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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最後的守衛(上)by priest

文案:
古穿今。
架空大陸背景,一個破鏡重圓的故事,不換攻。
腹黑攻VS混球受

內容標簽:古穿今 強強 魔法時刻 破鏡重圓
搜索關鍵字:主角:卡洛斯,阿爾多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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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墓園

  十一月十六日,多雲轉陰。
  
  近海的小島上正在舉行一場儀式,每年都會吸引來自全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到這裡參觀亞朵拉特祭典日。
  
  亞朵拉特島背靠大海,島上有一座山,山上有古老的、人工打磨的痕跡,一層一層盤旋往上,上面是一排排的墓碑以及成群的十字架,它們以同樣靜默的姿態指向天空,矗立了上千年,角落裡已經生滿了斑駁的青苔。
  這個小島,就是舉世聞名的亞朵拉特墓園。
  
  山頂上響起的沉沉的喪鐘,人聲渺茫,每個遊客都情不自禁地保持緘默。
  因為這裡是英雄們最後的安眠之地。
  
  據說亞朵拉特墓園始建於兩千年前,由聖殿籌資,最早葬在這裡的,是為了抵抗外族侵略而獻出生命的聖殿騎士。
  這個傳統延續至今,一個人死後,如果聖殿同意他或她住進亞朵拉特墓園,那麼死者的伴侶,父母或子女,將得到終身免稅的榮耀,以表彰這位公民生前做出的卓越貢獻。
  
  至於十一月十六日的祭奠傳統,則是始於一千兩百年前的一場大戰。
  
  那時整個大陸上興起一群自稱「黑袍」的邪教,他們像臭名昭著的黑死病一樣,席捲了十數個國家。為了對付這群腦殘,大陸上本來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各國終於決定組成聯軍,由薩拉州的聖殿大主教指揮。
  
  經歷了三年戰爭,最後終於消滅了這群世界恐怖主義的先驅。
  
  就是在十一月十六日這一天,黑袍的領導人——那個創意有限自稱撒旦的恐怖主義頭頭帕若拉被幹掉了,從而戲劇性地結束了長達三年的戰爭。
  
  幹掉大壞蛋的英雄的名字至今被人傳誦,他叫卡洛斯.弗拉瑞特。
  
  一千兩百年後的亞朵拉特墓園,金髮的英俊男人和年邁的墓地看守人在寫著這個名字的墓碑前停了下來,墓碑旁邊有一個卡洛斯.弗拉瑞特的塑像——他身上披著厚重的盔甲,盔甲下面露出健碩的手臂和胸肌,臉型方正,有一雙堅定深邃的眼睛,望著遠方大海的方向,面色平靜。
  
  金髮男人半長的頭髮束在腦後,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有一雙溫柔的淺棕色眼睛,隱藏在無框的眼鏡後面,微微瞇起來盯著眼前的雕像:「卡洛斯就是這樣的麼?我媽媽出嫁之前姓弗拉瑞特,可是我們家依然沒有一副他留下來的畫像。」
  
  看守人順著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卡洛斯.弗拉瑞特就像個幽靈,一生沒有留下過任何畫像,黑袍之亂後更是杳無音訊,再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錄。連這座為了紀念他而建立的墳墓,裡面埋的也只是個空棺材,他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金髮男人笑了起來:「如果他不存在,那些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孩子們都要造反了。」
  
  「不過管怎麼說,亞朵拉特祭典日確實和這個人脫不開不關係,」看守人也笑了,「說起來……伽爾,怎麼今年的紀念日,聖殿把你這個大忙人派出來了?」
  「輪到我給菜鳥做引導者,明天回聖殿,正好路過亞朵拉特,過來看看你。」伽爾伸了個懶腰,遙遠的海風輕緩地吹拂著他的臉,「剛結束一個任務,未來我會有大半個月的假期……說實話,我都快忘了假期這個詞怎麼拼了。」
  
  看守人轉過身去,望著山下那些參加祭奠的人們。
  
  他們男女老少不一,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膚色,然而都以同一種敬畏的目光看著這佔滿整個山坡的死者之地。
  看守人伸出手杖來往山下點了點:「看看他們,你就會覺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聖殿永遠以你們為榮。」
  
