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天下 (下) by 夢溪石


--------------------------------------------------------------------------------

第 72 章

  翡翠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象:少年坐在桌案前,怔怔看著自己面前的紙,舉著筆的手腕懸在半空,欲落不落,明顯神遊物外。
  “殿下,方才娘娘派人送了一盤櫻桃過來,奴婢洗了一些,您嘗嘗?”
  朱翊鈞回過神,嗯了一聲,隨手拈起一枚塞入口中:“翡翠,問你個事兒。”
  翡翠笑道:“殿下請講,奴婢知無不言。”
  “你可有喜歡過的人?”
  翡翠一愣。
  朱翊鈞只當她沒挺清楚,又重複了一遍,又道:“我聽說你入宮時都已經十三歲了,難道之前就沒有懧識什麼心儀的男子?”
  翡翠強笑道:“殿下今兒是怎麼了,怎的問起這種問題來,奴婢可不敢說,萬一被娘娘知道……”
  朱翊鈞打斷她,皺眉:“是我問你,這裡沒有旁人,你只管說好了,難道我還跑去向母妃報告一遍?”
  “……有倒是有的。”躊躇半晌,她咬著下脣,猶豫而小聲。
  “哦,是怎麼樣的?讀書人?考了功名沒?還是已經在做官了?長得可俊俏?”朱翊鈞來了興趣。
  翡翠被他如連珠炮問得撲哧一笑:“殿下當人人都是那麼厲害的麼,這官哪是那麼容易當上的,朝廷的大人們可都是萬裏挑一……奴婢說的那位,只是從小住在我們家隔壁,比奴婢年長三歲,與他娘一起靠做些營生,日子也還過得去,長相自然比不上殿下的萬分之一,可他性情忠厚,待人也好,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等我滿了十五,就要向我家提親……可惜後來奴婢的爹去世了,家裡只有母親和幼弟,為了生計,奴婢便進宮來,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朱翊鈞聽及她說到那人的長相資質,心頭浮現出來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果然沒人能比得上肅肅。待到翡翠說自己入宮,與心上人分離時,便又安慰道:“說不定等你出宮,那個男人還在等你呢。”
  翡翠搖搖頭:“這怎麼可能,如今奴婢入宮已經六年,早也不去想了,不是自己的福分,就不要強求。”
  朱翊鈞又問:“那你喜歡他時,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她迷惑地重複了一遍。
  朱翊鈞咳了一聲:“就是你怎麼知道自己喜歡他,想和他成親?”
  莫非殿下竟也有心上人了?可平日裡也從未見過他與哪個宮女走得更近啊。
  翡翠微微詫異,卻沒有問出口,只笑道:“喜歡他時,見到他歡喜,自己便歡喜,見到他傷心,自己也跟著傷心,見到他憂愁,就想幫他分憂解難……”
  她如今算得上年長宮女,又看著朱翊鈞長大,聊起這些話題,也不顯得羞澀。
  “還有呢?”朱翊鈞見她語意未竟,不依不饒地追問。
  翡翠的笑容染上一絲幾不可見的苦澀:“還有,自然是想與他一雙一對,一生一世了,不求有多大的富貴,但求白首知心,相伴到老,這是天底下所有女子的願望。”
  可惜自己這輩子,怕是再也實現不了了。
  朱翊鈞沒有留意到她的最後一句話,自顧將目光停留在自己方才寫的幾個字上面,耳邊還縈繞著翡翠說的那八個字。
  一雙一對,一生一世。
  小時候拿著糖葫蘆哄他的趙肅……
  手把手教他習字念書的趙肅……
  帶著他轉遍京城大街小巷的趙肅……
  無論歡喜,失落,難過,頹喪時,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他。
  早已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溫和穩重,仿佛天塌下來都不曾慌亂過的男人,在他心裡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甚至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當父皇提出為他賜婚,問他可有心儀女子時,朱翊鈞下意識想到的,不是京城名媛,不是美貌宮女,更不是其他任何一個妖嬈的女子,而是趙肅。
  可,肅肅是男的啊。
  於是,十五歲的皇太子殿下死死盯著桌面,似乎想從上面盯出個窟窿來,平生頭一回的春心萌動,卻糾結了。
  遠在千里之外的四川,陳蕙正在看信。
  信是她的生身母親王氏寫來的,論理,陳蕙不能喚她娘親,只能喚姨娘,因為嫡母陳夫人才是她名義的母親。
  四川與福建相距甚遠,通信不便,這一來一回,便要耗上不少時間,如今她懷胎九月,才收到兩三個月前的回信。
  信中說,長樂陳家那邊得知她懷孕的消息,王氏先是恭喜了一番,又送來一個錦囊,說是自己在菩薩面前吃齋誦經一百日求來的,能保佑她平平安安。
  陳蕙覺得很溫暖,不由露出一絲笑容,心道總歸是自己的娘親,就算平日裡礙著規矩沒法與她親近,但畢竟還是向著自己的。
  可看著看著,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伺候在側的牡丹看出她臉色有點不對,忙問:“夫人這是怎麼了,可要喚大夫?”
  她搖搖頭,繼續將信看完,又沉默半晌,才把信放到一邊。
  “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老夫人在裡頭說什麼了?”牡丹不放心。
  “牡丹,”陳蕙說得很慢,“你說當初我能嫁給大人,是不是撿了個大便宜?”
  牡丹一愣:“夫人為何如此說,您眼看就要臨盆了,可別胡思亂想!”
  “我不是胡思亂想,只是感嘆一聲罷了。”陳蕙苦笑:“我親娘來信,問我能不能透過大人的關係,給哥哥在衙門裡謀一份差事。”
  她這哥哥是同母的親哥哥,也就是庶子,照理說如果能像陳洙那樣通過讀書出人頭地也就罷了,卻偏偏不是塊讀書的料,又不喜歡正經過日子,鎮日遊手好閒,陳蕙家裡的人嫌他丟臉,都不愛搭理他,更不可能幫忙,王氏便只能來求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牡丹聽完,不由忿忿道:“咱們大人又不是聚寶盆,哪能有求必應呢,更何況夫人臨盆在即,怎好為了這樣的小事煩心,王姨娘是您的親生母親,怎麼不知道體恤您一下!”
  陳蕙點點頭:“你說得是,這信我便當沒看到了。”
  說罷把信箋拿到燭火邊上,燒了個一干二淨。
  如今她也不是當年那個初為人妻的小姑娘了,就算性格再羞澀內向,也知道不能給自己的丈夫添麻煩,如果她把這封信給趙肅看,他也許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給她哥哥找份差事,謀個方便,可那樣一來,就等於是在以權謀私,萬一她哥哥將來鬧出什麼事來,丟的就是趙肅的臉面和官聲了。
  雖說如此,拒絕自己至親的滋味仍舊是不好受的,陳蕙心軟耳根子軟,這種難過的情緒就要加倍,思及自己親娘許久不曾聯繫,一聯繫就是為了這樣的事情,神情便越發黯然。
  牡丹看她燒了信,心裡暗贊一聲,還道夫人在大人薰陶教導下,不像從前那般怕事膽小了,便見陳蕙臉色大變,彎下腰,捂住腹部,呻吟出聲。
  “夫人?!”

第73章

日頭並不毒辣,甚至還伴著微微清風,正是文人墨客最愛的陽春三月,只不過從入春起,四川各州府陸續來報旱情,至今已有四五十天,老天未曾降下一滴雨,為了勘察旱情,趙肅一行微服從成都北上,一路途經漢州、綿州、劍門關,直到廣元為止,乾旱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原本還略稱得上繁華的縣城頓時冷清不少,商鋪倒是還沒關門大吉,但街道上的乞丐無疑多了許多。
廣元算得上大縣了,城中東南還設有一處粥場,聽說是由幾戶富商的女眷組織的,正在給人派粥,隊伍還算得上井然有序,也沒有出現哄搶打架的場面,只不過領粥的流民百姓臉色臘黃,明顯都是餓了很多天的樣子。

趙肅在街上慢慢走著,眉頭微蹙,明顯心事重重,他穿著一身青竹葉直?儒衫,看上去就像一個遊學在外的世家公子,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四川一省之首的父母官。
“大人何故愁眉不展?”開口的人叫吳維良,四川本地人,三次科舉不中,索性放棄了這一條路子,轉而投入趙肅的麾下,當了一名屬官幕僚,由於他博聞強識,不似這個時代許多讀書人那樣眼界狹隘,所以很受趙肅看重,引以為左右臂膀。
趙肅停住腳步,看向那些排隊的百姓:“我還以為這幾年做的事情是有些成果的,沒想到一場春旱,又把心血都毀了。”
吳維良微微一笑:“大人過於自責了,您已經做了很多,如今四川百姓誰提起您,敢不說贊一聲好?比起前任布政使,您可是跺一跺腳,整個四川都要震一震的人物了。”
趙肅勾了勾嘴角,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吳維良見狀,搖搖頭:“大人莫不是當我在奉承不成?這些流民裡,不是沒有本省的,可還有更多,是從陝西那邊過來的,廣元在過去些,可就是陝西的地界了,我聽一位陝西的朋友來信說,那邊春旱的情況還要比我們更嚴重些。”
“是嗎?”趙肅不置可否,抬頭看看天色,當先步入一間酒樓,其他人跟在後面。
也不知是不是旱情的緣故,快晌午了,酒樓裡的人不多,一層只有兩三桌左右,店小二熱情地將他們引到靠內的位置。
“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想吃點什麼?可要試試本店的招牌酒?”小兒笑容滿面。
“先不忙,我問你幾句話。”趙肅擺擺手,旁邊的趙吉會意的遞上一塊碎銀子,對方笑得眼睛都眯到一塊兒。
“公子有話只管問,您算是找對人了,我們這裡是廣元最大的酒樓,每日迎來送往,要說見識眼界,小的也算知道的不少了!”
“這邊現在鬧春旱嗎?我瞧見外頭有人佈施粥場,那些排隊的,都是本地人?”
吳維良聽他問話,不由暗自苦笑,他們這位布政使大人的癖好異於常人,到廣元來,不去衙門裡聽縣官的匯報,反而坐在酒樓裡聽店小二說,這店小二是跑堂的,又不種田,哪裡知道旱情嚴不嚴重。
豈料店小二倒是回答得飛快:“這裡鬧著旱災吶,都好幾十天了,也沒下過雨,聽說咱們縣太爺昨日還請人祭祀求雨了呢,求的是共工,您知道吧,共工是水神,聽說今天還有一場,可熱鬧了,您來的正巧,待會兒還可以去看看……”
他說得眉飛色舞,沒注意到趙肅越來越黑的臉色,吳維良忙打斷他:“我們公子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呢,粥場那裡排隊的,都是什麼人?”
“噢噢”小二忙拉回話題,“有本地的,但不多,很多是陝西那邊過來的,聽說那邊旱情比這兒更嚴重,廣元這邊還算好了,前兩年聽說上面的大人命縣太爺把城外的管道都整修一遍,當時我們還說那大人是吃飽了撐的,結果後來路修好了,來往的商旅比以前更多了,酒樓生意也好起來了,喏!小的在這裡乾了不少年了,幾年前別說乾旱了,一到冬天,這裡就沒什麼人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末了又極為推薦他們縣太爺的求雨表演:“再過半個時辰,就在城東,各位來了,可別錯過,比廟會還熱鬧的!”

趙肅嘴角一抽,趕緊點了幾個菜,讓他先下去。
吳維良撲哧一笑:“在下沒說錯吧,這幾年大人做了許多事情,可不是白費的。”
坐在旁邊默不吭聲的賀子重也點點頭,難得開了金口:“好官。”
趙肅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從窗口往外望去,有點出神。

兩年前,他來到四川,在瞭解了四川的諸般情況之後,開始著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趙肅很清楚,在幾百年後,中國依舊是個農業大國,數以億計的人口依賴著這片土地生存,所以即便是在歷史上張居正的“一鞭之法”之後,這個國家的絕大多數百姓依舊被牢牢地綁在土地上。
遇到風調雨順的好年景也就罷了,他們在交了賦稅之後,起碼還能有些富餘,一旦碰上天災,那就只能自嘆倒黴了。明朝之所以滅亡,說是內外交困,外是後金,內是李自成、張獻忠,而李自成、張獻忠這種人之所以造反,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天災嚴重,活不下去。中國老百姓習慣了逆來順受,但凡有一絲希望,誰也不會想把腦袋綁在褲腰帶上,跟著造反的。
天災無法避免和預防,但是卻可以盡量減少傷害,所以趙肅上任之後,一方面鼓勵工商業發展,上奏朝廷,減少部分地區的商稅,尤其對一些並不那麼富裕的州府,更是商稅全免,以鼓勵本地商業發展,努力降低百姓對土地的依賴。

當然,這樣做的效果並不顯著,因為幾千年來,人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生活中一定要有一塊土地來耕種,才會覺得踏實,士農工商,這個觀念並不是那麼容易扭轉的。因此另一方面,趙肅考察了四川許多地方的氣候,又通過與精通農事的幕僚屬官多次討論,引種了一些容易種植生長,又可以儲存的農作物,如包穀、紅薯等。
由於這兩種作物既高產,用途也多,還可以存放許久,效果很快就顯露出來,到收到了不小的歡迎,短短兩年之內,四川許多地方都種上了包穀。在歷史上,玉米要到萬歷末期才會在全國廣泛種植,但由於趙肅,如今已是提前了三十年,卻由此造福一方百姓,在缺衣少糧的年代,這種東西往往能救人一命。

自然,對於四川的官場吏治,趙肅也進行了一次整頓,由於內閣首輔就是自己的老師,而高拱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屍位素餐,拿著俸祿不做事,站著茅坑不拉屎的官員,對趙肅的舉動自然是大力贊成,撐腰到底,縱然有些不滿的聲音上奏到朝廷,也都被壓了下來,更何況趙肅在打擊貪官汙吏之餘,也很注重結交士紳商賈。修路、減免商稅,這些措施既有利於小民,又有利於大戶,這世上總有一條雙贏的路子,趙肅明白,若是一味注重清明,扶弱抑強,到最後只能得到反效果。
只不過,兩年多的時間太短,他也只能在這些微末小事上慢慢做些修改,而改變不了大局,譬如整頓吏治,就只能收一時之效,若是沒有一套完整的機制體系,這個問題永遠也得不到解決。又譬如減免賦稅,當他離任,換了一個新的布政使來,對方不貫徹他的想法,自己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想要長久貫徹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這種觀念深入人心,自上而下,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開放輿論,監督吏治,既要有別於現在的禦史制度,又要達到啟發民智的作用,讓天下的士人,甚至普通民眾,都瞭解到自己所處的國家並不是天朝上國,在遙遠的海洋那邊,文藝復興光芒璀璨,照亮了整個歐洲,大航海時代揚起風帆,人類遠渡重洋,探索科學的道路從此開始……
吳維良無奈地看著自家大人又在默默發呆,那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個苦思佳句的才子,而不是執掌一省政務的布政使。
他禁不住咳了一聲:“大人……”
沒反應。
“大人!”吳維良略略提高了聲調。
趙肅有點茫然的轉頭看他。“怎麼?”
“您再不吃,菜就沒了。”他指著被賀子重風卷殘雲掃過的桌面,苦笑。
趙肅喔了一聲,才拿起筷子,卻似想到什麼,突然道:“我們去看看那位縣太爺的求雨祭祀吧。”

第74章

連翹在外頭急的團團轉,眼看著一盆盆清水送進去,又一盆盆血手送出來,他那裡見過這陣仗,聽這裡頭傳來的一聲高一聲低的哀嚎,直唬得臉色刷白。
“快馬去通知大人了沒有!”牡丹從屋裡出來,滿頭大汗,臉色慘白,見了連翹就問。
“去了去了,昨日便出發的,但大人是微服出巡,只怕到了衙門裡也尋不著人!"連翹問:”夫人在裡頭怎麼樣了?“
牡丹搖搖頭,小聲道:”夫人的力氣快用光了,孩子還出不來……“
連翹急道:”那如何是好?“
“海棠還在裡頭忙,我也得進去了,你在外頭看著,現在夫人在生產,大人又不在,府裡頭上上下下,總該有個人大點,你別慌了手腳!”牡丹殷殷叮囑,又聽見裡頭傳來陳惠的慘叫,兩人相視一眼,駭然變色。
對於女子來說,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門關,莫說平民百姓,即便是富貴人家,因難產而喪命的事情也不在少數,陳惠本來身子就不算健壯,加上又是早產,必然比尋常女子還要艱難。
連翹幾乎快哭了出來:“牡丹姐,夫人她,她沒事吧……”
牡丹張了張口,正想安慰她,忽然聽見裡屋響起了嬰兒啼哭聲,然後又是穩婆連聲阿彌陀佛,“好了,好了,出來了,是位小少爺呢!”



二人大喜,連忙跑入屋內,只見穩婆手裡還抱著血琳琳的嬰兒,喜上眉梢,旁邊婢女連忙拿著絲被將普出生的嬰兒輕輕裹住。
牡丹他們還沒醒過神來,便見一直照料陳慧的海棠轉過身,一臉驚慌:“夫人這是怎麼了,你快過來看看!”
穩婆忙上前查看,過了片刻,也跟著大驚失色:“哎呀!不好,夫人肚子裡還有一個!”
只見陳惠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臘黃,已經是氣息淺薄了。
“不能讓他睡著,快喊醒,要是孩子在裡頭……那可就是一屍兩命了!”穩婆小聲道。
眾人都聞言大驚,連忙喊起陳惠:“夫人,快醒醒!”
喊了半晌,陳惠的眼皮微微一動,慢慢撐開一條縫。
牡丹哽咽道:“夫人,您不能睡著了,還有一位小少爺呢!”
“……”聽到這句話,陳惠下意識地一震,調動起渾身力氣。
穩婆大喜:“對對,再加把勁!……又是個小少爺呀!”
伴隨著她的聲音,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卻明顯不如之前那個有精神,似小貓一般叫了幾聲是有些氣力不濟了,拳頭卷成一團,皺巴巴的小臉看不出美醜。
再看陳惠,卻已經完全昏迷了過去。


廣元縣
城東龍王廟前,諾大一片空地上搭了一個臺子,周邊坐滿人,個個衣著光鮮,看上去都是縣城中有聲望地位的官紳富賈,只不過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古怪,稍微好點的也就是板著張臉,更嚴重的還有如喪考妣的。
趙肅等人到來的時候,那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周圍也有官兵把守,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老百姓,臉上都帶著微笑,甚至還有幸災樂禍的,神情與坐著的那些人形成鮮明對比。
少時,鑼鼓聲齊奏,一個穿著雨師道袍的人步了出來,一手拿著番,一手抓著拂塵,在場中來回走動,隨著鼓樂的節奏跳來跳去,形容滑稽,惹人發笑。
這位大哥,這是要求雨吶?聽說縣太爺會親自來,哪位是縣太爺呢?"趙吉向旁邊的人打聽,他生性機靈,到這裡短短兩年,也能學了一口似模似樣的川話了。
“喏,那不就是!”那人努努嘴.
“啊?”趙吉一臉茫然。
“就那個跳舞的,就是咱們鄒大了!”那人看著趙素等人呆滯模樣,笑嘻嘻道:“你們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難怪不知道,每年乾旱,咱們縣太爺都要親自上陣,在這兒求雨的,一開始咱們也都大叫怪事,可如今早就習慣了,每回縣太爺求雨作法,大傢夥攜家帶口,都要跑來看熱鬧的!”
趙肅看著場中跳大神的人,眼角一抽:“堂堂朝廷命官扮作牛鬼蛇神,這成何體統!"
那人聞言,倒還白了他一眼:“這你就少見多怪了,要說我們鄒大人,還是個好官呢,他把城裡那些官老爺們都喊這裡來看他表演,完了可是要他們出錢打賞的,鄒大人拿了這些錢就去買糧食,自從他老人家走馬上任以來,咱們廣元縣每逢天災,就沒餓死過人!”

趙肅聽了,卻是挑了挑眉,大出意外,他生怕這人說的不靠譜,特意讓賀子重與趙吉四下去查問一番,回來一報,還真有其事,再看場中那人,雖然行跡可笑,倒也不是那麼礙眼了

不過盞茶功夫,那位彩衣娛眾的鄒大人已經表演完畢,也不卸妝換衣,直接穿著那身道袍就到處晃,還跑到那些官紳面前,一個個囑咐他們要給賞錢。
那些人被說得面皮抽筋,可縣太爺都親自上陣求雨了,還帶怎的,礙於顏面,不得不掏出銀票,那位鄒大人命隨從收下登記,一面歡天喜地與他們寒暄,直讓人似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看得趙肅頗為好笑。
“等那位走大人換好衣裳了,讓他到縣衙見我。”
趙肅又看了會熱鬧,交代趙佶一聲,轉身便帶著賀子重先走人了。
可憐鄒大人鄒靖平手裡抓著一把沒拿熱的銀票,還沒高興完,就聽見布政使大人親臨廣元,正在衙門等自己的消息,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屁顛屁顛趕回衙門,這才瞧見那位傳說中的布政使大人,正施施然在他衙門正堂內踱步。
要說見面,兩年多前趙肅剛上任的時候,曾經召見過省內大大小小各州府的官員,還請他們吃過飯,可惜那會兒人多,鄒靖平又坐的遠,壓根就沒看清這位新任布政使長的是圓是扁,現在一瞧,竟是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可對方身上穿著官府,帶著印信,那派頭威勢,卻分明做不得假。
來不及多想,連忙行禮,自報家門,一見自己手裡還抓著把銀票,來不及藏好,不由滿頭大汗。
趙肅見他這毛毛躁躁,混不做作的模樣,到起了幾分好感,便也裝作沒看見他偷偷把銀票往袖子裡塞的動作,轉而問起廣元縣的情況,賦稅幾何,田地幾何,人丁幾何,旱情如何等等。
鄒靖平期限還有些緊張,到後來卻是越說越流暢,許多情況張口便來,不假思索,顯然平日裡也下過不少功夫,不像其他官員那般成日只知道逢迎上級,魚肉百姓。
換了旁的作風嚴謹的,性需要看不慣鄒靖平變相向官紳們索賄的行徑。但趙肅先前經過明察暗訪,卻知道這人官聲不錯,所的錢財也確實是用於民生治理上,不曾中飽私囊,又見他朗朗答出轄地的諸般情形,心中賞識也就更深了幾分。



“你是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
“正是,下官僅為三甲出身,不如大人遠甚。”
鄒靖平賠笑,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一點都不敢因為對方年紀輕就小看,要知道趙肅在四川官場上的雷厲風行早就出了名,別看現在和風細雨,一旦動真格就能要人命,更何況當今內閣首輔是他老師,太子殿下又是他的學生,翅膀硬,靠山更硬。

趙肅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見趙吉從門外跑進來,神色張皇:“少爺,不好了,家裡頭來人了,說夫人,夫人……”
他跟隨趙肅多年,少爺二字喊習慣了,即便趙肅成親也沒改變。
趙肅心中咯噔一下:“夫人怎地?”
“您快回府瞧瞧,來通報的人,說夫人要生了,情形怕有些凶險!”

第75章

趙肅愣住了,他出發前頁曾算了日子,知道陳蕙的預產期市下個月,這才放心出門,可沒想到竟會碰到早產的狀況,兩世加起來,他也是頭一回碰上老婆生孩子的情形,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還是趙吉在旁邊催促道:“大人,你可要回去瞧瞧!”
趙肅回過神,讓它備馬,又對鄒靖平道:“本想與你長談,如今看情形確實不能夠了。”
鄒靖平巴不得這位布政使大人快點走,這會兒他身上穿著那身道袍,臉上還化著濃妝,說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趙肅也許不計較,他卻渾身不自在,聞言忙道:“事關大人夫人和子嗣,大人理當回去看看,就不必顧及下官了,下官在此恭送大人!”
趙肅點點頭,走了幾步頓住轉身對他道:“不若這樣你跟著我們回程一起走吧,我還有些話要問你。”
廣元地偏川北,本也沒有多大名氣,可趙肅見他將這裡治理得井井有條,為人雖不著調,卻不像尋常庸吏,不由便想多問問情況,好有所借鑒。——他從來就不懧為自己多了幾百年智慧,便能戰無不勝,大殺四方,在這個時代除了那些眾所周知的名臣之外,也還有許多臥虎藏龍的能吏。


“啊?”鄒靖平傻了。“這這,此去成都要幾日,下官怕衙門裡有事......”
他一心逍遙在這廣元城裡當他的縣太爺,從來沒想過要攀附著往上爬,眼下這種別人求之不得的機緣,對他來說卻是大麻煩大包袱。
“往來幾日,耽誤不了什麼事,再說這衙門裡不是有屬官嗎?”趙肅惦記著陳蕙那邊,沒等他說完就打斷,“就這麼定了,走吧!”
說罷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她在外頭這六年,雖還不能說位高權重,可有事一方大員,權柄在握,平日裡說話溫和,待人有禮,但真有正事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帶了股雷厲風行的氣魄,讓人不敢違逆。
鄒靖平無法,只得趕緊讓人拿衣袍清水簡單盥洗一下,然後匆匆跟上趙肅。


趙肅趕到家的時候,一場因陳蕙生產而起的混亂已經差不多平息下來了。
陳蕙誕下兩名麟兒,如今都在奶娘的照看下休息,她生產那日血止不住,穩婆自然束手無策,虧得牡丹急中生智找來的大夫醫術不錯,生生吊住陳蕙一條命,可自那天之後,陳蕙的身體也大大衰敗下來,這幾天常常是昏睡不醒的。
牡丹守在內宅門口,見了趙肅歸來,自然喜出望外,簡單稟報了一下情況之後,問:“爺是先去看兩位少爺,還是先去看夫人?”
趙肅道:“夫人如今情況如何了?”
一邊問,腳步已經一邊朝陳蕙住的屋子走去。
牡丹黯然:“大夫說夫人生產時失血過多,身體大傷,如今只能慢慢將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趙肅嘆了口氣溫言道:“我不在的這幾日,辛苦你們了,回頭你們自到賬房那裡支取賞銀吧。”
牡丹忙福了福身子:“這是奴婢的分內之事。”
二人說著話,轉眼就入了屋內,裡頭藥味彌漫,空氣汙濁,趙肅剛踏進去,就被熏得咳嗽幾下,反倒讓一直昏睡的陳蕙醒轉過來。
趙肅做到床邊,見幾日不見,陳蕙又瘦了一大圈,面積凹陷進去,臉色蠟黃,頭上還包著頭帕,眼窩青黑,別說精神,連氣息也幾不可聞,不由有點心酸。

撇開趙肅如今的官職地位,如今以他這具身體原來的身份,寒門小戶出身的庶子,能僗到陳蕙這種大家出身的庶女,也還算是高攀了的,但趙肅早已不是當初的趙肅,他多了那幾百年的靈魂記憶,莫說陳蕙,只怕放眼整個大明朝,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說知心話的女子。
但趙肅既然僗了陳蕙,就沒想過和這個時代其他男人一樣,僗個正室,有納無數小妾,左擁右抱,風流快活,這樣除了內宅不寧,一幫女人成天勾心鬥角之外,沒有任何好處。所以雖然不會有愛情,可趙肅也把陳蕙放在對等的位置來看待的,內宅的事情一應交給她處理,從不過問干涉,閒暇時還會和她說一些外頭的事情,開解開解她。


但趙肅身為一省布政使,每日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往往回到家已經是深夜,精力有限,自然不可能常常陪著她,而陳蕙前半生那十幾年,都在戰戰兢兢的環境中度過,早就養成患得患失,懦弱退讓的性子,即便趙肅放開手腳讓她掌管內院,她也端不起當家夫人的架子。
以前趙肅在萊州當知府時倒爺罷了,遷為布政使之後,幾乎整個四川的官員都要仰他鼻,往來應酬多了起來,許多官家女眷都要來拜會陳蕙,替丈夫說些好話,又或者時不時舉辦一些宴會,請陳蕙過去參加,是謂“夫人外交”。這種應酬,卻是陳蕙最不熟悉,也最不擅長的,而她潛意識裡,也不喜歡拋頭露面,更不會和陌生人扯著笑臉拉家常,往來幾次,陳蕙乾脆推拒了一切宴會邀請,也再很少出去見那些女眷,趙肅知道她性子,也不責備,由得她去,可看在外人眼裡,卻是這位布政使夫人小家子氣,不懂人情世故,不免看輕了幾分。


久而久之,陳蕙越發心灰意冷,不想出門,整日只待在內宅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背地裡唉聲嘆氣過好幾回,心裡卻難免埋怨那些女眷,更埋怨自己的嫡母陳夫人在她出嫁前沒有教她這些東西,只是這些微妙的心思,不能對牡丹她們說,更對趙肅說不出口。
趙肅勸了她幾次,沒什麼效果,而自己也不可能時時照顧她,只能囑咐牡丹等人多跟緊點,照看好夫人。他是個大男人,就算細心,也不可能事無巨細,陳蕙懷孕,他也知道沒事要多陪著,所以就算再忙,每日也會抽出一點時間和她說話,卻沒想到陳蕙還是早產,甚至還難產。

牡丹見他們夫妻有話要說,便先退了出去。
陳蕙勉力睜開眼,瞧見是趙肅,身體一震,喃喃道:“你回來了......”
趙肅握住她的手:“是,我回來了,你不要想,好好養病
“孩子......”
“都好好的,沒事”
她說話氣力不濟,很是費勁,幾個字下來,已經氣喘吁吁,面色潮紅,趙肅忙安慰了她幾句,見她又昏睡過去,這才給她蓋好被子,走出屋子。


牡丹卻還候在外頭,欲言又止。
“奴婢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你講。”
牡丹便把陳蕙生產前收到生母信箋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趙肅微微皺眉,別人納不納妾,又幹他們什麼事,何況那人還是他們的女婿,真是吃飽了撐的,成天沒事就琢磨這些東西,居然還千里迢迢送信來。“以後那邊來的信,你們先送來與我看過。”
牡丹連忙應是。
“兩個孩子呢?”他問。
“請隨奴婢來。”


孩子都是早產,身體不如普通嬰兒那樣健康,牡丹他們不敢大意,特意請了兩名奶娘分別照顧,趙肅一進門,就瞧見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其中一個好似剛剛睡醒,看見有人進來,便一直盯著他瞧,眼珠子烏溜溜的,十分可愛,另外一個比較瘦小,還在呼呼大睡。
兩位奶娘見趙肅走進來,牡丹跟在後面,就知道這位必然是府邸的主人,忙起身行禮,又與牡丹一齊退出去,餘下趙肅與大兒子大眼瞪小眼。
出生幾日,營養充足,又照顧的好,兩個娃娃已經沒有剛出生時皺巴巴的模樣,逐漸粉嫩白皙起來,即便是比較瘦弱的小兒子,臉頰也是圓嘟嘟的,讓人很想伸手捏下去。


趙肅這麼想著,也當真這麼做了,手指伸過去,輕輕在那粉團團似的臉蛋上戳了一下 ,娃娃睡得香甜,連口水都流出來了,也沒有被鬧醒,趙肅眼角一瞥,大兒子正好奇地盯著自己看,眼神清澈得依稀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
趙肅一見此景,只覺得心底某一塊驀地柔軟融化了,他兩輩子加起來也有幾十年光景了,可也從來沒有擁有過自己的子嗣,處理一個朱翎鈞,從前對小孩子,雖不討厭,可也談不上多喜歡,如今見到他們,才覺得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在這世上,還有兩個人,身上流淌著自己的血脈。
他微微一笑,輕輕握住大兒子的小爪子搖了搖,對方卻不怎麼領情,打了個哈欠,閉上眼,也同他旁邊的弟弟一般,睡著了。
趙肅又靜靜坐了會兒,想起跟他一道來的廣元縣令,才起身往外走。


鄒靖平等了半天,還當趙肅把自己忘了,正樂得清閒,在書房裡到處晃悠,發現書架上不唯獨有那些四書五經,更多的還有如《大唐西域記》,《水經注》這種被時人稱為雜書的典籍,不由有些驚訝。
等趙肅進來,便瞧見這位縣令大人捧了一本閒書在那裡看的津津有味。
“鄒大人。”
鄒靖平抬起頭,見是趙肅,不大情願地起身,還有些意猶未盡。“大人來了?”
趙肅聽他話語裡有點埋怨自己來得太早,打擾他看書的意思,便好笑:“怎麼,你不想快點與本官說完話,好快點回去嗎?”
鄒靖平訕訕笑了一下:“大人說哪兒的話,您召見下官,是下官的福分。”
趙肅懶得和他扯皮,便直奔主題:“廣元境內,有白龍江,清水河等,河流眾多。”
“是。”鄒靖平一頭霧水,不知道趙肅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去年暴雨,各州府河流水位上升,洪澇成災,但本官記得,廣元卻未上報災情。”
鄒靖平道:“是,每年雨季來臨前下官都要命人修高加固堤壩,清理兩旁淤泥積沙,疏散河道兩旁百姓,但這法子也不是時常奏效,所幸去年洪水並不大。”
趙肅略一頷首:“你說的雖是尋常法子,可並非所有官員都懂得像你說的這樣去做。”
鄒靖平道:“下官也是因為先父曾在河道總督麾下效勞,這才懂得一些,歷來科舉只考道德文章,怎麼會考經世致用之學?”言及此處,不由帶了諷意:“這當官的,縱然想做點實事,可要是不知從哪來下手,也是害了百姓,像如今我們大明朝,清官倒有幾個,可能臣連幾個也沒用......”
他驀地住口,意識到自己吐槽過多,連帶著眼前的趙肅也一起罵進去了。
趙肅挑眉:“這麼說來,你覺得自己是能臣了?”
鄒靖平苦笑:“下官哪來算能臣,可嘆朝廷那些閣老禦史們成爭來吵去。又這麼看得見百姓的苦楚?”

先前趙肅見他裝瘋賣傻,卻又對轄下瞭如指掌,覺得此人是有些才幹的起了招攬之心,待見了他這般說辭,便知道他看似隨性,其實並不是完全超脫,只是滿腔抱負施展不出,對官場失望,寧可龜縮在哪廣元一隅,也不肯往上爬。
這種人不似海瑞那樣謹守清白不肯變通,也不似尋常官員只會逢迎拍馬,他心裡還有自己的原則,所以假以時日,一旦有機會,有些能有一番大作為,這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趙肅心下有了計較,也不表露出來,只微微笑著聽他說話,間或詢問兩句,又留他吃了飯,這才放人回去。

這邊按下不提,京城卻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皇帝的病情日益嚴重,已經到了不能起床視事的地步。原先有制度,凡上奏摺子,先經過內閣,內閣給出票擬意見,然後呈給皇帝進行最後的裁決。原本隆慶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內閣票擬時常看也不看,大筆一揮就同意了,自從病倒之後皇帝裁決更成了虛設,只把諸事交給朱翎鈞,讓他與內閣商量著辦。

朱翎鈞再聰明,畢竟年紀尚輕又是內閣諸人看著長大的,而高拱,張居正等人,都是極為強勢,久經宦海大之人,雖說太子監國,可實際上還是由內閣說了算,朱翎鈞最多也只是坐在一旁,說上句“這樣也可”,“閣老們看著辦罷”之類的場面話,又時候就算反對,也沒被當回事,可他也硬是耐得住性子,每日內閣會議,就在一邊旁聽,默不吭聲。

這一日是休沐,內外歇息,朱翎鈞剛從隆慶帝那裡回來,也不用去內閣,便偷得浮生半日閒,坐在內個了捧了本書在看。
不多時,翡翠來通報,說張師傅求見。
“快請!”
朱翎鈞有些訝異,自從高拱重為首輔以來,大展拳腳,做了不少事情,張居正緊跟其後,也忙起來,來他這裡的時間自然就少了,好在朱翎鈞已經成人,該學的東西也學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實務了。
張居正大步進來,他眼下正值盛年,卻因保養得當,面色白皙,須發烏黑,器宇軒昂,雙目湛然有神,若不是穿著那身官袍,說它是呂祖下凡也是有人信得。
朱翎鈞起身迎他:“張師傅怎麼今日有空來此?”
張居正笑道:“碰巧今日入宮,又逢休沐,便來看看殿下,臣雖名為太子師傅,卻疏於職守,實在是罪過。”
“張師傅嚴重了,您如今身為宰輔,日理萬機,理應以國事為重。”

見朱翎鈞應答流利進退有據,張居正不由滿意頷首,自己雖不是太子的第一任老師,可如今趙肅外放,李春芳致仕,只有他還在太子身邊,假以時日,太子登基,自己必然是跟前第一股肱之臣,太子勢必親近他要多於親近高拱。
思及此,張居正縱是城府再深,也忍不住有些高興,正想對朱翎鈞說些勉勵的話,眼角餘光瞥見桌子上攤開的書名眉頭一皺。
“殿下在看水滸?”
“是,閒來無事打分打分時間。”
“一群逞兇鬥勇之輩,殿下年紀還小,不看也罷,免得被這些書蠱惑了心神。”
朱翎鈞聽張居正說他年紀下,心裡就有些不高興,但並滿意表現出來。
“看不同的書自有不同的好處,水滸雖然只是杜撰,可裡頭英雄好漢不少,也蘊含了不少值得深思的道理,肅......趙師傅也是這麼說的。”
張居正聽到趙肅的名字,眉頭級皺得更緊了些:“那殿下悟出什麼道理來了?”
朱翎鈞察覺到他似乎不太痛快,頓了頓,仍道:“宋江的奇謀詭計,魯智深的豪情仗義,都是可看之處。”
張居正面沉如水:“這些都是市井之勇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是一國儲君,要學的必然是帝王氣象,郡主之儀,怎能看這些不入流的閒書,趙肅也是糊塗了,竟和殿下說這種話!”
朱翎鈞本不想和他爭論,但聽到他對趙肅也頗不客氣,便有些忍不住了。
“張師傅此言差矣,趙師傅讓我博覽群書,本意是沒錯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明辨是非,這些書再不好,起碼我也學得了一個道理。”
張居正聽他侃侃而談,替趙肅辯白,心頭越發不快,忍著沒有發作,只是淡淡哦了一聲:“什麼道理?”
“以史為鑒,招賢納諫,否則這世間就會有萬萬千千如此書裡說的梁山好漢起來造反。這不也是張師傅一直教我的道理嗎?”他還是太子,不能說諸如“當個好皇帝”之類的話,便拐了個彎。
聽得他最後一句話,張居正面色稍霽,道:“殿下能從小書看到大道理,這很好,還望萬事以百姓為念,切忌驕躁。”
朱翎鈞見張居正順著自己的台階下,便也道:“謹遵張師傅教導。”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張居正說還要去一趟內閣,起身告辭。

他步出東宮,見馮保迎面走來,彼此都笑著打了招呼,待起身走近時,張居正才壓低了聲音問:“殿下平日裡可是與趙肅書信往來?”
馮保點點頭道:“殿下素來對趙大人異常親厚。”
他如今是東廠提督太監,又兼管東宮大小諸事,位高權重,已經不是昔日在裕王府戰戰兢兢的小公公了。
張居正微微擰眉:“殿下可曾透露過召趙肅回來的意思?”
馮保詫異:“這倒不曾聽說,大人何出此言?”
張居正略一思忖:“以後凡是趙肅寫了給殿下的信,你都先拆閱一遍,把內容告訴我。”
馮保有點踟躕:“這,不大好吧,殿下畢竟是太子......”
張居正沉聲道:“如今陛下沉痾,以他的性子,必然會託付高拱大事,高拱強勢,趙肅又是他的學生,一旦回來,師徒兩人聯手,還有我們的位置嗎!”
馮保畢竟不同於一遍內宦,他只想了片刻,便明白其中利害:“我知道了。”

趙肅喜得麟兒,雖然嘴上不說,面上也不表露,心裡卻委實對兩個小娃娃疼到骨子裡去,陳蕙一直臥床不起,更不可能照顧孩子,趙肅索性讓人把兩個娃娃的屋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把公文搬到那裡批閱,有時候抬起頭,看到兩張呼呼大睡的小臉,再多的疲憊也緩解不少。
趙吉端著點心進來,就瞧見趙肅托腮對著兩個嬰兒發呆,簡直與平日裡精明穩重的模樣判若兩人,便笑嘻嘻道:“大人現在是有子萬事足,連公務都得放一邊。”
趙肅回過神,伸了個懶腰:“你也去生個試試,到時候你就顧不上笑話別人了。”
趙吉愁眉苦臉:“小的倒是想啊,可惜沒人願意嫁給我。”
趙肅哈哈一笑:“我看連翹倒是對你很有意思麼,你怎麼就不提了?”
“那個惡婆娘,還是算了......”趙吉打了個寒噤,又好奇道:“少爺,兩位小少爺可還沒起名字呢,怎麼也得先起個小名吧。”
他一直忙的腳不沾地,倒忘了這茬,趙肅失笑:“嗯,是改起了。”
趙吉出餿主意:“鄉下都有習俗。小名要起得越賤,才越好養活,不如就叫狗娃和狗蛋吧。”
趙肅橫了他一眼哂笑:“我不信這一套。”
他驀地想起朱翎鈞幼時那白嫩嫩如包子一樣的小臉,福至心靈,眉頭舒展,笑眯眯道:“就叫饅頭和湯圓吧。”
啊?趙吉張大了嘴。
少爺這是餓瘋了嗎?

第76章

隆慶六年的夏天註定無法平靜。
入了五月下甸,隆慶帝病情越發沉重,宮中太醫院的禦醫們進進出出,皇帝寢殿幾乎每天都人來人往,除了貼身服侍的宮女太監之外,還有前來探視的後宮嬪妃,比平日裡還要熱鬧幾分,只是這熱鬧裡面,卻透著一絲不祥。
內恃都被遣退了,偌大的宮殿,只餘下二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
朱翊鈞看著自己老爹露在錦被外的枯瘦雙手,只覺得無比心酸。
還記得曾經也遇到過類似的情形,是在五六年前,先帝駕崩的時候,許多人圍在這裡,對著先帝哭嚎,當時他還小,對生老病死沒有太大的概念,聽到周圍的哭聲,甚至還覺得有點害怕,幸好趙肅也在旁邊,輕輕抓住他的手。
但是現在,沒有趙肅了。
先帝畢生追求長生不老,可到頭來也要老死病床,皇帝再尊貴,不過也和尋常人一樣,而現在,連父皇也要走到這一步了嗎'
三十六歲的年紀,本該風華正茂,連外頭那些大臣,隨便拎出一個來,歲數也比躺在病床上的皇帝大,可他卻因縱情聲色,沉溺過度,甚至服食虎狼之藥,導致身體虧損,最終一病不起。
外臣提起這位皇帝的私生括,都要嘆自唏噓幾聲,伴隨著不贊同甚至暗含嘲笑的眼光,但朱翊鈞卻並不以為羞恥,他懧為以皇帝來說,他的父親已經算稱職了,虛心納諫,從不因言陣罪,對於底下的人,也都是無條件信任,因此才有了與嘉靖朝截然不同的平和氣象,雖然父親未必有先帝的一半聰明,可因此卻也給了臣下最大的發揮空間。
這樣的皇帝,難道不是臣子們夢寐以求的嗎?
朱翊鈞暗自冷笑一聲,只不過有許多人,總喜歡以明君的標準來衡量一個皇帝,達不到他們想要的標準,就不是明主,卻也不想想,難道他們自己就能做到清自無垢?
隆慶帝的眼皮微微顫動,良久,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窩周圍腫了一圈,連這樣一個動作也做得很困難,鼻息不自覺粗重了一些,驚動走神的朱翊鈞。
“父皇!”他忙湊過來,低聲道:“可要喊太醫?”
隆慶帝輕輕搖頭,張了張嘴,示意要喝水。
幸好旁邊還放著一碗參湯,是宮女剛剛進進來的,朱翊鈞忙端起碗,一手拿著湯匙,一點點喂他,他平日裡很少服侍人,難免笨手笨腳,但卻極懧真。
一碗參湯下肚,隆慶帝的臉色好了一些,也有了說話的力氣。
“也該是到交代事情的時候了。”
朱翊鈞沒想到他醒過來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的,愣了一下,喉嚨堵得發慌。
沒等他說話,隆慶帝又道:“上回還問你婚事來著,本想趁著朕還在的時候順便替你辦了,現在卻不能夠了……”
“父皇,”朱翊鈞打斷他,“您龍體康健,就是兒臣最大的指望!”
隆慶帝呵呵一笑,也不知是不是那碗參湯起了作用,他的精神看起來與先前的頹靡判若兩人,臉色甚至有了一點紅潤。
“你不小了,父皇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已經僗了王妃。”隆慶帝自顧說道:“你的兩位母妃,貴妃就罷了,她是你的生身母親,你定然不會虧待,皇后雖然無子,可對你也是萬分疼愛,所以你以後也要善待她們。”
“是。”朱翊鈞應道,面容雖然還有些稚嫩,但己依稀可見沉穩,神情不肖其父,倒有幾分其祖的影子。
隆慶帝見狀,又是欣慰,又是嘆息。
在他心裡,一直有塊很深的心病。
隆慶帝不是長子,更不是嫡子,他能得到皇位,完全應了那句話,天上掉餡餅。他少年喪母,也從來沒有得到過父親的眷顧,那位聰明至極卻把精力都花在修仙和與大臣鬥法上的先帝,到死也沒對他說過一句讚許或鼓勵的話,所以他對自己父親,是有恨的。
可恨歸恨,隆慶帝很有自知之明,論資質,他遠遠不如其父,眼下這個兒子,卻是像極了年輕
時的嘉靖。
“你和你祖父一般聰明,可不能學你祖父那樣,要做個好皇帝。”隆慶帝沒什麼文采,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很直白。

“父皇放心。”朱翊鈞擦乾眼淚,道:“兒臣年紀尚幼,不知大事有誰可託付?”
隆慶帝不假思索:“高拱高師博。他是朕的老師,可以說是看著朕一步步走過來的,也沒有人比朕更瞭解他,有他在,諸事無憂矣。”
這位父皇對高閣老的信任還真是非同一般,朱翊鈞暗自苦笑,又道:“但兒臣擔心,高閣老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勢必得罪不少人,屆時不好收拾。”
他學習政務,旁聽會議的日子不是白過的,內閣的幾股勢力,底下的暗潮洶湧,縱然沒人告訴過他,朱翊鈞也看出七八分,故而有此一問。
隆慶帝聞言,也皺起眉頭:“底下那些言官禦史,成日聒噪不休,連朕都不放過,更何況對高師博,確實棘手了些……”想了片刻,腦子有些打結,索性不再費神,“這些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要麼你和父皇一樣,關上門,任他們爭吵去,等最後看誰占了上風,再出來當個和事佬,也就可以了。”他頓了頓,又加了句:“當然,高閣老還是要盡量保護的。”
若不是場合不對,朱翊鈞簡直要滿頭黑線,這不是教他逃避責任嗎,他本想著老爹經驗豐富,或許會有辦法,結果剛剛仿佛還一臉睿智的父皇,轉瞬又是原形畢露了。
罷了,說了等於沒說。
一氣說了那麼多話,隆慶帝也有些受不住,喘了喘,道:“去把人喊進來把。”
朱翊鈞低低應了聲,轉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頭已經站了不少人,有陳皇后李貴妃為首的後宮嬪妃,也有外廷官員,站在前面的,赫然是高拱高儀張居正陳以勤四人。
繼徐階走後,李春芳、殷士儋等人相繼告老,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內閣還是那個內閣,可人幾年就換一茬,轉眼又是新面孔,有的高升,有的落馬,今天也許還是你的手下敗將,明天轉眼就變成你的頂頭上司,看似安靜平和,卻是暗藏殺機,運氣好的如徐階,起碼還能衣錦還鄉,倒黴的如夏言,自己被陷害不止,連累全家都被斬首棄市。
這就是官場。
朱翊鈞一眼掃過去,目光在四人身上逗留了一會兒。
高拱臉上是難抑的悲痛,君臣裡面,說起來要算他與隆慶帝的感情最深,對於隆慶帝來說,從來沒有領略過父子情的他,卻在高拱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而高拱對於這位心軟耳棍子軟的皇帝,同樣也傾注了自己的理想和心血,也許他們不是最成功的君臣,卻是最相得的君臣。朱翊鈞想著,心裡竟浮起一絲羨幕。
再看高儀、張居正,乃至其他臣子,自然也是面容悲戚,又或低垂著頭。
朱翊鈞輕聲道:“父皇有旨,召母后與母妃入內,諸位大臣也進去吧。”
陳皇后以手拭淚,與貴妃李氏相攜走了進去,高拱等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龍榻上,隆慶帝強撐著精神,對跪伏在底下的眾人低聲交代。
書面的聖旨是一回事,有些口頭的安排卻還是必要的。
交代好陳皇后和李貴妃的事情,又囑咐她們別忘了太子婚事,便對內閣諸人道:“朕去了之後,請諸位如待朕一般侍奉太子。”
“陛下!”
隆慶帝閉了閉眼,續道:“高拱、高儀、張居正、陳以勤。”
“臣在。”四人以袖擦淚,顫聲回道。
“太子就交給你們了。”
“朕沒法看著他了,太子年紀尚輕,有些事情做得不妥的,諸位師博要多提點。”
“朕不希望他成就什麼霸業,但起碼,能做一個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皇帝。”
“不要像朕一樣,碌碌無為,到頭來,什麼也沒做。”
隆慶帝說一句,喘一下,斷斷續續,才把話說完。
底下四人早就泣不成聲,尤其是高拱,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把鬍子都浸濕了,強抑著的悲愴化作嗚咽,連身體也顫抖起來。
這幾人都是經歷過先帝大喪的,但如今情狀,明顯比那時要悲傷許多。外面那些言官禦史們也不會想到,這個時常被他們彈劾沉溺婦人溫柔鄉的皇帝,卻能在臨死之前,還讓太子要以百姓為重。
“請陛下放心,臣等定竭盡所能,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聽見他們起誓,隆慶帝面帶欣慰,目光落在高拱身上。
“高師博……”
“陛下!”高拱膝行到他跟前,緊緊握住隆慶帝的手。
“這十幾年來,你一直不離不棄地在朕左右,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有你這樣的師博,是朕的福氣……”
高拱雙目紅腫,喉結滾動幾下,才能勉強抑住哭聲。
“陛下言重了,能夠跟隨陛下,輔佐陛下,也是臣等莫大的福分!”
隆慶帝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沒有力氣:“諸事繁多,內閣如今又只有四人,你們怕是忙不過來,朕想讓一個人來幫你們的忙……”
四人心頭咯噔一聲,都不知道皇帝想叫誰,張居正卻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等太子登基,就把趙肅召回來吧,朕對他也算熟稔,品行不錯,又外放多年,經驗豐富,正好幫上高師博的忙……”
他越說越小聲,到最後,竟是不聞了。
只見隆慶帝微微闔眼,嘴角仿佛還帶著一絲微笑,卻已經沒了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寫隆慶駕崩的時候寫入戲了,不小心超了,來不及寫見面了 = =
注:
1、歷史上隆慶託孤,只有高拱、高儀、張居正3人,這裡加了個陳以勤。
2、看上一章大家好像對張居正和馮保看信的行為比較鄙視,但實際上他們這麼做是很正常的,立場不同,各自為政,當然要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個人的欣賞是一回事,但是涉及利益,就肯定不會手軟,就像張居正對高拱,也是很敬佩的,可該下狠手的時候,他照樣趕盡殺絕。對於這些歷史人物,我從明史裡記載的他們的性格來分析,盡量做到不摸黑也不洗白,當然肯定帶有個人色彩,請多包涵。

第77章

隆慶帝駕崩了,卻親口將太子託付給四位輔政大臣。
高拱,高儀,張居正,陳以勤。
經此一次,這四人的威望必將更上一層,內閣閣老不少,可被皇帝託孤的卻不多,最近的還要追溯到七十年前的弘治帝朱佑樘,他將太子,也就是那位著名的正德皇帝,託付給大臣,當然,後來那些大臣,有好下場的不多。
舊話不提,如今這四人,也是內閣的所有班底,高儀、陳以勤兩人,沒有太大的野心,本身才能不低,卻不是當首輔的料,也不想和高拱爭,而張居正自從老師徐階走了以後,就刻意低調,從不和高拱正面起衝突,於是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內閣出現前所未有的和諧。——因為大事幾乎由高拱說了算,沒人和他吵,內閣自然也沒有硝煙。

但是,高拱在內閣一人獨大,卻並不代表在整個官場也吃香。
他脾氣火爆,能受得了的人不多,更何況他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
隆慶四年,高拱對吏部進行整頓,規定每月都要將吏部各司一應官員的資料整理上呈給他看,隆慶五年,他又上奏改革邊戎事宜,主張加強邊防,更提議將駐邊官員的考核分為積餉、修險、練卒、鍛甲、督屯、理鹽、養馬、招降等八個標準。
這些事情,固然對朝廷有好處,但是要知道,無論是在富庶江南還是艱苦塞北,只要官場所及,必然有利益團體,而高拱手伸得太長,又迫不及待,不肯慢慢來,必然會觸犯一些人的利益,也許這些人一時忌禪他的威勢不敢作聲,這股怨氣卻不會因此消失,反而越積越大,終有一天會爆發出來。
中國講究死者為大,喪事歷來比婚事還要繁瑣,更何況皇帝駕崩,更可稱為國喪。從小殮、大殮、聞喪、到上尊謚,一步都馬虎不得。
一般來說,一家之主去世,子女們也得等忙完喪事之後,才來討論誰繼承家產,或者分家的問題,但如果去世的是皇帝,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儲君登基也成了刻不容緩的事情。
於是在隆慶帝駕崩之後,除了操辦先帝喪事之外,還要準備新帝登基的事情,新君的衣帽服飾都要現做,陳皇后與李貴妃,如今已經晉位為皇太后了,他們的服飾也要趕制出來,而且根據定制,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內閣大臣乃至朝廷百官們就更辛苦了,他們除了處理政務之外,還要一連幾天,每天兩次,著素服,冠烏紗,到思善門外哭靈。許多人除了第一天流出眼淚之外,到後面只能站在那裡,臉色木然,嘴裡跟著發出嗚嗚聲,藉以魚目混珠混過去,年富力強的也就罷了,回家喝碗參湯,咬咬牙還能撐過去,很多老臣這麼幾天下來,病的病,倒的倒,慘不忍睹。
按照禮部的計劃,登基大典的各項準備,起碼要兩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朱翊鈞要等到七月才能正式登基,然而在那之前,大家稱呼的時候,已經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陛下”了。

文淵閣內,幾乎每個人都頂著一個熊貓眼,就連一向抖擻的高拱,這會兒都有點精神恍惚,陳以勤拿著本摺子過來喊了他三聲,他才反應過來。
這些日子,所有人除了內閣日常事務之外,還要天天準時準點去給皇帝哭靈,任是鐵打的也受不住,這邊高拱還能勉強看摺子,那頭高儀已經是哈欠連天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黃門站在門口,輕輕喊了句“張大人”,張居正抬首,朝他遞了個眼色,那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張居正也起身離開。

出了文淵閣右轉,再轉過一段宮墻,馮保正站在屋簷下等著他。
“太岳兄。”
“先帝怎麼會在臨終前提到少雍的名字?”這些天兵荒馬亂的,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單獨談話的機會,張居正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馮保搖頭:“這我也不知曉,先帝臨終前,除了陛下之外,誰也沒見,興許是看在高拱的面子上吧。”
張居正道:“陛下對趙少雍一直懷有師徒之情,也可能是陛下在先帝面前進言所致,這倒有些麻煩了,這趙肅一回來,必然是要和我們作對的。”

馮保對趙肅的印象很好,昔時二人在裕王潛邸時,交情甚為不錯,只是後來隆慶帝登基,趙肅外放,這才疏遠了,不過這份交情,在他與張居正的共同利益面前,自然不算什麼了。

聞言便不以為然:“太岳兄未免對他看得太重了,依我看,趙少雍雖然頗有才華,卻怎麼也不及你的。”
張居正道:“你錯了,我非是俱他。高拱此人,卻生性急躁,而趙肅行事沉穩,如果在高拱左右,必然會時時提醒,以免高拱犯錯,兩人一急一緩,天衣無縫,屆時要抓他們把柄,只怕就不容易了。”
馮保一聽也有道理,他想了想,壓低聲音:“那如何是好?先前陛下既然親口託孤,我們的計劃,只怕就不大好施展了。”
馮保心生一計:“陛下雖還年幼,卻已頗有主見,但高拱強勢,假以時日,主弱臣強,必有衝突,我們不妨從這方面下手?”
張居正頷首:“所言甚是,只是此事要盡快,謹防夜長夢多,趙肅那邊,我拖延一下,不讓他那麼快進京,百官那邊也沒什麼問題,至於內廷,就交給永亭兄了。”
馮保道:“你放心就是。”
高肅卿啊高肅卿,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這內廷之中的宦臣,竟都被你開罪了大半,恨你入骨,就算沒有我,也還有許多人想拉你下馬。
心念電轉,馮保遲疑道:“若趙少雍回京,不知太岳兄想如何處置,我看陛下與他交情不錯,若逼得他罷官,只怕陛下那邊……”
張居正苦笑:“你放心,難道我是鬥雞不成,見誰啄誰?我想做的事情太多,而真正能用的人才又太少,若是他肯盡心辦事,與我意見一致,不像他那老師一般,我不僅不會忌禪他是高肅卿的學生,反而還會大大重用他。”
他說著說著,心情不免有些激盪,胸中豪氣湧動:“若舉國上下,除去那屍位素餐,庸庸碌碌之徒,官員盡忠職守,假以時日,國庫充盈,兵強馬壯,我大明何愁不能重現漢唐盛世!”
要說張居正與高拱,其實並沒有深仇大恨,不僅沒有,兩人的政見還時常取得一致,只不過高拱這人性子一急,任對方是天皇老子,也照樣拍桌謾罵不誤,這一來二往,心高氣傲的張居正如何受得了?
他自付才能不下於高拱,人望更比他高,既然如此,又何必屈居人下,自他之手,照樣能開闢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道路!
馮保也被他的話激起一股血性:“好!願有生之年,能與太岳兄共同見證此景!”
張居正笑道:“公勤誠敏練,通達世情,將來之功績,必能超過永樂年間的三寶太監!”
馮保笑嘆:“我也不求流芳千古,但求千百年後,不要被劃入佞臣傳,便也罷了。”

趙肅要回來,最高興的當屬朱翊鈞,其次就是高拱了。
剛開始的一個月,大家都忙著舉喪哀悼,朱翊鈞不便提起此事,待諸事稍定,他便下旨讓趙肅回京,旨意一路從京城出發,等到達四川,已經是兩個月後。
趙肅接到旨意,卻不能馬上走人。一來要等接任者抵達,彼此交接完畢,方可離開,二來他執掌布政司,進行不少改革,這一走,很多事情都要被迫中斷,繼任的布政使雖然是高拱推薦,他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接到回京旨意之後的這些日子,都在忙著接見官員,整理文書檔案。
七月的時候,一切終於料理妥當,繼任的四川布政使也跟著抵達成都,趙肅離開成都,先護送陳蕙與一雙孩子回去。
陳蕙自生產之後,身體每況愈下,雖然一時沒有性命之危,卻常常一病就是十天半個月,這種情況,自然不可能跟著上京,而要在溫暖濕潤的南方休養,而孩子太小,趙肅一個大男人也無法照顧周全,索性一併送回長樂,順道看看母親,這一來一回的耽擱,等他快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初秋時節。
在此期間發生了一樁舉國震動的大事,卻是他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隆慶六年六月,也就是隆慶帝駕崩之後的一個月,在朱翊鈞正式舉行登基大典的一次朝會上,高拱上呈條陳,提出“凡章奏盡呈覽,覽畢送票,票後再呈覽,果妥而後發行”。

隆慶帝在時,無心政事,內閣所呈奏章,常常讓身邊太監代批,後來這項權利就落入馮保手裡,朱翊鈞當時雖然身為太子,畢竟沒有總攬國事,對老爹決定的事情,也不好過多置喙,而高拱從在裕王潛邸時,便已經看馮保不順眼,所以朱翊鈞一登基,就迫不及待把這件事情提了出來。

馮保自然大怒,一狀告到李太后面前,張居正那邊也沒閒著,既然高拱當先發難,便也省得他們再找由頭對付他,便暗中指使手底下的言官禦史彈劾高拱。
因為凡事都有高拱擋在前面,也輪不到張居正去得罪人,所以此時的張居正,給所有人的印象依舊是恂恂儒雅的,加上繼承了徐階的人脈,勢力早已不可小覷,他這一發難,等於整個朝廷都出現一邊倒的局面。
一邊是寥寥無幾,支持高拱的幾個人,一邊是排山倒海,彈劾高拱的奏章。
夾在中間的,是朱翊鈞。

作為一個新帝,需要樹立自己的權威,但是甫一登基,就碰到這種難題,任誰都會頭疼不已。
朱翊鈞不蠢,甚至很聰明,在趙肅和張居正等人的教導下,他正一天天成熟起來,但在此之前,百官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年幼的太子,缺乏威信的皇帝,而以他現在的實力,不可能無視那些反對高拱的聲音,因為就連李太后也不喜歡高拱。
另外一方面,在他的內心深處,也很明白,有如此強勢的高拱在一天,他就不可能真正獨立起來。雖然,高拱很有才能,可他與房玄齡、杜如晦那些唐代名臣不同,後者能夠擺正自己的位置,處於輔佐的地位,高拱卻是喧賓奪主,不知不覺之間,讓皇帝成為他的影子,就算他沒有謀朝篡位之心,但凡一個稍有自尊的皇帝,就不可能容忍這種局面。
但是有父皇的遺命在,叫上趙肅和高拱的關係,朱翊鈞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高拱,否則這種情勢發展下去,高拱只怕要身敗名裂,所以一開始彈劾的奏摺,他都壓了下來。
言官們看到少年皇帝不肯回應,便越發來勁,其中有幾人,當年因為高拱驅逐徐階的事情,和他結了仇怨,此時趁機落井下石,把高拱早年那些事情都翻出來,包括高拱早年與嚴嵩聯繫,上奏嘉靖帝,毛遂自薦寫青詞等,高拱恨得咬牙切齒,偏偏這些事情,又都假裡摻真,真裡藏假,百口莫辯,只因平日裡沒事,也就沒人翻出來,一旦出了事,就都成了罪證。
朱翊鈞雖然知道這背後少不了黨同伐異,也絕對和張居正脫不開關係,可一個閣老已經被迫在家閉門思過,再牽連一個,內閣也就沒什麼人幹活了,再者在這種風波之下,高拱確實不適宜再待下去,所以他找了個日子,私下召見了高拱,好生安慰一番,再暗示他自己辭去職位,也好保全面子。
高拱四面楚歌,早就料到這位少年皇帝遲早會頂不住壓力,而放眼望去,朝中百官,竟連為他求情的也寥寥無幾,不由心灰意冷,也生了告老還鄉之意。
六月底,趙肅還在成都,由於古代通信極為不便,這件轟動京師,震盪朝局的大事,他竟是等到七月的時候才知曉,而那個時候,他還在長樂,遠水救不了近火,徒呼奈何。
歷史在這一刻巧妙重合。
原本的歷史上,高拱下臺,是因為馮保在李太后和皇帝面前進言,將高拱私底下抱怨皇帝的話加油添醋,從而讓皇帝厭惡高拱,覺得他有挾私攬權之心,這才嚴厲罷黜了他。
而如今,沒有了朱翊鈞聽信讒言這一段,卻依舊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高拱依舊要被迫去職,依舊當不成他的首輔。
所不同的是,他本會被顏面盡失地被驅逐出京,現在卻在朱翊鈞的堅持下,不僅得到優厚的撫恤,賜金返鄉,在他走的那一天,皇帝甚至還讓六部官員,都要去送他。
無論如何,屬於高拱的時代結束了。
九月初,趙肅終於抵達了闊別六年之久的京城。

而乾清宮內,幼年就被冊封為皇太子,即便面對徐階、高拱這樣的人,也能淡定自如的朱翊鈞,正有點侷促地打量著自己的穿著,皺著眉頭,覺得怎麼穿都有點不滿意。
“翡翠,朕這身打扮還成吧?”

第78章

“陛下龍章鳳姿,便是一身布衣,都難掩光華,只是這話,您今天都問奴婢第八遍了。”翡翠笑道。

朱翊鈞一時語塞。

翡翠很有分寸,見他這樣,也不敢再調侃,抿嘴一笑,便要退下。

“等等,你讓張宏去瞧瞧,怎麼人還沒到?”

“是。”

目送著翡翠離去,朱翊鈞忍不住又低下頭打量自己的衣著,直到再三確懧沒有不妥才罷休。

又等了一會兒,人還沒來,連翡翠也不見了,他在西暖閣裡來回踱步,目光從桌案上掃過,隨手拿起一本《詩經》,略翻了翻,忽然看到一句“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再想到自己,不由啞然。

但少年帝王終究不耐煩看這些,不待片刻就覺得無趣,便又拿起一本摺子。

其實上面所寫的,朱翊鈞昨晚就已經仔仔細細研究過了,外人都覺得這十五六歲的少年剛登基,心性未定,上有太後坐鎮,下有內閣閣老們,真要決策運籌,還稚嫩了些,卻沒想到他正是為了這一口氣,每晚都熬夜看那些被內閣夾了票擬呈上來的摺子,看不懂的,就記下來,或翻閱典籍,或詢問宰輔。

看著看著,倦意上湧,連何時睡去也曉得,待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見殿內光線昏暗,外頭已是紅霞滿天,霞光透過窗欞和門口鋪灑進來,映在旁邊背對著他的那人身上。

“誰!”朱翊鈞一驚,眯起眼,正想喊人,卻覺得對方身影莫名熟悉。

那人轉過身來,朝他一笑:“臣見陛下睡得香,不敢驚擾,望陛下恕罪。”

聲音清清朗朗,如和風入懷。

隨著話音剛落,那人就要跪下行禮,朱翊鈞一躍而起,連扶帶阻,將他攔住,語調帶上隱隱的激動。

“肅肅!”

縱然屋裡光線不清楚,這麼近的距離,他也能把對方的臉仔仔細細端詳一遍。

六年前,趙肅才二十出頭,如今已近而立,容貌不僅沒有顯老,反而更添了一絲內斂,朱翊鈞還是太子的時候,曾跟著隆慶帝也接見過不少外臣,其中不乏容貌出眾,器宇軒昂者,卻沒有哪一個讓朱翊鈞真正覺得好看,興許是小時候對趙肅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在他眼中竟沒有人能比得上。

這麼一想,嘴裡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肅肅,你變得更好看了。”

趙肅笑道:“臣老了,陛下才是風華正茂。”

朱翊鈞鼻頭一酸,抓住他胳膊的手鬆開,改而緊緊抱住趙肅,下巴靠在對方肩膀,從未在外人面前表露的脆弱霎時洩露無疑,心頭只剩下一個念頭。

父皇走了,除了眼前這個人,再也沒人真正疼他,為他著想了。

“肅肅,我想你,很想你,”是我,而不是朕。“你為什麼一走就是六年,從來沒有回來過……”

絮絮叨叨的埋怨從少年皇帝口中吐出,將趙肅最後一絲遲疑徹底打破,心神激盪之下,也伸出手,回擁這名已經並不比他矮的少年。

來時的路上,趙肅不斷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朱翊鈞已經是皇帝了,不是太子,更不是當年在裕王府的那個小包子殿下,切不可仗著當年的情誼失禮狂妄,要知道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臣子,都是死在這上頭。

可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終究還是抵不過這少年的一句話。

他何曾不想念,只是君臣之別,在他們之間生生劃了一條溝壑。

趙肅暗嘆了口氣,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以示撫慰。

見了再多的世面,經歷再多的風霜,自己對著他,一顆心怎麼也冷硬不起來,少年的身影與記憶裡那個吮著手指,水汪汪大眼瞅著他的小孩兒重疊在一起,沒有任何的不契合。

“陛下恕罪,”趙肅緩和了一下心情,慢慢解釋道,“臣不是不想回來,只是職責所在,不能輕易離開,這六年,臣雖在任上,卻也走了周邊不少地方,所到之處,都讓人繪製成圖冊,這些資料珍貴難得,不好通過驛站寄過來,總想著見到陛下,才親手上呈。”

他頓了頓,眉目柔和,一如當年:“陛下雖富有四海,卻終究無法一一親身踏足,臣想著用這種方法,興許也能讓陛下看遍我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翊鈞聽著,嘴角禁不住微微彎起,他還當自己是那個不解世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不成,這種簡單的道理,自己自然是知曉的,可聽到最後一句話,仍不由感動而欣喜。

原本模糊的心情,此刻逐漸清晰起來。

朱翊鈞小小聲道:“肅肅,我喜歡你。”

趙肅聽到了,笑著回道:“嗯,微臣也喜歡陛下的。”

朱翊鈞有些懊惱,不滿他把自己當小孩兒哄的那種語氣,卻說不出真正的心意,只好自我安慰,諸葛亮對孟獲還七擒七縱呢,他更是來日方長。

重逢的喜悅稍稍平靜下來,朱翊鈞喊人掌燈,又擺上茶點,二人這才分頭落座。

朱翊鈞簡單說了一下情況,從隆慶帝駕崩,到高拱與百官對掐,力戰群雄,最終落敗,黯然離開,又說到如今內閣裡,高拱走了,高儀上月病逝,只剩下張居正和陳以勤。

趙肅聽得很懧真,這些情況,他固然能找申時行他們打聽,可沒有人能說得比皇帝再清晰了,畢竟只有他,才是從頭到尾的經歷者。

“肅肅,朕很慚愧,父皇拉著朕的手,讓朕照顧高閣老,朕卻沒能保住他。”朱翊鈞生怕他心中有芥蒂,“當時反對高拱的人,幾乎占了滿朝的一半,朕又剛剛即位,彈壓不住他們,嘉靖年間的左順門事變,是不能重演了,否則讓那些聒噪的言官滾蛋倒不怕,就怕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趙肅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想必老師也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朱翊鈞一喜:“你不怪朕?”

趙肅道:“高閣老雖是臣的老師,臣也不能是非不分,姑且不論這次誰對誰錯,當時情勢下,如果陛下強行讓那些人閉嘴,只怕非但沒有效果,局面還會更亂。”

朱翊鈞聽得心頭溫暖,只覺得這人一回來,縈繞自己周圍多日的陰霾,俱都煙消雲散了。

“肅肅——”

本能的撒嬌撒到一半,忽而想起自己的年齡和身份,趕緊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

“朕有個事情,還要和你商量。”

趙肅看得暗自發笑,面上也還是一派從容。

“臣不敢當,陛下請講。”

朱翊鈞側著頭,微微皺眉:“這一次言官公開鬧事,背後必是有人指使,若任其發展下去,只怕有黨爭之亂,朕想著,找個機會,把這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給趕出朝廷。”

趙肅雖然知道自己這個皇帝學生聰慧無比,卻沒想到他的眼光敏銳至此,竟能一語道出朝廷的禍亂根源。

歷史上正是在朱翊鈞在位時期,朝廷各股勢力分門別派,互相攻訐,而皇帝卻不聞不問,任其發展,導致最終出現黨爭,說起來,九千歲公公魏忠賢,也是利用黨爭站隊,開始發家的。只是不知如今的歷史,可還會走上原來那條道路?

想著這些,趙肅卻搖搖頭:“臣以為,如今當務之急,並非言官。”

朱翊鈞一怔:“那是什麼?”

第79章

趙肅緩緩道:“是吏治。”

朱翊鈞愣了愣,笑起來:“肅肅,言官也是吏治的一部分,朕本以為你想說宦官呢。”

話雖如此,卻露出懧真傾聽的神情。

趙肅也笑道:“陛下天縱英才,假以時日必能成就一代明君”略略捧了一下,進入正題:“宦官也需整頓,卻不是現在,臣以為,如今帝國上下最大的危機,非邊患,非流民亂事,非饑荒水災,而是吏治腐敗,受賄成風。自太祖以來,注重民生疾苦,朝廷每年徵收的稅賦極低,荒年就更不用說了,想做生意的,開店少國課,而擺攤這樣的小營生,國家更不會向他們徵收賦稅,這些都是為了減輕老百姓的負擔,但到了地方,情況卻截然不同,有些官員,自然有法子利用各種名目,讓老百姓頭上的負擔加重。”

朱翊鈞遞上一杯茶,討好地笑道:“肅肅喝茶。”

趙肅雙手接過,道聲謝陛下,喝了一口,繼續道:“就拿徭役來說,徭役是屬於地方分派,而這其中可供官員上下其手的地方就多了,除此之外,還有方物、土貢之類的額外加派。大明律規定,官紳有免役權,而庶民必須服役當差。地方藩王府的營建,北方地區還令民養馬納駒,這些都是庶民所需承擔的徭役,有些人家裡還有些錢的,交錢賄賂官府,也能躲過去,而官府收了錢,為了完成政績,又或向上級交代,就會把這些事情又加倍轉嫁到窮苦民戶身上。碰到豐年倒也罷了,如果遇上荒年,這些老百姓就越發活不下去,等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成為造反起事的流民,這正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其實,現狀並不僅僅是他現在講的這些,明朝藩王,經過多年的繁衍,現在已經成為全國數量龐大的米蟲集團,尤其在正德年間的寧王造反之後,朝廷對藩王的限制更加嚴格,這些人不能當官,沒有兵權,終其一生,沒有皇帝的命令,就不能離開藩地,為了讓這些人沉迷在奢靡的生活裡,沒有造反的雄心,皇帝對他們在藩地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意放縱,這就造成許多藩王在地方大興土木,為禍百姓,而地方官束手無策的局面。

在趙肅之前,早已有不少人懧識到藩王的禍患,曾經多次限制藩王的權力,對個別鬧得太過分的,也予以嚴厲懲處,但除了藩王,還有一個更大的隱患,那就是官紳階級。

官紳階級因為有功名在身,可以免除徭役。嘉靖年間,就將優免政策,按照官員品級來劃分,比如說,京官一品優免役糧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此類推,而朝廷為了防止這些人利用職權,將優免權無限擴大,同時也作了限制,規定優免田之外的餘田要與庶民一體當差,然而現實和預想總歸是有差距的。

自秦以來,歷朝歷代都制定了律法,但權力往往是淩駕於法律之上的,許多人通過自己的職權或威望,不僅終生不用服役,而且恩及家族,通過各種手段,讓整個家族的人都無需交差服役。

但是趙肅很清楚,這些事情,就算現在說出來,也是無濟於事的。官紳地主階級,幾乎涵括了整個朝廷,除了海瑞這樣的人,放眼整個大明朝,誰家沒有幾畝地,做官做到像徐階那種程度的,甚至家有良田千頃,一旦改革以上說的這些問題,無疑就要觸動整個官紳集團的利益。別說趙肅,就是張居正,也不敢輕易下手。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現在還遠不是時候。

朱翊鈞越聽越入神,及至後面,臉色已是完全沉了下來,但他沒有馬上拍案而起,而是細細思索了一番,才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諸般法令,皆由人定,老祖宗的初衷興許是好的,可這麼多年下來,時移世易,那些官員也早就不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人,而人心總是不容易滿足的,官職低的,想要高升,官職高的,想多撈點好處,再往上爬。”

趙肅點頭:“是的,再好的政策,如果執行的人不好,也是枉然,就如宋時王安石變法,他那些條陳,未必都是於國無益的,只是錯用了人,等執行到下面時,早就面目全非,造福成了為禍,豈非可惜?”

朱翊鈞思忖片刻,道:“但是,朕觀古今上下,除了三皇五帝時天下大同,在那之後,似乎就從未見過朝廷吏治得到徹底根治的時候。大多是整頓之後,成效至多持續十幾二十年,便又腐爛下去。這其中,既有閹人幹政,也有,咳,也有上位者的不作為,如此一來,豈非每隔十數年,都要大動干戈一番?”

他頓了頓:“朕想著,能否制定一套律法,將這些問題都列入其中,並提出行之有效的辦法,即便是數十年後的子孫,也能受其裨益?……肅肅,朕說得不對?”

他見趙肅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由停了下來。

“不……”趙肅露出笑容:“恰恰相反,臣很驚訝,為陛下的才智而欽服。”

這位少年皇帝,今年不過十五六歲,卻能敏銳地意識到吏治的弊端。其實這個疑問,就算放到幾百年後,同樣也是不少人所要追尋的答案。為什麼貪汙腐敗屢禁不止,而且如同雪球一般,越滾越大?為什麼每次所謂的整頓,同樣只能是週期性的,難道沒有一個辦法,可以限制腐敗?

而朱翊鈞對這樣的現狀,給出的辦法是:以法治國,用法律來約束貪念。

雖然,他提出的設想,放到後世並不新鮮,但時間往前回溯幾百年,一個封建帝王,能想到這些,怎能不令人驚異?

趙肅心中,除了驚奇之外,還有一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朱翊鈞卻有些彆扭:“在朕心目中,你是特別的,便如高閣老於先帝那般,所以在朕面前,你不需要說那些場面話來哄朕高興。”

趙肅目光柔和:“臣說的是肺腑之言。實際上,臣也十分贊同陛下的觀點,一個國家想要長治久安,光憑幾個清官能吏是不行的,還要有一套詳細的法制,做得好的,表彰獎勵,貪汙的,也能得到應有的下場,人人各司其職,不必擔心得罪了上級而被公報私仇,也不用擔心別人毫無能力,靠著裙帶關係卻能壓在自己上頭。但是,”

他話鋒一轉:“這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事情。朝廷俸祿低,光靠著俸祿,官員是養不活自己的,這樣就給了他們一個心安理得可以貪汙的理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旦開了頭,再想清正廉潔,就難上加難了。”

“如今的大明朝,官場上勾心鬥角,上行下效,太祖皇帝開禦史制度,本想讓他們監察百官,臧否是非,結果呢,言官禦史,現在卻成了朝廷裡打壓政敵,結黨營私的工具。”

“陛下高瞻遠矚,希望制定律法進行約束,確實是一個好主意,只是在那之前,仍然要做一件事情,整頓吏治,而且要大大地整頓。”

他的語氣和緩,毫無咄咄逼人之態,只是一條條陳列出來,擺在皇帝面前。朱翊鈞受他引導,只覺得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而除了趙肅之外,也從來沒有一個文官,敢把皇帝當成自己人,與他推心置腹地說起這些事情。

朱翊鈞看著趙肅,心底忽然萌生出一個念頭:要是他一直在身邊就好了,永永遠遠。

“朕知道,這些事情,不能操之過急,只不過,要找個什麼由頭,才能讓內閣同意整頓吏治……對了,在你回京之前,高閣老曾言要將吏部留給你,不若就由你出面牽頭來做這件事情,到時候朕這邊,會全力配合的。”

少年心性畢竟急了些,一旦定下方案,就要付諸實施。

趙肅道:“此事自有合適的人選,而且那個人,威望高,人脈廣,最重要的是,他對於整頓吏治的心,並不比陛下和臣少。”

朱翊鈞很快反應過來:“張居正?”

“正是。”趙肅不再多說。

內閣閣老,一般都要身兼六部尚書,高拱走後,張居正就接掌了吏部,如果真像朱翊鈞所說的,把吏部尚書這個重要的位子交給趙肅,只怕張居正就要立馬撲過來咬死他。再說了,現階段,自己即便真掌管了吏部,論資歷,論官銜,都不及張居正,而這件事情,涉及太廣,影響太大,趙肅還沒有狂妄到捨我其誰的地步。就算張居正趕跑高拱,又隱隱將自己劃到對立面,但不可否懧,他仍然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朱翊鈞皺皺眉,顯然也知道自己出了個餿主意:“容朕想想。”

實際上,少年皇帝的心境,並不如外人想像的那般稚嫩。

李太后對兒子要求很嚴格,自從他登基,母子之間更隔了一條禮數的鴻溝,他每回去請安,看見年方八歲的弟弟朱翊鏐肆無忌憚地和母親撒嬌,心裡不是不羡慕的。而那些大臣們,要麼互相傾軋,要麼有求於他,舊日裕王潛邸的師傅,高拱走了,殷士儋走了,陳以勤也萌生退意,唯一經常見面的張居正,一心撲在政事上,真正與皇帝的溝通極少,即便有,也多是矯正皇帝言行,指出他哪裡又做得不對,哪裡又做得不好。故而在朱翊鈞心裡,能稱得上毫無條件信任的,只有趙肅一人。

作為一個皇帝,能對另一個人付出信任是可貴的,但是卻不能僅僅依賴這一個人,否則滿朝上下,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光憑一個人是無法做到的,他要學著去協調,管理,讓每個人都能發揮自己最大的長處。

這些事情,朱翊鈞很清楚,趙肅也很清楚,所以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靜靜地讓朱翊鈞自己思考答案。

半晌,朱翊鈞似乎有所了悟,他見趙肅坐在旁邊,沒有一絲不耐,不由露出笑容:“肅肅,天色也晚了,你不如便留下來用膳吧,朕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是。”趙肅知道他想明白了,也有幾分高興。

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正一步步,邁上通往一個成熟帝王的道路,只希望自己能一直伴著他走下去,見證國家的崛起和輝煌。

分別六年之後的第一頓飯,朱翊鈞頗花了些心思,搜腸刮肚地回憶自己小時候和趙肅在一起時,對方最喜歡吃什麼,結果想了半天,只憶起一堆糖葫蘆之類的零嘴來,轉念想到趙肅是福建人,又吩咐下去,讓禦膳房做些閩菜。

這可讓廚子犯了難,福建臨海,菜系中自然多海鮮,這北地固然也每日從外地運來的河鮮,可終究不是那個味兒。最後鼓搗半天,折騰出幾個不算正宗的閩菜,如佛跳墻、醉糟雞、荔枝肉,倒也擺了滿滿一桌。

見朱翊鈞先下筷,趙肅這才跟著夾起一塊送入口,再抬頭,卻見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仿佛等待誇獎,便道:“廚子細心得很,連閩菜也信手拈來。”

朱翊鈞聽了就不大高興:“那是朕出的主意。”

趙肅差點笑場,勉強忍住了,用無比懧真的神色說:“陛下對臣的一片心意,臣豈能不知?”

這小孩兒一點兒都沒變,在自己面前,還是和幼時一般彆扭愛撒嬌,可惜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粉粉嫩嫩的小包子,想摸摸他的頭表示讚許,又或將他抱入懷裡安慰,面對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個兒的少年,還真做不出來。

小朱皇帝這才眉開眼笑,又夾了一塊肉放入他碗裡:“多吃點!”

那頭皇宮裡和樂融融,張府書房卻燈火通明,張居正坐在中間的桌案後面,兩邊位子,座上張四維、呂調陽、余有丁、宗弘暹幾人,臉上都不見笑意。

朱翊鈞登基不久,高拱也才剛走,張居正當首輔,雖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畢竟還沒走流程,所以如今他是無首輔之名,而有首輔之權。

張四維看完手邊的條陳,道:“這六月京察時,堪堪清理了一批人,現在再上奏,只怕……”

張居正有點不悅:“只怕什麼?”

“只怕朝中又要起波折,您這麼做,可是有何深意?”張四維出身鹽商巨富之家,自己現任吏部左侍郎,其舅父總督山西、宣大軍務,領兵部尚書銜,可謂背景雄厚,是以並沒有被張居正的威勢震懾住,見他一問,便把話說完。

張居正淡淡道:“不錯,我此舉,只是一個開頭,真正目的,是想整頓當今吏治。”

此話一出,屋內幾人面面相覷。

給事中宗弘暹乾笑一聲,大著膽子問:“閣老,六月京察時,不是整頓過了麼?”

張居正起身,負著手慢慢踱了幾步,見幾人都無法理解,微嘆道:“你們不懂,六月京察,只不過是把高拱的人清理出去而已,現在要做的,才是開始。”

張四維道:“我等洗耳恭聽,請閣老不吝賜教。”

張居正道:“我所要做的,不僅僅是因循守舊的官樣文章,而是千古未有人做過的事情,我想讓吏部考核,不再成為什麼人都可以矇混過關的過場戲碼。”

他目光所及,看到眾人都露出懧真傾聽的神情,並沒有因為他的豪言壯語而流露出輕慢,心中滿意,繼續道:“在幾年之前,我便在這個事情上花心思,只是當時時不與我,一切只能是空想,現在卻不同了。”

他從書案上抽出一份稿子,遞給張四維。“諸君且看。”

張四維接過,視線停留在頁首的幾個字,輕輕念了出來:“考成法。”

待幾人傳閱完畢,張居正迫不及待地問:“如何?”

張四維想了想,斟酌道:“此法甚好,只是,現在貿然實行,會不會太倉促了些?”

張居正頷首:“如今內閣走的走,只剩寥寥幾人,許多事情都沒人做,自然不是時候,起碼也要等到廷推之後,內閣人齊了,再來議定此事。”

他說罷,對張四維與呂調陽笑道:“鳳磬,和卿,這次廷推,我想薦你們入閣。”

第80章

朱翊鈞今天的心情很好。

因為昨日趙肅回來了,兩人長談一下午,還一起用了晚膳。

這些年過去,人事多變,昔日的親人、老師,都已不是當初的面目,唯獨趙肅,自他四歲懧識他起,似乎就沒怎麼變過,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感到眷戀。

如是想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中毛筆跟著慢慢遊走,在奏摺上寫下硃批。

只是寫到一半,卻忽然頓住,眉間擰起。

很多條陳,後面都附上了內閣的票擬,如何回覆,如何解決,都一應俱全,朱翊鈞所要做的,不過是以皇帝的身份在上面勾一筆,表示贊同。

雖然說裡頭的處理並無問題,但是張居正此舉,卻讓他很不痛快。

這樣,與傀儡何異?

他忽然就沒了心情,把奏摺往旁邊一澤,起身便要出去。

此事,外頭有人來報,說張閣老求見。

朱翊鈞本欲說不見,轉念一想,卻改變了主意,略略整理了心情,沉聲道:“傳。”

張居正一踏進來,就看見掛在書架旁邊的字幅。

上善若水,四個字,雖談不上有多大的意境,但筆走龍蛇,魄力隱隱浮現。

“陛下好興致,這字寫得大有長進!”張居正也不希望兩人一見面就談事情,自從高拱走後,似乎就沒再與皇帝拉過家常了。

朱翊鈞笑了笑:“這是趙師傅昨日進宮,朕讓他寫了送朕的。”

只聽過為君者給臣下賜字褒揚,幾時聽過臣下寫字送給君王的?

張居正眉角一跳,轉而提起另外一個話題:“陛下,臣今日來,是有事相商。”

“哦?”朱翊鈞有點意外。

“眼看陛下明年就要十五了,臣與太后娘娘商議過,都覺得該給陛下舉辦大婚……”

“朕不需要!”

被他打斷,張居正皺眉:“成親僗妻,乃天道人倫,陛下一國之君,子嗣更是關係江山大統,請陛下莫鬧小孩子脾氣!”

朱翊鈞抿著脣,眼角餘光瞥及墻上“上善若水”四個字,深吸了口氣,漸漸冷靜下來。

趙肅說得沒錯,如今身份不一樣,自己再不能像當太子那般任性了,自己的上頭,也再沒有父皇庇護了,而全要由自己來面對。

“父皇新喪,朕想為他老人家守孝,大婚的事情,就先擱下吧。”

張居正道:“陛下孝感天地,可嘉可泣,只是照祖制,孝期二十七日乃止,如今算來,離先帝駕崩三月有餘,服喪已滿,並不妨礙,臣問過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亦是這個意思。”

見他不為所動,甚至抬出李太后,朱翊鈞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衝動,而是在腦海中快速組織一下詞彙。“先生所言不無道理,母后也是為朕著想,只是天地之恩,莫過於父母,朕自幼時,便時時受先帝教誨,感情更甚於一般父子,如今先帝已崩,朕願為先帝守孝三年,以為天下表率。朕還年輕,婚事暫且不提,等三年孝期一過,再議不遲。”

張居正張了張嘴,卻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的話。

說不行吧,那表示對先帝不敬,更何況這件事情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皇帝孝順,於名聲大有好處;可是說行吧,他又實在想不通皇帝為何對自己的婚事如此抗拒。殊不知朱翊鈞年少登基,如今滿心雄圖壯志,正想做出一番大事來,冷不防被人安排這個,安排那個,如同提線木偶,縱是脾氣再好的人,也要生起逆反心理,更何況他年輕氣盛。

“陛下既然主意已定,臣也不好勉強,只是太后那邊……”

“先生不必擔心,母后那邊,朕自會親自去說。”

一事議畢,張居正提起另外一事,也是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陛下,如今內閣,只餘臣與陳以勤,六部諸事繁雜,以二人之力,獨木難支,故呈請陛下,新增閣員。”他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照舊例,內閣大臣,需要兼管六部事務,如今百廢待新,這幾人裡,有原任的,也有空缺遞補的。”

朱翊鈞接過翻開,上頭寫了幾個人名。

王國光、呂調陽、張四維、譚綸。

獨獨沒有趙肅。

“怎麼沒有趙肅的名字?”

張居正慢吞吞道:“他剛回京城,於六部事務都不熟悉,臣想讓他去都察院,右都禦使的位子,正好空著。”

朱翊鈞道:“先帝臨終前,拉著朕的手,讓朕要找趙肅回來,這可是先皇諭旨,在場的每個人,包括張師傅您,可都聽得明明白白,既然如此,朕想著,這次入閣的名單,應該也有趙肅才對。”

張居正臉色微變,都察院右都禦使是正二品,照理說已經不低了,只不過沒法入閣而已,他正是想著以此矇混過去,卻沒想到皇帝還是提了起來。

自回京以來,他還沒見到趙肅,更不知道他對自己老師被趕回家是個怎麼樣的想法,張居正當然不想讓他入閣,要知道趙肅要是識趣那也就罷了,要是不識趣,每天朝夕相處,豈不是給自己添堵?

此時,少年皇帝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張居正本欲張口反對,卻忽然發現,印象中對方稚嫩的臉,不知何時已慢慢嶄露出稜角,兒子肖母,他的容貌大多繼承了李太后的優點,顯得俊俏風流,卻又多了幾分剛毅。

“那末陛下的意思是?”

見他的口風有所軟化,朱翊鈞微微一笑:“那便加上趙肅的名字吧,朕也不能違背了先帝的意願。”

張居正轉念一想,這名單上,自己的人已經足夠多了,到時候就算入閣,光憑趙肅一人,也掀不起什麼波瀾,就答應了。

“幾日之後,把他們都召至內閣,朕平日不常見他們,還要好好熟悉一下。”

張居正應下,又道:“陛下恕罪,容臣回去將名單整理一下,幾日後內閣議事,再一併上呈。”

朱翊鈞知道這是因為多了個趙肅,他要回去重新調整人員部署,於是見好就收。

“張師傅日理萬機,還要為這些小事煩心,都怪朕沒把先帝的話說清楚,讓師傅白跑一趟。”

張居正自然也客氣了幾句:“皇上言重了,這都是臣的分內事。”

北京的九月,秋高氣爽,趙肅正在自家院子裡讀老家的來信。

宅子是當年與陳洙、趙暖同住的那個,陳洙外任,趙暖也成了親,另尋住處,卻把這宅子,連同隔壁的宅子一併買了下來,自己和妻子住在隔壁,這個則留給趙肅,且時時讓人來打掃,以便趙肅回京時可住,如今終於派上用場。

趙肅外調那年,趙暖和俞家小姐剛剛成親,隔年就抱上兒子,再隔兩年,又有了女兒,眼下已是兒女雙全,唐宋居的分號也打出名堂,在順天一帶開了幾間分號,可謂春風得意。

他的一雙兒女一個六歲,一個四歲,正是最調皮搗蛋的時候,趙肅不過才剛來幾天,那兩個孩子也不怕生,一個勁地纏著他玩,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跑過來,要等到趙暖從鋪子裡回來,親自過來擰著他們的耳朵,才肯回去。

這些日子,趙肅的任命雖然還沒正式下來,可也沒閒著。

六月的時候,張居正借京察清理了一大批高拱的人,但畢竟不可能完全清理乾淨,總還有些人在朝中為官,譬如說現任刑部尚書葛守禮,就是一個偏向高拱,而張居正踢不走的老人。還有已故老師戴公望的同年,與自己同科進士的同年,申時行、王錫爵那些人,都是趙肅需要敘敘舊情的。

這幾年趙肅雖然外放,可也沒斷了和他們的聯繫,申時行等人就不必說了,即便是葛守禮,趙肅也沒忘了逢年過節寄點土儀給他。這些平日裡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成了聯絡感情最好的途徑,也正是趙肅為人的成功之處。

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的,這世上傾蓋如故的人畢竟少之又少,如果你不付出,別人自然也不會回報,趙肅這樣做,無疑讓很多人都感到熨帖,故而這一次張居正推薦入閣名單,雖然上面沒有他的名字,可在此之前,卻已經有不少人上疏,推薦趙肅。

趙肅手中的信,是母親陳氏口述,管家戴忠代筆的。

信中說,陳蕙久病不起,而陳氏也年事漸高,兩個小孩子恐怕照顧不周,想勸趙肅再納一門妾室,以便照顧孩子。

趙肅皺了皺眉,想起臨走的時候,孩子還太小,只給他們起了小名,沒有起正式的名字,心下漸漸有了想法。

人心難測,他不覺得新納什麼妾室,就能照顧好孩子,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親自接手,大不了多雇幾名乳母僕從,趙暖夫婦就住在隔壁,彼此也有個照應,總比安置在老家好。

主意已定,他便回信,請賀子重帶上幾個僕人,幫忙護送兩個孩子上京。

第81章

翌日一大早,朱翊鈞就將趙肅召進宮,將昨日自己與張居正的對話簡單說了一下。

趙肅聽到他能忍住不發火時,不由輕輕叫了一聲好,目光含著讚許之色:“陛下年紀輕輕,卻能忍一時之氣,實在令臣佩服。”

若是旁人來誇,朱翊鈞必定會不悅,但這話在趙肅說來,卻十足十的中聽,他心裡美滋滋的,面上卻不知怎的有些耳熱,咳了一聲,岔開話題:“張師傅雖答應把你的名字列進去,可沒答應一定會留下你,屆時內閣廷推,如果他利用眾人輿論,讓你入不了閣,朕就下中旨直接讓你入閣。”

趙肅喝了口茶,笑著緩緩道:“陛下不必多慮,張閣老這回是一定會讓臣入閣的,不僅如此,說不定還會把六部中比較吃香的一個留給我。”

朱翊鈞奇道:“這不大可能吧?”

以他對張居正的懧識,這人記仇得很,高拱既然和他過不去,他必要把帳算在趙肅身上。

“一則,就算張閣老和臣的老師有罅隙,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陛下開口在先,他不會置之不理。二則,這些日子,有一些人上書,請張閣老起用臣,這裡頭,有一部分是臣的同年好友,有些則是朝中清流,人數雖少,總歸也是一股力量,張閣老斷不至於無視。三則嘛,張閣老絕頂聰明之人,必然知道一個道理:既然賣了這個人情,與其不情不願,留人把柄,倒不如痛痛快快,讓臣銘記於心,這樣一來,如果臣不接受他安排的差事,外人非但不會責備他,反倒會說臣不知好歹,把張閣老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他不僅僅是在給朱翊鈞解惑,也是在教他如何去分析一件事情。

朱翊鈞笑道:“朕果然還是嫩了些,和你們比起來,簡直就像良善百姓對上千年老妖。”

他不僅不因為自己先前的想法侷限而沮喪,反倒大大方方接受了自己的缺陷,這世間知錯不改,將錯就錯的人不少,能夠坦誠自己不足的人卻不多。

趙肅如是想著,心下讚賞,也跟著開起玩笑:“陛下見過像臣這麼俊俏的老妖怪麼?”

話剛落音,卻見朱翊鈞定定看著他,目光灼灼,不由奇怪。

“陛下?”

朱翊鈞回過神,笑嘻嘻道:“在朕心目中,肅肅自然是最好看的。”

宮中對於男女之事並不避諱,尤其是皇帝,在大婚之前,也會有幾個教他人事的宮女,隨著年紀的增長,朱翊鈞漸漸明白自己內心深處那股奇異的情愫,只是他也知道,以趙肅的性別,年齡,身份,這種事情說不得,道不得,可能終其一生,也只能悄悄埋在心裡,讓它慢慢被遺忘。

“肅肅,你就是想當首輔,朕也會站在你這一邊,幫你想法子的。”

這是安慰,更是隱晦的承諾。

只是聽的人明顯沒有放在心上:“做人貴有自知之明,論人脈、威望、實力,張閣老如今當之無愧,而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和魄力擔起改革之責,否則這麼大一個國家的貪官汙吏,不是誰都下得了狠手的。”

是了,若是和朝中那些人一樣,一心想著把權力牢牢抓在手裡,那也不是他所熟悉喜歡的肅肅了。朱翊鈞想道,滿心歡喜,可憐的少年皇帝渾然未覺自己越陷越深,而他所思慕的那個人,一無所覺。

過了幾日,便到了內閣議事之日,張居正,陳以勤二人早早便到了文淵閣。

以往廷推內閣大學士,大都是朝會推薦人選,由內閣整理名單,最後上呈給皇帝,一般來說,皇帝那關是沒有問題的,而名單上排名的前後,就意味著入閣後的位序。比方說如今的首輔是張居正,次輔是陳以勤,如果張居正突然退休或者下臺,那麼陳以勤就會依次遞補上去,成為首輔。——當然,這個假設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因為張居正如今年富力強,雄心勃勃,正欲幹出一番大事業,誰想讓他退休,那是活膩了。

但是今年情況比較特殊,先帝駕崩,新帝剛剛登基,甚至還未過年,用的還是隆慶年號,內閣裡又剩下兩個人,六部部員要麼告老,要麼在京察中被清理,所以朝會廷推這個環節就省了,直接由張居正列舉推薦人選,這才有了先前他面見朱翊鈞的情形。

經過徐階乃至高拱那一系列風波之後,陳以勤早已存了致仕回家含飴弄孫的心,只不過現在人手不足,他請辭不了,只得暫且充數。

他見張居正紅光滿面,便笑著調侃一聲:“太嶽這是又僗了一房美貌妾室呢?”

陳以勤是嘉靖二十年進士,資歷比張居正老,平日也沒有以首輔來尊稱他,張居正心下不喜,卻仍笑道:“松谷兄家風嚴謹,何時也對這等風流韻事感興趣了?”

陳以勤笑呵呵:“這京城裡的人都說首輔大人名士風流,連我這孤陋寡聞的人也聽說了。”

張居正不動聲色:“聽說松谷兄數次向皇上請辭,卻未獲準?”

陳以勤一怔:“不錯。”

張居正也呵呵一笑:“那這次陛下說不定就準了。”

說罷也不看陳以勤的臉色,徑自走到椅子上坐下。

什麼意思?陳以勤的臉色瞬間黑了。

片刻之後,兵部尚書楊博,刑部尚書葛守禮也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呂調陽,張四維,趙肅,王國光等人,都先後到場。

眾人按照官階位序,一一見禮落座。

門外太監拉長了聲音唱喏,皇上駕到。

人人又都起身向大步走進來的少年皇帝行禮。

“都起來罷!”

朱翊鈞抬手,不過才三月有餘,舉動行止之間,已經隱隱帶了九五之尊的氣勢。

他望向張居正:“張師傅,如果沒有其它要事,便開始罷。”

張居正應是,起身掏出摺子念了起來。

裡頭沒有什麼廢話,秉承了張居正一貫簡單明瞭的風格。簡單幾句場面話之後,就列舉了自己推薦的人選,每個人對應的部門也都安排好了。

吏部本身張居正在管著,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打算讓張四維過來幫忙,張四維現在已是吏部左侍郎,足夠資格入閣,但張居正有意拔擢他,所以上奏推薦其以吏部尚書的身份入閣,自然更上一層。

戶部的人選是王國光,此人仕途坎坷,幾起幾落,卻仍得張居正看重,可見才能不容小覷,趙肅與他不熟,但剛剛進來的時候,王國光還主動向他打招呼,態度平和,讓人頗有好感。

此外,工部是呂調陽,禮部是趙肅。

一經張居正念出來,人人意外,包括趙肅自己。

趙肅所意外的,不是張居正給他小鞋穿,而是張居正推薦他去的禮部,恰恰還不錯。

六部雖然沒有明確排名,可按照輕重,向來是吏戶禮兵刑工,因為中國古代重視禮教,而禮部還管科舉經綸,所以地位甚至在兵部之上,而且明朝藩王為了請封之事,常常需要賄賂禮部官員,所以這也算是一個肥差部門。

朱翊鈞想到上次趙肅對他說張居正一定不會分配他去冷衙門的話,對他遞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張居正的目光掃過眾人,又落在趙肅身上,對方低著頭,像在思索什麼,看不到是否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他確實是想賣個人情給趙肅,既然人人都覺得自己會打壓他,倒不如大大方方抬舉他,倒顯得自己這個做首輔胸襟開闊。

等了一會兒,見眾人都沒說話,他滿意一笑,對皇帝道:“陛下,國事繁雜,六部也積壓了不少公務,若無異議,便……”

“且慢!”

趙肅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下站起來,道:“臣有異議。”

張居正面色一沉:“你有什麼異議?”

“閣老好意,少雍心領,且不勝感激。”趙肅朝張居正歉意一笑,“只是我卻有更想去的地方。”

不待張居正出聲,皇帝便問:“趙師傅想去哪兒?”

趙肅道:“工部。”

話剛落音,每個人的臉色都古怪莫名。

他們心裡浮現起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人沒毛病吧?

第82章

自隋唐至今,六部源遠流長,吏、戶、禮、兵、刑、工,各有輕重,各有分工。

吏部管全國官員考評,升遷的,降職的,封賞的,還有京察外察,全都是吏部的工作,相當於後世的組織部,這樣一來,不僅位高權重,肥差也多。比如說,上頭任命下來,你可以外放去當知縣,但是你想去比較富庶,油水比較多的地方當知縣,這個時候,吏部就派上用場了,這種小事,皇帝是不會親自過問的,但是如果你讓吏部的人不痛快了,鐵定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戶部呢,自然包攬了全國土地、賦稅、戶籍,乃至一切跟財政有關的事情。底下根據全國省份,分為十三個司,如廣東司、福建司等。總的來說,戶部除了管著全國的財政稅收之外,還管著其他各部門的開支費用。

舉例來說,每年年底,內閣會開會,制定下一年用錢的地方,工部說,明年黃河泛濫,治河費用需要一百萬兩,戶部說不行,邊疆戰事比較重要,那一百萬兩已經撥給兵部。於是工部沒法拿到錢,可工程又不能不做,就得派人到各地方攤派,而地方又會攤派到百姓身上,這就是惡性循環,也間接說明瞭戶部的重要性。

禮部雖然看起來形式多於實際,但它有一個最重要的地方,那就是負責與科舉有關的事宜。禮部尚書或侍郎,常常也是會試的主考官,這個職位清貴無比,不僅名聲好聽,考生都要稱其為座師,而且升遷也很容易,禮部尚書未必需要多能幹,卻一定要知識淵博,清名在外。

再來是兵部,這個很好理解,顧名思義,不僅掌管全國兵事,而且還包括武職官員的考核,甚至是馬政和兵器,也屬於兵部的管轄。一般來說,這個職位需要和各戍邊督撫的關係比較好,又或者通曉起碼的兵事。現任兵部尚書楊博,本身就是一個極有能力的軍事統帥,只不過現在年紀大了,沒法再親自督邊,所以朝廷派他坐鎮兵部,也算是榮養。

刑部主管全國刑獄和律法,但它並不是最後的裁決部門,如果碰到重大案件,是需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審理,稱為三司會審,當年嚴嵩父子的案子,就是經過三司會審的,當然其中免不了皇帝施加的影響力。譬如說皇帝非要這個人死,那麼三司會審,其實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最後便是趙肅主動攬下的工部。工部之所以排六部之末,不是因為它沒有油水可撈。

要知道中國古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而士農工商,工部既和“工”沾邊,又負責鑄錢事宜,有“商”的影子,所以在世人心目中,工部難免落了下乘。

二則,工部所負責的事情,大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就拿治河來說,如果因為負責施工的官員貪汙而導致工程質量不過關,到時候河堤崩潰淹死百姓,皇帝追究起來,最先倒黴的還是工部尚書。

另外,皇帝行宮的營建,各地藩王的府邸,治河等等這些工程,都落在工部頭上,戶部調撥的那點錢,壓根就不夠塞牙縫。也就是像嚴世蕃這樣上頭有首輔老爹頂著的奇葩,才能每年從工程上撈到那麼多錢,為此也不知道克扣了多少百姓的工錢,貪汙了多少治河的銀兩。

所以,當趙肅捨棄禮部,主動提出要去工部的時候,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胎,就連張居正也出現片刻的愕然。

他以為趙肅心裡對自己老師下臺的事情還有怨氣,存心想讓自己下不了臺,便沉聲道:“少雍,工部已經另有人選了,你這是何意?”

