四年的時候,趙貞吉因為跟高拱起衝突,皇帝又站在高拱那一邊,便憤憤然掛冠告老,可他走後,李春芳並沒有因此而順遂,高拱過於強勢,凡事都要搶在前頭,竟也不顧李春芳這個首輔的面子,李春芳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也告老還鄉。
  李春芳走了,陳以勤和高儀也不願做這個如在火上炙烤的首輔,讓別人當,張居正和高拱卻肯定不會服氣,隆慶帝私心裡,也是屬意高拱的,這半推半就之下,便有了高拱重為首輔的事情。
  卻說高拱走馬上任之後,立時便推出幾條措施,包括整頓吏治,通邊互市等,於國有利,功在社稷。隆慶五年六月,俺答受明朝敕封順義王之後,將之前逃到韃靼,充作韃靼人細作的白蓮教趙全等人作為禮物獻給明朝,自此,白蓮教鼓動蒙古人進攻中原的野心成了妄想。
  隆慶五年十一月,殷士儋受高拱排擠,也致仕返鄉,於是內閣裡便剩下高拱、陳以勤、高儀、張居正四人。
  內閣裡明爭暗鬥,不曾一日平息,時間就這樣慢慢滑過,進入隆慶六年。
  開春的時候,隆慶帝染上風寒,一開始也沒當回事,照舊服食虎狼之藥,夜禦數女,只是病症卻漸漸嚴重起來,在內閣與太醫的勸告下,他不得不暫時與自己的後宮美人告別,專心養病。
  與此同時,朱翊鈞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大婚?”朱翊鈞不掩愕然地看著隆慶帝。
  隆慶帝朱載?咳了幾聲,點點頭,朝他招手:“過來坐。”
  短短數年間,他的鬢角已經染上星白,實際上這位皇帝今年不過三十六而已,甚至還未過不惑,只是早年擔心受怕,壓力巨大,後來登上皇位,又縱情聲色,所以英年早衰也是必然的事情。
  平心而論,隆慶帝對這個長子是極為疼愛的,因為自己童年的陰影,暗自發誓絕對不和自己老爹那樣對待兒子,所以也從來不和朱翊鈞擺架子,幾乎是有求必應,什麼都要給他最好的,因此朱翊鈞與他的感情,不似天家冷漠無情,倒有幾分尋常人家父子之間的味道。
  朱翊鈞在床榻邊上坐下,忙道:“父皇,我年紀還小,婚事不急。”
  “朕原先也覺得不急,可現在總想著看你成親,才算安心。”
  “父皇!”朱翊鈞急急開口,為他話語中不祥的意味而皺眉。
  “先聽朕說完,”隆慶帝擺擺手,阻止了他:“你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現在是太子,以後就是一國之君。昔日父皇身體還好的時候,你想晚幾年也沒什麼,如今卻不能拖下去了,朕已命內閣為你物色太子妃,屆時會由朕來定奪,你若有喜歡的女子,便要盡快提出來了,趁著父皇還能幫你一把,莫等人選定了才說,屆時就來不及了。”
  “父皇……”朱翊鈞怔怔:“您洪福齊天,長命百歲,一定會沒事的……”
  “這種哄人的話就甭說了,你父皇我雖然蠢笨了些,可還沒到糊塗的境地。”隆慶帝毫無芥蒂地自我調侃,拍拍朱翊鈞的手。“你皇祖父修仙數十年,最終也沒能修到百歲,更別提你父皇這種凡夫俗子了,朕今天讓你來,除了提前讓你有個準備之外,另有一件事,要與你細說。”^_^香香發書~
  朱翊鈞見他神色肅然,顯然要說的是正事,忙收斂心神,仔細聆聽。
  “你原先的師傅,是李春芳與張居正,如今李春芳一走,就剩下一個張居正了。”
  朱翊鈞點點頭,不明白隆慶帝何以如此開場。
  隆慶帝緩緩道:“若是父皇有個萬一,你便把趙肅召回來吧。”
  朱翊鈞大驚:“父皇?!”