  這時祭奠已經將近尾聲,喪鐘停止了,一群身穿白衣的小孩列隊上前,放飛了手裡的鴿子,遊人們這才陸續走過來,把胸前的白花摘下來,放在山腳下。
  
  講解員清晰緩慢的聲音從風裡傳來:「最早的亞朵拉特節,是為了紀念大英雄卡洛斯.弗拉瑞特的,傳說他出生於一個貴族家庭,是最小的兒子,從小被送進聖殿學習……」
  
  「聖殿錄取他可不是為了他是貴族家的小兒子。」看守人拄著枴杖慢慢地轉過身,往山下走去,伽爾沒有急著跟上,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捻了捻。
  然後神奇的事情就發生了,一朵盛開的白色薔薇花神不知鬼不覺地綻開在了他的手指間,他俯下身,把那朵彷彿還帶著水珠的花放在雕像下,這才上前一步,跟上年邁長者的步伐。
  被放下的薔薇花突然長出了細密的籐,溫柔地纏住了雕像的腳,像是在他腳下種下了一個花環一樣。
  
  「那個時代『結界』還沒有形成,世界也沒有這麼和平,『迪腐』到處都是,密宗記錄說,在卡洛斯還是個幼兒的時候,一隻迪腐溜進了弗拉瑞特家的育兒室,當時一位『聖殿獵人』是老弗拉瑞特先生的朋友,正好在他家裡做客,等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那只倒霉的迪腐被小嬰兒的哭聲給嚇得縮成了一團。」
  
  「啊,對,那是傳說中的光明天賦,」伽爾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聳聳肩,「億萬人裡的特例,據說千年間弗拉瑞特家只出過一位這樣的天才,而他倒霉的後人我,就在這樣的陰影裡度過了整個少年時代。」
  
  「他可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幸運,」看守人笑著看了他一眼,「大家都不知道,這位天才的路走得並不順。」
  
  伽爾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自己這位榮耀而神秘的祖先的事,忍不住側過頭去:「怎麼?」
  
  「他曾經一度被聖殿驅逐。」看守人嘆了口氣,低聲說,「本來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少爺,那些年裡卻一直一個人四處漂泊,化名為『約翰.史密斯』,好多年沒有露過面,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直到最黑暗的一戰拉開,他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出現在人們面前。」
  
  「驅逐?」伽爾皺皺眉,「為什麼?」
  
  「帕若拉並不像民眾們知道的那樣,是什麼邪教的領導人,事實上他是個聖殿的『獵手』,背叛了自己信仰,被撒旦附身。」看守人說,「帕若拉陷害了卡洛斯,而這位寡言少語的倔強英雄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並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那一戰之後,就在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聖殿打算糾正自己的錯誤,把榮耀還給自己這個最忠誠勇敢的孩子的時候,他卻再次神秘失蹤,從此再沒有出現過,以最倔強的姿態拒絕了聖殿的和解。」
  
  伽爾追問:「你認為他這一次是負氣出走麼?」
  
  「誰知道呢?不過我曾經在密宗文件裡面找到了幾頁當年里奧.阿爾多大主教的筆記,手寫在羊皮紙上,幾經波折,後來已經殘缺大半,連字跡也模糊了,在一個缺角的紙頁上,有一行用非常凌亂的字跡寫了三遍的『卡洛斯』,力透紙背,後面缺了幾個詞,勉強可辨一句殘缺不全的『對不起』。」看守人有些艱難地走下樓梯,謝絕了伽爾的幫扶,「得了孩子,我雖然是個老東西了,但也還沒到挪不動的地步。」
  
  「最偉大的大主教里奧.阿爾多?」
  
  「是的,按照年份計算,阿爾多大主教進入聖殿的時間,基本和卡洛斯.弗拉瑞特是同期的,有傳言說他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不過看來……最後關係破裂了。」看守人一步一步走下長長的階梯,額頭上微微冒出汗珠,「可是有什麼關係呢?獵手們在進入聖殿的那一刻,就已經宣誓保護這片大陸,至死不渝,不管卡洛斯要不要聖殿給予的榮耀,當人民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會出現,哪怕聖殿不再支付他工資。」
  