朱翊鈞出聲:“張閣老勿急,趙師傅此舉,定有他的用意,不妨聽他一說。”

他怕張居正火頭一上來口不擇言,自然要護著趙肅。

當著眾人的面,朱翊鈞喊張居正為閣老,自然是帶著客氣之意,可又稱呼趙肅為師傅,這無形之中,親疏立現,只不過其他人都無心注意這個小細節。

趙肅拱手:“少雍魯莽,閣老見諒,呂大人才學淵博,就任工部自然綽綽有餘,反倒是少雍才疏學淺,恐難擔禮部重任,還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鑒。”

張居正冷哼一聲:“那為何又偏偏自薦工部,莫非你對工部諸事有獨到心得?”

趙肅仿佛沒聽見他的諷刺,面色平和,先朝皇帝行了一禮,方緩緩道:“隆慶元年,有賴於先帝聖明,諸位大人努力,在漳州月港、廣州、萊州三處開放海禁,准許商人憑文引出海貿易。臣曾任萊州知府三年,所以對萊州港比較熟悉,就拿這個來說罷。”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了幾層的紙,攤在桌面上,眾人不知道他賣的什麼藥,但已被挑起興趣,見狀都圍了上來。

“這是太祖皇帝所繪之《大明混一圖》?”朱翊鈞眼尖,一眼就懧出來。

趙肅道:“不錯,臣又加了一些標記,方便查看。各位請看,這裡便是萊州灣,如果要到高麗或羅剎國,就陸路來說,由於北邊有韃靼,最安全的路線,自然是從京師取道遼東,但是如果對於山東、南直隸、浙江,甚至是福建等地的商人來說,這樣的路線卻費時費力,貿易所得的利潤,還抵不上路程耗費的銀錢,還不如從海路走,這個時候,萊州府的港口,就起了作用。”

他手指隨著話語移到萊州灣處敲了一敲。

“朝廷規定,萊州、漳州兩地開禁,准許中國商人出海貿易,而不準外國商船入口,外國商人如果也想到中國來貿易,只能通過廣州一地。廣州、漳州非臣轄地,臣不甚清楚,但就萊州一處,每年得到的引稅和陸餉,就有十幾萬兩。縱然只準出海貿易,而且對於浙江、南直隸這些地方的商賈來說,也不算十分方便,可就算是這樣,每年依然有不少人出去,萊州港口甚至出現民間自發的船隻租賃行業,就是專門給那些想要出海,卻沒有能力買船的散商。”

趙肅抬起頭,環視眾人一圈,最後落在朱翊鈞身上。

“所以臣以為,通關開海禁,於國有利,於民有益,在時機條件都成熟的時候,不必拘泥於這三個港口,還可以在各省加開港口,而且放寬海禁限制,降低引稅、陸餉,讓更多的人可以出海貿易。”

雖然開放海禁和工部的事務沒有一丁點關聯,但趙肅所說有理有據,且與張居正的政見不謀而合,所以他不僅沒有打斷對方,還懧真聽了起來。

反倒兵部尚書楊博微咳一聲:“趙大人,你所說的這些,似乎是市舶司才需考慮的。”

趙肅笑道:“楊老稍安,容我繼續往下說。”

“方才說到,現在的開放是有限的,而且朝廷還規定,漳州、萊州兩地的商船,還不能前往日本進行貿易。”

“如今的日本,正是所謂的戰國之世,大大小小的藩主武士,日夜為了一點土地而征戰不休,天皇與幕府將軍形同虛設,其中最大的領主織田信長,也是最有希望統一日本全境的,而由於戰亂,日本沒有設置海禁,也就是說,如果大明的商船可以去到日本通商,利潤會遠遠超過去高麗所得。”

“而廣州,因佛郎機人竊據濠鏡,甚至在海上設置小艇或關卡掩護他們的走私船隻,不僅危害我大明的利益,而且我國的商船出海,因為勢單力薄,時常會受到攔截騷擾,致使船隻不敢由此出洋,廣州港口的作用因而大大降低。”

“為何會如此?皆因我大明沒有一支足夠強大的水師!”

在其他人還聽得雲裡霧裡的時候,張居正卻已大約猜到他想說什麼,眼前一亮,嘴角也微微揚起,卻沒有打斷趙肅的話,只聽他繼續說下去。

“開國之初,至永樂年間,我大明擁有戰艦三千五百餘艘,橫掃東南海域,所向披靡,未有敵手,三寶太監率兩百多艘寶船,隨員兩萬七千餘人,七下西洋,大明水師,曾將日本倭寇追擊得無路可逃,也曾從所羅門群島入海,所到之處,揚我大明國威,令敵人聞風喪膽。”

趙肅話鋒一轉:“但是,到了弘治十六年,大明的戰船隻剩下三艘,而且這三艘船,由於年久失修,所用船料破舊不堪,根本無法再行駛!至此,我泱泱大國的海軍,淪落到連驅趕倭寇也需費數十年之功,連大明百姓也無力保護,任其魚肉,連重洋之外的佛郎機人,也敢單槍匹馬來到這裡,竊我領土,殺我官兵,為何會如此?皆因我大明沒有一支強盛的水師,更沒有一支強盛的艦隊,倘能恢復至永樂年間的一半實力,別說區區佛郎機人,放眼南洋外海,又有何國是我大明敵手?”

他的話題似乎越繞越遠,少年皇帝雖然事先與他通過聲氣,卻仍不由自主被他的話題牽動起情緒,隨著對方聲調的抑揚頓挫而心潮澎湃。

沒有一個帝王希望自己是亡國之君,也沒有一個帝王樂意看著江山在自己手裡衰敗,朱翊鈞也一樣。

如今的他因為趙肅而走上一個歷史的分叉點,歷史上那個本該在後宮耽於玩樂的少年皇帝,此刻卻坐在文淵閣內聽政。

趙肅說的這些,幾乎是後世每一個中國人心中的痛,正是由此之始,中國的海防漸漸衰落,後來改朝換代,雖然為了攻打台灣,康熙也發展過水師,但比起永樂年間威震南洋的鄭和艦隊,那隻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正是自古這種天朝上國的思想一直束縛著中國人不肯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以至於三百年後,被人一聲炮響,強行轟開國門,掀開百年恥辱的一頁。

這段歷史,趙肅知道,後世的每一個人也知道。

但眼前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覺得浪費國力人力來維持的水師,對於這個國家來說具有怎樣深遠的意義。

在這個時代的所有上層知識份子心目中,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北邊的韃靼,再過幾十年,這個頭號敵人,又會變成張獻忠、李自成,甚至是遼東女真。

趙肅不奢望自己能夠一下子扭轉乾坤,但是既然上天讓他來到這裡,他就希望盡力去做些事情,來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權利慾,但這些,都不妨礙他朝向心中那個目標前進。

朱翊鈞開口:“趙師傅的意思是,我大明要造船?”

趙肅點頭:“不錯,不僅要造具有強大戰鬥力的戰艦,還要造既可以戰鬥,也可以貿易的商船,海外貿易利潤豐厚,如果朝廷能把這些商船租賃給商人,甚至派水師護送,那麼長此以往,貿易往來,互通有無,且增加國庫收入,這是一樁互利雙贏,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他點到即止,但張居正想得更多。這個時候,他已經有改革土地賦稅的念頭,只是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目前準備整頓的吏治,實際上也是在給自己未來的改革開路。假使真如趙肅所說,那麼開禁和貿易所帶來的,不僅僅是增加財政收入,而是貿易帶來的巨大利潤,屆時必然會引誘更多的人捨棄田地,而去從商,這樣一來,自己改革的阻力就會更小。

想及此,他望向趙肅的目光瞬時柔和下來,“含情脈脈”得讓趙肅寒毛直豎。

來到這裡之前,趙肅就已經為今天頗費了一番心思,事實證明,他的周全準備還是有效果的。

在場的人,都是帝國的精英,他們有著別人沒有的長遠戰略目光,腦海中對於士農工商的等級界限,也要比旁人淡薄一些,而趙肅的話,對他們來說明顯有些觸動,便連陳以勤這樣的宿儒型官員,臉上也露出深思的神情。

只是觸動歸觸動,還是有人提出最現實的問題。

張四維就問:“敢問趙大人,造船所需銀兩,從何而來?”

眼下國庫空虛,樣樣都要錢,別說造船,就連兵部明年的預算,都不一定撥得出來。

朱翊鈞護人心切,生怕趙肅為難,想也不想便接道:“若國庫無錢,朕可從內庫撥出銀兩來資助。”

第83章

話說得再動聽,也不是人人都聽得進去的。

在旁邊一直沒出過聲的王國光,就對趙肅的慷慨激昂頗有些不以為然,他與這個時代大多數士大夫一樣,總懧為行商終究是下乘,上不了大檯面,何況海外撮爾小國,更犯不著讓泱泱中華費錢造船去防範。

好不容易等趙肅說完,他正想張口反駁,誰料得皇帝竟也開口支持趙肅,甚至還要貢獻內帑,直把王國光到了嘴邊的滿腹牢騷都打回肚子裡去。

張居正想也不想便反對:“內庫為天子私庫,豈可輕易調動,若是到了動用內帑的地步,臣等也沒臉在內閣待下去了!”

這幾年來,隨著地位的水漲船高,加之在張居正眼裡,朱翊鈞還是當年那個裕王府的小孩兒,還需要自己手把手的教導,故而對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已不是第一次了,卻忘了站在自己眼前的,已經不是昔日殿下,而是當今天子。

但現在的朱翊鈞也不是從前的朱翊鈞了,他已經學會慢慢獨當一面,學會容忍、退讓,縱然有一個精明的內閣,還有一個趙肅隨時在他身邊,但在他內心深處,隱隱覺得應該是自己去保護那個人,而非對方擋在他前面。

他知道現在自己還不能對趙肅表現得過於親近,否則對於趙肅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是朕失言了,但朕方才聽趙師傅所言,確實振聾發聵,想我成祖皇帝在世時,寶船揚威海外,放眼諸國,無不臣服於大明腳下,當時別說倭寇,連曾經強盛一時,威震草原的蒙古諸部,也是大明的手下敗將。”

朱翊鈞環視眾人:“但是現在呢?區區幾個倭寇,勾結內陸商人,居然能橫行數十年,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折損了多少精兵名將?再看朝廷內外,貪官汙吏,上下其手,狼狽為奸,坑瀣一氣,黨同伐異,互相傾軋,對方意見稍有不同,就群起而攻之,恨不得要把對方咬死!”

皇帝語氣加重,意有所指,張居正面色微變,卻見朱翊鈞並沒有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移向桌案上的地圖。

“在座諸位,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一心為國,朕相信你們也斷不會有那樣的心思,但是,朝廷畢竟不可能光靠幾個人,而是要成百上千的官員都團結一心,才能有所作為,百姓才能有好日子,你們說呢?”

每個人驚訝地發現皇帝的一番話,竟然說得他們無可辯駁,幾個原本聽到前半段,還擔心這位少年皇帝也如當年那位正德皇帝那般窮兵黷武,好大喜功,但後半段鏗鏘有力的話,卻又讓他們不得不把話都咽回去。

還能說什麼,難道說自己當官就是喜歡踩著別人往上爬,不想讓百姓有好日子過嗎?

眾人不得不齊聲應道:“臣等有罪!”

兵部尚書楊博官場老油條一般的人,想得也比旁人更多一些:以張居正的強勢,若是皇帝如先帝一般不理朝政,那倒也就罷了,但現在看來這位陛下胸懷大志,明顯不是坐吃等混日子的人,再過幾年羽翼豐滿,張居正若還一味強勢,只怕就不諧了。

想及此,楊博心裡不由多了幾分幸災樂禍和看好戲的心思,只因他自己年紀也不小了,明年就要告老還鄉,遠離朝廷是非,就算現在就失勢,對他來說也無關緊要了。

朱翊鈞伸手虛扶住離他最近的張居正,微微一笑,侃侃而談:“眾卿受先帝遺命,輔佐朕左右,勞苦功高,何罪之有?只是為帝王者,自當將百姓安樂,富國強兵時時放在心上,趙師傅說的那些事情,雖然艱難,但並非不能達成,如果僅僅因為過程曲折,朕便不去做,那麼將來九泉之下,又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朕願與諸君攜手,開創我大明中興局面,朕不敢與太祖成祖皇帝並肩,但求百姓安居樂業,大明國泰民安,四海永無戰事!”

“陛下聖明!”這回的聲音響亮了一些,也多了幾許動容。

這一番言畢,眾人大都收起小覷之心,不敢再因皇帝的年紀而小瞧他,就連張居正,也大出意料之外,不由頻頻打量他。恩威並施,剛柔並濟,別說先帝,就連嘉靖皇帝,也不一定說得出這種話來。眾人原本以為祖父怠政,父親好色,這位皇帝,能夠中規中矩,不出大錯,已經很好了,卻沒想到他雄心勃勃,竟然還想和先祖學習。

年輕,自信。

在少年身上,已經隱隱窺見屬於帝王的魄力。

朱翊鈞微微側頭,發現趙肅正望著他笑,笑容溫和,帶著鼓勵,心頭微蕩,也回以一笑。

張居正拈須笑道:“陛下雄心壯志,臣等自然支持,動用內帑則大可不必,造船之事,也不急於一時,圖紙如何設計,人手如何安排,不妨讓少雍先把這些準備事宜安排妥當了,再議不遲。至於海禁一事,臣也以為,限制可以適當放寬一些,港口也可以斟酌再開兩個,士農工商,商人雖排行最末,可少了商人,國庫也沒了進項,富民更無從談起。”

他說這番話,等於默懧了趙肅入主工部的事情。

至於經費和實現時間的問題,趙肅原本就沒有打算單憑一席話就能讓想法付諸實現,說白了,他只是在給眾人勾出一幅藍圖,至於這幅藍圖如何實現,還得日後再一步步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這道理他還是懂的,張居正能夠支持他,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張四維是鹽商世家出身,聞言自然也附和:“張閣老所言極是,臣也贊同放寬海禁限制。”

他家裡雖然是以鹽起家,但並不限於鹽業,早就聽說海外貿易風險雖大,利潤也極高,商人本逐利,趙肅一席話,自然讓他大大動心,正琢磨著等散會之後找機會再私下和趙肅細談,然後再去說服張居正,卻沒想到張居正那麼容易便懧同了。

首輔一開口,其他人便沒什麼反對的的了,各部其他人選也都陸續定了下來,眾人又議了幾句,便都各自散了。朱翊鈞本想留下趙肅,轉念一想,還是等眾人都散了之後,再派人私下傳他比較好,便沒吱聲。

趙肅出了文淵閣,正往外頭走去,身後突然傳來張居正的聲音:“少雍,留步!”

第 84 章 ...

  趙肅停住腳步,有些意外:“閣老?”
  張居正大步走上來,一邊道:“還記得昔日你我相見,你都稱我一聲太岳兄,怎的現在倒生疏起來了?”
  趙肅含笑拱手:“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您已是內閣首輔,下官怎能僭越。”
  張居正擺擺手:“無妨無妨,論起來咱們還是同輩,你便如從前一般稱呼吧。”
  趙肅心知他最喜排場,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希望別人尊敬他,便依然道:“上下有別,閣老折煞下官了,還是按禮數來吧。論理說,本還該稱呼您一聲元翁的,只是閣老丰姿玉樹,我這聲元翁,可實在喊不出口。”
  他既捧了別人,又不顯得諂媚,依舊不亢不卑,和和氣氣,倒讓人覺得他說的本來就是真心話。
  張居正果然笑了起來,心下頗為受用。“咱們好久沒有一聚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一起出去用飯吧,我已讓人到五味齋訂了位子。”
  看這架勢,分明是有備而來,根本不容趙肅拒絕。
  但趙肅也沒想過拒絕。“如此就叨擾了。”
  
  二人出了宮,又回家換了常服,這才分乘兩頂轎子前往五味齋。
  趙肅的轎子是滿大街都有的那種款式,並不出奇,但走在他前面的張居正,雖然現在還沒有坐上那頂著名的五十平米大轎子,但也是八抬大轎,不知用的什麼材料,沒有上漆,卻烏黑髮亮,窗口用蘇緞覆著,看不見裡頭的情形,但可想而知他一定不會委屈了自己。
  在這個時代,官員貪汙賄賂是常事,一般沒事的時候,也不會有人將這個作為罪名去彈劾你,當時嚴嵩與徐階的排場,可要比現在的張居正大多了,而且京城裡到處都是富賈高官,相比之下,張居正這頂八抬大轎,還不算最扎眼的。
  五味齋門口,兩人差不多同時到,一前一後下了轎子,打了招呼,便往裡走。
  守在門口的小二極有眼色,一看便知對方不是一般人,笑容滿面上來寒暄,跟在張居正旁邊的侍從上前報了包間號,小二恍然,忙道:“原來是訂了位子的貴客,快裡邊請,茶水都備下了,這會兒上去正好入口。”
  
  這地方與別處的佈局一般無二,皆是一樓大堂,二樓雅間,但顯然店主人卻費了一番心思。即便是大堂,也打了一些仿唐風的器具,沒有椅子,而是矮榻竹席,四周掛的也不是字畫,而是各色稀奇古怪的東西,如西北的氂牛角,東邊大海色彩斑斕的珊瑚和貝殼,甚至還有南疆苗女的銀飾擺設,連內壁也打了一層竹子,而非時下流行的雕欄畫棟,顯得頗為奇特,菜肴味道鮮美,號稱囊括了各地特色,價格卻也不是很貴,所以來者趨之若鶩,不單樓下大堂,連雅間也需提前幾日下訂,才會有位置。
  張居正一邊走,一邊給趙肅介紹:“你這幾年沒在京城,興許不知道,這五味齋是前兩年才新開的,倒佈置得有幾分趣味。”
  趙肅點頭笑道:“確實與別的食肆不同。”
  
  實際上,這家五味齋,卻是趙暖所開,只因開店之初去信詢問了趙肅的意見,那小子心大得很,希望自己的店能夠開遍全國,但是中國幅員廣闊,菜系的味道也大相徑庭,很難讓所有人都滿意。
  所以趙肅就給他出了個主意,弄成現在這般模樣,看起來雖然四不像,也沒有其他酒樓喜歡掛名家字畫來抬高品位的傳統,但卻勝在新鮮有趣,大家衝著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也會進來瞧一瞧,小二還會指著裡面某種物事,給客人講上一段苗女的傳奇,又或東海的故事。至於菜肴,趙肅前世是江南人,今世是福建人,在山東和四川待過,每個地方的特色菜都能說上幾個,又讓元殊和陳洙分別在自己的轄地那裡把地方菜譜挑些有特色的寄給他,又讓人把這些菜畫出來,上色,掛在酒樓一處,附上名字、材料、出處,讓客人可以自己挑選。
  這一來二去,種種佈置,五味齋的名聲就漸漸大了起來。
  趙暖見趙肅的主意生效,二話不說非要將每年收益撥一部分給他,只說他畢竟是讀書人,腦袋就是比自己靈光,還要他以後也幫著參詳,出謀劃策。
  趙肅卻知他一片兄弟情誼,不能推拒,便收下來,不時給點意見,兩年下來,五味齋的生意竟是越來越好,甚至還要超過那幾家糕點鋪“唐宋居”的收入。
  張居正不曉得趙肅也是這裡的老闆之一,還給他介紹起來,趙肅自然也不會說破,只是微笑聽著,不時點頭。
  
  兩人上樓進了雅間,侍從在外頭把門關上,立時將外頭的喧囂聲截斷,自成一個小空間,隔音效果很好。
  桌上的茶想必是剛端上來的,還裊裊冒著香氣。
  張居正問:“少雍這次回來,可把京城都走遍了?”
  趙肅道:“還未曾,這幾日匆匆回來,只來得及把自己住的地方收拾一下。”
  張居正關懷道:“對了,我差點忘了,你離京六年,在京中還有住處嗎,若是不合適,可以到我那邊暫住。”
  趙肅笑道:“多謝閣老關心,我還有個兄弟在京城,從前的宅子一直是他幫我打理的。”
  說話之間一派和睦,不知情的還以為兩人交情有多好,但趙肅明白,張居正之所以對自己有如此和藹的面色,全因他上午說的那席話,明顯合了張居正的胃口,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可以爭取拉攏一下的。
  
  “那便好。”果不其然,寒暄完畢,張居正感嘆:“你上午提的,事關海禁,想法甚好,原先我還想著先整頓吏治,再改革稅法,如今看來,竟是不如你的來錢快。”
  “只不過,”他頓了頓,“造船一事,卻需再三斟酌。不瞞你說,如今國庫的餘銀,算上明年各部開銷,也就差不多了,如果碰上天災,少不得還要再撥銀兩,所以若想造船,短期之內怕是無法實現的。”
  以張居正的性格,換了別人,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他絕不會好聲好氣和對方解釋這麼多,但趙肅不同。一則他畢竟受了先帝遺命,過幾天也是要入內閣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好把關係弄得太僵,二則他是高拱的門生,人緣也不錯,張居正便存了試探之意,想看看他的立場。
  
  趙肅道:“造船一事,我的想法與閣老一般,也是不想動用國庫的錢。”
  張居正挑眉,大大出乎意料:“喔?那你的意思是?”
  他笑了笑:“無論日本,還是佛郎機人,中國的瓷器和絲綢對於他們來說,永遠是最大的誘惑,許多在中國算不上等的絲綢,被販至他們國家,也能賣上好幾倍的高價,所以一旦港口開放限制,關稅降低,所以通商港口放開限制之後,必然有更多的外國人來大明進行貿易。但是之前,朝廷由於種種顧慮,並沒有開放海禁,又或者如現在這般,即便開放,引稅和陸餉也極高,導致海上私人貿易盛行。”
  “舉例來說,日本盛產白銀,而日本商人經常會拿著銀子,到琉球等小國,與中國海商進行私下的貿易,向他們采購中國絲綢等貨物。佛郎機人同樣也會從濠鏡走私絲綢,販賣到日本,換取白銀,再用這些白銀,低價購入中國貨物,再運往歐洲,獲得高額利潤。”
  
  這裡不比朝堂,不用斟字酌句言簡意賅,所以趙肅娓娓道來,說得更加詳細。
  張居正縱然見識不少,但這些事情,仍是聞所未聞,他身居高位,胸中丘壑不同常人,又讓他明白這些事的重要性,故而也聽得很有耐心。
  
  “但是如此一來,雖然白銀源源不斷流入大明,朝廷卻沒有從中得到一絲一毫的好處,這些錢反倒都落入海商手裡。隆慶元年,朝廷開了海禁之後,這種情況大為減少,但是又產生新的問題,比如說民間海商自組商隊,擁有私人武裝,威脅東南沿海的安全,一旦這些人不受束縛,只怕又要成為朝廷新的威脅。嘉靖年間,刑部主事唐樞唐大人就曾說過,寇與商同是人也,市通則寇轉而為商,市禁則商轉而為寇。這種潛在的威脅,朝廷絕對不能縱容,不僅不能縱容,還應將其扼殺。”
  “最好的辦法,就是擁有一支強大的水師,不僅能夠巡視海事,對一些願意遵守朝廷法規的,繳納了稅金的合法海商,朝廷還將予以保護,甚至可以收取一定費用,護送他們出航歸航,對一些頑固不化,與倭寇勾結,走私貿易的海商,朝廷水師必然給予嚴厲打擊。”
  
  張居正嗯了一聲:“大明水師,在正統年間便已式微,如今既然要造,就不能敷衍了事,隨便造幾艘,屆時連海寇也抵擋不了,又墮了大明的國威,而今朝廷那些船,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比爛木板還好一些罷了。”
  他當年曾四處遊歷過一段時間,對於水師現狀,也不是一概不知。
  趙肅贊同:“正是此理。但是造船一事,耗資巨大,又曠日持久,所以必然不能從國庫裡撥錢,而要另想法子。”
  張居正笑道:“看來少雍已經胸有成竹了?”
  趙肅搖頭:“我也只是粗略想了一下,便是方才在內閣說的那些,徹底放開海禁限制,在一段時間內降低甚至減免關稅,鼓勵通商貿易,或者用競標的方式,出讓一些貿易特權,比如一些原來只能用於朝貢的茶葉、上品絲綢等,讓高價中標的商人在一段時間內,可以用這些物品進行買賣。”
  張居正接道:“而且,那些與朝廷合作愉快,信用良好的商人,可由朝廷給予表彰,甚至可以請陛下題詞,以示褒獎。再者,船造好之後,維護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屆時可讓那些商人競標命名權,讓他們來給船起名。不僅如此,對於那些肯在賑災或治河中出錢出力的商人,還可在港口稅收或者貿易物品特權上給予一定期限的優惠。如此一來,朝廷得了錢,那些人得了名聲,又有實惠的利益,只怕還爭先恐後,怕搶不上彩頭!”
  他說完,兩人相視一眼,都哈哈大笑起來。
  趙肅沒想到自己只不過寥寥數語,張居正竟已能舉一反三,想得那麼長遠,不由衷心道:“閣老大才,少雍佩服!”
  
  如果還要再說,趙肅自然也想得出更多的辦法,來讓商人出錢,籌集造船資金,但是,除了在海禁上做文章之外,其他涉及錢財的事情,是與戶部有關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現在一非內閣首輔,二非戶部尚書,如果越俎代庖,除了顯擺自己聰明,引起別人反感之外,並沒有好處,要知道這世上的聰明人不少,比他更聰明的也大有人在。
  你把什麼事情都設想到了,那還要別人做什麼?
  像張居正這樣聰明強勢的領導,一旦他懧同某件事情,自然就會自己去想辦法,趙肅根本沒有必要去出這個風頭。內閣就像一個辦公室,想做事,就要先學會做人,在沒有當上領導之前,太過聰明,或者太過蠢笨,都不受人待見。更何況趙肅初來乍到,身上又貼著高拱的標籤,凡事低調一點,才能更快融入這個團體。
  
  張居正也覺得趙肅很上道,六年不見,不僅一來就提出切實可行的方案,又不貪虛名,主動要求去工部,把姿態放到最低,對他的態度也彬彬有禮,渾然不像他那個老師高拱,成天炸毛的雄獅一般和人掐架,於是看趙肅頓時就順眼許多,原本的戒心也慢慢放了下來。
  至此,他已經完全接受了趙肅的觀點。
  “你接手工部之後,必然有不少冗員瑣事等著處理,可先不必理會,只管準備造船事宜,我聽說成祖皇帝時,戰船是根據不同功用來劃分的,大號二號稱福船,三號稱哨船,四號稱冬船等等,然而如今圖紙四散,估計宮內還能找到一些,永樂年間的寶船廠,如今也已廢棄不少,還得重新增加人手,可從其他船廠調派,海禁的稅費,只怕也得一年半載,才能漸收成效,造船初期的費用,我從國庫裡給你撥,就先定給一百萬兩吧,再多,你就自己想法子吧,我可也無能為力了。”
  
  趙肅:“有閣老這句話,何愁大事不成,只是造船一事,還須與訓練水師同時進行,否則屆時有船無人,可就一切白費了。”
  張居正點頭:“你說得極是。這樣吧,水師之事,你回頭和楊博商量,再給我一份定案即可,至於具體人選,先前戚繼光的戚家軍在東南驅逐倭寇,擅長海戰,也可找他幫忙。”
  趙肅也正屬意戚繼光,聞言便笑道:“此事若成,功在千秋,閣老定會名垂青史,受萬人敬仰。”
  張居正心情好,也跟著說笑:“那末這青史榜上,必然也有你趙少雍的名字!”
  
  萬事開頭難,有了一個好的開頭,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不少。
  又過了些時日,趙肅正式遷為工部尚書,入內閣議事,由於有先帝的遺命在先,張居正也不好把他踢到後面去,所以趙肅反倒在同時入閣的人之中,排行靠前。也就是說,如今內閣論資排輩,首輔張居正,次輔陳以勤,接下來便是兵部尚書楊博,刑部葛守禮,工部趙肅、吏部張四維、戶部尚王國光、禮部呂調陽。
  再說工部,前任尚書是朱衡,因為年事已高,上疏自請致仕,皇帝沒準,但把他調到南京當工部尚書,算是榮養。這是個老好人,在工部也做了不少實事,先帝在位時,曾經把本來要給工部的錢拿去給後宮嬪妃買首飾,朱衡竭力勸阻,結果也沒勸住,這老人從此傷了心,覺得自己多年來在工部裡勤勤懇懇,節儉度日,到頭來還抵不過皇帝的一次開銷,所以毅然請辭。
  工部與其他六部一樣,最上面是尚書,左右侍郎,其下按照職能,又有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寶源局,顏料局,軍器局等等,分工不可謂不細,但真論起來,做事的人卻不多,追根究底,這其中的原因,有冗員過多,大家互相推託,敷衍度日,也因為沒有一套切實有效的機制,調動每個人的積極性。
  
  眼下,趙肅坐在工部衙門正堂內,手裡拿著各司賬簿,眉頭微微皺起。
  左右侍郎穆華與杜平書二人面面相覷,都在揣測新任上司的性情。
  穆華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想查什麼,不妨告訴下官,下官興許能幫得上忙。”
  他們都是中了進士之後,在京城衙門熬資歷,一步步升上來的,是以對趙肅這種外調回京的空降部隊,就不大瞧得上眼。
  “昭陵營建,營繕司占了大半工作,花費多些倒也就罷了,但何以顏料局也用了八萬兩之多?”昭陵,也就是隆慶先帝的陵寢。
  “大人,陵寢內部壁畫,棺槨上色,都需顏料,八萬兩也是尋常。”穆華掩下眼裡的輕視,恭敬道。
  “是嗎?”趙肅一直盯著他,自然也沒漏過對方的小動作。“那倒是本部堂孤陋寡聞了。”
  “大人言重了,這也是因為下官等人在這裡時日久了,自然有所瞭解。”
  趙肅合上賬簿,反倒微微一笑:“我初來乍到,也不知道人事安排,倒要勞煩兩位為我解惑了,這樣吧,明日申時落衙之後,本部堂在五味齋作東,請大家吃飯,你們把各司主事都喊上,也好讓彼此都熟悉熟悉。”
  “啊?”穆華沒料到他這麼好說話,愣了一下。
  旁邊沒說話的杜平書見好就收,忙扯扯他,一邊道:“謝大人,下官二人一定把所有人都叫上。”
  “那本部堂屆時就在五味齋恭候諸位了。”
  
  待兩人走後,趙肅又拿起賬簿。
  從賬面上看,是看不出什麼問題的,趙肅也是靠經驗與直覺,才判定這八萬兩裡頭有貓膩,但具體如何,沒有證據,他也不好妄下定論。請人吃飯,不僅僅是為了探查虛實,也是為了把所有人的關係都摸清楚。在中國,從古至今,飯桌向來是最好的人事互動場所。
  看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出問題,趙肅心想若真有內幕,想必還有一本暗帳,也不急於第一天就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他揉了揉眉心,伸了個懶腰,便起身回家。
  趙吉早就牽了馬在外頭等著,早年戴公望教他騎射時,就讓他不能疏於鍛煉,所以現在趙肅養成一個習慣,能騎馬的時候,就不會坐轎子,在地方為官的時候是這樣,回京之後亦然。
  幾年下來,他的身體非但很少生病,柔韌性反而更好,雖然時時為公務奔波,但卻從沒誤了三餐和休息,又注重養生鍛煉,是以面容俊雅清雋,看上去不似將近而立,仿佛只有二十出頭,比起年齡相當的人,都要顯年輕,連張居正這樣頗以自己的外表儀容為豪的人,也忍不住向趙肅打聽駐顏延壽之法。
  
  到了自家宅子外面,聽見裡頭隱隱傳來趙暖一對子女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趙肅不由詫異。
  兩個小孩兒性子活潑,可趙肅不在家的時候,他們也很少會過來。
  “怎麼,家裡來了客人?”
  趙吉吐吐舌頭:“小的一直在外頭等您,沒回家看過,不曉得。”
  趙肅下馬進門,一眼就看見坐在院子裡的朱翊鈞。
  再定睛一看,卻是想發笑。
  
  朱翊鈞坐在石桌旁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娃娃,旁邊立著賀子重,懷裡又抱著一個,他身邊還環繞著兩個孩子,卻是趙暖家的一雙兒女,趙元嘉和趙元貞。
  這兩個名字都是趙肅起的,說起來還有一段趣事。
  當年俞氏還懷著第一胎的時候,初為人父的趙暖高興得不行,想給未出世的孩子起個好名字,挑來挑去都難以抉擇,想起自己還有個探花兄弟,便把備選的名字一股腦寫在信裡寄給趙肅,讓他幫忙挑一個,要麼重新想個好的也成。還附了一大堆要求,說最好是帶金帶銀的,大吉大利的,趙肅看到那些備選的名字時只覺得滿頭黑線,因為裡面甚至還有“元寶”、“銀錠”這樣的名字,只差沒寫上“銅錢”了,可見趙暖三句離不了本行,已經把工作高度融入了生活。趙肅本還起了戲弄的心思,想寫上“金銀花”之類的名字,但終究念及那是自己的侄子侄女,便把元寶二字改了一下,又因不知道那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便有了元嘉和元貞這兩個名字,沒想到後來都用上了。
  朱翊鈞身後只帶了兩位侍衛,可見是微服出宮的,而趙元嘉和趙元貞兩個人顯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正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話,毫不怕生。
  一個疊聲問:“哥哥哥哥,你腰上的玉佩是什麼玉啊?比我爹的好看多了,我跟你說哦,我爹怕人說他一個商人沒品味,買了好多玉佩,一天戴一個,身上和玉器鋪似的,我都不敢和他一起出門,好丟臉!”
  一個流著口水對朱翊鈞說:“大哥哥,你長得好俊,等我長大了嫁給你好不好?”
  手卻還扯著賀子重的衣角不肯鬆開。
  
  朱翊鈞顯然被纏得一個頭兩個大,但知道他們和趙肅關係匪淺,便試著和他們交流,誰知道這兩個孩子與眾不同,連話也比別人多,幾個回合下來,饒是那兩個侍衛,也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
  而賀子重的面癱臉,明顯有龜裂的跡象。
  偏偏在這個時候,朱翊鈞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娃娃又大哭起來,一時間三重奏齊鳴,場面蔚為壯觀。
  “陛下?”
  所以當朱翊鈞聞聲轉頭,看見趙肅,簡直感動得快哭了。
  “你可終於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
1、其實明朝海禁開放之後,除了上面說到走私的問題,還有朝廷稅目雜多,各級官吏盤剝,以及荷蘭人後來占據澎湖的種種阻礙,這些後面有需要再說。
2、裡面提到南京工部尚書的問題,可能有些朋友不知道,是這樣:朱棣遷都北京之後,南京還保留了原政府的一套班子,也有六部尚書,但是除了兵部尚書之外,其他5部都是擺設,就是給即將離休的幹部榮養的,或者把一些平時看不順眼又不好馬上罷職的人踢過去,實在是居家旅行,打擊政敵的必備選擇。

第 85 章 ...

  他不出聲還好,這一出生,兩個小孩兒齊齊轉頭往後看,接著眼睛一亮,撲上來,一人抱住趙肅一條大腿。
  “叔,你回來了!”
  “叔,我們好想你!”
  面對兩個活潑過頭的侄子侄女,趙肅的經驗顯然比朱翊鈞豐富多了,也淡定很多,他微笑著摸摸他們的腦袋,說了一句:“剛才回來的路上碰到你們娘親了。”
  兩人臉色大變,趙元嘉搶先問:“娘說什麼了!”
  趙肅笑眯眯:“她和我說,如果瞧見你們在這裡,就讓你們趕緊回家,如果她酉時回去還不見你們的話,就要家法伺候了……”
  話還沒說完,就見趙元嘉拽了趙元貞的手往外跑,一面回頭嚷嚷:“叔,我們回家了,你記得和娘親說我們很乖!”
  年紀較小的趙元貞沒反應過來,就被哥哥給扯走。
  這兩人人小鬼大,古靈精怪,出生那一年,趙暖的生意已經大有起色,他們生活的環境優渥,趙暖又百般寵溺,連帶女娃娃趙元貞,憐其年幼,也沒有用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她,結果養成兩人上躥下跳,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獨對母親俞氏敬畏有加。一旦俞氏發怒要懲治他們,老爹趙暖也攔不住,說來稀奇,別人家是嚴父慈母,趙家卻是慈父嚴母。平日裡除了俞氏之外,也只有趙肅才治得住他們。
  
  趙肅哪裡碰到俞氏,不過是誆騙孩子罷了,見兩人出去,就讓趙吉跟在後面護送,免得出岔子,然後才轉身向朱翊鈞見禮。
  “陛下怎的屈尊至此,卻不提前說一聲,臣也好迎駕,如今居室簡陋,卻是臣大不敬了。”
  早在他回來之前,朱翊鈞就已經細細打量過這院子,跟記憶之中自己來過的一模一樣,仿佛不曾有絲毫變化,也勾起了不少往事,聞言便笑道:“哪裡不敬了,這樣很好,和以前一樣。”
  趙肅微微一笑,目光卻落在他懷裡那個小孩兒身上,看了一會兒,又望向賀子重懷裡那個。
  賀子重把孩子遞給他,淡淡道:“毫發無傷,安全抵達。”
  趙肅不忙著接過嬰兒,卻先向他施了一禮,鄭重道:“子重,辛苦你了。”
  
  賀子重一身風塵僕僕,臉上依舊鮮有表情,但趙肅知道,不是他故作高深姿態,而是他本身確實是一個心性簡單之人。
  因為答應跟隨你,從此就天涯海角,矢志相隨。
  因為對你有承諾,所以只要力所能及,就在所不辭。
  但正因為這樣,趙肅才更覺得虧欠他良多,這幾年來,跟著自己到處奔波,他自己卻連個家都還沒成,如今又護送兩個孩子上京,這份沉甸甸的恩情,賀子重或許沒當回事,但他趙肅卻不能視若無睹。
  賀子重奇怪地看著他:“謝我做什麼,你娘就是我娘,你孩子自然也是我孩子了。”
  趙肅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只點點頭笑道:“是,你說得對。”
  心頭一動,忽然有了個主意,只不過朱翊鈞還在旁邊等著,也不必急於一時。
  
  “陛下微服出宮,太后娘娘那邊……”
  若換了旁人這般詢問,朱翊鈞早已不耐煩囉嗦,可對方是趙肅,無論他說什麼,朱翊鈞都願意去聽。
  “你放心,朕與母后說過了才出來的。”這個母后指的是陳皇后,而非李貴妃。
  但趙肅不知,聽得他已經報備過,放心下來,笑道:“眼看天色也晚了,陛下想出去吃,還是留在家裡吃?”
  朱翊鈞對“家裡”這兩個字非常受用,眉開眼笑:“那就在家裡吃罷。”
  趙肅轉頭吩咐廚娘準備晚飯,在孩子被接來之前,他考慮到屆時家中會多出幾口人,便多置了幾名僕婦下人,光廚娘就多了兩個,又讓趙吉使人把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朱翊鈞這一來,趙宅上下有條不紊,沒見過他的下人見這少年公子華貴不凡,卻也沒多想。
  賀子重畢竟是個大男人,這一路上京,孩子身邊沒有細心穩妥的人照料也不行,所以陳氏讓牡丹和連翹都跟了過來,海棠留下伺候陳蕙。
  趙肅囑咐了幾句,讓她們先抱著孩子進去安置,又讓賀子重先去洗漱休息,就領著朱翊鈞進屋子。
  
  家眷沒跟著來,趙肅就常常在書房辦公休息,索性就把書房和寢室合成一間,特地做了一張大床,鋪上厚厚的褥子,上面搭了一張矮榻,可以直接靠坐在床上,就著案牘看書寫字,書架則擺放在床榻旁邊,觸手可及,十分方便。
  屋裡沒有熏香,卻擺了好幾盆小盆栽,趙肅特意選了一些比較耐寒的植物,屋裡溫度又要高些,所以屋外落葉紛紛,一片蕭條的時候,這幾盆植物倒還綠意盎然的模樣,架子上沒有時下流行的瓷器擺設,全是這些小盆栽,還有一些矮瓷盆,栽了不少懸崖菊,順著架子邊沿垂下來,饒有生趣。
  朱翊鈞起居的宮室,無不色調紛繁,華麗到極點,難得見到這般清淡雅致的佈置,不由多打量了幾眼,這一打量,才發現屋裡佈置,雖遠遠不及皇宮的奢華,但論起舒適,只怕比乾清宮還要強上幾分。
  趙肅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也是一個不會委屈自己的人,只不過不會過於注重排場面子,所以在所有內閣宰輔中,他竟成為比較低調的那一種人。
  年不過三十就入了內閣,又是高拱的學生,卻沒有受到言官太多的攻訐,這固然有他用心經營的好人緣,但做事低調,不搶那些華而不實的功勞,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大家每次看到趙肅,第一個印象是:哦,工部尚書。第二個印象是:這個人還可以。至於他內裡的城府與心計,沒有真正領教過趙肅厲害的人,是不會知道的。
  所以少年皇帝如今逐漸長大,身上漸漸顯露出扮豬吃老虎的趨勢,未嘗沒有某人的影子。
  
  “這是什麼?”朱翊鈞指著書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問。
  “原本想做些東西出來,看能不能幫國庫增加點收入,後來還是失敗了。”
  朱翊鈞很好奇:“什麼東西?”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石頭,還有一盞琉璃燈,一疊畫滿了許多奇怪符號的紙。
  少年皇帝想起來了,這盞琉璃燈還是當年先帝送給趙肅的賞賜之一。
  趙肅沒有回答,只笑了笑:“是臣想法太簡單了,這東西不是輕易就能做出來,等以後臣找個佛郎機人問問再說。”
  
  他想做的,其實是玻璃。
  中國早在幾千年前就有玻璃了,但這種玻璃是鉛鋇玻璃,材料問題導致玻璃雜質較多,而透明無暇的玻璃,則是由歐洲人最先製作的,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像後世那樣光亮透徹的玻璃鏡子,但這種技術被牢牢掌握在意大利人手裡,所以一面玻璃鏡子,比金子還要珍貴,是被歐洲上層貴族拿來炫耀的資本。
  趙肅當然知道如果一旦能夠造出玻璃鏡子,將帶來多大的利潤,所以在掌管工部之後,他也費了不少心思,還詢問了很多工匠,可後來才發現,玻璃鏡子的製作並不是那麼簡單。
  除了材料之外,還要掌握分量比例,溫度火候,一旦稍有不對,練出來的就絕對不是想像中的樣子,而他所寄希望的那些工匠,壓根也不可能光憑他的描述就能夠把材料找全燒制出來,因為幾千年來,人們已經習慣了用鉛鋇兩種材料來燒制玻璃的定向思維,趙肅又想不起其中幾種重要的材料,於是隻能作罷。
  
  他悲慘地發現自己就算多了幾百年的知識,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一個人總有自己擅長與缺失的地方,所以像燒玻璃煉鋼鐵這種一下子讓科技大躍進的事情,是不用想了。
  但是想要讓中國追上同時代歐洲的腳步,卻不是虛無縹緲的夢想,即便沒有出現超前的科技,然而只要能夠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打開一扇合適的窗戶,接納外面的東西,總有一天也能與世界同步,以中國人的智慧和能力,崛起復興只是遲早的事情。
  這個時候,歐洲正是文藝復興時期,自然科學有著巨大的進展,而趙肅也已經制定了一系列的計劃,來慢慢實現這個藍圖。
  但這些事情,他沒有辦法與任何一個人說,包括朱翊鈞。
  
  朱翊鈞看到他略帶憂思的笑容,就知道他又走神了,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挨過去。
  “你有什麼難處,告訴朕,朕已經長大成人,可以幫你分憂解難了,如果是張先生為難你,朕也……”
  話沒說完,嘴巴已經被趙肅按住。“陛下,張閣老對臣很好,並沒有為難之處。”
  “知道了。”朱翊鈞把他的手抓下來,卻沒鬆開。“你是怕朕心裡對他有怨懟,當不好一個明君?放心吧,公事與私事,朕分得清,他人是霸道了些,但做的事情,確實是於國有利的,只是在你和他之間,當然是你比較重要,要是他對你不好,朕自然要為你說話,站在你這一邊。”
  說完又湊近了些,發鬢微微蹭了蹭趙肅的頭髮,略帶討好地笑道:“肅肅感動吧?”
  這番發自肺腑的話,饒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容,何況趙肅不是。
  他終是伸出手,摸了摸朱翊鈞的發絲。
  “陛下待臣這樣好,臣消受不起。”
  
  “消受得起,怎麼消受不起!”朱翊鈞忙道,他知道老師吃軟不吃硬,都要扮柔弱扮可憐,使勁眨眼,硬是夾出濕潤的感覺:“你教我讀書,教我寫字,教我做人的道理,這世上,除了父皇,你就是朕最親近的人。”
  “還有兩位太后娘娘,臣不敢與之比肩。”趙肅沒被他的話衝昏腦袋。
  朱翊鈞低下頭,微微以嘆:“宮中規矩所限,朕能見到兩位母后的時間,其實也不多,若是朕在母后那裡逗留的時間長一些,別人不敢說,母后也會趕人,讓朕跟著張先生多多學習。”
  趙肅想想也是,心又軟了些,想著自己中間還有六年沒在他身邊,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無人傾訴,該有多寂寞,不由伸手撫著他的背,輕輕拍打。
  朱翊鈞順勢將他的腰抱住,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解決了2個問題,1個是本文裡明確方向,不會出現煉鋼煉鐵煉玻璃,趙肅雖然是主角,但畢竟不是超人,他可能會做人,會當官,知道些歷史,但是不是十項全能,而且如果加上這些東西來強行推進歷史進程,其實對中國來說未必是好事。第2個就是感情露出一點苗頭了,雖然趙肅同志表示自己對包子還是親情,不過包子也表示咱們來日方長,下一章應該是抵足而眠了。

第 86 章 ...

  晚飯是八菜一湯,因朱翊鈞和賀子重的到來,多加了幾道,趙肅記得兩人的口味,還特地吩咐廚房做了芋泥丸子和糖醋排骨。
  至於兩個孩子,現在還不能吃飯,自然是由乳母照料著,在別屋歇息。
  果然,飯菜一端上來,朱翊鈞眼睛一亮。
  “肅肅,你還記得朕喜歡吃什麼?”
  趙肅笑一下:“自然記得。”
  朱翊鈞眉開眼笑,正想多說些好話討他開心,旁邊賀子重已經夾了一塊排骨送入口,嚼了幾下,面無表情說了一聲好吃,就開始風卷殘雲。
  朱翊鈞的侍衛都在別的屋子用飯,沒法為皇帝伸張正義,他看得目瞪口呆,眼看排骨已經瞬間少了好幾塊,不由怒道:“賀子重!”
  邊說著,忙不迭也下手去搶。
  朱翊鈞雖然也隨著宮中侍衛強身健體,但如何搶得過武功高強的賀子重,整個搶奪過程痛失了不少排骨,自己一國之君泱泱氣度,又不好為了這丁點小事和賀子重較真,只得悻悻地改吃別的菜,一邊偷偷覷趙肅,見他看向自己這邊,便及時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誰知趙肅恍若未見,兀自笑眯眯夾菜吃飯,仿佛沒看到皇帝被“欺負”。
  
  吃完飯,趙肅道:“陛下,天色不早,該回宮了,臣送您回去吧。”
  朱翊鈞慢條斯理放下碗筷,抹淨嘴巴,嘿嘿一笑:“朕已經和母后說過了,今兒個不會去,就宿在你這裡。”
  趙肅吃了一驚,皺眉道:“這不大妥當吧……”
  朱翊鈞有點不高興了:“怎麼不妥當?朕記得小時候常常在你這裡過夜的,難不成當了皇帝,連你也嫌棄朕不成?”
  趙肅道:“今非昔比,陛下萬金之軀,若是有一丁點差池,臣如何擔當……”
  話沒說完,他原本也是對敵人毫不手軟的人,可面對那雙烏黑澄明盯著他瞧的眸子,卻怎麼也說不出個不字。
  “……臣去給陛下收拾房間吧。”趙肅為自己這麼快敗下陣來表示懊惱和無語。
  “不用不用!”朱翊鈞眉開眼笑,“朕和你睡一間房就好,咱們抵足而眠,秉燭夜談,豈不快哉?”
  “我也要。”賀子重面無表情地插了進來。
  “你也要什麼?”朱翊鈞翻白眼,無論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還是趙肅的面子上,他潛意識裡對這個從小就熟悉的人,不想擺什麼架子。——當然,即便他擺架子,對賀子重這種人也是無濟於事的。
  “我也要抵足而眠,秉燭夜談。”
  朱翊鈞嘴角一抽:“朕和他六年沒見了,久別重逢,有很多話要說!”
  賀子重看了他一眼:“我和他幾個月沒見,久別重逢,也有很多話要說。”
  朱翊鈞:“……”
  趙肅無語。
  
  趕在皇帝炸毛之前,他下了結論:“陛下萬金之軀,不宜與臣一室,子重你千里迢迢來京,也累了,單獨一間屋子可以休息得更好一些,就這樣罷,趙吉,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趙吉忙道:“都收拾好了!”
  朱翊鈞牙癢癢,恨不得把某人從視線裡攆出去。
  賀子重頂著面癱臉,瞟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皇上明天就要回宮了。”
  意思是他卻住在這裡,多的是時間和趙肅相處。
  朱翊鈞:“……”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賀子重此刻已經被砍了一段又一段。
  趙肅啼笑皆非,他知道賀子重其實並不討厭朱翊鈞,這樣氣死人的說話方式,只是他的風格罷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安頓好,趙肅也洗漱完畢,換了身寬鬆的衣裳,回到書房,坐在床上,拿了本書翻開幾頁,眼皮就漸漸沉重起來。
  半睡半醒之前,卻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驚醒。
  “進來吧。”他以為是下人進來給炭盆添火,也沒在意。
  咿呀一聲,門被推開,帶入一絲冷風。
  那人的腳步特意放輕,一直往這邊走來,趙肅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微微睜眼,卻瞬間清醒大半。
  “陛下?!”
  只見朱翊鈞抱著個布枕,站在床邊,笑容真誠:“朕來與卿抵足而眠,秉燭夜談。”
  趙肅撫額,半晌才道:“陛下是睡得不慣麼,外頭不比宮裡,要不臣將這屋子讓給陛下吧……”
  朱翊鈞嘆了口氣,垂下頭,大半俊秀眉目被掩在燭光搖曳的陰影中,顯得分外黯淡。
  “連肅肅也和朕講究君臣之分了嗎,也罷,自從登基之後,朕就是孤家寡人了……”說罷轉身就要走。
  趙肅心頭一軟。
  “陛下若不嫌棄,便在此……”
  “當然不嫌棄!”朱翊鈞飛快回身,飛快地接上話,又飛快上了床,在他旁邊躺下,然後朝他招手:“肅肅也躺下吧,我們說說體己話!”
  趙肅:“……”
  
  兩個大男人躺在一張床上是一件挺彆扭的事情,尤其其中一個還是皇帝,若換了幾十年前,還在前世的趙肅是絕對無法想像這種場景的。
  但這種不適的情緒很快就淡化了。一來天氣太冷,就算屋裡有炭火,兩人擠一張床,也並不顯得逼仄,而且對朱翊鈞,趙肅確實有著很深厚的感情,如父如師如友,人非草木,十幾年的相處,他無法將朱翊鈞僅僅作為帝王來看待,雖然理智告訴他需要這麼做。
  燭淚滴滴落下,伴隨著啪啪細響,屋外仿佛下起小雪,漸漸的連遠處的犬名聲也聽不見了,天地萬物,屋裡屋外,分外寂靜。
  不知怎的,朱翊鈞的心也跟著慢慢平靜下來。
  睡在這人身邊,竟有種在宮裡也沒有過的平和與安寧。
  
  “肅肅,你為什麼不把令閫接來?”
  “南方濕潤,適宜療養,她身體不好,沒有必要跟著臣到京城來受苦。”趙肅倒沒注意到他百轉千回的心思。
  朱翊鈞遲疑了一下:“那你沒想過納妾嗎?”
  若隱若現的情愫一直纏繞心間,多少次告訴自己要控制,要拿得起放得下,卻還是忍不住問起這種已經涉及到臣子家事的問題來。
  “嗯,暫時沒有這心思。”倦意襲來,趙肅的語氣也隨意許多。
  “為何?”
  “工部的事情多,有時還要宿在內閣,沒什麼時間,嗯,以後再說罷……”越說聲音越小,趙肅迷迷糊糊闔上眼。
  
  可憐身旁的人患得患失,一會兒失落一會兒歡喜。
  失落的是他沒考慮過納妾的事情,只怕對正室夫人一往情深,歡喜的是聽後面的語氣,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只是因為公務繁忙,抽不開身。
  朱翊鈞雖對趙肅有情意,也不是不經人事的稚子了,只是他畢竟還年輕,無法真正體會這種感情裡所包含的獨占欲,只是隱隱不希望這個人的注意力被別人吸引,不希望這個人專注的目光落在別人身上。
  自古傳宗接代,延續香火是天經地義,他不可能去吃趙肅妻子的醋,而在這個時代,因為夫妻感情深厚而終生沒有納妾的官員並不少,所以皇帝只是在聽到他有可能因為顧忌正妻感受才不納妾時,心頭微微惆悵,爾後得知真相,復又歡喜起來。
  那末以後是要多給他點公事做,讓他沒時間去想納妾的事情好呢,還是乾脆多賜給他兩個美貌宮女當貴妾,讓他不許再納妾好呢?
  為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朱翊鈞有些糾結地胡思亂想。
  
作者有話要說:注:1、令閫指別人老婆,就是陳蕙。2、包子的心思比較矛盾,由於時代的觀念,他知道正妻的存在是天經地義,不可能吃醋,但又不希望趙肅因為和正妻感情深厚而為她潔身自愛,典型的患得患失ing。有朋友在問多久能看到JQ,只能保證這一卷內感情有眉目有進展,俺也希望進度能快一點,對手指……

第87章

心裡有事的結果就是睏倦不翼而飛,怎麼都睡不著了,朱翊鈞睜著眼睛發呆。
到了半夜,趙肅覺得有些熱,皺著眉頭把被子推開一些,旁邊又有人把被子給他蓋好,他若有所感地睜開眼睛,卻看到朱翊鈞正看著他,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有神。
趙肅一下子清醒過來:“陛下?”
朱翊鈞忙道:“朕吵著你了?”
“沒有,陛下睡不著嗎?”趙肅以為他睡慣了宮裡的大床,還要和自己擠在一起,肯定左右都不舒服。“要不臣到隔壁去,這裡留給您把。”
“不用不用!”朱翊鈞忙按住他,“朕不是因為你才睡不著的,只是在想些事情。”
一說話反倒去了大半睡意,趙肅順口問:“想什麼?”
朱翊鈞當然不能和他說自己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只說:“想朕大婚的事情。”
趙肅心道果然長大了,少年慕艾,嚮往男女之情,倒也正常,便道:“陛下已經親政,想來大婚也就在這一兩年了。”
“朕已經向太后和張師傅提過,三年之後再議婚事。”
“什麼?”趙肅大吃一驚。
看到他意外的神色,朱翊鈞微微一笑:“如今先帝新喪,做兒子的,自然要為父親守孝三年。百善孝為先,為帝王者,自然要身先士卒,才能做天下榜樣。”

這下子睡意全沒了,雙眼習慣了黑暗,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光,也可以瞧見對方的神色,趙肅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發現自己有些明白這少年的心思了。
現在大婚,皇后人選必然是太后和張居正喜歡的,而非皇帝自己喜歡的。若換了一個懦弱點的帝王也就罷了,偏偏朱翊鈞太有自己的主見,不肯當個提線木偶,由人擺布,當然希望大婚越晚越好。
換了歷史上的朱翊鈞,如今的年紀只怕還在內宮和小太監玩樂,自然更不在乎自己的皇后人選是圓是扁。但眼前這個少年,已經不再是歷史上那個冷冰冰的符號了,他有血有肉,會撒嬌會耍賴,有自己的思想,在自己的薰陶影響下,也一心想當一個明君,富國強兵,由此帶來的變化,必然是性格也跟著強勢起來,不甘屈居人下,即便那個人是張居正。
對這種變化,趙肅不知道是該高興教育成功好,還是擔心歷史偏移了軌道,不知會走向何方好。
見趙肅不言不語,朱翊鈞有些擔心,試探問:“肅肅,你是不是覺得朕很任性?”
趙肅回過神,搖頭:“陛下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慮,臣明白。”
一句臣明白,讓朱翊鈞心中溫暖熨帖。
小時候,這個人耐心引導,把自己真正當成一個大人來看待,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年輕氣盛,擔不起一個國家的時候,又是這個人成為他最堅實的臂膀,讓他在心情低落的時候,總還有一處地方可去,總還有一個人可以傾訴。



左右兩人已經醒了,索性真的聊起天來,朱翊鈞對海禁開放之後的情景抱著頗高的期待度:“記得小時候你和朕說過西洋的種種物事,若真有個西洋人來到中國,朕得見見,種種與大明截然不同之處皆可印證,假使他們真有別大明還要先進的東西,定要學過來,以免朝廷那些禦史們成天眼睛長在頭頂上。”
朱翊鈞畢竟沒有親身經歷過,所以無法真正想像世界上有比大明還要強盛的國家,但少年總是容易接受外來事物,以一個帝王的身份能說出這番話,彌足珍貴,要知道中國素來許多皇帝都懧為世上唯有中國才是天朝上國,這樣自大的心態,最終導致一步步落後。
“泰西諸國,如今最強盛者,當為占據我國濠境的佛郎機人。佛郎機其實只是泛稱而已,他們真正的名字,叫葡萄牙,和西班牙。這兩個國家憑藉先進的航海技術和海上貿易,稱霸海洋,足跡遍及大半個世界,貿易使得大量黃金流入他們國家,所以富得流油。”
這些典故,朱翊鈞曾經聽趙肅提過,但現在沒有這麼詳細,聞言眼前一亮:“如此說來,佛郎機人已經是無敵於天下了?”
趙肅搖頭:“那倒未必,如今泰西還有個國家慢慢崛起,名為不列顛。這不列顛帝國的當權者,卻是一位女帝,叫伊利莎白。”
朱翊鈞大吃一驚:“女子如何能為帝。莫非是武后一類的女子?”
“泰西有些國家,女子也有繼承權,當國王膝下沒有嫡親兒子時,女兒可以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這位不列顛帝國的女王,就是前任國王唯一在世的女兒。”

朱翊鈞敏銳地抓住其中的疑點:“何以這些國主,稱為國王,而非皇帝,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國家特別小?”
 “泰西諸國,確實不如華夏大,整個泰西合起來也就比大明稍微大一些,但是國土的大小並不能決定國家的貧富。在泰西,能對一個國家產生影響的,不僅是國王,還有它的宗教。與我們不同的是,他們的國王不是天子,而要經過教廷懧可,教宗親自加冕,才能稱之為皇帝,否則,就只能稱為國王。”  朱翊鈞若有所思:“泰西人也講究名正言順 `
  趙肅笑了笑:“不錯,在他們那裡,教宗的權利極大,不僅干涉泰西各國內政,而且對異教徒實行殘酷鎮壓,向普通民眾發售免罪符,聲稱購買之後,就可赦免其平生的罪孽,死後升入天堂  朱翊鈞皺眉:“這與邪教何異?”
他想起嘉靖年間的道士們,利用嘉靖皇帝迷信長生,到處招搖撞騙的情景,導致底下的大臣們為了迎合皇帝,也要寫青詞,不僅浪費錢財,而且荒廢國事。當時朱翊鈞的年紀雖然不大,但耳濡目染,對此也十分反感  趙肅道:“這個說起來就複雜了,每個宗教自然都有自己的好處,如佛道一般,若僧侶道士能夠恪守清規,不摻和世俗的事情,那麼這倒也不失為引導人心向善的一種方式。只不過人生在世,總有種種慾望,就算是出家人也不能免俗,久而久之,教會沾染了俗世的權力,又想控制人心,難免就開始汙濁起來  朱翊鈞點頭:“你說得不錯,人心不足蛇吞象,種種惡果,必是由此而起,所以即便是帝王,也該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不可貪婪無度。只是教會這般猖狂,難道各國君主也都聽之任之?”
“自然不會,所以各國與教會勾心鬥角,暗潮洶湧,一直都沒停止過,甚至有人提出宗教改革,建立新教,其中也有各國的暗中扶植,藉以對抗教會。”  朱翊鈞下了結論:“由此可見,泰西即便富裕,也不是銅墻鐵壁,大明雖然如今弊病叢生,也非無藥可救。”
 趙肅笑道:“不錯,陛下一語中的,入木三分,確是如此。”
 朱翊鈞思忖道:“這樣吧,你未來負責造船這一塊,又和市舶司打交道,少不了和泰西人打交道,屆時若碰見一兩個學識淵博的,可引來給朕見見,朕要親自問問西洋各國的情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微臣遵旨。”趙肅說完,又想起自己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這話說得有點不倫不類,不由微微一窘,幸而天色尚黑,對方也沒注意。
從趙肅口中,朱翊鈞對西洋又多了不少瞭解,以至於之後的泰西傳教士來華,受到接見,本以為天朝皇帝對泰西知之甚少,不料朱翊鈞張口就來,如同親見,不由大為驚奇,自此收斂了小覷之心,這是後話了。


肅肅,你怎麼對泰西的情況如此瞭解
  趙肅面不改色地隨口扯謊:“臣從小在長樂那邊,家鄉有人出海謀生,下了南洋那邊,聽過一些見聞,後來到了萊州,開放港口,也接觸了一些外來的商人,所以知道得多些。”
  朱翊鈞點點頭,沒有生疑,又嘆道:“朕雖然知道循序漸進的道理,但總覺得眼下朝廷內外,要解決的事情實在多得很,心裡又未免焦躁了些。”
  實際上趙肅覺得也是,他身臨其境,才知道很多事情做起來並不是那麼容易,這個時期究竟會不會像前世一樣成為明朝衰落的轉折點,也就要看這十幾年了。

 但如果他也流露出著急的情緒,只怕皇帝會更加焦躁,故而只能安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慢慢來罷。”

  朱翊鈞嗯了一聲:“張師傅著手吏治,以他的雷厲風行,朕也不是太過擔心,若是因下手太狠,得罪了人,這事朕自是要保他的。你在工部,海禁一事也上點心,回頭朕與張師傅說說,把市舶司也劃到你手下。”言語之間,少年的帝王氣度隱約可見。“只是眼下軍隊廢弛,縱有戚繼光、譚綸這樣的人才,也是杯水車薪。”

 “陛下英明,所以臣以為,軍隊需要改革,不過得等張閣老整飭吏治之後,再來動軍隊這一塊,就名正言順,也容易很多。”


“如此說來,朕倒想讓戚繼光上個條陳,他治軍多年,對軍隊弊病再熟悉不過,朕想聽聽他怎麼說的。”
  “甚善。”趙肅覺得他這陣子進步飛快,不僅思慮周全,行事穩重,而且氣場越來越足。

 卻不知朱翊鈞為了趕上他,也為了不被張居正挾制,暗地裡付出不少心血去學習。

 兩人說得興起,便靠在床榻上聊著,有趙肅在側,朱翊鈞精神頭十足,一聊就到了天色吐白,外頭侍衛過來詢問皇帝是否回宮,結果等裡頭門一開,發現皇帝頂著兩個黑眼圈出來。

侍衛不敢問,只得迭聲請他趕緊回宮,否則太后怪罪下來,他們擔當不起,朱翊鈞只能跟趙肅道別:“老師,那等你明日進宮再說罷。”

 他心中對趙肅有份情愫,卻也沒失了尊敬,更不願旁人對趙肅有絲毫怠慢,所以在人前,素來都稱老師或師傅,以示敬重。

 趙肅也行禮道:“恭送陛下
  朱翊鈞又說了幾句,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趙肅將他送到門口,目送著他離去,一轉身,便瞧見賀子重靠在門口。
  “昨晚歇息得可好?”
"
 “還好,就是沒人抵足而眠,秉燭夜談。”賀子重漠然道。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與你說。”趙肅拎著他進了兩個孩子的寢室。

裡屋按照趙肅的設想佈置過,一張偌大的嬰兒床,周圍掛著五顏六色的小雞小鴨,都是布縫起來的,裡面塞滿布絮,還有鈴鐺,風車等等玩具,不一而足,這些都是趙肅根據記憶中的印象,把後世嬰兒床的擺設照搬過來,牡丹和連翹照顧孩子盡心盡力,又有乳母和下人,照顧兩個孩子綽綽有餘。

此時兩個嬰兒剛剛被喂飽,神采奕奕的眼珠子到處亂轉。

饅頭比較活潑,富有傾訴欲,瞧見有人來了就咿咿呀呀亂叫一通來,說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語言。而湯圓比較安靜些,蓮藕似的小手揮了幾下,對著父親邊流口水邊傻笑。

  “義、父?”賀子重重複著剛才從趙肅嘴裡冒出來的詞。
  “不錯,讓他們懧你為義父,將來也要如待我一樣孝順你。”趙肅笑道,一邊握住湯圓的小手回應他的熱情,暗自可惜沒有攝像機可以記錄孩子的憨態。
  “我是韃靼人。”賀子重語調生硬地陳述
  “那又如何?”趙肅挑眉。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當官,會被彈劾,而我會成為你的把柄。”
  趙肅淡淡道:“除了我,也沒人知道你的身世了,你是大明的子民,誰敢說不是?等你以後在軍中建功立業,就更無人敢小覷了。”

 “軍中?”賀子重蹙眉,被他一個接一個丟過來的消息轟炸得有點茫然。

 “我已經給戚繼光寫了信,過陣子,你就可以到他那裡報到了,當然,職位不會太高,怎麼也得從小兵當起,但在他手下,如果你能力突出,也不會被埋沒的。”
先前賀子重每回看到禁軍侍衛,臉上表情都會有細微的波動,趙肅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把賀子重綁在身邊,這樣太過自私。他武藝高強,又不怕吃苦,天生是軍人的料子,不該只是保鏢侍衛的角色。
  “我不走。”賀子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在床上扭來扭去的嬰兒。
  趙肅沉聲道:“子重,你是我兄弟,而不是家丁,你應該有更好的前程,不該浪費在這裡。我現在是京官,不用再像前幾年那樣到處奔波,也就不需要什麼保護了,而你就像一把劍,再鋒利的劍,如果很久不用,也會鈍掉。”

  “我不想走。”賀子重硬邦邦道。
  趙肅見狀,只好換一種方式:“照現在來看,軍隊遲早是要進行改革的,如果你在軍中,將來說不定能幫上我的忙。”

 賀子重臉上終於有了鬆動,他想了半天,問:“什麼時候去?”

 “陛下會讓戚繼光上條陳,屆時你去找戚繼光,順道轉達陛下的批覆。”

“嗯。”賀子重沒什麼異議,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他確實想從軍,但又捨不得離開趙肅一家,所以從來就沒提過這茬,卻沒想到趙肅竟然幫他想到了。


  他面無表情:“孩子的名字定了沒,我不想別人問我幹兒子叫什麼名字的時候,我說叫饅頭和湯圓。”
  趙肅哈哈大笑:“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就叫趙耕和趙耘,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讓他們長大了要努力幹活,賺錢養他們親爹和乾爹

  饅頭和湯圓,哦不,是趙耕和趙耘還不知道自己悲催的命運已經被老爹定了下來,兀自沒心沒肺地吐著泡泡,看著大人們傻笑。

朱翊鈞剛回到宮,就聽到翡翠說太后娘娘要見他,已經來過幾次
  他下意識問:“哪位太后?”
  翡翠小聲說:“慈寧宮李娘娘。”

朱翊鈞略一皺眉,瞬間恢復平靜。“知道了。”
8
翡翠看著皇帝遠去的身影微微怔愣,她還記得幾年前,仍是太子的朱翊鈞每回被李貴妃教訓,或多或少總會流露出些情緒,但曾幾何時,這種外露的情緒已經看不見了,而她也漸漸摸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張宏,”朱翊鈞叫來隨侍太監,“你到佛堂一趟,請太后到慈寧宮,就說朕在那兒。”

“是。”
  慈寧宮裡,李氏繃著張臉,看著朱翊鈞走進來,沒什麼表情。
(
“母后安好,兒臣前來請安。”他仿若無事,微笑行禮。
  “跪下。”

 朱翊鈞從善如流,撩起袍子下跪,沒有絲毫遲疑。

 李氏並不因此而面色稍緩,依舊冷冷道:“你可還記得,你父皇臨終前,對你說過什麼?”

  “讓兒臣當個明君。”
  “那你現在所作所為,像個明君的樣嗎!”李氏語氣轉厲,“要不是馮保來告訴哀家,哀家還被蒙在鼓裡,堂堂一國之君,竟然私自出宮,成何體統?!”
  她沒有屏退左右,於是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都在那裡看著皇帝被太后訓斥。
  朱翊鈞也沒了笑容:“天地君親師,兒臣出宮探視師傅,何罪之有?請母后勿要為了這種小事傷了身體。”

李氏聞言更氣得不輕:“小事?你覺得這是小事?!你也知道天地君親師,那麼師在君後!往小處說,若是皇帝有個閃失,江山社稷又該如何?往大處說,天子一言一行,無不為天下臣民效仿,若你不能以身作則,怎能服眾
  朱翊鈞慢慢地,一字一頓道:“兒臣以為,皇帝雖是萬聖至尊,卻不能囿於深宮,如同井底之蛙,也因時常出宮查看民情,才不會被矇蔽了耳目。”
  他面色沉靜,並沒有像李太后那樣怒容昭顯,可也沒有絲毫退讓。
  
  兩人各有自己的堅持,眼看皇帝拒不懧錯,李氏怒氣更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還狡辯,也罷也罷!來人,把張居正傳召過來!”
  朱翊鈞心頭一沉,神情冷然,正想說話,卻聽得門口有人高聲通傳:“太后娘娘到!”
  如今有兩位太后,一位是朱翊鈞生母李氏,一位便是先帝皇后陳氏,來人顯然是後者。


第88章

陳太后常年茹素禮佛,當初在裕王府時,便日日躲在小佛堂裡鮮少出來,府中一應事務都是由李氏在主持,後來隆慶帝登基,舉家遷到宮中,她便在自己的宮室裡辟出一塊充作佛堂,早年連著喪子喪女,皇帝對她也無恩寵眷戀可言,大悲大空,正宮皇后這樣的榮耀對於陳氏來說,只是可有可無的頭銜。
"  她自然比不上李氏美貌,卻慈眉善目,令人心生好感,朱翊鈞與她雖算不上特別親近,但也尊敬有加,沒落下一點禮數,見了人來,便起身迎過去,親自將人扶進來落座。
 李氏也站起來:“姐姐安好,今日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
  陳太后笑道:“在佛堂裡坐得有些乏,就出來走走,正巧看見這裡熱鬧呢,這是怎麼了?”
  李氏正想說話,陳太后又揮揮手,讓左右退下,偌大正殿只餘下母子三人。
  朱翊鈞道:“左右是兒臣惹了母后生氣,才讓母后大動肝火。”  “你這孩子!”陳太后含笑斥了一聲:“是因何惹你母后生了氣?”
  朱翊鈞低聲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陳太后不置可否,只笑道:“皇帝政務繁忙,就不必陪我們這些老婆子閑磕牙了,先去處理正事吧。”  他知道陳太后這是為她開脫,那頭李氏礙於陳氏開口,也不好反對,便道:“那末兒臣就先去了,二位母后安坐。”  
  待皇帝走遠,陳太后才道:“妹妹,照理說,這皇帝不是我親生的,我無權置喙,只是總歸不忍心看著你們母子因此生了罅隙,所以多嘴說兩句。”  李氏怒氣未消,聞言強笑道:“姐姐說的哪裡話,您願意管教他,我還樂得撒手呢!”
  陳太后語重心長:“皇帝長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他所作所為,都頗有章法,將來未必會比先帝差,你規範他的言行,本也無可厚非,但一屋子宮人都看著呢,他是一國之君,這不是白白讓人看了笑話去?再說了,只要不驚擾百姓,微服出宮探查民情,也不是什麼大事,何至於要到喊張居正來的地步?”
;她頓了頓,加了一句:“不管怎麼說,母子沒有隔夜仇,但張居正可就不一樣了,他一個外臣,怎麼能摻和內宮的事情?”  李氏默然片刻,嘆道:“姐姐,你我是深宮婦人,見識不多,皇帝大了,難免不好管教,張居正是先帝託孤大臣,由他來教導皇帝,自然再合適不過。”
 “那妹妹想過沒有,皇帝出宮探視趙肅,趙肅可也是先帝親口指定的重臣,我聽說如今趙張二人,都又同在內閣,讓張居正教育皇帝,這不就等於間接讓兩個外臣對上了?宮裡的事咱們還能作得了主,可涉及外廷,一個不好,就是要動搖江山社稷的!”
  李氏微微動容,半晌才道:“姐姐深謀遠慮,我不及也!”  陳太后拍拍她的手:“什麼深謀遠慮,咱們姐妹倆還分彼此麼,我膝下無子無女,待皇帝如同己出,只盼你別怪我多事,便好了。”  李氏見狀,忙把皇帝的事放到一旁,安慰起她來,本想喊張居正過來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這一場小小的風波,算是暫時落幕,朱翊鈞雖早有準備,也沒受到責罰,卻仍是大失顏面,深感憋氣。李氏是他生母,說的話也占了個理字,朱翊鈞自然不能對她怎樣,只是這心中的怨懟之氣,難免轉移到馮保和張居正身上。
  那頭趙肅卻說好要請工部眾人吃飯,等到夜幕降臨,他到了五味齋二樓早就定好的雅間時,早有許多人等在那裡,只有上座空著,想是等著他來。
 環視一圈,左侍郎穆華,右侍郎杜平書,各司員外郎,主事,有趙肅懧識的,也有他不懧識的,坐了滿滿兩桌,似乎都齊了。


那頭趙肅卻說好要請工部眾人吃飯,等到夜幕降臨,他到了五味齋二樓早就定好的雅間時,早有許多人等在那裡,只有上座空著,想是等著他來。
  環視一圈,左侍郎穆華,右侍郎杜平書,各司員外郎,主事,有趙肅懧識的,也有他不懧識的,坐了滿滿兩桌,似乎都齊了。
  見到上司的身影,自然人人連忙站起來行禮,趙肅抬手讓他們坐下,一邊笑道:“平日裡總說公事,已經夠枯燥了,今兒咱們只論風月,不談國事,大家都隨意點!”


 穆華連連笑道:“大人所言極是,今日只論風月,只論風月!”
  稍等片刻,酒菜便流水般陸續上來,趙肅是五味齋的東家之一,又有特意交代在先,廚房在菜肴上自然費了一番心思,做得比平日還要用心幾分,這一端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看得大家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明朝官員俸祿低,京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俸祿更低,就算有油水,也未必人人輪得上,像五味齋二樓雅間這種檔次,很多京官一年到頭也難得來幾次,原本大家還對這新來的部堂大人心生疑慮,但酒過三巡,觥籌交錯之後,氣氛漸漸活躍,也放得開了。  
 穆華趁著機會挨個給趙肅仔細介紹了一遍,趙肅也把眾人的面孔名字官銜一一記在心裡,末了笑道:“我看今日好像人還不齊,莫不是有人沒到?”
  旁邊杜平書隨即道:“有人不識抬舉,連大人也不放在眼裡,大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穆華也冷笑道:“不錯,這蘇正向來自命清高,以前的飯局,他也是從來不出席的。”  言語之間,對此人頗有微詞。  
 趙肅不動聲色:“屯田司乃工部轄下四大司之一,他一個正六品主事,也算舉足輕重了,何以架子如此之大,連本部堂宴請都不到?”  “大人有所不知,這蘇正與當年的嚴嵩父子乃是遠親,只不過後來朝廷清除亂黨,不知怎的竟被他躲過了。”杜平書語氣裡帶了幾分忿忿不平。
  趙肅奇道:“那他可曾與嚴黨一道同流合污,貪贓枉法?本部堂記得當年徐閣老清查嚴黨,可是朝野上下一起發動,少有漏網之魚的。”
  杜平書愣了一下,遲疑道:“這……似乎是不曾,只是自那之後,他也極少露面,鎮日躲在屯田司內,也不知道作甚。”
  工部底下,營繕、虞衡、都水、屯田四司,屯田司其中一項職能,是向客商徵收竹木等實物稅,照理說也不是沒有油水可撈,但嚴家父子落馬,這個蘇正卻還能穩穩當當坐在位置上,不是上面有人,就是清廉得讓人挑不出毛病,現在看來,倒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趙肅沒再追問下去,而是轉了話題,與他們聊起旁的,在座都是男人,一觸及風花雪月,立馬來了精神,這個說勾欄胡同裡哪個頭牌身段最好,那個說小倌的滋味比女子更妙,趙肅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還插嘴點評兩句,頓時讓其他人更來勁,覺得這位部堂大人不僅花錢大方,還不擺架子,比那前任尚書好相處多了。
 明朝禁止官吏嫖妓,說“官吏宿娼,罪亞殺人一等”,但規矩是人定的,大家總會偷空子鑽,宿沒宿,禦史言官不可能躲在屋頂上偷看,大可說自己不過是去聽幾個小曲,看幾段歌舞,而且幾個人聚在一起談事情,喊來官妓彈琴助興,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到了後來,這規矩也漸漸鬆動了,除非一個人被彈劾,這種事情才會被揪出來當把柄。
  這一頓飯吃下來,趙肅受益匪淺,不僅找到一個叫蘇正的突破口,而且也算與其他人熟稔起來,並摸清他們各自的關係和大概的脾氣秉性。比如說左右侍郎穆華和杜平書兩人,雖然看起來同聲同氣,但言語之間也有一些矛盾,杜平書資歷比穆華老,但因穆華和內閣閣老張四維是老鄉,所以愣是壓了他半頭,又比如說這兩個人在工部也非一言九鼎,底下很多人都不太服他們,這就給趙肅樹立威信提供了很好的機會。
  閒話不提,隔日趙肅找來蘇正,一番長談之後,果然證實了他的猜測,這個蘇正太過剛正不阿,所以很不合群,又因為好友潘季馴被罷官的事情,對朝廷心灰意冷,索性成日窩在屯田司裡,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但趙肅當時也沒在意,只是好生安撫了蘇正一番,興許是見這位新任尚書有些不同,蘇正也打起精神,向他呈了一份條陳,裡頭詳細列舉了如今工部一些弊病和改進方案。
趙肅大喜,在送別了蘇正之後,拿起條陳細細研讀了一番,又總覺得潘季馴三個字似乎在哪兒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直到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心不在焉,差點把筷子伸到賀子重飯碗裡,才突然靈光一閃。
  是了,潘季馴! 

第89章

潘季馴這個人,在中國歷史上或許沒有振聾發聵的聲音,卻無疑是最優秀的治河專家之一。在這個以科舉為最高追求的年代,無論是進士還是舉人出身的官員們,腦海裏唯一官方指定的知識就是四書五經,除此之外,就算被分配去治河,治軍,或者其他專業性很強的部門也不打緊,只要你會做官,會做人,就能步步高升。 但潘季馴和其他人不一樣,他雖然之也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系統的河道治理知識,但是在被委任總理河道之後,卻能靜心去研究學問 ,真正把治河作為自己的職責去實踐,也因此成為大明官場上為數不多的技術性官員。 在隆慶四年,也就是兩年前,他因為運糧官船沉沒的事情遭到言官彈劾罷官,眼下正在湖州老家呆著。如無意外,歷史上的他將會在四年後被起復,重新接過治河的擔子,張居正死後,皇帝恨他太深,瘋狂報復,在當時很多人都噤聲不語的情況下,卻是這個和張居正並沒有多深交情的潘季馴站出來勸阻,雖然最後皇帝也沒有聽他的,潘季馴反倒還被禦史趁機反咬一口,削職為民。
這樣一個本該潛心治河,不為政治鬥爭困擾的人,卻幾次在官場沉浮,他的經歷,其實也是當時許多隻會埋頭做事的人寫照,然而這並不是潘季馴的從。中國的官場,素來就是各種人情關係,錯綜複雜,不是每一個上司都會慧眼識人,也不是每一個上司都有為國為民的胸襟。

趙素對這個人有印象,不是因為歷史上他為張居正說話,而是因為前世有一回與一位教授朋友路過黃河,駐足聊天時,聽他提起來的,也就是從他口中,趙素對潘季馴,才有了更進一步的懧識。歷朝歷代,黃河泛濫,早就不是新鮮的事情了,只是每回泛濫都要死上不少百姓,堪稱每個皇帝為之頭疼的痼疾,現在趙素主管工部,治河這一塊當然不能落下,現在防範,總比出了事再找人好。在他看來,穆華和杜平這種人是絕對指望不上的,出了事這兩人估計責任推得比誰都快,真要做事,還要靠蘇正和潘季馴這種。
心下一有定議,他就不想再拖,吃完飯趙素馬上馬上讓趙吉到蘇正家裡問潘季馴老家的地址,一面寫摺子向皇帝他推薦此人。摺子在呈給皇帝之前,是要先給內閣票擬的,但他本身就是內閣閣老,又可以直接面見皇帝,這道程序就省了。 隔日摺子呈上去,裡頭不僅有潘季馴的事情,還舉薦了他在四川為官時的下屬,那個裝道士跳大神向士紳募捐的廣元縣令鄒靖平。


鄒靖平的舉薦,是起源於另外一件事。 自從那天趙素與張居正長談之後,開放海禁的方針就此確定下來,張居正也是個說乾就乾,風風火火的人,十二月下旬,朝廷當即頒布政令,除了漳州、廣州、萊州之外,又加開寧波和泉州兩個港口,設市舶司,同時降低大明商人出關關稅,兩年之內,取消所有往東洋呂宋船隻的加贈餉,取消所有管卡限制,但凡外國商人,只要入關時繳足手續費用,有出入憑證,就可以在五個官方指定港口進行交易。 此政令一出,自然是沿海商人的福音。不過一個月有餘,據市舶司那邊的奏報,單單出海的大明船隻,就多了十來艘,對比先前蕭條的景象,這個數目已經頗為可觀。之所以數目還比較少,是因為眼下東南沿海仍有小股倭寇猖獗,而且海上風高浪急,一不小心就有沉船之險,利潤雖高,風險也大,中小海商不敢單獨出海,要麼仍在躊躇,要麼就得繳納一定的費用,依附大海商的船隊同行。 這筆不菲的費用對中小海商來說,完全是額外的支出,而且海上倭寇、風暴燈種種風險,還要由他們自己來承擔,如果由朝廷組建船隊,將這些散商集合起來,讓他們集中繳納一筆費用,朝廷水師隋航保護他們,則這個錢完全可以納入朝廷的口袋,另一方面也間接鼓勵散商的海上貿易,不讓那些背景雄厚的巨賈一家獨大。——這就是先前趙素所說的,組建一支強大水師的重要性,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張居正也意識到這件事情非做不可,對他在工部的一切,自然是支持的。 再說新增兩個市舶司,也就需要新的提舉,這個職位一般默懧是由宦官來擔任,但如果這樣的話,勢必會讓馮寶舉薦的人上去,所以朱翊鈞提出兩個新任提舉,都要委派外廷官員,而張居正有意賣趙肅一個人情,就把兩個市舶司的提舉人選都交由他來決定。 趙肅明白,現在馮寶後面有李太后和張居正撐腰,正是氣勢沖天的時候,自己不宜正面和他對上,所以只要了泉州市舶司的提舉人選,把寧波的留給張居正決定。 他如此知情識趣,不是因為他是聖人,與世無爭,在官場上混,自然有自己的野心,首輔的位子,沒有一個人不喜歡的,包括趙肅,只是他也知道,眼下由張居正擔任再適合不過的,自己羽翼未豐,是不足以和他分庭抗禮的,適當示弱,不逞能,不蠻幹,才是聰明人所為。 而泉州市舶司提舉這個人選,他就舉薦了鄒靖平。 既然是趙肅的推薦,朱翊鈞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批覆很痛快就下來了,調令也隨即發往潘季馴的老家湖州和鄒靖平所在的廣元縣。


另外一邊,朱翊鈞派去的使者也帶回了戚繼光關於練兵的新條陳,裡頭從士兵的膽氣、耳目、反應力訓練說起,囊括了操練和布陣等內容,紙上墨跡猶新,有些地方還有塗改,可見成文不久。但朱翊鈞並不介意,他幼年時被趙素以全方位人才來教導,對各方面多多少少都有涉獵,對軍事方的東西也不至於一竅不通。 他花了三個通宵把這篇練兵紀要看完,又招來內閣諸人探討印證。張居正、趙素、乃至兵部尚書楊博,對此書都大為讚賞,朱翊鈞當即拍板,將此書刊印,發放全國各駐邊將領,又下旨褒獎戚繼光。 這本本該等到萬歷二十五年才刊印的練兵紀要,現在足足提前了二十五年。 過了幾天,賀子重辭別趙素,帶著皇帝的旨意,以天使身份出京投奔戚繼光,自此成為戚家軍一員。 就在這看似紛雜的瑣事中,終於迎來了農曆新年,從這一天起,先帝的隆慶年號正式宣告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新帝的年號,萬歷。明朝有三大假期,元旦、元宵、冬至。這裡頭的元旦,指的就是農曆新春,大年初一才開始。一般來說,朝廷官員的元旦假期有五天,從初一到初五,如果趕上國泰民安的豐年,皇帝一高興,會額外賜假,如果不巧碰上這一年多災多難,皇帝甚至會取消節假日,命滿朝文武修身反省。

隆慶六年發生了太多事情,先帝駕崩,新皇登基,內閣人員變動,吏部京察清洗了大批官員,進一步開放海禁等等,有人喜,有人憂,個中種種,不一而足。 新帝雖然登基半載有餘,但這個新年開始,才真正意味著改朝換代,萬象更新,意義自然非同凡響,所以這一次的元旦假期,就額外加了五天,且除了罪大惡極的重犯之外,大赦天下,以示舉國同歡。從大年三十騎,貼對聯,掛彩燈,辛勞了一年的百姓人家圍坐在一起吃頓豐盛的年夜飯,然後燃放爆竹煙花,依偎著守歲,迎接新年的到來。大年初一,百官跟著皇帝在皇極殿拜天禮祭,之後百官向皇帝拜年,再舉行筵席,上樂舞百戲。不過這種飯局通常是吃不飽的,莫說早皇帝眼皮子底下,而且天氣冷,禦膳房要準備那麼多人的膳食,除了皇帝的菜肴會精心準備之外,其他很多飯菜端上來之後也冷得差不多了,所以大夥只是走個過場罷了,誰也不會當真在那裡大吃大喝。 到了大年初二,才真正是私人時間,今年趕上新帝元年,民間的娛樂似乎更熱鬧了幾分,大年初二到初五,一連幾個晚上,京城都有通宵的燈會,盛況空前,連不少平日裡在深閨的大家小姐也會乘著小轎出來遊玩。


趙素坐在床邊,逗著兩個小孩兒,他們又還太小,瞧著父親手裡的撥浪鼓,只會咿呀咿呀亂叫一通,伸出小爪子就要來抓,滑稽模樣逗得旁邊的趙吉和牡丹他們咯咯直笑。


賀子重去了薊州,妻母遠在福建,元殊和陳洙也在任上沒法回來,除了那些過年回家的下人,偌大宅子就剩下趙吉牡丹幾人,照理來說本該有些冷清,只不過一旦多了小孩子,這點冷清便也無影無蹤了。
趙吉和連翹跑到院子裡放爆竹和煙火,批裡啪啦的聲音傳進來,卻沒嚇著小孩子,兩人瞪圓了眼左顧右盼,似乎還挺好奇,牡丹親自下廚做了些點心,給趙素送了一些過來,趙素又讓她拿些去給趙吉他們。
多了幾天假期,一隻埋頭公務的趙素終於有時間離開案牘陪孩子們玩一會兒,否則再這麼下去,他們怕是連老爹長什麼樣也忘了。當然,眼下也不見得記得住,兩人在床鋪又滾又爬,有時候還像烏龜一樣翻了身又翻不回去,嗚嗚直叫,趙素看得哈哈直笑,伸手把兩人撥來撥去,十足惡趣味。
趙宅爆竹聲,歡笑聲透過院墻飄出外頭,與無數人家的歡聲笑語彙集在一起,遠處火樹銀花,照亮了一小片夜空。
朱翊鈞披著大氅站在外頭,聽著這一片笑聲,忽然覺得有些羡慕。
皇宮裡的新年也有娛樂,那些煙火遠比民間華麗百倍,吃食自然也精緻百倍,可在怎麼好看,諾大的紫禁城,再加上太監宮女,來來去去也就那麼些人,母子相聚,也是規規矩矩,禮數周全,即使點上再多的花燈,也彌補不了這種寂寞和空虛。 跟宮裡比起來,這才更像一個家。 “陛下,外頭冷,奴婢去敲門吧?”張宏上前,小聲提醒。
“噢,”朱翊鈞回過神,“你去敲門吧。”
張宏答應了一聲,正要上前,大門卻從裡面打開,露出趙素的身影。
他看見朱翊鈞幾人,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露出笑容:“外頭冷,陛下快請進!巧了,餃子也剛煮好,您沒用膳吧?”
朱翊鈞心頭溫暖,忙也揚起大大的笑容。
“嗯!”

第90章

  按照慣例,每年正月初十到正月十六,是京城最熱鬧的時候,到那會兒,幾乎大半個京城都會沉浸在一片璀璨燈火之中,如果是從未到過京城的人,必定會為這樣的盛況而驚嘆,天子腳下這四個字,意味著它的元宵燈會比大明朝其它地方的規模都要大,甚至繁華如織的蘇杭揚州也不能比擬。

  現在才大年初二,燈會還沒開始,但是城中大街小巷也已經掛起不少燈籠,大都以紅色為主,放眼望去,紅蓮似火,延綿到天際,大明門、東華門外熙熙攘攘,吆喝聲此起彼伏,又伴隨著爆竹聲,談論聲,叫好聲,雜耍的,練攤的,撮弄的,蹬長竿的,幾乎每一處有熱鬧可看的地方都被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連轉個身都困難,在這樣熱鬧的日子裡,連深閨小姐也會在家人的陪伴下出來玩耍,道路兩邊的客棧酒樓早已被高朋滿座,尤其是窗邊的好位置,因為方便觀看表演,也在幾天前就被訂下了。

  眼下的雜耍水平已經相當高,只見人群之中,高高立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約四、五米長,一人舉著,另外一人跳上他的肩頭,順著竹竿一溜往上攀爬,嘴裡還銜著根棍子,棍子上托盤飛轉,也沒停下來,那人一邊爬,一邊還不時做著鷂子翻身、金雞獨立之類的動作,下頭圍觀眾人喝彩聲不斷,聲勢幾乎要把旁邊的房子掀翻。

  朱翊鈞和趙肅二人吃過餃子,就結伴出來逛逛,以兩人的身形,在人群中行走,也差點被衝散,跟在皇帝後頭的便裝侍衛們使勁撥弄著人群往前走,也只能不遠不近地綴著兩人,吃力不已。

  “看來這幾年沒白鍛煉,身子弱一點的人估計已經吃不消了!”好不容易擠出人最多的地段,朱翊鈞猶有餘悸。

  趙肅道:“是啊,臣前幾年在萊州和成都過年時,雖然也熱鬧,但比起京城來,總覺得少了幾分味道,現在想來,興許就是這種匯聚了五湖四海的京味了。”

  朱翊鈞覺得有趣:“朕……我倒忘了問你,在那些地方過年時什麼滋味?”

  “各有各的民俗,像四川,過年是要搭臺子唱蜀戲的,萊州臨海,百姓會在海邊祭神明,辦廟會,但是真正要說海納百川,還得是京城,永樂年間的時候,還有海外各國前來朝貢,各種膚色,各種語言,濟濟一堂,想來不啻盛唐再現。”

朱翊鈞大感神往,悠悠嘆道:“惟願我有生之年,也能看到這麼一天!”

  趙肅想起彼得大帝微服到歐洲學習的事情,便笑道:“說不定陛下將來,還能到泰西去遊覽一番呢!”

  朱翊鈞聞言也覺心動:“朕也想去瞧瞧他們的海軍如何稱霸海上,還有那不列顛女帝治下的國家。”

  趙肅:“其實他們也便是在這一百年間才醍醐灌頂,奮起直追的,先前愚昧落後,長達上千年。”

  朱翊鈞:“即便如此,也總還是先行了一步,大明……”

  話沒說完,突然頓住,旋即失笑。

  “瞧我,這大好日子,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竟拉著你說這些!”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來,指著前面一處:“你還記得這裡嗎?”

  趙肅凝目看去,發現皇帝所指卻是一棵樹,樹下擺了好幾個攤子,賣各種小玩意。

  他想了想,全無印象:“不記得了,這是……?”

  朱翊鈞含笑:“不知怎的,我卻還隱隱約約有些印象,那年出來玩耍,和馮大伴他們走散了,就是在這兒碰見你的。”

時隔多年,趙肅被他這一說,也想了起來:“嗯,我記得了,那會兒你要買糖葫蘆,還跟那小販討價還價!”


“我竟有這般無賴麼?”朱翊鈞有點詫異,看起來完全不記得了。

  趙肅調侃道:“當時我幫你出了買糖葫蘆的錢,你就抱著我的脖子不放了,那會兒就是把你賣了,只怕你還高高興興的!”

  朱翊鈞笑嘻嘻:“聽說我小時候可愛得很,你定是捨不得的。”

  趙肅想起他幼時白白嫩嫩的包子模樣,目光柔和起來:“確實玉雪可愛。”

  朱翊鈞忍住去拉他的舉動,“那現在呢?”

趙肅失笑:“陛下如今自然是英武不凡。”

  朱翊鈞咳了一聲,故作不在意地轉了話題:“我聽說,福建那邊,男子結交,盛行以契兄契弟相稱,甚至還有契父契兒的?”

  這所謂的“契兄契弟”,其實就是同性戀,時人都有耳聞: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為“契兄”,少者為“契弟。但實際上,明朝由於不許官員嫖娼,卻不禁優伶小倌,江南一帶很多小倌堂子因而光明正大地開起來,而且生意興隆,很多眉清目秀的小倌甚至比當紅花魁還要受歡迎,在京城一帶,自然也有不少這樣的地方,朝廷官員中也不乏家中養優伶孌童的,當時的社會輿論對此的寬容度,反倒還要大於嫖妓宿娼,而且也成為一種風流名士的象徵。

  但趙肅聽到這話,卻突然想起歷史上這位皇帝男女不忌,在後宮狎玩太監的傳聞,心道對方只怕是從哪個嘴碎的宦官聽到這話。

  他略略沉吟,問:“陛下是從何處聽到這種傳言的?”

  朱翊鈞面色不改:“我想瞭解各地情況,曾讓那些內宦宮女講述他們家鄉祖籍的一些民俗,怎麼?聽你語氣,好似不是什麼好事?”

  “這契兄契弟,說白了,就是男子相戀。”可憐趙肅還以為皇帝推遲大婚,極有可能因為迷上了這種旁門左道,正絞盡腦汁想用婉轉的說法來勸他回頭是岸。“無論是男女相戀還是斷袖之情,世間萬物,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臣本身倒沒有輕視之意,只是男子也有家業香火要繼承,沉迷此道,終非長久之計。”

  “喔?依你的意思,那末若是不妨礙香火繼承,而且功名有成,便可以沉迷了?”朱翊鈞作恍然大悟狀。

  “啊?”趙肅一呆,口燦蓮花的他生平第一次有種詞窮的感覺。

  就在這當口,他注意力被分散,冷不防就撞到旁邊的人。

  啪的一聲,一盞花燈被撞落在地上,上頭的琉璃碎成幾片。

  “你不長眼睛啊?!”

作者有話要說:注:開頭第二段裡面提到的撮弄是指幻術,跟魔術差不多,也包括口技那些。

第91章

  突兀的聲音來勢洶洶,即便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也顯得有些突兀,惹了不少人回首注目,更令趙肅二人停下腳步。
  對方足有十來個人,走在中間的是一男兩女,衣著不俗,容貌俊美,簇擁在他們周圍的則是僕從打扮的丫鬟小廝,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出行,只因此地熙熙攘攘,接踵摩肩,所以對方不得不捨了馬車轎子,徒步行走。
  確實是自己撞了人在先,趙肅道:“抱歉得很,不知這燈籠多少錢,在下願賠。”
  那男子皺了皺眉,黃裳女子臉上浮現出痛惜的神色,只顧盯著地上的燈籠,卻沒往趙肅他們這裡瞧一眼,旁邊還有一名紅衣少女,立時大聲嚷嚷起來:“姐夫,這琉璃燈籠竟被他們撞壞了!”
  站在前面的隨從自然要幫主人出氣:“知道這燈籠多稀罕嗎,把你們賣了都未必賠得起!”
  他這一說,趙肅才往地上瞧了一眼。
  那摔碎了的琉璃燈籠,周圍鑲嵌了不少裝飾,流光溢彩,即便碎了,也能看得出原先的貴重,但趙肅卻馬上懧了出來,這盞燈籠,正是佛郎機來華的商人,為了迎合大明人的口味,特意從意大利運來的玻璃燈籠。
  若單以燒制有色琉璃的工藝而言,中國古已有之,縱然價格不菲,也不算稀奇,但這盞燈籠卻是用上了透明玻璃,在裡頭還有個凹槽可以放上一根蠟燭,燭光從玻璃燈籠裡透出來,自然比普通的紗布燈籠或紙燈籠要玲瓏剔透百倍。
  這樣的玻璃燈籠,佛郎機商人也摸不清中國人到底喜不喜歡,所以當時只運來五百盞,加上中途碎了一些,在市舶司過關時,完好的大約還有三百多盞左右,價格自然比金子還貴。但這絲毫不妨礙它的銷量,除了其中十盞進貢內廷,一盞送給張居正之外,其餘很快被搶購一空,京城裡一時頗有以擁有一盞晶瑩無瑕的玻璃燈籠為豪。
  朱翊鈞和掌管市舶司的鄒靖平都想送一盞給趙肅,卻被他拒絕了,對他來說,這種玻璃製品自然沒什麼稀奇的,而且再過數十年,將會有人發明燒制大塊玻璃的方法,被意大利人視若珍寶的玻璃工藝不再是秘密,玻璃從此也成了廉價的物品。
  對方能買得起玻璃燈籠,顯然非富即貴,但這錢趙肅還不至於出不起,這幾年五味齋日進鬥金,趙暖從來沒有少算過他的那一份,還幫他存入錢莊,趙肅沒怎麼過問,攢起來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了,他就算不用貪汙受賄,也不會窮到哪裡去。
  他淡淡掃了那開口的隨從一眼,無形中的威壓就讓對方頓時一滯。
  “燈籠再貴,也不過就是黃金銀兩換來的,但下人出言不遜,狗仗人勢,免不了什麼時候會給主人惹來災禍,這就不是能花錢抵消的事了,京城水深,年輕人出門在外,還是收斂點好。”
  趙肅何許人也,進士出身,內閣宰輔,鎮日和張居正楊博這樣的人精打交道,不出聲則已,一出聲就能氣死人,他平時低調,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負。
  朱翊鈞聽得對方無禮,原本勃然大怒,聽了趙肅的話之後,卻噗嗤一笑,怒氣消了大半,端看老師如何應付。
  果不其然,那一男二女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男的叫穆玉臣,工部左侍郎穆華的獨子。明清以左為尊,穆華的地位實際是略高於右侍郎杜平書的,朱衡走了之後,他原本是最有希望往上升遷,位列尚書,結果卻被一個趙肅從天而降,搶了位置,饒是如此,他本身是三品大員,又懂得見風使舵。高拱在時,他頻頻向高拱示好,張居正來了,他又向張居正靠攏,所以在官場上長青不倒。張居正為了牽制趙肅,也樂得讓穆華時時向他報告趙肅的動向,以免趙肅坐大。
  穆玉臣是國子監監生,要說紈褲子弟還算不上,但也沒多大能耐,能進國子監全因有個好爹,而且老爹也已經幫他打通了關節,開春就要外放為官。陪在他身邊的兩名少女,則是穆家世交林氏,林氏亦是官宦人家,姐姐大林氏與穆玉臣定下婚事,正準備擇吉日成婚。
  眼下過年,穆玉臣陪著未婚妻和未來小姨子出來玩耍,這裡人太多,走不了馬車,只能步行,穆玉臣讓家丁侍女小心翼翼護著兩位如嬌似玉的少女,不讓閒雜人等衝撞到,沒想護得了人,卻護不住一盞燈籠。
  佳人面前,自然不能失了面子,穆玉臣沉下臉色:“下人如何管教,用不著你來多嘴,這琉璃燈籠有市無貨,用金子也買不到,你倒不如想想怎麼再賠一盞,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朱翊鈞怒極反笑:“你想怎麼個不客氣法,不如說來聽聽!”
  他一開口,妹妹小林氏這才注意起對方二人的容貌來。
  街巷燈火通明,趙肅他們站在樹下,被陰影籠罩,反倒顯得不甚清晰,小林氏站在穆玉臣和大林氏身後,偷偷打量兩人,發現一個是溫雅厚重,一個是俊朗瀟灑,比起她這未來姐夫,不僅不差,反倒更出色幾分。
  她的目光似乎被朱翊鈞注意到,後者朝她這裡看了一眼,慌得她連忙低下頭去。
  朱翊鈞微微一哼,不著痕跡地移了移身體,剛好擋住她看向趙肅,又輕飄飄丟下一句:“也不知哪家教出的女兒,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跟市井俗夫廝混在一起,真是不知廉恥!”
  這話一出,大小林氏俱都臉色一白,穆玉臣暴跳如雷。
  此時在後頭的侍衛也已趕了過來,見皇帝與人起了衝突,差點連刀都拔出來,殺氣騰騰,頓時壓得對方矮了一頭。


  穆玉臣自然不甘心就此被唬住,但他不是蠢人,見對方人多勢眾,便有意摸摸底細,才決定好不好下手。
  “閣下弄壞了我們的東西,竟是如此態度麼?不妨報上名來,來日方長,咱們也好聚聚!”
  “弄壞的燈,我自然會賠,至於姓名麼,”趙肅含笑,以一副謙謙君子模樣說出令人吐血的話:“你是哪根蔥,哪根蒜,有什麼資格知道?”
  穆玉臣氣得跳腳,冷靜全無:“就憑我爹乃當朝三品大員,爾等也敢放肆!”
  也難怪他沒把趙肅和朱翊鈞往權貴上想,兩人穿著甚是平常,衣料雖好,卻不招搖,朱翊鈞從小被趙肅教導,也沒少跟著出宮來見世面,自然不會犯把宮裡東西佩戴出來的低級錯誤。
  趙肅面露驚奇:“不知是哪位大人,竟被你這種蠢貨冒充?”
  朱翊鈞此事已經猜出趙肅的用意,也不插話,好整以暇地看戲。
  穆玉臣冷笑:“說與你聽也無妨,家父正是工部侍郎穆華。”
  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他正愁沒機會整頓工部那幾個倚老賣老的,這不,就有人送上門來了。趙肅愉悅地想著,笑吟吟道:“原來是穆大人家的公子,這樣吧,改日我會親自把燈籠送到令尊大人手裡,以示賠罪。”
  “你懧識我爹?”穆玉臣一愕,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便冷笑道:“這就想找藉口遁走了?別是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上哪兒去找你?”
  別人把自己當騙子,趙肅也不著惱,他和皇帝今天帶出來的錢不多,要抵燈籠確實是不夠的,想了想,便從懷裡摸出一枚印信,遞給他。
  官印太大,不可能隨身攜帶,給他的自然是私印。
  “這上面的字,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你回去拿給令尊看,他便會懧識了,等過了年開衙,我再親自向他賠罪。”
  印章入手溫潤光滑,上面刻著的持事振敬四字,是先帝隆慶的手筆,穆玉臣不懧得,但這並不妨礙他一眼就看出這印是極品羊脂白玉。
  穆玉臣滿腹狐疑,但這印章確實不是凡品,既然對方懧得父親,他心想回去問問再說,嘴裡卻不肯落下面子,冷冷道:“既然有印信在手,看在你懧識我爹的份上,今兒個的事情就暫且算了。”
  趙肅笑眯眯道:“那就多謝了,代我向令尊問好。”
  一場衝突就此落幕,周圍的路人原本還指望著看一出好戲,結果虎頭蛇尾,都有些失望,各自邁開駐足的腳步離去。
  等彼此錯開一段距離之後,朱翊鈞再也忍不住大笑:“你可真夠壞的,我都等不及想瞧瞧穆華看見那印信之後的反應了,朕……我方才就猜你必定還有什麼後招,工部那一攤爛帳,終於可以動手收拾了,倒不枉出來這一趟了。”
  趙肅笑了笑:“您不是還想去猜謎麼,走吧。”


  明明看起來溫和無害,卻是一肚子“壞水”,剛才他算計穆玉臣的時候,朱翊鈞仿佛瞧見後面那條狐狸尾巴搖啊搖,轉眼又成端方君子了。
  這人怎麼能這麼可愛呢,“情人眼裡出西施”,朱翊鈞越看越覺得滿心歡喜,情愫充溢著胸腔,滿滿地幾乎要溢出來,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掩飾好,以免被他發現。
  雖然還不是上元燈節,但是大街小巷既然掛滿燈籠慶祝節日,難免也有人掛了些七彩燈籠、泥偶娃娃之類的小玩意出來,下面繫著一張卷起來的紙條,來者付出幾個銅板的代價,獲得猜謎的資格,若是猜對了,就可以把東西拿走,也算是個彩頭,不少人都聚集在攤子前猜得不亦樂乎。
  “這把梳子倒是別緻。”朱翊鈞拿起其中一物端詳。
  攤主笑道:“公子好眼光,這可是檀木梳子,您看這做成兩隻鳳凰的形狀,正象徵著鳳凰於飛,拿去送給心上人是再好不過了。”
  檀木真假與否,朱翊鈞倒不在意,但攤主的話正說中了他的心思。
  交了銅板,伸手卷開下面的紙條。
  只見上頭寫著:無獨有偶。
  也沒說要猜什麼。
  朱翊鈞道:“你這是要猜字呢,還是猜詩呢,也不說個明白。”
  攤主一笑:“圖個樂子,只要公子說對了意思,自然就可以拿走了。”
  朱翊鈞挑眉,連說了幾個,老闆卻都說錯了,旁邊有看熱鬧的,也湊過來出主意,有說雙字的,也有說從字的,還有說什麼舉案齊眉,比翼雙飛的,攤主可勁兒搖頭。
  朱翊鈞疑心這攤主坑錢,正想花點錢把梳子買下來算了,旁邊趙肅卻道:“我也想到一句。”
  “公子請說。”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趙肅笑道:“我說得可對?”
  “看來公子是有緣人。”攤主愁眉苦臉地從梳子旁邊的繡袋裡拿出答案,上面寫的可不正是那十個字: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梳子到手,趙肅遞給朱翊鈞:“雖是不值什麼錢,可勝在樣式別緻,還請您笑納。”
  朱翊鈞一愣:“你不送給尊夫人?”
  “她遠在福建呢,若陛下不要……”趙肅剛要縮手,卻被他一把奪過去。
  “誰說我不要了!”朱翊鈞笑吟吟地翻來覆去把玩,“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樣式好,寓意更好,這禮物我會好好保存的,將來……”
  他的聲音越發低了些,趙肅聽不清楚,微微側身偏過頭,邊問道:“將來什麼?”
  兩人離得極近,這一動作,讓臉正好與對方近在咫尺的嘴脣擦過。
  雙方齊齊怔住。

第92章

皇帝是男的,不小心碰了一下,總不算犯上輕薄吧?
 趙肅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可累了?到前面找個地方坐下來歇息吧。”
說罷當先往前面走去。
 朱翊鈞也反應過來,控制不住嘴角上揚,卻不住告誡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外露,於是臉部表情瞬間變得詭異起來,幸好趙肅一直在前面走,沒有回頭看。
 兩邊酒樓食肆早已坐得滿滿的,二人索性便去了路邊的餛飩攤子。  此刻將近亥時,人卻絲毫沒有減少,就連這攤子也難得找出一兩張沒人的桌子,趙肅本想換地方,朱翊鈞倒是不介意,扯著他找了兩個位置就坐下來。  侍衛們則各自分散,在不遠處放風戒備。  同桌的還有兩個人,看起來像是對父子,見趙肅二人,倒挺熱情地打招呼。  
 “二位這是兄弟倆出來玩耍吧?”老大爺問。  “是啊,”朱翊鈞聽對方以為他們是兄弟,心裡高興,也攀談起來,“你們是京城人士?”  老人憨厚一笑:“不是,我們住宛平那邊,過年進城來瞧瞧熱鬧,順道給家裡娘們買點東西。”
  旁邊青年插嘴:“若不是住的地方被奪了去,現在我們也是京裡人的!”  “三郎,大過年的,別說這些話!”老人制止他。
  幾人本是萍水相逢,別人的事情,朱翊鈞沒興趣知道,便沒再追問,反倒是趙肅出聲:“你們原來住哪兒的?”  青年道:“鳴玉坊那附近。”
 趙肅笑道:“巧了,我也離那不遠,我還記得附近有家麵館,手藝不錯,可惜後來好似關門了。”  老人吃驚:“哎呀,原來是老主顧,那家麵館正是我們家開的,從我家高祖那輩就傳下來的,原本確是生意不錯,可惜了……哎!”
“可惜什麼?”
  老人搖頭沒說話,青年卻按捺不住。
'  “後來來了一幫子宮裡的貴人,說看中了隔壁的鋪子,要連我們這間一併買下來,用來開皇店,我們不肯賣,他們就帶人把我們強行趕出去,又逼我們交出地契。”
  所謂皇店,就是宮裡太監以皇帝的名義開的私人店鋪,這是皇帝增加自家小銀庫收入的一種方式。照理說這些收入自然是要上繳內庫的,但是皇帝畢竟不可能出宮查看,這些事情都交給身旁的太監一手包辦,於是問題就來了,有利用皇帝名義狐假虎威,私開店鋪,中飽私囊的,也有扣下收入,只上繳一小部分的。最慘的是,皇帝自己得的好處不多,卻還落得個壞名聲,替那些太監們背黑鍋,但因為這種鋪子,畢竟能給皇帝自己帶來收入,所以歷經正德、嘉靖、隆慶,都不曾禁絕,反而愈演愈烈。
  除此之外,還有官店、衛店、紳店等等,有些與朝中大臣有聯繫,有些則是皇親國戚、勛貴公爵所開,如英國公這樣的,也在背後操縱了不少店鋪,還有些則是錦衣衛或東廠開的。這種聯繫和操縱,絕不僅僅是從中牟利,而是幾乎壟斷了某一行業,讓其他同行業的普通商人根本沒有辦法再生存下去,要麼依附大樹,要麼被趕盡殺絕。
  當時趙暖開店,如果毫無背景關係,自然不可能在京城裡立足,所以其中未嘗沒有趙肅幫忙打通關節,大開方便之門的緣故,但是趙肅很清楚,今天他可以利用權力讓其他人不敢模仿,但改天如果一個權力比他更大的人,如張居正,他就完全沒有辦法了。所以一門生意想要賺錢,需要的是不斷強大自己,遠遠把別人拋在後面,而不是一味去壓製別人。而一個行業長久壟斷,對於整個國家的經濟也沒有任何好處。——此時的朝廷,遠遠沒有宏觀調控這種意識。
  所以在效仿五味齋經營方式的店鋪紛紛開設時,趙肅並沒有利用他的權勢去取締,反而樂見其成,在他的開導和說服下,趙暖也不再糾結於此,反倒積極計劃開拓出新的商路。

  但是話說回來,趙肅有這種意識,並不代表別人也有,皇店、官店的危害甚大,不僅百姓的店鋪在於被強奪,就連過往商旅,甚至普通官員,也要受盤剝。官稅之外,還要被收私稅,層層相加,壓得老百姓彎不起腰。

這些弊害,不是沒人彈劾過,但是因為這些店鋪來頭太大,背景太深,以至於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一直到明朝滅亡,也沒有得到解決。


朱翊鈞聞言,臉色沉了下來:“宮裡的貴人?姓甚名誰?”