  隆慶帝笑道:“朕還道你這幾年長大穩重了,怎地這般失態,朕也就是在說萬一而已,有些事情,是該提前說清楚,這個江山,將來總歸是要交給你來擔當。”
  朱翊鈞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父皇,您且繼續說。”
  隆慶帝讚許一笑:“如今內閣沒了李春芳,等於沒了個勸和的人,你高師傅行事太衝,脾氣又燥,日子一久,遲早會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時候下面的人聯合上書,你迫於無奈,只怕不得不把高拱罷黜。”
  朱翊鈞默不作聲,只聽得父親繼續道:“要是高拱不在,陳以勤和高儀是絕對沒法獨當一面的,屆時內閣裡作主的,十有八九就是張居正了。”
  “朕這位高師傅一心為國,縱是把人得罪光了,也覺得沒所謂,可張居正明明與高拱脾氣不投,卻硬是能在他手下隱忍這麼久,光這份忍耐功夫,高拱就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張居正成了首輔,主弱臣強,對你來說,並非好事。”
  隆慶帝一氣說完,又咳了幾聲,朱翊鈞連忙輕拍他的背,幫他順氣。
  “瞧你這模樣,想來是奇怪朕為何突然醍醐灌頂了一樣?”
  隆慶帝失笑,示意他不用再拍。“其實很多事情,父皇雖然撒手不管,可心裡還是明白的。高拱、張居正,他們個個都比朕聰明,有他們治理國家,遠勝朕親力親為,所以這幾年,朕索性也就樂得當個逍遙天子了。”
  “父皇登基以來,四海升平……”朱翊鈞喉頭一哽,有些說不下去,他沒想到父親召自己前來,竟似在交代後事一般。
  隆慶帝哈哈一笑:“你少拍馬屁,朕有幾斤幾兩重,自己還不清楚麼?你天資聰穎,將來必然會做得比朕好的!”
  “張居正在,朝政固然沒什麼問題,可朕卻怕他與高拱有嫌隙,將來把高師傅趕盡殺絕,這就非朕所樂見了。而趙肅自請外放六年,和京裡各方勢利沒有什麼牽連,又是高拱的學生,將來想必也能保全高師傅,讓他安享晚年。”隆慶帝感嘆道。
  與老爹嘉靖先帝不同,他是一個很念舊情的人,對他來說,高拱等同於另外一個父親,所以無論如何,隆慶帝都要保全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的啟蒙老師,才智不下於張居正,又對你盡心盡力,今後你等聯手,不愁我大明不振!”
  朱翊鈞眼眶微紅,說不清什麼情緒湧了上來,卻一時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抓住隆慶帝的手。
  作為兒子,他當然瞭解自己的父親。這位皇帝老爹耽於享樂,也沒什麼大志,卻勝在用人不疑,故而登基以來,局面反倒比先帝在時更加宏大,他平日裡看似沒心沒肺,卻能忽然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可想而知是很費了很多心思的。
  愛子之心,天下父母殊途同歸。
  這一連串話說完,隆慶帝有些氣喘,又露出疲態,轉眼便昏昏欲睡,朱翊鈞不好再說下去,只得服侍他睡下,又輕輕退出門外,交代守在外頭的內侍好好伺候,這才離去。
  回到東宮,本想拿起書看,又怎麼都靜不下心去,腦海裏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方才隆慶帝所說的話。
  從朝廷大事琢磨到自己成婚的事情,免不了又煩躁起來,攤開宣紙,提了毛筆,心神不屬地寫了幾個字,待看清自己寫了趙師傅三個字,不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若有喜歡的女子,便要盡快提出來了……
  父皇的話猶在耳際,朱翊鈞垂眸不語。
  若有喜歡的女子……
  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是……
  !!!
  他看著白紙上的那幾個字,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1. 2015/01/03(土) 04:5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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