  伽爾想了想,說:「其實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竟然會因為一個人結束,當然,理智上說,我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關於這一點,聖殿的史學家們最多的猜測,是說這是當年聖殿故意為之,給固執著不肯原諒它的、離家出走的孩子的補償,然而即使是這樣,卡洛斯仍然就這麼消失了。這當然也很奇怪,獵人們還是幼兒的時候就被選入聖殿,在這裡生活學習,骨子裡都像是愛著自己家鄉一樣愛著聖殿的,即使曾經受過冤屈和侮辱……所以有人說,卡洛斯之所以失蹤,其實是因為死在了那場戰役中,只是戰場太慘烈,人們沒能認出他的屍體。」
  
  很多年過去了,「聖殿」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個宗教的象徵,每年會接受大量的遊人,甚至開了新的旅遊業務,很多老獵手退休以後,又回到聖殿做起了解說員工作,當然,內容是胡謅的——聖殿統一出品。
  
  而曾經被稱為「騎士」的聖殿獵手們做的工作,也慢慢隨著工業和科學的發展,轉入了地下,變成了一個不為人知的職業。
  
  迪腐狩獵人類,獵手們狩獵迪腐。
  沒有人能說清,迪腐究竟是種什麼東西,他們從哪裡來,又為什麼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迪腐是一種生物,因為他們能夠被殺死——他們以人為食,有的喜歡血液,有的喜歡器官,有的喜歡腦髓,有的喜歡靈魂。
  很多年前,他們像是鄉間的野狗一樣,隨時能從某個拐角處探出頭來,貪婪地垂涎著他們的獵物,曾經是這片繁華的大陸上,人類最大的敵人之一。
  
  能夠號令其他迪腐的最強存在,被叫做「撒旦」或者「惡魔」,當年的「黑袍之亂」其實並不是一群流民的叛亂,而是惡魔降世,附在了帕若拉身上。整個人類歷史上,「惡魔」只降臨過兩次,一次時間太久遠,已經不可考,一次就是著名的「黑袍之亂」。
  
  究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大災禍,千百年來聖殿的學者們一直爭論不休,也沒有爭論出個所以然來。
  
  黑袍之亂之後,里奧.阿爾多大主教窮盡畢生精力,帶領著一眾偉大的獵人們建立了結界,結束了迪腐滿大街亂竄的黑暗時代,大主教也因此付出了生命。
  
  和平時代就這樣,在前人犧牲的保護下來臨,至此,大陸上已經千年沒有經歷過迪腐大叛亂,只有零星的一些從結界網裡漏到人間,力量也會被大幅度削弱,很快就會被獵人們捕獲。
  
  以至於人們雖然記得英雄們的名字,卻已經混淆了他們的功績。
  不過……其實也不錯。
  
  伽爾.肖登,母姓弗拉瑞特,作為弗拉瑞特的最後一支後裔,他十八歲的時候就從聖殿畢業,二十二歲就拿到了象徵「最優秀的獵人」的黃金徽章,成為三百年以來最年輕的一位金章獵人。
  
  這當然要歸功於「弗拉瑞特」的血脈,並不是說那點基因經過千年的傳承還存在,而是「卡洛斯」這個名字就像個陰影,把他整個青少年時代都淹沒在其中,逼著伽爾不斷地強大起來。
  
  按照聖殿的規矩,每年畢業的新獵手,會有優秀的前輩——大多是金章獵人,做一年引導者,帶領他做任務,直到菜鳥們能夠獨當一面,今年終於輪到了他。
  這天晚上參加完亞朵拉特祭奠,伽爾先是回到了自己在薩拉州的家裡。
  
  他住在半山區的一個半山小別墅裡,聖殿的薪水向來豐厚,他利用職務之便,四處遊歷,給幾家時尚雜誌提供攝影稿,甚至出過幾本遊記,也算小有名氣,這些稿費也給他帶來了一筆不小的收入。
  