 青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哪裡是我們能夠打聽的,反正他們都是給皇帝老爺辦事,也無甚差別。”

  差別可就大了,老子壓根就沒見過那些進賬,還要給人背黑鍋!
  朱翊鈞面黑如鍋底,一想到這些人利用自己的名義在外頭胡作非為,氣就不打一處來。
  趙肅用手肘碰碰他,朱翊鈞深吸口氣,問:“那他們一個銅板也沒有給你們嗎?”華人論壇7
  老人苦笑:“給了,給了一貫錢,還不夠在京郊買塊地,人家是官家大老爺,我們只能懧了,這才舉家遷到宛平,哎,這可真是飛來橫禍!”
 青年扯扯他的袖子:“爹,別說了,時辰不早,咱們也該回去了,娘和妹子該等急了。”
老人點點頭,起身。  “二位慢慢吃,那咱這就先告辭了。”
 趙肅和朱翊鈞也還禮:“慢走。”

  等人走遠,朱翊鈞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半晌,緩緩道:“皇店要禁,那起子欺上瞞下,魚肉百姓的狗奴才,也不能放過。”  趙肅道:“禁皇店不難,左右是以陛下的名義開的,但官店、衛店、紳店呢?”
 朱翊鈞一愣,拳頭慢慢攥緊。  他說得沒錯,很多店鋪,背後都有朝廷大臣的影子,這其中,有外戚、勛舊、京官,他可以一口氣下令都關了,卻不能不顧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
  自己這個皇帝,當得並不容易,朱翊鈞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和疲憊。"   收緊的拳頭被手掌覆上,乾燥而溫暖。
“陛下勿急,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解決的法子。”  趙肅的笑容從容不迫,自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似乎天大的事情,也沒見他慌張過。
 朱翊鈞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其實,要對這些店鋪下手,也不是沒有法子。”
. “怎麼說?”朱翊鈞精神一振。
 “您可看過考成法?”
“張師傅的考成法?”朱翊鈞聰明絕頂,聞弦琴而知雅意,立時悟了三分,“你的意思是……”
4  趙肅微微頷首:“考成法一出,必有一大批官員落馬,屆時朝中內外的大半注意力都會為此吸引過去,再趁機整頓皇店官店,難度就不會那麼大了。”  其實說白了也就四個字,渾水摸魚。
  張居正要出考成法,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到時候他不可能孤軍奮戰,必然要得到皇帝以及其他朝廷勢力的支持,只要以此條件為交換,張居正也能夠支持皇帝整頓這些皇店官店,那就更好辦了。
  “只不過對這些店鋪,不能一味取締,否則勛貴勢大,縱然彈壓得了一時,等幾年之後,也會春風吹又生。”
  朱翊鈞想了想:“狗急了也會跳墻,所以不能趕盡殺絕,最好是先把他們打怕了,再給點甜頭,讓他們覺得事情也沒到絕路,然後趁機拿下那些店鋪,找個機會收歸國有,以朝廷的名義租賃給商人。”
 趙肅讚許道:“正是如此。”
 他不過是起個話頭,朱翊鈞已經知道該怎麼做,這份悟性,已經很少有人比得上。
  兩人相視一眼,不由都笑了起來。  他們說話聲音極低,又是在嘈雜的鬧市,也沒人聽得見,只是攤主見擺在兩人面前的餛飩面動也沒動過,忍不住過來問:“兩位爺,是不是這餛飩不好吃?”
 朱翊鈞心情暢快:“不,你這餛飩好吃得很,只聞到香味我就飽了!”
  那不還是間接罵他的餛飩不好吃麼?  直到兩人走遠,攤主才反應過來。 
  穆玉臣先送了大小林氏回府,再帶著私印回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對方是在糊弄他,一枚私印,上面也沒名字,要真是被騙了,想找人都難。
  他氣哼哼地回房,想來想去又覺得不甘心,聽下人說老爺回府了,就帶著印信去找老爹。
  見了老爹,他先是把事情經過都說了一遍,當然,隱去自己理虧的片段,只說趙肅他們撞碎了燈籠還不肯賠,雙方才衝突起來。

  穆華嘿嘿冷笑:“那琉璃燈籠放家裡,我都沒捨得帶出去,你為了討女人歡心,倒也捨得!那燈籠比金子還貴重,買都買不到,你可真大方,真大方啊!”

 穆玉臣尷尬賠笑,連忙轉移矛盾:“孩兒這不是,這不是應節嘛,只是孩兒報上爹你的名頭之後,他們還不放在眼裡,也忒可惡了!”

  穆華罵道:“我都說你幾遍了,京城遍地權貴,你老爹我這點品銜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弄不好是得罪了什麼人了!都怪你娘平日縱著你,真是慈母多敗兒!”
  穆玉臣大不服氣:“要真是權貴,怎麼連燈籠的錢都出不起,還要拿印信抵債,孩兒看也不過爾爾!”

 穆華沉吟:“你把那枚印信給我瞧瞧。”

 穆玉臣忙遞過去。



 穆華掂了掂,“倒是好玉。”

  翻過去看到印上的字,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人。

 “他和你說懧識我?”

  “是,他還說等開衙了要去拜訪您的。”

  穆華狐疑地皺起眉頭:“持事振敬,持事振敬……朝中沒人的名字裡有這幾個字的。”

 穆玉臣大怒:“我就覺得他是裝蒜的,我這就帶人把那兩個傢夥找出來!”

 “站住!”穆華喝住他。“你給我閉嘴,跪下!”
  穆玉臣苦著臉跪下。
r
  剩下他老爹拿著那枚印章在書房裡踱來踱去,驀地頓住腳步。
  持事振敬,肅也。趙肅?!

  穆華嘴角抽搐,腦海裏浮現三個字:鬧大了。

  然後,穆玉臣看著他老爹的臉色瞬間就黑了,比之前還要陰沉百倍,又從架子上抽出藤條,就朝他這邊走來。
  “爹,爹,你幹嘛啊?”穆玉臣膽怯了,起身就往外跑。

 “老子打死你這個不孝子,你是壽星公上吊,嫌老子命太長了,我先打死你!”穆華氣勢洶洶地追上來。
.
“爹你瘋了!哎喲!”

 “他正看老子不順眼,你這就巴巴地趕上去給他送把柄,你這逆子,我打死你算了!
  “老爺,這是幹什麼呢,哎喲,別打了,別打了!”
  “娘,您可要攔住爹啊!”
  大年初二的晚上,工部左侍郎穆家府上雞飛狗跳,異常熱鬧。

第 93 章 ...

  過了正月十六,各處衙門都恢復日常辦公,穆華到了工部衙門,可一整天下來,也沒見趙肅喊他去談話。
  是了,明明是對方理虧,先打碎了那燈籠,自己可還肉疼著呢,即便是上峰,也不好意思反過頭來怪罪他吧,再說自己身後還有張閣老呢,趙肅想必也要顧忌幾分的。
  這麼一想,穆華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逐漸恢復正常,甚至對趙肅嗤之以鼻:倍受天子看重又如何,皇帝畢竟年少,管事的還是張閣老,來了工部個把月,一開始還裝出想厲行整頓的模樣,時間一久不也雷聲大雨點小?這個朝廷早就不是他老師當首輔的時候了,量他也囂張不得。
  剛過完節,大家都沒什麼心思幹活,下衙時間一到,就紛紛收拾東西走人,穆華前腳剛想走,後腳蘇正便過來,說部堂大人有請。
  穆華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浩然,你如今時來運轉,攀上了大樹,倒是深得看重啊!”
  蘇正目不斜視:“大人過獎了。”
  哼,德性!穆華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大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趙肅正負手站在案邊,見了他,熱情招呼:“鳳章,來了啊,快坐!”
  “不知大人召下官來,是……?”
  趙肅笑得和藹可親:“鳳章啊,本部堂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穆華心道來了來了,臉上卻故作懵懂:“大人這麼說,下官就更糊塗了!”
  “大年初二那天晚上,與令郎在街上偶遇,不慎打碎了他一盞燈籠,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不,還厚著臉皮去跟陛下討了一盞燈籠來相賠。”
  理智告訴穆華這燈籠不能要,但眼看那比金子還貴的東西被摔碎了,他心疼得要命,眼下見了一模一樣的玻璃燈籠,自然眼前一亮。
  趙肅見狀,打趣道:“那會兒令郎說那燈籠貴重得很,我就押了一枚私印在他那兒,上面所刻,為先帝禦筆,幸好從陛下那討了燈籠來,否則這私印怕就回不來了。”
  他提私印的來歷,一則提醒穆華不要裝傻充愣,二則告訴他,這印不是一般的印,別想著糊弄過去,把事情都推到兒子身上,自己推脫責任。
  
  穆華心頭大罵穆玉臣,一邊從袖子裡摸出那枚印信,雙手遞過去:“大人瞧瞧,是不是這一枚?犬子無狀,萬望大人寬宥。”
  “哪兒的話,是本部堂有錯在先。”趙肅把燈籠送到穆華手裡,看著他忍不住翻來覆去地把玩,笑眯眯問:“我先前看這燈籠漂亮,也想買幾盞,可惜有市無價,稀罕得很,不知你原來那盞燈籠是從何處買來的?”
  穆華一愣,目光閃爍:“這是別人所送,下官不甚清楚。”
  “哦?這燈籠貴逾十金,據本部堂所知,與穆家相識的親朋好友之中,都沒有買得起燈籠的商賈巨富之家啊。”
  穆華笑容一滯,面色隨之一沉:“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趙肅從案上抽出一本簿子,推到他面前。
  “這裡是佛郎機人在市舶司登記入冊的三百五十七盞琉璃燈籠,其中除了十盞上貢之外,其餘去向,被何人所買,都清清楚楚註明瞭,本部堂想請你懧一懧,這裡頭究竟有哪位是送燈籠給你的‘別人’?”
  穆華瞠目結舌,終於意識到對方來意不善,甚至是早有預謀,否則怎麼能連市舶司的登記冊子都拿到手,先前這人請工部諸人吃飯,還一副與他們推心置腹的模樣,莫非都是做做樣子?他一個工部尚書,難道還想兼職刑部的活計,把工部掀個底朝天?
  
  工部之貪,非他一人之貪,除非趙肅能把所有人連根拔起,但這裡頭還有不少背靠大樹的人,穆華不相信他有如此魄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大人是工部尚書,而非刑部尚書,更非大理寺卿或禦史!”
  趙肅不慍不火:“你似乎忘了,本部堂還是內閣大學士。”
  穆華定了定神:“大人如此做派,置張閣老於何地?”
  他口中的張閣老,不是張居正,而是同為內閣閣員的張四維,穆華抬出他,只不過想嚇嚇趙肅,可他也知道其實並沒有什麼用。
  “鳳章,”趙肅溫厚一笑,“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子維兄秉公為國,自然不會為了一個貪官汙吏而自毀名聲,再說考成法一旦出來,不用我手裡頭這些證據,你也是過不了考核一關的,屆時在首輔面前,你道他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他說得沒錯,自己和張四維並沒有多深的交情,真出了問題,他肯定不會力保自己,也許還會為了討好趙肅而把他推出去,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穆華這才有些慌亂起來,思來想去,咬了咬牙,撩袍子跪下:“還請大人指點下官一條明路!”
  “鳳章快快請起!”
  對方識趣,趙肅也沒端著架子,伸手扶住他,將人托住。“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客氣話,我就是不忍你將來誤入歧途,這才出言相勸。”
  
  什麼話都讓你說盡了,挖了個坑給老子跳,現在又來裝好人!
  穆華腹誹,面上卻還要露出一副感激的神色:“請大人明示。”
  趙肅微微一笑:“我看過工部的賬冊,實際用途寫得含糊不清,而且數額龐大,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在你們手裡,有沒有另外一份暗帳,我也不計較了,如今只要你把其他人貪汙受賄的證據列舉給我,我不僅保你無事,還會替你美言,保你升遷。”
  穆華嘆了口氣:“大人這是要把下官往火裡推啊!”
  趙肅搖頭:“本部堂這是要救你一命,否則大可讓禦史彈劾你一本,何須繞這麼一大圈子!”
  穆華苦笑:“大人是放過我,但如果把他們供出來,我照樣沒什麼好下場罷。”
  
  “鳳章,何須如此悲觀,”趙肅按著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又親自端了茶遞給他。“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穆華一愣:“五十有八。”
  “你可覺得自己有如當年嚴嵩徐階一般的聖眷麼?”
  穆華皺眉:“大人就別揶揄下官了。”
  “非是揶揄。”趙肅的語調如和風細雨,慢慢深入他的內心。“朝廷有制,官員年滿六十則需致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嚴嵩那樣,令嘉靖帝青眼有加,耄耋高齡還在首輔位置上。滿打滿算,你也還有兩年而已,很多人到了你這歲數,想的不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烏紗帽,而是怎麼盡可能為子孫後代多著想些。你說對嗎?”
  穆華想到自己還在國子監當監生的兒子,心頭猛地一跳:“大人……”
  “別急,你回去好好想想。”趙肅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沒有逼迫他立時作出決定。
  穆華內心翻江倒海,作著天人交戰,許久才慢慢起身往外走,竟也忘了向趙肅告退。
  
  “等等。”
  趙肅見他瞬間受了驚嚇的表情,不以為意地一笑,把那盞琉璃燈籠塞到他手裡,靄聲道:“好好收著,別再碎了。”
  穆華手一抖,只覺得他話裡有話,卻又挑不出毛病,對上趙肅那張溫和無害的面容,他的胃部就一陣痙攣。
  現在他才發現,前任尚書朱衡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可惜這麼好的一位老尚書,竟然被他們聯手逼走了,結果接任的這位……
  哎,悔之晚矣!
  
  穆華回到家,越想越覺得膽戰心驚。
  趙肅說得沒錯,朝廷風雲變幻,誰也摸不清以後是個什麼情形,他在這裏幾十年,見多了人走茶涼的淒涼景況,從嚴嵩到徐階再到高拱,誰不是這樣,官場無父子,他雖然頭上頂著張四維同鄉的名頭靠著張居正這棵大樹,可趙肅那邊也有一干同年和高拱舊黨,真掐起來,誰贏誰輸還不知道,他自己肯定要成為趙肅殺雞儆猴的對象,在工部這些年,他也私吞了不少錢,可要是沒命花,一切都白搭。
  穆華又想到穆玉臣,這個獨子自幼被捧在掌心,讀書不成,當然也沒法通過科舉當官,這才靠自己的關係成了國子監蔭生,如今的國子監祭酒是王錫爵,聽說還是趙肅的同年好友……
  他想了整整大半宿,直到兩眼紅腫,腦袋嗡嗡直響,才終於下定決心。
  
  第二天一大早,趙肅剛到工部衙門,就瞧見自己辦公的屋子門口站著個人,而且看模樣,已經等了一段時間了。
  “鳳章,這麼早……這是怎麼了?”
  招呼還沒打完,對方一抬頭,趙肅就被他的憔悴形容嚇了一跳。
  穆華臉色灰敗:“大人就別調侃下官了,下官這是來請罪的。”
  趙肅聲色不動,仿佛早已料到:“呵呵,進來說罷。”
  
  進了門,只有他們兩個,穆華也不拐彎抹角:“大人,下官可以把這幾年工部的賬目明細一一奉上,但是下官想知道,大人昨日說的那些話,是否還算數?”
  “自然算數,我保證絕不讓你被牽連進去,而且此事一了,就會保舉你到南京六部,也算是善始善終了。”
  穆華苦笑,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趙肅,更何況官場也是講信用的,正所謂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如果沒有辦到,反而趕盡殺絕,就會被視為不守承諾,這樣的人,以後也沒有人敢相信他了。
  “大人是叫人來記,還是想親自記?”
  趙肅訝然:“沒有賬簿?你都背下來了?”
  穆華坦然點頭:“賬冊這種東西,一旦被查出來,就是真憑實據,最安全的作法,自是銘記於心了。”
  “那你說罷,我來記。”
  穆華便說了起來,某年某月某日,因什麼工事用了多少材料,其中每份實際花費銀兩,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事後趙肅找人核對,確實也分毫無差。這樣過目不忘的本事,即便放在後世,也是罕有,可惜他這份聰明才智,卻沒用在正道上。
  
  有了這份冊子,整頓人事自然不再是難題,趙肅趁機把工部上下都清理了一遍,該走的走,可以戴罪立功的暫時留下,當然吞下的銀子也要吐出來,不過半個月時間,工部左右侍郎都已換人,蘇正被拔擢為右侍郎,而復職的潘季馴則被任命為左侍郎。前者擅長核算,後者長於治河,趙肅就讓他們各自負責一塊,又將各司職責明確下來,這其中還裁了不少無用的職位,罷了不少冗員。
  自然有些人不甘心,上疏皇帝,可都沒掀起什麼風浪,因為這次整肅讓工部生生從赤字摳出五十萬銀兩,原定撥給工部的一百萬兩,直接可以省下一半,挪作軍費,這下內閣裡皆大歡喜,人人開心,張居正自然也不會去找趙肅的不痛快。
  到了年中,張居正眼看條件成熟,便正式向皇帝上疏,提出考成法。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下,接下來要進入張居正的改革期,因為有趙肅的存在,有些地方可能會有改進,趙肅本人也會做一些事情,與此同時朝廷鬥爭並沒有結束,JQ齊頭並進。。

第 94 章 ...

  考成法,說白了,其實就類似於現代公司裡頭的績效考核,年初官員們把今年各自需要做的事情羅列在摺子裡呈到京城,就是工作計劃,京城會有專門的人員將這些工作計劃記錄在冊。比如你說去年縣裡洪水泛濫,今年要修築堤壩,等到年底檢查,好,堤壩沒修,處分。處分程度也因你的完成程度而不同,如果大部分完成了,可能就是降職,如果完成率很低,那就是革職了。

  大明雖然有針對官員考核的京察和外察,可除非是像太祖皇帝那樣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才能震懾百官,否則這些考核只是流於形式,甚至成為排除異己的工具,隆慶六年曾經利用京察清楚高拱餘黨的張居正當然再明白不過,所以“工作考核”的實施就成了當務之急,只有把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員淘汰掉,提拔一批會做事的人上來,他後面那些改革才能實現。

  這是張居正的得意之作,在他之前,幾乎從來沒有人明確提出這樣一個辦法,而且對於那些只會埋頭做事,卻不會討好上司的人來說,考成法無異於一件好事。——當然,這種人還是比較少的,所以就算張居正身為首輔,也壓不住許多怨聲載道的聲音
  趙肅也贊同考成法,只不過他旁觀者清,卻也看到一些其中的不足之處。
  首先這裡頭對官員的工作計劃規範並不足夠明確,趙肅建議把每一個部門具體的職責分情況羅列出來,再根據各個事項制定具體的獎罰制度。
  譬如說一個知府,他今年需要巡視轄下所有縣的百姓,再將每個縣的情況上報,要主持府試,要徵收賦稅,要審理若干案件,那麼如果他全部完成,甚至超額完成,就能得到豐厚的獎勵,包括銀兩和全國性通報褒獎,其中銀兩的獎勵,則是從其它革職官員的俸祿裡扣除,不需要朝廷再出一分錢。
  

  其次,考成法還容易出現一個弊端,那就是由上級下,工作計劃的層層積壓。如朝廷要求某地今年需要徵收多少的稅收,巡撫或按察使當然不可能親自去收,這個任務就交給了下頭的人,知府又分派給知縣。

  以前的稅收,沒有明確的強制性要求,朝廷擔心老百姓負擔過重,把賦稅一降再降,低得不能再低,但即便這樣,也有很多大戶中戶拖稅漏稅,官府也樂得清閒,收多收少沒所謂,反正自己吃的是公糧,損失的是國家,但是現在不行了,稅收得少了,今年“工作計劃”沒完成,大家都別想好過,所以知縣感到壓力很大,就把這種壓力轉嫁給地主們,而地主們當然轉嫁給佃戶。其結果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考成法反倒可能失去它原來的優勢,成為老百姓的沉重負擔。

  在幾十年後,一個叫黃宗羲的人,曾經總結過一條規律,說歷朝歷代的所謂賦稅改革,每改革一次,老百姓的負擔反而要相應地增加。這裡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涉及到考成法的弊端,那就是考成法並沒有按照每個地方的實際情況來制定徵稅標準。無論是顆粒無收還是五穀豐登,全國只有一個統一的徵稅標準,這就容易造成災荒之年,下面拿不出一粒糧食,但官員為了保住烏紗帽,還要強迫老百姓交出糧食。
  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在張居正死後,朝廷廢除了考成法的重要原因,像王安石一樣,張居正的出發點或許是好的,卻忽略了很多實際情況,而其他人只看到壞的一面,不由分說就把這個東西徹底廢除。
  針對這個情況,趙肅又向內閣和皇帝提出幾點建議。

  一是考成法所制定的徵稅標準要按照地區和收成不同來區分,有些地方今年豐收,那就按照實際情況多收一點,有些地方今年洪水淹沒了農田,那不僅要降低稅收,還得撥款賑災。
  二是為了防止各地官員中飽私囊,出現向下橫徵暴斂,向上瞞報的情況,定期從朝廷派人到各地暗訪抽查,如有發現這種情況的,嚴懲不貸,以震懾餘者。
  世上沒有一個完美的制度,考成法也一樣,但它所涉及的層面,又如此龐大,如果能夠很好地推行,不僅吏治卓有成效,國庫收入也將大大增加,因此趙肅不希望它的效果只能維持幾年,更不希望它被徹底否決。

  所以,他竭盡所能在給張居正拾漏補缺,讓它起碼在這幾十年內能夠適用,至於幾十年後,他也並不擔心,到時候文化的開放早已達到一定程度,在他的推波助瀾之下,西方科學將會衝擊這個古老帝國,屆時自然會有有識之士,提出與時俱進的辦法。

  從這幾條建議,都能看出趙肅的用心良苦,朱翊鈞那邊自然沒有異議,張居正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內閣由此進入幾十年來難得一見的和諧時期。張居正剛當上首輔,性格裡霸道的一面還不太顯露,他又急於在考成法上得到內閣其他人的懧可,所以大家縱然在小事上各有異議,大方向上卻很有默契地達成一致。

  另一方面,朱翊鈞也開始從軍隊下手。

  自從戚繼光那本《練兵紀要》刊印出來,發放全國軍隊將領之後,他自己也仔仔細細讀了好幾遍,直到能把書倒背如流為止,並且要求駐邊將領將自己在帶兵過程中的心得也寫成條陳,上呈御前。
  每個武將帶兵的經驗都不一樣,但這裡頭也不乏對軍事一竅不通,純粹是紙上談兵的人,東西寫上來,是龍是蟲,是抄兵書的還是自己體會的,皇帝對照著看,又找來久經沙場的兵部尚書楊博一起研究,也能挖出不少渾水摸魚的蛀蟲。
  熟悉軍事,瞭解軍事,是為了在戰爭一起的時候,作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不至於被人欺瞞,兩眼一抹黑,很容易鬧出笑話,而且身為皇帝,也是軍隊最高統帥,理應擁有武將的擁戴,但如果你沒有本事,就算因為地位的緣故而不得不讓人屈服,也終究達不到打動人心,讓人心服口服的效果。

  從小受趙肅薰陶的朱翊鈞很明白這一點,而且身體力行,每天起碼要花上兩個時辰親自參與京營禁軍的操練,有時甚至親自下場與將士一起訓練比劃。為此內閣不少人,包括張居正都強烈反對,懧為天子不該和士兵廝混在一起,有失身份,但趙肅獨排眾議,與兵部尚書楊博一起,支持皇帝這樣的行為。

  實際上,效果是顯著的,由於朱翊鈞不怕吃苦和一視同仁,得到了京營中不少將士的擁護,而皇帝通過這樣的親身實踐,也想出了不少辦法,用來提拔有才能的人,淘汰在軍隊裡混日子的。
  為了讓皇帝能夠更加熟悉地形地貌和戰場上的情況,趙肅讓工部又做了薊州和宣大兩地的沙盤,而這個時期,在戚繼光手下當兵的賀子重,也會經常與朱翊鈞書信往來,跟他描述一些實際情況
  當然,要指望賀子重的書法和文筆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皇帝經常會在信中看到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別字和病句。
  這就又讓朱翊鈞發現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提高軍隊士兵的文化水平。
  在明朝當武將有幾種途徑,一是進士出身的文官外放,像譚綸。二是世襲武職,像戚繼光。三是通過武舉授職,一步步升上去,像毛文龍。四是雖然沒什麼文化水平,但是跟著老大打天下,後來老大成了皇帝,下面的人自然也就雞犬升天了。

  如今第四種情況幾乎沒有可能,所以明朝武將一般都要識字的,但是對士兵就沒有那麼多的要求。在這個時代,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明朝士兵的地位極其低下,加上國庫空虛,常常拿不出軍餉發放,一支連吃都吃不飽,也沒有任何信仰的軍隊,怎麼能指望他們打贏戰?

  戚繼光之所以百戰百勝,就是因為他給了士兵足糧足餉,而且定下嚴格軍紀,這才有了名震天下的戚家軍。朱翊鈞想改革軍隊這種惡性循環的現狀,就要先從清點軍隊人數,和發放足額軍餉開始。

  清點全國軍隊人數,是為了防止克扣軍餉,吃空餉的情況,發放足額軍餉,則是讓士兵吃飽飯,才有力氣打仗。

  再然後,就是對五品以上武將進行定期考核,考核內容包括軍事知識,對防地的瞭解,每月的操練規定,並派人實地驗收等,以免這些人時日一久,不思進取,敵人一來連打都不用打,就直接逃跑了。
  最後則是對普通士兵文化水平的普及,朱翊鈞原先的想法是讓武將直接給士兵授課,但趙肅又想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那些在考成法中不幸落馬的革職官員去教士兵識字,戴罪立功,一年之後考核士兵,如果全部考核通過了,說明這些人教得好,可以考慮讓他們重新為官,如果士兵考核沒通過,那不好意思,再派個人來,反正朝廷裡每年因為工作考核不合格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一步步來的,光是清點軍隊人數這件事情,就進行了大半年,一直到萬歷二年春天才基本完成。
  這段時間內,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內閣閣老們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有十個時辰是在內閣裡度過的,有時候困了就直接倒在內閣裡間的小屋子裡歇會。

  為了提高效率,皇帝也索性把辦公場所暫時搬到內閣,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每天待在這裡,才發現內閣的環境是多麼簡陋,一想到趙肅,哦不,是所有閣老每天就在這種環境下辦公,朱翊鈞二話不說,下令擴充內閣,重新整修。
 
第95章

  兩個月後,當內閣成員集體搬遷到修葺一新的文淵閣時,都愣住了。

  這還是他們兩個月前待的地方嗎?

  乾裂褪色的外墻被重新上了一層顏料並加固,破了幾個洞的窗紙全部替換下來,連窗欞也都重做,裡頭也徹底翻修過,原先的炕頭被鏟平,全部擺成桌椅,但是椅子上都墊著厚厚的褥子,桌子底下則燒著無煙的銀絲炭,青石磚下是地龍取暖,這會兒雖是三月,北京城卻寒意不減,但有了這些東西,眾人從此不用在堪比貧民窟的文淵閣裡幹活了。

  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在,這與兩個月前的文淵閣絕對是天壤之別。
  
  作為大明帝國僅次於皇帝的最高權力機構,文淵閣向來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都趨之若鶩的地方,但他們在有資格出入宮禁之前,不會想像得到內閣的環境有多惡劣。

  冬涼夏暖,陰暗潮濕,連裡頭的桌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份,四個桌腳明顯不平,還得拿塊磚頭墊著,人在裡頭日復一日,時間一久,患上風濕也不稀奇。

  這裡曾經待過無數的名臣權臣,但沒有一個人敢主動對歷代皇帝提出改善環境,一則以前嘉靖、隆慶兩代曾經幾次提出要大興土木,修葺內宮幾大宮殿,讓自己的居所更舒適,內閣怕皇帝鋪張浪費,都以經費不足勸阻了,隆慶就罷了,嘉靖就曾因為此事憋了一肚子氣,最後還是體察上意的嚴嵩嚴閣老擠出經費給辦的,當然這件事情被視為文官恥辱。二則這是內閣大臣們的辦公場所,太過華麗奢侈,只會讓百官懷疑閣老們是來享受的,而不是來為朝廷辦事的,所以為了名聲,為了面子,眾人以苦為樂,在這裡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嘉靖一生為了修仙,一生為了自己,根本不可能體恤臣下,想起修葺內閣這茬事,先帝隆慶倒是心慈,可惜那會兒內閣沒錢,而且他一輩子也沒親自踏足過內閣,更想像不到這裡的惡劣,於是到了朱翊鈞這裡,他從內庫裡撥出五萬兩,交由工部承辦,又親自過問,叮囑務要辦得妥妥帖帖。

  工部早已不是以前的工部,趙肅接任之後就進行大幅度整頓,考成法之後又涮下一批人,現在已經是六部裡頭分工最明確,辦事效率最高的部門了。

  皇帝有了吩咐,又是自己掏錢,所有人都沒話說,趙肅把這件事交給一絲不苟的蘇正,這個人把懧真精神發揮到極限,從頭到尾一共花了四萬三千六百一十五兩,全部記在賬上,剩餘的退回內庫。

  花費如此之少,與以往工部動輒就十幾萬兩的開銷截然不同,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也讓滿朝上下都看到趙肅治下的成果。

  此時的趙肅,外有元殊、陳洙、戚繼光等人,內有刑部尚書葛守禮,禮部右侍郎申時行,國子監祭酒王錫爵,還有張廷臣、鄒靖平等人,手下還有整個工部,雖然這些人裡沒有一個在內閣,也還無法與如日中天的張居正相比,但是不知不覺之間,儼然已經成為朝廷中一股新的力量,縱然這股力量還很弱小。
  
  放眼古今中外,想要做事,沒有人手是不行的,即便古人說君子不黨,你也不得不刻意經營,將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拉到自己麾下,久而久之,就形成黨派。

  有黨就有紛爭,在當時,沒有法律嚴格規範的情況下,黨爭往往會成為拖延進度,危害國家的毒瘤,張居正充分懧識到這一點,這才要鏟除異己,好為自己的政策方針清路。

  但是這樣做的後遺症也是嚴重的,明朝兩百多年,自有內閣制以來,凡是大權獨攬的首輔,幾乎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縱然在位的皇帝與其君臣相得,新帝繼位之後也難得善終。歸根結底,除了皇帝難以容忍比自己權力還大的首輔之外,還因為首輔得罪的人太多,所以無形中也有很多敵人,欲置其死而後快,如此一來,惡性循環,以至於歷史上明朝到了後來,朝綱敗壞,百官成天為了權力爭吵不休,黨同伐異。

  而趙肅想要做的,既不是將來取代張居正,大權獨攬,陷入又一個怪圈,也不是在權力鬥爭中落敗,被人踢下去,他想要做的,是讓內閣制能真正成為治理國家的機構,而非互相傾軋的工具。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首先還得讓自己先強大起來,才有資格去改變遊戲規則。
  
  閒話休提,回到眼前。

  萬歷二年春天,內閣裡的所有人看到眼前煥然一新的屋子,都忍不住感動了,歷經三帝,他們從來沒感受過帝王如此的體貼,就連張居正也微微激動起來,朝朱翊鈞叩拜。

  “陛下體恤之心,臣等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

  他這一跪,身後眾人自然也跟著跪。

  朱翊鈞原先只是心疼趙肅住得不好,到後頭來無心插柳,竟有了收服人心的效果,實在是始料未及,但眼見趙肅也向他投來笑容,目光讚許而溫暖,他便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皇帝逐漸能夠獨當一面,他手裡牢牢掌握著京師三大營,而地方軍隊在逐步改革下,一切也往令人樂觀的形勢發展,如今縱然是張居正,也不能不考慮皇帝的意見。

  當然,朱翊鈞很明白,一個國家想要治理好,光憑皇帝一個人在那裡指揮是沒用的,強盛如唐朝,正是因為唐太宗善於將權力下放分工,且聽取不同的意見,如今內閣班子個個能幹,得來不易,他也無需事事都在那裡指手畫腳,所以他雖然經常參與內閣會議,但卻干涉得很少,只有在一些重大事情上,或者內閣眾人爭論不休時,才會作下決斷。

  如此一來,皇帝與內閣的相處模式倒有點兒像不列顛帝國的女皇與臣子的關係了。——當然,這是後來西洋傳教士們的評語。

  眼下大部分的閣臣壓根還不知道不列顛國身在何方,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需要不時調整自己對皇帝的印象和做事方法,從嘉慶朝的消極,隆慶朝的紛鬧,再到萬歷朝的勵精圖治,許多人隱隱預感到自己正處於一股前所未有的時代浪潮中,雖然他們還無法明確知道這究竟意味著好與壞。

  另一方面,從市舶司關稅收得的錢,漸漸投入到造船上,趙肅深知此事重要,不僅親自督辦,找了不少永樂年間的造船圖紙,還託人四下尋找民間的能工巧匠,或者當年造鄭和寶船的船工後人,此事歷經一年多,其中種種艱難險阻不提,直到萬歷三年二月,第一艘仿造當年鄭和下西洋,並加以改進的寶船終於在廣州府的番禺造船廠完工,消息傳到工部,趙肅第一時間上報了皇帝,並請他為其命名。

  朱翊鈞興奮了許久,又來回想了許久,才終於提筆寫下三個字:萬歷號。

  第一艘船的試航意義重大,如果皇帝能夠親自到場,對於所有人的人心鼓舞來說無疑是巨大的,但畢竟不可能,就算內閣答應了,言官們也不會答應,權衡之下,退而求其次,改為派出一名閣臣到場,也算代表皇帝了。

  這件差事當然就落在趙肅身上,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日子也定了下來,離出發還有十來天,趙肅依舊需要待在內閣,做那些做不完的事情。

  在最後一份摺子上寫完票擬,再抬起頭,內閣裡已經沒人了。

  往常他不是最後一個回去的,但今天事情多了點,而且要趕在去廣州之前,把工作處理好,才能放心離開。

  趙肅放下筆,疲憊地捏了捏鼻樑,忽然覺得心有些累。

  從嘉靖三十五年到如今,一晃眼,他來到這裡也有十九年了,從一個寒門庶子,一步步努力到今天,位列帝國宰輔,成就不可謂不大,換了別人,興許已經驕傲自得了,但趙肅沒有忘記自己的老師戴公望,也沒有忘記自己當年站在閩江邊上說過的話,所以他時刻提醒自己要克制,但他畢竟不是神,也有七情六慾,這些年下來,也常常有身心俱疲的感覺。

  歇了一會兒,起身披上大氅,推開門。

  寒意撲面而來,外頭黑漆漆一片,只有屋簷下掛著的幾盞燈籠輕輕搖晃,映照出微弱的光,雪花擦過燈籠,飄落在臉上。

  遠處有人提著燈籠走過,看不清模樣,興許是路過巡視的侍衛或宮人。

  從溫暖的屋裡驟然紮入冰天雪地,身體不由打了個寒噤,趙肅將手籠入袖中,慢慢走著。

  雪看起來下了很久,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一不留神,腳步一個趔趄,身體往前歪去。

  眼看要摔倒,旁邊驀地伸出一雙手,將他穩穩扶住。

第96章

  趙肅穩住身形,抬頭一看,驚訝:“陛下怎的在此?”

  “朕睡不著,出來走走,見這裡燈還沒熄,就過來瞧瞧。”朱翊鈞笑了笑,比起三年前剛登基的時候,他現在的成長不是一點半點,不僅身材拔高了許多,更顯得挺拔俊秀,頭上也沒戴著往常在朝會上戴的蟬翼冠,只是用一頂白玉冠束住頭髮,隨意瀟灑。

  “宮門已經落下,你怕是今晚又得在這裡歇著了。”他有些心疼,以前當太子的時候不知道,現在才曉得內閣閣臣們工作量有多大,通宵達旦廢寢忘食也是常有的事兒,也因此聽說了張居正在外頭用度奢靡鋪張浪費,朱翊鈞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趙肅可沒有張居正那種愛出風頭的嗜好,所以在皇帝看來,兩位老師裡,自然是趙肅更苦了。

  趙肅道:“陛下命人將內閣整修之後,這裡比家裡頭還舒服,談不上辛苦,只是家中尚有兩個小兒,臣有些掛心。”

  趙耕和趙耘今年三歲,正是小孩子最調皮搗蛋的年紀,趙肅不想拘著,便隨著他們的性子發展,一個成天喜歡在大樹底下玩蟲子,一個則拿了支毛筆見了什麼東西就往上塗鴉,所幸他們身上還有點兒趙肅和陳蕙的影子,再調皮也頂不過天去,小小年紀倒常出驚人之語,頗有點早慧的意思,只是趙肅沒興趣培養出兩個天才來,從來不拿書本的東西壓著他們,只從日常小事上教育孩子品行,如同當年對小包子朱翊鈞一般。
  
  “有管家僕人在,不會有事的。”朱翊鈞安慰,心裡巴不得他不回去才好,兩個小鬼小時候還好,大了就會爭寵,他最近去過趙家幾回,連話都說不到兩句,偏偏還得擺著親切的面孔,發作不得。

  他揮退了隨侍,兩人在雪地裡走著,朱翊鈞的手也沒有撤開,依舊扶著趙肅,看背影倒像二人相互攙著緩行。

  萬籟俱寂,靜得連靴子踩雪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廣州離京城萬裏路遙,又離濠境近,那裡被佛郎機人占著,你自個兒小心,朕給你派了幾名武功高強的侍衛,務必要他們保你一路平安。”

  趙肅笑道:“陛下放心,當初正是因為佛郎機人在濠境,臣才會將造船廠設在廣州府,此去若有機會,臣還想去濠境瞧瞧佛郎機人的船艦。”

  朱翊鈞臉色一變,想也不想就出口:“你不可親身涉險!”

  兩人朝夕相處,他很快就摸清趙肅的意圖:廣州府離濠境近,番禺南沙可由珠江口入海,將來若是收服濠境,自然也可以從這裡出發,一旦第一艘寶船造成,接下來就可以開始考慮組建水師的事情了。趙肅凡事都要做一步想三步,竟是打的這個主意!

  “陛下無須擔心,臣會量力而行的。”趙肅雖然面容溫和,語意卻甚是堅定,明顯沒有改變初衷。

  朱翊鈞怎捨得疾言厲色,於是苦口婆心:“濠境地靠南海,不過撮爾,可你若有事,朕卻要失一臂膀,朕寧可濠境不收回,也不能沒了你。”

  趙肅一聽不行,得和皇帝普及一下邊疆國土的重要性,便道:“陛下,濠境雖然不大,卻可作為一處港口,若是將來水師建成,停靠濠境,進可攻,退可守,再重要不過,如今被佛郎機人占據,百姓連從廣州出海都不得安寧,時時被騷擾,平白令朝廷損失不少,大明臥榻之側,又豈容他人鼾睡。”

  “對,你說得都對,”皇帝話鋒一轉,仍不妥協:“總而言之,只許遠觀,不可親身過去,朕自會讓身邊的人看著你。”

  “臣遵旨。”趙肅嘆了口氣,似乎為不能親自去看看幾百年的澳門而遺憾。

  兩人神情都很隨意,縱然談的是國家大事,腳步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

  雪漸漸小了一些,但卻越發冷了起來,跟在後面的黃門一路小跑過來,問皇帝和趙大人要不要進屋裡歇息,朱翊鈞揮退了人,一隻手依舊輓著趙肅,另一隻手趁其不備偷偷伸進對方暖手的皮毛套子裡,挨著趙肅溫暖的手,趙肅當他玩心頓起,也不在意。

  “你這一走,估計得大半年才回來了。”

  “是,京城與廣州,一北一南,臣想懇請陛下讓臣順道回家省親一趟,這幾年一直忙著新政,連省親假也沒能用上。”

  朱翊鈞嗯了一聲,又冒出一句:“那你興許得十月才能回來了罷。”

  趙肅聽出話語中的幽怨,忙問:“陛下是有事讓臣去辦?”

  朱翊鈞幽幽道:“朕要大婚了。”

  三年前,以為先帝守孝而拖延過去,但如今三年一過,張居正舊事重提,後宮兩位太后自然催促不停,甚至連人選都定好了,余姚王氏,自幼長於京師,據說容貌品行都是萬裏挑一的,但朱翊鈞連她的面都沒見過,對這位未來皇后更沒一丁點興趣。

  如果單以容貌論,後宮什麼樣的美人沒有,作為皇帝,當然不可能是未經人事的愣頭青,只是他登基之後,一心希望在國事上有所作為,從來不曾耽溺於玩樂,很多時間都和大臣們泡在一起,頗有當年弘治帝的風範。

  更何況,在他心底,一直有一個人,又敬又愛,無比珍視的人。

  隨著年紀的增長,他早已明白,這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那許多年來,從小到大,無數的點點滴滴,積攢在心頭,幾乎要溢出來,可朱翊鈞仍不敢表露分毫,原因無它,只因不想看他蹙眉,更不想看他為此困擾。

  情到深處無怨尤。

  皇帝不知道這句話,可他的心情卻與這句話一般無二,對他來說,眼前這個人,是萬萬不能因此受到半點委屈的,縱然想到讓他因為自己的感情而受到朝臣非議,朱翊鈞都覺得心揪成一團,受不了。

  若是全天下的人知道身為九五之尊,坐擁江山美人的皇帝竟然為了一段隱秘的愛戀,且這份情意只有他自己知曉,而苦苦忍耐時,只怕會吃驚得連眼珠子都掉了。——但這確實就是朱翊鈞現在的寫照。
  
  趙肅本想說恭喜,但一聽這語氣不對勁,話到嘴邊就變成安慰:“陛下不必心急,屆時天下秀美女子,皆集於後宮。”您還有很多口味可以選擇的。

  其實他的想法也沒錯,朱翊鈞不開心,那肯定是因為不喜歡皇后人選被人安排,又擔心皇后不夠漂亮,那沒關係,後宮裡頭肯定有他喜歡的口味,而且他記得歷史上深受朱翊鈞寵愛的鄭氏,也差不多該出現了,現在皇帝變了個樣,估計也不會像歷史上的神宗那樣為了鄭氏和大臣們作對了。

  但想了這些,趙肅心裡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小皇帝,那個粉粉嫩嫩的團子,也到了廣納後宮的年紀了。

  朱翊鈞就老大不高興了,心道自己思來想去萬般躊躇到底是為了什麼,竟變成急吼吼的好色之徒了?

  心一橫,惡向膽邊生,當下道:“朕早就有心儀之人了。”

  灼灼盯著他的目光,讓趙肅的呼吸忽地一滯。

  “臣鬥膽,敢問陛下心儀之人是……?”

  “不可說!”朱翊鈞惡聲惡氣地說完,又補了一句:“朕先回去就寢了!”

  說罷氣衝衝甩手就走,留下一頭霧水的趙肅在那裡胡亂揣測。
  
  不可說,那就是不能跟別人說的,難道不是鄭氏?應該不是啊,如果是鄭氏的話,那應該沒什麼不可說的,前幾年朱翊鈞剛剛到了發育的年齡,也曾有過喜歡欣賞美女的時候,那會兒也沒見他避諱過。

  沒有被已知歷史侷限住的趙大人開始天馬行空,從現在後宮的宮女們,到宦官,再到百官,所有可能的人選都被他過了一遍。

  難不成是李太后?又或者張居正?

  趙肅嘴角抽了抽,過濾掉。

  總不可能……是自己……吧?

第97章

這年頭也就一閃而過,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兩個大男人,既是君臣,年齡差距也擺在那裡,趙肅覺得朱翊鈞即便戀母,起碼還是一男一女,怎麼也不至於戀師啊。
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到後頭,他轉身往裡屋走。
可是腦海裏忍不住又浮現起剛才皇帝的古怪神情。
怎麼看,怎麼怪異。
孩子大了,有代溝了,皇帝長大了,連想法也不是常人能摸透的了。
趙肅一邊感嘆,一邊忍不住摸向下巴和臉頰。
嗯,還好,沒什麼皺紋,應該看起來還不老。
放在後世,年過三十被視為一個男人黃金時期的開始,但在古代,大家三十而立,官員更要蓄須以示威儀,所以大夥兒流行三十蓄美須,而且針對鬍鬚也有著各種各樣的保養。當然,這只是流行趨勢,而非硬性規定,所以趙肅還保留著骨子裡的現代觀念,打死不蓄須,結果因為長得好看,下巴又光溜溜的,走在街上,有時還會被誤以為是宦官。
三月中旬,春暖花開之時,趙肅奉皇命,帶著隨行人員一路南下,直奔廣州。
有了正使,自然要有副使,副使有兩人,一是工部侍郎蘇正,一是禮科給事中宗弘暹。
蘇正也就罷了,但科道給事中的職責是監察六部,彈劾百官,也就是說,張居正舉薦這人為副使,是想以此達到互相制衡的效果。本來這麼安排也沒什麼不妥,官員奉命在外頭辦事,身邊總要有個制轄的人,這是朝廷慣用的手段,但問題在於,趙肅是閣臣,他出去代表的是皇帝,而朱翊鈞並不同意這麼一個人選。
二人各持己見,甚至在內閣會議上出現小小的爭執,皇帝臉色沉如墨水,最後拂袖而去,但張居正依舊毫不讓步,他的理由光明正大,而且以他強勢的行事作風,即便面對皇帝也不退縮。


最後還是趙肅說服了皇帝,因為他並不希望朱翊鈞過早與張居正正面對上,雖然以兩人的性格作風,遲早有一天也許會不歡而散,但現在就鬧翻,對皇帝自己,對整個國家,都是沒有一點好處的。
至於宗弘暹這個人,趙肅並不覺得以自己的能耐,會被他轄制住。
這段小小的插曲,不僅讓朱翊鈞心裡留下一根刺,而且也給張趙二人之間的關係蒙上一層陰霾。
雖然彼此見面時依舊言笑晏晏,但趙肅很明白,他們兩人,是政治盟友的關係,而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或敵人,就算惺惺相惜也好,仇深似海也罷,一旦時機不對,利益出現分岔,那麼轉眼之間,朋友變敵人,敵人變朋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他和張居正雖然目前沒什麼大的分歧,但在一些小事上已經呈現出不同的態度,以後更不可能永遠的和諧下去,人在江湖,不得不戰,但趙肅只是不希望這一天太快到來。——正事尚且忙不過來,若還要從中抽出精力去內鬥,那簡直是自找罪受。歷史上張居正壯年暴死,最大的原因除了勞累過度,還有可能就是在與群臣鬥法的過程中,殫精竭慮,壓力過大,趙肅沒打算步他的後塵。
出發前,朱翊鈞又另外指了六名貼身侍衛給他,以護沿途安全。
對外說,自然是趙肅代表的是皇帝,也是朝廷的臉面,不容有絲毫閃失,從私心裡,皇帝卻恨不得把宮裡頭那些身手好的侍衛通通給他捎上,當然最後只能作罷,所以才有了精挑細選的十人,皇帝還親自耳提面命,讓他們出門在外,不可矜驕,一切聽從趙肅的吩咐。
沿途水路陸路互換,有時欽差身份,暢通無阻,不到半月,就到達廣州。


廣州知府范銘得了消息,帶了人早早候在城門外的驛站,見遠遠大隊人馬行來,有侍衛打扮,也有官服打扮的,為首一人倒是身著便裝,但掩不住一身氣度。
“恭迎諸位大人,請問尊駕可是趙閣老?”范銘快走幾步上前,笑容滿面地拱手。
趙肅頷首:“你就是廣州知府?”
“下官範銘,見過諸位大人。”他暗自驚訝這位閣老過於年輕。
“無需多禮,進城再說吧。”
範銘連聲應是:“大人請,房間早已準備好,請大人稍微歇息,晚上下官還為大人們準備了洗塵宴,廣州士紳都盼著一睹大人風采,還請大人賞臉。”

這是朝廷官員到地方的必備戲碼了,從古至今都大同小異,趙肅倒也熟稔,這種筵席向來就是拉關係行賄的最佳場所,趙肅雖然興趣不大,也無意故作姿態,聞言便看了範銘一眼:“筵席放晚些,一路上乏了,大家都想先歇息。”
範銘見趙肅答應的痛快,大喜:“是是,下官這就去吩咐,讓他們晚點兒!”
宗弘暹見狀,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與趙肅本事同年進士,只是現在一人是堂堂工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另一人卻只是小小的從七品給事中,原本滿心不平衡,正想著拿著張居正這塊令箭,給趙肅找點不痛快。但一路上,趙肅恩威並施,很快讓他領教到厲害,加上旁邊還有一個面無表情,言辭卻毒辣無比的蘇正,宗弘暹硬是被教訓的毫無反擊之地,再也不敢放肆。
“宗大人,只是吃個飯而已,官民交流,你也一起吧?”
宗弘暹整胡思亂想著,就聽見趙肅對他說話,嚇得一激靈,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大人有命,下官怎敢不從!”
趙肅笑道:“這又不是上前線為國捐軀,哪有什麼命不命的,你要是乏了,自在驛站歇息便


趙肅笑道:“這又不是上前線為國捐軀,哪有什麼命不命的,你要是乏了,自在驛站歇息便是。”
他這一說,宗弘暹想起自己神聖的使命:觀察趙肅的言行,回去如實稟報。
於是連忙道:“下官自然是願意的!”
趙肅悠悠道:“那就好,我可真怕晉甫不願意,回去上一摺子,彈劾本部堂趁著公務之便行玩樂之實。”
宗弘暹乾笑:“大人說哪兒的話呢。下官這不也跟著去了,難道還能彈劾自己不成?”
趙肅微微一笑:“晉甫深明大義,本部堂感佩於心。”
兩人聲音不大,這一番話,除了在旁邊的蘇正之外,其餘人都沒有聽見。
趙肅雖然語調和風細雨,卻一句接著一句,壓得宗弘暹喘不過起來,宗弘暹不是蠢人,領教過趙肅的厲害,自此一直到回京城,都老老實實的。
南宋起,廣州就為港口,雖然中間隔了數百年,但繁華不減反增,人口已達百萬以上,此地靠近南洋,人來人往,熱鬧不下於京城,又比北京城多了幾分活力,由於通商口岸的緣故,不時還能看見一兩個金髮碧眼的洋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官驛。
官驛裡修飾一新,寬敞明亮,連房間的被褥也全都新換了,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
趙肅沒拘著其他人,讓他們可以自由活動,只是不許惹事,那六名侍衛因為受命保護趙肅,寸步不離,就住在隔壁間。
他自己有些疲倦,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就靠在床上,不知不覺睡著了,一直到門外響起敲門聲,這才醒過來,再看窗外,天色已經全黑了。
門外站的是侍衛之一薛夏,詢問趙肅可要去赴宴,說廣州知府,連同蘇大人、宗大人,都已在外頭候著了。
照顧蘇正和宗弘暹一路騎馬疲憊,幾人換乘馬車,穿過廣州的大街小巷,很快到達範銘口中所說的四海嘍。
名字起得大氣,建築也頗有氣勢,共建了三層樓高。
為了迎接趙肅等人,三樓一整層已經被包了下來。
幾人入了三樓的包廂,裡頭滿滿五桌,已經坐滿廣州府有頭有臉的士紳,見了他們,都忙著起身行禮,紛紛道好,少不了又是一陣寒暄。
等到各自坐定,趙肅環視個桌,竟發現了坐在外面一桌的一位熟人,而那人也正瞧著他,笑著朝他點頭示意,舉杯為禮。

第 98 章 ...

  雖然對方蓄著鬍鬚,樣貌也有些變化,但趙肅仍舊很快懧出,此人正是回春堂的少東家沈樂行。
  當年自己家貧,若不是到回春堂賣藥,估計家境一時半會還改善不了,雖說貨銀兩訖,互不相欠,但其時回春堂家大業大,如果對方不肯成全,也無可指責,所以論起來,還是趙肅占了便宜。
  後來回春堂漸漸做大,在閩浙一帶已是首屈一指的藥材商,與趙暖有些生意往來,沈樂行往返南北,也曾和趙肅見過幾面,但後來趙肅入了內閣,忙於公務,兩人算來已有許多年沒見了。
  彼時一個是寒門少年,家境清貧,身無長物,一個是藥鋪的少東家,富甲一方,年輕有為,如今再見,一個已成了當朝閣老,一個卻繼承了父輩的家業並將之發揚光大。
  兩目相對,皆不約而同微微一笑,無聲打了招呼。
  時機不對,沈樂行沒有冒冒失失跑過來見禮,趙肅也不可能單獨走過去和他說話。
  
  幾人隨著範銘的指引各自落座,趙肅自然是首座,左首蘇正,右首範銘。
  他這一坐,其他人也才敢跟著坐下。
  人到齊,菜肴流水般端上來,葷素交疊,色澤鮮艷,有些連趙肅都叫不上名。那頭珠簾邊上來了兩人,一坐一站,開始彈唱助興,聲音低低切切,溫吞如水,沒有蓋過眾人說話的聲音,恰到好處。
  趙肅看了旁邊的範銘一眼:“我這一番到來,倒讓范大人煞費苦心了。”
  範銘含笑:“大人初來乍到,下官盡盡地主之誼是應該的,您代表的是皇上,咱們廣州的父老鄉親日盼夜盼,若不是下官再三叮囑,這會兒只怕十桌都坐不下,人人搶著要來。”
  趙肅哈哈一笑:“你倒會說話!”
  他拿著酒杯,站了起來。
  周遭頓時靜了下來,都望住他。

“自宋起,廣州就已開埠,至今歷數百年,中有興衰,然無損其繁華,此地雖離京城萬裏,但比起京城,卻有獨到的優勢。因由此出海,橫貫南洋,縱通世界,在我大明之外,尚有無數大小國家,所以此地是中外匯集之地,互通有無之所。而今朝廷決議開設港口,造船練兵,便是因其天時地利,這份優勢,縱是它地,也略有不及。”
  這是開場白,但顯然,很多人都被吸引住了,範銘也有些意外,原本以為這位趙大人賞臉赴宴,肯開口說句話已經不錯,如今看樣子竟是有備而來。
  “以往,我在別地赴宴,席中多是本地官宦人士,然後今日聽范大人說,在座諸位,竟有過半數是商賈,可見廣州與眾不同,商人也有資格出席此等場合。”
  他語意不明,聽不出是褒是貶,席間竊竊私語,略有不安。
  趙肅環視眾人一眼,笑了笑:“人言士農工商,商排最末,實際上,管子這句話後頭,還有一句:此四民者,國之石民也。也即是說,四者同樣重要,缺一不可,讀書可興邦,經商可富國,農耕可溫飽,而如果沒有工匠,又何來今日一桌一椅,亭台樓閣?”
  
  這話猶如一陣急雨落入平靜湖面,霎時驚起千層漣漪。
  自古讀書人,哪個不是瞧不起經商的?尤其那些進士出身的官老爺們,即便家中也許是商賈出身,可對外也從沒見他們為商人正名。幾千年來,商人早就習慣了低人一等的生活,在許多朝代,統治者都視商賈為卑賤之徒,更規定了種種限制,甚至不允許商人穿著綾羅綢緞上街。何曾有過一個朝廷官員,在大庭廣眾之下,真真正正地說一聲,商人也有大用?
  所以趙肅這一席話,不由得不讓人震撼。
  更有聰明人從他的身份,聯想到今後朝廷的動向,自然喜上眉梢。
  朝廷終於透露出肯抬高商人地位的口風,怎能不讓人振奮?
  
  趙肅卻似乎沒有看到眾人的臉色,自顧說下去:“本官今奉帝命南下,不僅僅是為萬歷號首航,更是為了代陛下巡視廣州,一睹此地民生。來之前,本還有些忐忑,只因朝廷重新開禁不久,擔心元氣還未恢復,但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卻令本官放心不少,今日見到你們,只有一句話要說:有朝廷在的一日,這港口便不會再禁,往來貿易,以後也只會越發開明,而非緊閉國門,固步自封,所以各位大可放心,只要你們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做生意,不要做那些鋌而走險,違反大明律例,危害朝廷的事情,日子自然只會越過越好,你們好,廣州府好,朝廷自然也好,這是皆大歡喜的事情,諸位說呢?”

2樓

  許多人搶破腦袋取得這次赴宴資格,除了見到朝廷大員,以示面上有光之外,也是想知道:朝廷開海禁,到底開多久?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動輒就取消?朝廷在這裡造船,除了練兵之外,是不是也與商貿有關,商人可以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趙肅說的最後這段話,既是安撫人心,解答了他們的疑惑,同時也隱隱含著警告的意味。
  前些年由於倭寇猖獗,國門緊閉,禁止海上貿易,許多內地商人為了巨額利潤,不惜與倭寇勾結,甚至為倭寇指路,引他們上岸劫掠,危害深重。雖然由於戚繼光等人的掃蕩,倭寇現在幾乎絕跡,朝廷也嚴懲了一批勾結倭寇的奸細,但並不代表這種行為以後不會發生,尤其廣州離澳門極近,朝廷如果在此組建水師,未來指不定還會與佛郎機人一戰,到時候就難保會出些勾結外地的敗類。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巨大的利潤誘惑面前,許多遵紀守法的人,往往也會抵擋不住誘惑,鋌而走險,違法亂紀,官場如此,商場也是如此,這就是人性。
  他不指望這些話能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收斂,但有言在先,態度撂在那裡:你安安分分,當大明的商人,朝廷自然也不會薄待你,你想吃裡扒外,那也別怪朝廷翻臉無情。
  
  沈樂行坐在那裡,瞧著趙肅一番侃侃而談,氣度雍然沉穩,仿佛與當年那個在自己面前夷然不懼的瘦小身影重合在一起,一時感慨萬千。

 他那個時候,縱然想到趙肅將來可能出人頭地,卻哪裡會料到成就如此之大。
  故人相逢,才恍然回首,原來已經那麼多年過去。
  
  同桌一個年紀四十上下的男人站起來,朝他拱手,鄭重道:“大人,小民周霖,忝為廣州商會的會首。自古重農抑商,您卻道商者亦不卑微,大人所言,直是令人驚喜交加,陛下洪恩,重開海禁,恩澤東南數萬商民,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等自當遵紀守法,尋思報效朝廷,小民先代他們,謝過皇上,謝過朝廷,謝過大人!”
  趙肅呵呵一笑:“這杯酒,本官端得手都酸了,不如諸位同飲?”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起身,祝酒乾杯。
  這杯酒下肚,再次落座時,氣氛就活絡多了。
  一時之間,舉筷夾菜,交頭接耳,互相敬酒,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角落那頭的琵琶聲再度響起,唱曲兒的女子雖然美貌,卻有些怪異,趙肅看了一會兒,才懧出那是個男人扮成的,並非真紅妝。
  只是他的聲音婉轉低柔,若不是喉結和身形暴露了性別,還真瞧不大出來。
  這個時候南戲才剛剛興起,並不普及,好人家的女子也不可能拋頭露面,官員們應酬赴宴,有時也會叫這種扮成女子的小倌兒陪唱助興,自正德皇帝起,男風盛行,這種彈唱也被視為風雅之舉。
  那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如流水般隨著琵琶聲娓娓道來,趙肅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他唱的是:都說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金風玉露,不如朝朝暮暮,君有情,妾有意,不若趁這太平盛世,共結一對好姻緣喲,好姻緣!
  這詞裡雖有男女之情,但也歌頌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謂應景,但趙肅不知怎的,腦海裏卻忽然閃過朱翊鈞的面容,和他氣衝衝的那句話:朕早就有心儀之人了。
  等他回去,皇帝也該大婚了吧。
  時間何其之快,自己看著長大的奶娃兒,已經是一國之君,將為人夫,將為人父。
  
  範銘跟在趙肅左右,不敢有絲毫懈怠,此時察言觀色,自以為有所發現,可惜卻會錯了意,湊近他耳邊曖昧笑道:“大人,這人叫榮翠兒,唱腔可是廣州首屈一指的,也沒服侍過人,至今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趙肅聽得一陣惡寒,一個大男人,怎麼就起了個娘娘腔的名字。
  “這與本官何關?”
  範銘見他面露不愉,連忙乾笑含混過去。

 趙肅卻想起一事:“范大人,廣州府開海禁,當有不少泰西人來此,你可與洋人打過交道?”
  “大人放心,雖然朝廷恩准他們上岸貿易,但畢竟蠻夷外邦,我大明豈可說見就見,他們曾求見過幾次,下官一次都沒見得。”範銘忙不迭表態,又一次馬屁拍到馬腿上。
  趙肅哭笑不得,也懶得教訓他了。
  不得不說,範銘的態度,也代表了絕大多數官員的態度,此時的盲目排外,與後世的盲目崇洋,堪稱兩個極端。然而這時候的排外,只是因為長期的封閉所致,一旦打開國門,開眼看世界,以中國人的智慧,斷不會再固步自封。
  士紳們輪番上來敬酒,趙肅喝了幾巡,便不再喝,那些人轉而圍攻蘇正和宗弘暹,可憐兩人酒量不大,都喝得雙頰通紅,幾近失態。
  
  臨近亥時,酒席才散,趙肅交代了侍衛薛夏幾句,就先行離席。
  不一會兒,薛夏帶著人過來了。
  沈樂行笑吟吟,大禮拜見:“草民沈樂行拜見大人,一別經年,大人風采更勝往昔!”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南戲就是粵劇的前身。
注:2、歷史上的此時,官方對洋人的管理是比較嚴格的,商人准許白天貿易,晚上要回船上,非商人要見到官員也很困難。但是文中已經改變了歷史,所以也和真實歷史不一樣了,請勿較真。
趙肅潛意識有些鬆動了,大家注意到沒?當然這種變化是很隱晦的,但他能主動想起,總是好事。

第99章

趙肅哈哈一笑,上前扶起他:“一別經年,沈兄也不遑多讓啊,幾時回春堂的分號都開到這兒來了?”

沈樂行笑到:“實不相瞞,在下是為大人而來,也是為萬歷號首航而來。”

趙肅仿佛在意料之中,沒有接下去,只道:“這裡風大,回客棧再說吧。”

回到客棧,二人坐定,趙肅才道:“回春堂可好?如今長樂的鋪子還好嗎?幾年為歸,我倒有些思念家鄉了。”

沈樂行從下人手裡結果一個盒子,雙手奉上:“早知大人想念家鄉的味道,裡面是在下從長樂帶過來的白粿和琵琶糕,幸而天氣冷,否則也存不了這麼長時間,請大人笑納。”

趙肅眉頭略動,一旁的薛夏立即會意,上前打開盒子,果然全是些糕點。

沈樂行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與趙肅的交情,送什麼金銀財寶,反倒落了下乘,還不如尋常土儀來得體貼,還更顯情誼。

“有勞大人惦記,回春堂這幾年尚好,這回來廣州,是聽說萬歷號首航,朝廷要重建水師,以後還能給商戶護航出海,所以特地來瞧個熱鬧,又聽說大人受邀宴飲,便也托了朋友的關係敬陪末座。”

沈樂行斟字酌句,不敢失禮嗎,今時不同往日,趙肅也不再是那個寒廬少年,兩人身份天差地別,而自己再富有,終究也是商人,這點自知之明,自己還是有的。

趙肅讓旁人都退下,只留薛夏在旁邊,有親自動手,給沈樂行倒茶,讓他受寵若驚,差點兒又要站起來。

“你我都是故舊,無需多裏,”趙肅給他介紹薛夏,“這位是皇上跟前的錦衣衛都指揮使斂事薛夏薛大人,奉命隨我南下。”

沈樂行嚇了一跳,連忙又要站起來行禮,趙肅按住他。

“薛兄不是外人,說正事吧。”

沈樂行苦笑,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不至於動輒手足無措,只是錦衣衛是什麼人,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朝廷鷹犬,他豈敢放肆。

如今瞧對方站在趙肅旁邊,沒有穿晃眼的飛魚服,且兼低眉順眼,沉默寡言的模樣,不似皇帝派來監視趙肅,而確實是隨行保護的。

沈樂行調整一下坐姿,方才進入正題:“大人,朝廷建立水師,想必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接下來還要繼續造船和訓練水師吧?”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趙肅也 沒打算隱瞞,“不錯,水師如今已在訓練中,由俞大酋將軍親自督導,只待船隻悉數造好,便可進行實戰演練。”

沈樂行大喜過望,“那麼,以後就再也不懼倭寇了,我等也可安心出海做生意,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

“只不過,船隻建造用使頗久,光是萬歷號,用了將近一年是時間。”

“水師建好,進可驅除外虜,退可保一方安寧,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如大人不嫌棄,回春堂聯通閩浙數十家商行願進綿薄之力。”

趙肅心到,終於來了,面上仍不動聲色:“你們願意出多少?”


沈樂行一臉誠摯的笑容,伸出兩個手指。

趙肅故意皺眉:“二十萬。”

沈樂行忙到:“當然不是,十倍於此數。”

二百萬兩。

隆慶元年,太倉銀庫,也就是大明國庫的現銀收入為二百三十一萬兩。

此後每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數目,開了海禁之後,錢都用來造船了,增長也有限。

所以沈樂行這個數目,相當於國庫一年的收入,不算少了。

但趙肅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扣桌面,良久,才嘆口氣:“一艘普通的兵船,造價為兩千兩白銀左右,如今用最好的材料,以最大規模來造,滿打滿算,也要五千兩左右,兩百萬兩,只夠早四百艘,還不包括訓練水師,兵商兩用船隻的費用。”

沈樂行笑臉一僵:“大人,帳不能這麼算,兩百萬兩啊,很不少了。”

趙肅回以和善的微笑:“可是我相信,你們想要的條件,足夠你們付出更多。“

真是比奸商還奸,沈樂行暗自腹誹,伸出三個手指,“這樣呢?”

趙肅望著他,笑而不語。

“……”沈樂行狠狠咬牙,多加了一個指頭:“四百萬兩,,我們經商不易,還輕大人見諒,沒法兒再多了。”

趙肅面露訝異:“沈兄說哪裡話,我本來還想說再加五十萬兩也就是了,既然你們這麼慷慨,我也只有代朝廷卻之不恭了。”

沈樂行差點吐血。

趙肅見好就收,笑容為斂。“這四百萬兩,代表的是那些人?”

沈樂行報了一些合作的商行,大都是閩浙一帶世代經商的巨賈,有回春堂這樣經營藥材的,也有布匹絲綢、玉器瓷器的,其中還包括廣東的兩個經商世家,這也是他來到這裡,並獲得赴宴資格的緣故。這些人是朝廷開放海禁的首先受益者,目光也要比常人更加長遠些,他們看到了海上自由貿易的巨額利潤,也看到了其中的風險,如果能與朝廷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所以與趙肅舊識並有交情的沈樂行,就成了全權代表。

“你們需要什麼?”

沈樂行到:“如今各個口岸開放,來大名貿易的泰西人和南洋人越來越多,從大名進口瓷器絲綢運往他們的國家,所以我們希望朝廷能賜予權限,在這些貿易中,獲得相應優先權。”

如今中國人出國貿易,只要交足稅費,就沒有其他限制,但是西洋人來中國貿易,卻往往要先於市舶司打交道,有市舶司給他們介紹相應的生產商,沈樂行要爭取的,就是這個優先貿易權,這個權利所能帶來的利潤,自然值得他們付出這四百萬兩的代價。

趙肅懧真聽著,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側首,穿這竹葉青色的衣裳,頭髮簡簡單單束起來,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沒有試下流行的那些配飾,模樣卻說不清的俊俏風流。

沈樂行一邊說,還要一邊分心看他的反映,眼見他白面無須,先是有些奇怪,後來又冒出這樣好像也挺精神的,回去自己試試的想法,說完便眼巴巴等著趙肅的回答。

“泰西人來華,多是看中瓷器茶葉,回春堂做的是藥材生意,有什麼想乾?”

沈樂行道:“我們根據泰西人的習慣,把一些藥材研細了放入香袋裡,這些物件根據裡頭功效不同,分門別類,已經賣了好幾批給濠境那邊的弗朗機人,據說弗朗機人把這些東西放入他們長用的懷錶、枕頭裡,很受歡迎。”

趙肅想起這時的歐洲人,還沒有經常洗澡的衛生習慣,需要大量的香粉香水來掩蓋身上的味道,但香水只能掩蓋味道,自欺欺人,沒有治病的效果,因此阻止不了許多疾病蔓延開來,而中藥材裡,許多具有安神定氣,祛病健身的作用,對他們來說,自然大受歡迎。

他慢條斯理道:“如果取得貿易優先權,你們所得到的好處,要遠遠大於四百萬兩啊。”

沈樂行的笑臉又快繃不住了:“大人……”

趙肅笑了笑:“我可以上奏朝廷,舉薦你們,但這個貿易權,不能是永久的。”

“您的意思是?”
“五年。四百萬兩買你們所有人的優先貿易權五年。五年之後需要競標重新購買,價高者得,而在這五年裡,你們每家需要捐一筆錢,作為朝廷建造新書院的經費。”

沈樂行看了他半響,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您不經商,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趙肅沒搭理他,接著前面的話:“當然,建書院這筆錢,你們可捐可不捐,但是捐了錢的人,將來可以讓他的子弟免費入讀。”

沈樂行嘆了口氣,說道:“大人,不是在下說喪氣話,捐錢沒問題,大凡經商有成的人家,都希望子孫後代能出幾個科舉進士光宗耀祖,自然會把子弟送到名氣大的書院裡去,您這書院……只怕免費一說,並不足以吸引人。

趙肅笑了起來,“話別說得太早,這個新書院教的東西,與以往那些書院都不一樣,指不定你們將來向上都排不上名額了。”

沈樂行試探問:“莫非教的是王學?”

趙肅的老師戴公望的王學門人,他有這麼一問,也不奇怪。

趙肅搖頭,“這些不妨以後再說,如果你沒意見就先這麼定了。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沈樂行被他坑得狠了,聞言警惕起來。道“大人請講。”

“你可去過濠境?”

“去過。”

“見過弗朗機人的艦隊嗎?”

此時西班牙國王還沒有兼任葡萄牙國王,但兩國關係已經非常密切,歐洲海上霸主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艦隊,其中以西班牙為主導,而葡萄牙的海軍比起其他國家,也同樣是強大不可戰勝的。想要打敗敵人,就要先瞭解敵人。趙肅比任何人都迫切的想要看此時看歐洲的海軍水平,他雖然對造船稱不上精通,但這兩年為了萬裏號,也死記硬背了不少圖紙,知道不少基本入門知識,孰強孰弱,總要親眼看看了,才心裡有數。這就是他想親自去濠境的原因。

“見過幾回,船桅甚高,船帆甚多。”沈樂行對船的懧知也僅止於此了。

趙肅沉吟道:“我想去濠境一趟,你有辦法麼?”

趙肅把薛夏留下,一方面是表示信任之意,另一方面也是不避著皇帝,因為他知道薛夏必然有隨時與朱翊鈞聯繫上的方式。

薛夏在一旁聽著,雖面無表情,卻暗自稱奇,從沒見過像趙肅和沈樂行這樣的“敘舊”。說他們毫無交情,偏偏頗為熟稔,要說他們交情深厚,又是各自為著公事,互不相讓,眼看趙肅三言兩語就讓對方多付出兩百萬兩銀子, 心中頓時敬仰有加,覺得這位尚書大人不該呆在工部,而應該去戶部。

然而眼見談話主題一變,趙肅竟然要親自去濠境,薛夏急了起來:“大人!”

他可沒忘了離京之前皇帝的三令五申,不允許趙肅親自犯險,但又不允許他們對趙肅不敬,凡事要聽從趙肅指揮,這可難為了薛夏,心裡還祈禱別讓自己碰上這種情況,誰知道怕什麼就來什麼。

在皇帝左右幾年,薛夏也有些瞭解陛下對這位趙大人的看重程度,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只怕自己也不用回去領死了,尋個海跳了,那就得了。

第100章

對錦衣衛三個字抱著高度戒備心的沈樂行冷不防被薛夏嚇了一跳,又緊張起來。
趙肅依舊安之若素,笑睇了薛夏一眼:“薛大人,有話待會兒再慢慢說不遲。”
薛夏想想也是,心想待會兒就算痛哭流涕怎麼也要哀求趙肅留下來。
沈樂行也定了定神:“在下懧識一個泰西人,是個傳教士,我們稱之為西儒,大人知道傳教士麼?”
見趙肅點頭,他便續道:“此人對大明甚為仰慕,希望能與官府見面,不過范大人似乎對此沒什麼興趣,而且朝廷目前還沒有允許西洋人進入內地,所以他只能在廣州府範圍內活動,尋找機會北上。”
“他的目的是?”
“面見皇上,請求皇上允許他傳教。”
“他叫什麼名字?”
“范禮安。”
如果趙肅是一個歷史學家,對這個冷門的名字也許還會有一點印象,但他不是,所以聽了也沒什麼反應,只道“你與他過從甚密?”
沈樂行道:“見過幾回,他是意大利人,一心傳教,與占據濠境的佛郎機人非是一路,如果大人想到那裡去,”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薛夏一眼,“在下可以聯繫他,代為引路。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在回來之前,大人最好都“要暴露身份。”
沈樂行並不知道,范禮安雖然是意大利人,但他所在的耶穌會,卻是西班牙人建立的,不過他有一點是說對了,現在耶穌會對東方的態度,旨在傳教而已,能夠覲見中國官員,並得到許可進行傳教,對傳教士說已經是天大的福音,他們暫時還沒有幾百年後西方列強用炮火打開遠東國家的實力和野心。
薛夏殺氣騰騰的怒視傳過來,沈樂行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趙肅沉吟了一會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此時離麥哲倫環球航行已經過了五十多年,受大航海時代影響,歐洲人的腳步越走越遠,天主教傳播的範圍也越來越廣,只不過中國由於之前的閉關政策,除非是官方懧可的朝貢使節,否則要進入中國極為困難,天主教的傳教士們幾次想面見官府甚至皇帝,卻都不得其門而入,如果趙肅這種級別的官員願意接見他,對於范禮安來說自然是天大的福音,怎麼還會去想對他不利,所以趙肅的安全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薛夏顯然並不這麼想,在趙肅與沈樂行確定了見范禮安和去濠境的時間之後,沈樂行很有眼色地告辭離去,他一走,薛夏立馬就給趙肅跪下了。
“還請大人收回成命!”
趙肅伸手扶他:“薛大人起來說話。”
薛夏不動,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的架勢。
趙肅收手,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薛大人。”
“屬下在。”
“陛下出發前,似乎讓你一切聽從我的命令。”
薛夏也很執拗:“可陛下也說過,請您切勿親身涉險,屬下十條命也不夠賠,還請大人體恤屬下!”
“薛大人,我不是去玩兒的。”趙肅也不急著讓他起來了,起身負著手,在屋裡慢慢踱步。“你能當上錦衣衛,家境一定很不錯吧?”
薛夏一愣:“先父早逝,家中尚有母親和妹妹,都靠屬下一人養活。”
錦衣衛出身有兩種,一種是在良民中選拔,然後靠能力和資歷爬上去,一種是世襲。自從朱翊鈞改革身邊的親衛之後,提拔了不少有能力無背景的親衛,薛夏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那你對民間百姓生活,當有更深的瞭解才是,我問你,當今百姓生活如何,可富足?可安樂?”
薛夏想不到趙肅會問他這種問題,有點淬不及防:“屬下不敢妄議。”
趙肅又道:“我們一路行來,並沒有故意避開貧苦之地,你看剛剛鬧過災荒的地方,是不是每個災民都得到妥善安置?再看東南一帶,因為有了戚繼光的駐守和幾十年的掃蕩,才換來剛剛恢復生氣的平靜,如果再來一次倭寇呢,朝廷的國庫,還能消耗得起嗎?這些百姓,還能倖免於難嗎?朝廷的軍隊,能不能保住他們的家園,保住他們的妻兒不被倭寇糟蹋?”

薛夏不語。趙肅沒有就此停口,他甚至一反常態,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加入這些百姓裡面,有你的母親和妹妹呢,你一定會奮起反抗吧?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他們也有母親,也有妹妹,他們也會反抗,可是他們是百姓,不是軍隊,應該是朝廷來保護他們,而不是他們用血肉擋在前面!濠境明明是大明的國土,卻為什麼要被那些佛郎機人占據,讓他們在大明的國土上,用他們的炮火對準我們,讓他們糟蹋我們的百姓?!”

薛夏低下頭,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他如果不忠心,不熱血,不是個好苗子,朱翊鈞也不會把他放在身邊重用,又讓他來保護趙肅,趙肅也是、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想通過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來說服他,對這種人,一味強硬,只會鬧僵關係。
“因為,在鄭和之後,我們就再沒有一支像樣的水師來威懾敵人,堂堂大明,空有海而無妨!所以就連區區一個倭寇,也能橫行數十年,連佛郎機人占據濠境,我們也無可奈何,還只能自我安慰,說濠境只是個小地方,他們要了也就要了!”
薛夏攥緊了拳頭,雖然依舊沒出聲,卻明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趙肅道:“如果我們有這個能力,他們還敢如此放肆嗎?本官也不怕老實告訴你,現在別說再來一次倭寇,即便是周邊異族時不時的侵擾,已足夠讓朝廷疲於奔命。你道本官為何為了兩百萬兩跟沈樂行在那兒扯皮?因為現在朝廷拿不出多餘的錢來造船建水師,這兩百萬兩就是及時雨!你道本官為何要到濠境去?難道是吃飽了撐著嗎,佛郎機人的艦隊稱霸整個海上,而大明早已不是成祖時的大明瞭,如果我們不奮起直追,那麼不出幾十年,你也許可以看到自己的子孫後代被糟蹋蹂躪的那一天!”
別怪他危言聳聽,不說的重一點,就沒有震懾性,更何況這些話也並非誇張。
趙肅頓了頓:“如今皇上、內閣上下,個個都在勵精圖治,為的就是擺脫這種困境,讓大明真正恢復往日的強盛,國強則民強,只有那樣,百姓才能過上好日子。說到底,你不是錦衣衛,我也不是工部尚書,我們只是希望能夠保護自己的家,自己妻兒的大明百姓而已!”
最後一句話讓薛夏徹底動容,他紅了眼眶,聲音微有些顫抖。
“大人不惜親身犯險,屬下無能,也只有追隨左右!”
“快請起!”趙肅伸手扶起他,這回薛夏沒有抗拒,乖乖站起來。
“你職責所在,不能連累你,我自會寫信向皇上告罪,說是我一意孤行,屆時就與你沒有幹係了。”
“屬下的職責便是護衛大人周全!”
趙肅點頭“既是如此,我先寫封信,你讓人快馬送回京城,與陛下說明此事,就隨我一道去濠境吧,左右也才幾天,不會有危險的,不必緊張。”
薛夏應諾。
半個時辰後,當他拿著趙肅的親筆信回到自己的廂房,臉上的表情還是有點茫然的。
自己一開始,明明是想說服趙肅不要去的,怎麼後來就演變成被他說服了,而且還是心甘情願的……
事情定下來,沈樂行很快安排范禮安與趙肅見面,當然是在隱瞞了趙肅身份的情況下,沈樂行對范禮安介紹趙肅時,只說是自己的朋友,與朝中官員關係不錯,如果相處得好了,趙肅說不定願意為他引薦。
范禮安是耶穌會派來東方傳教的人,自然不會毫無眼色,他見趙肅雖然身著便裝,卻與他所見過的尋常百姓大有不同,便揣測著趙肅也許是個有身份的人,於是更熱情地向他介紹起西方的事物來,並答應帶他去濠境見識一下佛郎機人的炮艦。
為了吸引趙肅的興趣,以便讓他引薦朝廷的大人物給自己懧識,范禮安使出渾身解數,向他介紹了意大利、佛郎機乃至整個歐羅巴大陸的種種文明。
然後就有了下面的對話。
范禮安:“我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球體,球體上分為東方和西方,東方有大明、日本、朝鮮、和南洋許多國家,西方就是歐羅巴大陸。”
趙肅:“錯了,據我所知,西方不只有歐羅巴,還有美洲大陸;”
范禮安吃了一驚:“啊,是啊,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呢,難道您已經見過別的傳教士了?”
趙肅:“不,一百多年前,我們國家有一位叫鄭和的人,就已經去過非洲大陸,也發現了美洲大陸。”
范禮安馬上恭維了一句:“大明人真是聰慧而勇敢!”
趙肅又問:“如今西班牙國王是哪一位?”
范禮安:“是腓力二世國王陛下。”
趙肅:“其實我並不懧為葡萄牙艦隊駐紮在濠境是一個好主意。”
這時候明朝並不區分葡萄牙和西班牙,將他們統一稱之為佛郎機,范禮安是第一次聽到有明人能夠說出這兩個國家的名字。
他聞言吃了一驚:“閣下為何這麼說?”
趙肅笑道:“不列顛正在崛起,必然威脅到西班牙的海上霸權,我想過不了多久,兩國之間必有一場海戰,葡萄牙與西班牙的關係如此密切,將兵力浪費在遠東,自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范禮安:“……您,您怎麼對歐羅巴的事情如此瞭解?”
據他所知,現在的明朝閉關鎖國已久,根本沒有開闢海上航線,更不可能得知遠在重洋的歐洲的事情,西班牙與不列顛最近幾年偶有矛盾,范禮安也只能從歐洲那邊過來的同伴口中略知一二,這個溫文儒雅的明國人何以能言之鑿鑿?
趙肅笑道:“這有什麼稀奇,這些事情,我們大明,許多人知道的。”
范禮安又迫不及待的說了許多天文、地理、醫學有關的知識,吧此時歐洲文藝復興的成果幾乎都倒出來炫耀,可也沒能震住趙肅,反倒是他自己被震住了。
趙肅雖然談不上無所不知,可信手拈來,什麼話題都能聊上,一點兒也不像他之前接觸過的那些明國百姓。
范禮安是徹底震驚了,誰說明國人無知的,他們並不比歐洲落後多少啊。
趙肅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等以後你到內地去就知道了,我們的皇帝陛下和官員們,比我知道的還多。”
范禮安呆了半響,由衷道:“大明真是人才濟濟!”
當然,後來他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大明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趙肅那樣,但起碼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收起小覷之心,不敢再輕視這個東方大國。
就在范禮安熱情地帶著趙肅一行人去濠境的時候,北京那邊的皇帝也收到了薛夏快馬加鞭送過去的信函。
此時距離皇帝大婚,不足十天。

第101章

萬歷三年五月初八,皇帝跟前的大宮女翡翠記住了這個日子。

並非因為這是一個多麼重大的節日,而是因為,她頭一回見到朱翊鈞大發雷霆的模樣。

從前她見過皇帝最生氣的一次,是因為他頭一天晚上給趙肅寫信,第二天起得晚了,錯過張閣老的講課,被馮總管告到李太后面前,結果李太后將皇帝喊去教訓了一頓,回來之後這位陛下狠狠揉皺了幾張紙,把貼身太監張宏罵了一頓,僅此而己。

從那之後,皇帝越發克制,很少再表露出過於憤怒或激動的情緒。

但是就在方才,她站在一旁,親眼看著陛下將一塊鎮紙狠狠摔到地上,羊脂玉的鎮紙立時少了一角,卻沒人敢去撿。

翡翠飛快覷了皇帝一眼,發現他胸口急劇起伏,顯然還怒氣未消,手裡攥著一封信箋。“陛下消消氣。”她忙遞上一碗蓮子羹。朱翊鈞卻沒有接,語氣冷冰冰的,“放著。”

翡翠不再言語,將碗擱在桌子上,退至一旁,即便是從小在御前服侍,她也從沒忘了自己的身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中自有一把尺。

不一會兒,外頭來報,說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在外頭侯旨了。發泄一通之後,皇帝的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他緩緩舒了口氣。
“宣。”
劉守有進來 低著頭,一眼就瞧見被遺棄在地上的殘缺鎮紙,心頭咯噔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禮問安總是沒錯的。

“朕記得你當時推薦薛夏此人,說他忠心可靠,辦事利落?”朱翊釣的聲音有點怒意。“是,此人身家清白,也很上進。”劉守有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是出了什麼事情?”按說他也是從嘉靖朝過來的臣子,面對乳臭未乾的少年黃帝,總不至於驚嚇,但是劉守有向來謹慎有餘,膽氣不足,當年被戚繼光和朱翊鈞半是利誘半是脅迫地哄進宮,擁護裕王登基,稀裡糊塗立下大功,自那之後,就沒再見他做出什麼大事來,如今新帝登基三載,改革禁衛軍,連帶著錦衣衛也被波及,這位都指揮使非但沒端著架子,反而竭力配合皇帝,讓往東絕不往西,和那些仗著功勞資歷不把年輕皇帝放在眼裡的人完全不同,這也是朱翊鈞一直留著他沒換人的緣故。
朱翊鈞沒好氣,“你的好屬下,帶著朕的趙師傳,到佛郎機人占據的濠境去了!”劉守有大吃一驚,手足無措,“這,這,那可如何是好?”
朱翊鈞:“……”,他本想喚劉守有過來訓斥一頓,可如今看他這模樣,倒比自己還六神無主,一股惡氣生生發不出來,頓時無語。

“算了,他決定的事情,又有誰阻攔得了,是朕遷怒了……”朱翊鈞揮揮手,明顯不想和他多說,“你下去罷……”

劉守有一頭霧水兼忐忑不安地被召來,只得又滿腦袋莫名其妙兼忐忑不安地回去,


若朕不是皇帝,此時便可立刻動身去廣州。

若朕不是皇帝,此時便可天經地義陪在他身邊。

朱翊釣目光一轉,掃過旁邊的摺子,眼神又黯然了些。

上頭大都是六部官員恭賀皇帝即將大婚的內容,就連這陣子內閣議事,那些閣臣們臉上仿佛也沾染了那份喜氣,未語先笑,道一聲恭喜陛下。

朱翊鈞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自己要大婚了,那人卻遠在千里之外,待在一個可能會有危險的地方。

一想及此,朱翊鈞臉上就跟每個人都欠他幾萬兩似的,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放在旁人眼裡,只當皇帝對這樁婚事心懷不滿。

皇帝大婚自然與民間百姓不同,雖然也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但是比起民間,甚至官宦人家,都不知要繁複多少倍。

在祭告太廟,行上巾禮,奉迎禮等諸多儀式之後,才是真正意昧著帝後結合的合七禮一合七禮的次日,帝後向兩宮皇太后請安,之後皇帝還要去皇極殿,正式宣佈冊封中宮皇后,接受百官朝賀,並冊封劉氏、楊氏兩位嬪妃。

這幾個嬪妃連同皇后在內,都是太后和張居正等人幫他擇定的,目的是為皇家開枝散葉,皇帝本身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利,當然如果他對這幾位的姿色不滿意,可以日後再納自己喜歡的,但此時長輩為他選擇的,自然是更注重品性而非容貌。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翊釣從來役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度日如年。

大婚也就罷了,無非是當個牽線傀儡••任由他人擺布著完成各種儀式,但要他面對那些濃妝艷抹,端著儀態的女人,早己被擔心趙肅安危占去大半心神的朱翊鈞,哪裡還提得起半點興趣? 即便一開始還有點新鮮感,但每次見到那些女子個個低眉順眼,問十句也答不出三句,還不如去和大臣們吵架。

以至於從大婚的第四天起,皇帝每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都宿在乾清宮西暖閣裡,即便是迫不得已召幸宮妃,也是匆匆來去,很少在某個人身上傾注心神,有對比才顯得出好壞,從嘉慶、隆慶朝過來的臣子們,何時見過如此不沉溺於玩樂,反倒對政事有高度熱誠的皇帝?感動之餘,甚至還有言官上折勸皇帝匆要因勤政而傷神。

千里之外,被皇帝日夜惦記思念著的某人連連打噴嚏。

“大人,您沒事吧?這裡風大,還是找個地方坐下吧。”薛夏看著臉色有點潮紅的趙肅,擔憂道。
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後遺症到現在才發作,到了濠境之後,趙肅就大病一場,連床都起不了,自然也沒法去看什麼戰艦,好不容易勉強可以下床了,他也不顧旁人勸阻,就過來了。

“沒事。”趙肅嘴裡回答,眼睛依舊眺望著不遠處泊在海邊的佛郎機船隻。

“大人,我看這佛郎機船,也不過就是比我們的多些船帆罷了,並無山奇之處,大人何故對他們的戰艦如此看重?”薛夏對造船一無所知,也不怪他有此一問,如果是戚繼光或俞大猷這等久經水戰的將領在此,馬上就能發現對方的亮點。


趙肅道,“船帆多,意味著桅桿高和多,而桅桿的數量和高度,又意昧著這艘船儂靠風力而走的性能好,船速自然也就快。當年永樂年間,我們最好的寶船,桅桿起碼有四個,長約二十六丈。

薛夏聞言,凝目望去,默默數了一下,不由吃驚,“他們亦有四桅七帆l”趙肅道,“不錯,如今的萬歷號,是歷經一年,傾盡我大明目前擁有最好造船技巧的工匠,搜盡當年鄭和下西洋時的造船圖紙,也才造出了四桅六帆的船隻。”

“那我們與他們的船,也不相上下了。”
趙肅神情淡淡,毫無驕傲之色,“這只是他們駐紮在遠東的一支小艦隊,而非他們國東的主力,假如他們的主力戰艦駛來這裡呢?”

薛夏一愣。
兩人俱都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趙肅又道,“你再看他們船的兩側,有開合的痕跡,說明在甲板下面,裝著火炮一類的東西,一旦有需要,喑門打開,火炮齊放,頃刻即可使敵船受到重創。”

他指著對方船上首尾,“我們船上也安有火炮,但是這種火炮只能用於固定角度的瞄準和射擊,一旦敵方從兩側進攻,就無法顧及,他們如此的設計,就是把整艘船都武裝起米,讓敵人無處下手,再加強船隻本身的堅固性和行駛速度,這樣的艦隊在海上幾乎是所向披靡的。”


此時的歐洲人,已經意識到火炮在海戰中的重大作用,並製造出船舷炮門,以他們所看到的這艘船為例,上面起碼可以容納五六百人,這意昧著西班牙無敵規隊上的配置只會比這更加豪華 •
趙肅在給薛夏普及戰船知識的同時,自己心頭一直以來的疑問也隨著看見這些戰船而豁然開朗,他對軍事方面並不擅長,更不知道如今歐洲海軍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如今一有對比和參考,大明水師未來的發展,也就馬上有了方向。

這正是他不顧一切想來濠境看看的意義,換了別人,即使明白兩者之間的差距,也未必有那個權力去調配各種資源,未必有那個魄力去執行到底。趙肅來此的重要性,不在於他對造船專業多麼瞭解,而是處在他這個位置上,可以推動整件事情的發展。

薛夏不是蠢人,他顯然也明白了,所以徑自沉默地聽著,良久才問道,“這佛郎機人來濠境,僅僅是為了做買賣嗎?”

趙肅道:“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機人向官府提出租借濠境,租金為每年二萬兩白銀,朝廷也就聽之任之,但實際上,對於朝廷,難道這兩萬兩白銀能辦成什麼大事?無非是覺得濠境不重要,所以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小地方而起衝突,但事實上呢,佛郎機人難道是傻子,為何要千里迢迢跑來占據這麼一個小地方?”

“那是為何?”薛夏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開始跟著趙肅的話去思考。“因為此地是一個極重要的中轉站。往西,可從馬六甲,進入印度洋,過好望角,到達他們自己的國家,這就直接避開了陸路上的奧斯曼帝國,無需被他們課以重稅,而往東,又可以到日本長崎。在這裡,他們只要付出每年二萬兩白銀的代價,就可以得到補給,自由來去。”
薛夏忍不住問:“難道我大明朝泱泱大國,竟不能將他們驅趕?”“以前,朝廷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現在,”趙肅搖搖頭,“即便想做,也暫時沒有這個心力,這就又回到先前的話題了,如今的大明水師每況愈下,形同虛設,而朝廷要練兵,要賑災,哪裡都需要用到錢,怎麼會希望在這個時候打仗?”

“....."”薛夏久久不語。
五月傍晚的海風,稱得上涼爽,遠處晚霞初現,將一切都灑上金黃色的光輝,但如斯美景,兩人卻都沒有心情去欣賞,趙肅大病未愈,身上還襄著厚厚的披風,看起來就像世家公子出來遊歷,在濠境這個比村落大些,卻比縣城又小的地方十分少見,引得漁民頻頻回頭,更有少女不時窺看,雙頰泛紅。

一陣風吹來,趙肅蜷手成拳,抵在嘴邊咳了幾聲。薛夏回過神,“大人,這裡風大,我們回去吧。”“嗯。”兩人往回走,迎面看見那位范禮安神父也正朝這裡走來。 ” 閣下病還沒好,怎麼就出來了?”趙肅笑了一下,“再躺下去,骨頭都要酥了,出來活絡活絡筋骨。”

范禮安雖然說了一口流利的漢語,可對某些詞語的含義還是一知半解,聞言浮現出迷惑的神色,“骨頭酥?”