  半山區是典型的富人區,房子和房子之間距離相對比較大,互相不會打擾,但是也不會很遠,有統一的社區服務,社區裡有超市公園甚至學校,非常方便。
  
  他把車倒進車庫,園子裡的雜草有園丁定期整修,即使半年一年不回來,看起來也不至於太可怕,伽爾輕快地吹了聲口哨,感覺全身充滿了即將回家休息的懶洋洋的愉悅感。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伽爾並沒有在意——沿海的地方偶爾會有些無傷大雅的小地震,大多在裡氏四級以下,不會造成很大的傷害。可是微小震動之後,他身後長青的灌木叢中忽然傳來一聲響動,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不是松鼠,也不是貓或者狗……伽爾頓住腳步,他感覺這應該是更大一些的動物,半山區經常會有一些大一些的食草動物誤闖。
  空氣中傳來了一絲血腥味,他循著氣味走過去,發現灌木叢中露出了人類衣服的一角。
  
  伽爾下意識地放輕腳步,一隻手背到身側,戒備著扒開灌木叢,然後他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一個男人。
  
  男人的長髮混亂的從看不出顏色的髮帶裡掉出來,上面佈滿了塵土和乾涸的血,蓋住了的整張臉和半個身體,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袍子,胸口已經被血打濕,浸透了原本纏在那裡的繃帶,露出那些遍佈全身的、觸目驚心的傷痕。

【卷一 新的冒險】

第二章 「約翰•史密斯」

  他在胸口彷彿著了火一樣的灼痛裡被迫清醒了一會,卻沒有力氣睜開眼,只能勉強感覺到身體下面的床褥那非同一般的柔軟,用自己快要燒乾的腦漿疑惑了一下。
  我這是在……哪裡?
  
  耳邊一個男人壓得低低的聲音傳來:「艾美,你過來看看他,是不是要醒了?我看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是誰?誰在說話?
  
  隨後有一雙略微有些涼的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空氣中似乎還有某種讓人懶得睜眼的香味。
  艾美是什麼人?是聖殿新來的治療師麼?
  
  周圍的聲音忽遠忽近,他意識也模糊一陣清楚一陣。
  好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記起來:自己剛剛還在戰場上,胸口被撒旦的黑色權杖穿透了,他用肋骨卡住了黑色權杖,硬是把對方拖進了禁術法陣裡面,法陣發動了,惡魔的尖叫差點把他的腦子炸開,後來……
  後來他記得自己趁還清醒,回頭看了一眼聖殿,發現那上面的黑霧消散了,一縷光正從烏雲中穿透下來,打在雪白的屋頂上。
  還有某個人在不遠處聲嘶力竭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過……他們應該是贏了?
  
  對,他們贏了,戰爭結束了!這個念頭讓他情不自禁繃緊的肌肉瞬間放鬆了下來。
  
  「他還在發燒,淨化水應該起作用了,可能是傷口有些發炎。」有人在他旁邊低聲說,隨後額頭上被放了什麼東西,一片冰涼,非常舒服,他的意識終於在自己的放鬆下又重新回歸了黑暗。
  於是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小心處理過了,有人給他蓋了一條被子,被子的厚度和重量完全不成比例。他好奇地用手指捏了捏被角,認為即使那些來自東方的高級絲綢,也沒有這種羽毛一樣的輕盈,最重要的是它還那麼溫暖。
  
  他猜測大概是裡面被人施加了保溫的法陣——顯然,這個早該被埋在土裡的不知名英雄不知道什麼叫做羽絨被。
  
  抬起手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手背上貼著什麼東西,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有一根管子扎進了他的血管,床頭上,一個瓶子高高地掛在他頭頂。
  
  「毫無雜質的透明物質?水晶?」他睜大了眼睛,發出了一聲鄉巴佬似的感慨,隨後立刻發現,這精緻的玩意正在往他的血管裡「注水」,於是毫不遲疑地把扎進了他血管的東西給拔了出來,「這是誰幹的?往血管裡注水,他打算扒我的皮麼?」
  針尖依然有「水」冒出來,他用手接了一滴,小心地用舌頭舔了一下:「嗯?是淨化水……還有其他一些什麼?」
  
  看來沒人打算做人皮大衣,他們在用淨化水消除他身上黑色權杖的傷害,男人略微放鬆下來——對方看來沒有惡意。
  他轉過頭,開始打量起自己所處的環境,更加驚詫起來,因為這個屋子是那麼的古怪,床頭有什麼東西發出柔和的光暈。
  
  「一朵蘑菇!」他驚嘆,「一朵會發光的蘑菇!」
  
  「那是檯燈親愛的,你到底是燒糊塗了還是嗑藥了?」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一個……不知為什麼顯得有些古怪的「姑娘」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樣式古怪的睡衣,光著腳,然而濃妝卻佔領了「她」的整張臉,淡金色的頭髮有些毛躁。
  「她」先是毫不在意地打了個哈欠,隨後立刻注意到他手上拎著的吊針,大叫了一聲:「嘿,你在幹什麼!」
  
  男人眨眨眼,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針,又看了看門口的人……哦!「她」竟然有一個明顯的喉結!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能同時擁有喉結和大胸兩種東西?!
  
  還沒等他判斷出來,這位古怪的「女士」就大快步走進來,雙手叉腰對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帥哥,你對我的藥有什麼不滿麼?」
  
  隨著「她」的靠近,男人還發現了另一件很糟糕的事——他的衣服不知道被誰給扒了,現在整個人正光溜溜的,只隔著一個比紙片重不了多少的被子,面對著一個……穿著睡衣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傢伙。
  儘管判斷出應該是對方救了他的命,可身體依然本能地弓起了脊背:「你是……」
  
  「如果你不想燒成一個見人就親的傻子,帥哥,最好服從你面前這位為了你而錯過美容覺的治療師。」對方沒好氣地翻起袖口,裡面柔和的光芒一閃,空無一物的地方露出了一個樹葉形狀的標誌,「我猜你認識這個是麼,獵人小伙子?」
  
  是聖殿治療師的標誌,男人愣了一下,可他並不認識這個治療師,新來的麼?
  治療師伸出手掌覆在了他的腦門上,男人的肌肉再次本能地緊繃了一下。
  
  治療師毫不在意地拉起他的手,清理乾淨他手上的血跡,換了針頭——這次男人沒有再不知好歹地反抗——治療師利落地把吊針重新扎進了他的血管:「你胸口上的傷是某種迪腐造成的,有詛咒的痕跡,非常難以癒合,瓶子裡是淨化液和消炎藥水,只是一點打進你靜脈的藥水,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聽著寶貝,如果你把針碰掉了,我就把你紮成篩子。」
  
  他或是她氣也不喘地說完,笑容可掬地問:「另外小帥哥——你喝水麼?」
  
  男人猶豫了兩秒鐘,默默地點了點頭。
  
  治療師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紙做的杯子——床上這位光屁/股的鄉巴佬再次驚詫了,世界上居然有一種杯子是用紙做的!
  他睜大眼睛,看著治療師拿著紙杯走到了一個方盒子面前,把它放在槽上,按了一個按鈕,裡面的水就流進了杯子裡,自動的!
  那又是什麼東西?這家的主人是個煉金術師麼?
  
  男人見過很多很多的煉金術師,其中一些也算是久負盛名,但是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會做出這些古怪而不可思議的東西,並且不帶一絲咒術或者法陣的元素氣息。
  
  裝滿清水的紙杯子被塞到了他鼻子底下,一雙手非常不矜持地伸進他的被子裡,環住他光/裸的後背,托著他的肩膀,力大無窮地把他的上半身抬起來。
  男人打了個冷戰,另一隻沒有紮著針的手拚命地抓緊了覆在身上的被子,大驚失色地說:「嘿!女士,我還沒有穿衣服!」
  
  「很顯然,我正打算佔你便宜,小美人,」「女人」笑容可掬地在他露出來的光/裸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看不出來,身上蠻有料嘛,躲什麼躲?只要你乖乖的,媽媽是不會打你的小屁屁的——順便說,我喜歡別人稱呼我『女士』。我叫艾米,艾米.伯格,另外我很討厭這個名字,如果你不想惹怒我的話,請稱呼我『艾美』。」
  
  這位高燒的男人還沒來得及用他快要燒乾的腦漿判斷出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性別,艾美「女士」就毫不猶豫地捏住他的下巴,不客氣地把水灌進了他的嘴裡。
  
  「噗……咳咳咳咳……」
  好吧——是個充滿怪力,古怪粗魯的男人,可那胸脯是怎麼回事?裡面塞了兩個大蘋果麼?
  