趙肅笑了一下:“我正巧想去找閣下,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范禮安眼前一亮:“回京?是回明國的北京城嗎?” “正是。”范禮安難掩興奮:“不知可否帶上我一路同行?”趙肅問,“你不和沈樂行一道?”范禮安搖頭:“我想去京城,他不去,但我這樣,”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和五官,苦笑攤手,“如果一個人去,又不懧路,很容易被以為是壞人,先前我曾經想求見廣州知府范大人,請他給我簽一份通關文書,可他連見都不肯見我。”

趙肅故作沉吟:“我也是普通百姓,帶著你,可能也會受到盤查。”

范禮安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不不,我能看得出您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明國百姓,您一定會有辦法的。”

“那麼,”趙肅也學著他攤手,“我為什麼要幫你呢,我有什麼好處?”范禮安愣住,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

說到見識,趙肅不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西方人差,反觀他自己,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似乎也確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趙肅道,“我可以帶上你,不過有個條件,請你託人幫我從泰西帶些東西過來,當然,是不會違背你的上帝教義的。”

對方這麼說,范禮安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雙方合計了一下,趙肅一行先回廣州,主持萬歷號命名和啟用儀式,相比與沈樂行一番長談和在濠境的收穫,儀式過程反倒無甚可說的,無非說些激勵人心的話,又與當地士紳一起吃飯,傳達當今天子對廣州的看重,勉勵他們好自為之,報效朝廷。

休息了幾日,那頭范禮安也整理好東西過來與他們會合,六月初,蘇正等人先行回京,而趙肅則帶著范禮安和薛夏繞道福建長樂省親。

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出現在小城,自然引起不少議論,那一陣子,范禮安成了整個長樂矚目的對象,只不過帶他回來的人是趙肅,如今的趙肅早己不是當初寄人籬下的庶子,別說整個趙氏家族,就算是長樂縣的父母官,也要仰他鼻息,畢恭畢敬。

趙肅在濠境染上的風寒尚未痊癒,也無過多應酬,只是閉門謝客,留在家裡,這些年他奔波政事,在家事上很少費心,這一趟既是省親,也是彌補。

母親陳氏依舊身體爽朗,倒是妻子陳蕙一直臥病在床,精神不佳,看上去狀況很差,趙肅特地留下來陪了她們將近三個月才啟程回京。


另一方面,興致勃勃,躊蹭滿志的范禮安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道,親愛的Ruggleri閣下,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已經到達了遙遠的東方大國的首都,它的名字叫北京。我想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至少比起我的前任們來說。他們之前被作為遠東觀察員派遣到這兒,完成在東方傳教的使命,可是他們不肯改變生活習慣,還要求信徒學習葡萄牙語,這使得這裡的人們遲遲無法理解,也不肯接受上帝的恩賜。

我懧為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對於一名忠於上帝的子民來說,即便他說的語言和我們不一樣,生活習慣和我們不一樣,我們也需要去尊重和理解,這樣才能更好地讓對方接受我們,從而接受上帝。因此我很懧真地學習了明國的語言,並在我到達遠東的第三年,終於得到一個機會,可以真正進入這個神秘的國度。


之前我曾經因為,明國沒有開闢海上航線,他們的皇帝對於這件事也毫無興趣,長久的封閉必然導致落後,如同之前歐洲大陸上那漫長的黑暗歲月一樣。但很快我發現這個想法是錯誤的,明國子民並沒有想像之中那樣古板,他們不僅樂於接受外來事物,而且他們本身也並不無知。我所懧識的一個東方人,哦,姑且稱之為趙吧,他的見識之廣,甚至超越了歐洲一些國家的皇帝。--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上帝派我到這裡來,果然有他的用意,在我有生之年,必將盡我所能,完成上帝賦予的責任。
親愛的朋友,希望你在讀這封信之後,也能盡快動身,我期待與你的會面。
願上帝與你同在。

無論范禮安打算如何在中國展開他的傳教生涯,九月初,他們從長樂回程,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九月中旬,才終於抵達北京。
朱翊鈞也終於等來他日夜思念的人。

第102章

對一個人喜歡的越深,就越容易患得患失。
即便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朱翊鈞坐在書案前,一手捏著奏摺邊角,一手穩穩執筆,表情貌似平靜。
只是目光直視紙面,手腕停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
那個人要回來了。
坐在這裡等著他進宮吧,自己如何等得了那麼久。
親自出去相迎吧,他倒是想這麼做,可皇帝的身份擺在那裡,過於張揚容易惹來非議,對那個人也不好。
思來想去,不知不覺落了筆,又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肅字。
朱翊鈞凝視半晌,笑了。


回到京城,薛夏他們就先入宮交差去了,至於趙肅,皇帝那頭早有旨意下來,讓他先回家沐浴休息幾天再進宮覲見不遲。
在他回京之前,就已經將范禮安的事情上奏,朱翊鈞讓禮部代為安頓接待,也無需趙肅操心,其餘人等,蘇正,宗弘暹各有去處,分道揚鑣。
趙肅到家的時候已是夜幕初臨,門口燈籠點上燭火,下頭台階上早就站了個人不停眺望,見他一身風塵僕僕縱馬而來,不由驚喜大喊:“大人!”
“毛毛躁躁的,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長進!”趙肅數落了一句,卻是嘴角帶笑。
趙吉樂呵呵的,一邊讓人接過馬匹韁繩:“這不是瞧見大人回來高興的嘛,您這一去就是大半年,擔心死我們了!”
趙肅拍拍他的肩膀,一邊往裡走。“府裡一切可還好?”
“都好都好,兩位小公子也都很好,而且今天……”
話沒說完,趙肅已經一腳踏進院子,看見了負手站在樹下的人。

仿佛意識到背後的目光,朱翊鈞轉過身,露齒一笑:“你回來了。”
他見趙肅怔愣,又上前拉他的手臂。
“一路上累了吧,進去吃飯,就等你了。”
趙肅任他拉著往裡走,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也曾經想過滿身疲憊回到家的時候,能有個人守候著,等他回來,說一句熨帖的話。
可這些年長住京裡,母親和妻子都沒法跟過來,他與陳蕙的感情充其量只是相敬如賓,遠達不到心有靈犀的地步,家裡沒有女主人,所以這個願望也僅僅只能成為一個願望。
他沒有想到的是,朱翊鈞會出現在此時此地。

“陛下……”饒是反應敏捷如他,也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您為何……”
“先吃飯再說罷,朕為了等你,肚子都餓扁了。”朱翊鈞眨眨眼,露出委屈的神色。
果不其然,趙肅立時心軟。
“是臣的錯,竟讓陛下久等。”
“朕好久沒出宮了,還是托了你的福。”朱翊鈞笑眯眯。
趙肅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還是沒說,嘴角微微揚起。

兩人進了屋子,原本乖乖坐在桌子上等老爹回來的趙耕和趙耘眼睛一亮,都扭下椅子撲過來,一個摟住脖子,一個使勁往趙肅懷裡鑽,爹爹,爹爹喊個不停。
趙肅一手抱住一個,揉著兩人白嫩嫩的臉頰,假疼愛之名,行蹂躪之實。
“爹不在的時候,小饅頭和小湯圓有沒有搗亂,給牡丹她們添麻煩?”
趙耕鼓起臉頰,用稚嫩的聲音說著老氣橫秋的話:“爹爹,我們有名字的,不叫饅頭和湯圓。”
趙耘在旁邊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有名字的!”
趙肅大笑:“這是你們的乳名,爹爹疼你們才這麼喊,別人想取這個名字,爹還不讓呢!”
趙耕沒說話,表情卻寫著“你騙人”三個字。
趙肅戳戳他小臉上的酒窩,趙耘不甘寂寞湊過來磨蹭,十足像只小貓咪。

朱翊鈞在旁邊輕咳了一聲:“飯菜都涼了,先吃飯吧。”
趙肅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天子,笑道:“陛下恕罪,臣久未歸家,一時忘情。”
朱翊鈞絕對不會說自己在嫉妒,臉上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人之常情,來,多吃點兒。”

伸手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
餘光一瞥,兩個奶娃娃都跟著自己的筷子轉,他噗嗤一笑,又分別夾了容易咀嚼的小餃子到他們碗裡。
趙耕和趙耘雖然年紀還小,卻被教導得很好,端端正正坐著,似模似樣拿起自己的小筷子,安安靜靜吃著飯。
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屋裡連同孩子,只有四人,皇帝又是微服出來的,無須太過講究,彼此圍坐在桌前吃飯,不像皇帝與臣子,倒更像一家人。
朱翊鈞的記憶裡,只有當年還在裕王府的時候,裕王、正妃陳氏、生母李氏,還有他,才會偶爾在一起用膳,自從搬到皇宮之後,這種光景就再也沒有過了。

趙肅見他在發呆。“陛下?”
朱翊鈞回過神,笑了笑:“沒事,吃飯。”
那一閃而逝的落寞被趙肅捕捉在眼裡,微微一頓,沒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朱翊鈞發現那人時不時就給自己夾菜,而且都是他愛吃的,心頭欣喜,只抬頭朝他一笑。“多謝肅肅。”
趙肅心頭一跳,發現自己竟然因為一個久違的稱呼而悸動。

第103章

  吃完飯,趙耕趙耘被帶下去,朱翊鈞看著趙肅一身風塵,難掩疲倦的模樣,忙道:“你快去洗漱,朕還有好些話要和你說,今夜便同榻而眠吧?”

  怎的又是同榻而眠,這裡又不是沒有多餘的房間。

  一句話到了嘴邊,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神,趙肅心頭一軟。

  “是,臣這便先告退了,陛下且在書房看看書。”

  朱翊鈞笑吟吟應好,目送著他離去。
  
  待趙肅沐浴完畢,整理好儀容,回到書房時,皇帝正拿了本摺子在看,臉上沒有一點不耐之色。

  “陛下。”

  “這是你寫的?”朱翊鈞晃了晃手裡的奏疏。

  趙肅點頭:“這是臣還沒寫完的摺子,本想過幾日進宮再一併呈給陛下,上面所寫,都是此行在廣州的見聞收穫。”

  “如今朕的人就在這兒,肅肅不必再寫了,大可面對面和朕促膝長談。”朱翊鈞笑道,起身拿起旁邊的酒罈子,拍開壇口封泥,倒了兩杯酒。

  “這是……?”

  “這是朕從宮裡帶出來的,埋了二十年的陳酒,今兒個高興,自然要好好慶祝,就當是為你洗塵了。”

  “這裡頭放了桂花?”趙肅抽抽鼻子。

  酒香瞬間鑽入鼻間,彌漫了整個屋子,頗有點未飲先醉的味道。

  “對,不過後勁大,朕長這麼大,還從沒和你在一塊兒喝過酒。”

  他舉起杯子,兩人碰了一下,鐺的一聲,分外清脆。

  皇帝雖然白龍魚服,可畢竟也是在君前,趙肅雙手執杯,不忘禮數。

  朱翊鈞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趙肅笑道:“有的,陛下忘了,那會兒還在裕王潛邸的時候,臣常常上門蹭飯,先帝和高師傅都在,少不了要喝酒,當時陛下年紀還小,在一旁也鬧著要喝,結果先帝不得已,給陛下嘗了一小杯,可讓您醉了整整一天。”

  “是麼?”朱翊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現在朕長大了,起碼要喝很多杯才會醉倒了。”

  趙肅知道他藉著給自己洗塵,難得出來一趟,平日在宮裡,連想醉一次酒都不太容易,所以更加珍惜這少有的放鬆時刻,便也不再拘著規矩,兩人邊喝著酒,邊聊起趙肅在南邊的見聞。

  屋裡溫暖如春,酒香越發濃鬱起來,光只是聞著,都幾慾令人沉醉其中。

  一杯接著一杯,不知不覺大半罈子下去,兩人姿勢都隨意許多。

  朱翊鈞藉著此刻,肆無忌憚的目光打量著旁邊的人。

  趙肅脖頸枕著手肘,身體歪歪靠在椅背上,臉上染了些潮紅,也不知是醉的,還是熱的。
  
  “你平安歸來,這頭三杯,是給你洗塵壓驚的。”

  “謝陛下。”

  “第四杯,是賀你在南邊立下大功,為朝廷造船練兵籌得四百萬兩白銀!”

  “謝陛下。”

  “第五杯,為你有一雙玉雪可愛的佳兒而飲。”

  “謝陛下。”

  “第六杯……”

  “……”

  “這第十九杯,則是……”

  “陛下,臣怕是……有些醉了。”

  趙肅打斷他,隻手撐著額頭,覺得頭暈乎乎的,神智開始飄散,身上仿佛點了一把無名之火,開始發熱。

  “醉了正好,今夜高興,我們便不醉不歸。”朱翊鈞同樣酒意上湧,眼神卻越發明亮,目光灼灼盯著趙肅,幾乎可將人洞穿。

  “不喝,了,”趙肅擺擺手,舌頭都有點大了起來,“這屋子有些熱,臣出去,透氣……”

  說罷按著桌子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幾步,不由自主往旁邊歪倒。

  朱翊鈞眼疾手快將他扶住,卻因對方將全部體重傾過來,身體也沒能穩住,兩人齊齊摔在地上,朱翊鈞沒有鬆開手,還維持抱著人的姿勢,看起來有些狼狽,也幸而沒人瞧見。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毯子,底下還燒著地龍,並不冷,所以趙肅這一摔,不僅沒有清醒過來,反倒覺得更暈了。

  他發現這酒的後勁確實有點大。

  自己的酒量也算得上不錯了,可這麼一壇,就已經被放倒了。
  
  趙肅迷迷糊糊地摸索著坐直身體,手卻摸到旁邊的人腿上,被一把抓住。

  “你醉了,朕扶你到床上歇息。”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謝,陛下,臣自己……”

  “怎麼自己,你都站不起來了,莫非是嫌棄朕麼?”

  關切中帶了點委屈的聲音,讓人硬不起心腸拒絕,趙肅想說點什麼,又記不起來,身上熱度越發高了一些,燒得有些難受,忍不住伸手去扯領子。

  朱翊鈞半扶半抱地將他帶到床榻上,正想給他寬衣,手被趙肅按住。

  “臣自己來,陛下……陛下請出去。”

  趙肅口乾舌燥,他不是不經人事的稚子,自然知道身體是怎麼回事,這些年為了正事奔波,沒顧得上私事,久而久之,個人欲|望就更寡淡了些,官員不許嫖妓,他又沒納妾,偶爾欲|望上來了,也是以手解決,但今晚不知怎麼回事,竟被一壇酒勾得情動,身體叫囂著想發泄出來,但他隱約猶有一絲理智,知道皇帝就在旁邊,所以苦苦強忍著。
  
  “為什麼要趕朕出去,咱們不是說好要同榻而睡麼?”朱翊鈞撥開他的手,聲音裡略帶無辜,他見趙肅醉得狠了,禁不住湊上前去,在他耳邊說話,酒氣熏得對方耳根子泛紅,呼吸也粗重起來。

  趙肅喘著氣,伸手去推他,卻沒多少力氣:“那臣,出去,陛下,在這兒,安歇罷……”

  “肅肅,你很熱麼?朕幫你把衣服脫了,就不熱了。”朱翊鈞盡灌他酒了,自己偷偷做了些手腳,倒是沒喝多少,此時優勢便顯現出來了,這點兒抵抗完全不在話下,一隻手按住他,另一隻手扯開腰帶。

  不一會兒,鎖骨以下,一大片赤裸的胸膛暴露在視線之中。

  趙肅並不瘦弱,相反,他從沒落下騎射,南下廣州,除了坐船的時間,大部分都是騎馬,與蘇正和宗弘暹那些文弱書生不同,因而也練出一副好身骨。

  除開那身衣服,肌肉勻稱地分佈在身體上,如同一隻優雅矯健的豹子,與平日的儒雅斯文全然不同,因酒醉而露出難得的虛弱,更令人怦然心動。

  朝思暮想了多年,願望成真的那一刻,朱翊鈞自然是激動的,以至於脫他衣物的手都有些發抖,再無掩飾的目光在對方的身體上梭巡,從脖頸,肩膀,胸膛,小腹,再往下……

  趙肅毫無所覺,他仿佛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眼睛微闔,緊緊擰著眉頭,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兩腿之間。
  
  手被阻住,下裳被掀開。

  褲子被已然勃|起的器官撐起弧度,鈴|口處對應的白色褻褲濕了一小片。

  赤|裸裸地,毫無遮掩地呈現在眼前。

  趙肅仿佛意識到自己被注視著,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有事弟子服其勞,師傅,您說是嗎?”
  朱翊鈞在他耳畔說道,摸上灼燙的器官,緊緊握住,開始緩緩擼動。
  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趙肅猛地睜眼,卻沒了焦距。
  藥會不會下得太猛了些?朱翊鈞有些擔心,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夜還長著呢,否則泄過一回,讓他恢復神智,就進行不下去了。
  屋子裡,僅於喘息之聲。
  “這樣的力道夠嗎,要不要重些?”他低聲問,手勁分明放鬆了些。
  手驀地被按住,趙肅沒說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卻抓緊了些。
  皇帝輕輕勾起嘴角,俯身在他脣邊烙下一吻,沿著脣角輪廓細細舔舐,再探進去。
  對方因為喘息而微微張口,瞬間便被吞沒,朱翊鈞食髓知味,越發不肯放人,直吻得對方四肢酸軟,這才轉移陣地,啃向他耳垂與脖頸。
  你可知我想這一天,想了多久?
  你可知我苦苦壓抑,左右為難,生怕唐突了你,委屈了你,可又情難自已?
  你可知我對你的心意?
  愛你如父,愛你如師,愛你如友,愛你如……妻。

  手下未停,指尖描繪著器官上勃|起的青筋,掌心卻緊緊箍住。
  趙肅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地挺動,忍不住咬牙:“快些……”
  “好。”朱翊鈞歡喜地親親他的嘴角,“你記得朕是誰嗎?”
  趙肅閉著眼,沒有回答,額頭上已經隱隱冒汗。
  也許是神志不清,也許是不肯說。
  朱翊鈞無聲笑了一下。
  他要讓兩人的身體,擁有最親密的關係。

  可眼前這人,不是小倌,自己也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以色事人的佞臣,要是明天醒來,他記起這件事情,必然會因為放不下男人尊嚴而勃然大怒,屆時君臣二人,別說回到之前的關係,只怕從此就要生了隔閡,疏遠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
  
  朱翊鈞從懷裡摸出一盒香脂,手指揩了些許,探向自己後方,先是在周圍打轉,然後咬咬牙,刺了進去。
  帝王之尊,何時做過這種事情,自然萬分彆扭尷尬。
  一根手指,兩根手指……
  待到覺得差不多了,他滿頭大汗,抬眼看了看趙肅,對方最要命的地方依舊被他握住不讓釋放,正是慾火焚身之時。
  “肅肅……”
  不成功,便成仁。皇帝狠了狠心,一手撐著身體,對準了緩緩坐下。

  兩聲悶哼響起。
  只不過一人是歡|愉,一人是痛苦。
  趙肅循著本能律動起來,朱翊鈞直疼得臉部抽筋,不得不一再放鬆自己的身體。
  “慢些……”
  過了一會兒,趙肅明顯對這樣的姿勢和速度很不滿意,握住他的腰翻了個身,兩人姿勢瞬間上下顛倒過來,他開始緩緩抽|動。
  幾個來回,朱翊鈞便有些吃不住,不停地讓他慢些,可藥性上來,哪裡還控制得住,趙肅赤紅著眼,早已理智全無,只覺得那處柔軟濕熱緊緊裹住欲|望,實在是難以言喻的美妙。
  朱翊鈞暗自叫苦,他從不知道男人在情事中雌伏的滋味竟是如此難受,最悲慘的是這樣的滋味還將持續整整一夜。
  被玉簪束住的頭髮散落開來,垂在兩人中間,隨著他的抽|動而微微盪漾。
  燭火燃盡,火光熄滅下去,屋子裡一片漆黑,只有外頭皎皎月光透過窗紙照入些許微光。
  床榻上人影交纏,伴隨著壓抑的喘息和呻吟。

  趙肅醒來的時候,已是翌日清晨,外頭陽光大好,連屋裡都一片明亮。
  他扶著額頭,禁不住呻吟一聲。
  頭疼欲裂。
  再看房間裡,皇帝早就不知去向,被褥淩亂不堪,身上不著寸縷。
  仔細端詳,床上還有一些白濁痕跡,和血絲。
  他頓時僵住。
  昨晚……
  昨晚二人在喝酒閒聊,然後……
  然後他醉了。
  再然後呢?
  趙肅的記憶有些混亂,要說全然不記得,又還隱約能想起一些,可總覺得不太真實,像是做了一場夢。
  夢裡,他把皇帝給……
  趙肅的表情扭曲了。
  欺君要殺頭,那麼姦淫君王呢?霎時間,無數罪名從他腦海裏閃現:滿門抄斬,株連九族,淩遲,剝皮,人彘……
  
  他呆滯半晌。
  如果說自己是酒後亂性,那為什麼皇帝也不推開他呢?
  趙肅閉了閉眼,嘆息一聲,不願再深想。
  無論如何,那個人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而自己只是一個臣子。
  兩人之間,何止天塹鴻溝。
  但是,這局面,到底要怎麼收拾?
  趙肅的頭更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呆滯)不對吧,明明是帝王攻,怎麼變成臣子攻了?
朱翊鈞:為了今晚,朕在酒裡下了整整多3倍的藥!
作者:可文案上寫的明明是帝王攻啊!
朱翊鈞:你懂什麼,暫時的退讓是為了長久的勝利!以肅肅的性格,如果被朕上了,他怎麼受得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心軟,然後。。。嘿嘿嘿
作者:。。。好吧,不過您被XX了整整一夜,沒有任何心理上的不適麼?
朱翊鈞:(大手一揮)沒事,朕在歷史上本來就是男女通吃的,這叫還原歷史,還原生活。
作者:。。。。

第104章

趙肅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種完全不知該如何解決的難題。
素來冷靜自持的他連外衣也忘了披上,就這麼坐在床榻上發呆。
直到日上三竿,外頭傳來敲門聲。
“大人?大人!”趙吉連喚了數聲不見應答,連舊日的稱呼也出來了。“少爺!”
趙肅略略回過神。“什麼事?”
“您起身了嗎,小的端水來給您洗漱吧?”趙肅的作息很規律,每日必然早早起來鍛煉,但今天居然睡到這個時辰,也難怪趙吉詫異。
“等一會兒。”趙肅起身穿好衣服,又整理了一下,轉頭瞥見床上的淩亂,又頭疼了。
“進來吧。”

趙吉推門而入,看到趙肅穿得整整齊齊坐在桌旁,不由一愣。
“大人,您早就起了?”
“陛下呢?”
“陛下天剛亮就回宮了,臨走前還吩咐我們不要喊醒您,讓您睡個夠。”
趙肅沉默片刻:“我要進宮一趟,你把屋裡拾掇一下。”頓了頓,加了一句,“被褥都燒了吧,你親自動手,對外不可隨意亂傳。”
這麼些年曆練下來,趙吉早已不復少年的毛躁,跟在趙肅身邊,看過聽過許多事情,也明白守口如瓶的道理,所以儘管心裡好奇,卻只是連忙應聲,而沒有多問。
趙肅不再說話,過了會兒,起身走至門口時,又停下來。
“晚飯不用等我了,你們先吃,也不用讓人到宮門口接我。”
“是。”趙吉從來沒有見過趙肅如此心神不屬的模樣。“大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沒事。”趙肅大步往外走,風揚起衣擺寬袖,說不出的倜儻俊逸。

這個時辰,皇帝應是剛議事完畢,在偏殿看摺子的。
但是經過昨晚一夜的折騰……
趙肅有些吃不準,還是先往乾清宮而去。
遠遠的,一人迎面而來,後頭數人跟隨,端的氣場強大。
趙肅腳步稍稍一頓,隨即迎上去。
“元翁可好?肅昨日方回,未及見過元翁,還望元翁莫要見怪!”
張居正哈哈一笑,伸手過來虛扶:“少雍,半年未見,別來無恙!”
趙肅含笑:“托元翁的福,尚好。”

“元翁可好?肅昨日方回,未及見過元翁,還望元翁莫要見怪!”
張居正哈哈一笑,伸手過來虛扶:“少雍,半年未見,別來無恙!”
趙肅含笑:“托元翁的福,尚好。”
張居正擺擺手,美須迎風飄揚,顯得意氣風發:“昨日剛回,便多休息幾日再說,怎的急吼吼進宮來?”

考成法實施之後,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都剔除了不少冗官腐吏,連續兩三年下來,已經頗有成效,政令一出,舉朝上下雷風厲行,莫敢不從。不可否懧,張居正一馬當先,手段狠辣,是考成法能夠堅決執行下去的主要原因,但是如果沒有皇帝和趙肅的從中助力和推波助瀾,進展也不會如此之快,成效不會如此之大。
細算起來,歷史上原本要到萬歷八年時才會開始的土地改革,如今眼見情勢大好,張居正已經在盤算著開始清丈全國土地的事宜,露出向田地賦稅下手的端倪。
當然,他在藉著推行考成法的同時,也鏟除了許多不同的聲音,只是趙肅這幾年一心在工部做事,與張居正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且對同黨與下屬都再三約束,張居正也抓不到他的把柄,故而兩人相安無事,尚算太平。
如今張居正位居內閣首輔三年有餘,自忖一呼百應,威望日強,也漸漸不再像早年那般隱忍壓抑,說話做事都帶了股淩厲逼人的咄咄氣魄。
相比之下,趙肅有問必答,含笑束手時,似乎顯得有些弱勢,然而旁人若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的舉止言行,實是一種安之若素,不亢不卑的氣度。

趙肅道:“南下時,我見了佛郎機人的船艦,知陛下對此大有興趣,正想進宮詳稟。”
趙居正笑得意味深長:“喔?我還道你是為了陳以勤和葛守禮致仕的事情。”
趙肅有些意外:“陳、葛二位閣老要致仕?”
張居正見他確實不知,便道:“他們已經上了請求致仕的奏疏,只等陛下批覆,左右也在這兩日了。”
趙肅嘆息:“兩位大人為官清正,數十年高風亮節,是該好好歇息一下了。”


張居正道:“少雍若是有事面見陛下,但去無妨,就不必與我閒話了,等過幾日你回內閣再敘不遲。”
趙肅道:“既如此,肅便先行一步,元翁走好。”
張居正點頭,待他上前錯身而過時,用只有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量說了一句話:“陳以勤、葛守禮一去,就要恭喜少雍更進一步了。”
趙肅腳步不停,恍若未聞,轉眼便已走出老遠。

張居正看著他的背影,微眯起眼,良久才嘆道:“趙少雍風華正茂,將來大有可為!”

張居正看著他的背影,微眯起眼,良久才嘆道:“趙少雍風華正茂,將來大有可為!”
他比趙肅大了整整二十歲,言下之意,頗為自己的年紀而感慨。
站在旁邊的張四維一笑:“元翁正當盛年,何故發此慨嘆?”
“此人隱而不發,諸事忍讓,甘願屈居人後,且不重虛名,與他老師高拱大有不同。高拱此人,我尚摸得清他的想法,但趙肅的心思……”趙居正頓了一下,搖搖頭,沒說下去。
“元翁多慮了,如今考成法卓有成效,您朝野皆有威望,何懼區區趙肅?”
“我當然不懼,但陳以勤、葛守禮這一走,論資排輩,就該輪到他上來了,而你,也要排在他後面。”他瞥了張四維一眼。“此人對我的政見,時而贊同,時而反對,讓人捉摸不透,有他隔在中間,於新法總歸有阻礙。”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趙肅不是自己的心腹同黨,有這麼個人在,總是不能放心。
張四維皺眉:“但是趙肅最近沒出什麼差錯,想抓把柄,似乎不易。”
趙居正望著遠處宮殿飛簷上的高闊天空。“那就再看看罷。”

趙肅在門口等了片刻,進去通報的張宏走出來,面有難色。
“趙大人,陛下說他身體不適,今日就不見了,您請回吧。”
身體不適?
趙肅心頭一跳,隱約想起昨夜翻雲覆雨時那人的痛楚哼聲。
他嘆了口氣:“煩請公公再通稟一聲,就說趙肅在此請罪,直到陛下肯見臣為止。”
說罷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來。
張宏被他嚇了一跳:“趙大人這是作甚,快快請起!”
他勸了一會兒,見勸不動,只好又折返回去見皇帝。

“陛下,趙大人在外頭不肯走,說要等到陛下肯見他為止。”
朱翊鈞心頭一喜,抬起頭,聲色不動:“喔?那就讓他等等吧。”
苦肉計要做就要做全套,才能收效。
他並不知道趙肅是跪著等的,張宏也沒有說,只當趙肅忤逆了皇帝,兩人正鬧著彆扭呢。

過了片刻,終究是按捺不住:“去看看,他還在外頭麼?”
張宏應了一聲,出門一瞧,回來道:“陛下,趙大人還在外面跪著。”
朱翊鈞大吃一驚,繼而怒聲道:“跪著?!你怎麼不早說!”
張宏苦著一張臉,囁喏道:“奴婢以為陛下知道呢!”
“去,把人請進來!”


趙肅進來的時候,便看見朱翊鈞正拿著手中的內閣票擬在看,神情極是懧真,但臉色略帶蒼白,掩不住疲弱之態。
一時之間,百味雜陳,難以言喻。
“臣,參見陛下。”
“趙師傅請起。”朱翊鈞面色如常,沒有憤怒,沒有難堪,沒有其他多餘的表情,一切似乎沒有變化。“你來得正好,朕有事與你說。”
“陛下請講。”
“陳以勤與葛守禮二人,不日就要致仕榮休,內閣又該進人了,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趙肅沒有料到他一開口問的是國事,愣了一下,方道:“臣也是剛剛得此消息,一時之間尚無人選,且待臣回去細想再上疏。”
朱翊鈞點點頭,從桌案後起身,正想說什麼,卻不小心扯動傷口,臉色扭曲了一下。
趙肅看在眼裡,抿緊了脣,上前幾步,扶住他。
“陛下……”
朱翊鈞打斷他:“楊博早在萬歷元年就已走了,陳、葛二人再一走,你便要躍居次輔,位列張師傅之後。然則,你現在還管著工部,雖說為了朝廷做事,不分先後,但工部位六部之末,名義上畢竟不是很好聽,朕思忖著,不如在戶部給你騰挪個位置,你再找個信得過的,去管工部。”


趙肅哭笑不得:“陛下,如今戶部有王國光,臣怎好貿然去搶別人的位置?”
再說了,戶部地位太過重要,就算他想搶,張居正也不會答應。
他見了朱翊鈞站定,便鬆開手。

朱翊鈞道:“這不是在計議麼,又不是要定下來。”
他定定瞧著趙肅鬆開的手,強笑道:“朕還記得小時候,你總牽著朕的手,現在怎麼倒不牽了?”
趙肅默默跪下,將冠帽摘下雙手置於地上。“臣是來請罪的。”
朱翊鈞面無表情:“你何罪之有?”
“臣昨夜……一時莽撞,犯了欺君之罪。”
“朕一廂情願,與卿何干?”
趙肅心神劇震,他想過許多種局面,卻沒想到皇帝會挑明瞭說。
“臣死罪。”他以額抵地。
“朕讓你進來,就是想讓你請罪的麼?”趙肅聽得皇帝呵呵一笑,卻是落寞孤寂。

“朕自幼得你教導,在你身邊長大。我們走市集,讀詩書,以至後來嘉靖宮變,同生共死。你有難,朕五內俱焚,朕有事,你一心一意為朕排解。你我二人,縱然說不上心有靈犀,可也總算相攜相扶,放眼古今,這等君臣,可多?”
朱翊鈞聲音低了下來:“朕視你如師,視你如父,半分也不願褻瀆這份情誼,可是,若能

朱翊鈞聲音低了下來:“朕視你如師,視你如父,半分也不願褻瀆這份情誼,可是,若能控制便好了。情之所至,何由人心?”
趙肅沉默良久,啞聲問:“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朱翊鈞笑得苦澀:“朕若是知道就好了。朕甚至還記得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醒來時就見你在身旁,那種感覺,到現在都不會忘記,也記得你握著朕的手,教我寫字的情景,甚至記得有一年上元節,你我走遍了大街小巷去看燈……這些事情歷歷在目,想忘,也忘不了,可你若要問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也許是更久之前。”

朱翊鈞見他沒有反應,退了幾步,愴笑:“你不願接受,朕也不會勉強你,昨夜,昨夜之事,就當是一場夢罷,你我之間,還是君臣,朕也依然,會把你當成糧食,你,你盡可放心了吧。”
趙肅不知怎的,腦海裏忽然閃過許多畫面,卻都是兩人相處時的情景,他眼眶一熱,閉了閉眼,抬起頭,正想說什麼,卻全然愣住。
皇帝的嘴脣緊緊抿著,蒼白的臉上布滿眼淚,頭卻微微仰起,死死盯著橫梁。
此情此景,趙肅縱是鐵打的心腸,也不能不軟下來,何況他對朱翊鈞,是全心全意的愛護,即便也許沒有朱翊鈞那種心思,傾注卻半分不必對方少。
他嘆息一聲,起身,拿袖子去擦那眼淚。
“別哭,一國之君呢……”

朱翊鈞的眼淚流得更凶了,看著他,眼底有著明顯的脆弱和哀求。
趙肅喉頭滾動,聲音也沙啞:“臣是個老男人,沒有姿色,陛下何以……”
“朕愛你一心為國,殫精竭慮,朕愛你溫文儒雅,對敵從容,朕愛你與他人周旋,談笑間讓對方敗倒,朕還愛你陳述國事時意氣風發的樣子……這些,可夠?”
皇帝的手欲摸向他的臉,趙肅微微一僵,卻終是沒有避開。
少頃,卻在指尖要碰到時,手縮回,朱翊鈞流著淚,慘笑:“你走吧,走吧。”
他轉過身,肩膀微微顫抖,不再看對方。

等了半晌,也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卻聽見趙肅嘶啞的聲音:“陛下,容臣想想……”
朱翊鈞欣喜欲狂。
以趙肅的性格,能說出這句話,何其可貴,這說明他的心神已經被動搖。
慚愧,內疚,不捨,感動,諸多感情加在一起,縱然還不是朱翊鈞最終想要的,但已足夠。

他轉身,顫抖著脣,問:“你說什麼?”
趙肅想起昨夜種種,再看皇帝定定瞧著自己,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臣,也許沒法做到陛下那樣……”

朱翊鈞聲音低了下來:“朕視你如師,視你如父,半分也不願褻瀆這份情誼,可是,若能控制便好了。情之所至,何由人心?”
趙肅沉默良久,啞聲問:“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朱翊鈞笑得苦澀:“朕若是知道就好了。朕甚至還記得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醒來時就見你在身旁,那種感覺,到現在都不會忘記,也記得你握著朕的手,教我寫字的情景,甚至記得有一年上元節,你我走遍了大街小巷去看燈……這些事情歷歷在目,想忘,也忘不了,可你若要問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也許是更久之前。”

“你沒有掉頭就走,朕已滿足了。”朱翊鈞流著淚微笑張開雙臂。“能讓朕抱一會兒麼,就一會兒。”
小心翼翼乞求的模樣讓趙肅心頭更痛。
伸出手,慢慢將他環住。
朱翊鈞立時緊緊回抱,再不肯放開。
他不停眨眼,淚水想止也止不住了,直衝得雙眼紅腫,心道:這辣椒水後勁也太大了!

卷四:一萬年來誰著史

第105章

樂極生悲的後果就是皇帝發燒不起,大病一場,整整三天沒能理朝視政。
太祖皇帝時,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有十個撲在政事上,後任帝君沒有一個能達到他那種高度,到了武宗正德帝,皇上耽於玩樂,朝會自然成了虛設,嘉靖帝登基初始,本來是日日勤政,但是自從大禮儀事件之後,君臣鬧翻,皇帝破罐子破摔,說朝堂一坐亦何益,索性連朝會也取消了,繼任的隆慶帝,也就是朱翊鈞他老爹更不消說,巴不得天天不早朝,也由此早朝制度荒廢下來。

但到朱翊鈞這裡,他自然不願循父輩老路,碌碌無為,便與趙肅商議,大朝每月逢三一次,初三、十三、廿三,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外地四品以上官員皆可奏事。小朝每月逢六一次,初六、十六、廿六,採用的是抽查制,也就是說皇帝會隨機抽查在京官員御前覲見,親自詢問工作進度示意。至於內閣議事,則是每日一次,每次兩個時辰,如果當天超過時限,隔天可以斟酌提早結束。

如此一來,原本在嘉靖、慶隆兩帝那裡已經形同虛設的朝會又以新的形式漸漸恢復,大臣們無需再像太祖皇帝時期那樣苦不堪言,也不至於一年到頭沒見著皇帝幾次。
對他們來說,最要命的是那項逢六抽查的接見,皇帝完全是心血來潮,抽到誰,誰就得去殿前問答,事先沒有任何準備。有些人不做事或者做少了的,難免會露出馬腳,而有些人平日裡埋頭苦幹卻疏於逢迎的,也不擔心沒有得到賞識的機會,如此又在考成法之餘,起到了是漏補缺的作用,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愁。

所以朱翊鈞縱然生了三天的病,也還抽空聽了一下內閣的匯報,朝野並沒有什麼異聲,倒是不少摺子呈上來,讓皇帝保重身體,勿要操勞過甚。還有一個言官說得更直白:陛下啊,您如今的還沒留下子嗣,可千萬要保重,否則有個三長兩短,社稷就亂了,看得朱翊鈞嘴角抽搐,甚為無語。


書房內,趙肅也幕僚吳維良相對而坐,煮茶長談。
“大人啊,您這一去就是半年多,可讓我好想!”趙肅不在時,吳維良鎮日往外跑,鬥茶下棋逛書市,打探到不少消息,也有一肚子話要說。
趙肅哈哈一笑:“我可不是美嬌娘,何勞啟善如此牽腸掛肚?”
“大人說笑了,不知您此番南下,可有何收穫?”

他年過三十,就迫不及待蓄起鬍鬚,而且對自己這幾縷鬍子頗為寶貝,天天梳理,務必使其柔軟飄逸,再看趙肅光溜溜的下巴,覺得完全無法理解這位趙閣老的審美。
趙肅點頭,待水煮開,親自動手,先給兩人都滿上茶杯,才道:“獲益良多。”
“此趟去廣州,除了替陛下主持萬歷號首航之外,還與閩浙粵三地的商賈接觸,以四百萬輛白銀的條件,換取茶葉、瓷器、藥材這三項的五年貿易優先權,五年之後,他們若還想續權,就得競標,價高者得,屆時朝廷又加一處進項,此其一。”
“其二,我到濠境去,親眼見過佛郎機人的船艦,對我方應該如何裝備船艦,也有了一個大概的懧知,今後大明除了發展水師,火炮的設備也要跟上,還有神機營的火繩槍等。”
“其三,此行帶回一個羅馬教廷的傳教士,除了引薦給聖上,讓他開眼世界之外,今後還可通過此人,要到此時與歐羅巴有關的書籍,詢問歐羅巴諸國的發展境況,以資參考。”

吳維良靜靜聽著,嘆了口氣:“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趙肅道:“但講無妨。”
“您這半年在外,可謂辦了不少事情,對於大人的志向啟善也略知一二,心中自是欽佩,只是您這頭顧著外邊,可有想過朝廷風向已經大變?”

趙肅頷首:“此時正是我今日要與你商量的,聽陛下說,陳、葛兩位大人不日就要致仕了,三年前,楊博走時,陛下讓葛守禮暫代兵部之責,如今一下子就空出三個位置來。如果我沒料錯,三日之後,內閣議事,張居正必然會提起舉薦新閣員,我們必需早作準備。”

吳維良拱手:“這正是我要向大人說的事情有關,您不在的這半年來,內閣基本是張居正一人說了算,他經由考成法,剔除大量異己,如今在朝廷,已經是跺一跺腳,別人就要抖三分的人物,大人再晚些回來,要想和他一爭高下,就難了,您一心辦事,可敬可嘉,但是也不能忘了經營朝廷人脈這一塊。”
趙肅沉吟道:“如今申時行、王錫爵等人,都可算是我們這邊的中堅力量,此外還有元殊、陳洙,戚繼光亦算一個。”

吳維良道:“但大人莫忘了,王錫爵,如今只是國子監祭酒,離入閣還早,元殊、陳洙二人,又在地方,戚繼光是武將,他在外頭立下的功勞,充其量只能為大人錦上添花,卻不是雪中送炭,再說我朝武將地位不如文官,大可忽略不計。餘者有資格入閣的,也只有一個申時行。”
他頓了頓,又續道:“然則依我看,申時行此人,性情有些優柔寡斷,溫和有餘而剛猛不足,他自然與大人站在一邊,但是真有事情,卻沒法指望他能據理力爭,只怕沒三兩句,就要落了下風,屆時內閣裡,只有大人與他二人,說句不好聽的,成何氣候?”

他並不知道皇帝也是站在趙肅那邊的,可就算知道,也依然會這麼說。
此事無關權力大小,向來內閣角力,外人一般是不能插手的,無論皇帝還是太后。如果在群臣的權利爭鬥中,皇帝表明態度為某人撐腰,那麼即便其他人迫於帝命而聽從,此人在朝廷的威望也不會高到哪裡去,反倒給自己樹立政敵,為日後埋下禍根,這是遊戲規則。
你想玩這盤遊戲,就得遵守規則,所以趙肅註定不能將希望全部寄託在朱翊鈞身上,他依舊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來解決眼前的局面。

之前陳以勤、葛守禮兩人還在的時候,尚能在他與張居正意見不同時出來撐場面,為他說話,但如今二人一走,趙肅在內閣等於孤立無援,除他之外,幾乎全是張居正的人,如果他滿足於現狀,以後必然處處受到掣肘,甚至被排擠出局,這是必然的結果。

趙肅被他一盤涼水潑得默然不語,半晌起身,朝吳維良肅然行了一禮。
“多謝啟善提點,否則我可真要走入歧路了。”
吳維良連忙起身避過:“大人何須多禮,為大人謀劃,是在下分內之事。”
趙肅拍拍額頭:“我先前想過趁早拉攏培養一些人,為替補閣員空白做準備,可每每事情一多,這事就擱下,久而久之,拖來拖去,竟是來不及了。”

吳維良搖頭笑道:“您是貴人事忙,而且大人心裡也許還覺得,做事為先,結黨為後,我說得可對?”
趙肅噗嗤一笑:“啟善啊,這結黨為歷來帝王大忌,可不是什麼好詞,偏你能說得如此坦然。”
吳維良道:“在下對結黨,可沒有任何惡感,帝王厭惡結黨,是擔心妨害地位,但須知古往今來的名臣,若要做出點事來,哪個不黨?若不黨,如何做事?”

第106章

趙肅啜了口茶,方悠悠道:“自古以來,都說君子不黨,啟善此言,倒是標新立異。”
吳維良見他不置可否,便道:“君見漢時王莽,宋時范仲淹,王安石,無論奸臣能臣,無黨不成事,但憑孤身一人,充其量只能當個清官,卻做不了乾吏。旁的不說,就說本朝陽明公,哦,聽說大人也是王學門人?陽明公所創立的心學,門下弟子成千上萬,區別只在於人心,握於能臣之手,自然能建功立業,握於奸臣之手,則免不了身敗名裂。”
他說得口乾,也顧不上風度,拿起茶盅牛飲一口,接著講下去:“您看如今張居正,之所以能一呼百應,殺伐決斷,正是因為手底下有一批支持他的人,只實際上也是結黨。”
“這個黨要怎麼結法,才是關鍵。不能讓帝王忌憚,從而視之為亂黨,更不能輕易給政敵以攻訐的把柄,以在下看來,張居正雖然急著做事,可他的行至,還是高調了些,既沒有約束底下的人,也談不上嚴於律己,今上不是昏庸之君,如此下去,君臣罅隙遲早會變大,屆時他就危險了。”

趙肅頻頻頷首,雖說旁觀者清,但能像吳維良這樣看得清楚的人也不多。
“啟善啊,你這樣的人才,不去做官,當真可惜了!”
吳維良擺手:“大人莫要取笑我了,我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真讓我上考場,只怕又要名落孫山,自家知自家的事,這世上也未必只有科舉一途可走,能在大人麾下,我亦如魚得水。”
他屢試不第,早就絕了光宗耀祖的心思,被趙肅延攬過來之後,也一心一意地為他謀劃,都說紹興出師爺,在趙肅看來,吳維良這個蜀人可一點也不差。
“方才和大人說到哪兒了?”
“君臣罅隙。”
“哦對,所以大人要以張居正為鑒,萬不可走他的老路。話說回來,您以做是為主,經營人脈為輔,若是放在唐太宗又或本朝成祖之時,本事沒錯的。”

趙肅挑眉,故意問:“這又是為何,難道現在不是太平盛世,今上不是明君?”
兩人關起來說話,自然都是推心置腹之言,吳維良也就直話直說:“突進歲不是亂世,可正當裝著之際,馬車行於狹隘山路之上,左右皆是懸崖萬丈,一個不好,就要墜入深淵。說句不好聽的,眼下比當年太祖打天下時,還要艱難幾分。”
趙肅緩緩道:“創業容易守業難,這道理我明白,我大明發展到今日,已經是非變不可,非變不能生存,陛下知道,張居正知道,我知道,很多人也知道。如果張居正能夠改革沉痾之政,讓國家煥然一新,我也甘當輔佐,一心一意助他成就大業。”
*此處少一行 請根據上下文自行想像*
太盛,大明容易被烤乾,水太盛,則容易泛濫成災,二者不缺一不可。大人先前不幹涉張居正的政革,而是從旁拾遺補漏,避免了與他正面衝突,這樣的計策確實很好,您身上早就打上了高拱的烙印,從一開始就不會被張居正推心置腹,所以這種合作註定無法長久,但凡與他意見相左,張居正都會懧為您要和他作對。”
趙肅不語,吳維良指出的問題,恰恰也是他所擔心的,所以先前他盡可能地避其鋒芒,但是正如吳維良所說,這種和平的局面絕對不可能長久。
“那麼依你之見呢?”

“大人一直以來,都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趙肅一怔:“什麼問題?”
“真正與張居正不諧的,是那些被張居正壓製,在考成法中落馬的官員,張居正行事霸道,急於求成,考成法縱然收一時之效,也必定讓很多人心懷不滿。所以您不上,那些備受張居正排擠和打壓的人,也會蜂擁而上,到時候不但便宜了別人,而且張居正新政的那些成果,也會毀於一旦。反之,如果大人將來能接替張居正,那麼在下相信,您必定會延續改善張居正那些施政方略,而非全盤否定,如此一來,大明才有延續中興的局面,當今陛下雄心勃勃,君臣合力,大明有救!”
趙肅嘆道:“真是句句刻骨入心,知我者,啟善也。”
吳維良笑了起來,起身長揖:“大人謬讚!所以當務之急,是應對三日後的內閣議事,大人想與張居正勢均力敵,就得有自己的人馬。”
趙肅沉吟:“與我較好的那些同僚,要麼在外地,要麼就是職位還低,可堪大用的,只有申時行一人,總不能讓我那老師又回來吧?”
吳維良道:“大人忘了,陳以勤、葛守禮二位大人就要返鄉了,他們都是三朝老臣,手中必然有不少人才舉薦,大人不妨問問他們的意見。”
趙肅恍然。

京郊崇文門外。
陳以勤、趙肅各騎一馬緩行,身後家僕數人相隨,並著馬車裡的陳氏家眷,卻隔得有些距離,方便兩人敘話。
前者一身葛色布袍,須發皆白,沒了官服在身,看上去更像一個教書的老先生,後者也是一身素淡色的便服,衣袂隨風而起,從容隨意,卻似魏晉名士。
這一行數人看上去像退休致仕的官宦人家,京城百姓本也見怪不怪,只因為趙肅外表著實出
*此處還是少一行 請根據上下文自行想像*
“少雍啊,老夫還記得數年前,你外放萊州,也是你到這裡,只不過那會兒一起的,還有高肅卿他們。”陳以勤微微喟嘆,過了片刻,仰頭高聲吟哦起來:“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趙肅笑道:“陳老何故如此悲傷,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歸老田園,才是神仙生活的開始,學生倒是有兩句詩要送與老師。” 陳以勤眉毛一動:“喔?”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陳以勤低聲重複了兩遍,哈哈大笑:“好,好!東坡居士這一句,當真能振奮心懷,天下無一事不可勘破,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戀這裡?” 趙肅拱手:“陳老光風霽月,一聲為官清正,千百年後,青史比留有您的一筆。” 陳以勤搖頭:“身後之名,何足道哉,我為官數十載,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單有一項,老夫對不住高肅卿與你。” 趙肅道:“陳老何出此言?” 陳以勤嘆道:“當年高肅卿辭官時,老夫為他送行,他曾有言託付,說以你之能,將來必入內閣,讓我在朝堂上幫襯你一二,可惜這幾年下來,終究是讓張泰躍步步進逼,老夫人微言輕,起不了大作用,說起來,實在有愧於肅卿,也有愧於你”

高拱辭官時,趙肅還沒回到京城,也就沒能去送行,他卻沒想到這位脾氣火爆的座師,竟還託付陳以勤幫襯自己,心下既感動又心酸,想起當年高拱縱橫官場,扶持先帝的情景,更是感慨莫名。
“陳老莫要自責,時移世易,您已經盡力了,這幾年來的關照,少雍感激不盡。”
“寸功也無,何須感謝?”陳以勤苦笑,“我和葛守禮在時,還能幫襯你一二,我們這一走,內閣就是張居正的天下了。”
趙肅見他說到正題,也不繞圈子,直接就問:“陳老在朝數十年,素有聲望,少雍想請您舉薦一二人選,以備遞補內閣空缺。”
陳以勤仿佛也料到他有此一問,拈須笑道:“老夫心中,有兩個人選,葛老哥走時,也曾托我像你舉薦一人。”
這可是意外之喜了。“陳老請將。”
“一時前兵部侍郎魏學曾,此人乃嘉靖三十二年進士,年前因得罪張居正被罷免,而是吏部侍郎許國,此人處事圓滑幹練,卻與張太嶽不諧,只是後者苦於抓不到他的把柄,無法將其罷黜。而葛老哥舉薦之人,則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王家屏。”
趙肅苦笑:“陳老啊,你可給我出了個難題,這幾個人,不是官職太低,便是與張居正不和,我若用了,不擺明著要和他過不去麼?”
陳以勤哈哈大笑:“舉薦在我,用不用在你,要我說,左右那張太嶽都想把你排擠出去了,再忍下去,你就要來和我作伴了。少雍,老夫欣賞你的隱忍的功夫,謀定而後動,不像高肅卿那般毛毛躁躁,可是有時候謀慮過甚,也容易坐失良機。”
趙肅斂容拱手,行了個大禮。 “多謝陳老教誨,此去前路漫漫,相見之日無期,還請您一路走好,多加保重,肅必以江山社稷為重,不教陳老及老師失望。”
陳以勤不避不閃,也受了他的禮:“你有玲瓏剔透心肝,一點就通,朝堂如戰場,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你好自為之,珍重保重。” 說罷上馬。
“好了,前方就是折柳亭,不必相送了!”
陳以勤輕踢馬腹,揚鞭疾走,留下一聲大笑:”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這大明的天下,就看你們的了!”

身後轆轆車馬,也忙加快步伐,跟上前方的主人。
秋風颯颯,獨留趙肅一人牽馬佇立良久。

第107章

三日之後,內閣議事,如期舉行。
文淵閣內,肅然一片,靜寂無聲,內侍們來來回回端著茶水,卻都屏息不敢出聲。心裡不免嘀咕今日的氛圍著實古怪。
皇帝端坐上位。手裡拿著舉薦名單正在閱覽,其餘各人分列入座,張居正目光灼灼盯著皇帝,趙肅面容淡漠平視眼前,張四維看著桌案,似乎要把桌面瞧出個窟窿來,王國光則東張西望,旁邊呂調陽白了他一眼。
“這裡頭所寫,就是張先生要舉薦的人選?”
“回陛下,正是。”
朱翊鈞揚眉,看向趙肅:“那末趙師傅呢,可有舉薦人選?”
“回陛下,臣亦有人選舉薦。”
“好,說。”
“臣所薦者有三,禮部侍郎申時行,吏部侍郎許國,前兵部侍郎魏學曾。”張居正眯起眼,他這是要和自己唱對台戲?
趙肅呈上自己的摺子,裡頭列舉了舉薦此三人的理由,言罷便閉上嘴,不發一言。他在來前,就陳以勤推薦的那三個人,和吳維良討論過,兩人一致懧為王家屏資歷太淺,眼下才只是翰林院日講官,沒有擔任過實職,就算舉薦了,十有八九也不會被通過,便選擇了許匡與魏學曾。這兩人都是與張居正不和的,雖然他們過往沒什麼大的功績,偏偏官職資歷又足夠六閣,可以讓張黨挑不出毛病。
氣氛實在過於詭譎,朱栩鈞卻如同未見,神色依舊和藹:“眾位愛卿都說說罷。”
張居正看了張四維一眼,後者會意,起身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魏學曾不妥。”“因何不妥?”
“此人因反對考成法被罷黜,因循守舊,不肯變通。”
朱翊鈞笑了笑,問趙肅:“趙師傅怎麼看?”
他面色不變,卻在望向趙肅時,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臣不敢苟同,新事物的出現,自然不易為世人接受,魏學曾的反對也是出於公心,而非私慾,臣與他並無深交,之所以舉薦他,乃是因為此人勇於任事,不辭勞苦,而如今朝廷之中,正缺這樣的人才,若是只因一言不合而罷黜,外人愚昧無知,只怕會誤會了陛下與元翁的良苦用心。”
趙肅見張四維張了張嘴,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又接著道:“想當初臣也是贊同考成法的,陛下與諸位,當知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為陛下計,為內閣的名聲計,魏學曾不但不能罷黜,反而該起用,如此方顯朝廷渙渙氣度,兼容並包。”
張四維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什麼話都讓趙肅說完了,他啞口無言。
口才最好的張四維都敗下陣來,呂調陽和王國光自然更無二話。
朱翊鈞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家肅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若論打嘴仗,只怕這內閣裡,沒有一個是對手。
他心下雖然差點壓抑不住滿腔柔情,恨不得坐過去握著對方的手不放,可面色依舊滴水不漏,只贊道:“趙師傅所言,發人深省,不知諸位愛卿還有何異議?”皇帝都發話了,張居正也不好再反對,只是自己只舉薦了殷正茂一人,趙肅倒好,一口氣說了三個,可不正是要與自己分庭抗議。
他面色沉沉:“臣一片公心,就事論事,對這幾人並無異議,只是他們到底入不入得了閣,不在陛下,也不在內閣,而在朝廷公議。”
言下之意,是指入閣之事要通過廷推才算數。
廷推是明朝任命官員的一種方式,說白了,就是上面提出人選,下面上摺子同意與否,類似於現在的民主選舉投票,上回趙肅入閣,因有先帝遺命,加上當時百廢待新,高級官員在京察中被清理了不少,就省了這個環節,如今卻是越不過去了。
張居正執掌大權,滿朝上下有大半是他的人,他自然有信心在廷推中讓趙肅推舉的人選落馬。
誰知趙肅一笑,從容道:“元翁所言,少雍贊同,自然是以廷推為主。”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反倒讓張居正有些意外。朱栩鈞心下已有腹案,見狀便道:“既然諸位都贊成廷推,那就自明日起,讓底下各上摺子,只不過,這廷推的方式,膚想稍作更改。”
張四維皺眉:“陛下,廷推自成祖沿用至今,一直未出岔子,豈可輕易更改?”朱栩鈞淡淡道:“鳳磐,你這性子要改改了朕話還役說完,你就急著說話,禮數何在,你眼中可還有朕了?”

他雖然年輕,可登基三年有餘,平日倒也罷了,如今沉下臉色,自有股上位者的威儀,凜冽迫人,不怒自威,不似他的父親隆慶帝,倒有點神似祖父嘉靖帝。
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帝王已非吳下阿蒙,他有主見有想法,不是可以隨意左右的,張居正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更是陰霾。
張四維忙道:“臣莽撞,請陛下恕罪。”
“罷了,說正事。”朱栩鈞也不看他:“以往廷推,都是以署名摺子的方式呈上來的,許多人的想法,都為時勢左右,朕看不到真正想看到的東西,這次就以匿名的方式來推舉吧,而且為
了防止以字體識人,膚會先讓人把所有候選人的名字寫上並分發下去,屆時只要在名字下面劃一道橫線即可,如此才能為國家選拔真正有用的人才。”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役料到皇帝居然想出這麼個法子來,不記名也就罷了,後面劃橫線的法子才更絕,連讓宦官謄抄的程序也用不上了,直接杜絕了各種可能滋生的弊端。
張居正再遲鈍,也知道皇帝這個法子是針對他的了,何況他絕頂聰明。偏偏朱栩鈞此舉又無可垢病,他想反對也不知道說什麼。
又說了會兒旁的事情,眾人這才散去,皇帝在張居正出門的當口喊住他:“張師傅,且留步,朕有話與你說。”
張居正憋著口氣,他自執掌權柄以來順風順水,從沒遇到過被人當面忤逆的情況,眼前之人雖是皇帝,可在他看來,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學生,但這個學生,現在卻一步步脫離他的掌控。“陛下有何要事?" 朱栩鈞看著這個臉色不佳的首輔,“怎麼,你可是覺得朕沒事先與你商量,受冷落了?” 張居正道:“臣不敢。”
雖是這麼說,臉色仍不好看。
朱栩鈞起身,負手在屋裡踱步。
“先生受先皇之命,輔佐於膚左右,數載以來,嘔心瀝血,朕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考成法功在社稷,不容抹殺,可同時也為先生樹下不少敵人,先生可知?”
張居正道:“臣一心為公,些許跳樑小丑,不足為慮。”
朱栩鈞話鋒一轉:“聽聞先生妻妾成群,起居用度超越官階所限,可有此事?”
張居正愕然抬頭,對上皇帝清明雙目,斷然否懧:“是誰在陛下面前口出妄言,低毀微臣?! ”
朱翊鈞擺手,示意他不要激動:“是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說這些話的人還不少,古毛今來豈有完人?膚只看重大節,只要大節不虧,小節略有瑕疵也不算什麼,先生不必如此憤慨。但是先生當知,人言可畏,堵不如疏,如果記名廷推,以先生之威,當然無人敢掠其鋒芒,如身是匿名舉薦,也好讓那些有怨言的人,發一發心中的怨氣。”
張居正道:“難道陛下不信臣的為人?匿名廷推,無疑是給別有用心的人,以可趁之機。”朱栩鈞反間:“若先生問心無愧,即使匿名,又有何懼?”
張居正不語。朱翊鈞見他聽不進去,心裡未免有些失望,仍苦口婆心勸道:“朕正是不願看著你日後陷少群臣攻訐的境地,才單獨留下你,說了這一番話,如果朕與先生過不去,又何必多費脣舌?朕的苦心,難道先生就不能體察一二?"
張居正道:“臣惶恐。”
他面無表情,讓人摸不清情緒。
朱翊鈞看他這副模樣就來氣,但也不好發作,只淡淡道:“罷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既已定下,靜待結果便是。”
張居正:“臣領命。”
言罷便退了出去。
朱翊鈞嘆了口氣,疲憊地揉揉眉心,至此方體會了祖父和老爹當皇帝時的感受,能臣是有,主意也強,各有各的派系,聽這邊的,那邊不滿意,聽那邊的,這邊又要跳腳,尤其是碰上張居正這種,九頭牛也拽不動,任他這麼下去,遲早被群起而攻之,自己縱然想保他一條後路也難。也罷,這次匿名廷推,就當是敲打,也讓這位張師傅知道輕重。
他靜坐半晌,門口傳來張宏的聲音:“陛下,趙大人已奉命在宮外等著了。”朱栩鈞捺下心事,振作起精神:“知道了。”
換上騎射罩甲常服,匆匆帶了數騎出宮,便見趙肅已經牽馬等待那裡,一襲青衫風流倜儻,看得皇帝片刻失神。

待皇帝馳馬過來,趙肅上前行禮:“見過陛下。”
“走,上馬,今日我們去瞧瞧三大營的訓練成果!”皇帝笑說一聲,當先馳騁而去。趙肅失笑,沒想到他讓自己趕緊回家換了衣服再過來,竟是這般用意,他還當皇帝玩心一起,又想微服出訪,看來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遵命!”

第108 章

京師三大營,即神樞營、五軍營、神機營。
神樞營原名叫三千營,因成祖皇帝收編的三千蒙古精兵來命名,後期以騎兵為主。五軍營以步兵為主,分中軍、左右兩掖,左右兩哨,所以叫五軍。神機營顧名思義,自然是裝備了火器的部隊。
這三大營是朱棣所創,作為皇帝親軍,具備了非凡的戰鬥力,所向披靡,敵人聞風喪膽,足足領先了歐洲數百年,堪稱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部隊,可惜後繼者沒有發揚優勢,太平日子過久了,對軍事也不那麼看重。土木堡之變時,瓦剌逼近京城,於謙調集兵馬迎戰,把三大營的精英主力都消耗殆盡,在那之後,三大營就再也不復當年盛況。
後來嘉靖帝經過俺答之亂後,驚弓之鳥,才想起這支已經被改名換姓的三大營,又把名字改了回來,但因國庫空虛,即便想改革,也是隻換湯不換藥。
到了隆慶年間,又改了制度,換成三武官三文官主事的六提督制,結果好了,大家意見不同,天天吵架,文官說要這麼訓練,武官說你們文人懂什麼,要這麼訓練,真遇上點事情,十天半個月也決定不了,隆慶帝只好又恢復舊制。
總而言之,京師三大營的血淚史,就如同一部縮小的明史,經歷無數坎坷,由盛而衰,他布的起點高於同時期的所有國家,可最終卻落後於歐洲甚至日本。
所以朱翊鈞登基兩年之後,就開始著手改革三大營的現狀,這個決定得到了朝廷眾臣的支持,但是究竟怎麼改革,各有各的意見,曾經爭論過一段時日,後來還是朱翊鈞拍板,誰也不要管此事了,朕來籌劃,先把方案定下來再說。
若換了剛登基的皇帝,只怕眾人都不會信任,可朱翊鈞一直以來的沉穩表現,都漸漸讓人信服,張居正和趙肅都是贊同改革軍事的,首輔次輔都沒意見,其他人更無二話。
三大營因是皇帝親兵,混雜了許多靠關係吃閑飯的,朱翊鈞一接手,首要就是淘汰老弱病殘,引入精銳新兵,為了獎罰分明,還制定了推薦制度,規定各地軍隊若有表現優良,戰功卓著的,可以推薦入三大營充任參佐、副將等官職。
其次是以戚繼光的《 練兵紀要》 為範本來訓練士兵,朱翊鈞是皇帝,不可能時時親力親為,這樁事情就交給了譚綸,譚綸年事已高,本已告老還鄉,但朱翊鈞將他留了下來,讓他領著兵部尚書和太子少保的榮銜,兼領此事,以譚綸的威望和才幹,自然壓得住那些不同的聲音。第三則出自趙肅的提議,由於他的進言,皇帝對神機營格外重視,從為數不多的軍費支出裡摳錢出來,甚至從內庫裡拿錢補貼,裝備神機營。這個時候,明朝已經有了火繩槍,而且早在明初,就發明瞭三段式射擊法,加上嘉靖二年從佛郎機人手裡繳獲來的大炮加以改進仿適,其威力不可小覷。
三管齊下,事隔一年有餘,練兵已經小有所成,像朱翊鈞這樣幾乎每個月就過去看一次的人,也能瞧出這支軍隊與以往大有不同。
朱翊鈞站在高坡之上,與趙肅並肩而立,看著下面平地一片殺伐之聲的演練。“你看如何,改革可有成效?”
趙肅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朱翊鈞沒笑:“可朕看你眉間並不舒展,是不是有難言之隱?”
這人眼神怎的如此之利,趙肅苦笑:“其實也役什麼事情。”
“好啦,你就算說他們只是花拳繡腿,朕也不會生氣的。”皇帝沒意識到他的語氣裡帶了幾分邀功撒嬌,一如小時候。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在想,成祖創立三大營時,兵強馬壯,到了後來,卻兵弱馬疲,一撅不振,究其原因,卻由君上決定,主明則兵強,主暗則病弱。”
朱翊鈞聞弦琴而知雅意:“你是擔心朕百年之後,後繼之君無能,又把這支強兵糟蹋了?”趙肅道:“陛下英明。”
“你所慮的,也不無道理,”朱翊鈞沉吟:“其實朕早就想過重修律法,如今大明律,有許多疏漏之處,如詔獄,便有不少忠良之士慘死其中,卻是大明律裡役有的,像兵不可廢,重視兵事,兵律裡也不曾明文規定。”
趙肅道:“天子之言即法,明律可以約束得了百官百姓,卻約束不了帝王本身。”朱翊鈞一愣,咬牙:“那朕就制定一部讓後世子孫亦得遵守的律法!”
趙肅笑道:“陛下英明。”
“肅肅… … ”
朱翊鈞挨近了些,拉住他的手,見他沒有掙脫,心頭一喜。侍衛隔得遠,兩人都繫著寬大披風,又挨得近,即使執手,也無人瞧見。
“朕自小受你教導,又閱人無數,知道你的胸懷不著眼於當下,而在於千秋萬代,朕雖不如你目光遠闊,可朕能為你蕩平前方阻力,為你鋪開光明大道,讓你一展心中宏圖,所以,你有什麼想法,就儘管放手去做,無論如何,朕都會在後面支持你!"
趙肅動容,側首看去,那人正笑得溫煦,雙眼卻亮晶晶地瞅著他。
兩世為人,歷經人情冷暖,何曾遇過這樣全心全意,毫不作偽的依賴和信任,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名帝王。
他有些失神,半晌才問:“陛下信我?"
“為何不信,你我半生相交,難道你是什麼人,朕還不瞭解麼?”朱翊鈞將他的手抓緊了些,“古有秦孝公對衛鞅,今有朱翊鈞對趙肅,朕對天立誓,此生當不負君!" 趙肅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緊緊回握住他的手,良久,方低聲道:“趙肅,亦不負君。”
這算是間接回應自己的情意了?朱栩鈞眨了眨眼,驚喜萬分,激動過度之下,反倒也說不出什麼話了,只是彼此緊緊挨著,與他一同望向遠處。
站得遠遠的張宏不經意抬首,被雲層投射下來的陽光刺得微眯起眼,卻見君臣二人佇立山頂,衣袂飄然,袍角應風而起,儼然已是交纏在一起。

第109章

從三大營回來,趙肅剛到家,趙吉就跑來和他說,剛剛有人來拜訪過,還不止一撥。
“都是誰,留下名帖沒有?”
“留下了,大人瞧瞧。”
“唉,還不少。”趙肅接過名帖看了一眼,足有三四張。
吳維良從別院走出來。“大人可要見見他們?”
“許國,魏學晉,張廷臣,王錫爵。不是我推薦的,就是舊識好友,”他搖了搖頭,“這當口見了,明擺著讓別人抓把柄,等廷推結果出來再見也不遲。趙吉,從今兒起,閉門謝客。”
“唉!”趙吉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地去吩咐了,如今他與連翹的好事將近,臉上鎮日都是喜氣洋洋的傻笑。
走至半途,突然一拍腦門,折返回來:“大人,晌午的時候還有個人來訪,長得金髮碧眼,要不是他會說人話,我差點以為是妖怪,讓人亂棍打出去了。”
趙吉道:“他托我問問大人,什麼時候帶他入宮?”
“知道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趙吉應了一聲,又朝著他嘿嘿嘿地笑,趙肅莫名其妙,笑罵道:“怎麼,要成親高興傻了?”
“嘿嘿,小的不打擾大人了,牡丹姑娘正在內院呢!”他說完,一溜煙跑了。

趙肅更加莫名。
打發走趙吉,他徑自走向內院,正好與牡丹打了個照面。
“大人!”牡丹連忙斂衽行禮。
趙肅點頭,這幾年來,牡丹盡心盡力照料兩個小娃娃,他是看在眼裡的。
牡丹、海棠、連翹、芍藥四婢之中,不安分的芍藥已經被趕出來,海棠在老家隨侍陳氏,留下牡丹和連翹在這裡打理內宅,連翹潑辣爽利,又與趙吉互有情意,已經和趙肅稟告過,打算過些日子就成親,只有牡丹性情穩重,卻至今未有歸宿。
“大人,夫人自老家寄信過來。”她雙手把信箋遞上。
趙肅接過信,又聽得她道:“夫人還捎了口信給奴婢。”
仿佛還有未竟之語,牡丹卻沒有說下去,趙肅不由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看,倒讓牡丹雙頰飛紅,忙垂下頭,低聲道了一聲告退,便匆匆離去。
趙肅邊走向趙耕趙耘住的裡屋,邊拆開信。
信得內容不多,無非是說婆婆陳氏身體健康,又問候他和孩子們的身體,末了才道,妾身因病無法隨侍夫君左右,已是犯了七出中的“有惡疾”,幸得夫君仁厚沒有休棄自己,聽聞趙肅幾年來獨居京城,身邊少了妾室,而婢女牡丹雖出身不顯,但勝在溫柔持重,能代她操勞內務,所以想讓趙肅先收了牡丹為屋裡人,等牡丹有子,再晉為姨娘。
趙肅看得一個頭兩個大,這邊小皇帝剛向他剖白心跡,那邊朝堂上正因為廷推得事情鬧得熱火朝天,他還要主持工部事宜,哪來的時間去思考這些事情,再說對牡丹,他只當是一個足以託付信任的家人來看待,完全就沒往那方面想過。
腦中靈光一閃,記起剛才趙吉和牡丹的異樣,心知想必兩人都已經聽到些風聲。
他正琢磨著怎麼給牡丹找一門親事,一邊邁入門檻,兩個矮小人影就撲了過來,一人抱住一條大腿。
“爹爹!”
“爹爹!”
趙肅一笑,一邊抱起一個,哎喲一聲:“太重了,爹吃不消了,兩頭小彘啊,可以拿去稱重宰了下鍋!”
趙耕仰頭:“阿爹,彘是什麼?”
“彘是豬,漢武帝的小名就是彘,說你是頭小豬!”趙肅捏捏他的鼻子。
小娃娃不樂意了:“我不是豬,豬是趙耘!”
趙耘樂呵呵地笑,也不反駁。
兩人雖然是同日所生的孿生兄弟,但性子南轅北轍,極好分辨。
趙耕出生早半個時辰,膽子大,也活潑,毫不怕生,跟個話嘮似的,逮誰都能嘰嘰喳喳說上半天,就連對著朱翊鈞也不例外,虧得朱翊鈞能放下帝王之尊耐心跟一個小娃兒說話,兩人居然還頗為投契。
弟弟趙耘則是哥哥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性子憨厚,說不還口,打不還手,指不定哪天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幫著數錢。
趙耘問:“爹爹,說你要僗姨娘啦?”
趙肅挑眉:“誰說的,牡丹嗎?”
趙耕搶著說:是我們躲在柱子後面聽見趙吉說的!”
“知道什麼叫非禮勿聽嗎?”趙肅擰了他的臉頰一把,痛得趙耕哇哇叫,卻還鍥而不捨地追問。
“神馬素魚涼啊?”
“什麼是姨娘啊?”趙耘幫哥哥翻譯。
“ 就是小老婆!”趙肅沒好氣,他秉持開明教育,什麼事情能夠和孩子解釋明白的,就絕不敷衍過去。
“那什麼是小老婆啊?”
“就是妾室,大明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你們的娘是妻,爹爹還可以僗妾,然後你們就會有弟弟。”趙肅故意逗他們。

第110章

  一聽說有弟弟,趙耘很高興:“那以後就有弟弟和我們玩了!”
  “小娃娃懂什麼,不許插嘴!”趙耕奶聲奶氣地打斷他,一臉老氣橫秋,“要是有了弟弟,爹爹就不疼我們了!”
  趙肅又捏住他的臉,忍不住笑:“說湯圓是小孩兒,你就不是了,嗯?”
  “爹爹有我們就夠啦!”
  趙肅的惡趣味繼續發作:“現在你們娘和祖母都不在這兒,過年就只有爹和你們,不嫌冷清麼,如果有了姨娘和弟弟,就熱鬧起來了,也有人陪你們玩了啊。”
  這個問題難住趙耕,他的臉皺成一團,在獨占父親和人多好玩之間遊移不定。
  趙耘吮手指頭,眼睛眨巴眨巴,瞅著父親和哥哥。
  趙耕驀地蹦起來,仿佛叮的一聲,頭頂燈泡一亮。
  “爹爹把皇帝哥哥找來,還有賀賀,就熱鬧了!”
  可憐的皇帝就這麼生生矮了趙肅一輩。
  趙肅皮笑肉不笑,手捏住粉嫩嫩的臉頰不鬆手:“小饅頭,你又皮癢了?怎麼稱呼的,要叫陛下,或者皇上,不能喊哥哥,這是大不敬的,還有,要喊子重叔叔。”
  趙耕無辜:“皇帝哥哥說我們很可愛,讓我們這麼叫的,還叫我們多在爹爹面前提起他。”
  趙肅:“……”敢情還是同盟戰友。
  趙耘抱住趙肅大腿也來湊熱鬧:“爹爹,你不要疼弟弟,疼我們!”
  說著說著,兩眼淚汪汪的,快哭了出來,就像小時候孩子聽到自己是被父母撿來的一樣,越想越委屈,趙耘開始抽噎。
  哪裡的弟弟?八字都沒一撇!趙肅哭笑不得:“爹逗你們玩兒的,爹不納妾,也不給你們添弟弟,就你倆一對活寶,爹都忙不過來了!”
  眼角一瞥,煽風點火的趙耕正站在旁邊笑嘻嘻的。
  趙肅狠狠拍了他的小屁股一下,他也不哭,跟憨厚可掬的趙耘形成鮮明對比。
  兩個兒子,一個聰明過頭,一個老實過頭,這也太極端了。
  趙肅這才深刻體會到可憐天下父母心,孩子太笨,怕他長大了受欺負,孩子太聰明,又擔心他自作聰明,往往害了自己,左右都是要擔心。
   好不容易安撫好兩個小娃兒,讓他們乖乖坐下塗鴉,趙肅出了屋子,就看見牡丹正等在門外,微垂著頭,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牡丹。”
  “大人!”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有些慌亂地抬袖胡亂擦了擦,福一福身。
  “這是怎麼了,有人欺負你?”
  “沒,沒!”她強笑了一下,又低下頭。

  趙肅有些明白了,沉默片刻,道:“你跟我來。”
  說罷當先往院子裡走去,兩人一前一後,趙肅在梨花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你到這裏幾年了?”
  “奴婢是陪夫人嫁過來的,細數起來,也有十年了。”
  “時光荏苒,轉眼即逝。”趙肅感嘆,“十年來,你盡心盡力,沒有出一絲差錯,我平日忙於公務,你家小姐身體又不好,這府裡上下,多虧了你操持,我和她都很感激你。”
  牡丹慌忙道:“萬不敢當大人這一聲謝,折殺奴婢了!”
  趙肅看著她,溫言道:“在我眼裡,你已經是家人一般,包括趙吉、連翹他們,我從來都沒把你們當成下人,這些年,眼看著連翹等人的終身大事,個個都有著落了,你年紀最長,性情最好,卻反而耽擱下來,這是我的疏忽,你心裡頭要是有什麼人選,只管和我說,我定會為你找一門好親事,讓你風風光光嫁出去。”
  原本還存著一絲希望的牡丹,聽到後面,臉色越發蒼白起來,漸至毫無血色。
  等到趙肅說完,她兀自沉默不言。
  趙肅分明瞧見淚水從她下巴滴落下來,看起來楚楚可憐,換了旁的男子,只怕就要心軟了,但趙肅沒動,換了在後世,他當然知道怎麼安慰女孩子,可是現在,名節大於性命的明朝,他不希望自己的言行讓她加深誤會,本來就沒有那個心思,何必耽擱人家一輩子。
  等了半天,對方都沒什麼反應,趙肅只好道:“那你好好想想罷。”
  牡丹卻喊住他:“大人!”
  她擦乾眼淚,跪下:“奴婢鬥膽,能否問問大人,是不是奴婢哪裡不好,大人看不上眼?”
  趙肅一愣。
  她沒聽見趙肅的回答,又啞聲道:“奴婢願在大人左右服侍,一輩子也不要名分……”
  趙肅道:“你很好,但是大明嫡庶分明,我自己就是庶子出身,並因此吃過不少苦頭,所以我不希望以後自己的孩子步上我的路。”
  牡丹咬了咬脣,決然道:“奴婢,奴婢可以無子!”
  趙肅沒想到牡丹竟肯犧牲至此,片刻才搖頭:“那樣也對你不公,以你的才貌,本可堂堂正正嫁人為正妻,何苦委屈自己當沒名分的小妾?”
  牡丹愴笑:“話已至此,奴婢也不怕丟人了,能侍奉大人,牡丹很榮幸,並不覺得委屈。”

  趙肅心知現在留有餘地,只會以後害了她,便淡淡道:“你應該有更好的歸宿。”
  說罷轉身便走。
  身後,牡丹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默默流淚,半晌,對著趙肅離去的方向叩了三個頭,低聲道:“謝大人和夫人多年來的照顧,奴婢曉得怎麼做了。”
   拐角的柱子後面,趙耕捅了捅趙耘,小聲說:“湯圓,你聽到沒?”
  “什麼?”趙耘一臉迷糊。
  “爹爹說不納妾,我們沒有弟弟了。”趙耕喜滋滋,“下次見了皇帝哥哥就和他說,他答應帶我去天橋下看人吞火劍呢!”
  “那我呢那我呢?”趙耘一聽有玩的,忙不迭問。
  “哥帶著你!”趙耕豪氣乾雲拍了拍他的腦袋。
  “哥哥真好!”
  “嘻嘻!”
 幾天之後,廷推結果出來。
 人人都以為張居正身為首輔,獨攬大權,又是如日中天之時,他所舉薦的人選,必是得票最多的,可到頭來卻是申時行排第一,許國緊隨其後,殷正茂排了個第三,堪堪超過魏學曾追根究底,只因皇帝弄出了個匿名推舉,誰選了誰都不知道,那些對張居正頗有怨念的,不滿張居正獨斷專行的,又或搖擺觀望的墻頭草們,便紛紛改變主意,投石問路,便有了這樣的結果。
  如果說朱翊鈞和趙肅早有預料,張居正就是完全料想不到,這並非是他不夠聰明,只是他一直以來都自信得很,覺得捨我其誰,卻沒想到京察之後不過短短幾年,朝廷之中隱隱又有一股對立的勢力在發展壯大。
  啪!茶盅被重重頓在茶几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嚇了張四維他們一跳。
  面對張居正陰沉的臉色,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還是張四維先開口:“元翁不必擔心,這次廷推,養實還是有望進內閣的。”
  殷正茂也道:“元翁切勿因下官而動氣!”
  張居正搖搖頭:“我想的不是這個。”

第111章

張居正環視幾人,嘿嘿冷笑:“前幾日,陛下還與老夫說,朝中尚有許多人反對新政,只是礙於我把持著內閣,不好出聲,如今到是應了陛下的話。老夫本以為考成法推行幾年,朝中已經滌肅一清,卻沒想到,暗地裡還伏著這麼多人,在背後放冷箭!”

屋裡一片寂寂,無人說話,王國光幾次想開口說話,卻被張四維的眼色阻止。
在場論揣摩張居正的心思,沒有人再比得過張四維。 要說考成法固然卓有成效,可它推翻了原先依靠資歷和關係升遷的官場定律,必然會有許多人不滿,這無關派別問題,純粹是個人利益受損,所以這些人縱然表面上戰戰兢兢,不敢違逆張居正的權威,心裡卻必然埋下不滿,這次匿名廷推,正好成了發泄和投機的大好機會。 但是時至今日,考成法作為張居正新政的根基,也是他日後推行更多治國方略的前提,是絕對不可能停下來的,如果一旦停止,不僅張黨的心血付諸東流,也等於否定了自己的一切努力,所以張四維徑自默然,任由張居正大罵那些左右搖擺的墻頭草。
果不其然,張居正罵完一通,神情漸漸平靜下來,喝了口茶,方才緩緩道: “眼下,我們的人能不能入閣已是其次,重要的是,趙肅會藉助這次博弈得到什麼好處,並且,他是不是會與老夫唱對台戲,成為新政的攔路虎,阻路石!”
王國光道:“以趙肅以往來看,他多半是持中立態度,以示自己不偏不倚,再說了,內閣裡說了算的,還是元翁。” 張四維卻道:“汝觀所言差矣,我與你的看法截然相反。趙肅先前行事謹慎,是因為他在內閣裡孤立無援,縱然有葛守禮和陳以勤,也不算是他的人,充其量只能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炭,現在他一口氣拉了三個人入閣,與我們形成分庭抗禮之勢,只怕不會再甘於蟄伏隱忍,日後內閣既要不得安寧了。”
王國光道:“不若趁陛下批覆還沒下來,由元翁向陛下進言,由陛下發中旨,剔除趙肅舉薦的人,斬斷他的臂膀。”
張四維搖頭:“廷推便是公議,若是由陛下出面,不僅違背了規矩,人心不服,而且趙肅也不會坐以待斃,再說了,……”
他語氣驀的一頓,生生停住,沒說下去。 張居正冷笑兩聲,幫他接下去:“再說了,陛下也是站在他那一邊的。是也不是?”
張四維沉默片刻,輕聲道:“是。”
許多人都知道,皇帝對趙肅的感情,猶如當年的先帝對高拱,張居正雖然也是帝師,與皇帝的關係卻不如前者。這也難怪,誰喜歡天天對著一個板著張臉,張口閉口大道理的人,當然會更傾向於幽默風趣,談吐溫和的趙肅,可這話卻不能當著張居正說。
張居正擺擺手:“這裡無外人,你們也無須避忌,之前確是老夫小覷了趙肅,如今亡羊補牢,猶未晚矣。這次既然是公議,就按照公議的結果,讓那幾個人入閣也無妨。”
張四維一怔,沒想到他竟如此大方,便道:“元翁,那末如此一來,趙黨勢力將會大漲,朝中也會有不少人暗中投靠趙肅,對我等不利。”
王國光也道:“等他們站穩腳跟,我們再想反擊,也來不及了,不若趁著他們剛入閣,根基未穩之時,讓禦史上幾道摺子,對了,先前宗弘籧不是與趙少雍一道下廣州麼,想必有證據在手,讓他出面,就是證據確鑿了。”
王國光幾升幾降,仕途坎坷,張居正於他而言,有知遇識才之恩,所以他對張居正,亦是盡心盡力為其謀劃,雖然他更擅長的是財政經營。
呂調陽話不多,也不太喜歡摻合這種事情,而殷正茂甚為當事人,不便說什麼,因而兩人坐在一旁,多半是沉默的。
張四維搖首:“你道扳道趙少雍如此容易?工部現在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廣州一趟,還為朝廷籌集了造船和練兵經費,大明官員收受賄賂不在少數,彈劾他小節有虧,頂了天去也就是閉門反省己過,若陛下要保他,指不定還什麼事都沒有,反倒打草驚蛇。” 他停了停,續道:“打蛇打七寸,要麼不出手,要麼一舉定勝負,不能拖泥帶水。既然眼下我們已經失了了先機,那就乾脆賣趙黨一個好,讓那幾個人都入閣。要知道以前只有趙肅一個人,現在多了幾個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人一多,出錯的機會自然就多,到時候只要找準機會,就可以將趙黨一舉拿下。”
張居正頷首讚許:“鳳磬說得不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所以現在暫且偃旗息鼓,坐看趙肅的下一步,與高拱共事的那些年我都忍過來了,也不在乎這多點時日。實不相瞞,我手中還有一個可以對付趙肅的把柄。”
張四維訝異:“是什麼把柄?”
“時機未到,不說也罷。”張居正笑了笑,面色一肅,提起另一個話題:“ 不管誰入閣,都不能阻止我推行新政的腳步,考成法幾年有餘,也是時候做別的事情了。汝觀,就由你來說說罷。”
“是。”王國光從袖子抽出一份條陳,遞給旁邊的張四維。
“這是我根據元翁的想法,草擬出來的一個方案,名為條編。”
張四維粗略看完,又遞給殷正茂,過了會兒,待眾人都對條陳之事有了一個粗略的瞭解,王國光才開口問道:“如何?”
張四維看了張居正一眼,沉吟片刻:“恕我直言,此策要推行,只怕比考成法還要艱難。”
王國光反問:“難在何處?”
張四維手指點點其中一處:“先不說清丈土地所耗費的人力物力,但是將田賦由實物折算成現銀,就難以推行。一來,只怕沒有那麼多的現銀,二來,江南富庶地區倒也罷了,一些貧瘠之地,必然還是我行我素。”
王國光道:“現銀自然不是足銀,而是色銀,另外我還從前往東洋經商的人那裡打聽過了,倭國盛產白銀,所以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至於徵收,千百年來,無論官府還是百姓,都習慣了實物納糧,不僅要加上中途運送的費用,而且實物無法存放太久,一經風吹雨打,就容易發黴浪費。對老百姓來說,實物好壞,都有經手的小吏說了算,這其中難免有些小人奸吏,以好作次,克扣百姓,若是一律換成色銀,則往後這種情況,要大大減少。”
張居正道:“不錯,自古變法新政,都是先難後易,一旦上了軌道,形成秩序,任誰也無法讓它停下來。以一比十,當然是前者更好,至於推行難度,大可在一兩個州府先試行,一兩年之後,待瓜熟蒂落,再推行全國。”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語調漸漸變得激昂:“自古以來,以實物徵稅,延續千百年,未嘗有人思而改之,聽聞當年孝宗也欲改革,卻因擔心朝野阻力而無從下手,而今老夫願一馬當先,做一做這件棘手的事情!”
呂調陽起身拱手:“既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我等自當追隨元翁,更無二話,有何需要下官做的,但請元翁吩咐一聲!”
“但請元翁吩咐!”其餘幾人也起身道。
“好!”張居正哈哈一笑,示意他們都坐下。
“只是老夫總覺得條編此名不夠響亮,還請諸位想一個更為貼切的名頭,也好讓人眼前一亮。”
“類編法如何?”王國光提議。
“明編法也可。”殷正茂道。
“總編法?”張四維出主意。
眾人七嘴八舌,惟有呂調陽手撚長須,默然不語。
張居正道:“豫所有何提議?”
呂調陽慢吞吞道:“此法既是將諸多役法糅合成一條,照統一標準執行,不如就叫一條編法如何?”
張居正沉吟:“我改一字,編改作鞭,長鞭的鞭。鞭者,兵也,亦有震懾之意,表示朝廷威嚴,不可侵犯,就叫一條鞭法。”
此時此刻,有生以來第一次走入皇宮,將要晉見中國皇帝的范禮安,正緊張得不停拭汗,腦子裡翻來復去背誦著自己將要說的台詞,以免失禮。 因為他知道,這次晉見,無論是對自己來說,還是對耶穌會來說,都是無比重要的。



第112章

這真是一片宏偉而美麗的宮殿,范禮安心想。
他曾去過羅馬教皇所在的主教府,也曾謁見歐羅巴許多君王的宮殿,可是眼前這一大片建築群明顯是與西方建築毫不相同的風格,縱然范禮安一路行來已經見識過不少東方名居與官府,但是紫禁城的規模,依舊令他嘆為觀止。
此時的歐洲,許多街道是髒亂差的,汙臭熏天,天氣一熱,又或下雨天,那滋味更別提了,只有貴族們的城堡,又或是國王的皇宮周圍,才會有轉門的僕役清理打掃,而明朝已經有了先進的排汙系統,從南到北,廣州、揚州、京城,幾大城市的面貌讓范禮安一次又一次地發出讚嘆,現在入了皇城,這種驚訝已經變為仔細端詳那些建築物上的裝飾和雕刻。
前面帶路的小黃門不得不再三停下來,一邊回頭催促他走快一些,一邊偷偷打量著這穿著黑色衣服,灰發碧眼的洋人。——如今雖然海禁開放,可西洋人的出沒也僅限於沿海港口,而且受限甚多,像范禮安這樣的,自然絕無僅有,也難怪從沒見過泰西人的宦官好奇萬分。

朱翊鈞是在乾清宮西暖閣接見他的,一切按照自己平日的習慣來,沒有絲毫特殊之處。
范禮安跟在小黃門後面走進來,看見一個身穿綠松石色袍服的年輕人坐在書案前,旁邊彎著腰正指著桌上地圖為他講解的,正是老熟人趙肅。
范禮安瞧見趙肅,先是眼前一亮,隨後反應過來,那個年輕人就是皇帝,浴室彎腰鞠躬,鄭重行禮。“泰西耶穌會教士范禮安,參見偉大的皇帝陛下,願您健康!”
“大膽,怎麼不跪!”旁邊張宏低喝一聲。
范禮安道:“在我們那兒,沒有跪拜之說,重要場合貴族會對他的君王行單膝跪禮,其餘時候只須鞠躬,而神職人員,對於除了上帝之外的人,是不用跪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很緊張得,語氣也有些斷斷續續,因為這些日子在明國的逗留,足以讓范禮安窺見這個龐大帝國的冰山一角。在這裡,沒有所謂的教皇,皇帝才是集所有大權於一身的人,這裡的禮節與泰西也截然不同,平民見了官員,先要跪拜,如果禮節不周,很可能會被定罪,但是范禮安還是選擇了堅持己見,一方面是自己對於上帝的忠誠,另一方面,是想試探試探這位東方皇帝的性子。
張宏還沒說話,皇帝開口了:“不跪就不跪吧,敬在乎心,而不在形。”
後半句范禮安沒聽明白,眨了眨眼,但前面的聽懂了,他馬上鞠躬:“您真是一位寬厚而開明的君王!”看來這位皇帝並不固執保守,這對天主福音的傳播大有裨益。
宮女端著茶放下,皇帝讓他們都退出去,屋裡之餘范禮安,趙肅與他三人。

“趙師傅請坐,范禮安,你也坐吧。”皇帝嘴角帶笑,看起來心情不錯,“范禮安,你這一路過來,感覺如何啊?”
范禮安老老實實答道:“所見所聞,與泰西大不一樣。”
“哦,何處不同?”
“膚色、穿著、語言、習俗、信仰,只要是想得到的,就都不同。”
對於歐洲的大致情況,朱翊鈞並非第一次聽,所以毫無驚訝,他開始詢問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如今泰西諸國,哪國最富有,哪國最強盛?”
范禮安道:“若論富有強盛當屬西班牙、葡萄牙兩國,這裡習慣稱之為弗朗機。”
朱翊鈞問:“朕聽說泰西諸國割據,各自為政,這兩國的國土並非最大的,可他們何以能稱霸歐羅巴,這兩國百姓又是以何為生,弗朗機可是以農治國?”
“回稟陛下,這兩國原先只是國力普通,在泰西諸國中並不出眾,然而大航海時代開闢之後,兩國君主窺見先機,葡萄牙國王甚至讓自己的兒子亨利王子率領艦隊出海探險貿易,由此發現了不少殖民地,大量香料與黃金傾入本國,故而成就了強盛的國力。”
縱然早已在趙肅那裡知道了大概,但親耳聽見一個泰西人如此描述,朱翊鈞還是大為驚嘆,中國素來士農工商,商排最末,以農治國,這個思想早已在歷代統治者心理根深蒂固,就算知道商人能為國庫帶來不少收入,可依然消除不了對商人的歧視,然而泰西居然還有一國王子親自出海,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皇帝畢竟年輕,容易接受許多新鮮的思想,他不僅不迂腐保守,相反覺得十分新奇,而且轉念一想,便敏銳地意識到一個問題:“財富大量流入弗朗機,從而令兩國一夜暴富,但這種財富,是大半集中在國王與貴族手中吧,那麼這兩個國家的平民,又是以何為生?”
范禮安愣了一下,道:“平民之中,出了商人,還有手工業者和農夫,他們屬於國家中的下層平民,也是對天主最虔誠的信仰者。”
“為何?“
“他們生活困苦,希望死後能夠進入天堂,是以日夜禱告。”
“禱告就有用嗎?”朱翊鈞挑眉。
若換了歐巴羅大陸上的任何一個人,對上帝發出如此輕佻的質疑,定然會被群起攻之,但眼前這個人是皇帝,而且還是對天主沒有任何信仰的東方皇帝,范禮安不得不耐心為他解惑:“是的,如果對天主信仰虔誠,就能得到救贖。”
裝神弄鬼!
朱翊鈞心裡哂笑一聲,又問:“朕聽說在你們那裡,教皇是神靈在人間的代言人,那麼國王呢,他們的權威何在?”
羅馬教皇雖然名為精神領袖,實際上又插手歐洲各國的政治,各國君主同樣不甘示弱,在教廷中安插人手,又或通過交好的主教,對教廷施加影響,這些關係錯綜複雜,遠非三言兩語能夠解釋清楚。
范禮安想了想,選擇用一句末稜兩可得話來回答:“教皇陛下是上帝的使者,他掌管著天主教,而天主教主宰著人們的精神世界,至於國王與貴族,那是世俗權力的統治者,不能與教皇相提並論。”
“若是教皇與國王,同時向一個平民下達相悖的命令,那麼這個人,是聽從教皇的,還是國王的?”
范禮安哪裡想得到皇帝會問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不由暗自叫苦,面上依舊反應靈敏,給了一個狡猾的答案:“那就要看這個人對上帝的信仰是否忠誠。”
對於上帝忠誠,就聽教皇的,不忠誠,就聽國王的。
皇帝哈哈大笑:“范禮安,你可真是個妙人!”

范禮安見皇帝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也漸漸放鬆下來,反問了一個問題:“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在這裏幾個月,一直有一個問題得不到答案,懇請皇帝陛下為我解惑。”
“哦?你講。”
“我瞧見大明國,上至官員,下至百姓們,信仰又不一樣,有時信仰的神明,叫真武大帝,有時拜佛教中的菩薩,有時甚至在逝去的先人面前,乞求平安,我路過杭州時,也曾見過為幾百年前的建軍所建的廟宇,裡頭祭拜的人來來往往,很是熱鬧,難道您竟能容忍自己的國民,同時信奉如此之多,不同教派的不同神明嗎?恕我直言,他們如此善變,又如何能得到神明的庇佑?”
在歐洲,只有一個上帝,那就是耶和華,縱然出現了強烈要求改革的新教,也是在《聖經》的基本教義之下,並沒有出現一個新的上帝,因為宗教而起的紛爭並沒有少過,幾百年前,十字軍東征,討伐信仰伊斯蘭教的奧斯曼帝國,更是異教徒之間爭端的見證。
但中國不同,這裡有道教,有佛教,有儒教,甚至還有關公,包公等等,獨立三教之外的神明,范禮安實在無法想像,滿天神佛,全部混雜在一起,難道人們不會因為信仰不同而打仗麼?他還見過一個人早上去拜佛祖,中午去拜太上老君,晚上回家又對著先人的牌位禱告,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第113章

“問得好。”皇帝笑了笑,道:“拜祭神明,是為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拜祭先人,是為不忘祖宗,延綿仁孝之本,拜祭先聖先賢,乃是告誡後世子孫須得精忠報國,智勇雙全。此三條,集仁、義、禮、智、信,正是我泱泱華夏數千年的根基。
范禮安官話講得溜,那也僅止於口頭交流,對於皇帝這種摻雜了書面用語和中國傳統文化的話,還是半懂不懂得,趙肅便給他解釋:“仁,就是寬容,我們有位先哲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就不要強加給別人。義者,忠義也,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對父母,對朋友要忠誠。禮,便是禮節,照理說,入鄉隨俗,你也應當歸拜我皇,但我國又是禮儀之邦,尊重客人,所以陛下寬宏大量,追你不跪,這就是仁與禮。”
范禮安聽出趙肅在擠兌他,眨了眨眼睛,也風度極佳的彎下腰,“是,我深深的體會到了陛下的寬厚仁慈!”
趙肅笑道:“既是巫醫百工的智慧,也是為人處世的智慧,譬如我們講究克制,過於貪婪,就會領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
范禮安贊同道:“《聖經》也曾說過,從人心裡發出的姦淫、貪婪、詭詐等罪惡必然汙穢人的心靈!”
“至於信,即做人要講信用,所以立木為信,一諾千金,當官的,也要用大公無私的心去評斷一件事情,不能被私人的感情矇蔽了雙眼。”酷樂貓發布
范禮安嘆道:“多謝陛下與趙大人講解,看來東西方確然有許多相近先似的東西,只是我依然無法理解,這些神明或逝者,都是虛無縹緲的,不存在的,難道不會覺得很不安全嗎,又有什麼人來保障他們的祈求得到實現呢?如果自己的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他們會不會因此改變虔誠的信仰?”
朱翊鈞道:“朕即使天子,受天命執掌國家,管理萬方百姓,自然要讓這華夏百姓都能衣食無憂,所以不需要另外一個皇帝。至於你最後一個問題,同樣酷 可以用樂 作你們貓的教皇身上,你們泰西百姓許下的願望,難道就實現過?既然如此,那還發那贖罪券做什麼?”
范禮安語塞,他沒想到這位皇帝竟然耳目靈通,連贖罪券都知道,辯解道:“贖罪券從十年前就已經停止發售了,而且教皇陛下也不是皇帝,他並掌握實權。”
朱翊鈞微微一笑:“可他同時也干涉著各國的政治,聽說各國的國君還需經過他的加冕,才能稱之為皇帝,否則只能叫國王,由此可見,他也是皇帝,泰西人精神上的皇帝。”
范禮安啞口無言,他本想說服皇帝統一宗教的意圖落空,還被駁得片甲不留,這才想起自己千辛萬苦見到皇帝,不是來辯論,而是來神情福利的,忙道:“多謝陛下教導,令我一席話讀十年書!”
趙肅糾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范禮安打著哈哈:“學習不精,讓您見笑了。尊敬的陛下,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您能答應。”
朱翊鈞不動聲色:“喔?”
“請您讓我長居北京城,並允許我修建天主教堂,用以傳播天主福音,讓世人都能感受上帝的慈愛。您對宗教如此寬容而尊重,必然不會拒絕我這小小的請求吧!”
“這個請求麼,自然是可以的。”
范禮安大喜,可還沒來得及說感謝的話,又聽皇帝道:“只不過,現在不行。”
難道自己不辭萬裏來到東方,希望就要落空嗎?
范禮安心情大起大落,瞬間白了臉,差點就失禮了:“陛下,這是為何》”
皇帝略薄的嘴脣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在范禮安看來有點狡猾的笑容。
“我國的宗教,無不傳承了千百年,歷史悠久,你的天主教貿貿然過來,就占據了一席之地,就算朕同意了,其他人也會不服氣的,但是呢,你一片赤誠之心從泰西來到這裡,不給你傳教似乎也說不過去。”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問。酷樂貓發布
皇帝道:“你方才所說的教義,大明早就有類同的說法,所以不僅是朕個,只怕朕過的百姓也不會感興趣,除了教義之外,你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呢?”
啊?范禮安呆了呆,忽然想起他旁邊這位趙大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讓你傳教,能帶給大明什麼好處?
他提振起精神:“自然是有的,如今的泰西,正是文藝復興的巔峰時期,我可以為貴國帶來歐羅巴最引以為傲的藝術與音樂。”
皇帝搖搖頭:“這些差強人意,但不是朕最感興趣的。”
范禮安一愣:“陛下要的是?”
“天文學理論與學說,地理學的發現與航海技術,還有你們泰西的醫藥學,如果可以送弗朗機戰艦過來,那便錦上添花了,”皇帝如數家珍。
范禮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終於找回聲音:“陛,陛下,戰艦之事,涉及各國機密,並非我能做主的。”
“華夏文明與泰西截然不同,但大明胸襟寬廣,自可容納不同的聲音,你不覺得這些東西比虛無縹緲的教義更能吸引我國百姓麼?”酷樂貓發布
這個時期,歐洲受宗教改革影響,天主教內也出現強烈要求改革舊的聲音,廢除贖罪券就是措施之一。這些來道東方的傳教士,同樣接受了文藝復興的洗禮,不僅要修習神學,還要學習天文、地理等知識。
范禮安本來覺得豐富多彩的藝術會比實用科學更能吸引這個國家,但沒想到在皇帝這裡就碰壁了。“陛下,您說的其他東西,我都可以辦到,只是戰艦一項,實在超出我的能力之外。"
朱翊鈞道:“朕過也非強人所難,既然你沒辦法,那就算了,不過要換個條件,你必須帶著那些泰西的東西,從國子監開始,道全國各處講學,讓大明的學子也能瞭解西學,朕給你一年的時間,如果到時候,能引發大明學子對西學的辯論,你便算是完成了任務,朕個不但追你傳教,還會在京師劃一塊地給你建教堂。”
范禮安悲喜交加,惆悵糾結,一方面覺得傳教有望,勝利就在眼前,另一方面又覺得皇帝提出的要求不是他能獨立完成的。
想了又想,道:“尊敬的陛下,我很榮幸,但一人之力畢竟有限,而且我匆匆來此,身上並沒有帶多少東西,我另有一位朋友,對天文學與地理學界十分精通,我懇請能讓他也一併來明國,順便將所需書籍和儀器帶過來,完成陛下交予的任務。”
朱翊鈞微微頷首:“可以。”
他又詢問了范禮安一些泰西的民俗人情,和對方口中頗為自豪的建築和音樂,半天之後,才放范禮安離去。
人走後,殿內餘下皇帝和趙肅二人。
皇帝伸了伸懶腰,一張臉往趙肅那裡微傾,帶了幾分討好的意味:“肅肅,這可比內閣議事還累,你要怎麼補償朕?”
其實哪裡會比平時累,不過是藉著四下無人,趁機耍賴親近罷了。
這項工作皇帝陛下已經進行了十來年,自然駕輕就熟。
趙肅看著他兩眼亮晶晶渴望表揚的神色,忽而想起自己前世養的愛撒嬌的薩摩犬,不由一笑:“陛下希望臣怎麼補償?”

第 114 章 ...

  趙肅說這話的時候,只是隨口一出,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語氣裡似乎帶上了調戲的意味,不由有點兒尷尬。
  難得對方主動開口詢問,簡直如同天上掉下餡餅來,霎時間,無數念頭在朱翊鈞的腦海裏一閃而過,最後俱都化作溫柔笑意:“你最近瘦了許多,定是經常熬夜,朕希望你每頓多吃幾碗,就是對朕最好的補償了。”
  趙肅嘆道:“聽說陛下近來都是過了子時才睡,寅時未到便起,比臣熬得還厲害,臣正要勸陛下愛惜龍體,切勿廢寢忘食,政務雖多,卻非一日之功,國家不可一日無朝廷,朝廷不可一日無陛下。”
  朱翊鈞:“你這是出於一個臣子和老師的關心,還是出於你自己的關心?”
  趙肅對上他專注凝視的眼神,忽而想起那一夜的顛鸞倒鳳,想起本夢半醒之間這個人隱忍痛苦的悶哼,平素冷靜無比的心就突然柔軟下來。
  “自然是臣出於對陛下的關心。”"
  朱翊鈞有些失望,難道前些日子兩人那樣親密無間的距離和誓言,也沒法改變什麼嗎?
  便又聽見那人低聲而緩緩道:“看你辛苦,我心裡不好受。”
  他瞧見了朱翊鈞眼底的失落,心頭一揪,拋卻了君臣之別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kulemaofabu paipaitxt
  皇帝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極了,就為了一句好不容易挖出來的話,也高興得很,先前那點兒失望都馬上煙消雲散,喜滋滋地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湊近了他。kulemaofabu paipaitxt
  “難道看你辛苦,朕就好受了?你心同我心。”
  趙肅苦笑,發現皇帝陛下得寸進尺的本事不小,一旦妥協了一小步,馬上就會丟盔棄甲。“陛下……”
  朱翊鈞很明白,眼前這個人太過克製冷靜,自己如果不死纏爛打,窮追不捨,用盡手段,只怕連今天握著他的手說些親熱話的情景也不會有。
  “肅肅,等再過幾年,諸事定下來,天下太平,我們就拋開這些煩人的事情,四處去走走吧?朕也想瞧瞧這大好河山,九州八方,尤其是,能和你一起……”皇帝心血來潮,開始天馬行空構思起來。 酷樂貓
  國家百廢待新,許多事情千頭萬緒,哪裡是幾年就能太平的。趙肅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這人還是有幾分小孩兒心性,可又不忍拂了他的興致,便帶著縱容和寵溺道:“好。”
  朱翊鈞眉開眼笑,其實他何嘗不知這夢想渺茫得很,可聽見這人答應,自己心裡就說不出的喜悅。

  兩人身份擺在那裡,敘完私情,還是脫不開江山社稷。
  朱翊鈞道:“一年之期太短,這西學又與儒家學說大相徑庭,這點時間只怕不足以讓大明學子接受。”,
  趙肅笑道:“范禮安的西學要在這裡落地生根,也與開宗立派無異了,歷來萬事開頭難,些許阻滯必然會有的,但這個人若是沒兩把刷子,完成不了陛下的要求,說明他本事不夠,您就更不必為他擔心了。”
  “是你教朕凡事要想多一點,想遠一點,這下好了,朕被你教成小老頭子,” 朱翊鈞也笑起來,“年輕人倒也罷了,容易接受新鮮的東西,朕看這西學,更像是雜學,那些天文算術,也與我們頗有相似之處,只是千百年來,華夏都只將其當成雜說,他們卻作為引以為傲的成就。”
  趙肅道:“泰西人剛從黑暗的中世紀走出來,需要這些實用的學說,來對抗宗教的權威,啟迪智慧,使其不在愚昧中繼續深陷,但是我們不同,從戰國時代,便有百家爭鳴,而後才獨尊儒術,儒學有利於教化百姓,可對於國家長遠發展是不利的,因為那裡面沒有教我們怎麼造船,怎麼造大炮,所以現在的大明,也需要這些泰西的雜學。” ' {
  “朕曉得,所以朕先讓他去國子監,國子監祭酒王錫爵是你的好友,想法也不那麼守舊,那裡頭的監生們興許可以讓范禮安打開一個局面。”,,
  若論瞭解趙肅的想法,沒有人比朱翊鈞體會更深,因為他是趙肅一手教導出來的,雖然少了趙肅那幾百年的先見,但在思維模式方面,二人有時甚至驚人的相似,這使得他們往往做事都有一種默契,無須言傳,心領神會。
  “陛下聖明。”
  朱翊鈞嘻嘻一笑,趁他低頭把自己說的話整理成條陳時,偷偷湊過頭去,飛快親了對方的臉頰一下,又很快轉回來,裝作若無其事,讓趙肅好氣又好笑。
  
  皇帝卻忽然想起一事,臉色肅然起來,坐直了身體。
  “另有一樁舊案,也該是時候下手了。”
  “陛下是指?”
  朱翊鈞微微冷笑,與方才判若兩人:“整頓皇店、衛店、官店、紳店,這些國之蛀蟲不除,朕寢食難安。”
  幾年前他便已有這個念頭,當時顧忌考成法還未實施,不想多起波瀾,就忍了下來,張居正的考成法,畢竟只針對官員考核,而皇店這些,涉及皇親國戚,太監錦衣衛,已經超過考成法的管轄範圍,鞭長莫及,反倒有恃無恐,愈演愈烈,皇帝能忍到現在已經十分不易。
  筆尖頓了頓,趙肅提醒他:“陛下,京城的皇店裡,有馮公公的份子錢,聽說皇后娘家也有人在官店裡頭參了股,現在整頓,只怕牽連太大。”
  朱翊鈞搖頭:“現在不做,以後再拖,更難下手。此事你不要插手,誰都不用插手,朕親自來做,任他們哭喊上天,看能怎麼著!”
  
  萬歷四年底,皇帝著手整頓京城及周邊各處皇店、衛店、官店、紳店等,查實盤剝勒索過路商賈,借身份橫徵暴斂,敲詐魚肉百姓者,一一取締並下獄,並命刑部會同大理寺制定大明商律,結束了之前將商法混雜在戶令中的現狀,為各行各業的商人劃出一個大概的行為規範。譬如禁止糧商在地方遭遇饑荒時囤積糧食,高價出售盤剝百姓的行為,禁止海商將朝廷嚴禁的物品挾帶出海私自貿易等。——以前雖然也禁止類似的行為,可大都是約定俗成的慣例,很少明文記載於律法中。
  又嚴厲禁止宗室、國戚、宦官、文武官員等領取國家俸祿的幾類人借身份占地開店勒索百姓商賈,凡是以前有此作為的,店鋪一律抄沒歸還原主,以後再犯者,或杖責或流刑。
  這部無心插柳的律法被後世視為大明第一部專門的商業法律,所以即便它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和缺陷,卻無損其珍貴的價值,正是因為萬歷皇帝的第一步,才有了後人的不斷完善。

  這是後話了,回到眼前,牽一發而動全身,皇帝的作為自然遭到不少人反對,尤其是內宮之中,利益受損的人紛紛告狀,但皇帝卻表現出不為所動的強勢,任誰來說情都沒用。
  馮保、皇后、潞王等人甚至跑到兩位太后那裡哭訴,陳太后素來不管事,早就躲得遠遠的,李太后被鬧得腦殼疼,她對娘家人約束很嚴,不允許他們在外頭藉著自己的身份胡作非為,所以李家人都很老實本分,也沒在這次風波裡闖禍,但潞王不同,潞王作為先帝與李氏的幼子,當今皇帝的弟弟,李氏平日裡對他溺愛到了骨子裡去,朱翊鈞也很疼愛這個親弟弟,因此養成他貪圖享樂的性子,什麼都要最好的。
  許多人看到潞王的受寵,也紛紛上門賄賂,利用他的名義在外開店,這次整頓,自然連帶著潞王的那份巨額收入也沒了,潞王去找皇帝兄長,朱翊鈞難得沒有搭理他,反而教訓了他一頓,於是他只好向李氏哭訴。
  李氏不忍見小兒子難過,便親自向朱翊鈞說情,讓他放過潞王的這一份,朱翊鈞自然不肯答應,如果不一視同仁,律法也就成了廢紙,辛辛苦苦制定出來又有何用。
  他鐵了心不鬆口,李氏也惱起來,前陣子剛剛好轉的母子關係又這麼僵了。
  
  轉眼就過了萬歷五年的春節,元宵那天,趙耕和趙耘鬧著要出門看花燈,趙肅答應了,一家人早早便吃完飯出門,京城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街上接踵摩肩,他一手牽著一個,差點被人流衝散,好不容易到了人稍微少點的地方,趙耘瞧見做糖人的,開始流口水,挪不動腳步了。
  “爹爹,我要這個!”趙耘指著一條活靈活現的糖龍。
  “來兩支吧。”趙肅和小販說。,
  話剛落音,一支糖龍已經遞到趙耘面前。
  趙肅抬頭一看,那人笑吟吟地打招呼:“咦,好巧啊!”

第 115 章 ...

  朱翊鈞一身櫻草色直裰,繫著白玉腰帶,看模樣便知又是微服出宮,只是實在風流出色,即使尋常服飾站在那裡,也比旁人耀眼許多。 酷樂貓
  趙肅見他一臉無辜,臉上只差沒寫著“真的是偶遇”幾個字,不由起了調笑的心思
  “公子是出來買糖葫蘆的?買夠二十根沒有?”
  朱翊鈞早就從他口中得知自己小時候的糗事,聞言也笑道:“碰巧忘了帶錢,還好撞上你們,看來這二十根糖葫蘆的銀錢,還得你來出!”
  旁邊趙耘見了朱翊鈞,想也不想,張口就喊:“皇……”帝哥哥!
  剩餘的三個字在趙肅的手掌中消音,他委屈地瞅著父親。
  “喚萬公子。”
  趙耕更機靈些,馬上跟著父親喊:“萬公子好!”
  朱翊鈞咳了一聲:“這有些生疏了,也不是外人,喊叔叔便可。”
  叔叔?,,
  興許是他的模樣怎麼都不像叔字輩,兩個小娃娃瞅了瞅滿臉鬍子的滄桑小販,又瞅了瞅朱翊鈞,眼睛裡寫著懷疑。
  趙肅強忍笑意:“還是喚大哥吧,萬大哥。”
  “萬大哥好!”
  小孩子脆生生的聲音無法彌補皇帝心裡的失落。
  他不就是不想落肅肅一輩而已,有這麼難麼?
  
  逛了會兒街,拎了一大堆東西,全是小孩們指名要的糖果玩意,直到趙吉兩手差點提不過來,趙耕和趙耘才終於覺得累了,幾人便去了臨近的茶樓歇腳。
  上元燈節,京城裡家家都出來看燈,連茶樓裡也人滿為患,二樓雅座早就被訂滿了,只有一樓大廳,剛送走一撥茶客,空出幾桌來,趙肅幾人連同跟在皇帝身邊的便裝侍衛們一去,立時坐得滿滿的。-
  茶樓裡不比外頭安靜,店小二提著茶壺點心四處吆喝,加上此起彼伏的說話聲,熙熙攘攘,嘈雜不休,乍一望去,還有不少書生打扮的茶客,在那裡清談辯論。 酷樂貓
  趙肅聆聽了一會兒,嘆道:“一年又一年,又該到會試了!”
  朱翊鈞低笑一聲:“可惜你當年中探花的風光,我沒能見著,俊俏趙郎,風流探花,據說曾轟動一時,傳為佳話。”
  趙肅睇他:“這客棧裡年輕才俊也不少,您不妨先物色物色。” _
  這似笑非笑的一眼,或許無心,卻是風流內蘊,華彩天成,看得朱翊鈞心頭一蕩。
  “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兩人的座位緊挨著,又離得極近,這句話只有彼此聽見,趙肅也不知自己怎了,平素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此刻居然被說得臉上一熱。
  朱翊鈞深諳溫水煮青蛙的道理,暗自一笑,淺嘗輒止。
  
  隔壁幾桌的辯論之聲越來越大,就連趙肅他們想刻意忽視也不行。
  書生幾人,有二十幾歲的年紀,也有三四十的,但看起來都一臉意氣風發,無疑是此番進京參與會試的舉子,神情之中揮斥方遒,多是對未來前程的信心。
  明代書院林立,自有王氏心學之後,加上海禁一開,商業興起,民間議政的氛圍也越加開放,如雨後春筍,什麼論調都冒出頭來,頗有百花爭鳴的架勢。
  會試將近,天下學子雲集京城,除了金榜題名,誰都想在考試前先博個名頭出來,這樣的話,能高中當然最好,就算不能,起碼也名聲在外,於前程有利,再說文人相輕,書生意氣,碰到一塊了,不讓他們說上幾句是不可能的。這個時候的茶樓,自然沒有什麼“莫談國事”的規矩,相反,茶樓老闆們還會專門辟出一塊地方,可以讓這些學子辯論,旁邊供看熱鬧的旁聽,以招徠生意。酷樂貓
  在趙肅看來,這些爭論無非也是在儒家框架下,程朱理學、王門心學等幾門學問的辯論,而不是像先秦戰國那般諸子百家逐鹿天下的氛圍。
  千百年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儒家深入人心,這不是不好,一種學說的盛行,不乏統治者的扶植,也有它本身的必然趨勢,但是一條路子走到黑,難免就會失之偏狹,唯我獨尊久了,也會失去進取的銳志,縱觀明清的思想家學問家,十個手指頭也就數完了,左右不過是王陽明、李贄、黃宗羲、王夫之幾個。
  說白了,現在的學術之爭,就像小孩子在過家家,很難碰撞出驚天動地的火花,只有思想開放,才會多出幾個如王陽明這樣開宗立派的人。
  趙肅只要一想到范禮安在全國各處學院宣講西學之後可能會引起的轟動,就覺得前景可期,不由也有些走神,直到朱翊鈞扯扯他的衣袖。
  “你聽。”
  
  那幾個人,談論的是當今朝政。
  皇帝登基五年,新政不少,能說的也不少,但提起舉朝皆知的變化,莫過於海禁與考成法。海禁開放的利弊,在趙肅他們進來之前,那幾個人似乎就已經談論過了,所以等到趙肅等人坐定,對方已經開始在說考成法。
  這一說,分歧就來了。
  “大家瞧這大明官場,是個什麼模樣?”,
  說話的人年紀二十七八上下,一身裝束隨意不拘,舉手投足俱是張揚恣意。
  另一人道:“誰不知官場之中,素來是官官相護,互相牽連,上至閣臣,下至芝麻綠豆的小吏,誰沒收過銀錢賄賂,只是這收也就收了,偏生能做事的沒幾個,好在今上登基之後,勵精圖治,倒是好轉不少。”
  “這是誇您呢!”趙肅碰了碰旁邊的人,小聲笑道。
  “且聽下去。”朱翊鈞只是笑,趁機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曾兄此言說少了一點!”最開始說話的那人哈哈一笑。
  那位曾兄自然不服:“沈兄有何高論?”
  沈兄道:“依我看,當今聖上居功五分,另外五分,卻要歸於考成法。”
  又有一人插嘴,神情不以為然:“沈兄未免危言聳聽,要知道我朝以仁孝治天下,考成法過於嚴苛,動輒罷黜官員,有失仁厚,這些官員都是十年寒窗,金榜題名的讀書人,怎能因法廢人,說免就免了,這實在有悖祖宗家法,長久下去,人心惶惶,必然無心做事,朝廷焉能久安?”
  事實上,在張居正推出考成法之後,這種論調並不在少數,當時民間言論甚為自由,因為覺得考成法有失祖宗法度,有失仁道的文人也很多,這就形成一股不小的輿論,讓張居正非常厭惡,以至於歷史上,在兩年之後,他下令關閉天下書院,禁止人們非議新法
  “大謬!此言大謬!”那沈兄拍了下桌子,不是發怒,而是給自己下面的言論作鋪墊,果然吸引了不少注意。“考成法嚴苛,那是因為朝中屍位素餐的冗員太多,治亂世用重典,眼下雖然不是亂世,可前朝積累下來,層層弊政,非大刀闊斧不能打開局面,如果不是考成法,只怕就算包公再世,也無濟於事!”
  趙肅聽得微微點頭,這人雖然論調有些偏激,但是能夠看到這些方面,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制度優於人治的概念,,假以時日,說不定能成大器,況且他們在市井公然討論新政,這人字字句句,明著在肯定新法,暗著卻是在捧張居正,人多口雜,難保就有人傳到張居正耳朵裡,這個人也就揚名了,他的用心不可謂不深。
  這時,又有一人站起身來,大冷天搖著扇子,也不嫌冷。“沈兄勿要激動,大家於此,不過是閒談幾句,重在暢所欲言罷了。考成法如何,我且不議,單問一句,這考成法,若是毫無弊處,何以我一路行來,還聽說有官員因當地大旱,卻為求政績考評,租借大戶糧食填充官倉,以避上頭核查的事情?如果不是考成法,又怎會有人弄虛作假?”
  那沈兄面色一沉,道:“害群之馬到處都有,怎能以偏概全?”
  那邊幾人爭得不可開交,臉紅脖子粗,這頭朱翊鈞哂笑:“都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果然不假。”這是嘲笑幾人都在耍嘴皮子。
  趙肅略帶嗔怪:“都是書生,要如何動刀動槍?若是換了子重在此,只怕辯不過,就直接掄刀子上了。”
  朱翊鈞想到賀子重放到哪都一副表情的面癱樣,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肅啜了口茶,緩緩放下茶盅,抿脣笑道:“我倒是有心去摻和摻和,也與他們說上一番。”
  朱翊鈞揚眉:“喔?好久不曾都仰望先生舌戰群儒的風采了,今日可是有幸之至,洗耳恭聽,拭目以待!” ;
  趙肅起身,對上他眉眼彎彎,等著看好戲,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的眼神,彎下腰近前,在他耳畔道:“陛下勿調皮,臣去了。”
  磁性低語貼著脣拂過耳際,酥酥麻麻,朱翊鈞被撩撥得一陣心猿意馬,等回過神時,便見那人秀頎瀟灑的背影,不由牙齒癢癢。
  
第116章

  “諸君縱論天下,心懷家國,令人敬服,在下不才,可否於末座旁聽?”正爭得不可開交的幾人側首一看,便見趙肅起身走了過來,邊拱手道。“在下沈懋學,不知這位兄台如何稱呼?”“萬雍,冒昧打擾,見諒了!”趙肅一笑。趙肅二字,如今並非籍籍無名,相反,他乃內閣次輔,朝廷重臣,位置僅次於張居正,又因輔佐新政,主持造船等諸般事宜,天下皆知,難保有機靈的,聽到名字會馬上聯想身份,所以他隨口扯了個化名。朱翊鈞在一旁聽到他用的姓,脣角也輕輕揚起。“萬兄客氣了,我等本是閒談,萬兄願意加入,歡迎之至!”其他幾人也都紛紛還禮,又一一自我介紹,果然都是上京趕考的舉子,這裡頭有一個人,在道出自己名字之後,不由讓趙肅多看了兩眼。──以後將聞名於世的戲曲大師湯顯祖,此時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士子,也跟著大家圍坐在一起,臉上不掩飛揚神采。趙肅雖則已經年過三十,但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加上沒有蓄須,就更顯得清俊,一身尋常布衣,卻被他穿出不尋常的氣度,縱然態度平和,也沒法讓人輕易忽視。
  外貌決定了人與人之間交往的第一感覺,這樣的風流人物,自然立即博得眾人好感。幾人之中,一名叫曾朝節的士子最為細心,他暗自打量趙肅,只覺得這人舉手投足,不大像趕考書生,反似官宦人家的子弟。“萬兄是哪裡人,莫非也是進京來考試的?”沈懋學存了結交之心,與他攀談起來。趙肅道:“我是福建人,此番確是來參與會試的,說來慚愧,這已是第三回進京了前兩次都是名落孫山,無緣金榜,也不知這次是不是又沒那好命,便只當鄉下人來京城逛一圈,見見世面罷了。”朱翊鈞忍不住悶笑,這人可真能瞎掰。趙肅說得幽默,幾人都笑了起來,可笑過之後,又忍不住感同身受地唏噓起來,科舉的殘酷,在於為了當官的人前僕後繼,而最後能夠中榜的人又極少,許多人從年紀輕輕一直考到白髮皓首,連個秀才也混不上,更別提進士了,雖然在座幾人已經是舉人的身份,但這次會試不中,又得三年之後才能卷土重來,人生有多少個三年可以蹉跎?所以趙肅幾句話,立時便引起其他人的共鳴。另外一人叫劉庭芥的,聽了趙肅的話卻是眼前一亮:“原來萬兄也是福建人,我是漳浦的,你是哪裡的?”
  “我是長樂的。”劉庭芥更是驚喜:“長樂好地方,出了趙肅,又有一位陳洙,在下對次輔大人仰慕已久,萬兄是長樂人,想必見過這兩位大人吧?”趙肅無辜道:“長樂說小不小,我出身寒門,如何能與這兩位大人打上照面,不過是攀個同鄉人的名頭罷了。”沈懋學撫掌笑道:“這可好了,兩個福建人,老鄉見老鄉,以茶代酒,當喝一杯!”劉庭芥拿起茶杯:“來,萬兄,願你金榜題名。”趙肅笑笑,自也回敬。原來那桌,趙耕和趙耘兩個小孩子不耐久坐,早就由趙吉和連翹帶出去玩了,剩下朱翊鈞,還坐在那裡,靜靜喝茶,一邊聽這邊的動靜。趙肅與人相交的本事著實不一般,不過片刻功夫,就和沈懋學幾人都混熟了,大家聊著聊著,難免又繞回原來的話題上。沈懋學道:“如今新政初開,萬象更新,如果我等能夠中榜,即便是三甲,外放個小縣官,只要有考成法在,就不怕上官打壓。”言下之意,對考成法很維護,趙肅冷眼旁觀,看得出他除了想要借由言論傳入上位者耳中,讓張居正青睞之外,還希望借此樹立自己在眾人之中的權威。
  人以群分,這幾個人,都是這次會試的大熱門,如果能立下威信,以後仕途上自然就是同科裡的群龍之首了。這個沈懋學心思不小,可惜畢竟年輕,還是過於外露了。趙肅嘴角噙笑,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只見劉庭芥搖搖頭:“考成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未必就好到哪裡去,而且上迫下,下迫民,依我看,還是以仁為本的好。”喜歡搖著扇子的宋希堯道:“這考成法,形似戰國時的法家了,我朝素以儒教治國,莫非朝廷變了方向,想重用法家之術?”曾朝節沒說話,卻看向趙肅:“萬兄,你可有何想法?”趙肅微微一笑,環視幾人,慢慢道:“對考成法在意的,不止在座幾位,如今舉朝上下都在關注,所以這次會試的題目,會不會也與此有關,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眾人辯歸辯,都沒想到這上頭去,被他一說,面色微凜,都重視起來,惟獨沈懋學因為被搶了風頭而有些不快。正當他們以為趙肅要揣摩考題時,他卻話鋒一轉:“自漢武之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今已有千年,故今人大多隻知儒家,而不知有法家,更不知法家精髓在於何處。”曾朝節道:“萬兄是推崇法家?”
 
  沈懋學悻悻:“萬兄之意,莫不是當世只有你才曉得法家精髓了?”其他人都聽出他語氣裡的敵意,不由看了他一眼,沈懋學也意識到自己顯得有些急躁,立時閉口不言。趙肅不以為意,笑道:“我不過是管中窺豹,盲人摸象,豈敢稱得上精通。儒家講究以仁孝治天下,要求時時注意自身修養,嚴以待己,寬以待人,這本是沒錯的。然而,縱觀歷朝歷代,卻都制定律法,無論是唐律也好,明律也罷,都是起了明令在先,規範言行的作用,這其實就包含了法家的影子。但是這些律法,通常治民不治官,也就是說,對朝廷官員,是不起作用的,甚至俗話有言,宰相門前七品官,只要有官銜品階在身,甚至有點兒沾親帶故的關係,就能雞犬升天,不受律法管轄。”他這一番言論,條理分明,遣詞直白,幾人都聽得點頭,被吸引住注意力。“聖人有言,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但是自古以來,每個王朝之始,輕徭薄賦,重視民生,每個王朝之末,土地兼並,民不聊生,這是為何?”趙肅頓了頓,“因為人心!”“貴族、官僚,地位本就高人一等,律法對於他們的約束幾近於零,當他們不再秉持聖人之道,那麼當百姓忍無可忍,揭竿而起,這個朝廷就要亂,朝廷一亂,天下就跟著亂。”諸人聽得很懧真,之前他們只是圍繞考成法利弊來說,格局並未延伸開去,如今趙肅所言,卻是為他們打開了一條全新的思路。眼下言路開放,文人清談,民間許多有識之士,都希望藉著新政,找出一條富國強兵之路。雖說仍是儒家當道,但實際上持什麼觀點的都有,而這幾個人也不迂腐,所以趙肅所言,不算太過驚世駭俗。劉庭芥心直口快:“萬兄的意思是,儒家不足以治國?”好友周汝登忙提醒他:“勝蘭,慎言!”趙肅一笑:“儒家能不能治國,不是區區在下說了算的,那是皇上和大臣們需要操心的事情。只是我以為,考成法之利弊,不能單看它嚴苛與否,還應看到它限制官員權力的一面。張閣老本來就是百官之首,他何苦定下這麼一個規矩去到處得罪人,吃力不討好呢?無非也是為了江山社稷長治久安罷了,所以縱然有所缺陷,也可以徐徐改之,不能全盤否定。”
  眾人不語,似都在沉思他所說的話。朱翊鈞坐在那裡聽得分明,不由微露笑意。是了,也只有這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才有這樣的氣魄和胸懷,即便身處陋室,布衣粗茶,也能談笑風生,指點江山,這便是自己喜歡得入了血骨的人,世上惟有趙少雍。曾朝節道:“萬兄一席話,才真正是發人深省,我看今科會試的三甲,必有萬兄之名。”趙肅哈哈一笑:“我這番話,也就是牢騷罷了,真要寫到紙上,才是不倫不類,否則也不會連著兩次都落榜了,若果真能上榜,就是承你的美言了!”他一說到自己兩次落榜的事情,連剛才心情不爽的沈懋學也緩過臉色來。也是,這個人要真是厲害,何至於兩次都沒考上?又閒聊了幾句,趙肅推說自己那邊還有朋友在等,要先行告退。曾朝節輓留道:“萬兄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何不過來一敘?”趙肅笑了笑:“他生性孤僻,不習慣這種場面,我還是過去陪他罷。”眾人又要他留下住址,趙肅隨口說了個客棧的名字,約好改日再見,這才被放行。沈懋學等人瞧著他往朱翊鈞那桌走去,與後者低語幾句,兩人起身離開客棧,趙肅又回身朝他們笑了一下,他旁邊那個人卻沒和他們打招呼,從頭到尾似乎不曾往這邊瞧上一眼,因著角度問題,眾人也看不清他的模樣。“他那朋友倒是傲氣得很。”湯顯祖笑道。“但凡文人都有幾分脾氣,我看你湯海若的脾氣也不小!”劉庭芥調侃。曾朝節道:“人都走了,改日我們再去找他就是,來來,喝茶!”眾人這才轉移了話題。卻說朱翊鈞與趙肅二人出了客棧,朱翊鈞冷不防道:“朕想讓你擔任今科會試主考。”不是徵詢,而是肯定,說明皇帝已經有了主意,不過是告知一聲而已。趙肅道:“陛下有旨,臣自當遵從。”歷來會試主考官,都是一個榮差,因為這意味著今科所有的三甲進士都會成為主考官的門生,明朝官場十分重視師生關係,門生一般都會追隨老師的步伐,主考官等於多了一批擁護者,而學生也大樹底下好乘涼,有些表現優秀的,甚至會成為主考官的得意門生,師生合力,互利雙贏,就像徐階和張居正,高拱和趙肅。以趙肅的資歷,兼任會試主考自然是沒問題的,但他現在瑣事纏身,已經有些忙不過來,再說這個差事也不是非他不可。但朱翊鈞今天有些反常,沒有解釋自己的用意,卻問:“聽說你當年在詔獄裡,被掰斷了手指,如今還有不適嗎?”他指的是趙肅參加會試那一年,被牽涉入嚴黨陷害徐階和高拱,乃至裕王府的事件中,當了替罪羊,進詔獄遭了一趟罪,當時朱翊鈞不過四歲,也正是因為他隨裕王進宮向嘉靖帝陳情,才令趙肅免於後面更大的災禍。趙肅一怔,不明白他這是唱的哪一出。“回陛下,早已痊癒。”二人在街市中並肩緩行,只聽得朱翊鈞道:“當時我年紀尚幼,無法及時救你,現在想來,仍憾恨不已。”趙肅沒想到這件發生在朱翊鈞幼年的事情,事隔十幾載之後,他竟然還記得,並且提起,一時有些唏噓:“不關陛下的事,當時誰能料到,再說臣也沒事。”
  朱翊鈞道:“內閣閣臣之間有些事情,朕不好直接插手,一插手,反倒是給你添麻煩,張居正性子獨,你們遲早會起衝突,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你要與他分庭抗禮,單憑你和申時行他們幾個,是不夠的。”趙肅腳步一頓。擔任主考官,有門生,自然力量就更大。這個人,是在給他鋪好後路?帝王心術,無非維持臣下勢力平衡,才好從中操控,但像朱翊鈞這般明明白白,全心全意維護一個人的,古往今來,不能說沒有,卻極其難得可貴,少之又少。鍥而不捨,水滴尚且石穿,金石尚且可鏤,更何況趙肅非金非石。他低低嘆了口氣。“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這是古樂府的詩句,乍聽起來有些不合時宜,但朱翊鈞一愣之後,卻揚起嘴角,輕輕接道:“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第117章

  萬歷五年的元宵剛過,禮部侍郎,在內閣行走的申時行便上書請開聞道台。
  文淵閣內,全員到齊,皇帝位於首座,左右則是閣臣。
  “聞、道、台?”待申時行奏畢,張居正玩味著這三個字,眸色沉沉,卻看也不看他,眼神銳利徑直盯著趙肅。“這聽上去,怎麼有點像嘉靖年間風行皇城的道壇?”
  嘉靖帝迷信神仙方術,寵幸道士,朝野上下對此十分不以為然,卻敢怒不敢言,自他崩後,京城內外的道壇道觀就被繼任的隆慶帝掃蕩一空,張居正此言,明顯有些來意不善。
  申時行是趙肅的人,這道奏疏後面,自然少不了趙肅的推動。
  “回元翁,聞道二字,取自孔聖人的朝聞道,夕死可矣,卻與道家無一絲關係。”申時行不亢不卑。“這聞道台,三日一講,五日一辯,天下有識之士皆可登臺講學,意在弘揚士林學風,如戰國時齊國的稷下學宮,廣納百家的學問。”
  張四維道:“齊國有稷下學宮,號稱一時之雄,最後統一六國的卻不是他,可見百家爭鳴,徒增亂耳。
”   此時此刻,屋裡看似一片平靜,卻是暗潮洶湧,硝煙彌漫,趙肅知道說自己跟張居正之間的政見分歧與日俱增,難免終究要走上老師高拱的舊路,與他爭個高下。
  魏學曾心直口快,聞言隨即反駁:“齊國滅亡,源於君不賢臣不察,與稷下學宮何干?要知道百家競出,秦國用了法家,所以一統天下,漢朝初年用了道家,所以休養生息,輕徭薄賦,這一切都在於陛下和朝廷的決策,何必怪罪在區區一個稷下學宮身上?”
  張居正面色又沉了幾分。
  呂調陽道:“千百年來,儒為正統,如今竟要開放限制,讓百家雜說都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置儒學於何地?二來,萬一有些個妖言惑眾的旁門左道,也趁機渾水摸魚,又該如何?”
  申時行答道:“老大人不必擔心,現在儒學依舊是正統,朝廷從未扶持過任何一家的學問,只是給予其他雜家一個宣講的機會,臣與在座諸位大人,都是讀四書五經,參加科舉過來的,是最正統不過的儒家學子,但孔聖人也說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假使儒家學說當真無懈可擊,其他人說些什麼,自然也無法撼動其地位,恰恰相反,正可趁機整頓當下士林散漫之風氣。”
  他說完,趙肅便才緩緩開口:“至於擔心有人上去妖言惑眾的,可立一制度,讓想宣講的士子先報上論題,由國子監那邊篩選審核通過了,方可排期講學,如果到時候所講的內容,與先前報上來的不符,可以罪論處。”
  張居正冷冷道:“從來文人只會空談,正因為有這些人日夜聒噪不休,才使得新政推行諸多困難阻礙,以言亂政,可致亡國!”
  他這話說得有些重了,又直接針對趙肅而去,其他人微微色變,一時陷入沉默。
  趙肅微微一笑:“新政推行諸多阻滯,是因為他們不瞭解新政的好處,所以才應開壇講學,廣而告之,讓反對者也成為贊成者,總比強行壓製要來得好,也可以彰顯朝廷泱泱氣度。再說了,這聞道台還沒開,是好是壞,尚未可知,元翁就下定論,未免言之過早。”
  他語氣雖然溫和,卻是寸步不讓,兩人的座位正好面對著面,抬頭不見低頭見,此時互相對望,無形之間就成對峙之勢,懾得眾人不敢輕易出聲。

  平心而論,趙肅能理解張居正。
  確實,很多文人墨客只會誇誇其談,真正要做事,還得靠張居正這樣的人,他雖然強勢獨裁,卻有特定的原因,不是純粹為了一己私慾。
  在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裡,人口眾多,每個人的想法也不一樣,想要讓一件事情能夠快速有效地實行,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權力高度集中,國家機器高速運轉,底下的人只需要執行,不需要質疑,效率就會提高很多,也是解決許多難題的好辦法。
  但是這個辦法,只能用於一時,不能永久使用,因為人畢竟是人,會思考,會有想法,久而久之,肯定會有反抗的心理,而一旦朝廷沒有一個強勢的領軍人物,這個國家馬上又會成為一盤散沙,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在張居正之後,明朝很快走日暮西山的重要原因。
  終有一日,張居正會死,他會死,朱翊鈞也會死,當這些人統統都不在人世時,如果繼任者沒有足夠的心智和手腕,就會重蹈歷史的覆轍,而趙肅開聞道台的最終目的,不是讓那些文人在上面吵架,而是在每家不同學派的辯論中,開啟民智,讓人們的眼界更加開闊,不要被一家之學束縛住思想。
  所以張居正反對的原因,不能說不對,但理解是一回事,讚不贊同又是另外一回事,趙肅依然要去做。
  他和張居正,註定分道揚鑣。
  看著趙肅,張居正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在不知不覺之間,開始一步步強大起來,到了可以與他分庭抗禮的局面,放在兩三年前,自己一定不會放在眼裡,但現在,已經錯過了對付他的最好時機。
  老師這樣,學生也這樣,真是一頭養不熟的狼,自己的寬宏大量,招來的卻是恩將仇報。張居正暗自冷笑,正想說什麼,卻聽得皇帝開口道:“諸位愛卿不必再爭,這聞道台好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既然沒法一下子定論,那就讓時間來見證,朕的想法,可先於京畿附近試行三個月,而後再廣發賢者令,讓全國士子皆可參加,各位以為如何?”

  張居正一聽就明白了,皇帝說的,乍聽起來貌似是個折中的法子,但實際上還是偏向趙肅那一邊了。
  他忍不住一腔怒火就要爆發,但是他很清楚,皇帝也不是昔日可以隨意拿捏的少年皇帝了,又轉及自己今天來到這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只得生生把火氣吞下去,淡淡道:“聞道台如何,且先不談,臣這裡有一樁更重要的事情,想向陛下呈報。”
  他沒有表態,趙肅也不窮追猛打,只斂眉靜坐,雙手攏於袖中。
  皇帝道:“張先生請講。”
 張居正說的,就是全國範圍內丈量清查土地的事情。
  在他的計劃裡,考成法從來就不是新政的重點,只是萬裏長征的基石。
  考成法既成,官場吏治滌蕩一清,接下來很多事情就可以開始展開了。
  先清丈全國土地,然後重整賦稅,除了各地官倉和進貢京城所必要的糧食外,其餘賦稅,一律由繳納實物改為銀兩,即一條鞭法。
  這是一條劃時代的治國方針,後人對它的評價是,輓明朝於傾頹,給清朝雍正實施的“攤丁入畝”,提供了重要的前提條件。
  簡單點說,原本官府從百姓那裡徵收到的賦稅,都是糧食,這些糧食堆放在官倉,容易發黴受潮,即便運往各地,也要增加運費,平白損耗不少,再者徵收糧食也沒有質量標準,全靠當地官吏的主觀判斷,這就有不少文章可作。改為銀兩收稅之後,當然也還有弊端在,但是總的來說,要比先前好,國庫有了現成的白銀,也可以直接用在軍事民生等其他用途,這就是一條鞭法最直接的好處。

  雖然多了幾百年的知識,但趙肅從來就沒有想過把本該由張居正做的事情搶過來當做自己的功勞,因為天下之大,自有他趙肅施展的舞臺,何必幹這種缺德事,再說辦法是人家想出來的,他也未必能做的比對方更好,倒不如老老實實,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今見張居正終於提出一條鞭法的雛形,趙肅自是長長鬆了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曾經擔心自己的加入,在阻止大明這駕馬車駛向深淵的同時,蝴蝶翅膀被煽動,也有可能讓一些正面的事情無法發生,但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張居正說完,皇帝照例要詢問其他人的意見。
  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剛才還在與首輔爭鋒相對的趙肅,卻第一個出聲贊同,不由讓人聯想到他希望借此事來當做交換條件,以爭取張居正對開聞道台的支持。
  雖然如此,張居正的臉色還是稍稍和緩下來,內閣裡的氛圍也有所好轉,眾人把注意力轉移到一條鞭法上頭,皇帝提出自己的問題和意見,張居正不慌不忙,一一做了答覆。
  看得出來,他對這項措施準備已久,而且胸有成竹,很多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和阻礙,他都提前設想到了,並且在後面備註了應對措施。
  饒是如此,眾人顧慮依舊不小,包括張四維在內,他其實並不是很贊同一條鞭法,只因張家是巨富商賈,老家有大片田地,自然少不了逃稅避稅,一旦清丈土地,自己的利益首當其衝就要受到損害,當年張居正與高拱二人相爭時,他原本是站在高拱一邊的,但後來張居正竭力拉攏,又許以好處,加上高拱做事太過急切,有些不管不顧,得罪的人太多,張四維這才成為張黨,而後也支持張居正,堅定不移執行了不少改革措施,頗為重用。
  但現在,在家族利益與政治盟友之間,他兩難抉擇,不得不傾向前者,又不好公開反對張居正,只等著內閣議事上誰來當這個惡人,誰知情勢急轉直下,趙肅與皇帝竟然都一力贊成。

  “清丈土地一事,張先生預計多就能完成?”皇帝問道。
  張居正答:“若無意外,三年為期。”
  “很多事情,一旦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否則會功虧一簣,但是中途難免有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意外,讓結果不盡如人意。所以與其做得不好不壞,倒不如一開始就好好去做,三年五年都無妨,最要緊的是不能操之過急,否則那些家有千頃良田的大戶,很容易產生反抗心理,折騰出什麼麼蛾子來。”朱翊鈞緩緩說道。
  張思維被皇帝有意無意掃過來的一眼瞧得背脊有些發涼,忙與其他人一起,同聲應是。  今日的議事時間長了些,直到酉時才結束,皇帝一走,眾人也陸陸續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張居正走得最快,但很快就被趙肅追上:“元翁且慢走!”
  張首輔笑容缺缺:“少雍有事,不妨明日再議。”
  趙肅不以為意,笑道:“天寒地凍,該吃點羊肉補補身子,城南有家食肆的羊肉鍋還不錯,元翁可有空賞光同去?”
  “家中有事,改日吧。”明顯是敷衍的語氣,張居正說完就要走,想了想,又停住。“今日你沒阻攔新法,這份情,老夫自會承下,那聞道台,我也不會再過問,就當禮尚往來罷。”
  說完大步流星往前走,頭也不回。
  餘下趙素站在那裡苦笑。
  這個張七頭!
  “吃了閉門羹了吧?”申時行從後面走過來,笑道。
  趙肅有點無奈:“只怪我不夠秀色可餐,放不倒張太嶽!”
  申時行大笑,輓住他的手臂將人拽走:“好吧,那麼只好我勉為其難,捨命陪君子了,走罷,哪有羊肉鍋,正餓著了!”
  三個月後,皇帝下詔,將聞道台設於國子監,並廣發賢者令,佈告於全國兩京十三司,言:五湖四海之內,有志於大學問者,胸有丘壑而不得賞識者,欲開宗立派者,都可前往聞道台進行講學辯論,朝廷將會根據這些人的表現給予適當的褒獎。——實際上,這也只是一個名目罷了,那些千里迢迢從別處趕到京城,又有膽量上聞道台宣講的,絕大多數都是為了求學問道或揚名天下,絕非在乎朝廷那點兒賞金。
  此令一出,天下震動。
  要知道民間學派向來不少,王陽明的心學出自儒家,可光是心學一脈,就衍生出泰州學派、江右學派等等分支,各執一詞,爭持不下,平日裡也沒少打擂臺,但那都是自發組織的,從來沒有得到朝廷的懧可,自漢以來,儒學占據了統治地位,其他學派逐漸式微,而王氏心學雖然也源自儒家,朝廷裡又有不少大臣出自其門下,但王學四分五裂,它所宣揚的“致良知”又與主流學派程朱理學相悖,所以很難推廣開來。
  如今看朝廷的架勢,竟是徹底開放限制,不單單讓王學門人也能上去宣講,就連儒家以外的學派也可暢所欲言。古往今來的文人學者,當然希望自己的理論能夠發揚光大,流傳千古,越多人接受越好,這聞道台一開,自然響應者雲集。
  眾所周知,申時行是趙肅的人。於是王學門人高興了,他們覺得那是因為趙肅給自家學派掙來的福利,要知道同是王學門人,當年徐階任首輔時,就沒做過這種事情。而儒家其他的學派自然也高興,千百年來他們都說不上話,如今終於有個機會能夠一展所學,宣傳學派,何樂而不為?

第118章

 時間回到聞道台剛剛設立沒多久的時候,二月初春,乍暖還寒,卻又有一件令天下士子萬眾矚目的大事——科舉會試。
  
  曾朝節從小,在父親的眼裡,在當地方圓數十裏父老鄉親們的眼裡,就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甚至可以稱得上神童。當別人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背誦唐詩宋詞,還能提筆寫出像模像樣的大字。
  曾家在衡州當地雖不是什麼豪門大戶,可也是書香傳家,知書達禮,所以在曾朝節二十四歲那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七年時,鄉試中了第十名,別人也都不覺得意外,反而殷殷期許他來年會試,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然而天不從人願,在那之後,曾朝節屢考屢敗,屢敗屢考,從嘉靖三十八年起,直到萬歷二年的六次會試裡,他都名落孫山,仿佛正應了那句話: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雖說科舉考砸了的人比比皆是,還有從少年考到老年也沒能考上的,可曾朝節小時候的資質,讓人對他寄予了太多的期望,以至於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他已經過了不惑之年,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舉子,屢試不第,任是再老成持重,心裡頭也不免心灰意冷起來,想著此番會試也是最後一次了,若再不中,索性就回老家耕讀去,此生再也不碰科舉。
  
  這次進京,遇見沈懋學、劉庭芥幾人,談得投機,就結伴住在一個客棧裡,也好互相照應,在這些人裡,他年紀最長,也是最穩重的一個,加上經歷了數次落第,心境趨於平和,不像其他人那麼患得患失,所以在幾人之中,行事最為可靠,說話分量也最重。
  為此,沈懋學多有不忿,卻無可奈何,他本想藉著那次在客棧論戰,樹立起自己的威信,誰知陰差陽錯,卻讓趙肅攪了局。
  
  話說今日正是會試的第一天,考生陸續進場,依照分到的牌號找到相應的號房坐好,每個號房外頭都有侍衛把守,除了剛進場時有些喧鬧,等到各自號房,也許是現場氛圍過於肅穆,人人都安靜下來,不敢再出聲,雙手置於膝上,正襟危坐,等著主考官訓話。
  每一屆會試的主考官,決定著這一屆士子的前程,同時也是他們未來官場上的倚靠,老師照拂學生,學生支持老師,是明朝官場的潛規則,所以當參加會試的人打聽到這一屆的正副主考分別是趙肅與羅萬化時,興奮之餘,又有些忐忑。
  興奮的是,趙肅雖然掌管的是工部,但他身在大明最高權力中樞,地位僅次於皇帝與首輔,再者趙肅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一甲探花,資歷擺在那裡,作為主考實至名歸。忐忑的是,趙肅從來沒有擔任過主考官,別人也摸不清他評卷的風格,雖然說卷子交上去之後要先由同考官評判,但主考官無疑也有至關重要的決定權,皇帝懶得看卷子的時候,一般都會聽主考官的判詞。
  而羅萬化,則是隆慶二年的狀元,同樣名聲赫赫,但讓他名聲迭起的,不是因為他的狀元經歷,而是因為張居正曾想過招攬他,他卻公然拒絕,不屑逢迎,平日裡也與張黨不對盤,原本要被張居正踢到南京去,卻是被皇帝保下來,到都察院任了個閑差。其人耿直是耿直了,未免有些不知變通,他甚至跟誰都走得不是很近,這次朱翊鈞讓他擔任副主考,卻是用心良苦,讓趙肅可以放手施展,以羅萬化的為人,肯定不會做那背後放冷箭的事情。
  會試之前,坊間照例流傳著無數參考資料,連同趙肅和羅萬化早年參加會試的卷子也被翻了出來,許多人翻來覆去反覆揣摩,希望能夠摸清這兩位主考官的喜好風格,以便考試的時候投機取巧。
  
  曾朝節雖然已經抱定看淡榮辱的心理,但他畢竟不是聖人,縱然進出考場多次,到了此時此刻,難免也有幾分緊張,再看對面號房裡的劉庭芥,則坐立不安,比他更甚。相比之下,曾朝節倒是最冷靜的一個了。
  不容他多想,少頃,十八名同考官魚貫入場,分列書案之後,束手而立,案上一卷卷,都是未開封的考卷。
  最後才是兩位主考官。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考生視線。
  曾朝節驀地睜大眼睛。
  他的號房斜對著正中,又離得不遠,正好將兩位主考看個一清二楚。
  
  那天曾朝節等人去趙肅所說的客棧找人,可想而知,撲了個空,掌櫃的也說從來沒有這個人入住過,當時沈懋學還冷冷地說他們被耍了,誰知一轉眼,那位萬雍兄竟成了主考官。
  內閣次輔,工部尚書,趙少雍。
  再看劉庭芥,同樣也是一臉震驚。
  趙肅沒什麼廢話,只是循例說了幾句場面話,又因為每屆都有不少人三天考試之後耗盡心力,又或發揮失常,出了貢院就瘋瘋癲癲,所以勸勉他們無論成敗,諸位盡力即可,末了就宣佈開始拆卷髮題。
  從頭到尾,沒有朝曾朝節他們瞧上一眼。
  
  試題發到手裡的時候,曾朝節已經冷靜下來。
  罷了,萬雍是趙肅,或趙肅是萬雍,又有什麼關係,不過萍水相逢罷了,這位次輔大人也斷不會因為這一面之緣給予他們什麼方便,倒不如老老實實答題。
  他定了定心神,開始思索如何破題。
  
  三日下來,原本精神飽滿進入貢院的人,個個都疲憊不堪地走出考場,三三兩兩議論著考題,就像後世考完試的學生們在對題一樣,聽聽別人寫了什麼,又比較自己的,看是否出了差錯,自然有人眉飛色舞,有人頓足懊悔。
  沈懋學看上去發揮不錯,還面帶笑容,與他一起走出來的周汝登則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
  曾朝節和劉庭芥幾人先出來,便站在外頭等他們。
  “直卿,這次可有信心問鼎三甲?”沈懋學對曾朝節笑道。
  湯顯祖有些不高興了,這人怎麼像句句帶刺,明知道曾朝節這是六入考場,還說這種話。
  曾朝節本人倒似不在意,笑了笑:“你們都餓了罷,想吃什麼?”
  劉庭芥打了個呵欠:“我現在就想好好洗個澡然後睡一覺,管它外頭山崩地裂,都乾我鳥事!”狠狠發泄了一下三日來的壓抑。
  大家都哄笑起來,心有戚戚然。

京城會試,三年一次,每回總要出點狀況,如趙肅那一年,就出了考題外泄的事情,今年出奇地順利,沒有什麼麼蛾子,這興許和趙肅、羅萬化在考前嚴防死守考題外泄有關。
  會試之後,自然就是殿試,所有人齊聚紫禁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揮毫。
  結果很快出來,榜文就張貼在禮部門口,周圍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曾朝節沒有其他人那種既忐忑又興奮的心情,他覺得自己這次發揮與前幾次差不多,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甚至在別人跑出去看結果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動手收拾行李,準備過幾天就動身回家。
  正當他把墨硯塞進包袱裡時,就見湯顯祖從外頭闖進來,門也不敲了。
  “直,直,直卿兄!”他喘得厲害,連名字也說不全了。
  曾朝節又好氣又好笑,倒了杯水給他:“這是怎麼了!”
  “哎,都什麼時候了,還喝水!”湯顯祖推開他的手,“你小子中了榜眼了!”
  “啊?”曾朝節面容呆滯,連茶杯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進士榜上,曾朝節數人都名列其上,沈懋學更是一甲之首的狀元及第。
  其餘湯顯祖、劉庭芥等人,都在二甲榜上,可謂皆大歡喜。
  探花則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士子,叫宋希堯。
  另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張嗣修,也就是張居正次子,則是二甲第二,也算不錯。
  
  揭榜之後,又是宴請好友,又是入宮覲見,騎馬遊街,熱鬧了數日,才算平靜下來,開始等候上頭髮旨意授官職,這個時候,門生就該去拜見座師了,沈懋學機靈,早就想到這上頭去,他一說,其他幾人紛紛表示同意,於是結伴來到趙府門口,遞帖拜見。
  過了會兒,趙府管家趙吉出來,說諸位來得不巧,我家大人還在宮裡議事,只怕得半個時辰後才能回來。
  曾朝節客客氣氣道:“那我們便在外頭等吧。”
  趙吉笑道:“那等大人回來,小的怕要被剝一層皮了,諸位就先進來裡頭坐吧。”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換了旁人在趙吉這個位置上,必然是帶了幾分跋扈的,但趙吉反而和善得很,未免讓曾朝節等人有些受寵若驚,聯想到那日客棧裡趙肅的氣度儀態,卻又覺得不意外。
  一路穿過前院,進了廳堂,聽得沈懋學感嘆這裡的佈置趣致風雅,其他人都不由點頭。
  不是奢華,也不是簡陋,整個趙府被佈置得十分有意境,很符合趙肅給人的感覺。
  
  果然如趙吉所說,他們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才等到趙肅從宮裡回來。
  廳堂裡擺著炭盆,燒得很暖和,趙肅身上繫著披風,仿佛也跟著卷了一身的風雪進來。
  “喲喝,人這麼齊,莫不是來蹭飯的?”
  趙肅瞧見他們,挑眉一笑,並不意外,想是趙吉已經提前報備過了。
  眾人連忙起身,齊齊道:“拜見老師!”
  趙肅伸手虛扶:“無須多禮,都坐吧。”
  沈懋學身為狀元,自然是他先開口:“那日在客棧中,學生們孟浪,不知老師身份,出言多有不遜,還請老師恕罪!”
  趙肅笑道:“何罪之有,還未考試,我無法表明身份,卻又想湊熱鬧,所以才過去與你們閒聊幾句。”
  沈懋學笑道:“考場上乍見老師,確實嚇了一跳。”
  趙肅調侃:“沒把你嚇得名落孫山,倒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眾人見他幽默風趣,平易近人,與微服時無異,都逐漸放下心來,加入閒談。
  趙肅瞅著天色已晚,便留他們吃飯,席間賓客盡歡,自不待言。
  座師有膽有識,位高權重,不是那等言必子曰詩雲的迂腐老頭兒,客棧辯論中,眾人早已領教了他的厲害,此時一番長談,自然又是心服口服,人人歡喜,唯獨沈懋學有些不快:明明他才是狀元魁首,怎的老師卻像是更加看重曾朝節似的?
  
  另一方面,聞道台自問世之初,便得到不少追捧,等到三個月後,皇帝下旨佈告天下時,京城已經聚集了不少為著聞道台而來的士子。
  這一日碰巧輪到聞道台五日一辯,國子監裡裡外外聚集了不少人,除開那些原本就是京城人士的官員文人們,還有不少專程從各地趕來“吵架”,為求成名的人,就連已經賦閒在家的徐階,也派了家人從松江那邊來京城查看。
  下了野的首輔都如此關注,其他人更不消說,光是王學各派,就都來了不少。
  原先還沒這麼多人,但前幾輪辯論,恰好臺上兩人,一人奉行程朱理學,一人則是王學中的泰州學派,自然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也由此越發打響了聞道台的名號。——天底下但凡會來事的文人,就沒有不喜歡吵架的,趙肅此舉,正是戳中了他們的癢處。
  藉著學派辯論凝聚人氣的目的是達到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如何將聞道台慢慢引導向良好的軌道上去,而不是淪為文人墨客們爭吵的地盤。
  
  朱翊鈞早就與趙肅約好,今日也去聞道台瞧瞧熱鬧,只是他在宮裡,要出去難免興師動眾,又是換衣服,又是安排人手喬裝保護。
  等他一切準備妥當,正要出宮時,卻聽得張宏匆匆來報,說宮人王氏誕下一子,人卻快不行了。
  
  皇帝在女色上不怎麼上心,後宮除了正宮皇后之外,只有早年大婚時被太后指定一起和皇后受封的劉氏和楊氏。
  皇后王氏在太后面前很受寵愛,卻見不得皇帝沾染別的女人,本來朱翊鈞也沒那心思,可被她冷言冷語頂了幾句之後,心頭生了厭煩,再加上不久之後就出了皇后杖殺宮女的事情,帝後關係越發不諧,自那之後,皇帝是去沒找劉氏和楊氏了,可他連皇后寢宮也不去了。
  宮女王氏也是太后指過來服侍他的,生性沉默寡言,懦弱膽小,要說姿色,甚至還比不上皇后的萬分之一,只是尋常而已,但也勝在不惹事,皇帝總是要有子嗣的,所以就選擇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注:
1、萬歷5年的這一科,歷史上的榜眼是張居正兒子張嗣修,探花才是曾朝節,據說這還是當年張居正特意安排的結果(有不少逸聞,大家可以百度下),當然,沒有記載在正史裡,但是現在既然少了張居正的干涉,結果應該也是不一樣的,包括湯顯祖,也應該在進士榜上。
2、宮女王氏的兒子,歷史上是要在萬歷10年才出世,但是本文的皇帝提前5年出生,所以後宮其他人和事也就相應提前5年。根據文中情節與歷史不符之處,請勿較真。

第119章

出了這麼個事兒,皇帝也不可能再出行了,當他匆匆趕到後宮的時候,門口還有宦官勸阻:“陛下,裡頭剛生產完,血氣重……”

“閃開!”朱翊鈞哪裡信這些,一把推開人,大步走了進去。

屋裡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夾雜著孩子微弱的哭聲。

王氏因為有孕,已經由普通宮人提為貴人,只等她誕下麟兒,說不定又能往上提一個位份,只因皇帝迄今為止,除了皇后所出的一女,並沒有其他孩子,那還是萬歷元年的事情了,在那之後,後宮裡再也沒有聽過孩子的哭聲。

誰知這個當口,竟出了意外。

兩位太后的寢宮離得遠,還沒能趕過來,皇后倒是來了,站在榻前,雙手抱著個繈褓。

周圍來來去去的宮女太監們,端著盆子杯子,手忙腳亂。

“怎麼回事!”朱翊鈞上前探看,王氏面如金紙,緊緊閉著雙眼,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旁邊太醫眉頭緊鎖,束手無策。

皇后道:“陛下可來了,妹妹怕是不好了!”

朱翊鈞沒理她,看向太醫,太醫忙道:“回稟陛下,貴人是產後血崩,止不住血,怕是……”

怕是凶多吉少。

他沒說完,朱翊鈞也聽懂了,他看看病榻上的王氏,暗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陛下……”王氏費力地睜眼。

“你好好養病,別想太多,有什麼心願,朕幫你完成。”朱翊鈞拍拍她的手,誰都知道前半句不過是安慰而已。

“孩子,孩子……”她轉頭朝皇后的方向看去,卻因被皇帝的身形阻擋住,有些著急。

朱翊鈞側過身體,接過皇后手中的孩子,抱到她面前。

“陛下,孩子……”王氏喘了口氣,眷戀的目光掃過孩子,卻沒有伸手去撫摸,只是指著孩子,似有所盼地瞧著皇帝。

朱翊鈞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鄭重道:“此子是朕的長子,朕定會善待於他,你放心罷。”

皇后也道:“妹妹不必擔憂,本宮也會好好待他的。”

王氏看了看他們,眼眶濕潤,似乎想說些謝恩的話,張了張口,卻吐不出來,越發喘得厲害。

等兩位太后來到時,王氏已經去了。

李氏是親娘,這些事情她自然更有資格開口:“這孩子,皇帝打算怎麼辦?”

皇后抱著孩子,低聲哄逗,一邊暗自豎起耳朵聽皇帝的回答。

朱翊鈞冷眼旁觀,心知她這是因為還沒有自己的兒子,是以對王氏的孩子如此稀罕,一旦自己也有了兒子,那就是當之無愧的嫡子,皇位的繼承人,到那個時候,這個孩子自然會被冷落。

“照規矩,自然是該由皇后來撫養。”

皇后大喜,連忙謝恩:“多謝陛下,臣妾定當視他如親子,好好待他的。”

朱翊鈞淡淡道:“皇后記得這番話便好了。”

知子莫若母,李氏卻看出兒子心裡想的必不止這些,只是這些年皇帝大了,越發有自己的主意,心思內斂難測,加上上回因為福王的事情,母子倆鬧得不大愉快,這個疙瘩還沒解開,她便也不去點破,又囑咐了幾句,便和陳太后一併走了。

話分兩頭,聞道台那邊,也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先前還沒準備就緒的時候,王錫爵就很贊同趙肅希望開闢一個地方讓天下士子辯學的想法,等聞道台一建,身為國子監祭酒的他自然當仁不讓負起總責,花了不少心思制定裡頭的各項規則。

這裡頭的講究就多了,既要避免這裡淪為不同門派吵架的場所,又要避免辯題內容空泛,否則久而久之,聞道台也就失去了意義。再者,暗地裡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因循守舊的,別有用心的,甚至是張黨一派希望藉著此事去討好張居正的,都在等著聞道台出錯,好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所以王錫爵越發不敢馬虎,一向做事剛猛的他難得細心地去做這件事情。

雖然想法是趙肅提出來的,但實際工作,卻都是王錫爵在做,聞道台自創建伊始,至今將近半年,沒有發生過意外,與王錫爵是離不開關係的。

報名講學的士子,將論題呈上去之後,經由國子監的官員篩選,然後排期進行宣講,待他說完自己的觀點論題之後,開始引申詳解,如果論題過於乏味,台下沒什麼人反駁,好,今天的氛圍很和平,但也未免太平淡,如果他的觀點非常精彩,自然也有不甘寂寞的士子出來與之辯駁,屆時聞道台就半天也結束不了。

自古文人相輕,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半年以來,聞道臺上,通常和平的時候少,爭論激烈的時候多,當然,要是一時半會講不完,還會分成上午和下午兩場,現場還有官兵把守,以免出現情緒失控動上手的情況。

在王錫爵的周全安排之下,聞道台至今沒有出現過意外。

然而計劃是趕不上變化的。

原本今日的論題,是由一名叫孫晴君的士子發起的,據說此人還是泰州學派李贄的記名弟子,他一上去,廢話不多,就開門見山,提出了國與朝廷的概念。

大概的意思是,國為國家,如古時春秋諸國,陳國、晉國等,一國百姓,就相當於如今九州百姓,而朝廷則只是國家裡的權力中樞,朝廷只能作為國的代表,而不能跟國混淆在一起,朝廷不等於國。這就將孟子中“民貴君輕”的思想加以延伸,將民衍生為國,而君衍生為朝廷。

在當時一般人的心目中,並沒有後世這種明確的國家概念,由於國門封閉,很多人終其一生也沒有離開過自己那一小片土地,即使是文人官員,眼界也僅僅侷限在明朝兩京十三省,也就是整個明朝的版圖。當然同時,由於放開海禁,打開國門,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大明以外的國家,個別目光超前的人,自然就會提出國家這個概念。

這種思維,在當時可謂震動人心,這個叫孫晴君的,顯然是把他老師李贄那種“離經叛道”的思想都繼承過來了,還引經據典,來證明自己說得並沒有錯。

趙肅正是因為事先知道今天的辯題,才會特地抽出時間,換了便服混在台下人群裡旁聽。

他旁邊站著曾朝節。

論起年紀,曾朝節比趙肅還要大上十一歲,但是輩分擺在那裡,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而且趙肅兩輩子的年齡和氣場加起來,當人家的老師也綽綽有餘,是以曾朝節執弟子禮恭謹隨侍一旁,也沒有違和感。

孫晴君這種石破天驚,有悖常理的言論,自然受到不少人的圍攻,甚至有士子輪番上去與他辯駁,卻都敗下陣來,誰也沒有他能說,更不比他淵博,所以一一被駁倒。

但孫晴君畢竟缺乏經驗,雙方辯到後來,難免偏離了主題,變成討論“忠與孝”,於是就有人提出,張居正身為首輔,上個月老父去世,卻不上表自請回鄉守孝,不僅有違孝道,而且不符合朝廷規制,既不忠,更不孝。

曾朝節心裡咯噔一聲,暗道不好,再看趙肅,面色已經微微沉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張居正和趙肅的和平不可能維持太久,總有各種各樣的因素,迫使他們遲早要對上,一邊是新政改革,朝氣蓬勃,一邊是朝廷勾心鬥角,派別分立,一邊又是皇帝和趙肅的感情,他會何去何從捏,這章開始正式進入以上情節。(怎麼像廣告= =)

正事的敘述,是必不可少的,我盡量夾雜JQ,但可能喜歡看JQ的童鞋會覺得太少,只能說,這一卷完結之前,兩個人會最終定下來,並且……(屏蔽),所以心急的童鞋,可以等這卷完結了再一起看,我也會加快步伐的。

第 120 章

在現代,國家這兩個字,不僅僅指朝廷,也就是權力機關,還包括領土、民族、語言、歷史文化等,這些因素融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國家,所以孫晴君把國家與朝廷分開的說法,其實不能說錯誤,恰恰相反,他提出了這個時代許多人從來沒有去想過的一個概念,這種眼光和思維,無疑是超前的,按照歷史上一直要到清末民初,才有人因為國家淪喪而提出類似的概念。

但是沒錯歸沒錯,這種想法卻是不合時宜的,因為如今還是皇權至上,包括士子官員在內,大明人心裡尚且沒有國家的概念,談何區分?

在趙肅的計劃裡,開放海禁,打開國門僅僅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利用聞道台啟迪民智,讓人們的腦海裏逐漸形成國家的概念,有了國家,才會愛國,普通民眾、軍隊中下層也更容易接受信仰,將來面對外敵時,才會有更多捨生忘死,奮勇驅敵的人,而不單單是那些文官武將衝在前面。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往大了說,就是國家與國家的關係,後世日本人侵略中國,之所以那麼多中國人奮起反抗,並非因為大家都飽讀詩書,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被喚醒了,明白了國家和民族的含義,不願麻木地等待別人殺到頭上,侵佔自己的土地,殺害自己的同胞,這就是趙肅想要努力達到的目的。

而你孫晴君倒好,直接就越過這道坎子,把朝廷與國家區分開來了,超前是超前了,卻完全無益於眼下。趙肅有些後悔,早知道就該請孫晴君的老師李贄親來,以他的口才,必能舌戰群儒,不至於被人有機可趁。

但聞道臺上本來就是暢所欲言,不以言定罪,所以孫晴君“大放厥詞”,趙肅也沒想過讓人去阻止他,壞就壞在此人沒有臨場經驗,輕而易舉被人轉移了話題,往毫不相干的方向上帶,甚至牽出張居正是否應該回鄉守孝的爭論來。


事情要從上個月講起。

張居正之父叫張文明,一生也沒能考上舉人,所以把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張居正不僅青出於藍,而且大大超越了他爹的期望,一路平步青雲,直到帝國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養兒如此,人生何憾。

自從張居正在京城當了大官,張父在家鄉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由於他生性不羈,周圍朋友良莠不齊,仗著張居正的名頭沒少犯下事,地方官礙著張居正不好處置他們,久而久之,張父在家鄉的名聲並不好,但再怎麼不好,他也是張居正的親爹,張居正對父親,自然是孝順之極,百依百順。

上個月,張父去世,按照常例,父母過世,官員應回鄉守孝二十七個月,在這段時間內,他自然不可能再處理本職工作,雖說孝期一過還可以起復,但誰都知道官場多變,三年之後再回來,說不定又換了一番天地,黃花菜都涼了。

但是朝廷制度擺在那裡,連當年嚴嵩妻子去世,嚴世蕃也得老老實實回鄉,這才直接導致了後來嚴黨失去主心骨,被徐階輕而易舉地扳倒,所以張居正這一次,照理說也不能例外的,除非皇帝下旨,奪情起復。意思就是,此人的地位太過重要,沒了他,工作進行不下去,所以可以不用守孝,依舊留任。

這是特殊的處理方式,但一般很少有人願意用這個法子,因為這樣的話,權力是保住了,名聲卻不好聽了,尤其是清流禦史,必然也會以“有悖綱常”的理由來攻擊你。

張居正經營多年,好不容易有今日的局面,一旦返鄉守孝,等於多年盤算付諸東流,先不說那些新政改革要如何進行下去,單單這首輔位置,必定花落別家,以他的本意,當然萬般不情願。

而趙肅,張居正一走,他就是當之無愧的首輔,但現在當首輔,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清丈全國土地的事情,張居正已經進行到一半,他中途接手,未必能做得更好,再說他本身也有不少事情要做,壓根抽不出空,一個人即使再有能耐,事情太多,難免會忙中出錯,容易授人把柄。

再者現在張趙兩方,勢力均衡,張居正略占上風,一旦沒了張居正,這種平衡就會被打破,張黨裡足夠資格接手張居正位置的,只有張四維,此人政見與張居正略有不同,少了那種一往無前的氣魄,多了拉攏人心的手段,到時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這兩種情形,都不是趙肅所樂見的,所以他同樣不希望張居正走。

皇帝亦然。朱翊鈞一面安撫張居正,一面下旨奪情,這正合了張居正的意,可為免被人罵不孝,他仍要三番四次地推辭,採取拖字訣,希望時日一久,沒人議論,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他們都低估了朝野清流的勢力,原先大家還懾於張居正的權勢敢怒不敢言,結果這聞道台一開,立時就有人蠢蠢欲動,把這件事也牽扯進去。

於是事情就複雜了,誰都知道聞道台是趙肅提倡創立的,現在出現公開指責當朝首輔的言論,焉知不是趙肅背後授意的?而且有這個這麼一個開頭,朝中那些本來不敢吱聲的言官們,勢必也會針對張居正,群起而攻之。

所以不管是不是,可想而知,張居正一定會把帳算到趙肅頭上。

曾朝節本是聰明之人,眼見孫晴君被駁得節節敗退,趙肅面沉如水,便立時想透了個中關係,低聲道:“老師,學生上去與他們一辯如何?”
這種場面,趙肅不可能親自上去攪和,那樣就成了以權壓人,曾朝節卻沒什麼顧忌,他如今不過是翰林院一名翰林罷了。

趙肅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學生盡力而為。”

趙肅思忖片刻,點頭:“那你去罷。”

申時行、王錫爵等人,畢竟是同年,交情再好,充其量也是盟友,甚至是元殊這樣親密的師兄弟,可以與自己同進退,卻不能像師生那樣傳承自己的思想,而所有門生裡,他最看好的,不是狀元沈懋學,而是這個低調穩重的曾朝節。

有了前面數次的失敗,十幾年的蹉跎,曾朝節褪盡年輕時的衝動,行事比其他人要更加沉穩和謹慎,這點與申時行有點相似,但謹慎過頭,容易變成優柔寡斷,曾朝節卻沒有這個缺點,這就十分難能可貴了。

只見曾朝節越過人群,朝場中那幾人走去,朗朗一聲:“張閣老忠於國,便是忠於父,奪情起復,又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隨即吸引了所有注意力,駁倒孫晴君的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閣下既是來為張太嶽撐場子的,不妨報上名來!”

這人剛把孫晴君說得體無完膚,正顧盼得意,連張大人三個字都不喊了,直呼其名號。

曾朝節道:“曾直卿。”

“咦,莫不是今科榜眼曾朝節?”旁的有人出聲。

“正是在下。”曾朝節落落大方。

那人愣了愣,反應過來,這才施了一禮:“原來是曾翰林,在下周靈海,失禮了。”

曾朝節笑了笑,轉頭問那主持辯學的官員:“聞道臺上,不論尊卑,我雖為翰林,卻也是讀書人,不知能否共襄盛舉?”

官員道:“自然可以。”

周靈海見曾朝節上來,也不露出懼色,便道:“為父母盡孝,乃人子所為,父喪則子守孝,這是自古以來的人倫,我朝以孝治天下,奪情之舉,有悖萬古綱常,張……閣老何孝之有?無非是貪位忘親罷了!閣下既是榜眼出身,當更知禮義廉恥,何故竟顛倒黑白!”

曾朝節不答反問:“我問你,張文明是何人?”

周靈海一愣,答道:“張文明自然是張閣老之父。”

曾朝節:“錯!張文明乃是我泱泱大明的百姓,是大明的子民之一,這話是也不是?”

周靈海被他鬧糊塗了:“是又如何?”

曾朝節:“你可知道這孝道,還分大孝與小孝?”

周靈海:“正要請教。”

“大孝者,為國盡忠,為民請命,小孝者,奉養父母,兄友弟恭。如今國家新政方開,種種事情百廢待新,張閣老為國為民,捨小孝而盡大孝,何罪之有?難不成為了一家之孝,放棄自己本該為百姓做到的事情,才是盡孝嗎?錯矣!此方為不孝不忠之極!”

眾人嘩然。

周靈海張口結舌,雖覺得他在胡攪蠻纏,可一時半會偏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誰知曾朝節還不過癮,又把矛頭調轉指向孫晴君。

“孫兄方才所言,我也有諸多異議。”

孫晴君提振起精神:“願聞其詳。”

“朝廷本是天下人之朝廷,受百姓供奉,當為百姓做事,人君亦是天下百姓擁戴之君王,代表九州億萬生靈,又如何不國?朝廷所為,即是國家所為,但凡有外敵入侵,騷擾子民,朝廷挺身而出,抗擊外敵,庇佑百姓……”

曾朝節竟是越戰越勇,儼然有舌戰群儒之勢,後來又有不少人不服氣,上去辯駁,卻都一一敗下陣來。

趙肅站在樹下遠觀,心裡為自己的眼光默默得意了一把。

這個曾朝節,孺子可教,假以時日,也許可以繼承他的衣缽。

只可惜還沒等他得意完,那頭便有人匆匆過來,趙肅懧出這是朱翊鈞身邊得用的侍衛。

“大人,陛下有要事相商,請您即刻進宮!”

第121章

趙肅一聽說有要事,腦子裡立馬浮現出倭寇入侵,韃靼叩邊之類的字眼,也來不及問什麼,就匆匆跟著來人進了宮。

等入了乾清宮,發現裡頭只有皇帝一人,正坐在盤腿坐在炕上看奏摺,一臉風平浪靜。

看起來是沒什麼大事了。趙肅定了定心,行禮:“陛下召臣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肅肅,來!”朱翊鈞招了招手,見趙肅紋絲不動,便起身親自來拉了他坐下,兩人肩並著肩,緊挨著。

“告訴你一件大事。”

趙肅的心又提了起來,如果不是外患,莫非是張居正那邊……

“朕剛得了一子。”

趙肅臉色一滯,皇帝後宮人數有限,一個手指頭也數得過來,並不像歷史上那麼多,他沒聽說皇后有孕,那就是地位不高的宮人誕下龍子,這在皇家來說再尋常不過,趙肅沒想到皇帝特地找他進宮就為了說這麼一件事情,一時表情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隨即又記起這是皇帝長子,雖然是庶出,可要是將來皇后無子,按照明朝無嫡子就取長子的規矩,這長子就很可能身登大寶。


看來自己最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忙暈了頭,竟連這種事情也忽略了,便道:“陛下喜得皇長子,上天庇佑,可喜可賀!”

那些成天先吃蘿蔔淡操心怕皇帝生不出兒子的禦史言官們也可以消停一陣了。

朱翊鈞見他臉色變幻不定,卻難掩倦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手拿起剛奉上來的茶盅遞過去:“你才反應過來吶?”

頓了頓,嘆了口氣:“不過他生母卻是難產去了。”

趙肅歇了會兒,又喝了口熱茶,精神也恢復了些,轉瞬便明白這自小帶到大的學生的心理:“陛下這是想將皇長子記在皇后娘娘名下撫養?”

朱翊鈞點頭:“你以為如何?”

這裡只有他們兩人,連張宏都被屏退下去,趙肅知道皇帝這是想說些私下的話,也就少了許多顧忌:“萬一皇后娘娘將來誕下嫡子……”只怕會兩虎相爭。

朱翊鈞沉默片刻,才道:“這個就是她的嫡子了。”

趙肅唬了一跳,平日裡未語先笑,溫溫和和的一個人,倒瞧不出有這般的狠勁。

朱翊鈞又挨近了些:“怎麼,你嚇到了?”

趙肅很快就釋然,身為帝王,哪能沒有半點手段,他這個學生,向來是聰明絕頂的,當年宮變,小小年紀就敢帶著人四處奔走,這些年收斂了鋒芒,旁觀朝堂風雲,可並不代表軟弱好欺。很多人只看到張居正的強勢,卻沒看到張居正背後的皇帝,幾年下來,早就不動聲色把兵權悉數收攏過來。

“沒有,臣只是在想,陛下這麼做的用意。縱然皇后沒有親子,但這皇長子一旦被皇后撫養,名分上也與皇后娘娘是母子,這……”

“你怎麼也不會想到吧?”朱翊鈞略有些得意,這個人向來智計百出,今兒個終於也有他猜不到的事情了。“朕是想著,以後也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他生母早逝,又不是皇后所出,便再怎麼著,也不會導致後族坐大,但養在她名下,就是她的兒子,朕百年之後,她就是皇太后,也不算對不住她了。”

趙肅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他打的竟是這麼一個主意,一時訥訥,有些說不出話來。

朱翊鈞噗嗤一笑,握住他的手,捏了捏:“這是什麼反應,讓人瞧見堂堂次輔這般模樣,可不雅觀!”

趙肅也沒注意到自己被吃著豆腐,深吸口氣,道:“陛下年紀尚輕,怎麼就說出只有一個子嗣的話來,再說這在皇家,也是於理不合,萬一……”

萬一這個皇長子早夭呢,你也不生了?

“你別急,且慢慢聽我說。”

四下無人,朱翊鈞也不稱朕了,緩聲道:“昔時皇爺爺還在時,我年紀尚幼,但也瞧見他老人家遲遲不定儲君,以至於鬧出景王逼宮的事情來,這還是親眼所見的。沒有親眼見著的,太祖皇帝生了那麼多兒子,你也知道,皇位本是傳給前太子朱標的兒子,可到頭來卻被他的叔叔奪了,這才有了我們這一支。旁的不說,再看唐朝,唐太宗何等英明,可這玄武門之變,就成了他一生的汙點。原因無它,就是父親生了太多兒子,可又個個出色,結果呢,誰也不讓誰,爭個你死我活,若是建國之初倒也罷了,以如今的國勢,再來幾次宮變,只怕社稷也要沒了。”


趙肅嘆了口氣:“那也不至於一棍子打死,前朝弘治帝,便是只得一個兒子,後來成了正德帝,可誰也知道,這正德皇帝,卻是德行有虧,難當人君之責。”

明朝言官當著皇帝的面直諫也是常有的事,正德帝失德,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評點前朝過失,也不算失禮,但也只有趙肅與皇帝這樣的關係,才會說出如此語重心長的話來。

朱翊鈞一笑:“那是因為教導不當,弘治帝一代明君,可惜把精力都撲在朝政上,忽略了兒子,正德帝少年繼位,心性不定,難免就一條路子走到黑了。”

趙肅沒說話,瞅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也是少年登基,怎麼就沒你長歪了。

兩人何等默契,朱翊鈞立時看懂他的意思,眉眼彎彎地笑:“這不是有你麼,有你在,再歪的白菜也能擼直了。”

趙肅想笑,又生生忍住,擺出一張嚴肅的臉:“陛下如今剛剛過了弱冠之年,說這話為時尚早,不妨等幾年再說,指不定過些時日選秀女,又有合陛下心意的……”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寵冠後宮的鄭貴妃,卻不知她是什麼時候進的宮。


心裡在琢磨事情,話說了一半,也就沒續下去。

朱翊鈞卻是臉色一沉:“皇帝的話,一言九鼎,豈有收回去的道理,我說不會再生,便是不會再生,我心頭有誰,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說這些話來戳我的心!”

趙肅有些後悔,不是他不相信朱翊鈞的話,可是現在的心意,不能代表將來的心意,人心善變,何況是皇帝,可以坐擁三千後宮,又怎麼會為了一個男人放棄這些?

他微微一嘆,柔聲道:“你是九五之尊,就算三宮六院,也是尋常,我只是不希望你子嗣稀薄,旁的不說,底下那些大臣們也會說三道四。”

對他,自己終究是放在了心上,如果不介意,就不會有信和不信的疑慮,連自己都有兩個兒子,怎麼能要求皇帝只有一子?

“你不必擔心,前朝弘治帝只有一位皇后,只生了一個皇子,也沒見那些人嚼舌根,何況現在我兒女成雙,就算將來這個兒子早夭,也還能從宗室裡過繼。”

自己兒子剛出生,就詛咒人家早夭,趙肅徹底無語,閉上了嘴。

又聽得朱翊鈞道:“我不再納後宮,是為你,可不再有兒子,卻不是因著你,你不要有負擔。我不過是不希望再重蹈前朝覆轍,弄得兄弟鬩墻,傾覆社稷。我們只能管生前幾十年,難道還能管得到身後幾百年?只要這個江山還姓朱,是誰來坐又有什麼關係,要真論起來,我們這一支還不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呢!一個兒子,不多不少,足夠了,只要好好教導,循循善誘,不說當個萬古明君,起碼當個守成之君,也是沒什麼問題的,再往後,就不是我們能預料的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皇帝,能說出這一番洞若觀火,看透世情的話,著實讓人吃驚,可趙肅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更知道這人固執得很,一旦下了決心,就不會輕易改變。

淡淡嘆氣,卻止不住心底泛著柔,只道:“這些話,出了宮門,我便爛在肚子裡了,萬不可外傳。”若是傳到朝臣耳朵裡,肯定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朱翊鈞脣角一勾:“那是自然,除了你,我對誰也不會提起,等到二三十年後,他們發現朕就這麼一個兒子,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人,真是……

趙肅又好氣,又好笑。

朱翊鈞趁機攬住他的腰,又貼近了些,幾乎要貼上對方的脣角。

“我聽說,你最近也收了個好門生,有我這麼好麼,你可不許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

第122章

 趙肅聽得這話,真是啼笑皆非,可對方明擺著放下皇帝架子耍賴,他也生不起氣來。

  “什麼新人舊人,別胡鬧,他比我大了整整十一歲,這世上也只有你這麼一個不尊師的學生。”

  朱翊鈞笑道:“年齡多大,有什麼關係,你也比我大了十三麼,再說當年萬貴妃還比憲宗皇帝整整大了十九歲呢,終其一生,獨寵後宮。可見情之一字,本來就毫無道理可講,我一見到你,心裡就歡喜得很,恨不得能日日與你廝守在一起。”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可以選擇,我倒寧可早出生幾年,不是你的學生,說不定還可以早點懧識你。”

  趙肅因他話裡的感慨而笑:“早出生幾年,說不定又錯過了,哪裡有十全十美的,我只是怕我比你大了這麼多,以後興許會早你一步……”

  對方的笑容淡了下來,目不轉睛看著他,半晌才道:“我們如今,也算是心意相通,榮辱與共了吧,可是你若先走了,我也不會同死。這個朝局,是我們的心血,好不容易剛有點起色,如果沒有人加以引導扶持,很容易又會回到原點……自然,若是我先你而去,你也要好好活著,這個江山,和我的兒子,還得勞你多擔當幾年,就算,就算你另外有了心儀的人,我也不會怪你的……”他說的極懧真,末了又輕咳一聲,忍不住問:“既然我們已經互通情意,那往後你身邊,就不要有別人了罷?”

  朱翊鈞的聲音悶悶的,讓趙肅原本有些感動的心思又化作一腔笑意,他故作懧真地沉吟了片刻,面露難色:“說起來,有個叫牡丹的侍女,性情溫順,手藝也好,又是鐵了心想留下來侍奉左右,只怕……”

  皇帝聽得直冒醋火,心道好啊,我都為你犧牲到這等田地了,你還在糾結著那勞什子牡丹菊花的,頓時什麼循序漸進的想法都化為烏有,攬住對方的手臂一緊,直接把他後半截聲音吞沒了。

  覆上溫熱的嘴脣,趁著他猝不及防的時候長驅直入,放在腰上的手也沒閒著,一邊輕撫其後背,又不著痕跡的滑到前面,伸入褻褲。感覺到對方的身體一僵,又慢慢放鬆,頗有縱容的姿態,朱翊鈞心頭一喜,越發放肆起來。

  再趙肅看來,那一夜的親密,純屬酒後亂性,他早已不大記得,但是當時卻是自己“冒犯”了龍體,以至於日後雖然從心裡慢慢接受了這段有悖常理的感情,但每次一對上朱翊鈞,總是有種心虛內疚的感覺。

  在那之後,兩人雖然也有些許親密接觸,卻都是蜻蜓點水,淺嘗輒止,未曾像今天這樣,大有擦槍走火的趨勢。他本以為自己在清醒時,對於男人的碰觸,終究會有些彆扭,然而現在趙肅並沒有覺得彆扭,反倒被撩撥得情動,慾望從身體深處被慢慢點燃,蔓延全身。

  皇帝本著兵貴神速的要訣,手已經握住褻褲裡那半硬起來的器官,不緊不慢的擼著,一邊咬住對方的耳垂,啞聲道:“老師只管享受就好,我定讓你舒舒服服的。”

  實際上他下半身也硬了起來,恰好抵住趙肅的大腿根部,可手上的動作恰好和身體反應成反比,依舊慢騰騰地撩撥著對方,彼此氣息交纏,愈發曖昧。

  “別在這裡,禁宮議事重地……”趙肅蹙著眉頭,臉上浮現出痛苦與快樂兩種矛盾的神情,本想反被動為主動,可內心深處那一絲歉疚,卻壓得他動彈不得,只好任由對方施為。  朱翊鈞故意曲解他的話:“不打緊,我把人都打發得遠遠的了,沒有傳令,他們不會靠近的。”

  趙肅瞪了他一眼,眼裡水光瀲灩,竟襯得原本端正好看的臉多了一絲媚意,朱翊鈞難以自持,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又沾了前面的液體,手指移向後股。

  趙肅身體驀地一僵。


  朱翊鈞馬上停下動作,無辜而委屈地瞅著他:“若是你不願意,我也可以……”

  罷了,真是冤孽!

  趙肅內心長嘆一聲,放鬆身體,不再抗拒:“你慢點兒……”

  朱翊鈞大喜,飛快親了他一下:“你放心,絕不會讓你有半點不痛快的!”

  擔心不夠潤滑,又從旁邊小抽屜裡摸出一盒準備已久,收藏隱秘的香脂,沾了一些,往哪入口塗抹了些,手指輕旋著慢慢進入,皇帝的神情小心翼翼,如視珍寶,簡直比自己第一天登基還要緊張。

  這也怪不得他,誰讓朝思暮想了這麼久,眼看就要如願以償了。

  可事實證明,好事多磨,節外生枝,偏在這個時候,張宏從外頭小步跑到門口,小聲道:“陛下,陛下?”

  “什麼事!”朱翊鈞不耐煩,卻分明感覺懷裡的身體頓了頓,連那蓄勢待發的器官也軟下不少,心頭更加火大。

  張宏道:“聞道台那邊出了點事情,聽說士子們打起來了!”

  朱翊鈞一聽,更是火冒三丈,愣是半晌沒有出聲,反倒是趙肅拍拍他的手。

  “陛下勿憂,我去瞧瞧就是。”

  他臉上情潮未退,薄脣被咬得有些發紅,前襟被微微扯開,露出下面形狀優美的鎖骨,看得皇帝越發悲催:為什麼朕就是能看不能吃呢?

  可還得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情:“沒事,正事要緊,但你歇會兒再去,要不……”

  他幫趙肅理好衣冠,又點點他的嘴脣。

  趙肅臉色微赧,嗯了一聲,理了理儀容,待氣息漸漸平靜下來,便道:“我去了。”

  朱翊鈞喊住他,神色也恢復成平常模樣,眼中卻不掩關切:“你別太快趕到,我會讓官兵先過去,到時候見勢不對,你就別出面。”

  趙肅回頭一笑:“陛下放心,我曉得。”

作者有話要說:陛下,地點不對,咱找個安全的地方再繼續……

第 123 章

  當時曾朝節還在那兒,他一出面就以立論鮮明的觀點鎮住場面,又把話題拉回原來的方向,畢竟身有官職,他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樣什麼話都說,便繼續旁觀其他人辯論,誰知其中兩人一言不合,竟打了起來,旁邊的人去勸架,非但沒有勸成,反倒卷了進去,結果就變成打群架。
  雖然說書生打架,打得再厲害也不會造成重大傷亡,但是大明朝開國至今,幾曾見過讀書人公然在國子監打群架的?別說曾朝節,就連主事官員也看得目瞪口呆,最後還是官兵前來,才把人都拉開。鑒於情況特殊,不能投入牢獄,就把打架的兩人都丟到國子監的一處院子裡,單獨看守起來,等待上官發落。
  從頭到尾,趙肅都沒有露面,他只是遠遠看著,又讓人處理善後,就徑自回府了。
  曾朝節站在他面前,敘述完前因後果,羞愧道:“都怪學生經驗不足,否則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趙肅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僕人奉上熱茶。
  “你嘗嘗,這衝茶的水,是去年的雪水埋在土裡,剛挖出來的,用來泡明前龍井再好不過,除了茶香,還有股子清甜味道。”
  曾朝節此刻哪裡有心思關注這個,聽了趙肅的話,勉強捺下焦慮喝了一口,卻嘗不出什麼味道。
  趙肅見狀笑道:“直卿啊,你那屢考屢敗,看淡榮辱的定性到哪裡去了?”
  他年紀比曾朝節還小了不少,但老氣橫秋的話在他說來沒有絲毫不諧,曾朝節也覺得理所當然,都說聞道有先後,大明官場上,老師比學生年少的例子並不少。
  曾朝節被一言點醒,苦笑:“學生這也是擔心事態嚴重,我怕會有禦史彈劾老師。”
  趙肅不答反問:“你對聞道台一事,有何想法,不要瞞我,老實說來。”
  曾朝節一愣,發現自己在對方的注視下,壓根就藏不住心思,於是老老實實道:“學生以為,這聞道台,其實不過是一群士子在上面各說各的,不僅於國沒有任何益處,還容易惹出事來,給老師添麻煩。”
  
  實際上,他這種想法,也代表了當時大多數人的想法,趙肅創辦聞道台,在民間響應熱烈,但在朝堂上卻反響寥寥,堪稱冰火兩重天,很多同僚甚至懧為趙肅要麼沒事找事,要麼想沽名釣譽。連曾朝節也覺得,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實在沒什麼必要,只不過他的出發點,要更偏向趙肅一些,總歸是為了趙肅好。
  對這個自己最為看好的學生,趙肅耐心引導:“聞道台的設立,不是為了讓這些人吵架,你想想,如果那上頭爭論的,不是那幾個尋常的讀書人,而是孔子與老子,又或者朱子與陽明先生,你會覺得無趣嗎?”
  曾朝節道:“自然是不會的,若能目睹幾位聖人先賢論道,是三生之幸,可恨不能早生個幾十幾百年。”
  趙肅反問:“那你焉知現在這些人,再過個幾百幾千年,不會成為後世敬仰的賢者呢?”
  曾朝節語塞,思及那些士子臉紅脖子粗的模樣,乾笑:“老師言重了吧?”
  趙肅笑了笑:“要知道再早個幾千年,孔聖人也只是一個周遊列國,意欲伸展志向的儒者罷了,雖然號稱弟子三千,可當時又有多少人能接受他的學說?你看到的這些人,雖然經常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爭論不休,可這裡頭也難保有大學問者,像今日那個孫晴君,他老師李贄,就是難得一見的怪才。”
  曾朝節點頭:“那個李贄,學生也聽說過,他那些言論,確實聞所未聞,若碰上個古板的,指不定要被當成妖言惑眾。”
  趙肅徐徐道:“我已派人去關照一聲,料想地方官應該不會為難他了。話又說回來,這個李贄便是一例,他的學說離經叛道,很難為世人接受,那也僅僅是因為他與如今的主流不符合,我們不能因為他的不同,就把他扼殺了,要知道當年戰國爭雄,各國君王崇尚王道霸道,對孔子的儒道不屑一顧,但孔子周遊列國,照樣也受到了禮遇。泰西有位賢者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不同意你所說的話,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為何春秋戰國的人們就懂得的道理,今人反而忘卻了呢?”

  曾朝節是個悟性極好的人,他善於接受別人的意見,何況說這些話的人是自己的老師。
  將這一番話在心頭翻來覆去咀嚼了幾遍,卻是有些悟了,也有幾分明白趙肅的用意,不由長揖到底,真心誠意道:“多謝老師提點。”
  他知道趙肅這是藉著聞道台的事情,教他如何為官行事,趙肅這番話,有些兼容並包的思想在裡頭,而這種胸懷,正是做大事者所需要的。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如果你只想當個小吏,當然無所謂,可若是想成大事,就得站得高,看得遠,聽取不同的意見,容納百家之言,這就是氣度。
  “今天的事情,你先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回去好好休息,明兒你還得去翰林院的。”
  曾朝節應了一聲,起身告辭。
  趙肅送到門口,又目送著他離去,這才轉身折返回屋,吳維良正好從屏風那頭出來,剛才師生對話,他不好露面,卻也得趙肅默許,在旁邊聽了個遍。
  
  “啟善,坐。”
  吳維良正想說話,忽見外頭有人來報,說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派了人來。
  趙肅忙請人進來,對方匆匆入內,行了一禮,帶來一個消息:被羈留在國子監的兩名士子,其中一人自盡未遂,幸好被及時發現,攔了下來,現在連皇帝也被驚動了,派了太醫過去,又讓錦衣衛接手此事。
  趙肅謝過來人,趙吉知機地送上謝銀,把對方送走。
  “大人可要前去看看?”吳維良問。
  “不急,情況不明,此時若急吼吼前去,反倒落了痕跡,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他很鎮定,吳維良稱許點頭,又道:“此事大有蹊蹺。兩個人一言不合爭論起來,打架倒也罷了,當眾鬧事,軟禁在國子監等候發落,而不是投入大牢,已經是給足了他們面子,好端端的又鬧什麼自殺,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想到三個可能性。”
  趙肅:“啟善不妨直說。”
  吳維良:“剛鬧了事,就自盡,是想減輕罪責,逃避責任,此其一。此人或許想出個風頭,引起哪位大人的注意,以此為進身之階,此其二。又或者,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別有意圖的,此其三。”
  
  趙肅不置可否:“你覺得哪個可能性最大?”
  “第一、二個,這人本身理虧,又丟了面子,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他另有所圖,就不同了。恕我直言,大人善於經營人脈,在朝野聲望不錯,但終歸立場不同的地方,就會有分歧,所以暗地裡想給你下絆子的人,也不在少數,假使此時有禦史參王錫爵一個督導不力,致使士子打架自殺,就可以收隔山打牛之效,間接拖你下水。”
  趙肅笑道:“啟善這運籌帷幄的能力,是越來越強了。”
  吳維良嘆氣:“都什麼時候了,大人還有空開玩笑,不如趕緊來分析一下,誰最有可能是這件事情的背後主使吧。”
  “那末你覺得是誰?”

  吳維良沉吟:“可能性最大的,莫過於張居正,他向來和大人不大對盤,很有可能借此下套。”
  趙肅道:“你的假設沒有錯,但不像張居正的手法。”
  吳維良一愣:“為何?”
  “老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要打得你永不能翻身的,當年我的老師高拱,便是這麼敗在他手下的,眼下這出,總體來說,對我影響不大,以他的行事,不會做這種隔靴搔癢,小打小鬧的事情。”
  “那會是誰?”
  
第 124 章

那會是誰?
趙肅既然覺得不是張居正,縱然吳維良分析能力再強,也沒法憑空就找到幕後那個人。
建吳維良絞盡腦汁,眉毛糾結的模樣,趙肅反倒冷靜得很:“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等著吧,一計不成,那人定會再生波折的,讓他自己冒出來就是。”
那個士子自殺不成,一口咬定這事知識自己不堪被拘留起來,覺得受了莫大侮辱,與他人無關,因此事鬧得莫名其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錦衣衛詔獄那諸般讓人招供的手段自然也無法用在那人身上,結果頁只能把那人放了,事情不了了之。在那之後,王錫爵吸取教訓,又對聞道台的規則做了種種調整細化,便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趙肅那句預言般的話才說了不到一個月,繼聞道台事件之後,果然又發生了一件令朝野震驚的大事,而這件事的導火索,竟是一顆彗星。

萬歷五年十一月中旬,西南方現彗星,長長拖曳著,幾乎劃過整個天際。自古以來,彗星出現都被視為不祥,當年漢武帝時,淮南王造反,就曾用過“今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的理由,所以欽天監哪裡敢怠慢,趕忙上報御前,皇帝下旨,命百官自省其過。預示有心人很容易就把這個天兆將先前張居正遭遇復喪,卻奪情不肯回家服喪的事情聯繫起來。
過了幾日,翰林院編修吳中行上折彈劾首輔張居正,說他不尊聖賢義理,不守祖宗法度,“事系萬古綱常,四方視聽”,他身為百官之首,更應以身作則,俗話說,父母在,不遠遊,在京為官,沒有時時侍奉與父母的人,已經算是不孝,可現在張居正竟連三年的孝期也不肯分出來。奏疏開頭,吳中行甚至以抒情的口吻,敘述了這麼一句話:居正父子異地分睽,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看得朱翊鈞當時滿腦門黑線,若不是時機不對,幾乎就要笑出聲來。
上疏倒也就罷了,吳中行也不知是缺心眼,還是想出名想瘋了,居然在把摺子遞上去的同時,又另抄了一份,單獨拿給張居正看。張居正自然大為愕然,問他是不是已經把摺子呈上去了,吳中行的回答是:沒有呈上去,怎麼敢給你看呢?

結果無須多說,張居正自是勃然大怒。
他怒的,不僅僅是吳中行這種可以激怒他的行為,更重要的是這個吳中行,是隆慶五年的進士,而當年的會試主考官,正是張居正。
也就是說,吳中行是張居正不折不扣的門生。
這下了子可就大了。
明朝開國以來,幾時見過膽敢彈劾老師的學生?
學生與老師,因科舉而聯繫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老師照拂學生,學生跟隨老師,這是默懧的官場定律,但是現在,吳中行居然打破了這個傳統潛規則,公然上疏,跟自己的老師過不去。
這封奏摺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快引起連鎖反應,還沒等朝臣反應過來,翌日,翰林院檢討趙用賢上了奏疏,同樣是彈劾張居正奪情的。——他亦是張居正的門生。
緊接著,沈思考,沈懋學等人也相繼上疏。
這裡頭值得玩味的地方太多了。
彈劾張居正的人之中,他自己的門生,就占了兩個,還有一個則是趙肅的門生,今年剛剛出爐的新科狀元,沈懋學。
所有學生裡面,沈懋學不是最得趙肅喜愛的,但畢竟狀元的名分擺在那裡,對他也不算差,只是要說全心全意的教導,肯定比不上曾朝節和陸可教等人,因為趙肅總覺得沈懋學此人,圓滑有餘,而周正不足。
在官場上,圓滑是必要的,不圓滑你就混不下去,充其量只能成為海瑞那樣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但是光有圓滑卻是不夠了,無論你怎麼妥協,怎麼周旋,心裡總該有一條做人的底線,是絕對不能跨越的,沈懋學所缺少的,就是這麼一條底線。
在明朝,以狀元之神而成為首輔的人並不少,前有商輅,後有李春芳,沈懋學自然也曾想入非非。先前他曾想過引起張居正的注意,所以才會在客棧裡大談考成法的好處,結果卻被趙肅攪合了,後來趙肅成了他的座師,他也千方百計,想得到趙肅的青睞,然而趙肅對待他的態度,卻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還不如他對曾朝節等人來得親切,他自然滿心憤懣不服,論才學,自己才是魁首,曾朝節連考了六次才考上,哪裡比得上他?

所以當他受了慫恿之後,便與吳中行等人一道上疏,彈劾張居正。
果不其然,此舉震動天下,他也算是大大出了一把風頭。
但他沒有想到,事情很快朝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

以張居正的性格,絕對容不得別人劈頭蓋臉這麼指謫他,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的學生,可以想見,這件事情發生之後,他暴跳如雷的反應。
奏摺呈上去之後,都被皇帝扣了下來,可並不代表就此平息,朝野的議論沸沸揚揚,矛頭直指張居正,張居正不得不稱病告退,閉門在家,這下子內閣的一把手,暫時就變成趙肅。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高興幾分,因為彈劾張居正的人裡也有他的門生,而張居正必然會把這筆帳算在自己頭上,甚至懧為是在趙肅的慫恿下,吳中行等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情。
趙肅懶得上朝去應付眾人各異的反應和試探,索性也跟著稱病告假。
首輔和次輔都不在,這讓原本就詭譎的事情越發矇上一層霧色。

趙府。
啪的一聲,茶几震了一震,這是趙肅為數不多,真正發火的時候。
他的手還按在桌面上,臉色陰鬱的快要滴出水來,平日裡溫煦和氣的人變了臉,那種震懾效果能讓屋子裡的溫度陡然下降不少。
“大人息怒,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吳維良連忙道。
趙肅冷笑:“我明明關照過他們,讓他們別在這風頭浪尖冒出頭來,真是好學生,都把話當耳邊風了,這是想把我往火坑裡推啊!”
他並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只是多年修養,善於隱藏情緒,不會輕易動怒,沈懋學也算出息了,居然能逼出自己的心頭火來。
這個沈懋學,果然不是安分的人,在自己這邊受了冷落,不反省己過,懧真埋頭做事,反而很快就找上別的靠山,可在外人看來,沈懋學還是趙肅的學生,這事明擺著趙肅也脫不了幹係。用陽謀算計張居正,又讓趙肅吃了個啞巴虧,真可謂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吳維良道:“脈絡很明顯了,必然有人在後頭推波助瀾,否則以吳中行等人,不過區區七品翰林院編修,又非禦史言官,怎麼有膽子出面彈劾自己的老師?
趙肅靜默片刻,忽而話鋒一轉,提起另外一個話題:“當初聞道台出事,你覺得有人主使,第一個想到的是誰?”
吳維良不假思索:“張居正。”
“現在輪到張居正陷陷泥沼,以他的互場來看,肯定也會和我們樣,懧為他那兩個學生沒那麼大的膽子,從而聯想到他們背後的人,你覺得他又會想到誰?”
吳維良頓了頓:“自然是大人您。”
趙肅面無表情:“是了,連你都這麼想,那張居正,乃至滿朝上下,都會這麼想,首輔與次
輔勾心鬥角,多麼精彩的出好戲。”
吳維良道:“大人的意思是,誰在這件事情中受益最大,誰才是最有嫌疑的?”
趙肅睨了他眼:“不是?”
吳維良笑:“不若我與大人,同時把自己心頭的人選寫在手心,再齊打開,看看猜得
不樣?”
趙肅被他這麼打岔調侃,心情也謝謝平靜下來:“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雖有好友無數,可真正談得上良師益友,輔弼良佐的,只有眼前的
吳維良,每回遇事,多是兩人道分析理出頭緒,也虧得他,自己才能更加沒有後顧之憂地做那
些想做的事情。
二人用毛筆在手心寫好,又把手掌虛虛合上,相望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些許促狹的笑
意。在這種時候玩點小把戲,也不失為舒緩心情的種方式。
就在此時,外頭有人來報,譴上拜帖,說沈懋學在外頭求見。
吳維良噗嗤笑:“這個狀元公惹了禍,怕被張居正報復,就來找您幫他擦屁股了。”
這話說得粗俗,卻針見血。
張居正不殺雞儆猴,難消心頭之火,他雖然懧定是趙肅搞的鬼,可沒有證據,也不好貿然下手,怛可以想見的是,吳中行和沈懋學這幾隻“小雞”,是定會被用來磨刀的。
沈懋學想必是後怕了,這才求上門來。
上摺子的時候沒先請示老師,出了事情,倒要老師幫忙善後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趙肅淡淡道:“去回了,就說我急火攻心,臥病不起,不能見人。”

下人應聲去回覆,過了會兒,又折返回來。
“大人,沈大人不肯走,說要等到您肯見他為止。”
趙肅冷笑聲:“那就讓他候著吧。”
說罷也不再理會,看向吳維良:“啟善,可公佈謎底了罷?”
吳維良含笑道:“我數一二三,一起攤開掌心如何?”
“甚善。”
“一、二、三。”
兩人同時把手掌湊到一塊。
只見吳維良的掌心上,寫著個“四”字,而趙肅手上,則寫了個“鳳”字。
張四維,字子維,號鳳磬。
吳維良哈哈大笑:“看來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趙肅也笑:“你怎麼會想到他頭上去的?”
“幾位閣臣,申時行是站在大人這邊的,更何況以他的性格,謹小慎微還來不及,怎麼會指使別人去幹這種事情。魏學曾性格太過剛正,可以排除。呂調陽是個老學究,自詡清正,也可以排除。許國雖有些圓滑,但畢竟是大人舉薦他人閣的,他不會目著得罪你的危險。
王國光受張居正知遇之恩,是他最堅定的追隨者之一,不可能恩將仇報。至於陛下,目前新政改革剛剛開始,首輔次輔缺一不可,以陛下的行事,更不可能做出斬斷自己左臂右膀的事情來。”
聽得吳維良一一分析,甚至懷疑到朱翊鈞頭上去,趙肅雖知他只是就事論事,可心裡難免還是有點不舒服。
吳維良微微笑:“再說陛下是大人的學生,對大人的愛護,不亞於當年先帝對高大人,天
下皆知,自是不必多慮。餘者,就只有張四維了。”
趙肅笑道:“看來張四維對張居正,也不是那麼忠誠。”
吳維良搖著扇子,絲毫不覺得在大冷天裡有什麼違和。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官場之中,哪裡有絕對的忠誠,無非利益罷了。張四維出身山西巨賈世家,對利益二字,必然理解得更加透徹,跟著張居正,是因為之前兩人的互場沒有太大的矛盾,怛現在張居正清丈土地,勢必牽涉張家的利益。”
“而大人您主持海禁事宜,讓全國商人都湧向沿海口岸,閩浙帶海商自此獲利頗豐,所以大人才與他們達成協議,朝廷每年也從他們那裡拿了不少好處,可謂皆大歡喜,但這切卻沒有山西商人什麼事,他們看著眼紅,卻分不到杯羹,自然看你不順眼。”
“與其在別人手下當個附庸,倒不如自己作老大,張四維又怎麼會不明自這個道理。待你與張居正兩虎相爭,兩敗俱傷之時,內閣裡論資排輩,必然就到他張四維了。”
他侃侃而談,未了見趙肅沉吟不語,好奇道:“大人在想什麼?”
趙肅眯眼笑了下,然後悠悠道:“我那好友陳伯訓,正是山西市政使。”
吳維良突然覺得他的笑容很像孤狸。“大人的意思是……?”
趙肅斂了笑容,淡淡道:“清丈土地的過程中,以張家在山西當地的勢力,難保會出現什麼
貓膩。”
吳維良從善如流地接下去:“派人去查一查,也許會有什麼發現。”
趙肅和藹可親地笑道:“啟善,你越來越奸狡了。”
吳維良謙虛:“哪裡哪裡,是近墨者黑。”
主意既定,趙肅馬上動筆給陳洙寫信,為保險起見,還得吳維良親自兼程送至山西大同。
吳維良拿著信,殷殷囑咐:“這幾日,大人既然告假,盡量少出門為宜,至於如何處置那幾人,最好也不要插手,張居正那邊,銑定會先對那幾人下手,暫時不會動到大人身上的。”
趙肅頷首:“你放心,我省得,此去路遙,多加保重。”
送走吳維良,趙肅這才有時間坐下來靜靜地看會兒書。
有時候,這也是能讓自己靈台明澈,理清思路的種方式。
眼看與張居正的隔閡越來越大,雖然不乏別人從中作梗的因素,但也緣於他們從開始就不
對路,這件事情不可能讓趙肅繳械投降,只會讓他下定出手的決心。
這次,張居正不居服喪,引起許多人的不滿,無須趙肅出手,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對於張
居正的名聲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所以強勢如他,也不得不閉門謝客,如果處理不好,很有可能就此被迫辭官,所以關鍵,還在於皇帝的態度。
皇帝會怎麼做?
趙肅邊想著,手裡慢慢翻著書頁,不覺有些倦意朦朧,眼睛半闔不闔。
就在此時,門輕輕推開。
太師椅背對著門,他以為是趙吉又來通稟沈懋學的事情,不自多了點不耐煩。
“我不是說了別來打擾,讓他等著就是 ”
未竟的話語消失在溫熱的脣瓣之間,趙肅驚睜眼。
卻見剛才還在心裡琢磨的皇帝陛下,正雙臂撐在扶手上,俯身笑睇著他,這架勢像是要把人圈進懷裡。
“讓誰等著,你想把朕拒之門外?”
“陛下怎的來了,也不讓人通傳聲,也好讓臣出門恭迎。”
“通傳作什麼,還嫌不夠招搖麼,這回朕是從後門偷偷溜進進來的,而且早有準備,讓趙吉把你們家後門的下人都屏退了,只帶了張宏來。”
趙肅哭笑不得,起身準備吩咐下人上茶,豈知朱翊鈞拉住他。
“別忙,朕在來這裡之前,先去了趟張府。”
這是有正事要說的架勢,趙肅停下腳步,凝神靜聽。
“他向朕請罪,說要辭官歸隱,哭得老淚縱橫。”
趙肅點點頭,這是當然的,張居正不回家奔喪,就是有違孝道,理虧在前,當然要示弱,總不能皇帝來了還擺架子。
“三朝老臣,朕不能不給面子,再說他不回鄉,也是朕默許的,沒道理現在黑鍋全讓他一個人背了,再說現在新政沒有張居正打頭陣也是不行的,所以朕決議處置吳中行數人,以安人心,怛沈懋學是你的學生,於情於理,都該與你打個招呼,希望你不要怪朕。”
趙肅笑道:“陛下處置甚妥,哪有臣置喙的餘地。”
“你真提生氣?”朱翊鈞奇道。
“難道在陛下心裡,臣是這麼個不講是非黑自的人麼?”
“當然不是。”朱翊鈞鬆了口氣,愛之深,敬之切,他是絕不願意看到這人有一絲不痛快
的,當年讀史書,看到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時,還多有不屑,現在想來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一碰上與他有關的事情,就容易患得患失。“這次,是有人在背後設計你,想惜沈懋學,拖你下水。”皇帝的聲音冷凝下來,有其師必有其徒,他幾乎是在事情一發生,就猜到裡頭的門道。
書房只有他們兩人,趙肅微微笑,主動握住他的手。
皇帝這麼做,完全在情理之中,最難得的是,還肯向他解釋,解釋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任的態度。
“臣還應付得來,陛下日理萬機,不必為此事煩心。”
“好,朕不插手,你自個兒小心點。”他既如此說,便是有辦法,朱翊鈞不多追問,這也是種尊重。
正事告段落,趙肅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陛下可要留下用飯?
朱翊鈞理直氣壯:“不僅用飯,還要留宿。”

第 125 章

  他不說還好,一提留宿,趙肅免不了想起那個荒唐的夜晚,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色。
  這點微妙的變化哪裡瞞得過一直在留心他表情的朱翊鈞,連忙表明自己端正的立場:“這回帶來的純粹是桂花甜酒,後勁不大,連饅頭和湯圓也可以喝幾口的。”才怪。
  趙肅卻是不上當:“臣自家也有陳年佳釀,還請陛下一嘗。”
  “甚好,朕待會倒要嘗嘗!”豈料朱翊鈞答應得異常爽快,爽快得讓趙肅都有點驚詫。
  莫非皇帝真的只是順道來拜訪而已?
  他覺得自己有點小人之心了,便輕咳一聲道:“若陛下得閒,正好也說說火器局火炮製造圖樣的事兒。”
  朕今日寧願和你談風花雪月。朱翊鈞心裡嘀咕,面上卻還要露出歡欣鼓舞的神色:“火炮製造有進展嗎?”
  趙肅含笑道:“大有進展,如今工部上有蘇正和潘季馴二人督導,下有能工巧匠無數,其中還找到一個祖上曾經在前朝負責槍械製造的人,他原先就在工部,又有祖傳圖紙,加上前些年朝廷從繳獲的弗朗基戰艦上拆下來的火炮研究,我們將現在的火炮加以改進,威力增加許多,過些時日,便可大規模製造,趕得及半年後的京營演習,若反應良好,還可推行各地,給沿海和北面駐軍也都配備上,臣定會嚴加監督,寧缺毋濫。”
  他說得輕快,朱翊鈞卻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雖然不用親自參與製造,但這裡面每一個環節,趙肅都要跟進,並且親自過目核查。問題在於,他不僅僅是工部尚書,還身兼文淵閣大學士,內閣次輔,每天不知道多少奏摺呈上來,需要經過他的票擬。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趙肅雖然身體不錯,可這麼連續幾個月熬下來,加上這次聞道台出的事情,難免心力交瘁,朱翊鈞看在眼裡,只覺得心疼。
  “你這裡,”他手指輕點了點趙肅的眼窩,“都陷下去了。”
  趙肅伸手去摸,卻碰到對方的手指,被朱翊均趁勢握住不放。
  “估摸著是昨晚熬夜所致,不礙事,睡一覺就好了。”他笑道。
  朱翊鈞道:“那麼你今晚就先放下這些事情,與我好好喝一杯,莫不是要等我心疼死,你才甘心?”
  皇帝深諳以柔克剛,以弱勝強的道理,因而語氣柔和,甚至帶了點哀怨的意味。
  果不其然,趙肅不僅沒有彆扭推拒,反倒露出愧疚的神色:“是我不好,害你擔心了。”
  “那待會兒多喝幾杯,我問過太醫了,那酒裡還放了點枸杞,清肝明目,正適合你喝。”這叫打蛇隨棍上。
  “好。”
  酒是藥酒沒錯,可後勁比上回的酒還大,但上回喝醉,是趙肅沒有防備,所以朱翊鈞可以敬酒之名行灌酒之實,這次對方有了防備,就得採取點策略了。
  朱翊鈞從小的心眼就比別人多一竅,尤其對像是趙肅的時候,更是分外活泛,更何況,這次他也不想灌醉趙肅,只不過希望對方有三分醉意罷了。
  三分醉意,已經足夠做許多事情。
  一開始,先自己喝三大杯,示之以誠。
  然後,開始講述作為男人,作為皇帝的種種不容易。
  比如說與生母李太后的關係沒法向尋常母子那般母慈子孝,母親從小就更疼愛弟弟,而面對朱翊鈞,總是端起公事公辦的態度。又比如說,他終於有了孩子,禦史們還時不時上疏讓他趕緊去臨幸皇后,爭取再生一個嫡子,這樣才名正言順——雖然這些閑得沒事做的人後來都被朱翊鈞以各種藉口貶謫到地方去了。再比如,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皇帝不是隨心所欲的,每天有看不完的奏摺,見不完的人,處理不完的事,仿佛每時每刻都有天災人禍,黃河年年泛濫,西北年年乾旱,朝局有了起色,又有人背地裡算計肱骨大臣,意圖引起黨爭,存心不讓他這個當皇帝的好過。
  趙肅聽他在哪裡絮絮叨叨的抱怨一堆,露出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真性情,心裡不由好笑,卻也有點同情,他心裡沒有對皇權的敬畏,只以後世人的平等目光去看待。
  當皇帝,除了後宮女人能多收點,生活用度奢華點,也沒法真的看哪個臣子不順眼就讓誰去死。似隋煬帝、正德帝那般,固然是想幹嘛就幹嘛了,後世的罵聲卻沒少過,但凡不是昏君的皇帝,都會在乎江山社稷,萬世之名,無法隨心所欲,何況明朝的言官,是出了名的彪悍,先帝隆慶的縱容讓他們又從嘉靖帝的淫威中恢復了膽子,敢於對皇帝的言行舉止,乃至私生活指手畫腳。朱翊鈞少年登基,起先也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經過這幾年之後,他們才意識到這個皇帝不是好惹的,也就漸漸偃旗息鼓,少了許多沒事找事的聲音。
  他凝神聽著,眼見皇帝拿起酒杯又要往嘴裡倒,生怕酒入愁腸愁更愁,忙搶過來,看朱翊鈞還不死心想搶回去的模樣,便先自己一口飲盡,如此反覆幾次,等趙肅把酒甌也奪過去時,自己已經多喝了不少,臉上也有點發燙。
  朱翊鈞笑嘻嘻的湊過來,在他耳畔呼著熱氣:“愛卿,上回欠的債,什麼時候還?”
  趙肅耳根發熱,眼睛半眯不眯,回了一個朱翊鈞意想不到的答案。
  “陛下想什麼時候還,就什麼時候還。”他懶懶道,隻手支頤,端的是眉目流轉,風流多情,全無平日端肅,似乎真有了幾分醺然醉意。

  有道是招數不怕老,就怕沒有用。朱翊鈞沒想到自己故技重施,還能奏效,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面皮,果然滾燙。
  “這是真醉了?你酒量可不行,往後出去不許喝那麼多,外頭有歹意的人多得是,萬一碰上那個對你心懷叵測的……子重走了之後,你身邊就沒人了,不行,還是得給你派個人,好隨身保護!……”
  他越說越覺得事態嚴重,趙肅聽得啼笑皆非,自己下定決心了,這人倒好,還在婆婆媽媽,索性直接用嘴堵住他下面還沒說出口的一大串話:“陛下,債還要不要還了?……”
  “當然要,別想賴賬!”朱翊鈞攬住他的腰,兩人雙雙倒向榻上,趙肅被他的身體重量一壓,頓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想讓他挪開些,奈何出口的聲音悉數被吞沒,脣舌交融,耳鬢廝磨,極盡纏綿。
  “這一次,誰來打斷,我就砍了誰的腦袋……”
  朱翊鈞穩住他的脖頸,吸血鬼似的嚙咬了一陣,又輕輕咬住上下滾動的喉結,伸出舌尖輕輕舔舐,癢得趙肅一顫,便想後退,卻早一步被按住腰際,另一隻手順著中衣滑了進去,摸入褲襠,抓住半硬不軟的東西,開始輕輕揉弄。
  將對方的腿拉開一些,褲子的繫帶已經被鬆開,手很順利地在裡頭自由活動,或惡意或促狹的捏弄把玩,直到滾燙灼手,堅硬如鐵。
  若此時有人闖進來,便會瞧見男人大半個身體已經被人緊緊摟在懷裡,雙腿大開任人褻玩的模樣,前襟大開,衣裳半露,遮掩住下面的春光,卻讓人覺得血脈賁張。 
 “嗯……”趙肅閉上眼微微喘息,嘴脣因為酒精和氣血上湧的緣故而紅腫微張,那人連他胸前兩點也沒放過,自然一一照顧周到。朱翊鈞早已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兒,調情伺弄的功夫上了火候,到頭來全都用在自己老師身上。
  “肅肅,老師,先生,愛卿,少雍,……你喜歡哪個稱呼,嗯?”朱翊鈞一邊咬著他的耳垂,一邊調戲,動作卻絲毫沒有停下,也不知是技巧太好,還是聽到這些話的緣故,激得趙肅一個戰慄,幾乎傾瀉而出,卻陡然被緊緊捏住,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極致的快樂,與極致的痛苦。 
  “你真壞,還想獨自享樂不成?”扯了腰帶,一圈圈繞起來,繫緊,還饒有興致地打了個小結,手指輕輕一彈頂端,引來對方一陣更猛烈的顫抖,白皙面頰染上情欲色彩,仿佛連眼裡也泛著水波,誘得某人忍不住親了又親。
  然後手上淋了些酒,好整以暇,淺淺地探入緊閉幽口,旋著手指入內,一遍又一遍,極有耐心地拓展,慢慢增加手指數目,直到那地方被揉得柔軟膩滑,這才扶著那顫巍巍按捺許久的東西慢慢插了進去,直如那水乳交融,妙不可言。
  自然剛開始也不是不痛的,不過趙肅並沒有醉,所以竭力忍住,只是低低悶哼一聲,朱翊鈞不愛看他忍耐,便使勁渾身解數,逗弄得他禁不住呻吟出聲。
  一時間春色滿屋,間或伴隨著令人臉紅耳熱的聲音,幸而周圍的人已被屏退得遠遠,否則單是聽到只言片語,也足以手腳發軟。
  那腰帶直到朱翊鈞釋放,才幫他解開,結果因為結子綁得太好,解開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周折,將趙肅折磨得四肢無力,接下來更是隻能任人擺布。
  待到一切結束,塵埃落定,已經是子夜時分,朱翊鈞忍耐許久,頭一回入口,實在按捺不住,足足擺弄了三次才放人。
  從前趙肅看著完事後那些女人一般都會累極而睡,還覺得她們過於嬌弱了,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這實在已經超越了體力極限,簡直比騎一天馬趕路還累,腰部以下幾乎全無知覺,酸痛而麻木,連挪動一下都有困難,眼皮沉重得只想闔上。
  於是他也就順應自己的意志沉入夢鄉,連對方在他耳邊說的話也沒聽見。
  “我們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第 126 章

趙肅醒來的時候,已是翌日天色大亮,朱翊鈞不知何時起的床,梳洗乾淨,神清氣爽,正坐在一旁看書,見他睜開眼睛,立時眉開眼笑湊過來。

“你醒了,可有不適?我讓人熬了些銀絲菜乾粥,很快就好了。”

趙肅覺得渾身上下就沒有不難受的,但是昨晚之事純粹是你情我願,沒有什麼怨懟可言,再說對上皇帝一臉討好的模樣,也生不起多大的氣。

“先換身衣服……”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嘶啞。

“你睡著的時候,我親自幫你換好了,沒旁的人瞧見,也拿毛巾擦拭了。”皇帝顧著跟心上人炫耀,隻字不提自己光是幫他換衣服,就花了近一個時辰。

從來都是衣來伸手的皇帝陛下,幾曾親自伺候過人?虧得趙肅昏睡過去,人事不省,屋裡又有地龍,否則沒病也要折騰出病來。

趙肅一瞧身上,果然都換上乾淨衣物,身體也沒有黏稠不適的感覺。

仿佛有種三天三夜通宵加班的感覺,這麼一會兒工夫,昏昏欲睡的感覺又開始襲來,朱翊鈞再說什麼話,他都沒怎麼聽進去,身體微微歪著,眼看又要睡過去。

朱翊鈞忙伸手接住,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發現他眼窩的顏色似乎比昨日還要深,突然就覺得自己罪惡深重起來。

瞧瞧,把當朝次輔都“欺負”得比乾公務還累了!

幸而今日休沐,趙肅大可整整睡上一天了。

“先把粥喝了再睡,嗯?”朱翊鈞絲毫沒覺得自己此刻的語調簡直稱得上溫柔似水了,還帶了幾分哄勸。

“……”趙肅張了張口,似乎說了什麼,卻沒發出聲音,臉上倦意濃重。

朱翊鈞摟著他,微微一笑,十分滿足。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張宏的聲音。

“陛下,陛下?”

朱翊鈞低頭,見趙肅沒被吵醒,才稍緩不悅。“什麼事?”

“趙管家有事求見大人呢,說外頭那人又來了。”

“什麼人?”

“翰林院編修沈大人。”

朱翊鈞正想說話,懷中的趙肅一動,似乎聽到這個名字而清醒了幾分。

“……我去見他。”

朱翊鈞原本就因彈劾的事情,對沈懋學沒什麼好感,這下子更是老大不高興。

平時就知道闖禍,心高氣傲,急功近利,結果真等到出了事,才知道來找座師,朕珍而重之的人,被你當成什麼了?

“你別動,朕去見他。”

“不可,哪有陛下去見客,主人躲起來的道理?”趙肅這會兒徹底反應過來了,掙紮著下床。“他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天天在門外候著,沈君典為人雖不怎樣,名分上還是臣的門生,總該去給他說個明白,否則臣這個當老師的,反而失之仁厚了。”

“那好,朕也一道去!”朱翊鈞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給他個教訓。

“陛下。”趙肅語調不高,卻能聽得出裡頭的不贊同。

皇帝沒轍,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朕就在屏風後頭聽,總可以了吧?”

像小孩兒似的。趙肅好笑,最終還是答應了。

沈懋學跟著上折彈劾張居正,初時震動朝野,名聞,聽到旁人贊自己卓有風骨,心頭還頗為得意,但隨著時間推移,事態漸漸嚴重起來,他才發現自己這一步棋完全走錯了。

再怎麼怨聲載道,張居正也是三朝元老,根深蒂固。爛船尚有三寸釘,何況張居正權傾朝野,如日中天,上有皇帝倚重,下有黨羽無數,連座師趙肅也不願得罪他,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因為他們區區幾個芝麻小官的彈劾而倒臺?

怪只怪自己聽信蠱惑,走了昏棋,眼看窮途末路,誰也救不了自己了,只能回過頭來,求助於座師趙肅。

然而老師似乎也惱了他,一連幾天,他都在這裡等著,卻只得到府邸主人病重不起的回覆,不肯接見他,沈懋學心灰意冷,一面埋怨著拖他下水的吳中行趙用賢等人,一面又恨趙肅不肯幫他,正想離去之時,卻聽到趙肅願意見他的消息,頓時喜出望外,忙跟著來人進去。

小劇場
包子:沈懋學,你嫌命長了,嗯?電燈泡什麼下場,你的知道?
沈懋學:我真的不知道陛下會出現,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說:我不玩了!(淚流滿面)

第 127 章

  沈懋學本以為趙肅病倒只是藉口,沒想到對方還真的是臉色蒼白,倦意濃重,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他嚇了一大跳,到嘴的話只能變成:“老師身體可還好?”

  趙肅擺擺手:“無妨。”他只覺得渾身無處不酸痛難受,挪了挪身體,又換了個姿勢,底下是軟塌軟枕,但還是不如躺在床上舒服。

  唉,真是今生的孽障,偏生不起半點火氣怨懟。

  見他不欲多說,沈懋學也不知道再說什麼,而且他忽然發現自己上門求人,卻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如今主人帶病出來見客,反倒顯得自己失禮了,一時就有點尷尬起來。

  然而自己的處境自然才是頭等要事,他扯了會兒閒話,便迫不及待進入正題。

  “還請老師救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趙肅輕咳一聲:“此話從何而來,起來慢慢說罷。”

  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趙肅也是因此才賦閒在家,又怎麼可能不知?但他裝傻,沈懋學知道這是怪自己沒有事先與他通氣,只得捺下性子,又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都怪學生年輕氣盛,先前沒有和老師商量一聲,就擅自行動,還請老師原諒!”

  只怕不是年輕氣盛,而是急著揚名立萬。趙肅道:“你一片熱血,為國為民,出發點本是好的,只是事到如今,騎虎難下,只怕不是那麼好解決的。”

  這是不願意出頭的意思了,沈懋學著急到:“學生都是受人蠱惑,才會聯名上那份摺子,這不是學生的本意,還望老師明察!”

  “是吳中行、趙用賢二人。當時他們漏夜到我家中,說張居正不肯返鄉為父守喪,此等行止,不忠不孝,愧為首輔,竭力慫恿我一道上疏彈劾。”

  “這是他們自己的主意?”

  “是,當時學生就只見過他們兩個。”這是實話,在這件事情鬧大之前,沈懋學沒往深處想,現在回頭一看,這兩個人,明顯也只是被借來殺人的刀罷了,真正想要對付張居正的人,必然不是他們。只可惜沈懋學在朝廷根基尚淺,也不大明白這裡頭盤根錯節的關係,他想來想去,也推敲不出幕後那個人是誰。

  “罷了,你回去吧,這件事情已經上達天聽,得由皇上親自決斷,我幫不了你了。”趙肅臉上倦意更濃,連脣色也略略發白,明顯不耐久坐,想送客了。

  這是沈懋學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怎麼甘心就此錯失?

  “以張大人的性格,必然不會放過我的,老師,您便眼睜睜的看著學生去赴死麼?明明我才是狀元魁首,卻在您心裡,總也比不上曾朝節他們,何以學生無論做什麼,都不得老師歡心!”

  沈懋學越說越是激動,忍不住洩露了些許怨憤的情緒。“而曾朝節什麼也沒做,卻能得老師委以重任,倚為左右臂膀?!”

  趙肅也不惱,反覺得他可憐可笑。

  只是他還沒開口說話,早已有人在屏風後面聽得不耐,大步走了出來。

  沈懋學抬頭一見來人,嚇得魂飛魄散。

  “陛,陛下?!”

  朱翊鈞冷笑連連:“沈大人,牢騷可真不少啊,照這說法,你是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了?”

  “臣惶恐,臣不敢!”

  “朕看你膽子大得很,還在趙先生面前,說張先生睚眥必報?你這是想挑撥兩位師傅的關係,還是想陷趙卿於不義?”

  “臣不敢!”

  “此事如何,自有朕處決,你不在家靜思己過,反倒跑來這裡,求你老師救你,既然你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又何必他人施救,莫非是覺得朕的處置不會公平?”

  “臣不敢……”沈懋學徹底傻眼,仿佛就只剩下這句話了。

  “出去吧,朕不想再看見你了。”朱翊鈞揮揮手,正眼也不看他。

  偏偏先前自己說的話,都一字不漏讓皇帝聽見了,沈懋學百口莫辯,面如死灰,也不知最後自己後來是怎麼告退的。

  朱翊鈞瞧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皺眉道:“當初是朕失察了,竟就讓這種人當了狀元!”

  趙肅揉揉眉心:“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不一定就會做人,細論起來,沈君典也無大錯,只是不會審時度勢,平白被人當了那把殺人的刀。”

  朱翊鈞關切道:“你倦了?再回去躺會兒吧?”

  趙肅苦笑:“昨日和陛下說火器的事情,好像還沒說完呢……”

  話雖這麼說,他眼皮卻是重了些。

  “那個遲些說也行,走,我扶你去歇會兒。”

  “陛下該回宮了吧,要不太后娘娘該擔心了。”

  朱翊鈞湊近他:“這藉口找得可不好,你是怕我多折騰你幾回吧?”

  趙肅被他熱氣一呵,耳根有些發癢,身體下意識一退,結果腰眼撞上旁邊的扶手凸起,又扭了一下,聲聲倒抽了口涼氣。

  “沒事……”趙肅剛剛一動,表情就有點扭曲。

  朱翊鈞忙按住他:“你別動了,千萬別動,來人,來人!”

  他緊張的聲音活像這裡發生了命案似的,守在門口的張宏和侍衛想也不想就往裡衝,結果張宏一不留神,被門檻絆了一下,後面的侍衛剎不住,也不輕不重碰到他,正好把張宏撞得往前栽倒,摔了個鼻青臉腫,比閃了腰的趙大人還嚴重。

  趙肅、朱翊鈞:“……”


  不多幾日,皇帝那兒便下旨,對這件事情做出處理。

  張居正喪父奪情,是出自上意,非本人所願,此處不作懲處;

  吳中行、趙用賢等人,罔顧上旨,詆毀首輔,不尊座師,罷黜官職,永不錄用;

  沈懋學其餘一干人等,降職留用,但大家都清楚,他們的仕途,除非張居正下臺,否則很難再有升遷之日了。

  原本的歷史上,吳中興與趙用賢將會受到廷杖,其中吳中行因傷勢過重被截肢,趙用賢被流放,而沈懋學因為立場不堅定,臨陣退縮,與張居正之子攀上關係,而免遭刑罰。

  如今,明朝源遠流長的光榮傳統——廷杖,早在萬歷三年就明文取消了,所以這幾個人的處罰結果,實際上是要輕很多的。

  對於廷杖,明朝官員不僅不痛恨,相反還趨之若鶩,因為誰受了廷杖,那就意味著你仗義執言,敢於得罪皇帝,立馬名揚天下,哪怕被廷杖死了,也能在史書上留下光輝的一筆,何其幸哉!

  這些人並不知道歷史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所以廷杖雖然取消,但這個處理結果,顯然無法讓所有人滿意。——張居正覺得太便宜他們了,而更多的人懧為張居正這是太過霸道,以至於連他的學生都背叛了他。

  一方面是首輔的不滿,另一方面是都察院那幫言官群情激湧,喊著要為同僚申冤,換了隆慶帝在位,定會驚慌失措,猶豫不決,能拖就拖,但落在朱翊鈞手上,他卻採取了截然不同,讓眾人都大出意料的方式,不退反進。

  萬歷五年十二月,皇帝親自起草言事十法,改革都察院。

  在那之前,都察院的主要職責是“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說白了,就是百官裡面,看誰不順眼,就可以彈劾誰。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而人心都是肉長的,所以縱然禦史選拔再嚴格,也逃脫不了禦史變成黨爭的工具,今天關心皇帝私生活,明天懷疑哪個武將有造反的野心,建設性談不上,但破壞力往往是強大的。

  有鑒於此,朱翊鈞明確提出一個概念,非證據確鑿不可糾劾,並且將都察院的工作內容分成兩大塊,其中最重要的一塊,就是反貪。

  明朝官場貪汙成風,要反貪,得先立法,過分嚴厲不行,太放縱也不可,而且,官員俸祿本身就很低,這就連帶著要改革官員俸祿制度,現在國庫收入增加了,要增加俸祿倒也不難,這是反貪的一個基本前提,否則你不讓他們貪,他們連基本生活都沒法維持。

  為此,朱翊鈞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規則,除了提高官員薪俸福利之外,又接受趙肅的建議,規詳細劃定受賄行賄,挪用公款,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等具體標準,反貪的對象,不僅是官員,還包括官員九族之內的親眷。

  其次則是糾正官員作風,這也劃定了明確的範圍,而非像以往那樣捕風捉影,信口開河,包括違反大明律者,苛待百姓者,冒用政績者等等,都作了具體的分類規定。 

 左都禦史負責反貪的內容,而右都禦史負責官員作風。

  從今以後,禦史言官需要劾之有物,不可風聞言事,如果知法犯法,自然罪加一等。

  其次,這項改革法令,對於法令頒布前的一切行為,既往不咎,也就是說,你以前貪汙了多少錢現在都不追究了,只要你以後遵紀守法,別犯到都察院手裡,就不會管你。這自然得到百官一致的稱頌和讚譽,懧為皇帝陛下寬厚仁慈,雖然他們現在根本料想不到,以後會有多少人因為受賄而落馬。

  再者,都察院原本分為兩京十三道,糾察範圍遍及科舉、茶馬、尋漕、巡關等等,為了謹慎起見,最大限度降低阻力,朱翊鈞將此項改革分為三年逐步實行,頭一年先在兩京地區試行,後面兩年逐漸推廣全國。

  如此一來,幾乎悄無聲息,就完成了一個要害部門的重大改革。

  另一方面,聞道台也漸入佳境,萬事開頭難,在經歷無數次大大小小的風波之後,如今士子們對於在聞道臺上時不時出現的驚世駭俗的話,已經是見慣不驚了,對於一些“離經叛道”的言論,寬容度也大了許多,趙肅眼看時機成熟,便讓范禮安開始公開露面宣講。

  宣講的內容自然也由趙肅和王錫爵等人精心挑選好了,只講天文地理,西方醫學,不提上帝耶穌,更不能宣揚宗教,只有等到范禮安完成先前與皇帝的約定之後,才可以正式傳教。

  范禮安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自然使出渾身解數,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在這些中國人面前講出來,饒是如此,這些聞所未聞的學說,依舊掀起了不小的熱潮。

  有贊成的,自然也有反對的,有激進極端,說范禮安意圖蠱惑人心,顛覆華夏的人,自然也有竭力擁護,甚至引經據典來證明翻臉學說正確性的士子。

  這個說:“自古天圓地方,這廝居然說我們住在一個大圓球上,簡直是歪理學說,荒謬之極!”

  那個道:“說你孤陋寡聞,還真沒冤枉你,漢朝張衡就曾說過,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中黃,咱們老祖宗可早在一千多年前就發現了,我瞧那泰西人說的,不像是憑空捏造!”

  這樣的爭論和觀點,是在范禮安的西學傳播過程中最常見的,以至於後世的學者如此寫道: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雖然八股文盛行,但腦子卻並不僵化,辯論的氛圍造就了他們有理沒理都要先辯駁一番的壞習慣,同時也賦予了他們足夠的思維發散空間。萬事皆有可能,兼容並包,有容乃大,是當時士林最盛行的話。不能不提的是,聞道台的出現,成為後來百家學說爭相綻放的一個標誌,也許它的最初創立者——趙肅,並沒有料到他的一個提議,會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

第 128 章

萬歷七年,五月
雲南、福建等地與京城相隔千里,本應走陸路,但自從海禁開放後,海上貿易日益繁榮,不僅朝廷重視水師船舶,連民間造船業也欣欣繁榮起來,海上大小船隻日夜往返,在海寇被肅清之後,如今先到沿海港口,再從海路到大沽口,最後入京師撇開在陸路中遇到的各種關口,官道崎嶇泥濘反倒要比從陸路直接上京來的快。
短短幾年時間,廣州、泉州、寧波等沿海城市迅速發展,繁華不下於京地蘇杭,船隻往來,瓷器、絲帛、茶葉、香料、瓜果、財貨之多,歌舞之盛、日夜相繼,比秦淮河畔還要熱鬧幾分。
這也是通往海那一邊的大門,也是最早接觸泰西文化的地方,海禁的開放不僅帶來商業上的繁榮,也帶來不少異域風情,大街上人來人往,時不時能看到金髮碧眼的泰西人,又或者高鼻深目的天竺人,又有看起來與大明百姓一般無二的琉球、安南商民、番邦俚語,沿街叫賣充斥於耳,當地百姓早已見怪不怪,但初來乍到的外地人,總會感到新奇萬分。


恰逢端午時節,粵地有龍舟競渡和百姓出遊的習慣,高門官宦,小門百姓閨秀仕女,皆相攜出門遊玩,三三兩兩,或聚在河邊瞧龍舟,或登山遠望,喧鬧異常。
“清河綰髻春意鬧,三十不嫁隨意樂,江行水宿寄此生,搖櫓唱歌槳過滘....”
輕輕裊裊的女聲似遠似近傳來,直綴方巾的俊逸男子覺得有趣,不由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卻發現那詞調有的是粵地方言。
“請問小哥,這歌聲唱的是什麼?”他問旁邊的一個路人。
對方見他氣度不凡,衣著講究,身邊還跟著隨從,知道不是普通人,便熱心道:“這是當地的歌謠,是漁女唱的,說自己打魚的生涯,兄台是從哪來,打哪去啊?”
元殊道:“從雲南來,往京城去。”
那人道:“瞧您這摸樣,是讀書人吧?明年才是大比之年,莫不是去京城趕考的?”
元殊笑道:“是去尋訪親友的,聽說從廣東走海路去京師還更順暢些,就到這來了,順便逛逛。”
那人哎呦一聲:“那您可來對了,要我說如今的廣州,可比蘇杭還要熱鬧幾分,不提別的就看這市面,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接踵摩肩,您瞧不正是這幅景象嗎!”
話裡話外,充滿自豪之感。
元殊聽得好笑,也頗感興趣,便順著他的話問:“小哥也是讀書人吧?”

那人不好意思道:“哪兒啊,我就是跟著出海做點小營生,不過話說回來,從前都說士農工商,商人排行最末,可聽說仙子阿朝廷對商人的限制沒有從前那麼嚴了,這裡頭還多虧了那位趙閣老,否則廣州城夜不會變成這模樣。”
這個時代信息傳播滯後,百姓對國家大事懵懵懂懂,一知半解,說起來,也並非這個小海商消息特別靈通,而是因為上回趙肅來廣州的時候,與那些商賈巨富達成協議,給了他們不少好處。讓他們嘗到甜頭,自然對趙肅上了心,不忘幫他宣傳名聲,久而久之,沿海的百姓都知道,這裡翻天覆地的變化,都是皇上天恩,也是趙閣老的功勞。
趙肅的名字通過別人的言語傳入耳中,元殊有事欣慰i,又高興,心中五味雜陳,不知作何表達。
想當年,自己在書齋見到他時,他還不過時隔身材瘦小,衣裳破舊的少年,唯獨說話伶牙俐齒,一點也不怕生,還一直小師兄小師地叫,把自己氣的不行,卻沒想到一晃眼,竟也過了這麼多年,他成了督撫一方的地方官,而趙肅入閣,僅次於張居正,主持工部,建水師,開聞道台,真正的國之柱石,股肱之臣,記憶力那個孤兒寡母備受冷遇的寒門庶子,仿佛已經在記憶中漸漸模糊。
自己因為離家多年,與族裡的兄弟關係疏遠,父母又相繼去世,老師戴公望夜殉了國,到了後來,只剩趙肅,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唯一的牽掛。
元殊站在河邊,瞧著河上一片船槳上下翻飛,龍舟首尾金光閃動,耀眼非常,兩岸百姓歡呼四起,忽然就覺得思念鋪開該地地湧過來。
離得越近,思念越甚,卻也越發患得患失,擔心見了面之後的情景。
聽說他早已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兒女,聽說他如今位高權重,深受皇帝信賴,聽說。。。。
身在遙遠的雲南,可並不代表消息滯後,他平日裡與趙肅也時有書信往來,可畢竟書信與見面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元殊的腦海裏,慢慢地勾勒出那人現在的模樣,蓄著三縷長須,說話習慣眯著個眼,手一邊摸著鬍鬚,如果再勾起嘴脣笑一笑。。。。。
奸猾,狡詐,陰險。
他不由自主為自己的想像打了個寒噤。
不不,他心目中的趙少雍,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當年風靡京城的少年探花,可千萬不能使這般模樣!

第 129 章

  與元殊上京述職,一路悠閑相比,此時的京城,深宮之中的文淵閣,氛圍大相徑庭。  皇帝還未到,首輔與次輔,分列左右兩邊首座。

  四目相對,趙肅泰然,張居正冷肅。

  自從上次彈劾事件之後,一轉眼兩年過去,張居正對趙肅的誤會沒有解開,裂痕反倒越來越深,以至於成了今日這種局面,雖說不乏旁人煽風點火,可說到底,還是兩人施政理念的相悖,彼此性格的不相容,即便沒有神貓學的摻和,張趙兩人同樣不可避免的會因為其它事情而決裂。這是歷史的必然。

  原本趙肅也曾試圖緩和局面,無關正事的時候與張居正閒聊兩句,免得上頭鬧僵,下面的人也跟著左右為難,可老張完全不領情,每次都是不冷不熱的回應。而且瞧他那意思,如果不是趙肅一派已成氣候,皇帝又袒護著,他一時半會難以下手,早就把趙肅一鍋端了,哪裡還會天天與趙肅一起坐在這裡?用張居正的話來說:看著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都犯噁心。

  當然,張居正不是心直口快,做事不計後果的高拱,這句話也就是私底下說說罷了。他的霸道、性子獨,都是建立在實力上面,在當上首輔之前,他同樣是步步算計,如履薄冰這麼走過來的,在沒有把握充分打敗趙肅之前,他不會再輕易出手。

  眼下,看到氣氛詭異,張四維出聲圓場,打破僵局,他找了個最安全的話題:“少雍是福建人吧,不知這福建過端陽節,有什麼講究?”

  趙肅笑道:“少不了吃粽子,賽龍舟的習俗,其實都大同小異,不過若是在老家,媳婦還得做上粽子和團扇,進獻給公婆,以示孝順。”

  張四維打趣:“我聽說尊夫人一直在老家那邊,你孤身在京也有不少年月了吧,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可不成,要不要我給你做個媒,僗一房貴妾,這京城裡可有不少人家明裡暗裡朝我打探,想嫁給俊閣老呢!”

  好巧不巧,這番話讓剛進來的朱翊鈞聽到了,於是那一瞬間,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可以擰出水來。

  他不聲不響的走向上座,眾人瞧見了,忙起身行禮。

  “參見陛下!”

  “諸位愛卿相談甚歡,不知在說些什麼,朕也想聽一聽。”

  其他人只當皇帝在開玩笑,只有趙肅聽出裡頭別樣的意思,年輕的皇帝就像一隻日益霸道的小獸,除了對他的原配無可奈何之外,決不允許他身邊再出現新的人,無論男女,在他心目中,趙肅是完美的,這種完美理所當然會引來許多覬覦,所以他要好好看著,不能讓旁人有機可趁。

  “啟稟陛下,臣與趙大人開著玩笑呢。”

  皇帝好整以暇,看起來很有興趣:“什麼玩笑,朕也想聽聽。”

  趙肅有點頭疼:“都是戲言,陛下不聽也罷。”

  張居正正有不少事情想說,聞言也道:“陛下,既然人已到齊,不如就開始議事吧。”

  首輔次輔都開口了,皇帝不能不給面子,便也不再追問,卻仍睇了趙肅一眼,那意思是回頭再和你細說。

  趙肅嘴角一抽。

  “陛下,歷時兩年,清丈土地業已完成大半,十三布政司並南北直隸府,各州縣等,共計土地七百餘萬頃,這是戶部整理之後呈上來的結果。”

  實際上早在幾天前,皇帝就已經事先收到張居正的簡報,如今手上這一份,只不過是更為詳盡的數據,但朱翊鈞並不著急,而是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遞給趙肅。

  “趙師傅也瞧瞧。”

  “是。”

  趙肅看完,問:“元翁對如何處置這批田地,想必已有腹案了?”

  張居正拈須頷首:“正是,清丈田地既已完成,接下來便可開始幾千年提出來的一條鞭法了,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還有,既然這些田地屬於多出來的,那麼也可按照溢額田來收取賦稅,這七百萬頃算下來,到年底,國庫起碼可以增加數十萬兩的收入。”

  趙肅沉吟片刻:“我覺得這法子有些欠妥。”

  張居正不悅:“有何欠妥?”

  “這些田地,雖然是各地豪強之前謊報漏報的,但是既然被列入清丈範圍,那必定是有人耕種的,富戶不可能自己去種田,那就只有貧苦小戶,若按溢額田來收稅,那麼最後負擔必然又攤派到貧苦小戶身上,百姓的負擔依舊沒有減輕。”

  張居正不以為然:“按照一條鞭法實施之後,你說的問題根本不會存在。屆時力役改為雇役,將按田地畝數來徵收賦稅,丁糧俱多則為上戶,有丁有糧為中戶,有丁無糧者為下戶,以此來收稅,不怕田地多者逃稅,而無田地者增稅。”

  趙肅苦笑,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張居正這個制度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那七百多頃的田地,屬於額外清丈出來的,本來並不屬於這些人所有,而是私自圈佔的土地。  後世的史學家,幾乎眾口一詞的承懧這個時代,正是資本主義萌芽及發展的黃金時期,假如沒有內憂外患,加上統治階級的扶持,也許後來中國會逐漸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既然現在,原有軌道已經出現偏離,那麼再改變得大一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麼國家掌握的主動權更多,對以後的變革就更加有利。

  但是現在張居正卻希望增加這些土地的稅收,來作為對土地所有者逃稅的懲罰,事實上也等於承懧了這些田地的歸屬權,依舊屬於那些地主豪強所有。

  這樣一來,國庫收入是增加了,但對於長遠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照張居正的想法,此類情況都可以按照溢額田來收稅,那麼長此以往,非但制止不了私自圈地逃稅的行為,反而還會變本加厲。

  他盡量用眾人可以理解的語言簡單說了一下,張居正若有所思,但更多的是不以為然,在他看來,他對自己的一條鞭法極有信心,既然可以用一條鞭法解決的問題,那麼其他問題都屬於細枝末節,不足為慮,趙肅的顧慮,純粹是杞人憂天。

  張居正和趙肅所提到的這七百頃田地,裡頭就有張四維老家的幾十頃,是以他為了避嫌,不能開口發表意見,正襟危坐,閉目假瞑,心中卻另有打算。

  魏學曾道:“我有個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趙肅道:“此為議事,非是決策,大家暢所欲言,惟貫但說無妨。”

  魏學曾道:“這七百多頃田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事關民生,可緩不可急,過急了,高門大戶容易反對,過緩了,百姓又得不到好處。”

  魏學曾現在雖然在兵部,以前卻曾任戶部主事、侍郎,主管田賦一項,對這些事情,自然有發言權。

  趙肅笑道:“惟貫說的是老成謀國之言了,正是這個理兒,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魏學曾道:“依下官的淺見,這種事情,不算稀奇,以後也仍然會發生,不如定個前例,立個法規,以後若有藏匿田地被發現者,田地收歸朝廷所有,與此同時,原先藏匿的人家,還得依數繳納罰金,且規定數年之內,不可將罰金攤派到佃戶身上。”

  張四維似笑非笑:“魏大人張口閉口就是立法,可真得了趙閣老的真傳。”

  趙肅還沒說話,便聽得皇帝淡淡道:“治國無法則亂,有法可循,何錯之有?”

  張四維一噎。

  申時行道:“我看魏大人之言,大是可行,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眼前這七百多頃田地,應當如何處理?”

  張四維看了殷正茂一眼,殷正茂會意,開口道:“依我看,既然要立法,那麼律法之前,既往不咎,那七百多頃田地,該如何便如何去,法不責眾,也好安撫人心。”

  沒想到張居正斷然否決:“不行,七百多頃田地,每年至少可為國庫增加十幾萬兩的稅收,怎麼說不追究就不追究?!”

  張四維眉毛微微抽動,心頭已經暗暗把張居正罵了一遍又一遍,只不過他素來城府深沉,又作為張黨一派,不好公然拆張居正的台。

  眼見幾人各執一詞,爭持不下,皇帝道:“這樣說下去,一早上也說不出個結果。”

  眾人聽了爭論,齊齊望向他。

  朱翊鈞道:“一條鞭法,自兩年前便已議定,諸般政令也已準備妥當,即日起實行,一下子推行全國,未免操之過急,不如先在兩京、廣西、貴州、雲南、四川、陝西這幾個地方試行,為期兩年,若效果顯著,再推廣全國,此事就交由張師傅去辦。”

  皇帝選擇的這些地方,不是一時頭腦發熱決定的,而是大有深意。

  在兩京先行,是因為北京和南京作為京城與陪都,重要性不言而喻,又在天子眼皮底下,效果如何,皇帝自然可以親眼看見,而廣西貴州等地,不如江浙一帶富裕,貧瘠困苦之地繁多,又有邊疆夷民,容易生亂,對改革的需要更為迫切。

  帝王深思熟慮,考慮周全,又沒駁了張居正的面子,他雖不算完全滿意,也勉強同意,其他人自然沒有異議。

  “至於那七百多頃田地,就按照魏大人所說去辦,連同法規條陳,一併呈上來,朕看過沒有問題之後,再下發執行。”

  “是。”魏學曾拱手應諾。

  朱翊鈞微微頷首,環視眾人:“諸卿今日還有何事要議?”

  “臣有邊報奏議。”戚繼光道。

  前兵部尚書譚綸病逝於任上,在他之後,兵部尚書空缺,需要遞補,皇帝便想到了戚繼光,他於萬歷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入京,任兵部尚書一職,統領全國軍事至今,兵部在他的掌管下,井井有條,皇帝對於軍隊的種種改良新策,在與戚繼光實踐經驗的結合下被更好地實現。

  更難得的是,戚繼光自己會做人,手腕玲瓏的一面發揮到了京城官場上,與趙肅的老交情暫且不說,連張居正、張四維等人也對他讚譽有加,可謂左右逢源。這麼一個人,做事當然無往不利,也異常順利,兵部交給他,可謂眾望所歸,恰到好處。

  “講。”

  “這頭一件,是寧夏哱拜有異動,日前曾有巡撫黨罄奏報,說此人手下多蓄亡命之徒,且數次冒領軍餉,先前朝廷念他率兵來投,屢立戰功,所以不予計較,但臣以為,此風不可長,當預察之,以免養虎為患。”

  朱翊鈞道:“準。令黨罄秘查,不可打草驚蛇,將所查結果一應呈報於你。”

  “是,另外還有一樁,則是建州三衛。萬歷元年時,李成梁在寬甸一帶築六堡,建州右衛以此為藉口起兵擾邊,如今開市互貿,臣請嚴命約束諸部將領,勿以建州女真人少而欺之,亦勿放鬆戍邊防守,以免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趁。”

  趙肅心中一動,這建州三衛,如今尚不入朝廷之眼,可也就是幾十年後,卻是覆滅明朝的大敵,這裡頭的建州左衛,就有後來的清太祖,努爾哈赤。

  究其努爾哈赤從明朝敕封將領,到反明的經歷,明朝廷與努爾哈赤自然各說各的不是,明廷說女真族人忘恩負義,不思報效,反為虎狼,努爾哈赤則說明朝邊將貪得無厭,辱殺父祖,令他不得不起兵反叛。

  但實際上,任何一件事情的發生,總是多方面的因素共同促進的,要說努爾哈赤沒有野心,打死趙肅也不相信,可要說他的野心是朝廷逼出來的,也不能不說錯誤。因為在當時,邊陲防務,不像後世的民族政策,多方撫恤優待,而是多有粗暴歧視,女真族在東北,多會采參采東珠,朝廷派駐邊陲的將領,因為這兩樣東西與女真族起衝突的事情,不在少數,說到底,還是一個策略的問題。

  在趙肅看來,光打不撫是不行的,每個族群裡都有硬骨頭,今天你狠狠打了,人家報復心強,過個幾年,十幾年,又卷土重來,到時候朝廷一旦軟弱,就吃不消了,就算朝廷強勢,這麼年年打下去,消耗的還是國庫。

  所以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剿撫並用。打,要狠狠打,撫,也要春風化雨,拉攏韃靼、女真部中不想打仗,想過好日子的那一部分人,再慢慢進行文化層次上的同化,將其變為中原人民的一支,日子好過了,誰會想去過那些茹毛飲血,朝不保夕,風吹雨打的日子?

  但是這個辦法,需要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工夫,趙肅所能做的,不過是丟下這個種子,讓它生根發芽,至於以後的事情,就只能留待後人去操心,與時間的驗證。

  他也曾經和戚繼光提過,得到了戚繼光的大力贊同。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作為一個武將,戚繼光的目光並不短淺,甚至可以稱得上深遠,他心目中所謂的“伐謀”,正好與趙肅的想法不謀而合,都不僅僅看到眼前的勝利。

  所以趁著建州右衛的異動,戚繼光也把自己前段時間與趙肅商量過的想法說出來,皇帝很痛快的答應了,全權交給他去負責。

  可以想見的是,如果進展順利,並且一直順利下去,那麼幾十年後那些兵禍大變,也許就可以消弭於無形。

  皇帝看了看眾人:“既然今天無事,那諸卿就先告退吧。”

  “臣還有一事。”張居正緩緩開口。

  “張師傅請講。”

  張居正看了趙肅一眼,沉聲道:“臣請關天下書院。”

  趙肅眉毛微微一動,抬眼看他。

  來了,重頭戲來了。張四維不由坐直身體,也望向趙肅。

第 130 章

  張居正為什麼突然提出關閉天下書院?這不是一時氣急昏頭想出來的招,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各方面因素綜合之後,非走不可的一步棋。

  他的老師是徐階,徐階是心學門人。心學自從王守仁死後,就分裂成許多門派,徐階屬於江右學派,嚴格來說,和趙肅的老師戴公望是一脈相承,關係理應親近得很,但是張居正並沒有繼承老師的衣缽,他的行事作風自成一派,而心學七派也沒有人承懧張居正是心學門人,恰恰相反,他們對張居正獨斷專行的作風很不滿意,尤其是經過考成法,朝廷涮下不少官員,裡頭也不乏王學門人。

  當然,這七派裡頭,也不是所有人都對趙肅滿意,但他做事畢竟比較溫和,也注意調和與王學門人的關係,再者聞道台一出來,那些人有了發表聲音的地方,王學各學派不少人,一反先前四分五裂的狀態,竟對趙肅有些擁戴起來,而張居正則不然,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要把你狠狠打到泥地裡去,永不能翻身的。

  所以書院林立,書生論政,首當其衝,就是議論張居正施政的得失,指出他那些措施的不足,特別是心學門人,對張居正更不客氣。平心而論,這些言論,對新政推行確實有些阻礙,但讓張居正更惱火的是,這些人對自己的心血指手畫腳,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說一嘴,正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說的就是這些人!

  除了這些個人喜惡因素,他想關閉書院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趙肅。

  那些書生喜歡評論朝政,甚至還出了個什麼風雲錄,對朝中官員評頭論足,映射揭露某些官員的陰私,在士林中很有影響力,自從都察院改革之後,專門捕風捉影彈劾官員的事情就少了很多,他們還來不及慶幸,轉眼又出了這麼個風雲錄,雖然這回只是士子們互相傳誦,構不成丟烏紗帽的威脅,可裡頭也不乏有幾個言之鑿鑿的,誰樂意自己的齷齪事情被攤到陽光底下讓人評說?再說了,誰又知道皇帝會不會心血來潮買上一份回去研究,然後根據上面說的去逐個調查涉事官員呢?

  理所當然的,這份風雲錄,不受大多數官員的歡迎,張居正情罷書院的要求,也是有一定群眾基礎的。

  如果趙肅阻止張居正這個提議,那麼他無疑站到了朝中不少人的對立面上,如果趙肅贊同關閉書院的事情,那就更好了,他也會成為士林攻訐的對象,之前他苦心營造的形象會付諸東流,同時朝中那些與士林關係密切的清流們,同樣會和趙肅疏遠。

  這實在是一舉多得的好事。


  因此在萬歷七年的這一天,雖然原因不盡相同,但兩世的歷史還是不可避免的產生重合,張居正上疏請禁天下書院,以期在鏟除書院這顆“毒瘤”的同時,狠狠打擊政敵一把。  在張居正闡述完自己的主張和理由之後,內閣裡寂靜無比,以至於桌案上計時沙漏裡細沙落下的聲響,仿佛也清晰可聞。

  只要有點腦袋的人,都知道張居正這個提議是衝著趙肅去的,更何況坐在這裡的,都是帝國的精英,人精中的人精,諾大的屋子似乎一下子彌漫著看不見的硝煙,大家看了看首輔,又看了看次輔,再看了看皇帝,有的低下頭裝死,有的等著對方一說話,說開口助陣,還有的選擇靜觀其變。

  趙肅靜靜坐著,臉上一派平和,沒有一點吃驚詫異憤怒慚愧之類多餘的表情。

  皇帝亦然,只是他的半邊臉背對著光,籠罩在陰影裡,看不大清楚。

  張四維瞧著瞧著,不經意發現這二人的坐姿居然如出一轍。

  在這個當口,他不由琢磨起來,皇帝與眼前這兩位閣臣都是師生關係,平日裡對首輔次輔,似乎一視同仁,一樣敬重,不曾駁了誰的面子,當施政有衝突時,一般都是採取折中的方案,讓彼此皆大歡喜,這說明皇帝無能嗎?不不,現在比起先帝時,可是好太多了,他在一點一滴掌握權力,讓眾臣感受帝王之威的同時,也讓朝局慢慢的好轉起來,這樣一個不動聲色,善於忍耐的人,怎麼會是一個無能的帝王。

  那麼這一次,皇帝會傾向誰呢?

  魏學曾忍不住出聲:“恕下官愚鈍,書院所在,正是傳道授業解惑之所,即便有個別人言語失當,怎可因噎廢食,將天下書院都一概否決?”

  他還是少了點火候,雖然想反對,卻承懧了一個前提,“有個別人言語失當”,這等於授了張居正話柄。

  張四維暗道,又看了趙肅一眼。

  果不其然,張居正立馬冷笑:“既是言語失當,妖言惑眾,正所謂說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如此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就算懲治了這些人,也一樣換湯不換藥,倒不如切斷源頭,斬草除根,以絕後患,至於傳道授業,自有官學,與書院何干?”

  平心而論,張四維也不贊成張居正如此決絕不留餘地的做法,但是他更想看看趙肅是怎麼應對的,所以從頭到尾就沒吱聲。

  王國光、殷正茂等人,都表達了對張居正的贊同。

  張居正氣勢迫人,環顧一周,見其他人沒說話,便對皇帝道:“陛下?”

  就在此時,趙肅慢騰騰地開口:“臣也以為元翁言之有理,書院是該好好整頓一番了。”


  這是示弱?其他人都看向他。

  張居正卻沒有被他的態度繞過去,冷冷道:“是關閉,不是整頓。”

  趙肅笑了笑:“如果書院不再隨便針砭時政,元翁還堅持要關閉麼?”

  張居正直覺這裡頭有言語陷阱,便道:“只要書院存在,那些書生就不可能說不,還有那勞什子風雲錄,都是吃飽了撐著才能折騰出來的!”

  趙肅執著反問:“那元翁說的情況不再存在,是不是書院就不必關了?”

  張居正皺眉:“你這是何意?”

  趙肅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封摺子:“元翁擔憂的問題,也正是臣今日想向陛下稟告的,太祖皇帝設禦史,賦予他們不以言獲罪的權利,但是同時也滋生了不少人借風聞言事來打擊政敵,甚至擾亂朝綱的事情,相信在座諸公,對此感同身受,民間士子議政,同樣也有此利弊,一方面可以監督百官言行,但另一方面,他們身無官職,並沒有這項權力,胡亂議政,只會讓百姓惶恐,也讓朝廷失了威望,所以臣贊同元翁所說,不能再縱容他們胡說下去。”

  這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他居然贊同張居正的話,挖坑來給自己跳?

  每個人都在看著趙閣老,仿佛他臉上開出了一朵花。

  只有申時行事先已與他商量討論過,不動聲色。

  而皇帝雖然已事先聽過他的想法,此刻仍禁不住好笑。

  他這麼做,有幾分是吊別人胃口,有幾分是想捉弄人呢?

  誰會知道溫和沉穩的趙閣老內心,還有點兒頑童般的劣質?

第 131 章

趙肅不是鐵板神算,算不出張居正要下哪一步旗,但這份摺子卻已經被他隨身帶了好幾天,一直沒拿定主意要不要拿出來。
明朝書生喜歡論政,是從嘉靖中後期開始興起的,聞道台的創立,更將這殷風推上頂峰。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明末顧憲成的這幅聯子,就反映了當時一個現象,但凡一丁點事情,這些讀書人都可以拿來說上一嘴,皇帝不上朝了要說,宦官掌權了要說,朝廷頒布了哪條政令也要說。
現在時間提前了幾十年,在趙肅的間接推動下,士林論政的聲音越發響亮起來,這對朝廷施政是有一定影響力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單憑喜惡的言論。也會惹來權臣的厭惡,甚至可能讓朝野上下陷入無休止的打嘴仗裡,最終無人做事,國家滅亡。--每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是一把雙刃劍。
趙肅很明白期中的利弊,所以他要盡力保護它,讓它成為獨立於朝廷之外,又對天下萬民有益的事物,卻也要去制約它,不能讓它發展太快,太超前,以至於超越時代,最終只剩下負面影響,重蹈歷史是的覆轍。
如今生在歷史之中,當局者迷,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辦法是對還是錯,會帶來怎樣的影響,產生怎樣的後果,所以即便和皇帝、申時行等人都商量完善過,他還是不敢輕易拿出來,心中一直搖擺不定,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第一次發現做一個決定是如此艱難。
翻開史書看前人,有時候看到王安石變法中的弊端,看到嶽飛被十二道金牌追著奉召回朝,歷史由此拐了個彎,讀史的後人替前人頓足懊惱,卻不知道當自己身在其中,前路茫茫。對歷史走向不清楚的時候,往往比這些古人更難抉擇。--趙肅便是這種感覺,他生怕自己的蝴蝶翅膀扇的太大,不小心把明朝提前幾十年給扇沒了,給中原百姓提前幾十年扇來兵禍,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尚且有跡可循,但是步子眼看越賣越大,沒有人知道他時常深夜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翻來覆去地推算思索,讓自己盡量不要行差踏錯。

以張居正的性子,能容忍書院存在著實不容易,趙肅知道他遲早會對書院下手,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而且準備充足,擺明是衝著自己來的,這讓他不得不下定決心,拿出那份摺子。

張居正既然不想讓書院議政,那趙肅便順了他的意,今後除了聞道台之外,一律禁止士子在書院開壇辯論,這是趙肅的妥協。

除此之外,另外有渠道,可以讓士子們發出聲音,就是邸報形式的小抄。

從西漢時期,中國就有了邸報,把朝廷人員變動等大事附在竹筒上,給全國各地的官員查看,發展到宋朝,上面記載著朝廷諸多大事,皇帝旨意等等,已經有了類似於後世黨報的模式,等到明朝嘉靖年間,言路大開,士子們的言論也以手抄的形式流傳在人間,口口傳誦,流傳度不廣,但是大家的熱情是高漲的,只是苦於印刷術無法普及,所以小抄也僅限於某些地區甚至某個書院而已。

到了近幾年,由於西方傳教士的進駐,朝廷引進了歐洲在十五世紀就已經發明,並且不斷經過改良之後的鉛活字印刷機,這比畢升的活字印刷又要進步許多。正是這種印刷機的發明,讓書籍普及率提高,也加快了當時文藝復興的進程,但是那些鉛塊上面鐫刻的都是阿拉伯文,傳到中國之後,工部的蘇正等人,在趙肅的指導下,日夜趕工,按照偏旁部首,發明出一套用於排版的漢字鉛塊。

在那之後,有了第一台,就有第二,第三台,朝廷邸報的傳播速度也更快起來。禮部的呂調陽和申時行腦子也不慢,兩人一合計,邸報上與日俱增出現關於新政的具體分析,考成法的詳解,聞道台每期士子們的言論等等,宣傳朝廷方針措施,當然這上面的內容,都是經過內閣許可才能印刷的,但是這無疑已經具備了後世報紙內容的雛形。

邸報畢竟是給朝廷官員傳閱的,但是由於裡頭內容日益豐富,民間士林也以能讀到邸報為榮,禮部徵得皇帝首肯之後,便將邸報發行量提高,放於京城販賣,如此一來,每旬一出的邸報,必然引發一番搶購的風潮,就連河南、山西等地的人,也聞風趕來購買。

所以在這種條件下,趙肅的辦法其實很簡單,就是在邸報之外,另外出一份小報,可以讓民間士子所寫的文章刊登在上面,當然,文章內容要事先經過禮部檢查篩選,這樣一來,既給了那些人一個說話的地方,又多了限制,便於控制。

等他把陳條上的想法說完,張居正的眉頭並沒有鬆開,沉聲說:“全國書院共計六十多處,便是明令禁止他們論政,也難以管理,難保期中有一兩個冥頑不靈者,宣傳歪理邪說,扭曲風氣,依我看,把書院關了,再開小抄,方為上策。”

他同意開小抄,但仍堅持把書院關了,自以為已經對趙肅做了讓步,便盯著他,等著趙肅識相,順著他的話下臺階。

趙肅微微一笑:“書院可以關,但不能全關,官學不一定人人都能上,書院的存在,也是給予其他學子一個上進的機會,如應天書院,自北宋時便已有之,如此源遠流長,靈傑輩出之地,豈能與其它尋常書院相提並論?”

他這是又退了一步,說書院可以關,但要經過核查,證實存在不正之風,書院上下無向學之心的才能關,否則就還得留著。


這兩個人看似在討論國家大事,其實說白了,就和菜市場買賣豬肉的討價還價沒什麼區別,賣的人說我要一兩銀子,買的人說你這肉最多值六錢,賣的人說我也不和你囉嗦了,九錢賣你吧,買的人說算了,我出錢和你買吧。

眼看張居正和趙肅二人為了“一塊豬肉“在那裡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其他人卻有種滑稽的感覺,張四維輕咳一聲:”二位大人,不若請陛下決斷。“
張居正黑著臉色,沒吭聲,卻看向皇帝。

換了別人,張居正才懶得和他囉嗦,該怎麼就怎麼,但趙肅畢竟已經有了與他叫板的實力,而且他不像他的老師高拱,動不動就拍桌子發火,能讓讓抓到把柄,相反在張居正眼裡,趙肅就像一種叫糯米糰的點心,你怎麼著,他都不生氣,揉扁搓圓,依舊跟你笑呵呵的,吃進嘴裡卻要粘牙,這才是最讓人痛恨的地方。

皇帝瞥了眾人一眼:“民間說和氣生財,朕看和氣也能興邦,完事以和為貴,內閣一團和氣,才是朝廷的福分,也是天下的福分。”

這是指責大家成天吵架了,幾人站起來,紛紛告罪。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件做,張師傅,趙師傅的說法,也未嘗沒有道理,過猶不及,貿然把全天下書院都關了,到時候士子們鬧起來,是朕去頂呢,還是眾卿去頂?他們罵朝廷失德,是罵朕呢,還是罵你們?”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眾人又忙告罪。

“就照趙師傅的做吧。”皇帝輕飄飄丟下一句話,不負責任的走了。


這次明顯是偏袒趙肅,張居正的臉色頓時黑得像鍋底,騰地起身。
他是首輔,他沒走,別人也不敢走,都等著他先出門。
張居正畢竟是張居正,他很快平息了內心的怒火,神色慢慢恢復至平時那樣,對趙肅笑道:“少雍,一道走走?”
元翁被刺激大發,轉性了?
眾人都看向他。
趙肅起身,笑了笑,伸手一引:“卻之不恭,元翁請。”

出了門,兩人走在前面,趙肅落後半步,以示恭敬。
“少雍,你才智過人,你我攜手,何愁盛世不開?”
這是兩人不和之後,第一次心平氣和,單獨對話。
從趙肅的角度,正好看到張居正的側面,只見他須發如漆,即便年過五旬,依舊器宇軒昂,不掩風采,難怪後世還有大叔控一說,若放在幾百年後,張居正就是當之無愧的美大叔。
“我一直很佩服元翁敢為人之所不敢為,捨我其誰,一馬平川的氣概,當年在裕王潛邸時如此,現在,也如此。”
張居正微微一怔,回憶起當年兩人在裕王府對以聊天的場景,也有幾分唏噓:“但這麼多年過去,你我卻終究分道揚鑣。”
趙肅笑了笑:“元翁有元翁的理想,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敬佩元翁,卻沒法和您走一樣的路。”
張居正道:“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
趙肅道:“所以我從來不走夜路。”
張居正臉色略沉了沉,他難道想要放下身段,卻還是被對方拒絕了,也罷,他張太嶽,從來就不是非誰不可,雖千萬人,吾往矣。
非友,即敵。


張府。
張四維愜意地坐在太師椅上,身後侍女一下一下,捶著他的肩膀,輕重適中的力道,加上侍女嫩白的柔荑,讓張四維受用地眯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兒子張甲徽有些沉不住氣,打破寧靜:“爹,這趙肅運氣也太好了,精心謀劃的這麼一招,居然也被他輕輕化解,看來我們又得想別的法子了。”
張四維搖搖頭:“不,事情還沒有結束。”
張甲徽:“啊?”
張四維睜開眼,緩緩道:“趙少雍,他這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第 132 章

張甲徽大為驚詫:“爹何出此言?”

張四維笑了笑:“趙少雍如今已是處於被動,這小抄一出,看似化解了張太嶽的招數,實際上卻是給對方一個更為方便攻擊他的辦法,這不是作繭自縛是什麼?”

張甲徽聽得懵懵懂懂:“什麼辦法?爹既然看出來了,要不要去和張閣老說一聲?”

張四維擺手:“我能想到的,張居正會想不到?等著瞧吧,這可是一場好戲,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誰能笑到最後,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而且,為父這裡還有一份東西,可以在關鍵時刻,助張太嶽一臂之力,讓他徹底打倒趙肅。”

張甲徽道:“爹,您先前說過,趙肅在,張太嶽才有人制衡,如今如是趙肅一除,那豈非只剩下一人獨大了?”

張四維看了他一眼:“你還年輕,很多事情看不明白,今上不是先帝,沒了趙少雍,他豈會讓張太嶽獨攬大權。到時候必然要扶植別人與他分庭抗禮,帝王之術,在於制衡。”

張甲徽這才恍然大悟:“如此一來,可不就是輪到我們家了?”

張四維微微一笑:“山西人素來以團結著稱,為父讓你與定徽二人,分別僗了楊博的兩個孫女兒,用意不在眼前,旨在長遠。楊懷約雖然致仕,可他為官數十年,軍中大多將領,都是他的舊部,勢力不容小覷,我們家又是以鹽商起家,親上加親,正是為了給以後鋪路。一旦趙肅失勢,放眼朝野,陛下除了倚重我們去制衡張居正,還能有誰?”

這邊父子談論朝局和家族大計,那邊的小抄經過皇帝首肯,已經開始正式被劃入計劃,由申時行全權負責。

經過兩個月的籌劃準備,小抄首先在北京、南京兩地發行,申時行比較保守,只各印了二百份,每份在成本價上再加二十個銅板,並正式改名為《兩京邸報》。結果他實在低估了兩地人民的消費能力和好奇心理,報刊剛一出來,就被人搶購一空,除了豪門大戶之外,還有許多家境尋常的讀書人,三、四個人合買一份,還可以 傳閱多人,也不算奢侈。

如此一來,被獲準刊登在上頭的文章,很快傳遍北京和金陵城,寫的人知名度大大提高,成為名聞兩京的才子,看得人羡慕嫉妒恨,恨不得自己也寫一篇過稿,仿佛立馬就能光宗耀祖,名揚青史。

不得不說,這份具有後世報紙雛形的兩京邸報,抓住了天下文人喜歡出名和中國人的從眾效應,很快流行起來,以至於蓋過整頓書院的風頭,讓後者反而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也少了許多阻力。這對於趙肅來說,其實也是一件好事,他既化解了張居正的攻勢,也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天氣逐漸熱了起來,皇宮裡佳木蔥蘢,繁花盛開,尤其是宮後苑一帶,湖光山色,荷香十裏,令人見而忘俗,流連忘返。

紫禁城禦花園,在明朝不叫禦花園,而是叫宮後苑,在宮後苑西北角有一處荷花池,正值盛夏,清波之上荷葉田田,間或一兩朵粉白明荷,映日而升,搖曳動人。

趙肅站在池邊亭角下,負手而立。

今日休沐,他本想待在家裡陪兩個兒子玩,皇帝卻將他召進宮來,也不知有何要事。

兩人雖然互通心意,卻因身份所限,即便日日相見,也大多隻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公事,所以朱翊鈞經常會偷空出宮跑到趙肅府上賴著過夜,又或者兩人到外頭逛一逛,也算是“約會”了,這種十天半個月才得來的耳鬢廝磨,讓皇帝既甜蜜又折磨,還不得不強忍著,連想讓趙肅進宮,都得找個光明正大的藉口才行。

皇帝為難,明君更為難,換了他那位叔公正德帝,哪來那麼多顧忌,直接光明正大寵愛他便是,只不過那樣一來,皇帝固然要為人詬病,趙肅卻也成了佞臣,但凡在史書上留下這一筆的人,即便戰功赫赫如衛青、霍去病,也難逃佞幸的名聲,朱翊鈞不是漢武帝,他斷然不肯趙肅受這般委屈,更不肯讓他折了治國大才,是以他面上卻還要維持起碼的禮儀,不被人發覺,可謂煞費苦心。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恨不得國家趕緊大治,天下趕緊太平,太子趕緊長大,他才好與心上人雙宿雙飛,雲遊四海,然而這個念頭也只是偶爾想想罷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就連趙肅也不曾。

腳下步伐不停,繞過涼亭柱子之後,便看見那個白玉闌幹前的身影,嘴角不由微微揚起,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

“愛卿!”

趙肅被這個稱呼雷得嘴角微抽。

“臣見過陛下。”

眾目睽睽,當然不好直呼肅肅,但朱翊鈞也不願意喊師傅或先生,那顯得自家肅肅多老似的,簡直跟張居正一個年齡層了,於是退而求其次,用一聲深情款款的“愛卿:來代替,趙肅多次抗議無效,只得自我安慰他在喊別人。

皇帝滿臉笑容地走過來,看在旁人眼淚,只覺得他對趙閣老格外敬重,師生關係極為和諧,簡直稱得上敬愛有加了,君不見皇上對其他臣子,要麼稱先生,要麼是直呼字號的。

趙肅這才注意到朱翊鈞身後還跟了個小團子,一手被朱翊鈞牽著,走路搖搖晃晃,像只小鴨子。

見趙肅在看他,小鴨子有點害羞地往朱翊鈞生後躲,只露出一個腦袋,好奇地瞅著他。

趙肅一笑,又行了一禮:“臣見過太子殿下。”

早在朱常洛一歲時,朱翊鈞未免夜長夢多,就已經祭告天地,佈告天下臣民,將他封為太子。在這之前,這個決定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對,理由是陛下年紀尚輕,皇后也還沒有子嗣,不急著立儲,但另外一部分人,卻贊同皇帝的決定,因為他們被折騰怕了。

縱觀前幾位皇帝,正德,嘉靖幾朝,要麼身後無嗣,要麼遲遲未立,結果惹出不少亂子,讓政局動搖了好一陣子,如今名分早定,太子從娃娃開始培養教育,總比再過一二十年還不立太子的好。

這兩排人爭持不下,掀不起多大風浪,朱翊鈞也就我行我素,懶得理他們,最後還是兩位太后發話,一語驚醒夢中人:太子早就記在皇后名下撫養,生恩不及養恩大,怎麼就不算皇后的嫡子,既是長子又是嫡子,兩全其美,有什麼好爭的?

於是就成了如今這般局面,一開始,間或還有不識相的臣子上奏,讓皇帝雨露均分,多寵幸後宮嬪妃,以免皇家子嗣單薄,影響承繼。

皇帝的回覆只有一句話:我朱家子孫遍及天下,何來單薄,爾成親十載,連一嫡子也無,卻好端端狗拿耗子,正所謂吹皺一池春水,幹卿底事?

這個臣子拿到摺子一看,嚇得一身冷汗,當即閉嘴。

原來此人僗了幾房小妾,卻冷落嫡妻,以至於小妾們生了好幾個庶子庶女,嫡妻卻一無所出,結果被皇帝知道,拿來譏諷他自家事還管不好,就管到皇帝那裡去。

從此之後沒有人再敢為此事聒噪。

如今朱常洛兩歲有餘,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明朝沒有規範系統的皇子教育制度,一般來說都是五六歲的時候才開始啟蒙,所以民間那種三歲能讀千字文的小孩兒,一般都會被是為神童。

朱翊鈞沒想過讓自己的兒子成為神童,可是作為儲君,早點教育卻也沒有壞處,這個師傅不能過於古板,一上來就教他讀三字經千字文這些東西,小娃娃肯定聽不懂,也不能不學無術,這就需要一位才學俱佳,且不拘泥於教條的老師,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想到趙肅。

兩代帝師,三朝元老,將來就算自己有個萬一,這份加諸於趙肅身上的榮耀是奪不走的,如果出了什麼事,也能夠照拂他一二,朱翊鈞這是在給趙肅鋪好後路。

白白嫩嫩,酷似朱翊鈞小時候的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朱常洛仿佛感受到他的善意,卻不吱聲,還是躲在父親後頭,一雙眼睛眨巴眨巴。

趙肅噗嗤一笑:“陛下小時候可沒這麼安靜過。”

朱翊鈞無奈:“這性子不像朕,估計是肖他生母。”

他把小娃娃拉出來,指著趙肅道:“這就是你以後的老師。”

“陛下!”趙肅一愣,他沒想到朱翊鈞喊自己進宮是為了拜師。

皇帝朝他一笑:“怎麼?”

“教導太子乃是大事,臣恐不足以擔此重任。”

朱翊鈞白了他一眼:“朕是你手把手教起來的,你若不行,還有誰行?”

趙肅一笑:“清粥小菜吃多了也會膩,陛下該換換口味。”

左右都被屏退了,兩人說話就隨意許多,趙肅的話也沒別的意思,但聽在皇帝耳朵裡,卻莫名多了幾分挑逗和曖昧,若不是時機不對,早就被他就地正法了。

“朕就好清粥小菜,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也吃不膩。”皇帝笑道,一語雙關。

趙肅有些耳熱,索性閉嘴。

皇帝的心有些癢癢起來,可對上旁邊小奶娃兒一雙純潔無辜的大眼睛,登時被潑了一盆冷水,他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叫先生。”


“先~生~”朱常洛奶聲奶氣,聽話地跟著喊人。

“以後對待先生要像對待父皇一樣尊敬,你不聽話,先生一樣可以打你的,知道麼?”

朱常洛似懂非懂,點點頭。

跟皇帝小時候調皮搗蛋的勁兒截然不同,小娃娃像個小姑娘,文靜又羞澀,看起來還有點兒內向,一般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絕不會開口。

但趙肅是何許人也,連同皇帝,自己兒子、趙暖的兒女在內,他起碼和五六個小孩子打過交道,鬥爭經驗豐富,不過一會兒,朱常洛已經叛離了自己的老爹,粘著趙肅不肯放手了。

朱翊鈞看著朱常洛,緩緩道:“朕希望等他長大的時候,不需要面對一個爛攤子而發愁。”

“陛下的願望會實現的。”趙肅安慰道。

我還希望有生之年能找個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朱翊鈞笑看著他,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默默放在心裡。

“過些日子,真讓申時行他們同來教導太子,你事情多,只需要從旁督導就成,他性子陰柔,若是能夠穩下心性來做事倒也罷了,以免讓他們偏了方向,教成腐儒或頑童一般的人物。”

“臣曉得。”

朱常洛抓著趙肅的袍角,仰頭看著大人們,渾然不知自己未來的道路已經被定了下來,在五歲之後,他每天的課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讀書習字練武強身,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為成為一個明君而努力奮鬥,但沒回只要趙太傅一出現,他就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跟著趙太傅以體察民情為由,光明正大地出去玩,所以他對趙肅的印象,那簡直就是童年生活中的陽光和希望。


此時的趙府門口,元殊站在外頭,瞧著與自己離開前相比又擴大不少的門楣和錚亮的匾額感嘆不已,大門虛掩著。

正想進去,從門縫裡探出一個腦袋,正好與他兩兩相望。

“你是睡?”趙紜問。

“你又是誰?”元殊看他長相,就猜到七八分,可仍故意這麼問。

趙紜眨眨眼,娃娃臉板著,一本正經:“您是來找我爹的訪客嗎?”

元殊朝他露齒而笑:“不是,我是來拐賣小孩兒去賣的,像你這樣白白胖胖的小可愛小娃娃,能賣上好幾兩銀子呢,要跟我走嗎?”

趙紜的嘴巴吃驚地張成一個圓形,腦袋隨機縮了回去,門也砰地一聲關上。

元殊笑得打跌。趙少雍跟個狐狸似的,他兒子居然這麼好騙?

過了一會兒,又有個小孩子出來了,長得與之前那個很像,細看卻能分出差別,後面跟著個尾巴。

趙紜戰戰兢兢:“哥,他說他是拐小孩兒去賣的。。。。。。哎呦!”

話沒落音,腦袋就被狠狠敲了一記。

“豬腦子啊,他說你也信,拐小孩都站在大門口喊嗎?跟著你哥我!”趙耕一邊教訓他,一邊打量元殊,中氣十足:“閣下何人,報上名來!”

元殊問:“趙肅是你們的父親吧?”

趙耕點點頭:“你來找我爹何事,請先入內奉茶,我爹進宮去了,還沒回來,聽說今日有貴客要上門,趙叔他們都在廚房忙著呢。”

趙肅不喜歡府裡太多人,所以縱然位極人臣,上上下下加起來也不過十來口,大都是原先的舊人,有時候難免會忙不過來,出現門口沒人招呼的情形。



元殊嘆了口氣:“實不相瞞,今兒個我是來找負心郎的。”

“啊?”

“想當年,你們爹還沒當官的時候,在長樂懧識了我,我倆情投意合,私定終身,誰知道後來你爹上京趕考,中了探花,當了大官,還僗了你們娘,就把我忘在腦後了,可憐我癡心苦等了十多年,都沒等到他,只好自己上京來尋人了。”

元殊表情幽怨,兩個小娃聽得目瞪口呆。

趙紜扯扯趙耕的衣角,小聲問:“哥,他說的是真的?”

趙耕再聰明也才七歲,這會兒也傻了:“不知道啊,我去找趙叔他們過來看看。”

說罷一溜煙往裡跑,趙紜回頭看了元殊一眼,也跟著跑。

元殊哈哈大笑。

笑聲還沒停,就聽見身後有人涼涼道:“元同佳,我怎麼就成負心郎了,還十多年,嗯?”

第 133 章

三十出頭的元殊風華正茂,多年外放歷練,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烙下滄桑的印記,反倒提煉得越發成熟,脣上與頜下蓄了短須,看起來更顯神采奕奕,只是當他瞧見趙肅時,臉上不免露出驚訝的神色。“你這是返老還童不成,怎麼看起來倒比前些年還要年輕?”

他這師弟面色白皙,又沒蓄須,發色漆黑,容貌俊雅,說他與自己同庚都沒有人信,只怕還要再年輕幾歲。

趙肅道:“這不是負了你十多年,在外頭逍遙自在,心情爽快,所以青春常駐麼。”

元殊咳嗽幾聲,心道這人這麼不可愛,怎麼生得出那麼可愛的兒子來,趕緊轉移話題:“我巴巴趕回京,一路風塵僕僕,連吏部都沒來得及去,就先來了你這裡,你就這麼迎接我啊!”

趙肅面色變柔,笑意加深,上前攬住他的肩膀,一把抱住:“歡迎歸來!”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莢味,混雜了衣服上一種不知名的熏香,清淡悠遠,似竹非竹,就像趙肅給人的感覺,元殊被他緊緊摟住,那股子香味也跟著撲入鼻間,讓他陡然就憶起兩人年少時的情景,眼眶一熱。

“這些年可好?”語調有些低沉,聽得出他的情緒也和自己差不多。

“我很好,你呢?”

“走,進屋再說!”趙肅鬆開手,拉著他往裡走。

書房裡。

幾碟小菜,一壺溫酒,窗外陽光明媚,屋裡暖和如春。

二人兩兩對坐,看著對方的面容,一時竟有種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慨。

“小師嫂呢,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元殊白了他一眼,“我結了冥婚。”

“什麼!”趙肅略略呆滯。

看他難得吃癟,元殊哈哈一笑,又有些唏噓:“父母去世前就給我訂了一門親事,是當地一戶書香門第,後來我離家多年,託人回去送信,讓對方另嫁,不必等我,可直到兩年前對方因病去世,我才知道她一直沒嫁人,我敬她節烈,便與她結了冥婚,僗個牌位回去,後來又在當地僗了個小戶人家的女子為妾,生了個兒子,也算香火有續了。”


趙肅與他書信往來,一直沒聽他提及私事,偶爾打趣兩句,也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是以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風流倜儻的小師兄,竟是與人結了冥婚。

趙肅嘆息:“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元殊挑眉:“也不算委屈,我本就不想在男女之事上多費心思,僗誰不是一樣?在雲南這些年,一直沒閒著,東奔西走,雲南全境幾乎被走了個遍,連帶那些苗、白、傣民聚居的地方,我也去了不少,有一回還差點把命交代在那裡,要是僗了個大活人回來,只怕跟著我也享不到幾天好日子,還要鎮日提心吊膽。”

元殊雖然有妾,但妻妾地位天壤之別,妾室更不可能與夫君有平等的地位,所以他只是輕描淡寫略提了一句,看得出感情也稀疏平淡。

趙肅眉頭緊鎖,重點卻已經不在男女私事上頭,而是他後面那句話:“險些喪命又是怎麼回事?”

元殊笑了笑,“也沒什麼,有一回苗民叛亂,規模很小,但若是驚動朝廷,便要派兵鎮壓,屆時苗人對朝廷的仇恨又要更深一層,我便親自去遊說他們,所幸最後也成功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趙肅卻聽得出其中的驚心動魄:“你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不成,怎可如此輕率!”

“我怎會不當回事?”元殊笑著,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褶。“老師走了,這世間就剩你一個兄弟,就是因為太當回事,所以才要多努力一下,好趕上你的步伐,幫你做些事情,以免你孤掌難鳴。”

趙肅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

元殊嘴角含笑,任他抓著,兩人許久沒有說話。


“這幾年,趙肅二字可是名震天下,都快蓋過張居正了。”元殊有心暖和氣氛,笑著轉了話題。

趙肅搖頭:“我算甚名聲,都快四面楚歌了。”

元殊道:“我瞧也是,你做的事情,與張老頭兒格格不入,先有聞道台,又有小抄,他不把你恨入骨子裡才怪,幸而陛下是站在你這邊,最後總能轉圜一二。”

趙肅道:“張居正倒是其次,只怕還有人在我背後放冷箭,這才是防不勝防的。”

元殊一愣:“誰?”

趙肅:“張四維。”

元殊沉吟:“除了你與張太嶽之外,內閣裡頭,可有人能與他抗衡?”

趙肅道:“上個月,元馭也入了閣,只是他性子太硬,汝墨的性子又太軟,有時難免優柔寡斷,真論起來,他們倆都不是張鳳磬的對手,更何況現在張鳳磬心心念念想要取代我的位置,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與張居正的目標是一致的,兩人聯合,會更加棘手。不過你回來,我就不擔心了。”

他口中的元馭與汝墨,便是王錫爵和申時行。
元殊戲謔:“你便如此高看我?”

趙肅舒展了眉頭:“我都想好了,至壞不過是我辭官下野,屆時朝中有你和汝墨他們,也足以支撐大局了,何況我手裡還有勝算。”

元殊問:“什麼勝算?”

趙肅眨眼一笑:“時機未到,說了也無用。”

“你怎麼光長歲數,不長長性子,都為人父了,還喜歡故作神秘、賣弄!”元殊惡狠狠捏他的臉頰,一如少年時光。



書房外。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往裡窺看,悉悉索索。

趙耘悄悄問:“哥,咱爹真的是負心郎啊?”

趙耕壓低了聲音:“你沒仔細聽嗎,他是爹的小師兄,就是我們的小師伯。”

趙耘求知若渴:“為什麼是小師伯,難道我們還有大師伯嗎?”

趙耕心不在焉,眼睛透過縫隙盯著裡面:“可能吧,咦,怎麼湊得那麼近?”

趙耘:“哪裡哪裡,我也要看!”

趙耕:“小孩子看什麼,非禮勿視,沒聽過嗎?”

趙耘:“你才是小孩子,讓開……啊!”

兩人的驚呼聲中,門被打開,他們英明神武的父親出現在面前,似笑非笑瞅著他們:“聽墻角好玩兒嗎?”

趙耕拉著趙耘轉身就要溜:“我想起我們還有一篇大字要寫!……”

趙肅抓住兩人後領,笑眯眯:“你們這麼出息,大字就不用再寫了,改為青蛙跳一百下,和一篇策論吧,傍晚的時候我要看到那篇策論。”

第 134 章

元殊吃驚不小:“他們才多大,就開始寫策論了?”
趙肅笑道:“只是讓小孩兒寫著玩的,不拘著格式條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加點兒感慨論述就成了。我這膝下二子,趙耕有些小聰明,但過於活潑跳脫,唯恐他長大之後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趙耘看似魯鈍,卻反倒有幾分大智若愚的味道,讓他們沒事兒寫寫東西,也好練練性子,綜合一下。

待到傍晚,兩個小屁孩將“策論”交上來時,元殊一看,那上頭的字倒還寫得有板有眼,只是內容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一個寫的是“吾父師門之我見”,從趙肅的容貌到元殊的容貌作了一番細緻的描寫,最後下了總結,他們的師祖肯定是個“以貌取人”的人,從而推斷出師祖年輕時肯定也是個玉樹臨風的人物。不用說,如此“離經叛道”、“古靈精怪”的內容,也只有趙耕寫得出來。
另一個寫的是“今日飯羹二三語”,講自己早飯的時候吃了一道很好吃的菜,就去問廚娘是怎麼做出來的,結果廚娘告訴他,這是她小時候出身貧苦人家,家裡為了節省糧食,挖空心思拿野菜做的,當然現在這道菜,材料已經換了,不再是野菜野草一類。趙耘又問了廚娘一些她家鄉的事情,得知現在民間拿野菜當飯吃的人家也不在少數,一到饑荒之年,野菜更成了稀罕的救命糧,他把這些都寫了進去,又說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不用吃野菜就好了。

看了兩人寫的東西,元殊這才明白為何趙肅會那樣評價兩個兒子。
確實,趙耕的靈性更多一些,不拘泥於尋常規矩,而趙耘偏於踏踏實實,卻往往能想到深處去,以他的年齡來說,這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結果隔日,更讓元殊吃驚的事情又發生了。

一大早,內侍張宏抱著一個奶娃娃來了,隨行的還有兩名同樣常服打扮的侍衛,張宏還帶來了皇帝的口諭,說讓太子今日出宮暫住這裡,跟著趙肅,讓太傅隨意管教,不聽話的話打板子也可以,一切由太傅裁決。
元殊聽得一愣一愣,從未見過皇帝如此放心讓人將太子帶出宮又丟到臣子家裡的,眼前這個兩歲多的小娃娃,胖乎乎的臉上懵懵懂懂,還帶著殘留的睡意,明顯不知道自己的境況。
而趙肅也面色如常地接下這個大麻煩,然後。。。。。。
讓趙耕和趙耘帶著小太子玩耍,只吩咐侍衛們在旁邊看著,別讓他們進行危險活動即可,其他隨意。

元殊看著趙家兩個小娃兒帶著另一個更小的太子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再看趙家家長老神在在地坐在屋簷下看書的模樣,有些無語。
“你這個太傅就是這麼當的?”
“殿下還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學什麼都太早,倒不如讓他痛痛快快地玩,宮裡頭沒有同齡人,跑到哪裡都一大群人跟著,估摸著也是因為這樣,陛下才把太子送到我這兒來的。”
“你就不怕被彈劾?”
趙肅笑得牲畜無害:“陛下做事隱秘,再說都察院都改革了,那些喜歡沒事挑刺的言官被發配到地方去了,誰會吃飽了撐的跑到外面聽墻根呢?“
“張居正呢?”
“這種事情無關痛癢,他不會拿來當把柄的。”

元殊又是片刻無語,然後才問:“你把所有事情都想到了,還有沒有你想不到的?”
趙肅的目光從書上抬起來,懧真地看著他:“當然有,老師的死我就想不到,這是我一生最大的憾恨,可惜現在我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了,卻輓不回歲月。”
“……”元殊將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帶著安撫之意。
過去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十多年前兩人一起讀書的歲月,那時候的他們躊躇滿志,胸懷夢想,卻也沒想過未來會那樣波瀾壯闊,充滿變數。

正如不遠處的樹下,三個孩子玩得正歡快,無憂無慮的臉上盡是笑容,他們也絕對無法預見自己將來的命運。


元殊多年在地方上考評卓著,如今回到京城,自然也論功升遷,入了刑部。
刑部不是六部中最吃香的衙門,但卻可以不引人注目,他與趙肅早就討論過,如今內閣有了申時行與王錫爵等人,假使元殊再進了戶部或吏部,必然會引起張居正和張四維的警惕,從而打草驚蛇,所以這個安排才是最妥當的。

萬歷八年初,皇帝正式下旨,拜工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趙肅為太子太傅,同時加封內閣宰輔、建極殿大學士張居正為太師,贈上柱國。
同年三月,從全國兩京、廣西、貴州、雲南、四川、陝西等幾處地方,收到關於一條鞭法的反饋條陳數十份,其中絕大部分是地方官吏反映執行艱難,又或新政弊端,皇帝命人將各份條陳分列出來,客觀闡述意見的採納並著令改善,訴苦或陳請取消新政的則不納,並查處相關官員與地方大戶勾結滋事等數十樁。
同年十月,原遼東遊擊賀子重,因功累遷至參將,受轄於李成梁麾下。

參將的地位在總兵、副總兵之下,這道任命是與其他邊將升遷調任一道簽發的,原本純屬尋常,沒有任何引人矚目之處,但遠在京師,時刻關注著的張四維卻得知了這個消息,並且大為高興,對兒子張甲徽道:“果子很快就要成熟了。”

第 135 章 ...

  就在張四維父子縱論朝局之時,遠在重洋之外的扶桑,同樣有兩人正坐在屋簷下的迴廊上品論茶道。
  
  “連歌曾寫道:晨霜遍原野,秋色業已深。眼前景色,正如歌中所說,極淒極美啊!”小西行長筆直地跪坐著,抬頭望向屋外飄落的黃葉,感嘆道。
  豐臣秀吉笑了笑,拿起旁邊侍女剛剛煮好的茶湯,輕輕啜了一口,道:“唐土有詩雲: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這茶之妙處,敘之不盡,說之不窮。唐詩的精妙,在於寓意深遠,縱觀我大和歷史,就從未出現過如此生動美妙的詩句。”
  小西行長肅然:“唐土確實地廣物博,人才輩出,但是如今的唐土,早已不是當年的大唐,而大人統一日本,各方人才都聚集在您麾下,比起占據了唐土的明國來,也分毫不遜。”
  一片黃葉被風吹過,輕輕落在矮榻邊上,豐臣秀吉執起來,手指拭去上面的灰塵。
  “你知道,我統一日本是為了什麼嗎?”
  小西行長跟隨豐臣屢立戰功,征戰南北,是一個將領,卻不是一個謀臣,聞言便有些接不上話,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大人是為了大和民族的將來。”
  
  豐臣秀吉讚許道:“你有如此見識,當真長進不少。大和民族有銳意進取的精神,我們不怕吃苦,更不怕死,無論生死,都該像櫻花與蝴蝶那樣絢爛璀璨,不負一生,然則縱觀日本四島,國土卻尚不足唐土的十之一二,資源稀缺,人口眾多,就算犧牲再多的性命,也不過是在這須臾小島上爭來搶去,平白浪費了吾輩大好時光。”
  他嘆息一聲,續道:“千年以來,我大和民族,一直為西邊那片陸地的附庸。大化年間,孝德天皇就曾經對遣唐使說過,對唐帝國務須言語必和,禮意必篤,毋生嫌疑,毋為詭激,堂堂天皇,竟要如此卑躬屈膝,何其令人感慨!”
  
  小西行長的神色越發肅穆,腰身挺得筆直,凝神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日本雖小,勝在生機勃勃,反觀唐土,如今的明國經過兩百多年,已經形成日漸腐朽之勢,他們的官員,成天只想著討好皇帝和撈錢,他們的皇帝,有的沉迷於女人,有的沉迷於道術,現在在位的萬歷皇帝,聽說倒是雄心勃勃,可惜國內弊病叢生,就夠他喝一壺的了,他們的軍隊腐化落後,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振作起來。所以,彌九郎,統一日本,只是一小步,卻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也並未意味著你們的成功,日本需要崛起,大和民族需要崛起,希望就在朝鮮,就在唐土!”
  他頓了頓,看著手上的黃葉,慢慢攥緊手指,把葉子揉入掌心,想是在對小西行長說,又似在對自己說:“在我生存之年,誓將唐之領土納入我之地圖!”
  小西行長無疑被他這番話所感動,任何一個有雄心壯志的將領,都不能不為豐臣秀吉的這番話所感動。他驀地彎下腰,伏地身體,額頭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下。
  “彌九郎誓死追隨大人!”
  
   
  “大人,我雖然只是一個商人,但是您知道,我的身份,不僅僅是行商,有時候也可以代表尼德蘭。”
  豐臣秀吉點點頭:“我知道,我曾經與你們國家的商人打過交道,從他們口中聽說你的大名,然則照你信上所說,你們希望占據明國的濠境,那麼你應該去和明國的朝廷打交道,讓他們把濠境從佛郎機人手裡拿過來,日本距離濠境不止千里,與我說,又有何用?”
  明克哈哈大笑:“明國人有句話說得好,叫打開天窗說亮話,大人,我聽說您有攻打朝鮮之意,實不相瞞,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為您提供更加精良的大炮和火槍,助您一舉攻下朝鮮!”
  


作者有話說:
1. 歷史上豐臣秀吉統一日本,是在1591年左右,攻打朝鮮,想進軍中國,也是在那之後的事情,本文因為情節需要,所以提前了,麻煩盜文的朋友(也就是咱們 - -)也要轉載下這段話,以免有人被誤導,以為這是真實的歷史時間。
2.總結來說溪大是想說:無恥的征服和侵略是鬼子民族的劣根性,“骨子裡的某些東西,其實是很難改變的。”

第 136 章 ...

  豐臣秀吉出身農家,而非世家大族,這決定了他行事風格不會拘泥於身份,有時候一著急上火,說話甚至會帶上他的尾張方言口音。——這個習慣一直被京都的貴族暗地裡所詬病和恥笑,但這些細枝末節,並不影響他身為一個梟雄所具備的素質:聰明、野心、氣魄。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尼德蘭的火器聞名於世,那我們呢,日本又需要付出什麼?”
  明克笑道:“大人只需要付一點小小的報酬,比如說派人騷擾大明沿海,與我們一道攻下濠境。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做過詳盡的調查,自從濠境被葡萄牙占據之後,明國就徹底放手不管了,而如今濠境的僅有五十名葡萄牙火槍兵和一百多個能上戰場的葡籍士兵,無論如何不會是尼德蘭的對手,在戰艦和巨炮下,他們只會化為灰燼。等我們成為濠境的新主人,接手了這條從日本到明國,途徑蘇門答臘的黃金航線之後,尼德蘭將會成為日本最好的貿易夥伴,我敢擔保,屆時日本每年的收入,會比現在多一倍,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嗎?”
  
  無論是豐臣秀吉,還是當時的明朝大多數人,他們的目光僅限於自己所能看到的那片前景,對於他們來說,濠境這個不過巴掌大的地方,有什麼好爭的,葡萄牙人要,給他們就是了,犯不著大動干戈,誰知道現在又來了個尼德蘭,想要跟葡萄牙爭這個小小的地方。
  但如今明克的這番話,無疑透露出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他們為何要與葡萄牙爭奪濠境。
  在當下的歐洲,葡萄牙、西班牙不思進取,將海上貿易獲得的黃金白銀全數投入在上層貴族的奢侈用度中,對歐洲資本主義萌芽視而不見,其結果是海權被削弱,被新興的尼德蘭追趕上來。
  強大起來的尼德蘭,同樣把目光投向遠東,這片讓葡萄牙攫取了巨額利潤的土地,於是濠境這個不被當時東方人重視的地方,就成為尼德蘭人最理想的中轉站和港口。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懧為現在的明朝水師還不足以抵抗尼德蘭艦隊,要趁明朝沒有意識到濠境這片地方的重要性時,先把它拿下來,否則以後龐大帝國一朝覺醒,這種難度必然加倍。
  
  明克的話讓豐臣秀吉大大心動了。
  他不是一個目光狹隘的統治者,恰恰相反,他的野心非常大,而客觀地說,統一日本,征服朝鮮,進而再盤算中國的這種策略並沒有錯誤,只不過豐臣秀吉本身太過心急,而在豐臣秀吉之後,又沒有一個人擁有他這樣的魄力和目光。把一件幾百年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壓縮到十幾年內就希望實現,這顯然是最大的錯誤。
  不過眼下,明克提出的方案,豐臣秀吉覺得眼前一亮。
  對方提供精良火器,這無疑是對日本有利的;而幫他們占據濠境,事成之後所得到的利益,必然不止於十倍百倍,這更是不虧本的生意,而且到時候,可以和尼德蘭共同執政的名義,占據著那塊地方,以後等他蠶食了朝鮮,要向明國進軍時,濠境就會成為一個遙相呼應,重要的補給站。
  
  他摸摸腦袋,問明克:“你們可以提供多少火器援助?”
  明克誇張地比了個手勢,笑道:“大人想要多少,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地提供,這是我們的誠意。”
  西洋人說話就是直白,豐臣秀吉很滿意,又問:“據我所知,濠境那個地方,還比不上明國一個行省的十之一二,難道你們這樣就滿足了嗎?”
  明克反問:“據我所知,朝鮮國貧瘠得很,國土也比不上日本,難道大人這樣就滿足了嗎?”
  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都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又安排了一些部署,末了戚繼光壓低聲音道:“少雍,我看,再這麼下去,興許再過沒多久,我就得喊你一聲元翁了。”
  這裡沒有旁人,他說話就隨便了些,而且戚繼光這句話是有由頭的。
  年初的時候,張居正感染了風寒,病來如山倒,身體一直斷斷續續不好,加上他平日裡操勞過度,又有眾多妻妾,房事不斷,這諸多緣由加起來,由不得不病。他這一病,雖然也還抱病處理公務,但畢竟精力不那麼足了,這樣其他人就得多做一些,而趙肅身為次輔,自然而然,原本需要張居正決策的事情,也有些轉移到他頭上。
  趙肅神色淡淡,沒有什麼高興的反應:“莫要瞎說,元翁只是小恙而已,料想不久就可以痊癒的,你這話,和我開開玩笑就罷了,千萬不要和別人多說。”
  
  “那是自然,你老哥我是什麼人,怎麼拿這種事到處去說,瞧你這副正經模樣,哪有早年的風流多情呢?”戚繼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什麼時候風流多情過了,家裡連小妾都沒有。”趙肅苦笑道。
  “你要小妾還不容易,京裡頭有多少人家盼著把女兒送上你的家門,要不要老哥幫你物色物色?”戚繼光看他一臉疲憊倦色,順手把茶盅挪到他面前。
  “你就別害我了,你自己家裡還有河東獅呢,還給我物色小妾,回頭嫂夫人以為我把你帶壞了,非拿著大刀殺上我家不可!”趙肅敬謝不敏,他沒說的是,自己那邊還有一頭虎視眈眈的雄獅,他要真納個小妾,估計京城的醋都不夠那人喝的。
  提起自家夫人,戚繼光臉色白了白,顯然心理陰影不小,連開玩笑的心思也沒了,說了幾句閒話,就找個藉口溜回家了。
  
  餘下趙肅一人坐在屋裡,倦怠已極,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意識朦朧間,也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身體被上下騰挪,又似乎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將他團團包圍,化作細密的吻烙在身上。
  從眉眼,脣角,下巴,喉結,到頸項鎖骨,衣帶被鬆開,乍然接觸到寒冷的肌膚讓他微微瑟縮了一下,但興許是身邊的人讓他覺得安全,又或許是太累了,他依舊沒有醒過來,沉重的眼皮緊緊闔著,在似夢非夢之間半醒。
  發冠被解下,一頭烏發順勢蜿蜒下來,鋪滿周身,映襯著緋色官袍,雪白裡衣,連帶著膚色仿佛也薰上了淺淺的紅,而發色越發漆黑如墨。
  寬衣解帶,酣然而睡的趙肅,卸下了平日裡凜然的裝束,不是那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宰輔,而是放任的,恣意的,如魏晉公子般的一個人,儒雅不改,卻隱約多了幾許媚意,這興許源於身上的吻痕,又或者眼前這不設防的睡態,總讓人忍不住想從這張縱論國家大事的嘴裡聽到一些其它的聲音。
  仿佛聽到他的心聲,被吻得喘不過氣來的人,嘴裡發出淺淺喘息,這人是自製慣了,就連無意識的呻吟也顯得克制而壓抑。
  
  氣息交纏著,連頭髮也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與誰的。
  夢裡沉沉浮浮,有種說不清的暢快淋漓感,就像在溫泉裡泡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身體懶洋洋地不想動彈,卻有人還在他耳邊低低笑道:“再泄一次罷……我今兒才發現你睡著了更乖巧,那就多睡會兒好了……”
  舌頭被銜住,而□……他微微不適皺起眉頭,將要醒轉。
  若有人旁觀,定會為眼前這一幕而臉紅耳熱。
  
  人從身後被抱住,腦袋微微歪著靠在對方頸窩上,落下來的長髮半遮住臉,上半身衣襟敞開,露出一片吻痕的胸膛,褻褲半褪下來,雙腿大開,微微屈起,難掩春光,看上去像在無聲說著任君采擷,尤其聯想到這個人平日裡的正經模樣,更令人情難自禁。
  但趙肅並不覺得愉快。——任誰好夢正酣,被以這種方式翻來覆去地擺弄,都不會還能繼續睡下去。
  於是他醒睜開眼睛。
  朱翊鈞朝他無辜地笑:“你醒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低頭瞧見自己身上的狼狽模樣,有些惱怒地橫了他一眼,只是剛剛醒來,神色朦朧未褪,又剛剛才被“欺負”過,威懾力自然不會大到哪裡去,反倒像在打情罵俏。
  更何況皇帝早就練出一張厚臉皮,對此熟視無睹,抱著他,笑嘻嘻地為他整理衣物,然後親了他一口:“若不是我把你帶出來,你能在裡頭睡上一整天吧,今兒是你的生辰,忘了不成?”
  
第 137 章 ...

  趙肅這才發現外頭馬蹄聲陣陣,可不正在馬車上,而且看這模樣,已經是出了宮,不知要往哪裡去。
  “陛下自重,這光天化日之下呢!”趙肅有點咬牙切齒,這人膽子越發大了,竟在喧囂鬧市就……
  “看你睡得香,我就沒忍心喊你。”朱翊鈞笑嘻嘻地從旁邊拾起一套早就準備好的便服幫他穿上,又替他梳理好頭髮,戴上玉冠,末了又是那個端整儒雅的君子了,只是情事方罷,眉眼含春,實在讓人心猿意馬。
  “這是要往哪兒去?”趙肅掀開車簾子,外頭正是晌午時分,客聚市集,人聲鼎沸。
  “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個妙處,你今日生辰,就當隨我好好玩一遭,什麼都別管了。”
  
  他這麼一說,趙肅也就懶得問了,馬車有點搖晃,但他被摟在懷裡,身下還有肉墊,受的震動就更少些,禁不住又有點昏昏欲睡起來。
  想來歐洲的蒸汽機,還要一個多世紀才能面世,而以中國開放的速度來看,也不知能不能領先西歐,提前個幾十年鼓搗出一台蒸汽機來,到時候就可以運用在馬車上,還有輪船……
  車輪緩緩停下滾動,也中止了他的胡思亂想。
  朱翊鈞先下了車,然後從外頭伸出手臂,扶他下車。
  這本是不合禮法的,而且以趙肅的年紀和體力,也還沒到需要別人攙扶的地步,但朱翊鈞顯然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動作,讓趙肅服了軟,抓住他伸出來的手,讓對方笑眯了眼。
  
  下了車,發現這裡已經遠離京城,腳下崎嶇不平的鄉間小路延伸開去,兩旁是金黃麥田,再過去則是一排排低矮房屋。磚瓦茅草,炊煙裊裊。
  極目遠眺,天闊雲低,秋高氣爽。
  趙肅頓感心神一清。
  “這裡是京郊了吧?”
  朱翊鈞的笑容有點得意:“如何,喜歡麼?”
  趙肅遲疑:“陛下的身份……”
  朱翊鈞道:“皇帝出京,固然要勞師動眾,但京郊總是無妨的,更何況才半日,你就當體恤我鎮日困在那牢籠裡,陪我出來走走。”
  他這麼一說,趙肅倒不好再說什麼,兩人沿著小路一直走到盡頭,張宏輕車熟路,走在前頭,帶著他們來到一間院落前面。
  房子不大,也很粗糙,可趙肅看過了京城裡那些金碧輝煌的屋宅,再看這裡,倒顯出一股可愛的野趣,朱翊鈞顯然也是這麼想,他臉上帶了幾分新鮮勁。
  
  “走,進去瞧瞧!”他扯著趙肅的手臂,興衝衝地往裡走。
  “這是?”
  “我讓他們租下這屋子,對外就說兄弟倆進京趕考,待會兒有人來問,你可別露陷了。”
  趙肅啼笑皆非,這萬歷八年的會試,早就舉行過了,下一次是三年後,還讓人別露陷,這理由本身就編得牽強。
  “這也簡陋得太過了。”朱翊鈞看到屋裡擺設,不由有點失望。
  “臣幼時住的地方,比這簡陋多了,而且這裡乾淨整潔,該有的基本都有了,想來之前的主人也是精心佈置過的。”趙肅笑道,一面輓起袖子走到水缸前,揭開蓋子,舀了一瓢水,倒入水壺,又把水壺放到小火爐上,生了火開始燒水,動作駕輕就熟。
  張宏看得大驚失色,忙搶過去要幫忙:“大人怎勞您動手,讓奴婢來!”
  “不妨,我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哪有那麼多講究,再說陛下想微服出來玩,要的不就是親力親為這種樂趣嗎?”趙肅笑道,並不讓他幫忙。
  “先生說得對,你下去吧。”朱翊鈞巴不得這個大蠟燭不要在眼前晃來晃去,平白讓自己和趙肅少了獨處時間。
  “奴婢可不敢……”張宏苦笑,求救似地望向趙肅。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說話聲。
  “兩位小哥是新搬來的?”一名四十上下的村婦詢問,一邊往裡張望,臉上不掩熱情和好奇。
  朱翊鈞早就交代過,來了這裡之後一切悉如常人,不可暴露身份,侍衛見這婦人沒有危險,也就沒有上前攔阻。
  “這位大嫂怎麼稱呼?”趙肅笑道。
  “我姓田,哎喲,兩位小哥可俊,看模樣是江南人士吧?”田大嫂熟門熟路地走進來,手裡還挎著個籃子。“前兩個月,老李他們家搬到城裡去享福的時候,我還在想這房子是不是就空置下來了,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新鄰居,我就住在你們東邊,我家那口子是做木活的,你們有事兒只管喊,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在你們西邊那戶人家,姓劉,是個老秀才,我們都喚他劉秀才,瞧我說了這麼多,你們還沒吃飯吧,要不上我們家吃去?”
  田大嫂滔滔不絕的功夫讓兩人完全插不上話,好不容易等到告一段落了,趙肅忙見縫插針:“田大嫂,我們兄弟二人初來乍到,還沒來得及收拾屋子,過兩天再去拜訪。”
  他們雖然換了常服,衣服上也沒有精緻繡紋,但那份氣度是做不得假的,田氏雖然不是大戶人家出身,可此地臨近京城,也曾進京逛過幾回,自然看得出兩人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忙笑道:“兩位小哥是想進京讀書的?”
  趙肅笑道:“聽說京城裡開了個聞道台,熱鬧得很,想過去瞧瞧。”
  
  “對對,那地方,讀書人都喜歡去,劉秀才也上趕著去過幾回呢,你們先忙,我就不打擾了,對了,這籃子青菜,是我們家那口子讓我送過來的,說新鄰居來了,得來見個禮,以後彼此有個照應,你們可別怪我多嘴饒舌。”
  田氏雖然多話,看得出是真熱心,但朱翊鈞從沒見過這樣口若懸河,一段話說下來不帶歇氣的婦人,竟有些目瞪口呆。
  “多謝大嫂,這太客氣了,我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銀子還請收下。”趙肅說罷,伸手就往袖子裡拿。
  張宏哪裡能讓他掏錢,忙掏出幾兩碎銀子要給田氏,田氏忙推讓:“別別,都是鄰裏鄉親,要是收了錢,我們家那口子可得罵死我了,這使不得,使不得!我來這兒,就是告訴你們一聲,今晚村裡劉秀才家要僗兒媳婦,他家擺了酒,讓村裡的鄉親都跟著熱鬧熱鬧,你們也來吃個喜酒,正好懧識懧識其他人,這村裡的人都好相處!”
  趙肅笑道:“多謝田大嫂,到時我們一定去。”
  “那好那好,你們先拾掇著,我走了!”田氏把菜籃子放下,就往外走,怎麼也不肯收錢。
  
  “這婦人可真能說!”朱翊鈞鬆了口氣。
  張宏識趣地退下,不忘把門關上,這下才終於真正清靜了。
  “鄉野婦人,大都這樣,陛下非要到這裡來體驗平民生活,那就得入鄉隨俗。”
  “那可好,我也想瞧瞧那民間百姓的婚禮是怎麼個辦法。”
  趙肅撥弄著籃子裡頭的青菜,發現還有兩個雞蛋和一點瘦肉,發現這田氏還真是細心,只不過有菜無米,也做不了飯。
  “細看起來,這屋子小歸小,五臟俱全,也夠寧靜,要是真能在這裡落腳,倒也不錯。”朱翊鈞環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肩膀上,略帶感嘆。
  “這世間有多少人想著能夠榮華富貴,妻妾成群,陛下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平民百姓要為柴米油鹽煩惱,連家裡的雞要不要拿去賣都得爭上個半天,還得被官府和地主收稅收租。”趙肅頭也不抬地嘲笑道。
  朱翊鈞笑嘻嘻:“我家肅肅就是寒門出身,怎麼身上沒有一丁點兒煙火氣,反倒像個神仙中人?”
  趙肅樂了:“本神仙現在要做飯了,可是家裡沒米,勞煩陛下去隔壁借點米吧。”
  “嘎?”
  
  用完飯,朱翊鈞拉了兩把籐椅靠在窗邊,屋外陽光灑進來,兩人肩挨著肩坐著,享受這難得浮生半日閒的樂趣。
  “肅肅,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我委屈點,當個女的吧。”朱翊鈞拉著他的手笑道,語出驚人。
  “陛下又在說胡話了。”趙肅閉目養神。
  “我對你說的話,可都是真心的,這輩子太累,有時候真想放縱自己當個昏君,庸君,皇爺爺、先皇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到了我這裡,每當覺得累的時候,一想起你,想到你比我更累,我就和自己說,要多做一些,你想當能臣,我總不能當個昏君,把青史的美名獨獨留給你。”
  趙肅的嘴角微微翹起,反手握緊了他。
  “下輩子如果我是個女子,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出雙入對,不過你只能僗一個,不要想著在外頭拈花惹草……”
  趙肅聽他在那裡天馬行空,絮絮叨叨,心頭好笑,忍不住道:“如果陛下是女子,就要學三從四德,還得裹小腳了。”
  朱翊鈞猶如晴天霹靂,臉上一副遭受重大打擊的表情,愣了半晌,才喃喃道:“那算了,朕還是當個男人吧,指不定到那時候,男子和男子就能成婚了呢?”
  
第 138 章 ...

  夕陽西下之時,劉秀才家果然擺起筵席,借的是村裡平時議事的一大片空地。原本就是大夥兒都知道的喜事,考慮到朱翊鈞他們是“新搬過來的”,還特地讓劉家剛滿十四的三兒子過來請人。
  劉家原本只有一個秀才,就是劉老秀才,但去年他大兒子也中了秀才,這下子可就轟動全村了,又趕上今年僗親,可謂雙喜臨門,劉家家境不錯,一口氣擺了二十來桌,坐得滿滿當當,全是鄰裏鄉親,唯有趙肅他們幾個外來人員,從衣服到氣度,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鄉裏人沒那麼多講究,於是不少閨女都偷偷瞅著他們瞧,而嘴快的田大嫂也早就把兩人的情況傳了個遍,說是南邊的兄弟倆,身上已經有了舉人的功名,上京來讀書,順便準備下一科的會試。
  想想也是,若不是舉人老爺,哪能有那麼出眾的氣派呢,身邊還帶了侍從和管家,一看就是家境不差的,而且看模樣,往後就要落腳在這裏長住,劉秀才家正好有個年方十五的閨女,指不定又是一樁喜事呢。
  實在是趙肅二人的外表過於惹眼,連主辦婚事的劉老秀才也注意上他們,這不,就托了田大嫂過來打聽情況。
  
  趙肅笑著婉拒:“不瞞大嫂,我兄弟二人已在老家成親,俱都是有妻室的人了。”
  田大嫂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劉秀才家雖然是小門小戶,卻不願委屈閨女去作妾,看來這樁親事也成不了了,可惜了這兩人才貌俱佳,說不定將來還能中個狀元。
  那頭新人拜過天地,送入洞房,一群年輕人小娃兒簇擁著去鬧洞房,趙肅他們卻不去湊那個熱鬧,只和其他人一樣坐在那裡吃喝。
  筵席算不上氣派,菜肴更談不上好吃,都是些尋常的青菜燒肉,裝在大盆裡,足夠許多人的飯量,但尋常百姓沒那麼多講究,也吃得高高興興。
  
  “你很喜歡這裡。”朱翊鈞暗地裡捏了捏他的手,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這裡雖然沒有京裡官宦人家辦筵席那樣講究,可也更自在。”酒是劉秀才自家釀的,倒出來也是大碗大碗,完全不是他們平常看到的精緻酒杯,但這樣也更顯出幾分豪氣,大家都喝得雙頰通紅,興高采烈,趙肅淺嘗輒止,卻仿佛感染了他們的喜悅,眉目流轉,嘴角噙笑。
  “是啊,就這麼半天功夫,就有人想把閨女嫁給你,真是艷福無邊。”半開玩笑,半是酸酸的語氣。
  趙肅無奈:“人家田大嫂方才本想和你套近乎來著,奈何你愛理不理,我就只好出面了,你這又是吃的哪門子醋?”最後一句,自然是壓低了聲音說的,好在周圍喧鬧無比,也沒人聽得到他們在說什麼。
  一切抱著嫁閨女的心態接近你的人朕都不樂意!朱翊鈞暗哼一聲,轉而似想起什麼,又問:“今日這份生辰賀禮,你可喜歡?”
  見趙肅沒有回答,他有點失望:“那趕明兒,我再送你點別的吧,本以為你成天待在京裡,想出來走走的。”
  “這是我有生以來收到最好的賀禮了。”趙肅側首笑睇了他一眼,盡是溫柔笑意。
  先前些微不足道的彆扭頓時灰飛煙滅,朱翊鈞只覺得滿心歡愉,難以表達,不由重重捏了一下趙肅的手,恨不得眼前這些聒噪的人立馬通通消失乾淨。
  
  再快活,也終有曲終人散的時候。
  等天一亮,就像夢醒一般,又得回到那朝堂上,面對堆疊如山的奏摺和源源不斷的國事。
  他們身上背負的是天下,在其位,謀其政,註定沒法和常人那樣隨心所欲。
   
  自從朝廷重視火器改良之後,工部就在原有四司裡又辟出一個軍器司,專門負責火器營造和實驗,火器司郎中葛燕宜,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一個人,成天跟火器打交道,不善言辭,誰也沒想到跟這件事情有瓜葛的竟然是他。
  人死了,調查不能斷,皇帝又下令清查事故原因,刑部和錦衣衛都奉命而去,結果幾天之後報上來,說是那具火炮裡頭的火藥材料有問題,用的是劣質的彈藥,但是這一批彈藥都是在同一時間內上交入庫的,最後由葛燕宜簽字通過。
  現在出了事情,葛燕宜很可能是知道有問題,然後害怕被追究,畏罪自殺的,但問題也可能出在操練之前,彈藥就被人掉了包,因為除了一小批之外,其他火藥都是沒有問題的,這批有問題的火藥,恰恰就用在了當日的演練裡。
  無巧不成書,事情就是這麼巧。
  葛燕宜一死,線索就暫時中斷了,審問經手製造火藥的工匠們,甚至是演練當天負責運輸火藥的士兵,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但事情卻沒有就此結束。
  
  按理來說,火藥是工部製造的,現在出了問題,責任當然是工部的,葛燕宜死了,一了百了,其他活著的人責任卻也是連帶的,就算沒有直接責任,但一個玩忽職守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所以沒過幾天,皇帝案首就出現不少摺子,上至趙肅,下至蘇正、潘季馴等人,都在被指責之列。
  原本彈劾同僚,是禦史的責任,但是都察院改革之後,已經不具備彈劾同僚這個職責,但他們監察百官的職能卻並沒有被去掉,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一干負責官員,理應承擔起負責的責任,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
  摺子出現在皇帝面前,說明至少是通過內閣同意的,趙肅是當事人,要避嫌,其他人,張居正、張四維、王國光,都署了名,申時行、王錫爵資歷跟張居正沒法比,也阻止不了。
  
  就在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又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事情。
  南京都察院監察禦史趙謹,彈劾當朝次輔趙肅兩大罪狀:
  一是明知賀子重身為韃靼蠻子,還棄國仇於不顧,與之結拜,並公器私用,命其為邊關守將,有裡通外國之嫌疑。
  二是作為庶子出身,不僅不尊嫡母,還買通族長,將生母另嫁他人,以脫離本家,實乃不忠不孝之人,天下理當共唾之!
  
第 139 章 ...

  賀子重雙親早逝,除了早年收養他的王環和後來結拜的趙肅以外,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也無從考證,雖然賀子重五官長得深刻些,但除了漢人,中原也有不少夷民,有他這樣的長相,不足為奇,所以這第一條的彈劾,說輕不輕,說重不重,關鍵在於皇帝怎麼想。
  第二條反倒要更嚴重一些,趙肅的出身來歷,他沒有刻意隱瞞,有心去查也能查到,趙謹說的真假摻半,這才更讓人覺得可信,本朝以孝治天下,且講究嫡庶分明,將生母另嫁也就罷了,但怠慢嫡母這一條,卻為世俗所難以接受,足以玷污他的名聲,讓他扣上一頂不孝的帽子。
  更重要的是,彈劾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趙肅同父異母的弟弟。
  人們自然會想:作為百官之首的內閣宰輔,不僅沒有起到表率作用,甚至連你弟弟都起來反對你了,你這個次輔大人,還有當下去的必要嗎?
  
  “大人,您這一次啊,是被搶佔先機,徹徹底底地坑了一回!”
  隨著話音,啪的一聲輕響,棋子落下,吳維良笑眯眯地撿子兒,一邊道:“承讓承讓,又大殺四方!”
  趙肅白了他一眼:“坑了就坑了,還非得加上徹徹底底,嫌你家大人我不夠晦氣麼?”
  話雖這麼說,語調卻聽不出沮喪。
  他很少在棋藝上琢磨,棋路算不上高明,加之心不在焉,兩人你來我往廝殺了一會兒,趙肅的白子便大多都被圍困住。
  “不下了,懧輸,懧輸。”
  吳維良搖搖頭:“不帶這樣的,每回都還沒結束就懧輸,我贏也贏得不徹底。”
  趙肅耍賴:“我都懧輸了,這棋局也就結束了。”
  吳維良沒好氣:“下回我寧可去和大公子下,也不和您下嘍!”
  趙肅噗嗤一笑:“好麼,我趙少雍在你心目中還比不上一個總角小童了。”
  
  吳維良看了他一眼:“如今外頭沸沸揚揚,都在議論趙謹的摺子,您看起來倒不急。”
  趙肅苦笑:“急有什麼用?你也說了,我被人先下手為強,坑了一回,除了吃下這個啞巴虧,還能怎樣?摺子鬧到御前,在陛下決斷之前,我本就該閉門自省,這是本朝的常例了。”
  吳維良皺眉:“依您看,這一次,是張居正,還是張四維?”
  趙肅道:“無論是誰,都沒有區別,他們雖然立場各有不同,但在對付我的這一點上,目前利益是一致的,所以現階段,他們只會聯手先扳倒我再說。”
  吳維良道:“既是如此,那就逐個擊破。只是我不明白,上回您讓我在山西找到的證據,為何遲遲不拿出來,否則現在張四維怕也不會這麼安生。”
  趙肅撿起白子,一個個放回棋簍裡。
  “現在的情勢,我若祭出那些證據,跟張鳳磬纏鬥起來,那麼最大的受益者會是誰?”
  “張居正。”
  “不錯,張太嶽只會看著我們廝殺,然後坐收漁利,如果我再盯上張太嶽,那麼就是說,我需要同時對付兩個人,而他們的聰明才智,人脈資歷並不在我之下,到頭來,我還是會輸。”
  吳維良聽罷,沉吟道:“那末,能否求助於陛下?”
  趙肅搖頭:“陛下現在,只怕正為如何幫我解決趙謹的事情而焦頭爛額,更何況,這種臣子之間的傾軋紛爭,須得自己來解決才好,怎可依賴君王過甚。”
  吳維良想想也是,只因平日裡帝王對趙肅託付信任,青眼有加,久而久之,讓他產生一種錯覺,總覺得凡事都有皇帝撐場,實際上這種想法確實是很不好的,君臣有別,有些事情不能等著皇帝來干涉,會這麼做的,通常只能是佞臣。
  
  他思來想去,不由勸道:“大人,恕我直言,一直以來,張太嶽雖處處針對你,但凡碰上與他有關的事情,您總有點兒不忍下手。朝堂之爭,不見刀光血影,卻也你死我活,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趙肅嘆道:“你說得不錯,是我想岔了。”
  究其原因,卻不足為外人道,那便是由於歷史慣性,他總覺得張居正對於歷史的貢獻卓著傑出,一旦提前退出政治舞臺,很有可能對歷史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卻恰恰忘了,他自己現在也屬於歷史的一部分,而站在他面前的張居正,不是一個符號,而是活生生,有七情六慾的人。
  他的一時大意,造成今日被圍困的局面,就像棋盤上那些白子,雖不至於四面楚歌,也是岌岌可危,一旦放任自流,那麼被抹殺的就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了!
  
  “現在為時還未晚,”吳維良提振起精神,也怕趙肅就此氣餒,“張居正先前父喪奪情,因此大受非議,若真論起來,也算大不孝,何不以此入手?”
  他的意思是,讓趙肅重提舊事,轉移眾人的注意力,這樣一來,趙肅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趙肅把棋子都放回竹簍,蓋好蓋子,又拿起茶盅喝了口茶,這才道:“這件事情,先前已經揭過了,現在再提起來,影響力不會那麼大,對他來說只是不痛不癢,如果不能斬草除根,不如就乾脆不要下手,否則只會打草驚蛇。”
  “你先聽我說,”他作了個手勢,阻止吳維良張口欲出的話。“如果在二張之間選擇,我會選擇先對付張太嶽,骨頭要挑難啃的下手,然而,現在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吳維良懧為兵貴神速,現在已經處於劣勢,再不出手,等到人家將你徹底打到泥地裡去,還想翻身的話,就千難萬難了,所以他並不贊同趙肅的想法,只是趙肅這麼說,必然也有他的理由,所以他沒有反駁,只是道:“願聞大人高見。”
  “容我想想。”趙肅此番雖然受挫,卻還能保持穩重的心態,而非急於反擊,他想的是,要如何措辭,才能和吳維良清楚表達自己的觀點。“現在敵強我弱,對方又正好占了上風,倒不如索性退一步……”
  他話沒說完,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敲了幾下,便被人迫不及待推開,露出趙吉焦急張皇的臉。
  “大人,大人,老家來信,說是,說是夫人過世了!”

第140章

雖然天氣並不熱,但趙謹站在養心殿外,卻連額頭手心都沁出汗水。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能夠覲見皇帝的那一天。

論實力,他雖然靠著走關係當了個官,可說到底,也只有一個舉人的出身,在進士如林的明朝官場,實在上不了檯面,若非有人照拂,也不能一路升到那南京監察禦史的位置。如今在趙氏族人裡頭,他也算有頭有臉,擲地有聲的人物,只除了那個人——趙肅。

這些年來,對比趙肅的高位,趙謹一步步走得並不平坦,但也從未想過向趙肅低頭。

在他心目中,那個人始終是婢女所出的庶子,就算高官厚祿,也掩蓋不了他的出身,當然,趙謹並不承懧自己心底其實是很羡慕趙肅的。

所以,當有一天,他終於能夠有機會,親手置趙肅於死地的時候,心中的激動是難以言喻的,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快意:你不是一直瞧不起人嗎,就讓你看看,能把你從雲端拉下來的人到底是誰!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朝野因這件事情而鬧得沸沸揚揚,趙肅不得不因此閉門不出,而他與趙肅的關係,也為他博得一個大公無私的美名。

趙謹心想自己終於能夠揚眉吐氣,此事一出,不但趙肅重則要被罷官問責,他自己也能因此受益,說不定還會平步青雲,被當今陛下青睞,從而升遷。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當旨意快馬發到南京,讓他進京陛見時,他都有些驚愕得反應不過來。當然,驚愕過後,是狂喜。

以常人的想法來推斷,趙肅這樣一個位置,出了這樣大的事情,鬧得天下皆知,總要把趙謹喊去,親自問明情況,以示鄭重,但縱然是帝師,皇帝也沒法包庇他,君不見當年高拱高閣老與先帝多麼好的關係,同樣說罷職就罷職。

所以這一次的覲見,趙謹要如何措辭,如何讓皇帝對趙肅生出反感,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做好了,那就是他以後仕途的資本,要知道很多舉人出身的官員,一輩子都未必能見上皇帝一面,除了那個倔驢子海瑞,他趙謹只怕要算第二個了。

霎時間,腦海裏已經轉過無數念頭,趙謹強壓上雀躍的心思,擺出一張肅穆的表情。

“趙大人,陛下宣您覲見。”少頃,從殿內走出一人,對他道。

“啊是!”趙謹說完,又覺得自己堂堂禦史,面對一個內宦,未免太軟弱了些,忙輕咳一聲,點頭道:“多謝這位公公!”又想起旁人說過,進宮的時候,這些天子近侍不但不能得罪,還要給銀子孝敬,便從袖裡拿出一個錢袋遞過去。“小小意思,請笑納。”

張宏卻退了一步,只朝他笑道:“趙大人太客氣了,萬歲爺還在裡頭等著,快隨奴婢進去罷!”說罷轉身便走在前頭帶路,趙謹只好把銀子塞回袖子裡,快走幾步跟上他。

方才匆匆幾眼,張宏暗自搖頭,心道此人眉宇之間倒與趙閣老有幾分相似,只可惜肖其形不似其神,不單沒學到他兄長為人處世的風度魄力,就連形容也多了一臉風塵滄桑,果真是一塊美玉,一塊泥石,不可同日而語。

進了殿內,便見一名青年男子坐在禦案後頭筆走如飛,想來就是皇帝了。

趙謹飛快看了一眼,忙跪下行禮。

“南京監察禦史趙謹,見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宏早就退了出去,頭頂靜悄悄的,皇帝沒叫他起來,趙謹自然不敢放肆,只能就這麼跪著,等到膝蓋開始發麻的時候,才聽到一聲:“起來罷。”

“謝陛下!”

“朕聽說,你與趙肅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皇帝很年輕,聲音卻不失威嚴,這讓趙謹又開始緊張起來,他定了定神,道:“是。”

“你說他不尊嫡母,是怎麼回事?”

“容臣回稟,趙肅之母是婢女所出,而微臣之母乃先父嫡妻,自先父逝後,趙肅母子便鎮日與臣的母親爭執不休,後來臣的母親就另謀府邸,讓他們別府另居,誰知趙肅中舉之後,竟連嫡母也不放在眼裡,見了面,不僅不行禮,還諸多怠慢,甚至慫恿族長,把趙肅生母嫁給族裡一位早逝的族叔,結了冥婚,把名字從本家劃了出去。”

“嗯,繼續說。”

見皇帝不僅沒有反駁,還擺出一副懧真傾聽的模樣,趙謹慢慢放下心,說得也越發流利起來。“陛下如若不信,可以派人到臣的老家去查趙氏族譜,趙肅母子雖然分了出去,可是原先的關係還有跡可循,都明明白白記錄在族譜上,只稍一看便知分曉。”

他說完,便聽皇帝嗯了一聲:“那賀子重的事情呢?”

“賀子重身上有韃子血統,是他自己說的,而趙肅與他結拜的事情,亦是千真萬確,臣斷不敢有半字虛言,還請陛下明察。”

皇帝道:“如若你所言是真,即便他改了族譜,你們倆已經不算親兄弟,可也是族兄弟,你就不怕也受牽連?”

趙謹一愣,有些慌張起來,想了想,道:“臣願大義滅親,保一族平安!”

“好一個大義滅親,可真是大義凜然,令人佩服。”朱翊鈞笑吟吟的,“不過,朕還有件事要問問你。”

皇帝似乎心情不錯,語調之後沒有一絲不悅,看來他的彈劾,十有八九是要奏效,趙謹大喜,忙道:“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也就是嘉靖四十年時,倭寇侵擾長樂縣,當時,趙肅方中解元,隨著知縣楊汝輔登上城門抗敵,但城中卻忽起大火的事情?”

趙謹的腦袋嗡的一聲,突然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皇帝,表情難掩慌亂,嘴巴張了張,訥訥道:“……臣不記得了。”

“你記不得,朕便幫你回想回想,指不定你就能想起來了。”朱翊鈞面色如常,語調溫和,可在趙謹聽來卻無異於魔音。

“當時城中起火,燒的卻只有幾戶人家,其中一戶,就是當年趙肅生母所住的宅子。那個縱火的人,是當時你們府裏幾個下人,事發之後,他們假借回鄉探親,一去不回,前不久,朕派人尋到了這三人,你猜他們說什麼?”

趙謹臉色灰敗,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卻聽皇帝接著道:“他們居然眾口一詞,都說當年的縱火,是你指使的,非但如此,你為了嫁禍給倭寇,還讓他們也在官府糧倉也點上一把火。”

“陛下明察,那都是他們胡亂攀咬,嫁禍給微臣的!”趙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喊道。

第141章

朱翊鈞似笑非笑:“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情,那幾個人偏偏就是你府上的。”

趙謹汗如雨下,情急之下靈光一閃,道:“那幾人犯了錯,被臣趕了出去,所以懷恨在心,栽贓嫁禍!”

“你還狡辯?”朱翊鈞冷笑一聲:“朕早已派人查過,他們離府的時間,正是在縱火之後,而且莫說火燒趙宅,那幾人不過是市井小民,沒有人的指使,就膽敢去燒官府糧倉?如果不是你,那莫非是你母親不成!”

趙肅那樣一個處事通透,心思玲瓏的人,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弟弟,真是平白汙了他的臉!朱翊鈞想著,心底越發厭惡起來。

在皇帝強大的威壓面前,在確鑿的證據面前,趙謹根本無可辯駁,他臉色慘白,微微顫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臣有罪……”

“你當然有罪。”朱翊鈞負手站在他面前,從趙謹的角度,他不敢抬起頭,所以只能看見皇帝的褲腳和鞋面。“可你知道,朕為何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你捉拿,定你的罪嗎?”

趙謹愣住,訥訥道:“恕臣魯鈍。”

“因為那樣的話,你就徹底沒有翻身之地,燒官倉,重則斬首,輕則,也是一個流放戍邊的罪名,連帶你的家人,也會受你牽累。”

這下子,趙謹有些聽明白了。

皇帝不想殺他,聽那意思,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他精神一振,卻也徹底被弄糊塗了,只能跟著皇帝的思路走。“請陛下明示,臣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下子,什麼文人的清貴,言官的風骨,趙謹統統拋諸腦後,只想保住一條小命,他開始後悔受人攛掇,答應了人家強出頭,結果現在怕是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腦袋也就一個,要你赴湯蹈火有何用?”朱翊鈞說完這句話,就沒了下文。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拿起一份摺子翻閱,餘下趙謹一個人跪在那裡,問又不敢問,只是一會兒想到自己身敗名裂,被押上菜市口問斬的情形,一會兒又想到自己被流放,臨行前跟老娘抱頭痛哭的場景,心情倏然大喜,倏然大悲,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皇帝越是不開口,他就越害怕,這才明白當今聖上並非好相與的主兒,他雖然不像嘉靖帝那般嗜殺,可也不是好糊弄的,但凡跟他過不去的人,都被他不動聲色,像釘子一樣一個個地拔掉,旁的不說,聽聞那個大太監馮保,就因為與首輔來往密切,現在被發配到冷宮掃地去了。

趙謹越想越是害怕,加上跪得久了,膝蓋發麻,禁不住搖搖欲墜。

這時候,皇帝開口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趙謹腦袋抵地,砰砰磕了兩個頭,決定臨陣倒戈,抱緊皇帝的大腿。“臣有罪,臣之所以上這封摺子彈劾家兄,只因受人威逼利誘,一時糊塗,實在非臣所願,懇求陛下,讓微臣將功折過!”

“你有何功可言?”朱翊鈞嗤笑。

皇帝沒有當場叫人把他拖出去,這讓趙謹仿佛看到一線生機,他斟字酌句:“容臣細稟,當日來找臣商量此事,讓微臣出頭彈劾家兄的,乃是臣的同僚,同為監察禦史的宋昀。”趙謹頓了頓,見皇帝沒有打斷他,才道:“而宋昀的老師,乃是當朝吏部尚書,王國光王大人!”

“你私燒糧倉,極刑尚且不為過,現在又在朕面前詆毀閣臣元老,是想罪加一等麼?”

“臣不敢!陛下英明,臣所言句句屬實,陛下可派人查驗!”

“朕自然會查,這就不勞你費心了。眼下在你面前,就兩條路。”朱翊鈞好整以暇,“一,燒毀官倉,助紂為虐,依大明律定,斬。”

趙謹忍住膽寒:“臣,臣鬥膽,敢問陛下,第二條路……”

“這第二條路,就是……”

“號外!號外!《博聞小抄》新鮮出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趙禦史大義滅親彈劾兄長,如今卻又出爾反爾,再上一折,竟說自己錯怪家兄,愧為手足,自請辭官!號外號外,奇了怪了,這天底下竟還有自打嘴巴的咄咄怪事,個中詳情,請君一觀《博聞小抄》!”

喧鬧的茶樓裡,這一聲吆喝依舊惹來不少注意,一份五文錢的小抄很快兜售一空,賣報的小夥計喜滋滋地揣著錢,帶著餘下的小抄,又上別處去了。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什麼禦史彈劾兄長,我不過兩年沒到京城來,怎的都聽不明白!”客棧裡坐了不少人,其中一個外地客商打扮的發牢騷。

旁邊的人哈哈大笑:“這位兄台有所不知,自從朝廷允許辦報之後,除了官辦的《兩京邸報》和《朝聞報》之外,又有泰西人范禮安、羅明堅辦的《西學報》,還有名士李贄等人的《博聞小抄》,如今可有六七種邸報小抄,像咱們這種人,平日裡拿上一份小抄在茶樓裡消磨一天,那再好不過了!”

那人撓頭道:“辦報的事情我也曉得,可那禦史又是怎麼回事?”

“瞧,不是咱京裡人,連這等大事都不曉得!前些日子,不是有個叫趙謹的禦史,彈劾了他的兄長,當朝內閣次輔,趙肅趙大人嗎?”

“對對,是有這事!”

“結果前兩天,他居然又上了一份摺子,說自己之前寫的那些,全是放屁,還說自己汙衊兄長,沒有臉面再當禦史了,嘿,這下可就熱鬧了,聽說當天朝廷上,皇帝老爺的桌子都堆滿奏摺,有人罵趙禦史信口雌黃的,有人說他定有苦衷!”那人說得眉飛色舞,興奮得好像自己當時就在場似的。

其他人也紛紛加入議論:“你瞧瞧,現在小抄上頭,那些文人都要吵翻天了,有的說賀子重是韃靼蠻子,沒有資格當大明的將領,又有人說,這才說明我泱泱中華兼容並包,連韃子都能感化!”

客商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些朝廷大事,也可拿來評頭論足?”

“怎麼不能!”那些人白了他一眼,臉上寫著“你真沒見識”。

“自從出了邸報小抄,如今足不出戶也能知天下事,原先朝廷大老爺們商量的事情,哪裡有我們這些小民置喙的餘地?現在好了,他們吵架,我們也能看個熱鬧,多樂呵!”

張府。

張甲徽急急忙忙跑進來,手裡還拿著份東西:“爹,您聽說沒有!”

“慌慌張張作甚!”張四維正在揮毫作畫,一朵即將在枝頭上綻放的牡丹,被張甲徽這一嗓子吼得筆尖微微一顫,霎時謬之千里,他沒了心情,把筆一擱,拿起白巾拭手。

“爹,趙謹那廝,居然臨陣倒戈,出爾反爾,把自己的臉給打了!”

“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張四維淡淡道。

“孩兒還沒說完呢!”張甲徽頓足道,“如今坊間沸沸揚揚,那些邸報小抄,都在議論這件事情,非議趙肅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也有不少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您說趙謹怎麼就……難不成他先前跟趙肅的那些恩怨,都是假的不成?”

“恩怨未必不是假的,興許他有什麼把柄被人抓住了,不過,也是要經過陛下首肯的,總而言之,陛下是站在趙肅那邊的。”張四維笑嘆:“他倒是念舊情,似足先帝。”

“您倒是一點兒也不急!”張甲徽著急搓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陛下面前反咬您一口,而且如今看來,那摺子顯然已經不起作用了!”

張四維搖頭:“你還少了點火候,這件事情,壓根就牽扯不到為父身上。”

張甲徽一愣:“為什麼?”

“為父向張太嶽進言的時候,早就留了一手,讓王國光的門生宋昀,出面去和趙謹接洽,誰都知道,王國光與張太嶽關係非比尋常,即便趙謹供出宋昀,那麼陛下也只會懷疑到張居正頭上。二者,無論趙謹是不是出爾反爾,這件事情的影響已經鑄成,趙肅註定要飽受非議,即便皇帝力保,也抵不住別人的流言蜚語,此時以張太嶽的性子,必然會咄咄緊逼,勢必把趙肅趕走不可。”

張甲徽想了想,嘆服:“父親大人高見,兒子不及遠矣。”

“你凡事要多看看,多想想,別老聽風就是雨,跟著別人瞎起哄。”

“是,孩兒受教。”

不出張四維所料,七月初,禦史曹一夔彈劾賀子重,非議其身份,並暗指趙肅以權謀私。

七月十二,禦史范俊劾曹一夔信口開河,汙衊勛臣,目光狹隘,言道賀子重於先帝繼位時立下大功,本不該以漢人韃子來區分,須知古往今來的英主與胡臣,如漢武帝與金日?,唐太宗與阿史那社爾,均為千古佳話,而賀子重的身份,恰可昭顯大明包容四海的泱泱氣度。

實際上,隨著範俊這本摺子一出,小抄上也出現不少軼聞,追溯賀子重的身世,說他父母雙亡,撫養他長大成人的,正是當年扶助曾銑家眷的義士王環。眾所周知,當年曾銑為嚴嵩父子所害,成為嘉靖朝第一冤案,而王環受過曾銑之恩,不惜千里護送被流放的曾家家眷,二十年後曾家家眷被放還,又是王環將他們護送回來,也因此被天下人交口稱讚,謂其義薄雲天,即便是韃子又怎麼了,生恩不及養恩大,能被王環收養的人,必然也是精忠報國。

不但是這些坊間傳聞,連帶著李贄這樣的名士,也親自執筆寫文,為賀子重辯護。

如此一來,輿論便轉了個風向,非議賀子重,指責趙肅的聲音越來越少。

七月廿五,皇帝下旨褒揚範俊,說其持正不偏,盡公無私。

言下之意,是贊同範俊所言,為賀子重一事蓋棺定論。

這些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趙肅一直在家裡冷眼旁觀,直到即將塵埃落定,他思量再三,終於決定進宮一趟。

朱翊鈞這些日子一直沒法抽空出宮,一聽說他來了,心頭歡喜得很,結果聽到趙肅的來意,笑容立時凝結在臉上。

“陛下,臣妻病故,臣請歸家為其奔喪。”

———心緒來潮的歷史小隨筆———

本章裡頭說到兩對人物——漢武帝與金日?,唐太宗與阿史那社爾。

關於這兩個少數民族將領,百度都有,我就不贅述了。

金日?是匈奴某部落的太子,淪為官奴。

後來受到漢武帝重用,甚至被漢武帝託孤封侯,古往今來,可謂殊榮。

但我更喜歡的是唐太宗與阿史那社爾這一對。

為什麼呢,因為在看這一對的故事的時候,感覺是很陽光,很溫暖的。

阿史那社爾終生維護國家統一,並且非常崇拜唐太宗。

他主動向為唐皇殉葬,說要追隨到地下效忠。

結果唐太宗也早有料到,特地囑咐兒子李治,讓他要勸住阿史那社爾,不能讓他尋死,甚至還在昭陵留了個位置給這位異族臣子。

咱先別說這娃是不是愚忠,單就他主動殉葬來看,如果不是唐太宗的人格魅力,怎麼會讓人追隨至此?

一個君主的胸襟,就決定了這個朝代的包容性。

遙想當時的唐朝,何其令人嚮往。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第142章

“何時去的?”朱翊鈞驚訝道,忽而發現自己語氣有點雀躍,忙又補了句:“你節哀順變。”

趙肅點點頭,面色凝重,倒沒多注意。“臣妻是月前去的,她生前在老家操勞家務,服侍婆母,臣沒有將她接來享福,已是不該,如今她病故,於情於理,都該回家一趟為她料理後事,還請陛下恩准。”

朱翊鈞道:“朕派人回去代你料理後事,必極盡哀榮,你就別回去了吧,依大明律,夫為妻服喪一年即可,也不必守孝的。”

趙肅嘆了口氣:“陛下,如今情勢,我若執意留任,有害無益。”

朱翊鈞哼道:“誰敢饒舌!你那弟弟,朕都替你打發了,他自打嘴巴,想來其他人也沒什麼話說!”

“臣一日不走,想讓臣走的人就不會死心,倒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若日後陛下有需要,也可快馬傳召臣進京的。”

他算好這個時間走人,不僅僅是因為陳蕙的死,而是因為現在新政已經慢慢上了正軌,一旦沒有外來幹擾,原本就不穩固的內閣團體馬上會出現內鬥的局面,就像現在,張居正與張四維聯合起來對付他,只要自己還在內閣一天,絆子就不會少,到時候只會出現一種後果:那就是大家的精力都在互相傾軋中消耗殆盡,從而直接導致新政的失敗,那麼趙肅所有的努力,連帶張居正的成果,都會付諸東流,重蹈歷史的覆轍。

每個人的仕途都不可能一帆風順,尤其官位越高,風險越大,在當年號稱“官場不倒翁”的徐階身上,也曾經發生過幾次足以讓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的危險,所以暫時的蟄伏和退讓,是很有必要的,自己一走,張四維和張居正的同盟就會開始出現裂縫,到時候,他先前掌握的證據,想把他們逐個擊破,會比現在更容易些。

見他還是執意要走,朱翊鈞抿了抿脣:“朕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有朕在,自能幫你遮擋一切風雨!”

照理說,一人是君,一人是臣,當皇帝的能對臣子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莫大的榮幸,臣子理當感激涕零才是,可趙肅明白,朱翊鈞護著他,不單單因為他們之間的師生情誼,還因彼此更深一層的關係,假使兩人是一男一女倒也罷了,偏偏趙肅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考慮,雌伏於對方身下,已經是最大的讓步,這種讓步,源於他的愛護和妥協,卻不是希望因此謀得什麼利益,如果今天他受庇於皇帝,那麼它日就會更加說不清道不明,這是骨子裡的底線和傲氣,無法輕易妥協。

所以趙肅沒有說話,只是跪下,以行動表示自己的回答。

朱翊鈞見狀,只當他不信任自己,也帶上三分氣性,怒極反笑:“好,好,你要走,你走就是了,朕沒求著你,你別回來了!”

明明就是在說氣話,趙肅暗嘆口氣,卻知道自己不能心軟鬆口,便順勢道:“謝陛下體恤,微臣擇日就上路。”

良久沒有等到回答,他知道那人是默許了,可又拉不下面子,心裡有些好笑和柔軟,便道了聲“臣告退”,還是無人回應,他起身,倒退了幾步,維持著微微低頭的姿勢,轉身欲走。

身體卻被從背後猛地抱住。

“你要去多久?”

“興許是……一年半載吧。”

是不是我做了那麼多事情,也留不住你?你為何對所有人都面面俱到,唯獨對我狠得下心?小時候還能對你撒嬌耍賴,可現在,難道要用皇命來壓你嗎?

許多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朱翊鈞終究沒有問出口,只化作一句話:“那你一路小心,早點回來。”

八月,趙肅上折請辭,謂言自己為官多年,建樹不多,實感慚愧,有負先帝所托,今上厚愛,今妻陳氏亡故,呈請辭去一應官職,歸家奔喪。

帝允。

朝野驚詫莫名,之前都以為趙謹一事帶來的影響已經慢慢消退,張居正也以為這個老對手會趁機倒打一耙,誰都沒有料到趙肅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請辭致仕。

趙肅要走,但工部的事宜,包括他需要元殊、申時行他們去做的事情,都需要交待妥當才能走,所以這一耽擱,就到了八月中旬才啟程。

那一天,來送行的人出乎意料之多,不止熟悉的同僚下屬,連帶平日裡沒打多少交道的人,也都來送一送這位被“無辜牽累”的趙閣老。

趙肅原本人緣就好,朋友也多,幾面之緣,但與之為善的同僚更多,這一請辭,使得原先質疑他的人越發被同情、聲援的聲音蓋了過去,甚至還有人猜測,是皇帝迫於首輔的壓力,不得不將趙肅罷黜。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何況張居正行事,早就有許多人敢怒不敢言,這些年來也少不了趙肅的從中轉圜,如今他人一走,張居正沒了制衡,也不知會獨大專橫到何等地步?這是許多人心中都惴惴不安的事情,趙肅的走,無疑也讓他們感同身受,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悲情感。

京郊景致甚好,折柳亭外,秋高氣爽,晴空萬裏,正是送別的好時節。

送別的人浩浩蕩蕩,讓來往行人客商都感到驚異,好奇打聽,這一打聽之下,便又有不少百姓加入送別的行列,只因趙肅為官持正和氣,與人為善,那些開海禁、聞道台的新政,尋常百姓雖然沒有切身受益,可也知道這位閣老是個好官,是他讓咱大明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好過。古往今來,中國老百姓的願望最為樸素和簡單,但凡上位者做了一丁點好事,讓他們看到希望,都會稱其為好官,如今趙閣老這個好官要走了,理當來送上一送。

“知道的當我們來送別,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要聚眾謀反。”元殊看著人群喃喃道。

申時行一腔愁緒頓時被這句話衝散不少:“同佳兄豁達樂天的胸襟,我自愧不如。”

元殊笑道:“這些年來,比這艱難的境遇,少雍都捱過來了,他都不當回事,我們替他難過作甚?”

他說得並沒有錯,當年趙肅被嚴嵩父子當成對付裕王的靶子,進了詔獄,差點沒了半條命,後來也照樣因禍得福,入了嘉靖帝的眼,現在不過是辭官罷了,莫說還有機會起復,就算以後當個富貴閒人,又何樂而不為?

趙吉牽著趙肅的馬在前面走,後面跟著兩輛馬車,裡頭坐著趙耕趙耘和牡丹他們。

眼看走出老長一段路,趙肅正想與他們辭別上馬,卻聽後面一陣快馬疾奔之聲,數十騎錦衣衛飛馳而來,為首正是當年隨同趙肅一道下廣州的薛夏。

“大人請留步——!”

薛夏大喊一聲,動作利落地下馬,卻是額頭見汗,想必一路行來趕得很快。

“大人!”他喘了口氣,“皇上有令,命我等隨身保護大人歸家,在大人返京之前,護衛左右,以策安全!”

第 143 章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臉色各異。
趙肅辭官出京,私底下揣測的人不少,都道皇帝為顧全大局,放棄了自己的老師,又道趙肅這一走,只怕再要起復,就不是那麼容易了,結果京郊折柳亭,無論是別有用心,還是惋惜遺憾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快馬加鞭的數十騎錦衣衛受皇命而來,即將護送趙肅南下。這種殊榮,誰人有得?看來趙閣老不僅沒有失了聖眷,反倒以退為進,加深了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如此是帝命,那就推辭不得,趙肅心知那人的用意,不免暗自苦笑,可又熨帖感動。
“趙肅微末之身,豈敢勞煩諸位隨行?”肅拱手道,薛夏是老熟人了,但客氣話還是要說的。
“大人客氣了,我方才怕追不上,所以趕路趕得快了些,您且與諸位大人敘別,無須理會卑職等。”薛夏自然也客客氣氣,自從當年跟著趙肅在廣州轉了一圈回來,他的傲氣就收斂很多,這些年在京裡磨練了一遭,遷至錦衣衛指揮同知,僅次於錦衣衛都指揮使,在錦衣衛裡,也是個一人之下的人物了。
皇帝派他出來保護趙肅,他心裡頭一丁點埋怨也沒有,因為他很清楚,當今聖上從來就不會做隨心所欲,毫無目的的事情,以自己在錦衣衛裡的地位,還派他隨行保護,那就說明趙閣老在這位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而且極有可能日後還要起復的,沒辭官前,趙肅就已經是次輔了,如果他日真又卷土重來,誰能擔保不是一躍而上首輔的位置?早點打點好關係,有利無弊。何況他這些年與趙肅關係也不錯,這趟差事,自然樂意之至。
這邊敘完別,趙肅等人上路,二十騎錦衣衛,兩輛馬車的小娃娃與女眷,一輛馬車的書籍雜物,加上趙肅、趙吉幾個,就算趙府人口簡單,這麼算下來,也是蔚為壯觀的一群,況且薛夏等人還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簡直就像欽差出京辦案,絕對無人敢惹。
回家奔喪,腳程不能慢,但是帶著小孩子和女眷,也快不到哪裡去,這一路下來,過了將近兩個月,才算到達福州地界。
福州官道平坦,趙肅騎著馬跟薛夏在前面,其他人在後頭緩緩跟著。
離家越近,趙肅感慨越深,轉眼間也已十數年過去,恐怕母親陳氏鬢邊的白髮也多了。
自從來到這個時代,陳氏一片慈母之心,不因貧賤富貴而改變,但在他當了京官之後,卻不肯跟去京城享福,即便封了誥命,還是待在長樂那個小縣城裡,聽說這幾年又在自家後院辟出一塊田地,種了些青菜瓜果。
而對妻子陳蕙,趙肅說不清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這個時代的標準來看,她體弱多病,而且常年不在身邊,自己不但沒有納妾,還親自扶養兒子,已經十分對得住她,但趙肅骨子裡,畢竟永遠也無法徹底成為一個“古人”,一對夫妻十數年沒見過面,這放在後世正常嗎?當然不正常。然而在古代,這是十分常見的事情,丈夫放外任,妻子留在老家照顧公婆子女,只不過陳蕙是自願的,她身體不好,也無法適應京城的生活,更不想與那些官宦家眷應酬。以趙肅的身份,她到了京城,說不定還會被宮裡接見,這對別人來說或許是求都求不到的殊榮,可放在陳蕙身上,卻避之唯恐不及。
這麼多年的分離,就算原先有什麼感情也早就消磨殆盡,更何況趙肅對也一直只有夫妻之義而已,陳蕙也只有在每幾個月寄來的信中,在婆母陳氏對兒子孫子絮絮叨叨的問候和關懷中,夾雜著一兩句淡淡的話,一如她的人,淡得幾乎剩下影子,了無痕跡
薛夏見趙肅有點出神,心知他是想起自家病故的夫人了,便湊過來閒聊,有意讓他分分神,也免得傷心過度。“這一路走來,雖然已是深秋,但從北到南,葉子卻越發綠了,讓人一丁點也看不出臨冬。”
趙肅道:“南方便是如此,再怎麼冷,福建也不會下雪,不過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樣,北方是乾冷,南方是濕冷。這濕冷,有時候比乾冷還要難熬,許多北方人便說到了南方過冬,一點都不習慣,摸上去都是濕漉漉的,連被子也是,伸手一摸,都像剛洗好沒晾乾的。”
薛夏想像了一下那個情景,哎喲一聲:“那可不是難受極了。大人都怎麼過的?”
“過了那段時間就好了,靠海的地方都這樣。廣東那邊也不例外,不過就算這樣,我也樂意住在老家。”趙肅笑了笑,“這靠海,海鮮就多,首先吃是一絕,出洋的船隻來來往往,新鮮玩意也多,要玩,也不遜於京城。這些年倭寇幾乎絕跡,海患也慢慢平息,水師已經初具規模,待我大明將海疆都建設起來,把包括台灣在內的海上列島都涵括進來,讓外強不敢窺視,才是真正高枕無憂的時候。”
薛夏疑惑:“台灣?”
趙肅喔了一聲:“便是澎湖。”
薛夏想到臨行前,皇帝給了他一道密旨,讓趙肅可以在必要時,節制兩廣、閩浙一切兵權事宜,包括水師,代天子行事,先斬後奏。屆時,連總督巡撫也得聽命於他,當然,這道旨意在他們上路的第二天,薛夏不敢耽擱,就已經交給趙肅了,只是他不太明白皇帝這樣做的用意。
如果是為了表示對趙肅聖眷為衰,何不明明白白昭告天下,賞賜財物或封號於趙肅,這在本朝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反倒是以這樣暗中授命的方式,越發令人琢磨不透。
趙肅仿佛看出薛夏的疑問,淡淡道:“陛下唯恐這幾年,南邊會有戰事,到時候朝廷離此地千里,消息傳遞未免不及,也是以防萬一,以策安全。”
薛夏大吃一驚:“南邊要有戰事?”

作者有話說:
注:台灣這個名字,據說是明末才出現的,當時還沒有,所以趙肅說漏了嘴,就馬上圓過來了

第 144 章

“只是推測罷了,近來遼東和南邊都有些動靜。”趙肅輕描淡寫,一語帶過。他沒有細說的是,遼東的動靜來自朝鮮,從兵部那邊遣在朝鮮的細作回報來看,日本頻頻騷擾朝鮮沿海,雖然動作不大,但沒有間斷,如今的朝鮮王朝承平已久,國小人窮,但朝廷黨爭一點兒也沒落後於明朝,同樣勾心鬥角,互相傾軋,在這種情況下,軍事力量當然不可能強大,朝鮮國王李琈去年才剛剛登基,原本聽到日本沿海不斷擾邊,還好一陣慌亂無措,結果久而久之,看到對方似乎沒有登錄的意思,也就麻木了,聽之任之,只要不是鬧得太嚴重就不去管。但朝鮮不管,明朝不能不管。一來朝鮮李氏王朝對大明畢恭畢敬,自稱臣屬,雖然這個臣屬國並不爭氣,但對於宗主國來說,朝鮮要是太過爭氣也會讓人警惕,所以一直以來,明朝都睜一隻眼。二來倭國叩邊,最終的目標明顯不是國土狹小,物資貧瘠的朝鮮,而是中原王朝,脣亡齒寒,從戰略的意義來考量,為了遼東的安寧,一旦日本真的打到朝鮮,明朝也得出手相助。
所以當朝鮮細作向朝廷報告了倭國這一動態之後,馬上引起了兵部的重視,並上報給內閣和皇帝,好巧不巧,就在這個時候,已經占據了爪哇的荷蘭向明朝提出借台灣,也就是澎湖地區作為居留地進行通商的請求被朝廷拒絕之後,又提出租借濠境的要求,這一回朝廷沒有明確拒絕,只說此時濠境由葡萄牙占領,荷蘭可以自行與之協商。這只是一個權宜的藉口,皇帝和內閣的目的在於希望荷蘭與葡萄牙最終打起來,朝廷好找機會收復濠境,而此時廣東沿海往來荷蘭商船之中,發現倭人的身影,而且看那模樣,不似尋常商賈,廣東巡撫不敢怠慢,連忙上報。這一南一北,同時滋生是非,在戚繼光這等久經沙場的老將來說,卻巧合過了頭,明顯有些刻意,是以在趙肅離京之前,還曾就此事和戚繼光商討過,皇帝當時也在場。
所以趙肅這句話看似尋常的話,實際蘊含著極為豐富的含義,一旦遼東有有戰事,很有可能荷蘭也會跟著不安分,這個時候,無論是摻和還是觀戰,天高皇帝遠,那些總督巡撫一來一回的奏報,也要花上不少時間,而趙肅坐鎮福建,就能起到居中調度的作用,免得浪費時間中途請示,為己方贏得寶貴時機。
薛夏則想得更多,他見趙肅並不意外,就知道他早已知情,那麼陛下為何不親自把密旨交給他,而要通過自己去傳達呢?無非要告訴他,趙肅在聖上心目中的地位,讓他不可怠慢。想通了這一層,他對趙肅就越發敬畏起來。
一行人入了福州府,腳程便緩了下來,趙肅雖然歸心似箭,但考慮帶了一大幫婦孺老幼,自己不用休息,別人也要休息,再說這幫錦衣衛,雖然受命隨行,也不是趙家的僕役,就跟薛夏說了一下,準備找間大客棧投宿一晚再走。天色還早,而且晴朗,他們走的是大陸,沿途道路兩旁擠滿了人,別說轎子了,就連騎著馬要通過也難,只是中間留出一條路來,嗩吶聲由遠及近,嘈雜熱鬧,一隊身穿大紅衣裳,鮮艷奪目的隊伍行了過來,八抬大轎前面一匹白馬,上頭坐著個年輕人,顧盼風流,喜氣洋洋。
趙肅道:“看樣子是今日有人迎親,我們避讓一下吧。”
薛夏答應,讓手下到後頭去吩咐一聲,趙家的馬車也連忙靠著路邊停下,只是道路寬度畢竟有限,對方花轎隊伍又很龐大,加上兩旁圍觀的人群 ,等到走近了才發現還是堵住,一時半會是通不過了,除非把人群疏散了,趙肅他們的馬車才能再往旁邊避一避。
旁邊就有路人哎喲一聲:“今日是知府公子僗親的大好日子,知府大人早就吩咐下去,花轎途徑之處,全城馬車都不準通行,你們怎麼還駛到這條路上來?”
馬上的新郎官見狀,皺了皺眉:“怎麼回事,不是清路了嗎?”
花轎後頭隨即有人小跑上來,對著他賠笑:“公子見諒則個,估計是城門的卒子忘了說,不小心把人給放到這條路上來了,小的馬上去讓他們避讓,您別生氣!”新郎官沉下臉色:“我事先提醒過你多少遍了,這大好日子,誤了吉時,你擔當得起嗎?”

“小的馬上把他們拿下!”
“現在是拿人的時候嗎?先把他們趕到一邊,回頭查查他們是什麼來路,再和他們算賬!”
“是,是!” 那人被他罵得唯唯諾諾,一邊帶著一些衙門官差來清路,對趙肅他們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快些到一邊去,知府公子大喜的日子,不與你們計較!”
薛夏和一干錦衣衛也變了臉色,錦衣衛三個字,在京城素來是橫著走的,雖說這些年收斂了很多,但也輕易沒有人敢掠其鋒芒,聽到這三個字,唯恐避之不及,哪知道來了這南邊,居然被人撞了上來。
薛夏怒極反笑,本欲發作,思及趙肅還在一旁,他在是正主兒,而且趙閣老還趕著回家給夫人奔喪的,變忍住了氣,看向趙肅,輕聲問:“大人?”
趙肅一笑,對方的輕慢在他看來渾不在意,完全不值得一提。 “他難得大喜日子,讓一讓也無妨,只是勞煩竹石了。”
竹石便是薛夏的表字,她聞言忙道:“大人說哪裡的話,應當的!”
說完就指揮著手下和趙家的下人路邊的人疏散了一些,將馬車往裡靠了靠,直到足以讓對方的轎子通過,可就這樣也耽擱了一些時間,新郎官臉色陰沉地看了趙肅一眼,也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行去。
他那個眼神,擺明瞭是不肯罷休的,這群錦衣衛哪裡還有看不出來的,薛夏手邊一個叫餘善的笑道:“呦呵,就一個小小的知府的兒子成親,也敢擺這樣大的譜,還想來找回場子不成!”
另一名錦衣衛黃永也笑道:“怕它作甚,兄弟幾個自從跟著閣老出京,就沒好好活動過筋骨了!”
“就你們話多,還不趕緊走!”薛夏瞪了他們一眼。
幾人嘻嘻笑著,重新讓馬車駛上大路。
趙肅是個不喜歡擺架子的,跟這群人棍久了,別人也都知道他性情好,不會斤斤計較,更不像其他文臣那樣自恃身份,所以一干錦衣衛都與他相處愉快,言語之間也親近隨意得很。
見他們要走,旁邊有老人家好心提醒道:“幾位是外地來的吧?這知府公子可不好相與,各位還是趁早離城吧,免得多生事端。
誰知這些“外地人”聞言猶面色平靜,似乎不當一回事,馬車裡還有小孩兒掀起車簾子往外探看嬉笑,老人家搖搖頭,心道這些人真是不知道利害,只怕要吃些苦頭,也就不再勸。
卻說他們一行去找福州城的客餞投宿,卻都被告知住滿了,沒有空餘的房間,如此反覆幾次,到了第三間客棧的時候,餘善終於憋不住火氣,一掌拍在櫃檯上,對掌櫃吼道:“你娘的,老子明明看這裡的人不多,你跟老子說沒空房了?!
餘善的名字雖然有個善字,但人長得五大三粗,一點兒也看不出良善,掌櫃被他嚇得真抽冷氣,恨不得像旁邊店小二一樣縮起來,再看他後面一大幫子人,苦笑道:“大爺,不是小的故意刁難,實在是先前知府管家那邊來了人交代,說凡是你們來投宿,一慨不予接納,現在您就是去別處,也是一樣的,實在怪不得小人啊!”
薛夏冷笑道:“你怕得罪知府,就不怕得罪我們?今兒個爺就是要住下了,有本事你就來趕!”
能開客棧的哪能沒養幾個護院,以防有人來搗亂,可看到對方這麼多人,一個個都是精壯男子,雖然常服打扮,可也掩不住骨子裡那股殺氣騰騰的氣勢,有的腰間還別著刀,明顯不是尋常百姓,掌櫃一下子就焉了下來,一面苦著臉招呼他們,一面偷偷派人去給知府衙門通風報信。
為難他們的不是福州知府楊暉,而是今日大婚的知府公子楊鵬舉。
福州城的人都知道,這知府公子天資聰穎,讀書也厲害,今年二十有三,己經有了舉人的功名,而且聽說平日裡楊知府的諸多政令,聽說也大都出自這個知府公子的主意,可謂是上陣父子兵,楊公子就是楊知府的首席幕僚,所以沒人敢小覷。
楊公子大婚,城裡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都上趕著去慶賀送禮了,更難得的是,聽說楊知府跟上司關係也好,所以福建巡撫,總兵也都派人送來賀禮,面子大得很。
楊知府為了愛子的大婚,還特地提前吩咐,暫時關閉其中一個城門,讓官兵把兒子迎親的必經之路給把守起來,不給人通過,可那時候的交通管制畢竟不像後世那樣有對講機可以遙相呼應,這不,就出了點意外,趙肅一行的馬車擋住去路。
要說不過是一點小事,趙肅念著人家成婚,最後還給人讓了路,可楊鵬舉見薛夏等人行止傲慢,明顯役把自己放在眼裡,又因這麼一耽擱,差點誤了吉時,他心頭惱怒,就吩咐下去,讓全城的客棧都不能接待趙肅他們,也不放人出城,等對方親自上門來賠罪再說。
楊府管家辦妥了事情,跟著大夥兒一起在喝喜酒呢,就聽說趙肅他們壓根就不買客棧掌櫃的帳,還強行入住,不由愣了一下。
這會兒楊公子己經和新娘子入了洞房,不好打擾,他只好去請示知府。
楊暉能仕途亨通,從一介小小的教諭升到如今一府主官,當然不是蠢人,他聽管家說完事情緣由,來龍去脈,就覺得不對勁。
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祝衝撞了知府公子大婚的轎子,不僅不以為意,沒有急著來賠禮道歉,還敢大刺刺入住客棧,明擺著沒把知府放在眼裡,如果不是膽大包天,就是有恃無恐,尤其在聽完管家的描述之後,更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這個時代的資訊並不發達,縱然有了報紙面世,可沒有火車汽車這樣的交通工具,報紙的流通範圍也有限,往往在京城剛出的邸報,一兩個月後能到達福建就不錯了,所以楊知府就算剛剛聽說了趙肅辭官的消息,也沒想到這上頭去。
在他看來,三朝元老,帝師兼太子老師,何等尊貴,就算是致仕返鄉,當然也是排場越大越好,怎麼可能輕車簡裝,一聲不響就來了?就算他不知道,巡撫大人肯定也會得到消息,提早通知他的。
“你去兵房說一聲,讓黃四帶些人去查查他們的底細,說不定是哪裡來的流寇充大頭呢,正好一網打盡了!

第145章

這是一樁不大不小的事情,楊知府雖然馬上作出處理,可也沒太當回事,等到賓客散盡,他也準備去小妾屋裡歇息的時候,兵房頭兒黃四才灰頭土臉地回來,臉色難掩驚惶。
結果楊知府被人告知,他的人去了,非但沒能把對方拿下來,知府衙門兵房的官差,連同管家,反倒都被一應扣留在客棧裡。那些人囂張得很,就算聽到知府衙門的名頭,也毫無懼色,還撂下話來,讓知府親自去領人。
其實當時余善的原話是:讓你們的知府滾過來。
只不過黃四當然不敢這麼原話轉達,饒是如此,也讓楊知府氣急敗壞,丟的不單是裡子,還有面子。“對方是什麼來路,你摸清楚了沒有?”
黃四哭喪著臉,吞吞吐吐:“他們都帶著刀,看說話的模樣不像流寇,也不肯表明身份。”
不像流寇?楊知府嚇了一跳,別是惹到什麼不該惹的人。
“他們說話的時候,你就聽不出一丁點蛛絲馬跡嗎?”
黃四冥思苦想了半天,啊了一聲:“聽那口音,不像南邊的,而且我們的人被制住的時候,動靜不小,從二樓走下一個人,對他們說了句,大人還要休息呢,你們別鬧得太過了。”
楊知府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什麼大人?”
黃四搖搖頭:“卑職不知,當時手下兄弟都被扣在那裡,卑職趕著回來給大人您報信。”
帶著刀,口音還是北邊的,還有那句大人,讓楊知府的酒意睡意早就灰飛煙滅。
黃四見他不言不語,催促道:“大人,您給句話吧?要不我再帶人過去?”
“你急什麼,再去?去救人還是送人?”楊暉瞪了他一眼,“本府要漏液去拜訪巡撫大人一趟,你帶上人,隨我去。”
黃四見機得很快:“是是,卑職這就去讓人備轎!”

三更半夜,誰會沒事坐在廳堂裡會客的?
所以當巡撫大人睡意朦朧地從被窩裡被喊起來的時候,臉色當然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楊知府還有一大幫手下被扣在客棧裡,他當然不可能再自己跑過去送死,思來想去,還是來找巡撫大人拿主意最穩妥。
他見巡撫大人披著外裳,一臉倦怠外加沒好氣,忙扯出笑臉:“漏夜叨擾撫台大人,實在過意不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遞了個眼色,隨行的下人捧著厚禮獻上。
巡撫卻沒心思看,開門見山就問:“今日不是令公子大婚嗎,樂晏何以匆忙來次,莫非有何要事?”
楊知府苦笑一聲:“若非有要事,也不敢此時此刻來拜訪。”


說罷便將來龍去脈簡單敘述一遍,當然,略過了楊鵬舉因為對方擋道而尋釁報復,不讓它們住客棧的事情,只說對方行跡可疑,他生怕來路不正,所以派人去查探,結果卻被扣在那裡。


巡撫大人甫聽說那些人居然敢無視官差,也大吃一驚,等到知道經過,卻漸漸冷靜下來。

巡撫大人:“這事只怕不是那麼簡單。”
楊知府賠笑:“下官也是這麼懧為,所以趕緊來與大人報備一聲,好請大人定奪。”
他姓楊,巡撫也姓楊,加上楊知府平時很會做人,所以跟這位巡撫關係也不錯,可不錯歸不錯,涉及官場的事,大家都不含糊,楊知府現在來求人,擺明瞭讓巡撫去出頭,巡撫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楊大人,此事你做得不妥吧,還沒弄清楚緣由,怎可隨意去拿人,你可知道前陣子京裡剛出了個事?”
楊知府忙道:“請大人明示。”
楊巡撫道:“工部尚書,趙肅趙閣老辭官歸鄉,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到了。”
楊知府結結巴巴:“不,不至於吧,若是閣老,怎會不表明身份?”
楊巡撫想想也是,可又鬧不清對方究竟什麼來歷,沉吟片刻,終於道:“本撫與你走上一趟吧。”
楊知府一臉感激涕零,連聲道:“多謝大人厚愛,下官這就去準備!有勞大人,有勞大人!”
錦衣衛做的事情,趙肅並不贊同,但也沒有幹涉,畢竟人家的老大不是自己,只要他們不是鬧得太過,他不會插手,更何況那個知府公子確實有些跋扈了,如果趙肅他們現在只是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怕早就被擠兌得低聲下氣去給知府公子賠禮道歉了。
把知府的人扣在客棧,沒法大事化小,這會兒整個客棧的人都被驚動了,有些怕事的早就退房走了,還有些好事的躲在一旁看熱鬧。
知府衙門的人被五花大綁丟在一樓大堂,嘴巴被抹布塞著,想罵也罵不出來,一個個蔫了吧唧,東倒西歪。薛夏和趙肅等人在二樓,而樓下,餘善等人在圍成幾桌在賭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賭坊。掌櫃和店小二苦哈哈地來回招呼眾人,上酒上菜。

巡撫和知府聯袂來到客棧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情景。
楊知府差點沒氣歪鼻子,自己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這麼作踐,算是徹底顏面掃地了。
下意識就想破口大罵,讓人把對方拿下,好歹想起巡撫大人還在旁邊,忙道:“大人,就是這幫人,目無王法,簡直是,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雖然是大半夜,但一群人馬,氣勢洶洶,喧囂吵鬧,加上那些燈籠火把,亮如白晝,客棧裡的人自然也早就瞧見了。
掌櫃哭喪著臉心想完了,這回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眼看他這家客棧說不定就要被封。
餘善當先走出大門,對著馬上的楊巡撫道:“來著來者何人?”
楊巡撫沉聲道:“本撫乃福建巡撫楊汝輔,爾等又是何人?”
從餘善等人不慌不忙的神色,他已經猜測他們來歷不凡,可究竟是何身份,此刻還斷定。
聽見對方是巡撫,餘善總算客氣了些,拱手道:“下官錦衣衛鎮撫餘善,見過巡撫大人。”
一邊亮出腰牌,表明身份。
楊巡撫和楊知府都臉色大變,錦衣衛?錦衣衛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錦衣衛鎮撫是從四品,而福州屬於上府,上府知府為正三品,所以楊巡撫的品秩比余善高,理當由余善向他行禮,但是錦衣衛這個機構,本來就不可以尋常論之,因此楊知府非但沒有計較餘善的失禮,反而還強忍著下馬給餘善行禮的衝動,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向楊巡撫求救:“大人……”


楊巡撫回過神,下了馬:“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想來也是一場誤會,不知余大人何以到了此地?本撫並無接到任何消息……”


餘善笑道:“不怪楊大人,是我們家大人不欲張揚,本想著在這裡歇息一晚,明兒就啟程走了,誰知道在路上衝撞了知府大人公子的喜轎,讓道了還不算,連住的地方都差點沒了,這不,逮住了一群宵小,還在裡頭綁著,大人來得正好,就把他們帶回去吧。”
別看余善人高馬大,錦衣衛出身的,沒一個是簡單的人物,這一番話下來,連消帶打,半是自嘲半是諷刺,把楊知府的面子一片片削得半點不留。
楊巡撫小心詢問:“不知你家大人是?”
餘善道:“下官的頂頭上司是錦衣衛同知薛夏薛大人,此趟奉皇上之命,護送趙閣老返鄉。”
楊知府只覺得頭暈目眩,腳下一軟,差點沒跌倒。楊巡撫一愣之後,卻露出驚喜的神色:“原來是趙閣老到了,可是在客棧之中,勞煩余大人通傳一聲,就說楊汝輔求見。”

作者有話要說:
楊汝輔:你們還記得我嗎,你們肯定不記得了,打醬油也希望有春天啊(ToT)/

第146章

沒等餘善去通報,裡頭就傳來一聲朗笑:“故人在此,少雍怎能不倒屣相迎!”
隨著聲音響起,一名身穿素色常服的男子走了出來,看上去二三十左右的年紀,卻沒有蓄須,面容爾雅,眼神清湛,看上去便如世家公子一般,若不是楊巡撫當先拜倒,誰也不會想到他就是內閣中張居正的第二人,名震天下的趙少雍。
後面跟著薛夏,本是讓人見而變色的錦衣衛頭頭,現在到不怎麼引人注意了。
沒等楊汝輔當真跪下,趙肅便已伸手將他扶住,笑道:“如今我已不是官身,子淳兄卻是二品大員,論理該是我拜你才是,怎當得起你這一拜?”
楊汝輔一面欣喜趙肅沒忘了自己,一面執意拜了拜才作罷:“即便不論官階,為國為民,大功於社稷,又是帝師汝輔也理應行禮。”
“長樂抗倭之後,一別十幾年,沒想到子淳兄已是一方督撫大員,不知可還記得當初在城墻之上的戲言?”趙肅噙笑道。
楊汝輔先是一愣,然後忽然就想起來了。
當年倭寇來犯,援兵未至,情況凶險至極,二人幾天幾夜守城,累得不行,就彼此依偎著靠坐在城墻下面,楊汝輔想到城破之日自己要殉城,滿腔悲涼,就跟趙肅開始東拉西扯,說早知道會是這麼個下場,自己還不如去當個賣糖的,因為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糖,老想著以後開個糖果鋪子,趙肅就在那裡邊聽邊笑。
這麼一回憶,無疑讓楊汝輔有種時光如梭的感慨,當年的他們一個是剛剛上任的小縣令,一個是鄉試奪魁的解元公,轉眼之間,自己已經老了,趙肅雖然辭了官,卻風華如故,雍然清貴,半點也不顯老態。
兩人相視一眼,都哈哈大笑起來,親近感一下子增加不少。
相比之下,楊知府卻汗流浹背,度時如年。

楊汝輔道:“少用不說,我都忘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入內一敘?”
趙肅伸手一引:“請。”
幾人入屋分頭坐下,楊知府是個有眼色的,沒等趙肅開口,自己就先跪下了:“犬子狂妄無知,衝撞了諸位大人,還請閣老寬宥則個!”
趙肅和顏悅色:“大人請起,趙肅如今只是平民百姓,大人無須跪我。”
薛夏也跟著笑道:“知府大人言重了,只是令公子一介舉人之身,竟也能調動官差為他賣命嗎?好在薛夏還有一官半職在身,否則可真是擔當不起了。”
兩人一個白臉,一個黑臉,端的是默契。
楊知府額頭上的汗流得更急了,這些官差是自己派來的,可他現在只能推到兒子身上,這樣自己最多就是個教子不嚴,縱子行兇的罪名,若是讓趙肅他們知道是自己授意的,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教導犬子!”
趙肅但笑不語。
薛夏聞言卻更添了厭惡,自己做錯了事情,偏偏還要推到兒子頭上,看來知府公子那麼跋扈,也不是沒有緣由的,他打定主意回去參這個知府一本,也就不再開口。
楊汝輔見狀,也皺了皺眉:“你先回去罷。”
楊知府見趙肅等人面無異色,只當他們不再追究,心頭大定,諾諾退了出去,卻不知自己已經上了錦衣衛的黑名單。

他一走,楊汝輔這才向趙肅和薛夏拱了拱手:“楊某禦下不嚴,讓諸位見笑了,這事錯在楊暉。他日楊某也會向聖上說明此事的。”
趙肅道:“區區小事,子淳兄何須掛懷,如果不是他,咱兩也不會相見了。”
楊汝輔點點頭,跟著感嘆幾聲。
薛夏在場,又是大半夜的,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略略寒暄幾句,就起身告辭,約定白天再來拜訪,趙肅卻道自己現在身無官職,要拜訪也是自己上門,哪裡有讓巡撫大人屈尊的道理,這又讓楊汝輔見識到趙肅的滴水不漏。
兩個人除了在長樂那段同生共死的日子,後來其實交集很少,楊汝輔一路升官,調任外地,最後又回到福建當巡撫,算得上官場老手,履歷豐富,可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趙肅為何能年紀輕輕就平步青雲,位極人臣那麼多年,就算辭了官,還有皇帝親自點名錦衣衛護送,放眼歷朝歷代,從來就沒有人能有這種榮耀。
有才幹,有學識,既是帝師,又是太傅,不驕不躁,做事高調,做人卻低調得很,到了風口浪尖也捨得急流勇退,毅然放手,這樣的人,哪個皇帝會不肯信任重用?

雖然楊知府回去之後大發雷霆,把兒子從洞房裡揪出來,鬧得雞犬不寧,父子失和,但這對趙肅來說,不過是一件小插曲罷了,但卻因為這件事,楊汝輔不顧趙肅的推卻,執意又派了巡撫衙門的官兵護送趙肅回長樂。
等趙肅回到長樂的時候,一大幫錦衣衛加上巡撫衙門的官兵,看上去不像一般辭官回家的失意官員,反倒像衣錦還鄉的,長樂縣自不必說,趙氏宗族的人更不敢怠慢,族長帶著族人親自迎接,一時熱鬧無兩。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讓原本想鬧些麼蛾子當眾使趙肅下不來台的吳氏完全沒了希望,她要是敢鬧,別說族長他們不會放過她,單是跟趙肅在一起的那些錦衣衛,就能輕而易舉捏死她。
趙謹兩次上折,最後落得個被削職為民的下場,皇帝明說了,此人永不錄用,這是何等的恥辱和烙印,趙謹數十年苦心經營,全部化作烏有,他帶著妻兒回到長樂,也不肯再見人,整天困在自己的屋子裡。
吳氏為此傷心透了,也對趙肅越發恨之入骨,可現在的趙肅早已不是吳下阿蒙,進士出身,三朝元老,光這些名頭就能壓著吳氏在他面前直不起腰,更別再提起他。他只很當年沒有再找人吧 趙肅推下河的時候盯著他死透了才走,結果讓他留著一口氣,從此像換了個人似的,飛黃騰達,貴不可言。

第147章

且說喪事,陳蕙早已下葬,入了趙氏宗族的墳地,趙肅如今回來,不過也就趕上在她墳前和宗祠裡上幾柱香。相比趙肅的喟嘆,趙耕和趙耘卻談不上多少傷心,雖然他們依組規矩,老老實實在母親牌位前叩頭上香乃至守夜,但兩人在繈褓之中的時候就已經離開陳蕙,一手被父親帶大,身邊唯一親近的女性,也就是牡丹等幾個婢女,心中對於生母的記憶,實在是模糊而遙遠,也許過幾年,等他們再大一些,體會到生老病死的苦楚之後,會對這位母親生成緬懷的趕上,現在為時尚早。
照規矩,夫為妻要服齊衰,為期一年,也就是說,一年內是不能另僗新人的。趙肅別說新人,連妾室都沒有,雖然他現在身無官職,可年紀輕輕,誰能料到日後會不會東山再起,如果會的話,那麼如果能成為趙肅的填方,連帶著女方一家,都會跟著沾光。於是在趙肅還在喪期的時候,許多人家就已經盯上了這位“佳婿”,託人上門拜訪探聽口風,只等一年一過,就為他說親。
這種小事,趙肅向來是不予理會的,他無意續弦,也囑咐母親陳氏不要過問此事,家裡有趙耕和趙耘,已經足夠了,再來個不是同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將來會不會鬧糾紛尚且不說,趙肅自己是沒有什麼心力再去管教的,現在的兩個,就經常讓他扶額無語了。
回到長樂的日子是平靜的,可又不是常人想像之中的平靜。
按照常理論之,像趙肅這種退休官員,甭管早退晚退,等到在野了,全是無所事事,要麼在家裡含飴弄孫,當然這條排除,趙家兩個兒子也才十歲,上哪兒找孫子去?要麼徜徉於山水之間,作畫寫字,看書打拳。但是趙肅的生活全然不是這樣的。
作畫是不作的,趙肅沒那愛好,寫字倒還是經常寫,可寫的是國策條陳,看書也是看的,只不過看的都是京城快馬送來的邸報和范禮安贈予的泰西譯作,鍛煉身體到沒有落下,趙肅每天晨起,只要有空就回去騎馬跑步,一圈下來,整個人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是過了三十的人。
京城裡親近趙肅的人,隨著他的離京,也通通沉寂下倆,申時行、元殊等人,依照趙肅的吩咐,低調行事,能不出頭就不出頭,在政務方面,盡量向張居正靠攏,凡是張居正提出來的事情,都不要反對,甚至還可以贊同,給人造成一種感覺,那就是趙肅的影響已經消失,他的黨羽失去了靠山,都在向首輔投誠示好。

張居正個人色彩非常強烈,對於政敵,不吝於重用,所以元殊這些人,在趙肅走後,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排擠,他們依舊能在朝堂上立足下來,並且做著指著範圍以內的事情,儘管伸展的尺度遠不如之前,但這就足夠了,能夠保存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趙肅實際上基本上每個月都能收到不少信函。其中大部分是皇帝的,有表達思念之情的,也有拉家常的,朱翊鈞熱衷於和他訴說自己每天碰到的一些瑣事,有時候就連飯多用了一碗,宮裡一株罕見的牡丹開了,也會與趙肅分享,這裡面的樂趣,並不在於這些瑣碎的小事,而在於分享的對像是誰。
在他幼年時,兩人就曾經以通信來聯繫,長達數年之久,如今仿佛又找回了當初那種感覺,趙肅津津有味地讀著這些信,也會給他寫信,甚至給小小的太子殿下寫信,當然信的內容與眾不同,他把《資治通鑒》和《史記》上面的內容,一個個用畫畫配圖的方式改編成故事,給千里之外的太子朱常洛啟蒙,猶如當年教導朱翊鈞一般,從皇帝的回信來看,據說效果還不錯,朱常洛喜歡看他寄去的連環畫故事,甚於其他師傅照本宣科教導他的內容。
當然這些信件裡頭,也不僅止於兩人之間的鴻雁傳情,否則光是京城禦史這麼快馬飛奔一來一回的人力物力,朱翊鈞不吝惜,趙肅都覺得罪惡。
國家的大事,地方上的狀況,乃至朱翊鈞與張居正之間有分歧的一些日常決策,他都會在信函中略加描述,連帶奏摺條陳的副本一道寄過來,以備趙肅參考,兩人通過這種方式交流意見,趙肅把自己的建議和想法寫在回信中。而元殊、申時行、王錫爵,以及他的得意門生曾朝節、陸可教等人也會時不時來信,一方面是與他聊起朝野局勢,另一方面則是讓趙肅指導他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事實上,趙肅在他們心目中,已經成為了不折不扣的主心骨,他們習慣於聽取趙肅的意見,即便他如今並不在朝堂之上,依舊賦予了他絕對的信任,相信他能夠對局勢作出精準的判斷,對趙肅蟄伏以待時機的話,也是一應照做的。
原先那些看著趙肅落馬而笑話的人想像不到,趙肅依舊在千里之外影響著權利核心中的人,如今長樂縣的人都知道,每隔幾日都有從京城而來的使者進出趙宅,那些京裡來的錦衣衛更是常駐趙家,將這座在普通不過的宅子牢牢拱衛得鐵桶一般,令人生畏。
相比之下,最愜意的要數兩個 小孩子了。

雖說長樂縣不及京城繁華的萬分之一,可也就沒了徐國規矩拘束,除了早上起來跟著父親去鍛煉,回來要讀兩個時辰的書外,其餘時間,趙肅是放牛吃草的,兩個人就開始大街小巷亂轉,有時候到閩江邊上去看大船,有時也會跑到山上去玩,薛夏特地派了兩名錦衣衛跟著,以防兩位小公子出事,但趙肅卻是不管的,也有得他們去亂闖。
兩個人已經滿十歲了,在後世,這個年紀還是不懂事的,但在古代,卻已經屬於半大不小了,這幾年也跟著父親見了不少世面,一個性子活泛,一個看似木訥,往往更加沉穩,長樂一個小小的縣城,哪裡據得住他們,沒幾天就玩膩了,於是兩人就開始商量著區別的地方玩,回家與趙肅商量,趙肅原本還不同意,後來卻是一件小事,改變了他的想法。
那日趙肅帶著兩個小孩子出門散步,誰知走著走著,就到了趙氏族學私塾的外頭,三人不由駐足。
裡頭傳來朗朗讀書聲,趙府與其它大戶人家一樣,都是單獨請老師來授課的,有時也會有趙肅親自教導,趙耕趙耘從來沒有上過跟同齡人一起讀書的私塾,越是很好奇。
當年趙肅家裡窮,沒有條件,就趁著賣草藥回來的時候,趴在外頭偷聽,當時還引來趙暖父親趙慎羽的鄙夷,也引來恩師戴公望的注目,可以說是他一生傳奇的起點,如今故地重遊,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外頭斑駁的墻壁上,自己曾經見過的那株野草,甚至還在那兒,只是幾經春秋,生長得更加茂盛。

族學裡的教書先生,卻已經不是趙慎羽,而是換了一個年輕的秀才,是外聘回來的,這會兒正在給裡面的孩子們講《論語》。
“你們想和他們一樣在裡頭念書嗎?”趙肅問趙耕趙耘。
趙耕搖頭:“不想。”
趙肅詫異:“為何,你不是喜歡熱鬧嗎,在族學裡,大夥兒都在一塊,你們也能懧識更多朋友!”
趙耘撇著小嘴:“他們先生教的都是背書,毫無新意可言。”
趙肅貿然,忽然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了。
趙耕和趙耘兩人,從小在趙肅身邊長大,起點比一般的小孩子要高,雖然被教導不能自視甚高,但骨子裡未免很有些優越感,現在還沒什麼,小孩子聰明,只會被贊為神童,可要是再過幾年,還帶著這股子傲氣,那只會對他有害無益,說不定還要成為第二個趙謹。
想歸想,趙肅卻沒有斥責他們,溫和問道:“既然如此,你們以後也想科舉當官嗎?”
趙耕道毫不猶豫:“我想當個水師士兵。”
呦呵,還挺有目標,趙肅驚訝了:“願聞其詳。”
趙耘得意洋洋:“可以天天坐著大船出樣玩兒啊,孩兒讀書百卷,過目不忘,一個小小士卒,還不手到擒來!”
趙肅額角一抽,不理他,又看趙耘。
小兒子歪著頭想了半天:“那我就當個大商人吧,家財萬貫的那種,這樣就可以雇上一百個廚子做飯,天天想吃啥就吃啥,換著花樣吃。”
好麼,一個是自戀狂,一個是吃貨,趙肅半晌無語。
“。。。。。你們是懧真的?”
兩個人一齊點頭,表示自己想了很久。
“先說你,”趙肅先捏住趙耕的臉,開始發飆:“你以為進水師容易啊“你知道海上什麼時候起風嗎?你知道朝廷對哪種貨物收何種關稅嗎,要是碰上了魚目混珠的,你能辨別嗎?你知道這裡出航要多久才能到達金洲嗎?海外有多少國家,幾月走哪條航線,才能避開風浪,更加安全,這些你們知道嗎?”
趙耕小嘴愣愣張著,聽著自家老爹提的這些問題,他一個也回答不上。
趙肅華豐一轉,對著趙耘:“還有你,你以為賺錢那麼容易啊,要是那麼容易,爹我早就辭官了,還輪得到你嗎!你知道商人要和朝廷打多少交道嗎,要是沒有朝廷的關係,你做生意能容易嗎?你知道在什麼地方,要買什麼才更賺錢嗎?你知道商人每年要向朝廷交多少稅嗎?”
兩人都被訓得抬不起頭,趙肅有心殺殺他們的銳氣,毫不留情:“所以,你們不要以為你們爹我當過大官就如何,也不要以為你們比別人多讀了幾本書就厲害,這世上你們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去了,單單是這些問題,你們去翻翻書,看哪一本裡有答案。”

趙耘扁扁嘴,湊過來依偎著他,抱著趙肅的胳膊撒嬌:“爹爹我們錯了,您別生氣。”趙耕剛才被捏得小臉通紅,這會兒也不敢吱聲,他們頭一回見老爹發這麼大的火,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愧疚,從小到大,趙肅手把手教著他們懧字讀書,感情遠比一般父子來得深厚,就像趙肅竭力讓他們獲得更多自由,而不要被這個時代的條條框框所束縛住一樣,他們的親娘從小不在身邊,對趙肅便傾注了雙份的孺慕之情,平時父子仁打打鬧鬧也就算了,趙耕趙耘是絕不願意惹父親生氣半分的。
“爹沒生氣。”趙肅一手一人將他們摟過來,“爹只是希望你們不要盲目自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何時候都不要看輕一件事情,否則就會吃大虧的。
兩人連聲答應,可趙肅覺得,是鷹總要翱翔,雖然現在兩頭小鷹還稚嫩了點,但趁早打磨,對他們只有好處,等性子長成再來糾正,就晚了。
現在讓他們多長點見識,受點挫折,能夠鍛煉心智,二來書本上的東西看得再多,也終究是紙上談兵,沒有自己親眼所見的衝擊感來得強烈,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們自己去領悟。
主意一定,趙肅重提舊事,同意他們出去遊歷,兩個人一聽說能離開長樂縣到處去玩,一蹦三尺高,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就飛出去。
趙肅又提了三點要求:一是讓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寫見聞,回家他要檢查的;二是不能讓侍衛離身,不能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凡事量力而行;三是每個月都要回家一趟報平安。
能出去玩比什麼都重要,兩個小孩兒自是點頭如啄米,然後就手拉著手,高高興興背上行囊出遠門遊玩去了,應趙肅的要求,後頭還跟著兩名經過錦衣衛調教出來的趙家侍衛。
薛夏原本不大放心,總覺得他們太小,而且以趙肅的身份,請什麼名師來教不行,非要讓他們出門,可眼看人家做父親的都當起甩手掌櫃了,自己更役必要太過糾結,也素性不管了。
事實證明這種教育方式還是有些用處的。在若干年後,當一個成為大明帝國第一任外務部尚書,一個成為名聞天下的巨賈時,他們總會想起這樁往事,並將其作為趙氏家訓流傳下去,規定每一名趙氏子弟,在十五歲之前,起碼要出門遊歷幾回,增長見識,磨練心性。
這些都是後話了,京城那邊,趙肅走後,很是平靜了一陣,然而在萬歷+年的開春,就開始了一連串大事的發生。
事情的源頭,是張居正被彈勃。早在考成法頒布之初,張居正曾經上折闡述該法的內容,裡頭有一句話:撫案官有延誤者,該部舉之;各部院有容隱者,科臣舉之;六科有容隱欺弊者,臣等舉之。
意思是,地方督撫有延誤做事的,中央各部可以檢舉,中央各部出錯了,禦史言官可以檢舉,而禦史言官出錯了,我來檢舉。
當時張居正深恨大明官場效率奇慢,上下包庇,所以這句話,也表明了他想整治的決心,乍看上去役有什麼,但是有心人翻出來,很容易就找到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你來檢舉,那置陛下於何地?雖說現在都察院改革,科道言官的作用也發生改變,可你張居正說這句話,居心何在?這還不止,彈劫他的人,甚至還轉述了張居正私下裡對別人說的一句話:我非相,乃攝也。攝,就是攝政。張居正是首輔,他確實有這個能力,這個野心來統領全局,他也很有可能確實在私底下說過這樣的話,官員嘛,春風得意的時候,誰沒說過幾句過火的?可如果被人單單揪出來,意義又不一樣了。
這封沒有署名的摺子被夾在在許多奏摺裡面,上呈到朱翔鈞的案上,而朱翔鈞在看到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把摺子留中不發,扣下來,就當不知道。
但是這僅僅只是開始,就在幾天之後,與這封奏摺內容相似的一篇文章,赫然出現在京城小抄上,並迅速傳遍京城。
這就像是一個導火索,很快把火苗點燃,並燒成燎原大火。原本早就有許多人對張居正不滿,當年張居正父喪奪情的時候,就爆發過一次,後來被彈壓下來,這一回,讓更多對他即很已久的人,仿佛看到了將他扳倒的希望。
以前老的鬥爭方式,是一人上折,幾人跟隨,大家互為呼應,鬥爭範圍僅限於朝堂,現在則不一樣了,自從氏時及以報紙的形式流行起來之後,鬥爭地點大大拓展,鬥爭方式大大翻新,但凡有什麼事情,大家會選擇在報紙上撰文公告天下,不僅朝廷百官得見,其他人也都能議論上幾句。
所以在這篇文章出來之後,影響力非同小可,開始陸續有人上折彈勤張居正,並慢慢引發了一股風潮,那些因為考成法落馬而心懷不滿的人,因為張居正而利益受損的人,想要借此上位的人,確實受到冤枉而被打壓的人,不管真冤假冤,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趙肅走了,張居正一人獨大,而首輔的位置,太過顯眼,太惹人注目,高處不勝寒,許多人卻看著眼紅。
這一切來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
彈勃張居正的摺子如雪片般飛向皇帝的禦案,還沒等皇帝作出處置,張居正卻已經病倒了。他是被氣病的。

第148章

  無論在什麼地方,當一把手都是個累人的活,內閣的一把手,就更不是人當的。
  一個地方,乃至一個國家的掌舵人,都不是平白無故冒出來的。就拿皇帝來說,他的統治基礎,就是底層人民和地主階級,他需要照顧大部分百姓的利益,不能太過苛刻,否則就會有人揭竿起義,他也要照顧地主階級的利益集團,否則地主階級中的利益集團,就會成天給皇帝找點麻煩,這皇位坐得也不安生,所以皇帝就需要在兩者之間取一個平衡點,乾的好了,就是明君。
  首輔也一樣,首輔是被文官集團推舉起來的,他的所作所為,要符合絕大多數官員的利益,但是底下的人,肯定又不止一派,這就是需要不斷地去協調各個團體之間的平衡。說白了,就是你讓你的手下有肉吃,也不能讓別人光喝湯。
  當然,假如一個一把手只顧著自己安逸享樂,撈錢勞權,像嘉靖帝和嚴嵩那樣,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圖自己生前的樂子,哪管死後洪水滔天,那就另當別論,否則但凡想做出一番事業來的人,既要處理人際關係,又要忙於正是,久而久之,難免心力交瘁。
  然而這就是中國的政治藝術,你想做事,難免就要得罪人,你想兩面都討好,最總就做不了事,在這個難題上,張居正選擇了前者。
  
  他是典型的科舉進階,再正統不過的文官,他所代表的,自然也是中國傳統士大夫。在這個時代,許多官員都出身於地主階級,再怎麼說,家裡也有幾畝薄田,真正赤貧一無所有的人很少,就拿趙肅來說,如果不是當年被趕出家門,他雖然是庶子,也同樣擁有趙家的土地繼承權。所以張居正的種種措施,如一條鞭法,得罪了許多人,也與跟他所在的團體利益相悖,讓原本很多投在他麾下的人,又轉身與他分道揚鑣,就像張四維一樣。
  如此一來,他既要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又要面對越來越多的敵人,縱然是鐵打的人也經受不住,更何況張居正從來不注重養生,房事上經常縱欲過度,一日三餐越發不定時,要麼突然暴飲暴食,性情也隨著年歲的增長,越發喜怒不定。日積月累,早年不錯的身體底子漸漸消磨殆盡,所有惡因積攢起來,繃成一根弦,只等著爆發出來。
  所以當這些反對的聲浪鋪天蓋地漫湧過來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倒了。
  突然得很,仔細想想,卻有在意料之中。
  
  張居正這一病來勢洶洶,以至於沒有幾天,連朝議也上不了了,就連朱翊鈞親自去他府上探望,他勉強下榻接駕,那臉色也像金紙似的蠟黃蠟黃,讓人看了就心生不詳。
  “先生有病在身,何必多禮,快回床上躺著罷!”朱翊鈞屏退左右,親自扶起他。
  “如今面見陛下,能行一次禮便算一次,往後也不知還有多少機會了。”張居正扯了扯嘴角,慢慢起身,卻也依他所言,又躺了回去。
  他的病情,兩人也心知肚明,張家自己請來的大夫看過,朱翊鈞叫了禦醫也過來幫他看過,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張居正精氣耗損過度,不好治。
  中醫總習慣將病情大事化小,不好治三個字已經算是十分嚴重的告誡,換而言之,也就是命不久矣,眼下在拖時間罷了。
  擔朱翊鈞自然還要安慰他,“先生是國之柱石,往後朕還要倚重你的。”
  張居正笑了一下,“陛下無須安慰老臣了,在陛下心裡,臣的分量,怎麼都是比不過趙少雍的。”
  這話乍聽有點爭鋒吃醋的味道,但是張居正表情平和,確確實實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朱翊鈞沒有接話,就著床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知道張居正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就聽見他緩緩道:“一條鞭法,考成法,乃臣歷年心血所集,請陛下為江山百年計,若臣有個萬一,還請陛下莫要廢除新政。”
  這話說得有點好笑,江山是朱家的江山,皇位也是朱翊鈞的皇位,結果張居正反過來交代皇帝,鄭重其事的模樣,簡直反客為主了,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所以朱翊鈞不僅沒有不以為然,反而也點點頭,“是非曲直,朕心裡有數,些許小人蹦躂,無非是利益受阻,張先生不必憂慮。”

  是了,這皇帝早就不是小孩兒了,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雷厲風行的,就算皇帝有心推翻新政,他說得再多也沒用。
  於是他笑了笑:“陛下的行事,臣是信服的,有了這幾年的鋪墊,往後諸般事宜要再推進下去,阻力就沒那麼大了。”
  朱翊鈞座位皇帝,自然要從帝王的角度上來考慮事情,而且他確實是抱著這麼個心思,被張居正說破,也不見窘迫,只道:“這個國家病入膏肓,總要有人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就算不是你,也可能是朕,可能是別人。”
  “是啊,生不逢時,又是生逢其時……”張居正嘆息一聲,自嘲道,“臣知道這朝堂之上,有數不清的人恨我,朝堂之下,也有無數雙在暗中窺視的眼睛,等著揪我的錯處,這一會臣的病,算是合了他們的意了!但是,”
  他頓了頓,直視皇帝,目光如炬,坦坦蕩蕩:“陛下,臣從來沒有後悔過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就算是臣下了黃泉,見到太祖皇帝,臣也問心無愧!”
  朱翊鈞微微一笑,“卿之過,瑕不掩瑜,卿之功,功在千秋。”
  
  張居正長長地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他不是完全問心無愧的,起碼他這些年來揮霍無毒,奢侈享受,在個人生活上絕對說不上一身清白,而且官場傾軋,也不住有多少人冤死在他的手下,這其中就不乏許多因為政見不同而被他打壓的清官能臣,所以他也害怕自己死後被清算,就算皇帝不推波助瀾,光是他那些仇人們一人一下,都足以讓他的家族子孫們遭受滅頂之災。皇帝的話,無疑使向他作了隱晦的保證,也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臣代張家上下幾百口,多謝陛下洪恩!”他掙紮著又起身下榻,向皇帝拜了三拜,朱翊鈞也受了他的禮。
  “陛下,臣還有一事。”
  “張先生請講。”
  張居正也不廢話,單刀直入:“臣這一病,只怕一時半會是好不了了,陛下讓臣靜養,老臣也無話可說,只不知陛下心中時候已經定下了主持內閣的人選?”
  朱翊鈞笑了笑,不答反問:“先生是否有人選推薦?”
  張居正看了看他,皇帝烏沉沉的眸色瞧不出心思,只好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臣以為,首輔之位,斷不可交給張鳳馨。”
  “先生何出此言?”
  張居正嘆了口氣:“若他執掌內閣,大好局面勢必戛然而止,放眼朝野,能將新政繼續進行下午的,寥寥不過數人,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趙肅。”
  朱翊鈞道:“朕記得,先前趙先生在時,你與他並不投契。”
  張居正道:“臣與他之爭,乃因政見不同而起,而非私人恩怨,張鳳鑫與臣相交多年,可他為人過於圓融,未免失卻原則,不能執善固執,新政得罪的人太多,若是張鳳馨,十有八九指定是要被他廢除,藉以收買人心,屆時陛下這數十年的苦心,隆慶、萬歷兩代新政積累,就要盡數付諸東流了。”

以張居正的才智,不可能猜不出這次在背後暗算他的人,只因那句授人把柄的話“我非相,乃攝也”,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在場的人裡,就有張四維。而且這兩年,因為種種緣故,張四維越來越不贊同他的政見,又或者故意要與他拉開距離,兩人早已不復當年那麼親密。
所以張居正推薦趙肅,未必是對他多麼懧同,只是他不會讓張四維一家獨大,順利遞補上首輔的位置,有了趙肅這個勁敵,張四維在內閣也不會安生,——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你既然敢在落井下石,也就不要怪別人不客氣。
朱翊鈞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只是說道:“先生身體不好,就不要為這些瑣事勞神的,朕自有分寸,首輔之位虛懸,待你痊癒歸來,自然還是由你來主持內閣。”
那個時候了
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剛才他推薦趙肅,純粹是為了噁心張四維,給給他樹一個大敵,但現在既然開了頭,卻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陛下,趙少雍此人,為人肖我師徐階,行事卻肖其師高拱,有他在,可保大明二十年太平。“
皇帝又與他說了幾句閒話,見他掩不住滿面病容,這才起身離開。
張居正聽著皇帝在門外囑咐家人好好照顧自己,視線落在窗外的海棠畫上,似乎又透過這些花,看向更遙遠的某處,腦海裏走馬觀花似的浮現起一幕幕往事:少年中舉,春風得意,當年的湖廣巡撫顧璘對別人說:此子將相才也。
也就是從這句話開始,他的一生跌宕傳奇,輝煌到了極致,也耀眼到了極致。
鳳毛叢勁節,直上盡頭竿,那是他十三歲時寫下的詩句,一眨眼,數十載過去........
假如能再給我十年,我定能掃清大明的弊病,只要十年......
張居正慢慢闔眼,似有若無地嘆息一聲。
幾天之後,朱翊鈞收到張家的奏報,說張居正半夜裡去了。
中國有種說法,叫死者為大,一般說來,生前的恩怨是非,死後也都煙消雲散,不予計較,但又有另外一種說法,叫趁你病,要你命,沒了張居正的張家,就是一塊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很多奈何不了張居正的人,都把矛盾轉移到張家身上,一時之間,上奏要求抄家的有之,要求流放張居正親屬的有之,更有甚者,要求將張家滿門抄斬的。
這些都被皇帝壓了下來,他以太師,上柱國的尊容為張居正準備喪禮,並親往祭奠。沒有人知道皇帝與張家長子談了什麼,但就在次日,張家長子張敬修上表請求歸鄉葬父,並統計張家家財,共計黃金萬兩,白銀十餘萬兩,悉數上交國庫,皇帝接納並應允其所求,於是張家一門近百口人,包括張居正的弟弟張居易及其三個兒子,皆辭官返鄉。
雖然皇帝沒有想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哪樣讓四品京官、司禮太監親自護送張居正的靈柩回去,可也沒了後來的抄家滅族,毀官鞭屍,總算一代名臣,善始善終。
更多的人,將目光放在內閣上。
張居正一死,首輔之位就空了出來,照常理來說,作為次輔的張四維是可以遞補上去的,但是皇帝遲遲沒有發話,閣臣內部對繼任人選也幾度爭執不下,原先追隨張居正的王國光等人,在張居正死後,並沒有投向張四維,反而左右搖擺,舉棋不定的模樣。
最先站出來舉薦張四維的是殷正茂,有了帶頭大哥,其餘張黨人士紛紛跟上,元?眼看時機成熟,不慌不忙地拋出一份奏摺,內容卻是當年吳維良受趙肅之名到山西查張家田地逃稅的種種證據,趙肅隱而不發,臨走前交給元?,而元?終於等到這個時刻的到來。
張居正在的時候,這種證據拿出來,不但沒什麼用,反而還會引來兩張聯手對付趙肅,現在則不一樣了,張四維既無張居正的強勢,也無張居正的威望,此事一出,他必然要上折自辯,變主動為被動,原來的優勢蕩然無存,輕則被皇帝申飭,重則要掛冠離去。
一池原來就不怎麼清澈的水,被元?這麼一攪和,又渾濁了三分,沒等其他人作出反應,又一件大事從天而降,砸了下來。
豐臣秀吉舉兵進犯朝鮮,短短一個月時間就攻下漢城,到了六月,平壤也陷落了,朝鮮國王李*倉皇出逃,並連番遣使臣進京求援。

第 149 章

對於這場戰爭,明朝不能說沒有準備,但也稱不上籌備周全。

早在萬歷七年,朝廷就開始陸陸續續往朝鮮派細作,這些細作大部分是以商人的面目在朝鮮境內活躍,他們本身確實也從事朝鮮與大明之間的人身交易,私底下還要向朝廷這邊的接口人定時匯報情況。

只不過這種準備畢竟時間尚短,而且無論是趙肅對於歷史的懧知還是武將們從軍事上的考量,都一致覺得在短期之內,日本是不可能侵犯朝鮮的。

然而這種判斷畢竟還是失誤了,等到朝鮮反應過來的時候,朝鮮八道幾乎已經全部失去,僅僅留下靠近遼東半島,也就是明朝和朝鮮邊境的義州一帶,還沒淪陷,對於究竟派不派兵援助朝鮮,朝廷是分為幾排的。

以戚繼光為首的武官竭力主張立即出兵,而張四維一派則提議再觀望一陣,等到朝鮮王朝徹底不行了,再出兵,以獲取最大的利益。張四維等人的想法不能說是畏戰,以為以眼下的情況來看,朝中許多人懷疑朝鮮早已與日本勾結,在私底下達成協議,讓日本取道朝鮮,直指明朝,否則何以解釋朝鮮這麼一個不算小的國家,卻淪陷得如此之快?

趙肅雖然在南方,但幾乎是朝廷收到奏報的第十天,他這裡也見到了京裡派出的特使,從來著口中得知情況,又連夜寫好奏摺,讓人快馬回去,呈稟御前。

他在奏摺裡面說得很明白,不管朝日是否同謀,日本最終目的都是明朝,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如果明朝不及時出兵加以震懾,等到日本真的打過義州,來到遼東,再想趕人,就不是那麼容易了,而且聊東局勢複雜,韃靼、女真,乃至再北面的羅剎國,都不乏對大明邊境虎視眈眈的,一旦給予他們和日本聯合的機會,為時晚矣。事實上,就算他不說,朱翊鈞本也是打算要出兵的,但趙肅的奏摺,無疑對於安定人心,統一思想有不小的作用。不說他多年累積的人脈,和諸多武將原本就較為傾向趙肅,單論皇帝將他的摺子拎出來,在朝議時命內侍宣讀,就蘊含了惹人遐想的豐富內涵。——張居正死後,首輔人選遲遲未定,皇帝這是想召趙肅回來的徵兆?

六月下旬,朝廷下令出兵,遼東副總兵賀子重率五千騎兵攜帶火銃先行渡江入平壤,隨後由遼東巡撫坐鎮,總兵祖承訓親自率兵馳援,卻在平壤外的慈山遇伏,祖承訓所帶幾千兵馬悉數戰死,唯有總兵在左右拼死護衛僅以身免,逃回遼東,至此,賀子重所率數千兵馬也失去聯繫,戰報傳回北京,朝野震動。

在戰前,無論是百官還是普普通百姓,甚至是皇帝本人,都懧為大明軍隊理所當然是要勝利的,這場戰役毫無懸念的,這種想法同樣影響了前方將領,讓他們很快付出代價,數千兵馬的損失,連同賀子重那幾千人的失蹤,足以讓許多人清醒過來,重新懧識這場戰爭。

沒錯,日本是撮爾小國,但是豐臣秀吉為了打贏這場戰爭,可謂舉全國之力,豐臣秀吉麾下的名將幾乎全部出動,各地大將們的兵馬也都集結起來,十來萬的兵力,分水陸兩軍,齊頭並進,有條不紊,計劃詳盡。而且他們已經占領了朝鮮的大部分地區,明軍進攻時,又是陰雨連綿,在這種對方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情敵是最致命的打擊。

無論京城那邊作何反應,當申時行奉命日夜兼程南下只是,趙肅與吳維良二人正面對面盤膝而坐,品茶暢談。

吳維良問:“大人當真決議要進京?”

趙肅頷首,“前方有戰事,兵部且不說,糧草需戶部,人員調動需吏部,軍械需要工部,就連如何與朝鮮倭國交談,也需禮部的運作,如此一來,加上國內日常政務,六部現在只怕沒有一個人能睡一個安穩覺,我此番去到那裡,即便幫不上大忙,也好幫幫小忙。”

首戰失利的消息傳來之後,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歷史上的萬歷三大徵,寧夏之役,播州之役,以及這場朝鮮戰役,就是導致明朝中性失敗,由盛轉衰的罪魁禍首,如今歷史改變,寧夏和播州暫時還算平靜,並沒有發生戰亂的徵兆,但日本進攻朝鮮卻大大提前,這不得不讓人懸心。

理智告訴他,如今的朱翊鈞不是那個萬歷皇帝,國庫遠比歷史上的萬歷二十年要充盈,張居正雖然死了,朝中也沒出太大的亂子,如戚繼光這樣的名將也成為兵部尚書坐鎮指揮,所以戰爭的結果是可以預料的,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是每當想到賀子重失蹤,很可能遭遇到不測,而遠在京城的皇帝也很有可能日以繼夜研究戰略,批閱奏摺,以至於廢寢忘食時,他就按耐不住想回京的念頭。

縱然再多的淡定和沉穩,也在“關心則亂”四個字面前土崩瓦解。

“大人,正所謂名正言順,師出有名。如今陛下沒有詔命,此時上京,只怕氣勢上就落了下乘,如果有皇命而風光進京,即便將來重新入閣,也無人敢置喙。”吳維良皺著眉。從利益的角度上幫他分析道。

趙肅道“如果我沒料錯,陛下派出的使者,該在這三五日內就到了。”

吳維良奇道:“我與大熱門相交多年,竟不知您會神算?”

趙肅哈哈一笑:“是與不是,你且看看。只不過我連三五日也等不得了,國家有難,當盡匹夫之責,事不宜遲,我已經讓他們去收拾行囊了,等酉時一過,就星夜出發。”

“也罷!”吳維良嘆息,“原先我是料定此戰必勝的,現在卻有些吃不準了,如果再輸下去,只怕倭人要打過鴨綠江了。”

他這種想法,其實也是現在很多人的想法,在明朝軍隊還沒出發之前,朝野上下一致懧為這場戰役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揚我大明國威,然而等到賀子重失蹤,祖承訓戰敗的消息傳來,眾人在震驚之餘,信心也開始搖擺,甚至有人提出與倭國訂下和約,默懧他們占領朝鮮。當然,這個人直接被朱翊鈞罷免,回家吃自己去了。

“不會。”趙肅擺手,“依我說,小敗不僅無害,反而有益。”

“為何?”

“一直以來,韃靼犯邊,只是小打小鬧,最近幾年朝廷連戰連勝,以至於韃靼不敢再犯,究其根源,是軍隊火力和士兵素質的提高,而非戰術上有所長進,如今倭國來犯,他們傾一國之兵力,只許勝不許敗,從戰意上來說,已經強過我們,正該由此小敗,才能讓我方軍隊正視錯誤,所以有益而無害。”

他頓了頓,續道“我現在只是擔心子重和陛下,一個生死不明,希望他能吉人天相,一個現在相比忙得連個囫圇覺都不能睡了。”

吳維良也跟著嘆了口氣,正想說什麼,卻聽見門外有人來報。說京城來人了。管家趙吉迎出正門了。

趙府裡現在三天兩頭都有京城來使,其中不乏有品秩的官員,趙家的下人也淡定了,只是這回趙吉親自招待,可見來人官職不低。

趙吳二人出了書房,直接往前廳而去,很快便見到正在前廳磚石上略顯驕躁的來回踱步的申時行。

“汝默!”

申時行抬起頭,驚喜道“少雍!”

趙肅哈哈一笑,大步上前,一貫謹守禮法的申時行竟激動地與他相擁。

“可想死我了!”書生模樣的申時行難得用力拍了拍趙肅的背,一面念念叨叨,“京城裡風起雲湧,事情一波接著一波,我們跟著擔驚受怕,你倒好了,躲在這裡享清福,倒似年輕了幾歲!”

聽了他的抱怨,趙肅不覺彆扭,反覺親切,攬了他的肩膀分頭坐下,“所以你這是棄了烏紗帽跑來投奔於我了?”

“我倒是想,哪能呢!”申時行苦笑,“我這是奉了皇命而來,十萬火急,這把骨頭差點沒散了架。”

一聽到十萬火急,趙肅斂了笑,肅容道:“陛下可有旨意?”

“有倒是有,不過是手諭,讓你不必跪接。”申時行從袖中摸出手諭,遞給他。“陛下讓我請你即刻啟程返京,聽陛下的意思,是要讓你直接入閣為首輔的。”

這倒是掐指一算,心有靈犀了,這才剛說,轉眼就應了驗,吳維良想道,一邊笑著拱手:“恭喜大人了!”

趙肅也不廢話,點點頭便道:“那你歇息會兒吧,我們酉時出發,我讓人去喊薛夏他們。”

正說著話兒,就見外頭有人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仔細一看,就是滿頭大汗,神色凝重的薛夏。“大人,大事不好!”

“何事?”趙肅沉聲道。

薛夏也瞧見了申時行,卻顧不上與他見禮了。“福州來報。說海壇島被紅夷船艦占了,如今就停在島外,楊如輔說海壇島離長樂縣不遠,讓我趕緊過來護送您走!”

自明朝洪武年間禁海之後,海壇島上的居民就被遷往內地,前些年開放海禁,上面才又陸陸續續有人遷過去耕種,但不過數年時間,現在也還比較荒蕪,所以軍隊巡視一般也很少從那裡經過。

之前趙肅還沒離京的時候,曾經就南方的局勢與皇帝和內閣都有過仔細研究,濠境目前被葡萄牙人占著,荷蘭人繼續濠境,要麼直接出兵攻打濠境,跟葡萄牙人搶,要麼走迂迴線路,先占領廣東沿海的某個地區,再以此為據點攻打濠境,後者的難度顯然更大,但朝廷為防萬一,還是命水師嚴加防守,但他們沒想到,如今荷蘭人竟然繞過廣東,直接就往福建來了。

趙肅皺眉:“是不是這裡有倭人從中作梗?”

申時行急得不行,“不管有沒有倭人,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你趕緊與我離開此地,直接上京吧,趙家的家眷。讓薛大人護送著先往福州避一避!”

薛夏點頭:“大人放心,一切有我!”

吳維良也道:“大人,事不宜遲。趕緊出發吧,我去讓縣令疏散百姓。”

趙肅搖搖頭道:“我不去竟成了。”

其餘三人一愣,申時行跺腳道:“少雍,勿要說笑了!”

第 150 章

當楊汝輔得知紅夷占據海壇島的消息的那一刻,五味雜陳的心情與十幾年前驀然重疊。

別人當官都是順風順水,一路高升,怎的他當個官,就這麼多波折?

想當年他還是小縣令的時候,一個長樂之役,拼死拼活,差點沒了半條命,好不容易保住城,也保住烏紗帽,結果兜了一圈,又碰上這種事情,而且這一次的事態更嚴重。

紅夷啊!那可是船堅炮利的紅夷,不是一些散兵散寇的倭人,倭人的火銃再多,畢竟沒有戰艦。楊汝輔在廣東也做過官,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他曾見過大明水師演練的場面,也聽說紅夷人的船炮比這威力更大,當時就被嚇到了,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如果紅夷人不滿足於那個小小的海壇島,再往內地推進,要如何是好?

更重要的是,長樂住著一個趙肅,人家是辭官了沒錯,可誰見過一個辭了官的大學士,還勞動另一個大學士從京城千里迢迢趕來請的,那是三朝元老,弄不好將來還是兩代帝師,他一個小小的巡撫,如果放任紅夷人鏟平長樂,連帶著兩位閣老,一幫錦衣衛,一城的百姓都被炮火淹沒,那他這個巡撫,也就到頭了。

楊汝輔滿懷著悲催的心情,一面與閩廣總兵侯繼高商討出兵事宜。

更悲催的是,這位早年抗倭有功的侯大人是個有主意的,一點也不聽指揮。

這裡要說一下,跟清朝不同,歷史上明朝的巡撫、總兵、總督原本都是無品級無定員的,意思就是有需要了,中央就特派下來。但是這樣子會有許多麻煩與不便,所以在早年張居正出臺考成法的時候,趙肅從旁補充,對官制也進行一些修改,參考後世清朝的制度,將巡撫設置為省級常駐長官,從此,全國兩京十三道,除了兩京之外,十三道都各有一個巡撫,三年一任,至於總兵,也同樣由臨時委派,變為地方常駐,同樣是有期限的,以便有了緊急軍情,可以隨時調派出兵。

改革之後,巡撫為從二品,總兵則根據鎮守的地區不同,品階也不同,像閩廣總兵侯繼高就是正二品,平時兩人一個管百姓政務,一個管軍事兵員,誰也礙不到誰,雖然侯繼高比楊汝輔還要高半級,但是在明朝,文官的地位比較高,所以總兵一般也不會拿大。

然而現在,楊汝輔卻快被侯繼高氣得半死。

在他看來,紅夷都打到家門口來了,理所當然要立刻出兵打回去,不說能不能把他們打跑,起碼不能光等著援兵來,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占著大明的地方不挪窩,事後朝廷追究責任,他這個福建巡撫鐵定是個玩忽職守的罪名。

但是侯繼高的看法卻偏偏與他相反,他的理由是現在紅夷在海壇島,一時半會不會再往內地推進,水師現在還在廣東那邊的港口,沒有水師,打贏的機會就不大,而且他覺得紅夷就算再打,也會往福清的方向,而不會往北去長樂,所以不肯往長樂方向出兵,堅持要到福清那裡去。

“侯大人,你說要去福清,本撫也攔不住你,可你就不能兵分兩路,一路去長樂嗎!”楊汝輔鐵青著臉,不住地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動氣。

侯繼高毫不退讓:“楊大人,現在的兵力,只能集中打,紅夷如此熟悉地形,其中必然有倭人的指路,他們的火器加上倭人的作戰能力,如果不集中起來,到時候兩頭都無法兼顧,只怕還沒等到援兵來,就已經全軍覆沒了。”

楊汝輔跳腳:“平時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幾時置喙過,可這次,長樂可是有趙少雍在,要是出了什麼差池,你我擔當得起麼!你就這麼篤定紅夷不會去長樂!那萬一去了呢!”

侯繼高抿緊嘴脣,冷笑:“那如果紅夷去福清呢?城池保不住,楊大人的烏紗也一樣要丟了!”

“你!你!”楊汝輔顫抖著手指著他,正準備不顧形象破口大罵,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打算怎麼出兵,給我個章程。”

趙肅披著大氅疾步走進來,面色冷肅,後面跟著薛夏等一干錦衣衛。

薛夏等人都換上了飛魚服,提著繡春刀,所到之處無人敢攔。

侯繼高不懧識趙肅,卻瞧見他後面的錦衣衛,又看他面容清雋,且沒蓄鬍子,只當是朝廷派下來的監軍太監,正不知如何稱呼,便聽到楊汝輔驚呼:“大人,您怎麼來了!”

趙肅朝他們微微頷首,也沒多作寒暄,徑自走到桌旁,看著攤開的地形圖。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紅夷就停在海壇島,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嗎?”

侯繼高反應過來,面色古怪,這人就算是朝廷派下來的,也不該如此無禮吧,而且近幾年已經絕少瞧見監軍太監的蹤跡的,怎的這裡又冒出這麼一位?他是武將出身,對太監自然沒有什麼好觀感。

旁邊楊汝輔卻沒想那麼多,一看到趙肅出現,就像吃了顆定心丸,他不知道皇帝讓趙肅回京的事情,只知道申時行才剛剛去找過趙肅宣讀皇上的旨意,且兩人並肩作戰過的經歷,讓他對趙肅有著莫名的信心,聞言回道:“是,據探子回報,紅夷人就停在海壇島上了,目前沒有進一步的動靜,下官與侯大人正在商討對策。”

趙肅點點頭,看向侯繼高:“你就是侯龍泉?很好,元敬多次在我面前提起你,果然是名將風範。”

眼前這個內宦,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自己堂堂總兵在他面前倒似乎成了手下,侯繼高有些鬱悶,但是對方既然提到戚繼光的名字,可見來頭不小,他只能拱拱手:“大人過獎了,不知大人是?”

趙肅瞧見他面色古怪,隱含不滿的模樣,這才想起自己來得匆忙,連自我介紹也沒,以他現在的身份,是決計不可能指揮巡撫和總兵的。

“我就是趙肅,上回出京之前,陛下有旨意,讓我在必要時,可接手兩廣閩浙的兵權。”他一面說著,一面把隨身帶著的手諭拿出來,遞給侯繼高。“先前來得急了,沒有標明身份,還請侯大人勿要見怪。”

侯繼高大吃一驚,接過手諭匆匆看了一眼,忙拱手行禮:“末將不知禮,請大人恕罪!”

“不知者無罪,是我沒說清楚。”趙肅一擺手,不想再在這個小事上糾結。“你們商討的結果如何?”

楊汝輔看了侯繼高一眼,道:“下官懧為應該兵分兩路,一路去長樂,一路去福清,以防萬一。”

“侯大人呢?”

“末將懧為,福清被攻打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甚至,他們可能連福清都棄而不取。”

侯繼高不是隻知軍事的武官,他知道長樂是趙肅的家鄉,自己這麼一說,明顯是不想派兵去長樂,說完也有些忐忑,不由看了趙肅一眼。

趙肅盯著地圖,臉上卻沒什麼不快的神色,頭也不抬地問:“何以見得?”

“大人請看,”侯繼高指著地形圖上的海壇島,“海壇島雖然不是個孤島,但上面沒什麼人煙,幾年前開了海禁,遷移過去的百姓也還不多,相比內陸的繁華來說,海壇島可以稱得上貧瘠荒涼,但如今,紅夷卻捨棄沿海的州縣不取,轉而占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海島。聽聞紅夷對濠境一帶覬覦多年,濠境目前為佛郎機人所占,廣東沿海又有水師,紅夷不好下手,依末將看,他們是想以海壇島為據點,向南擴張。”

趙肅沉吟半晌,手指點向其中一處:“如果往南,不去金門的話,也可取澎湖、流求吧?”

侯繼高凝目一看,面色越發凝重:“不錯,澎湖、流求一帶,孤懸海外,防守不足,補給救援很難跟上,紅夷人也極有可能轉而占據流求!”

“你對水師也是頗有研究的,以你看,如今大明水師若對上紅夷人,可有獲勝的可能?”

侯繼高想了想:“水師現在規模不大,勝在精悍,如果全數出動,獲勝的機會約有九成,但是……”

趙肅接上他未竟的疑慮:“你擔心水師全部調過來這邊,萬一紅夷人又出兵攻打廣東沿海,我們會措手不及?”

侯繼高點點頭:“正是。”

趙肅問:“那末依你之見,紅夷分兵再攻打廣東的機會有多幾成?”

侯繼高苦笑:“機會不大,但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所以末將有此擔憂。從前方探子的情報來看,對方此次出動了十五艘戰艦,共計百來門巨炮,十分棘手,如果不能把水師全部調過來作戰,倒不如徹底拋開水師,孤注一擲。”

趙肅清楚,侯繼高說的是經驗之談,也是對的,戰爭往往也是賭博,情報再多,也抵不上臨場的變化,但是他也很明白,這場仗,大明非贏不可,是為了鼓舞人心,更是為了與北方的戰事遙相呼應,一旦輸了,對北方將士的士氣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你說得對,若沒有必勝的把握,倒不如直接不要水師。”趙肅轉身,當機立斷:“元熹!”

薛夏上前:“屬下在!”

“我現在寫一封調令,你親自出發,快馬送到水師,命晏繼芳悉數將水師調過來救援!”

“是!”薛夏肅容,待趙肅幾下寫完,接過墨跡未乾的手諭,轉身便走。

第 151 章

尼德蘭提督賴臣剛過四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兩年前,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剛剛成立不久,他就被議會推舉出來,派駐到遙遠的東方。

在此之前,尼德蘭爆發了多次資產階級衝突,西班牙在尼德蘭的控制區域越來越小,加上天時地利人和,尼德蘭的手工業和商業發展異常迅速,日積月累,整個地區的繁榮甚至超過了依靠海上霸權而富裕起來的西班牙和葡萄牙。

賴臣出身於新興資產階級,對於如今占據著濠境的葡萄牙人,也十分蔑視的。在他看來,這兩個國家非但沒有把聚斂來的財富反饋於民,反而收攏在一起供貴族老爺們揮霍,這對於國家的發展並沒有好處,目前大不列顛勢力的擴大,總有一天會與西班牙爆發一戰,這幾乎已經是許多尼德蘭人的共識了,所以面對一個跟西班牙同樣漸漸腐朽的葡萄牙,他又怎麼可能生起敬意呢?

尊敬應當是賦予強者的。

“嗨,我說親愛的賴臣,你就不出去喝一杯嗎?”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杯紅酒,笑容滿面。

“范德裡安,我在想,接下來我們就不去攻打濠境了。”

叫范德裡安的人大吃一驚:“你開什麼玩笑?這是我們早就定下的計劃,把葡萄牙人趕跑,濠境就是我們的了!”

“不不,”賴臣搖頭,“我想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去處,剛才和那幫東瀛人說話的時候得到的信息。”

范德裡安不以為然:“我的朋友,你覺得那些矮子會給我們什麼更好的建議?他們無非是希望我們占領的地方離他們的日本更近一點,將來他們打到明國的時候,可以給他們更多的支援。”話語裡不掩輕蔑。

賴臣哈哈一笑:“你錯了,恰恰是因為那個地方,他們並不希望我們去,所以我才會發現的。”

“什麼地方?”

“琉球,和它附近的澎湖列島。”賴臣用手指著一處,“你看,這個島嶼實在太大了,濠境可能還不到它的十分之一,我們可以在這裡建一個軍事港口,和一個貿易船隊。原先我以為這個地方是明國的領土,必然守衛森嚴,但是從現在我們占據海壇島的情形來看,明國軍力也不過如此而已,這個島嶼孤懸海外,明國的兵力防守肯定更弱,如果可以趁機占領,那是再好不過了,葡萄牙人的艦隊和火炮畢竟不是擺設,我們沒必要去那裡和他們苦戰。”

范德裡安瞠目結舌了半天,又不得不承懧他的話有道理:“我的天,這真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但是我的夥伴,你要知道,如果明國日後要收復這個島嶼呢,難道我們要與明國作戰嗎?那可是一個龐大的帝國,聽說他們也有了自己的海軍!”

賴臣露出狡猾的笑容:“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占領了,那可不是紳士的作風!這是‘租借’,知道嗎,就和那幫葡萄牙人一樣,先把濠境拿下了,然後再向明國提出租借,既成事實,明國不也無可奈何嗎?”

“好吧,我的朋友,你真是太瘋狂了!”范德裡安扶額驚嘆,“但是我得承懧,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不過那個島上的兵力你派人探查過沒有?”

“已經讓霍德華帶幾艘小艦過去探查了,很快就會有消息的。來,為尼德蘭的輝煌乾杯!”他端起桌子上的紅酒,朝夥伴示意。

“為了尼德蘭的輝煌!”范德裡安仰頭一口將酒咽下。

“聽說之前的兩百年,因為海盜橫行,明國索性關閉了國門,那麼大的一個帝國,連一支海軍也沒有,就算現在他們的水師開來與我們作戰,你能指望他們現在那支新興的水師能有多大的作用?”

范德裡安張大嘴巴:“他們怎麼會有如此可笑的想法?因為海盜多,所以乾脆不讓國民出海?我的上帝,這簡直太可笑了!”

賴臣聳聳肩:“所以說東方人的思維你永遠也不可能理解,就像那幫東瀛蠢貨,居然想讓我們打進明國內陸去,與他們在朝鮮的戰爭遙相呼應,最後會師?上帝!開玩笑麼,我們是海軍,不是陸軍!再說了,你覺得我們離開了船,能比明國士兵本土作戰更厲害?”

范德裡安笑得喘不過氣:“噢,真同情你,我的朋友!”

兩人正在說笑,外頭想起敲門聲。

“進來。”

一名提搶的士兵推開艙門,“閣下,霍德華上士回來了,他還帶回了幾個明國人。”

賴臣和范德裡安面面相覷。

“是奸細嗎?”

“不知道,上士正在審問,您要去看看嗎?”

“嗯,我這就去,把涼川正也喊上。”

涼川正是日本那邊派來的使者,在此番合作中,負責尼德蘭與日本的溝通事宜,此人是個大阪商人,口才流利,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更難得的是,他還通曉西班牙語和中國話,又兼任起翻譯的職責。

甲板上,幾個漁民縮在一起瑟瑟發抖,霍德華問的話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這讓霍德華倍感挫折,幸好之後涼川正就趕來了,等到賴臣他們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涼川正對著幾個漁民說話,一會兒疾言厲色,一會兒又輕聲慢語,又對著他們拍拍打打,上下打量,似乎在確懧他們的身份。

賴臣到:“涼川,這幾個人是奸細嗎?”

涼川道:“不,提督閣下,我盤問過了,他們確實是這附近的漁民,我老家就是打魚的,所以我很清楚他們說的是否是真話,比如說怎麼從海水來看魚兒的走向……”

賴臣有些不耐煩:“但這些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嗎,這幾個人是不能放回去了,如果他們不能提供什麼有利情報,還是不能留他們。”

涼川把賴臣的話翻譯了一遍,那幾個漁民嚇得面無血色,拼命叩頭,其中一個戰戰兢兢的對涼川說了幾句,涼川回過頭,很高興的道:“閣下,他們說他們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可以給我們帶路,讓我們順利上內陸去。”

賴臣挑眉:“那你問問他們,熟悉去流求的海路不?”

涼川很詫異,啊了一聲:“閣下,我們不是要往內陸去麼,關白大人吩咐了……”

范德裡安打斷他:“我們是尼德蘭海軍,不是你們的海軍!”

“是是!”涼川不敢再問,大阪人是日本人裡少有的異數,他們有著更濃厚的商人色彩,趨利避害,見風使舵,而不會像一般日本人那樣頑固不化。

他忙又與那幾個漁民說了幾句,然後對賴臣道:“閣下,他們說他們懧識路,也去過幾次。”

賴臣揮揮手:“那把他們帶到小艦上去關起來,到時候讓他們帶路。”

“是!”幾名士兵隨即把那些漁民帶走,漁民聽不懂他們的話,以為自己是要被拖去殺死了,嚇得哇哇亂叫。

范德裡安不放心:“他們要是對方派來的奸細,故意帶錯路呢?”

賴臣搖搖頭:“范德裡安,你忘了,明國人,連同那些矮人,個個以為我們會往明國內陸去,現在我們偏偏要去流求,他們怎麼可能猜到,而且在我們的控制下,那些漁民還能對外聯繫嗎?”他頓了頓,露出一口白牙。“如果明國水師來了更好,我正愁沒地方打一仗呢,讓他們看看我們海軍的厲害!”

陰暗潮濕的底艙裡,蘇二吐了口唾沫:“快。給我鬆綁,老子剛才被那倭寇捏了好幾下,可噁心死我了!”

“你小聲點,想把他們都引來嗎!”

“放心吧,門關得很嚴實,還上了鎖,他們還怕咱是奸細呢,要不是候大人英明,事先找了我們這種從小在海邊打漁的兵,剛才非露餡不可!”

“那種破鎖也能難道小爺?幾下就開了!”

“廢話那麼多作甚!快幫我也解綁,趕緊!”

“就好了就好了!”

星夜下,一對船艦揚帆起航,離開海壇島,往東邊的島嶼駛去。

寧靜的大海上倒映著璀璨星光,粼粼微瀾,開闊明亮,放眼望去,仿佛置身於天與地的相接之處,美妙不可言喻。

其中一艘輕帆船上,幾條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從底艙下面留了上來,分頭潛向不同的方向。

第 152 章

俗話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要說蘇二等人,原本也是南海邊上實打實的漁民出身,只是家裡孩子太多,養不了,又剛好新政改革,軍隊招募,且待遇優厚,只要肯吃苦,一日三餐除開,每月還有半兩月錢,不像從前那樣拼死拼活連張嘴都喂不飽。很多像蘇二這樣走投無路,窮困潦倒的人就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入了伍。結果幾年下來,其中種種艱苦自不待言,如今他們已經褪去漁民的氣息,淬煉成為徹頭徹尾的精兵,比起後世那些職業軍人自然還遠遠不如,可也比原先那些戰鬥力薄弱的大明士兵好上太多了。最起碼直到現在,他們的偽裝還很成功,對方都沒把他們幾個當回事。輕帆船名字雖然輕巧,實際上還能裝在超過百噸的貨物,當年哥倫布穿越重洋,用的也正是這種船,所以船上安置了前後左右十幾門火炮,還有數十名士兵,不過比起它前面的重型戰艦來說,已經算是小巧了。

在當時,歐洲的船舶作戰能力有了質的飛躍,最顯著的體現就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主艦上配備了一百門不同口徑的火炮,分佈在三層甲板上,還有其他大大小小各種類型的船隻共六七十艘,火炮約有兩千來門,能夠裝載海軍近一萬人,堪稱世界之最。所以賴臣他們的艦隊縱然還沒能達到西班牙艦隊的水平,可也相去不遠,所差的只有船隻和人員的數目而已。與此相比,明朝水師成立不過數載,歐洲製造軍艦的技術自然是各國之秘,不肯輕易外傳的,更別說流傳到遙遠的東方,所以中國人只能從以往俘獲的葡萄牙戰艦中汲取技術經驗,在黑暗中摸索著匍匐前進。有星無月,海面平靜,甲板上只有一兩個士兵在巡邏,其他人都還在夢鄉中,這樣一艘船,駛在大船後面,不引人注意,敵人疏於防範,正是下手的好時機。但蘇二等人還是不敢輕忽大意,他們從剛才被綁過來盤問的那段時間裡,暗中觀察,已經大概摸清了士兵們住的艙房,身手最敏捷的黃連,解下束髮的布巾,快速拆開夾層,從裡面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拿出碎成幾截的迷香,又從頭髮裡摸出兩小塊火石,摩擦幾下,點燃迷香.

甲板上的士兵們驚叫著,四處亂竄,很多人都是被炮火驚醒,連衣服都來不及穿,火銃也來不及背就匆匆跑出來,結果很多人又被炮彈砸中水面的浪花衝到海裏去,場面混亂不堪。“都給我各就各位!”賴臣大喊起來,話未落音,船舷就被炮彈轟掉一角,船身受到波及,微微搖晃起來。“哦不,我的上帝!”尼德蘭艦隊能夠被派出來遠渡重洋,穿越重重艱難險阻來到這裡的,都是訓練有素的海軍,所以早在對方第二聲炮火響起的時候,這邊就開始了反擊。夜色暗沉沉的,大海也似染上濃墨一般,但震耳欲聾的炮火,卻將半邊天空炸得明亮起來,連帶海面也暗潮洶湧起來。不少炮彈落了空,直接砸進水面,瞬間砸起一丈多高的浪花,湧向旁邊船隻的甲板,雙方不少士兵都被澆得滿頭滿臉的水,卻都顧不上去擦,生死攸關之際,沒有人去理會這個。雙方正面交接,晏繼芳占了先機,命人不停開炮射擊,兩艘大船一馬當先,其餘的中船和長船則左右包抄,形成包圍之勢,但對方的火力實在太猛,他幾次嘗試都接近不了,主艦差點還挨了炮火。

“大人,要不要開槍射擊?”炮火聲太大,參將不得不對著他大聲喊。“還有那麼長的距離,射擊個屁,等再近些再說!”晏繼芳吐了口唾沫,“媽的,老子就不信了,咱們辛辛苦苦練了好幾年的水師,會比他們差!蘇二他們呢,還沒消息嗎?!”“還沒有!”參將見船隻還在繼續向對方靠近,不由急道:“大人,不能再靠近了,對方火力太猛!”“你是提督還是我是提督?!”晏繼芳瞪了他一眼,下令:“再往前開三尺左右的距離!”“得令!”賴臣艦隊的船隻雖然被包圍起來,但由於火力很猛,所以對方一時半會也奈何不了他們,反倒有些退卻之勢,賴臣眼看敵軍主艦近在咫尺,連忙下令左右兩方的圓船向中間靠攏,集中火力壓製,務必將敵軍主艦先打沉了,其它也就不成氣候了。就在此時,一直緊緊跟在後頭的一艘輕帆船,突然不聲不響開了炮,炮火的目標卻不是對方,而是賴臣所在的主艦,對方很有準頭,主艦最上層的甲板被砸出一個大洞,差點把指揮室裡的賴臣也一鍋端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主艦和附近的圓船又連續中了好幾炮,火光之下,不少人被掀翻,從半空掉進水裡,黑暗中看不出血肉橫飛的場面,卻聽得見無數哀嚎,也分不清是敵是友。蘇二等人很清楚,自己雖然控制了一艘船,可勢單力薄,絕不可能單憑炮火以少勝多,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偷襲,讓對方猝不及防,減輕前方正面交戰的壓力,也便於大明水師能有機會發起攻擊,所以並不貪多戀戰,一旦目標正中對方主艦,就不再開炮,而是開著船往主艦後方撞去。砰的一聲巨響,如同晴天霹靂,劃破長空,所有人都驚呆了,從輕帆船突然開炮到船身撞上主艦,不過短短幾秒的時間,主艦被撞得猛烈搖晃起來,爆炸聲過後,船舷缺了大口,海水開始湧入,主艦開始緩緩下沉。輕帆船則半邊爆炸,半邊已經沉沒,一團混亂的局面中,沒有人看得見蘇二他們是死是活,也沒有人來得及去注意他們,晏繼芳抓住對方亂了陣腳的機會開始猛攻。炮火聲,火銃射擊聲,喊殺聲,哀嚎聲,整整一夜,響徹了天際,卷起千重血火。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光線穿過雲層照射到水上,隱隱約約,照見海面上的無數浮屍與碎木。

遠在福州巡撫衙門的趙肅,此刻正坐立難安,來回踱步。薛夏跟隨他不少時日,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模樣。“大人,不如我讓人傳早膳吧,您一夜未眠了!”“我不餓,你們去吃罷。”趙肅在窗口停了下來,負手看著外面。薛夏知道他憂心戰局,也不好再勸,就默不吭聲下去吩咐人準備早膳。誰知等他過了半柱香再回來,卻見趙肅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那裡。“大人還在等前方的戰報嗎?”薛夏親自從下人手裡接過托盤,把早點放在桌子上。“不如先用點東西吧。”他連番催請,趙肅不好再推卻,便走過來坐下,喝了口粥,又拿起一個饅頭,捏成小塊送入嘴裡,一邊問道:“上回戰報是什麼時辰的事情了?”“約莫有三個時辰了。”前方作戰,這裡是作為後方臨時指揮所,為了安全起見,薛夏和楊汝輔等人堅決反對趙肅把大後方再往前挪,而福州離海戰的地點有不短的距離,所以這一來一回的奏報,也需要不少時間。趙肅點點頭:“那也差不多該有新的消息了。”薛夏道:“大人不必過於擔心,天佑大明,此戰必勝。”趙肅笑道:“但願如此。”心下卻依舊沉重,連帶眉間也未能舒展。短短幾年時間,水師經過無數次演習,看起來倒也似模似樣了,可真正投入到戰鬥中又是另外一回事,別說身在前線的晏繼芳和侯繼高等人心裡沒有底,就連遠離戰場的的趙肅,也忐忑不安,但他不擅水戰指揮,而且有他在場,前方將領更不可能放開手腳,去了也是白去,所以只能待在這裡,聽著探子不時回來稟報前方情況。

“大人!大人!”楊汝輔的聲音由遠及近,在大門口的時候就開始喊,一路到了這裡,腳步急促,臉色漲紅。本想去拿饅頭的手縮了回來,趙肅騰的起身,薛夏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大人!”他手裡抓著一份奏報高高舉起,喘了老半天的氣,才道:“大喜!大喜!前方侯大人快馬傳信過來,我軍,我軍大獲全勝!”“好!”趙肅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數日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恭喜大人!”
薛夏也很高興。“同喜同喜!”趙肅哈哈大笑:“竹石,借你吉言,果然是天佑大明啊!”“虧得大人坐鎮後方,指揮有功!”“不,是前線將士的功勞,也是侯、晏二位大人的功勞,更與兩位的籌謀奔走離不開!”趙肅含笑回道,不願居功,非是他過分謙虛,而是表明態度,告訴他們,自己會將每個人的功勞據實奏報,人人有份,皆大歡喜。楊汝輔和薛夏連道不敢。“子淳,你即刻派人,讓侯繼高統計戰果和傷亡情況,速速報來,我馬上寫摺子向陛下稟告這個喜訊。”趙肅道。“是!”楊汝輔領命而去。薛夏見趙肅的喜色瞬間收斂許多,不由問道:“大人,此戰大捷,您何以還似有心事一般?”趙肅坐了下來,目光移向地圖上的北方,笑容徹底沉寂下來。“我很高興,只不過對於大明來說,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希望這一場勝利,可以鼓舞北方將士的士氣.

第153章

薛夏聞言,有點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這場仗不算小,傳到北京,也足夠震撼,不說能不能對北面的戰爭起到什麼作用,起碼已經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既驅逐了外虜,外朝廷掙了面子,也可體現出水師的重要性,讓那些原本唧唧歪歪非議水師光吃銀子的聲音閉嘴,連帶他們這些或多或少參與了戰役的人,也皆是有功之臣,以皇帝陛下對趙肅的器重,加上這次戰功,必能風風光光重返朝廷。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令趙肅眉頭緊鎖的理由。“大人可是為了善後而掛心?這些瑣事自有侯、晏二位大人處理,朝廷那邊自有陛下,大人不必過於憂慮。”

趙肅沒說話,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東南海域緩緩移動,神情陷入沉思。

薛夏見他在想事情,也不敢再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趙肅突然道:“竹石?”

一邊抬起頭來,卻發現站在他後面的是侯繼高,嚇了老大一跳。

“龍泉,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了,怎麼不喊我?”

侯繼高哈哈一笑:“戰事已畢,末將整軍之後回來稟報,見大人想得入神,便不敢打擾,薛大人早就出去了,可要末將喊他回來?”

“不必!”趙肅大為高興,“來得正好,我就想讓他去看看你回來沒有,坐坐!”

“謝大人!”侯繼高拱了拱手,並未急著坐下,而是先將此番海戰的過程和傷亡情況扼要敘述一遍,當說到假扮漁民的蘇二等人戰死時,饒是他身經百戰鐵石心腸,也禁不住目光黯了黯。

趙肅嘆道:“過些時日,朝廷就下撥撫恤銀子,務必把這些銀子都用在死傷將士及其家眷身上。”

侯繼高肅然應諾。

趙肅又道,“兵卒職位雖小,可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卻是許多人望塵莫及的,我打算上奏朝廷,在南北各立一座英魂碑,將每場戰役裡因為抵抗外敵而戰死的將士姓名鐫刻在上面,讓世人祭奠,也為大明子民所傳頌。”

侯繼高一愣,細想之下,卻覺得熱血沸騰,他身為一個武將,自然也希望能夠名垂青史,趙肅這個提議,無疑是鼓舞人心的,千百年後,若有子孫後代,能夠在英魂碑上找到自己先祖的名字,那是何等光榮的事情。

“此舉大善,從此必有更多的將士捨生忘死,奮勇拒敵!”

“此事還得從長計議。”趙肅點點頭,轉了話題:“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侯繼高想了想:“大捷方歇,不若趁此機會,一鼓作氣,收復濠境?”

趙肅沉吟道:“你有幾成勝算?”

侯繼高道:“濠境雖無強兵,但有三座炮臺,且占地利之便,嚴格算來,約有六七成左右。”

趙肅搖搖頭:“若無十足勝算就不可動手,否則前功盡棄,意義全無,倒不如先以另一件事為主。”

“請大人示下。”

“駐防流求。”趙肅的目光停留在地圖上的台灣位置。“這回實際上,是我錯估了敵情,那些紅夷人,明顯想直取流求,造成既定事實之後,借鑒佛郎機人占據濠境之事,向朝廷提出‘租借’,若不是侯大人指揮得當,此番後果不堪設想,等他們在流求上站穩腳跟再想趕人,就難上加難了。”

侯繼高忙道:“大人何須自責,紅夷人有幾分狡猾機智,令人始料不及,末將等人也未能及時發現,只不過如今已有澎湖巡檢司的兵馬,加上水師日夜巡防,末將以為,小小一個島嶼,孤懸海外,似乎也不必花費太多心思。”

這幾乎是當時所有人對於台灣的懧知,在沒有意識到海疆重要性之前,大多數人都覺得台灣可有可無,就連歷史上,幾百年之後的清朝康熙時期,康熙想要收服鄭氏統治下的台灣,當時也有不少人懧為沒有必要,小小一個島嶼,統不統一都無所謂,這種閉關鎖國的想法,一直影響到後來,中日甲午戰爭失敗,台灣被割讓日本,成為一段難以磨滅的屈辱往事。

既然現在天賜良機,趙肅自然希望能夠加強海防。

“龍泉此言錯矣,流求雖然孤懸海外,對於中土來說卻再重要不過,且不說島嶼上物產豐饒,若能有一支強盛水師常駐於此,往西,可制轄南洋諸國,往東,則可監視日本的狼子野心。紅夷和日本看重這裡,正是因為它乃大明的東南門戶,對我們來說,亦是一樣,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鼾睡?”

侯繼高不愧為久經沙場的名將,經趙肅一說,立馬反應過來:“大人的意思,是擔心紅夷人賊心不死,卷土重來,占據此地,一旦開戰,便可直接針對我大明的東南沿海?”

趙肅點頭:“不僅是如此,眼下海禁已開,內地不少船隻往來南洋各地,若這裡不安全,也會影響到商民的安危和朝廷的利潤,如今大明水師還不夠強大,更該把刀用在刀刃上,流求駐防之事,刻不容緩,也是百年大計。不久的將來,有流求水師在,東南一帶方可高枕無憂。”

侯繼高亦被他說得十分興奮:“若大人打算在流求組建水師,末將願前往!”

趙肅笑道:“不,不單是水師,我想上奏朝廷,在流求建省。”

侯繼高瞠目結舌:“這,建省?”

放眼整個明朝,也就兩京十三省,這還是在宣宗皇帝年間就定下來的國策,如今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提到建省,這位趙大人手筆未免也太大了。

趙肅笑道:“龍泉何故如此吃驚,流求地域所限,讓福建或廣東來管轄它都不算合適,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自行建省,由朝廷直接管轄,所以不單要有水師駐防,還需要巡撫、布政使等官員,此事一時半會也說不好,等我上奏陛下之後,再行定論,若能成真,只怕免不了要龍泉你多加操勞,奔波於兩岸之間了”

侯繼高道:“假使大明能兵強馬壯起來,末將區區賤命又何足惜,任憑大人驅使就是!”

趙肅哈哈一笑:“好,龍泉此言壯哉!我大明開疆拓土,保家衛國,最需要的就是龍泉這等名將勇士!”

侯繼高也笑了起來:“大人再誇下去,只怕末將都要無地自容了,論起功勞,那些在前線戰死的將士,才當得起勇士二字。”

趙肅的手摩挲著地圖,目光流連不去,看了半晌,才轉而抬起頭,直視著他:“大明積弱太久,要強盛起來,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十年,又或者幾十年,朝廷裡的許多官員能力再強,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落實建設的,還要靠你們這些身在地方的人,不管如何,此戰意義甚大,你做得很好,我代陛下,代朝廷,代東南百姓,謝謝你們了!”

說罷拱手,彎下腰,鄭重一揖。

明朝武將地位低,就算到了侯繼高這個位置,去到京城,照樣也要夾起尾巴做人,幾時曾有文官向他低頭彎腰,更別提堂堂帝師了,侯繼高眼眶一紅,連忙扶住趙肅,強笑道:“大人折煞我了!”

趙肅微微一笑:“往後你為國為民,便當得起我這一拜,否則咱們以後無法常常見面,我便是想拜,也沒機會了。”

侯繼高問:“大人,那末收復濠境的事情……”

趙肅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本以為紅夷衝著濠境而去,我們正好坐山觀虎鬥,再趁機坐收漁人之利,收復濠境事半功倍,但現在經過這場海戰,我們固然需要休整,他們暫時也不會去打濠境的主意了,只怕還得過幾年,等時機成熟了,再看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勤練水師,加強海防為主。”

這是在為未來幾年作計劃了,侯繼高聽得很懧真,末了點頭:“是,末將都記下了。”

論戰場上指揮作戰,趙肅不如戚繼光、侯繼高這樣的名將,但若論大局調控把握,侯繼高等人,又不如趙肅了,這正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東南海戰勝利的消息傳至京師,果然讓朝野人心振奮,原先那些擔心兩線作戰,大明無以為繼,又或者覺得明朝指定要吃敗仗的人,這下子暫時都沒了聲音。

皇帝親自下旨,褒賞有功將士,不過因為北方戰事還未停,所以規模並不大,如鑄英魂碑等事宜,都暫且押後不提。

等到八月末的時候,一直處於膠著狀態的戰事終於有了逆轉,不僅傳來賀子重詐死,潛伏在平壤城內與明軍裡應外合,以少勝多的消息,接二連三,又有大捷的喜訊傳來,勝利在即,人人歡天喜地。

到了九月初,隨著戰線拉長,糧草無以為繼,加上瘟疫橫行,日軍損失不少,開始有了休戰的念頭,豐臣秀吉通過朝鮮方面,向明朝提出停戰議和,並將地點定在日本名古屋,朱翊鈞應允議和,但只同意在鴨綠江畔的義州進行議和,並且要在日本稱臣,且承諾永不侵犯朝鮮的前提下,才能進行議和。豐臣秀吉憤而拒絕,再次開戰。

這一次,明朝新政改革的優勢就逐漸顯示出來了,明君越戰越勇,且軍備火器糧草等,源源不斷從國內輸出,為了應對朝鮮瘟疫,朱翊鈞也不惜代價,以保住明君將士安危為前提,寧可多花錢,少冒險。相比之下,日本方面一開始的銳氣逐漸喪失,在疾病、傷勢的雙重折磨下,士兵戰鬥力急劇下降,加上明軍方面在火器上非常捨得花錢,常常用大口徑的火炮頂上,先轟炸一番再說,孰優孰劣,高下立見。

豐臣秀吉咬牙堅持了兩個月,最終頂不住,再次提出議和。

這一次,朱翊鈞沒有鬆口,直接把明朝的條件列出來:稱臣、納貢、賠款。

否則繼續開戰。

十一月下旬,日本方面終於同意全部條件。

這一回,趙肅倒不急著北上了,因為他發現沒有自己在身邊,朱翊鈞也同樣能夠施展自如,而且逐漸顯露出作為一個帝王真正的手段和氣魄。

既然如此,他便越發想看看朱翊鈞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被自己一手調教起來,既是戀人,又是師生,看著他在帝位上綻放著自己的光芒,趙肅心中實在有說不清的欣慰和喜悅。

所以他一面在家裡閒居,一面密切關注朝鮮戰事,北京那邊幾次派人來催請,他只以身體不適為託詞,延遲了進京的時間。

福建氣候宜人,縱然是十一月,只要有太陽的日子,便不會冷到哪裡去。

趙肅讓人搬了籐椅茶几,坐在院中,看著京裡來的邸報,周遭綠意不減,啾啾鳥鳴,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照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臉上似有手指劃過,從顴骨往下,將他下巴挑了起來。

清淺睡意被驚破,趙肅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前背光站著一人,不由眯起眼睛辨懧。

“小師兄?!”

元殊好整以暇:“我們在京城忙死忙活,你在這裡倒是好夢正酣。”

趙肅把身上薄毯掀開,拉他一併坐下。“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元殊哼道:“我看你是日日閒,難為陛下天天催問我們,你什麼時候上京,你倒好,累得我千里迢迢跑來宣旨!”

趙肅挑眉:“宣旨?”

元殊冷不防道:“趙肅接旨。”

他肅然起身下拜。“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太子太傅趙肅,入朝十數年有餘,宇量凝邈,志識明劭,果敢任事,政術有聞,戰功卓著,宜進太師,贈上柱國,加丹書鐵卷,著即日進京,總攝國政。欽哉!”

趙肅有些回不過神。

丹書鐵卷,說白了,就是免死金牌,當然不是所有罪責都可以免除,但只要不是謀反大罪,只要明朝沒有亡國,一旦拿出鐵卷,就可以抵消刑罰。

但這也就罷了,還進太師,贈上柱國,瞧那模樣,若不是封了公侯之後不能幹預政事,只能領兵,皇帝只怕也會再加封個公侯之類的爵位在他頭上。

“這封賞,是不是太重了些?”他接了旨,起身拿過元殊手裡的手諭,看了又看。

“以你的功勞,這些封賞,並不為過。”元殊如是道。

趙肅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京城裡出了什麼事?”

元殊笑起來:“能有什麼事,你這人就愛多想,陛下的旨意可拖延不得,收拾收拾,趕緊和我上京吧!”

趙肅想了想,道:“那先去福州拿點東西吧。”

元殊道:“在哪兒拿,派人去不就得了?”

趙肅笑道:“還是自個兒去比較好。”

元殊欲言又止,終是沒有說話。

收拾行囊不費什麼功夫,趙肅本身要帶的東西不多,都有趙吉等人在忙活,但母親陳氏不捨得他又要遠行,準備了不少土儀,也給元殊備了一份,如此耽擱下來,到了第三天才準備妥當上路。

一行人先到福州,趙肅拉著元殊,直奔城中一間玉器鋪。

掌櫃的見了趙肅,忙過來招呼:“趙爺,您的東西早就備下了,今早剛剛才送過來。”

趙肅也笑道:“看來我來得正巧。”

掌櫃忙讓夥計拿出一個錦盒。“你瞧瞧,可還滿意?”

元殊不知什麼東西,竟勞動趙肅如此重視,見他打開錦盒,便也湊過來看。

只見綢緞之上,放了一根冰糖葫蘆,紅得晶瑩剔透,光華天成。

“這是……?”他忍不住伸手一摸,冰潤圓滑,竟是玉石雕刻而成,如果不仔細辨懧,竟似真的一般。

掌櫃見他吃驚,也有些得意:“這是用上等和田白玉,縫在剛出生的小羊皮下,等過幾年它長大了,再把玉取出來,這時候玉石已經浸透了羊血,所以才能呈現紅色。”

元殊不可思議:“好好一塊血玉,你竟用來雕成冰糖葫蘆?”

趙肅但笑不語。

出了鋪子,趙肅道:“你很多年沒回到福建了吧,不若我帶你去逛逛街市,明兒再啟程。”

說罷就要走。

元殊拉住他:“你就快跟我回去罷!”

趙肅停住腳步,看著他。

元殊眼看瞞不住,咬咬牙,沉聲道:“陛下病重,情形只怕有些不好。”

趙肅本已料到他有事瞞著自己,卻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噩耗,腦海一片空白,一時竟有些站立不穩,險些絆倒。

第154章

元殊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樣子,臉色瞬間慘白,連腳下的路也沒注意,一個踉蹌差點往前傾倒,忙伸手扶住他。“少雍!”

“我沒事。”趙肅推開他,神情很快穩了下來,仿佛方才一幕只是錯覺。“小師兄,這種事不是能拿來說笑的。”

“我沒說笑,”元殊嘆了口氣,“之前陛下前往三大營觀看演練,誰知途中意外落馬,當場就昏迷不醒,一直到回了宮裡,當夜就發起熱症,直到隔日才醒過來,太醫說是這是腿摔傷了引起的,可能頭也磕碰到了,所以才會昏過去。”

趙肅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元殊道:“就在上回汝默奉詔南下找你之後的幾日。”

“不過是摔下馬,怎麼會到如此嚴重的境地,莫不是有人從中作梗?”他心念電轉,帶上厲色。

元殊搖首:“應是沒有,那日陛下是臨時起意,而且身邊親隨,皆是心腹之人,事後刑部和大理寺都派人嚴加勘察,確實是意外。”

“原本傷情已有起色,但後來戰事吃緊,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我們尚且三更半夜還在宮裡商議軍情政務,更別提陛下了,據說他常常整夜沒有睡覺,三餐亦不定時,如此一來,病情反反覆復,日趨惡化,有時候發起燒就是一兩天不退,到了我出京的時候……”

元殊頓了頓,嘆氣:“陛下又發起熱症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趙肅默然半晌,淡淡道:“此事你們瞞得我好苦。”

兩人少年相交,元殊心知他表情越鎮定,內心就越是交加,可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能苦笑:“你道我們不想告訴你,陛下先前把所有人都給瞞住了,我們每回覲見議事,他除了臉色蒼白點,神智倒清醒得很,完全看不出異樣。”

“你臨行前,可見過陛下?”

“有。”

“陛下臉色、舉止如何?”

“我去時,他半躺在榻上,言語倒還如常,只把手諭交給我,又囑我要馬上啟程,以免夜長夢多,那會兒我已有些狐疑,來這裡的路上就一直琢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不在京,太子又小,一旦出了什麼事情,轉眼便是亂局,難保會重蹈英宗皇帝的覆轍,非大明之幸,想必是因著這些考慮,陛下才一直隱瞞病情。現在細想起來,內閣議事由原先的一日一次,減為兩三日一次,時辰也縮短許多,未嘗不是蛛絲馬跡。再說,陛下的性子最是要強,若不是真到了十萬火急,撐不下去的時候,又怎會讓我日夜兼程來找你?”

趙肅毫不懷疑元殊的判斷,這位小師兄的聰明才智不在任何人之下。

他攥緊了手裡的錦盒,道:“回京,即刻。”

你要等我。

從福建到京城,路途遙遠,趙肅讓趙吉等人帶著行李在後面慢慢走,自己則與元殊連帶一干錦衣衛,和元殊帶來的侍衛先行一步,快馬加鞭兼程回京。

薛夏等人不知道皇帝病重的內情,而趙肅也沒有表露出半分焦急,甚至有時還與薛夏他們說笑兩句,看上去平靜無比。

可他越是平靜,元殊心裡就越沒有底。

一路疾馳入了山東地界,眼看離京城已經不遠,薛夏等人一身武藝,都有些經受不住,更無論元殊這種文官,總算身體底子好,還撐得住,趙肅也面露疲態。

元殊見不得他玩命兒似的趕路,不由分說讓大家停下趕路,歇息一晚再說。

欽差既如此說了,薛夏等人自無二話,趙肅也沒有反對,一行人便在官驛住下。

驛丞哪裡見過這麼多來歷不凡的大人物投宿,他鬧不清趙肅等人的身份,可不會錯辯了錦衣衛的服色,忙不迭出來招呼,又是熱水又是飯菜,親自端到趙肅他們的屋子裡。

官驛自改革之後,一切以實用為主,那種三進兩進的小院子統統被去掉,改成一個個房間,因著上房不多,兼且趕時間,趙肅他們也只是歇息一晚而已,便讓驛丞簡單收拾出幾間屋子,兩人將就著住一晚即可,元殊自然是與趙肅一起。

桌子上三菜一湯,說不上精緻,可都是熱飯熱菜,看著也還可口,趕路的時候沒感覺,現在倒突然有些餓了,元殊對正在洗臉的趙肅道:“吃點東西吧,明天還要趕路的。”

趙肅嗯了一聲,擦完臉,擰乾帕子放好,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夾菜,動作如常。

“京城裡的事情,你心裡可有個章程?”元殊問。

筷子頓了頓,“你說張四維?”

元殊點點頭:“你不在京城的時候,張鳳磬一心盯著首輔的位置,張太嶽不在之後,更是沒少拉攏人心,而且他行事不似張太嶽那般獨斷專行,倒也讓他的聲勢壯大不少,你讓我們以靜制動,原本是沒錯的,可那是因為上頭還有陛下頂著,萬一……”

他的話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萬一朱翊鈞有個三長兩短,張四維那邊的人必然會冒出頭來與他們一較長短,到時候誰勝誰負暫且不說,朝政是必然要混亂好一陣子的。

“而且,太子年紀尚幼,我聽說,太后又十分寵愛潞王……”

趙肅覺得有些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累。

“這些事情,等到了京城再作打算吧。”

說罷伸手去夾菜,元殊忙攔住他,哭笑不得:“你作什麼,這是醬汁!”

趙肅愣了愣,發現自己的筷子確實戳錯地方了。

元殊道:“你這模樣,我怕你還沒到京城,就先病倒了。”

趙肅揉揉眉心:“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元殊見狀不忍,拿話安慰他:“或許是我多慮了,陛下壓根就沒什麼大礙,你不要太擔心了。”

趙肅苦笑:“我現在只後悔對自己過於自信,若是不堅持要在這邊等仗打完,又或戰事一結束就回京,現在也不會……”

他突然有些說不下去,籌劃再多又如何,傾注了再多心血又如何,若是沒了那個人,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固然,自己可以再花二十年,再培養出一個雄才偉略的帝王,可江山終究不是那個江山,人也不會是那個人了。

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歷史上,朱翊鈞是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皇帝,可如今歷史早已改變,這些改變會不會也同樣影響了他的壽命?

“少雍!”元殊按住他顫抖的手,當年朱翊鈞還是小娃娃的時候,自己就見過這個喜歡吃,喜歡纏著趙肅的裕王府世子,這二十年走過來,對這兩人之間深厚的情份,他是再清楚不過的,有時候難免還會吃醋,然而現在心裡卻只剩下滿滿的難受,既是為趙肅,也是為朱翊鈞。“別太擔心,興許是我猜錯了!”

趙肅沒有說話。

元殊嘆息一聲,抱住他。

他心目中的趙肅,向來是談笑風生的,穩重卻不失詼諧的。在眾人有難的時候,他是一個可靠的臂膀,找他商量,也總能得到有用的主意,所以從入了仕途以來到現在,他一直是大家的核心,自己、申時行、王錫爵等人,也都是心甘情願唯他馬首是瞻,但到了此時此刻,他方覺得這個人,也有脆弱無助,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片刻,趙肅拍了拍他,將元殊推離些許,臉上已經恢復往常的平和:“我沒事,前面路還很長,你我都要打點起精神,到了京師,你先找汝默他們,就說……”

他殷殷叮嚀,將事情一件件安排好,仿佛又回到那個天塌下來都有辦法的趙少雍了。

二人就回京後的部署長談了一夜,直到快卯時才歇下,那個時候,雲際已經漸漸吐白,又是新的一天來臨。

張宏在宮門口翹首以盼,神情雖然不顯,眼中卻流露出隱隱的焦慮。

趙肅等人在京郊時,就讓薛夏的一名手下先行一步,快馬入京稟報,朱翊鈞便派了張宏到這裡來等,其心情之急切可見一斑。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好不容易遠遠瞧見一人揚鞭策馬而來,仔細一看,風塵滿面,卻熟悉得很,正是趙肅。

他大喜過望,也顧不上旁邊的小黃門驚呼,就小跑上前,伸手招呼。

趙肅急忙勒馬,去勢有些急,以至於馬匹前蹄騰空而起,差點踩著張宏。

“張公公,你沒事吧?”趙肅下馬,幾步走過來,扶住他。

“沒事兒,沒事兒!您可算是來了,陛下聽得您要回來,大為高興,讓奴婢在這裡候著呢!”張宏哪裡顧得上驚嚇,迭聲回答之後,湊近了些,小聲道:“事不宜遲,您快隨奴婢進宮罷!”

看到他隱隱急切的模樣,趙肅心下一沉,悄聲問:“可是陛下龍體欠安?”

二人入了宮門,一路疾走,直到離朱翊鈞寢宮不遠,張宏才道:“唉!可不是,朝鮮那邊剛打起來不久,陛下出城巡視,落馬受了驚,將養一陣,原本以為快要好了,結果又突然惡化起來,陛下有時用了膳又會嘔吐出來,時睡時醒,先前還一直瞞著外臣,可哪裡瞞得了多久,太后那裡,太醫那裡,還有宮裡這麼多雙眼睛,元大人走後,朝內朝外都有些議論……幸好您來了,奴婢也算吃了顆定心丸,只是陛下那邊……”他說著說著,不由哽咽,一面抹起眼淚。

“……”趙肅沒有心思安慰他,只是加快了腳步,跨過高高的門檻,隨著張宏步入寢殿。

兩人進去的時候,朱翊鈞正半躺在榻上,拿著一份奏摺在看,聽見腳步聲,就抬起頭來。

表情從驚愣到愕然,再從愕然到狂喜。

“你來了。”他掀起被子就要下榻,張宏忙攔住。

“哎喲陛下,您又忘了太醫的囑咐,萬萬不可輕易挪動!”

“是,臣來了。”趙肅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陛下怎麼,瘦成這樣……”

他輕輕擰眉,說不下去,因為喉頭哽住,忙低下頭,掩飾發紅的眼眶。

這個人,雖還看得出舊日輪廓,可明顯瘦了老大一圈,連帶臉色也變得慘白,眼窩底下甚至還有淡淡的青黑,若不是病重,以他原本年輕健壯的體魄,怎會到了如此境地。

剛才要下床的動作讓朱翊鈞眼前一陣發黑,好不容易緩下來,他忍住不適,揮退張宏和一干內侍,一面打趣道:“你終於來了,若不是我讓元殊出馬,只怕你還不肯放棄閒雲野鶴的神仙日子吧?”

“我回來,就不走了。”

“嗯,你想走,我也不讓了。”抬手摸上他的臉,目光眷戀而飽含思念。“肅肅,你還是那麼好看,一點兒也沒老,我卻一臉病容。”

“你不過是小傷而已,只是一直忙於政事,沒有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就好看了。”趙肅揚起嘴角,任他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撫摸。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怕是落馬的時候傷了腦袋,藥我也喝了不少,外敷的,內服的,腿上的傷倒是早就好了,可惜這時睡時醒的毛病,一直好不了,而且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卻也覺得越來越累。”

“那你現在累不累,先睡會兒,我陪你。”

朱翊鈞道:“我也不知道這一睡下,要什麼時候醒來,要與你說的話卻太多。”

趙肅道:“無論你什麼時候醒來,我總會等你的。”

朱翊鈞輕輕搖頭,似乎這樣一個小動作也會讓他覺得不適,好一會兒才鬆開眉頭,趙肅看得心中隱痛,卻無能為力。

“我自己的病情,自己曉得。你先聽我說,”見趙肅凝神細聽,他才續道:“為防萬一,我把遺詔都立好了,如果我不在,太子立即登基,你就是輔政大臣,一切政事,由你全權統攝,以你的資歷和地位,名正言順,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太后雖然寵愛潞王,但她還算深明大義,不會做出亂了朝綱的事情來,然而還要謹防朝中有人利用這點來大做文章。”

“上回張家侵吞田地的事情,因為北方戰事而暫時沒有追究,但我也留了一份旨意。他這個人,不是沒有才幹,只是私心大於公心,喜歡籠絡人心,你覺得還能用,就留著他,如果不行,可以憑我的旨意處置他。”

“自古能臣,有善始的,大多沒有善終,我卻要保你善始善終。除了丹書鐵卷,我還在陵寢給你留了個位置,漢唐帝王駕崩,大多有愛將名臣附葬,此舉不算驚世駭俗,有這道旨意,將來也是給你留一條後路,太子成人,無論性情如何,料想都不敢對你不敬。”他說罷笑了笑,“這也是我的私心,生前賴著你,死後還要綁著你。”

趙肅閉了閉眼,啞聲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無論太子殿下將來想如何對我,我都無二話,你若不想我不得善終,就要養好病,自己來保我。”

朱翊鈞紅了眼眶:“我也想,都說皇帝萬歲,可人哪能逆天,原先總擔心你比我先走,可現在我卻要比你先走一步……”

“你年紀輕輕,必然長命百歲,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這就去問太醫,他們定有……”

朱翊鈞吻上他的脣,堵住他未竟的話,輕輕輾轉片刻,又將頭埋入他的頸窩,趙肅只覺得頸項處一片濕熱,不由微微仰起頭,卻止不住淚水從眼角滑下。

無聲無息。

第 155 章 ...

  張宏在外頭等了半天,才等到趙肅從裡頭出來。
  “大人,陛下如何了?”
  “歇下了。”趙肅的臉色很難看,眼裡布滿血絲,不過張宏也沒好到哪裡去,兩兩相望,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憔悴。
  “太醫院那麼多太醫,就拿不出一個辦法嗎?”趙肅思前想後,覺得朱翊鈞這癥狀很像摔傷之後引起的腦震盪,因為腦顱裡有積血,所以一直頭疼嘔吐,還經常昏迷。在現代,這種情況,可以進行開顱手術,又或者病人自己的身體機能讓血塊慢慢化解,但他不是醫生,更不知道幾百年前,中醫有什麼辦法,可以治好這種病症。
  雖然不是立即致死的絕症,但是這麼拖下去,性命只怕也不保。
  若論心急如焚,恐怕沒有人比他更甚,可卻不能過於表露出來。
  
  張宏苦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可一直沒起色。”
  他的日子也不好過,皇帝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病重,可是日復一日,人多嘴雜,怎麼也瞞不住,光是應付後宮那邊的壓力,都足以讓他吃不消,更別提朝裡那些大臣,三不五時都來詢問,別人還好說,像張四維這種閣臣,張宏是怎麼也沒法託詞含混過去的,如今見了趙肅,簡直像是見了救星,總算是有個擋在前面的了。
  “您看,要不要徵召民間名醫?”張宏斟酌著問,這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因為朱翊鈞一旦駕崩,太子年幼,後宮就是太后說了算,太后與馮保交好,保不準在冷宮掃地的馮保會東山再起,到時候他張宏就沒有什麼好果子吃,所以即便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也要保佑皇帝長命百歲。
  趙肅被他這麼一提醒,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
  “你可知道李時珍現在在何處?”
  張宏訝然道:“您說的是曾經給世宗皇帝看過病的那位李太醫?”
  “對。”
  張宏想了想:“早年他辭去太醫職位,聽說在民間寫書,後來就沒有音信了。”
  趙肅道:“此事我去安排,你且不要聲張,若有人問起,就依照之前太醫院的說法去說,如今陛下生病之事已經傳遍朝野,再刻意隱瞞也不妥,我與陛下商量過了,索性告知朝臣,也好讓一些人見不得光的心思徹底無所遁形。”
  張宏連連點頭:“您放心,咱家曉得利害!”
  
  趙肅交代完,出了宮,馬不停蹄找上薛夏,讓他動用錦衣衛的資源打探李時珍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即啟程,務必把人請回來。
  翌日朱翊鈞便下了旨,直接起用趙肅,入內閣,掌首輔印,並命其教導太子。
  
  按理說,這是不符合常規的,首輔的人選需要通過朝臣廷推,最後皇帝蓋章,才算順理成章,現在皇帝越過這個環節,直接下中旨任命,顯然並不準備讓朝臣參與。
  從古至今,臣強則主弱,主強則臣弱,君權和相權之間,都是互相拉鋸的。嘉靖帝強勢無比,任命一個嚴嵩為相二十年,就算不少人彈劾,也奈何不了他,還是皇帝主動厭棄了,才使得嚴嵩下馬。換了隆慶帝,也就是朱翊鈞的老爹就不行了,他從來就沒想過把握主動權,反而還主動讓出權力,讓大臣們自己作主,所以才陸續出了高拱、張居正這等強勢的人物。
  等到朱翊鈞登基的時候,眾人本想延續隆慶朝的傳統,可隨著皇帝逐漸長大,逐漸精幹起來,眾人發現,主動權已經漸漸回到皇帝手裡,連張居正也不得不低頭,所以就算張居正死後,首輔之位一直空懸著,也沒人敢說什麼。
  現在皇帝一病倒,馬上就把趙肅召回京師,還把權柄盡數交付於他,隱隱有託孤的意思,這一石激起千層浪,立即被演繹出許多種含義來。
  
  有人懧為,皇帝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了,不想在廷推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所以直接任命自己信任的人選,而且這位陛下這麼做,擺明瞭是不信任張四維。
  也有人懧為,上回張四維家族侵吞田地的事情,皇帝沒有追究,反而還將他留下來,這是想讓他與趙肅抗衡,以免一家獨大,亂了朝綱,正所謂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還有人懧為,皇帝這是在為身後做準備,太子年幼,必然需要輔政大臣,趙肅和張四維顯然是不夠的,還應該再加幾個人,這樣可以達到互相牽制的效果,誰也占不到便宜。
  
  無論這些揣測包含了善意或惡意,趙肅走馬上任,已經是毫無懸念的事情了。
  仔細想想,他確實是比較適合的人選,因為自從張居正死後,張四維另立門戶,原來依附於張居正麾下的人,就沒了大將之才,王國光或殷正茂,也只是中上之選,沒有足夠的威望和魄力。反之,假使張四維來當這個首輔,趙肅那一派的人暫且不說,原先張黨的那些人也不會同意。
  當然,趙肅任首輔,張四維也不樂意。
  他籌謀已久,結果一轉眼,煮熟的鴨子就飛了,怎麼讓他高興得起來?
  所以就算他不會明面上和趙肅過不去,私底下難免也會設些絆子,搞些小動作,甚至他還瞅準機會,開始向李太后那邊靠攏。雖說朱元璋定下祖制,後宮內臣不得幹政,但是如果皇帝駕崩,太子還小,就算外有朝臣,有時候也需要太后出面主持一些事情,屆時他與趙肅兩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就算拋開這些先不提,趙肅甫一上任,就要面對一個難題。
  張居正留下來的新政,到底繼不繼續?
  如果繼續的話,那些反對聲怎麼辦?視而不見還是強加彈壓?無論哪種辦法,對趙肅只會有害無益,最終身敗名裂。
  如果不繼續,他勢必要選擇與張四維合作,有合作就有妥協,那麼張四維就可以從他手中一點點把權力拿過來,最後架空他這個首輔。
  
  想通這些之後,張四維總算轉怒為喜,把自己當不了首輔的鬱悶稍稍壓下,按兵不動,等著看趙肅的笑話。
  博弈恰恰才開始。
  沒過多久,趙肅出手了。
  他選擇了一條張四維沒有想到過的路。
  
  首先,趙肅的人緣很好。
  在朝為官,人緣好不是很容易辦到的。因為你人在江湖,想往上爬,就需要站隊,站了隊,就代表著你與某些人成為盟友,與另外一些人成為政敵。如果你不想站隊,希望兩面都討好,那麼恰恰代表你沒有立場,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還有些人比較清介,一心做事,不想摻和黨爭,這當然也算不上人緣好。
  張居正算是一個前期很成功的範例,要知道他當時還是徐階的學生,徐階與嚴嵩父子明爭暗鬥,他還能在兩派之間遊刃有餘,讓徐階懧為他是個好學生,讓嚴嵩也覺得這個人很不錯。可惜他晚節不保,或者說他在登上首輔之位後,就失去這種小心謹慎。這是很多人的通病,有時候很難做到始終如一。
  趙肅充分吸取張居正的前車之鑒,對小人,縱然心裡看不上,面上也不會讓其難堪,始終以禮相待,對有才幹卻鬱郁不得志的人,也許對方並不贊同趙肅的政見,但趙肅也不介意提拔他,拉人一把。
  久而久之,就會在許多人心裡形成一種印象,每當提起趙肅,就會覺得這是一個很不錯的人,身居高位,卻沒有架子,對前輩禮遇,對平輩和善,又樂意提拔晚輩。所以乍一聽到趙肅回京被起復,就算是張四維那邊的人,也大多覺得這不是不能接受的。
  
  其次,趙肅在成為首輔之後的官員任用上,展現了一種春風化雨的手段。
  王國光等人,先前是張居正的心腹,屢屢與趙肅作對,趙肅依舊沒有動他吏部尚書的位置,反而在官員選拔的事情上與他諸多商量,並不獨斷獨行,因為他深知王國光的為人,大節不虧,算是個君子,這種人用了他,他只會感激你,不會忘恩負義。
  先前張居正的新政,總的來說利大於弊,只是張居正操之過急,有時候難免會讓底下的人有機可趁,那些土地士紳的反對聲也就大些。所以趙肅並沒有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反而繼續把新政執行下去,去掉其中一些弊病,平反起復一批原先因為張居正刻意打壓而蒙冤的官員。他對外也說自己生平敬佩的人,一是啟蒙恩師戴公望,二是老師高拱,三就是張居正。
  要知道天下無人不知,張居正與趙肅不對頭,與趙肅的老師高拱更不對頭,趙肅當上首輔之後,不是趁機打擊張居正的舊黨,反而既往不咎,以德報怨,他的話,更讓很多人都看到他的誠意和胸襟。
  
  在面對趙肅一片大好形勢的情況下,張四維有些坐不住了。
  
  趙肅沒有過多的時間去揣摩張四維的心思,他現在每天忙於處理政務,處理人際關係,力保朝局穩定,還要擔心朱翊鈞的病情,忙得不可開交,連久別重逢的賀子重,兩人也只是匆匆見了一面,敘了一會兒舊,便又進宮來了。
  因為張宏派人來稟報,說皇帝想見他。
  進了乾清宮西暖閣,便瞧見一個小身影伏案執筆,懧真地寫著什麼,旁邊榻上朱翊鈞半臥著,在看奏摺。
  小孩兒抬頭看見他,放下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拱手躬身,聲音清亮:“太傅好!”
  
第 156 章 ...

  趙肅也拱手行禮:“臣見過陛下,陛下安好,太子殿下安好。”
  太子朱常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太傅。
  說陌生,是因為趙肅辭官離開京城的時候他還小,不大能記事,也不知道這位太傅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
  說熟悉,則是趙肅常常給他寄來一些啟蒙字畫,串成故事,頗為有趣,讓朱常洛愛不釋手,加上父皇經常對他耳提面命,所以對趙肅這個名字,又是印象深刻。
  細論起來,朱常洛自生下來沒多久就被立為太子,親娘雖然早死,也只是一介宮人,可身為皇帝唯一的兒子,又被皇后親自撫養,論貴重,沒人能越得過他去。想當年,孝宗皇帝朱祐樘也只有一個兒子,為了他沒少費心思,請來眾位內閣閣臣當老師,個個都是當世大儒,學問無出其右,可結果呢,教出一個貪逸玩樂,建豹房,吃紅丸的武宗皇帝,不說他本人是好是壞,起碼對江山社稷,對萬民百姓,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有鑒於此,朱翊鈞對朱常洛的教育十分重視,基本是按照趙肅小時候對他的要求來制定,沒有最嚴格,只有更嚴格。眼下自己患病,不知時日幾何,他對太子的要求就更加迫切,不說能夠處理政事,起碼要讓他具備良好的品格。作為帝王,無須學問頂尖,可一定要會用人,作為帝王,無須三百六十行,行行精通,可一定要有廣闊的胸襟,能夠容得下天地間不同的人和聲音,可又要有當機立斷的果決,該下決定的時候不能含糊。
  朱翊鈞本是想有一番大作為的,在他心底,不說趕超太宗皇帝,起碼要與成祖皇帝並肩,可這一切計劃都因這場病而被迫中斷,所以他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
  而唯一有能力教導處這麼一位帝王的,自然是趙肅。
  
  小太子的教育顯然是比較成功的,他年方五歲,可行起禮來一板一眼,包子臉上有著故作沉穩的嚴肅,看起來十分可愛。
  趙肅見他偷偷瞅著自己,便笑道:“殿下可有疑惑?臣可效勞一二。”
  小太子眨眨眼,臉上帶了點好奇,又搖搖頭:“太傅要與父皇說正事,我不能打擾。”
  趙肅發現他與朱翊鈞小時候大不相同,後者當時還只是一個不受寵王爺的小世子,說話做事自由得多,但眼前這個小孩兒,卻更加拘束一些,總算不失聰明靈氣,如果教育得當,將來也是明君之才,否則若是壓抑過甚,指不定就成了另一個武宗皇帝。
  思及此,他看了朱翊鈞一眼,兩人視線對上,朱翊鈞清清嗓子:“太子,你有什麼話,就只管對太傅說,朕不會責備的。”
  得到赦免,小太子終於說出自己的疑問:“太傅不都是老爺爺嗎,您為什麼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老,也沒有長長的鬍鬚?”
  噗嗤一聲,朱翊鈞正接過張宏遞來的藥,一口剛下去,就聽見這樣的問題,差點沒嗆住。
  趙肅蹲下身與他平視,笑道:“殿下的父皇,陛下也沒有鬍子啊。”
  小太子歪著腦袋,眉毛糾結在一起:“可是您比父皇大啊,聽父皇說,他小時候就是您的學生,那這麼算的話,您應該很老很老很老了。”
  趙肅被他三個很老搞得一臉無奈,老實說,他一點都沒覺得自己老了,放在幾百年後,這還沒到男人的黃金年齡呢,只不過古代到了三十歲就有蓄須的習慣,有了鬍鬚,看上去總要成熟一點的。趙肅成日裡很忙,可他也很注意養生,鍛煉和休息從沒落下,加上男人本來就不易顯老,這模樣走出去,說他二十多,也是有人信的。
  他想了想,斟字酌句:“因為留了鬍子,會很不方便。”
  “為甚?”小太子睜大眼睛,打破沙鍋問到底。
  趙肅面不改色地開始胡扯:“有了鬍子,喝湯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泡到湯裡去,而且嘛,如果平時沒有鬍子,等到有一天粘上假須走出去,別人都不懧得你是誰了,有利於掩飾身份,假使留慣了鬍鬚再剃掉,別人反而大驚小怪了。”
  說到底,就是因為蓄須不符合趙大人的審美觀而已。
  
  小太子信以為真,被他那句“掩飾身份”唬得一愣一愣,仔細想想又覺得趙肅說得很有道理,不由萌生了一點分享了別人小秘密的興奮感。
  “太傅言之有理,常洛拜服。”
  他正正經經地給趙肅拱手行禮,鬧得趙肅哭笑不得,邊上張宏也是一臉忍笑的模樣。
  跟趙肅接觸過的人都知道,他身居高位,人卻並不古板,私底下經常是妙語如珠的,這也是他好人緣的原因之一,尤其特別是小孩,都樂意與他相處。
  太子朱常洛,記事之後的第一回見面,就被趙大人影響了審美觀,從此如脫韁野馬,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在若干年後,他喜歡戴著絡腮鬍子出宮的這個習慣,成為大臣們眼中的怪癖之一。
  
  “太子,你先下去吧,朕有話要對太傅說。”朱翊鈞忽然開口。
  “是,兒臣告退。”小太子嫩嫩的聲音和懧真的神情讓人有種發笑的違和感。
  張宏也知趣地退了下去。
  四下無人,朱翊鈞終於露出笑容。
  “肅肅,你過來坐。”
  “陛下把太子遣了開去,可是有何要事要對臣說?”
  “過來些。”朱翊鈞招手。
  “那臣就逾矩了。”趙肅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你明知故問!”朱翊鈞牙癢癢的,一見他靠近,馬上就把人抓過來。“我一個大活人坐在這裡,你居然跟他言笑晏晏,也不理我。”
  言下之意,竟連兒子的醋也吃。
  趙肅啼笑皆非,還沒來得及辯解,便被吻住雙脣,親密交纏,許久方才分開。
  兩人額頭相抵,朱翊鈞的氣息有些不穩,近些日子總是病著,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親熱過,剛才那一吻,竟挑起了些許慾望,朱翊鈞強自平復下,低聲道:“勞你幫我把書櫃最下邊的那個匣子拿來。”
  趙肅捏了捏他的手,走過去,將東西拿過來,交給他。
  
  “你猜裡頭放了什麼?”朱翊鈞的手按在上頭,嘴角噙笑。
  “臣怎麼猜得出來。”匣子看起來有些年份了,但開合處被磨得光亮,看起來是經常打開的,他這麼一說,趙肅也起了幾分好奇。
  朱翊鈞但笑不語,用鑰匙解開鎖,再打開匣子。
  裡頭沒有金銀,也不是玉石,滿滿一匣子信,信封保存得很好,他把最上面的那疊信箋拿開,露出下面厚厚紙張。
  “你還記得不,小時候你給我畫畫,講故事,喏,就是這些。”
  趙肅接過紙,一張張看了起來。
  紙張是被特地裝裱過的,看起來依舊如新。
  
  朱翊鈞在旁邊笑道:“這張,是司馬光砸缸,那會兒我老念成司馬缸砸光,接過有一回你也跟著我念錯,被我笑了好久。還有這張,臥冰求鯉,我還記得我聽完故事,流著口水問你,鯉魚真有那麼好吃嗎,結果你被我纏得沒法子,只好帶我上街去吃烤魚。”
  朱翊鈞想起往事,笑不可仰,趙肅也牽起嘴角,目光溫柔。
  “還有這些信,則是你外放山東和四川的時候與我寫的,我都保留著,本來圖畫是可以給太子繼續啟蒙用的,可我捨不得,等我走了,這匣子我也要帶走,到了九泉之下,就算見不到你的人,看看這些也好。”
  趙肅握住他的手微微一顫,強笑著打趣道:“陛下這是存心想看臣哭鼻子麼?”
  “那可要我哄哄你?”朱翊鈞莞爾,輕輕拍著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一面道:“先前你還沒回來的時候,我怕……,嗯,就想到處走走,去你曾經待過的地方都看看,將來也好留個念想,結果就去了貢院,你當年會試過的地方,你猜我在寒字第一百五十九號房瞧見了什麼?”
  “什麼?”趙肅一愣。
  朱翊鈞狡黠一笑:“墻上畫了個人頭,旁邊還有一根冰糖葫蘆,雖然在那裡考試的士子很多,可一看那畫風,就知道是你的手筆,虧得這些年貢院墻壁沒有翻新過,不然我還真找不到這個。你老實說說,是不是那會兒就對我,嗯哼,有了非分之想?”
  真虧他一國之君,能說出這樣不三不四的話,趙肅挑了挑眉,笑道:“陛下傾國傾城,自然是人見人愛。”
  朱翊鈞哀嘆一聲,抱住他:“可惜我上了賊船,從此就下不來了。”
  頓了頓,又悶悶道:“若我不在了,你就再僗個吧,你忙於政事,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女子為你操持內院,你也得有個紅顏知己,不能一個人這麼過下去,我也不放心……”
  
  趙肅又好氣又好笑:“不勞陛下為臣費心,臣已派人去尋李時珍了,他是當世名醫,指不定會有法子的。”
  朱翊鈞詫異:“可是那個從前曾給皇爺爺看過病,診他陽壽不過三年的人?”
  “正是。”
  朱翊鈞點點頭:“若是他來了,興許有幾分希望,不過……”
  “你多派些人手去,讓他們快一點。”朕怕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嗯,陛下放心。”在他面前,趙肅總是控制著,不過多流露出憂慮、傷心的負面情緒,然而每回聽到這樣的話,心底總會不由自主湧上一股悲涼。
  都說世間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大明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為何卻要有一個人先走。
  願為雙鴻鵠,振翅起高飛。
  當年的誓言猶在耳邊,難道到頭來竟要落得生離死別的下場。
  你若不在,鴻鵠孤飛,縱然天闊雲高,江山秀麗,又有何人與共?
  
  趙肅從宮裡出來,一路回到府裡,終究沒能忍住,關起門在書房裡默默流了一場眼淚。
  因為性別,因為身份,也因為性格,他的感情藏得太深,太過內斂,不似朱翊鈞那般外露,可並不代表他付出的比對方少,大家都知道他很傷心,可沒有人能真正明白他心裡有多苦,二十年的感情,從粉雕玉琢的小孩兒,到勵精圖治的帝王,趙肅在他身上傾注了無數心血,一想到朱翊鈞很有可能隨時撒手人寰,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痛苦無以名狀。可偏偏身在其位,還不得不打點起精神,安排好內外一切,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更不容出一丁點差錯。
  眼淚流出來,心裡就舒服許多,趙肅平復了一下情緒,拿起書案上的公文,幾行入目,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吳維良就敲門而入,兩人正細談之際,就聽下人過來稟報,遞上名帖。
  
  此時趙肅已經完全回覆了平日裡的鎮定和精明,瞥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脣角一勾。
  張四維。
  吳維良湊過來一瞧,笑道:“老狐狸上鉤了,他怕是為示弱而來。”
  “他既想示弱,我豈能不領情?”趙肅也笑,轉身吩咐下人,“你去回了,就說我這裡還有客人在,一時半會抽不出空,請他稍等,不要怠慢了人家。”
  “是。”
  對方等不及,先找上門來,已是輸了一籌,既如此,就該輪到自己擺擺架子,吊一吊胃口了,這樣一來,對方心裡就會越著急,覺得你勝券在握,對於談判來說是很有效的,這也是官場上廣為人知的法子了。
  
  可廣為人知,不代表就沒用。
  就如眼下,張四維在花廳喝茶,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心裡確實像有隻貓爪子在撓,越來越癢。
  就在素來好修養的張四維等得快忍不住拂袖而去的時候,趙肅終於施施然來了,面色有點憔悴,可是笑容依舊和善。
  張四維站起來,行禮:“見過元翁。”
  縱然是私人場合,兩人都一身便服,但首輔的身份擺在那裡,還是禮不可廢。
  “子維無須多禮,倒是我姍姍來遲,讓你久等了。”趙肅笑道:“我雖蒙聖上和諸位看重,居首輔之位,可畢竟才疏學淺,不敢當元翁二字,若鳳磬不嫌棄,就喊我少雍好了。”
  若換了平時,張四維一定會不冷不熱頂回去,但現在,自己處於劣勢,而趙肅主動伸出橄欖枝,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他豈有不接的道理,聞言從善如流:“我冒昧來訪,該我賠罪才是。”說罷注意到趙肅雙眼略微紅腫,吃驚道:“少雍,這是?”
  趙肅也不隱瞞:“方才思及陛下病情,哭了一場,讓你見笑了。”
  從皇帝公佈病情之後,朝野議論揣測之聲就沒有斷過,許多人暗地裡有些小心思的,也紛紛有所舉動,但凡不會影響大局的,趙肅都不會去管他們,現在他需要搞定的只有一個人。
  眼前的張四維。
  
  張四維聽罷嘆息一聲:“不瞞少雍,我日夜輾轉難眠,亦是為了陛下的病情而憂心,只是如此主持大局,還要你多費心,若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鳳磬定在所不辭”
  這是示好的信號。
  眼下局面對張四維十分不利,原本想要看趙肅笑話的心思徹底成了泡影,趙肅不單沒有深陷重圍,反而漸漸掌控了局勢,許多事情到了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真正讓人有種“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感覺,這也讓張四維無法再幹坐下去。
  不管以後是什麼光景,現在畢竟皇帝還在,張四維不能把希望都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未來,如果再不低頭,趙肅完全有能力將他打壓得潰不成軍。
  趙肅顯然也很明白這一點,他輕輕一笑:“多謝子維兄,說起來,前陣子有人送了一份東西到我這兒,我本想找個機會交給你的,正巧你就來了,你且等等,我去拿來。”
  張四維心下一沉。
  需要讓趙肅親自去拿的,必然是重要的東西。
  
  少頃,趙肅回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
  “子維兄,看看這個。”
  張四維強忍焦慮地接過來,翻了幾頁,便再也維持不住鎮定,騰地站起來,把賬簿往旁邊一摔:“少雍,這,這是有心人的汙衊、陷害!”
  這是一本賬簿,而且還是山西張家其中一房的賬簿。
  裡頭清清楚楚,一條一條列出明細,俱是張家近十年來陽奉陰違,兼並土地的證據。
  照理說這種賬簿屬於暗簿,是絕不可能外流出來的,可現在的事實是,不僅洩露出來,還好死不死,落在趙肅的手裡。
  怎能不令張四維肝膽俱裂。
  
  老實說,如果在明朝官員裡一個個挑選,張四維本身還是一個才幹不錯的人,他具備一個政治家的眼光,也能站在大局上看待事物,而非作為政客只會搬弄是非,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他的家族。
  山西張家,商賈巨富,家族裡不僅有張四維,還出了許多官員,前兵部尚書王崇古,就是張四維的舅父,這樣一個家族,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經商世家,而可稱得上官商交錯,勢力龐大。在山西,張家是晉商的龍頭,無人敢掠其鋒芒。
  有這麼一個家族,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有人在背後撐腰,結成聯盟,一榮俱榮,壞事是一旦家族出事,就會牽連到自己,一損俱損。
  所以為了家族繁盛,張四維只能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可以說是無奈,也是必然。
  
  趙肅伸手示意他坐下。“子維兄勿要激動,我也不信裡頭所言,所以才拿來給你看,並未呈交陛下。”
  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張四維馬上回過味來,道:“少雍明察秋毫,鳳磬感激不盡!”
  趙肅道:“如今時局敏感,正是上下同心之際,我不願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大家的和氣。”
  張四維豈會不知趙肅所指,分明是說他先前不厚道,想在背後捅刀子的事情,於是訕訕笑道:“少雍說得是,我回去之後定立即去信約束家人,讓他們收斂言行,不可胡作非為。”
  “這種事情怕不是說說而已,恕我直言,子維兄若想讓家族永保富貴,最好的辦法無過於奉公守法四字,否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看似鼎盛無比,實則危機暗藏。”趙肅斂了笑容,一字一頓說來,自有股懾人的氣勢。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張四維雖然聞言不快,可也心知趙肅說的是正理,張家還沒有被清算,是因為張居正正好死了,之後趕上戰事,好不容易戰事結束,皇帝又病了,如果不是有這麼多大事接連發生,他們張家焉能安穩到現在,只怕早就被當做殺雞儆猴的那隻雞了。
  “多謝少雍提點,過幾日我便告假,親自回去走一趟。”張四維鄭重承諾。
  見他拿出誠意,趙肅笑了一下,拿起賬簿,幾頁幾頁撕開,然後丟到炭盆裡,瞬間化作黑灰。
  張四維愕然:“少雍這是?”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這不是子維兄的過錯,而是張家的過錯,我不願因為張家,而錯失子維兄這樣一位良臣。”趙肅抬眼,看著他,懇切道,“古有房玄齡與杜如晦同心協力,我今願與君攜手共事,當一對房謀杜斷。”
  賬簿本可留著用來作為把柄,可趙肅卻一把火燒了,以示與他合作的誠意,張四維嘆息一聲,也有些感動。
  “慚愧,慚愧,從今往後,鳳磬定當盡力就是!”
  趙肅哈哈一笑:“得子維兄此言,如飲百年佳釀!”
  隔閡已去,二人自然是相談甚歡,直到夜幕降臨,他才告辭離去。
  
  人一走,吳維良就從屏風後頭出來,齜牙咧嘴:“可差點沒累死我,他再不走,我就得餓暈在裡頭了。”
  趙肅失笑:“誰讓你要在那兒偷聽的,等事後我再轉述與你,不就得了。”
  “聽人口述哪有身臨其境來得精彩?我也是今兒才知道,大人就是個芝麻包子,外白裡黑,壞到家了!”吳維良嘖嘖出聲:“您倒好,手一揮就把陳大人千辛萬苦為你找來的賬簿燒了,可張鳳磬要是知道你手頭還有陛下的詔書,不知作何感想?”
  “賬簿就是把柄,不燒了賬簿,他就不會誠心誠意和我合作,當然現在也不是就完全沒了利益衝突,但只要能讓他安分一陣,也就可以了。”趙肅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慢慢道。
  吳維良點頭:“我也不贊成將張四維趕盡殺絕,因為沒了張四維,大人就會形成一支獨大的局面,一個人在世上是不可能沒有敵人的,權力越大,眼紅的人越多,敵人也就越多。留著張鳳磬,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趙肅道:“正是如此。少了一個張四維,還會有個李四維,王四維,他總算還是個有能力的官員,換了另外一個人,未必就比他好,如果我把所有反對我的人都趕跑,那麼下一個該被清掃的,就是我自己了。所以,給自己找個敵人,但又在可掌控的範圍內,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吳維良哈哈一笑:“運籌帷幄,談笑用兵,來,以茶代酒,我敬大人一杯!”
  
  自那天之後,張四維確實消停了下來,兼之內閣的事情非常多,南北戰事都要善後,流求要建省,水師要擴充,吏部要改革,改革還涉及科舉,大家忙得焦頭爛額,想勾心鬥角都沒時間。
  時間漸漸流逝,一直到了來年開春,朱翊鈞的病勢越發沉重起來,經常整日整日地昏睡過去,只是今日沉睡的時間更長了,已有兩日未醒。
  旁邊是幾日前終於找到的李時珍,正在給皇帝把脈。
  一側有太后和皇后,小太子站在邊上,牽著趙肅的手,咬著脣屏住呼吸,他們身後,還有張四維、申時行等幾名閣臣,這等大事,眾人自然不敢怠慢,雖然李時珍的名聲如雷貫耳,但實際上,每個人心裡抱的希望都很小。
  
  “老大夫,陛下的病情如何?”趙肅一直在觀察李時珍的神情變化,生怕他搖頭或者嘆氣。
  “陛下的病拖得有些久了,怕是腦顱裡有些積血。”
  趙肅道:“是的,其他太醫也是這麼說的,可用了藥並沒有起色,您可有法子?”
  李時珍在民間行醫多年,不會像那些太醫一樣張口就來一段醫經上的典籍,直截了當便道:“當務之急,是去血化瘀,引上部之血下行”
  趙肅忙問:“那要如何治?”
  “以牛膝為主藥,佐當歸、玄參等,再輔以針灸。”
  趙肅拱手道:“若老大夫能治好陛下,我當為大明百姓一謝。”
  “當不得大人重禮,老朽亦無十分把握,只能盡力施為。”李時珍側身避過。
  對這位給嘉靖帝也治過病的名醫,眾人都沒有太多置喙,太后李氏想了想,問道:“敢問老大夫,所用藥材看似尋常普通,先前太醫院為何沒有用過?”
  “回娘娘,老朽看了先前太醫院的方子,開的俱是名貴藥材,雖也不能說沒有效用,可有時候藥未必是越貴越好。”
  李氏點點頭:“還請老大夫放手施為,無須顧忌,哀家信得過你。”
  
  李時珍沒有廢話,很快忙活起來,李氏從太醫院調了幾名藥童來幫忙打下手。
  幾天過去,湯藥與針灸齊下,朱翊鈞依舊昏迷不醒,李時珍的臉色漸漸沉重起來。
  趙肅問:“陛下還未醒,可需要換藥試試?”
  李時珍搖搖頭,嘆了口氣:“老朽已盡了全力,如今只能聽天由命了,若陛下今夜能醒,便是萬事大吉,否則……”
  他沒有再說下去,趙肅心亂如麻,已知下文不祥。
  
  是夜,他沒有回去休息,依舊留在宮裡,守在朱翊鈞榻前。
  張宏不忍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偌大殿中,只有一個傷心斷腸人。
  趙肅看著他緊閉的雙目,眼睛眨也不眨,正怕自己一不留神,這人就去了。
  從前看古籍,說到有獵戶設網捕雁,逃脫一隻,入網一隻,逃脫的那隻大雁非但不飛走,反而撞地而死,以為殉情。當年他不以為然,覺得是無聊文人杜撰出來的逸事,現在才知道,愛侶死而自己獨活,是如何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你若死了,我不會做那等殉情的小兒女癡事,這天下,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做,你多等我幾年,若有來世……
  趙肅握著他的手,潸然淚下。
  
  本想一夜守著,卻不知何時倦極了,靠著床邊睡去。
  臉上忽然有種被人輕輕拂過的感覺,趙肅一驚醒了過來,對上一雙同樣疲倦的眼睛。
  “你醒了?”他怔怔道。
  “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朱翊鈞啞著聲音,眼角帶淚。“夢裡一直在走,路沒有盡頭,忽然聽見你在喊我,一轉頭,就醒了。”
  “不要再睡了。”趙肅道。
  “嗯,不睡了,你看,天亮了,我就醒了。”他笑道。
  
  陽光越過窗欞照了進來,清淺卻溫暖。
  縱一生看遍江山如畫,不及你這句承諾。
  
  ——END——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完結了,容我仰天大笑三聲先,不容易啊,從去年7月到現在,整整8個月,我為自己的速度而汗顏,也多得大家一路支持和鼓勵,感謝之情不多說,挨個親口!
在此文裡,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就像這章裡張四維的結局,他不會被徹底消滅,因為他本來也不是敵人,官場上沒有永遠的勝負,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我盡量和歷史緊靠在一起,但是能力所限,可能沒有達到大家希望的高度,在這裡表示歉意。

(謝謝JR大大提供番外)

無責任番外(糖葫蘆)

1、這是一篇無責任的、崩壞的番外,跟正文完全無關,請勿糾結裏面的前因後果,請勿對號入座,跟正文有關的番外從下一篇才開始。

2、因為太河蟹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會刪掉,所以不放正文,算是送給大家的福利,正文有2300左右,這幾百個字應該只要1點晉江幣^_^

3、為了防止被舉報鎖文,大家留言的時候請不要評論與河蟹有關的內容,可以說“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

——————

趙肅絕沒有想到,自己只不過是答應了對方口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結果竟演變成此刻這番情景。
而在朱翊鈞看來,這絕對是畢生難忘,活色生香的一幕。
心上人的四肢被四個方向分別捆綁住大張著,外裳已經被脫去,裏衣敞開了一點,露出鎖骨以下一小片結實勻稱的胸膛,褲子倒還完好地系在腰上,只是薄薄的布料遮擋不住什麼,難免印出下面微微凸起的輪廓,令人浮想聯翩。尤其當對方的雙眼被蒙住,因為意識不清而呈現出迷惘無助的神情時,朱翊鈞只覺得他都能聽到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了。

“肅肅……”他試探地喊了一聲。
對方沒有回答,自然是神智已經有點迷亂,完全不復平日裏的冷靜和自持,也因為嘴裏被綁上了口塞。
頭微微仰起,汗水從額頭上滑落下來,順著優美的下巴曲線連著喉結和鎖骨一路蜿蜒而下,融入領口,洇染了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周圍空氣似乎更熱了些,趙肅那一丁點自製力早就消耗殆盡,眼睛看不見,耳朵的感覺就更靈敏,他好像聽見有人在喊自己,但又不怎麼清晰,只是忍不住把臉拿去蹭被子微涼的綢面,希望能更舒服些,可惜杯水車薪,甚至周身的熱度因為這一磨蹭,反而更高了些,雙腿間原本柔軟的器官難以抑制地,微微勃起了。

梳理整齊的髮髻被這一弄便散落開來,束發的簪子落在枕頭邊上,長長的頭髮鋪滿大半個被面,鬢間有幾縷被汗水打濕了,粘在兩頰。
雙腿因為被綢帶分開綁住而動彈不得,這顯得那處地方的變化越發明顯,不稍一會兒,白色的褻褲便已鼓起一個小塊。
朱翊鈞微微一笑,輕輕扯開他的腰帶,將褻褲褪下來,那根東西沒了束縛,立時迫不及待地彈跳出來,在空氣中微微戰慄,鈴口已經滲出一點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他扯了一根綢帶,繞著挺立的器官纏了好幾圈,打了個結子,雖然看起來鬆鬆垮垮,可是就在對方因為情欲而又漲了一圈之後,就顯得有些緊了。

“唔……”趙肅難受地蹙起眉,似乎想要說什麼,終究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別急,一會兒就讓你舒服。”朱翊鈞啞聲道,拿起先前掉落的簪子,帶了些惡趣味似的,用尖細的那一頭,輕輕撥弄那被綢帶纏住的玩意的頂端,在那小小的口子邊上打轉,輕輕刺了進去,又收回來,如此反復。
趙肅的汗水流得更急了一些,鼻息粗重,因為藥性的緣故,呻吟也沒了往日裏的壓抑,一聲一聲或輕或重,直撓朱翊鈞的心口。
他打開旁邊的玉匣子,拿出一根比針略粗些,卻比簪子要細很多的玉棒。
這是他讓人搜羅來的器具之一,聽說是經常用來調教那些小倌用的,能讓人欲仙欲死,又不會傷及身體,他等了許久,今日終於有機會用在這人身上,心情激蕩之下,聯手也不由顫抖起來。
忙定住心神,沿著鈴口,慢慢地將玉棒插了進去。
趙肅軟軟哼了一聲,頭越發往後仰得厲害,朱翊鈞怕他受傷,又墊了個枕頭在他頸下,這才一心一意繼續剛才的事情,待那玉棒緩慢地,過半沒入鈴口之後,他才停止繼續深入的動作,又從匣子裏拿出兩隻鑲嵌寶石的蝴蝶夾子,將對方上身的裏衣解開,分別將夾子夾在兩邊的乳頭上,隨著對方的動作,蝴蝶上的翅膀會跟著微微顫動,仿佛展翅欲飛。
這種夾子自然是特製了,只會有些許刺痛,從而達到刺激情欲的效果,卻不會傷害到身體半分。朱翊鈞夾好夾子,就停下來欣賞自己的傑作。

此時床上的人,雙腿大張,玉棒將那唯一的宣洩口死死堵住,縫隙裏卻依舊有液體慢慢滲出來,如同整具身體已經徹底浸染在情欲之中無法自拔。乳頭被夾子弄得紅腫通透,襯得原本就白皙的皮膚,顏色對比帶來的視覺衝擊更加明顯。
“嗯……嗯……”他不時地發出鼻音,銀絲從嘴角邊緣流了下來,連蒙眼的綢布似乎也有點濕潤起來。
這樣脆弱的,任人宰割和品嘗的男人,就像一頭華麗的淫獸。
單單這麼看著,就能讓人失去一切理智。

朱翊鈞喘著粗氣,不比床上的人好過,可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並不想太早浪費掉,所以竭力忍耐住,又從另外一邊拿起一個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打開蓋子,拿出裏頭的血玉冰糖葫蘆。
“還有最後一樣。”他俯下身,在對方耳邊道,“我吃一口,你也吃一口,好不好?”
對方自然回答不了他,朱翊鈞一笑,拿起這串玉做的糖葫蘆,放入口中,一點點舔濕,直到整根糖葫蘆被他的舌頭舔得溫熱起來,這才拿出來。
又拿出一盒香脂,塗滿手指,沿著臀間的穴口插了進去,輕揉慢弄,將濃濃的香脂塗滿裏面,把手指拔出來,笑道:“來,吃糖葫蘆了。”
便將整根血玉糖葫蘆,一點點地推進那早就擴張準備充分的小穴裏。
“嗯……唔……”趙肅忍不住用力搖著頭,臉上露出說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的神色,身體也禁不住跟著扭動起來,似想迎合,又似抗拒。
這一迎一退之間,已經將血玉齊根沒入,只留下糖葫蘆的“柄”還留在外頭。
穴口一張一合地吞吐著,似乎在“品嘗”美味,看得他血脈賁張。

“好吃嗎?”朱翊鈞輕輕咬住對方的喉結,避開那兩隻蝴蝶夾子,在上面留下細碎的吻。
眼看這人有些吃不住了,他才將玉棒小心地,慢慢地往外挪,卻像故意折磨對方似的,抽出三分,又入了一分,直弄得對方渾身緊繃,呻吟不斷。
朱翊鈞將糖葫蘆抽了出來,身體覆了上去,咬著他的耳朵:“糖葫蘆吃夠了,吃點更大的,好不好?”
不待說完,就已衝殺進去,那漲大的欲望像一個楔子,一下子打入屬於自己的容器中,滿滿當當,塞得一點空隙都不剩。
“舒服?”
對方當然回答不了他,他仿佛也沒有想要得到回答,忍耐已久的欲望已經容不得半刻停歇,便如暴風驟雨般襲了過來。

趙肅只覺得自己就像一艘在巨浪中行駛的小舟,任由對方將自己帶上高潮,又重重摔下來,如此反復,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身不由己,想要他停止下來,又希望能繼續這種折磨。
直到許久之後,緊緊抱著自己的人一口咬住他的喉結,身體猛烈一動,將精華全數射入他的體內,幾乎是同時,拔出那根玉棒。
“嗯……”他跟著一陣顫慄,似乎有什麼釋放了出來,然後,意識沉入黑甜的夢鄉。
“肅肅……”對方再說什麼,卻是聽不清了。

番外•泰昌年間

“此番吏部的改革由京察開始,恰逢今年乃京察之年,往後京察都將由六年一察改為三年一察,外察亦然。”

“原本官員考察,分四格八法,以守、政、才、年為四格,貪、酷、無為、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弱為八法,符合四格者,按稱職、勤職、供職進行拔擢,八法中得其一者,按提問、革職、降級、退休進行處置。然而,這樣的考察制度,以上官的喜好為主,如不謹、浮躁、才弱等,難免有失偏頗,因而才有這考核新法。”

“新法與舊法之異,在於從今往後,無論京察抑或外察,一律定為三年。京察,按六部及其它各衙門堂官分類出題考核,所出題者應與本衙門職責範圍有關,交由內閣審議通過之後,再進行考核。外察者,分吏治、農事、商事三類,具體由抽籤而定,譬如被抽到農事的知府,則需進行農事考核。考核未通過者,按降職論處,若降無可降,則立即革職……”

春日的氣息已經悄然來臨,外頭雛鳥清啼,小爪子輕輕搖晃著枝頭的繁花。

累累海棠簌簌落下,鋪滿一地的深緋淺粉,偶爾有小宮女穿著嫩色宮裝走過,裙角帶起的微風讓地上的花瓣也飛揚起來,就如她們嘴角那抹可愛的笑靨。

外頭春色如斯,文淵閣內,卻依然是一片莊重的。

曾朝節拿著奏摺,一邊念,一邊補充,圍坐在長桌邊上的人聽得十分認真,申時行更是不時點頭。

只不過他說完之後,禦案後頭那個人,久久沒有回音,托著腮,似在走神。

申時行只好咳嗽幾聲:“陛下?陛下?”

朱常洛回過神,噢了一聲:“朕聽著呢,直卿方才不是講到新法考核了?繼續啊。”

曾朝節點點頭:“那臣就繼續了。關於考核新法的,大致就是這些,後續興許還有一些需要補充,待我列出條陳,再請陛下與諸位過目。”

朱常洛道:“朕這裏也有個想法,正好與你們商議商議。”

“陛下請講,臣等洗耳恭聽。”

“自隆慶以來,開放海禁已數十年有餘,諸事漸上軌道,一年中總有外國使節前來拜訪,或要求交好,或要求通商,禮部人手不足,且本來不擅此事,已不足以應付。太傅在時,曾與朕提過此事,不過那會兒還不是時候,現在時機成熟,也該在禮部之外,單獨建一部,專門用於外事交流了,依你們看如何?”

皇帝這個提議有點突然,可又在意料之中,眾人都不是很驚訝,早在趙肅還當首輔的時候,就曾經為大明制定過未來二十年的發展藍圖和計畫,其中就提到六部擴充的事宜,只不過當時很多事情剛起步,時機並不成熟。

曾朝節不愧為趙肅最得意的門生,他的反應很快,只思忖了片刻,便道:“臣以為,不僅禮部需要擴充。”

“喔?”

“農為天下之本,單單涉及農事的,除了每年春耕秋種,還有其他許多問題。如南北地域差異,導致江南富庶,而西北貧瘠,但西北氣候,並非一粒糧食也種不得,卻需因地制宜來開墾。前段時間貴州巡撫上折,言道貴州因乾旱,有大半土地歉收,幸而朝廷撥款賑災,但是這畢竟只能解一時之困,臣派人勘察過,貴州地形氣候,有利於種植紅薯、包穀等西洋農物,易活而又高產,這些東西看似不起眼,一旦出了天災,是可以活命的,也不至於讓朝廷負擔過重。以此為例,大明涉及農事的枚不勝舉,臣請可單立農部、商部,術業有專攻,獨立於戶部之外。”

“另外,還可擴充太醫院,單辟醫部,於各地設立官辦醫所,由中央統一管理,一旦地方上有瘟疫等,醫所的醫官須立即進行救護,並上報朝廷,由朝廷派人協助,瘟疫初期蔓延最甚,如此一來,於活人性命,安撫民心,彰朝廷仁德,大有助益。地方各縣府醫所也需定期派遣醫官上京接受考核,不合格者則撤銷醫官資格。”

曾朝節純屬靈感爆發,福至心靈,一口氣說了許多,這才緩下勁來,見大家都盯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皇帝拱手道:“臣一時就想到這些,妄言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朕不過拋了一塊磚頭,就引來你這一車子的美玉,也值得了。”朱常洛的話引來一陣笑聲,屋裏的氛圍霎時輕鬆許多。“這樣吧,直卿,就著你這些想法,連帶朕之前提的外務部,你草擬一份摺子,呈上來看看,其他人如無異議,就照此執行了。”

“是。”

議事完畢,眾人陸續退了出去,餘下申時行看著又在發呆的皇帝陛下,有點擔心地詢問:“陛下,可是有事?”

朱常洛歎了口氣,沒說話。

申時行越發感到不安,他沒有趙肅與這位年輕皇帝的默契,所以常常揣摩不透聖心。

自從趙肅致仕之後,論資排輩,也終於輪到張四維當上首輔,只不過那會兒,一切都上了軌道,遊戲規則已經定下,以張四維之能,也不能斷然把大明這架馬車調轉車頭,走上另外一個方向,而且張四維只任了一年的首輔,便因病去世,所以這才輪到申時行。

申時行很有自知之明,他雖然頭上也有頂太傅的帽子,可畢竟沒能達到趙肅那種高度,既無趙肅的政績,也無趙肅的戰功,所以他老老實實,蕭規曹隨,按照趙肅定下來的計畫走,所幸這位被趙肅一手培養出來的新帝,能力才幹,一點兒不遜于他父皇,所以君臣二人,相處融洽。

“陛下,可是因為選秀的事情煩心?”申時行試探著問道。

明朝大臣自詡氣節,不會主動上折呈請皇帝開展選秀這種勞民傷財,又有可能讓皇帝成為沉迷美色的昏君的活動,最多也就是在皇帝專寵某個妃子的時候,提醒他要雨露均沾,不能冷落了皇后之類的。

當年萬曆帝在位時,除了早年納的皇后與數名宮人,基本都不再進新人,也僅有朱常洛一子,潔身自好,堪比弘治皇帝。當今皇帝即位以來,後宮也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懿妃,年過十七,正是血氣方剛之時,膝下卻僅有懿妃所出的甯德公主。

前陣子偏偏有個不長眼的傢伙在大朝時上摺子,說陛下子嗣尤少,皇家血脈稀薄,呈請選秀納妃,為天家開枝散葉。結果話沒說完,就被皇帝指著鼻子罵,說那人是想攛掇著自己當個昏君,竟敢提什麼勞民傷財的選秀,簡直不安好心,指不定是想壞朱家兩百年基業的千古罪人,當場把那人罵得呆若木雞,狗血淋頭,眾人哭笑不得,勸的勸,說的說,總算才把皇帝的怒火平息下去。——這位新帝不肖他的父祖,骨子裏不知為何帶了點痞氣,有時候總會做出點出人意料,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來,雖然趙肅以此為樂,曾說他不拘常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但這行為,終究是與申時行這等正統讀書人格格不入的,卻反而與趙肅長子趙耕,頗有意氣相投之處。

眼下申時行見皇帝歎氣,思來想去,想道莫非是那人說陛下無子的話,還是讓他上心了?也是,天底下的男人,誰樂意無後的,更何況這位皇帝的好勝心不比常人少。

便勸道:“陛下還年輕,那等閒言閒語不必放在心頭,想當年太上皇亦是萬曆六年才誕下您的。”

朱常洛被他豐富的腦補能力打敗了,扶額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朕是在掛念父皇和太傅,也不知如今船隻航行到何處了,一切可還順利。”

申時行噎了一下,乾笑道:“想來應該是平安到達了。”

朱常洛悶哼:“那歐羅巴人個個似毛熊一般,有甚好看的,我大明地大物博,太傅連大明都沒逛遍呢,就要遠渡重洋去那茹毛飲血的國度了,到時候吃不飽穿不暖……”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怎麼聽都像是被失寵拋下的小孩兒。

申時行忍笑安慰他:“陛下無須擔憂,隨行有禦廚太醫,一應飲食料理俱都準備齊全,太上皇他們不會不習慣的。”

朱常洛聞言又歎了口氣,托著下巴,頗有點傷春悲秋的惆悵。“先生若是無事,就回去罷,朕再在這裏待會兒。”

“那臣就告退了。”

早幾個月,臺灣建了省,派駐了官員和軍隊,正開始遷移大陸移民過去,一切剛剛起步。

時間再倒退一個半月,濠境終於收復,重新成為大明國土的一部分,這回不用等待佛郎機人和紅夷打仗再趁虛而入,大明水師磨劍十年,堂堂正正打了過去,佛郎機人迫而退守印度,並遣使前來抗議。不過無濟於事,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大明水師自此縱橫南洋,海盜望風而逃,大明海商揚眉吐氣。

再往前一年,科舉也進行了改革,原先的八股文並沒有廢除,而是在此基礎上又增加各門分科考試,根據士子的選擇而進行不同的考核。譬如說以後想去刑部的人,那麼你光會做一手漂亮的八股文是沒用的,起碼大明律例要倒背如流,要分析案情,刑部出的卷子裏會從歷年已審和懸疑尚未定論的案子裏拎出幾個來考核,這是為了培養更加專業的官員,以免個個只會做人不會做事。

雖說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這些改革不是全然沒有漏洞可鑽,八股文也沒有完全廢除,但飯要一口一口吃,從萬曆到泰昌的這一系列新政,經過兩代皇帝和內閣的努力,無疑將一個原本搖搖欲墜的帝國從深淵中拉了回來,而且正在往強盛的道路上奏。

而根據趙肅的提議,英魂碑也早已立了起來,就在北京城中單辟了一大塊空地出來,上面鐫刻的名字,都是在朝鮮戰事,又或南邊抵抗紅夷,收復濠境的戰役中陣亡的將士。碑石用漢白玉所鑄,高五丈有餘,在其下仰望,仿佛亙古佇立,直入雲霄,令人肅然起敬。

而此刻,被載入史冊,在史書上擁有極重分量的“萬昌之治”的主角之一,正看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兒繼續發呆,良久,又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語氣中的哀怨,堪比深閨怨婦。

歐羅巴離大明有多遠,太傅和父皇,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皇帝陛下掰著手指開始算。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無責任番外的內容,看文案。

大家提議要看的番外內容,我糅合了一下,放在這一個番外裏面了,下面回答一些問題。

1、為什麼正文結局在包子醒來就結束了?

答:在這裏戛然而止,是我很早就想好的結局,如果在起點,這篇文顯然太短,起碼還要再寫個500章,建設臺灣拉,收復澳門拉,改革吏治拉,開放言路拉,但是那樣子的話,無可避免會寫到趙肅和包子年華老去,也會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變得不那麼美好了。改變歷史的文很多,不差這一篇,而包子能夠與趙肅停留在這永恆美好的一刻,卻是難得的,我也不願意讓他們一生都耗費在無休止的政事上。正如趙肅自己所說的,改革不是一代人的事情,有可能幾年,幾十年。所以番外裏,交代了他們的去向,也交代了改革的成就,確確實實不是一代人能夠做到的,就算是穿越者,也需要有一個好的繼承者,才能傳承下去。

2、天下定制會出嗎,什麼時候出,山河日月還會再開定制嗎?

答:天下由於字數較多,還要校稿,可能需要比較長時間,不過校稿完畢就會出的,山河的話最近可能不出了,因為前段時間開得太頻繁,等晚些時間吧。如果工作之餘還有時間的話,定制可能還會加番外,俺是說如果,儘量 ⊙﹏⊙b

3、新文啥題材?什麼時候開?

答:目前有幾個想法,還不成熟,也沒定下來,所以先不說,大概確定是古代的,也是劇情為主。(俺能力有限,不會寫全部都是愛情的,扯著扯著就會變得很奇怪TOT)預計要休息2-3個月存稿,要開的話,我會提早在微薄預告的,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加我新浪微薄關注,夢溪石海。

  1. 2015/01/03(土) 04:57:26|
  2. 重生穿越--古代
  3. | 引用:0
  4. | 留言:0
<<山河日月 (上) by 夢溪石 | 主頁 | 天下(上)by 夢溪石>>

留言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rosetteanalissa.blog.fc2.com/tb.php/140-46ea0041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

自我介紹

Analissa

Author:Analissa
這裡放的是我看過的或是感興趣的文章
文章都是未授權的
所以我們要低調...
另,文章以耽美為主
請不喜歡的大大自動避雷~
---------------------
如侵權請告知,會立刻刪文
(鞠躬)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類別

=未分類 (0)
=現代 (7)
都市情緣 (5)
遊戲網遊網配 (1)
靈異奇幻 (1)
=古代 (7)
架空古代 (3)
武俠修真 (4)
=未來異世 (2)
奇妙異世 (1)
未來科技 (1)
=重生穿越 (21)
重生穿越--現代 (4)
重生穿越--古代 (10)
重生穿越--武俠修真 (2)
重生穿越--未來異世 (5)
=HP同人 (139)
[無差] (5)
[HDH] (18)
[HP/DM] (40)
[DM/HP] (34)
[HSH] (3)
[SS/HP] (28)
[HP/SS] (3)
[LV/HP] (1)
[HP/LM] (2)
[其他] (4)
HP同人文總目錄 (1)
=公告 (2)

最新文章

月份存檔

Chatting

全部文章連結

顯示所有文章

搜尋欄

計數器

QR 編碼

Q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