  「艾美,」門第二次被人推開了,伽爾.肖登推門進來,「他怎麼樣?」
  
  艾美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眼睛裡閃耀著駭人的光芒:「非常好,身體柔韌皮膚光滑,該有料的地方有料,該骨感的地方骨感,堪稱極品。」
  
  伽爾乾咳一聲,翻了個白眼,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他向床上的男人走了過來:「你好,感覺怎麼樣?」
  
  「……還活著,我覺得。」男人有些狼狽地抹去嘴角的水漬,飛快地把伽爾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他覺得這個金髮男人有種微妙的熟悉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看見過,「不過我還是得說,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
  
  伽爾也在打量著床上的男人,昨天在樹叢裡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竟然很難分辨出對方胸口的傷到底是什麼造成的,那是一種非常觸目驚心的詛咒,帶著強大的黑暗力量,甚至已經腐蝕到了他的骨頭。
  他只得連夜緊急聯繫了聖殿的治療師艾美,兩個人足足折騰了半宿,才算把這個人的傷穩定下來。
  
  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當時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亞麻袍子,勉強能看出本來的白色,而擦乾淨血污和塵土之後,他竟然有一頭出奇柔軟的淺棕色長髮和一張異常清秀俊美的臉,嘴唇和皮膚的顏色蒼白,看起來就像古老時空中那些以營養不良為美的傻帽貴族。
  可他身體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以及並不顯得誇張,卻充滿了力量感的緊致肌肉,卻表明他的生活環境並不那麼和平。
  即使是和迪腐鬥了一輩子的老獵人,也沒有他身上那樣多的傷疤。
  
  「我叫伽爾.肖登,是這裡的主人,昨天你昏倒在我家門外,還記得麼?」
  
  「……」嚴格來說,完全不記得了,男人沉默了兩秒鐘,搖搖頭,「幸會,約翰.史密斯。」
  
  艾美大喇喇地撇撇嘴:「啊哈,又是一個卡洛斯.弗拉瑞特的腦殘粉。」
  
  「約翰.史密斯」無論是姓還是名,都非常常見,並且由於歷史上那位大名鼎鼎的英雄曾經使用它做過化名,到如今總有無數聖殿小青年喜歡跟風……咳,比如著名攝影作家伽爾.肖登先生的筆名就是這個。
  
  自稱約翰的男人動作頓了一下,略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頭看著艾美:「你剛才說的是……卡洛斯.弗拉瑞特?」
  男人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晨光把他異常濃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樑在一側的臉上打出陰影來,艾美簡直沒聽清他說了什麼,當場就被色相擊敗了,看起來馬上就要撲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帥哥身上揩點油。
  
  「你是個自由獵人對麼?」伽爾一邊接過話頭,一邊在艾美性感的大腳丫加了一點重力,以便把他固定在原地,「你身上的傷是迪腐造成的吧?」
  
  自由獵人?那又是什麼玩意?
  約翰想了想,皺皺眉:「你是指……賞金獵人?」
  
  「啊,對,你們一般是這樣自稱的。」伽爾看來是誤會了,他頗為輕聲細語地說:「這是非常危險的職業,史密斯先生,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的人,即使再有天分,也很難對付各種各樣的迪腐,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工作,但你還這麼年輕,如果你願意的話,等你傷好了,我可以引薦你到聖殿。」
  
  危險?約翰眨眨眼睛。
  他以為除了「聖殿騎士」這些正統的獵人以外,民間有很多賞金獵人。他們領任務,活躍在大陸的各個角落,中間不乏高手,甚至比高貴的「聖殿騎士」們更為普通人所熟悉。
  當然……賞金獵人活躍的年代,僅僅是在結界形成以前。到了這個迪腐已經不再為人所知的時代,連聖殿的獵人們都隱藏在普通人當中,用一份無關緊要的職業掩蓋真實身份,民間的賞金獵人已經基本絕跡了。
  
  可憐的約翰還不知道,自己一覺醒來,已經是一千多年以後了。
  
  「我馬上要離開一會,有個菜鳥剛從聖殿畢業,需要我去接引,你好好休息,有什麼問題可以叫艾美——他是聖殿最優秀的治療師。」
  
  艾美衝他拋了個媚眼:「哎喲,你是我的了小美人。」
  約翰:「……」
  喂,這種會騷擾病人的治療師為什麼還沒有被聖殿打出去?
  
  不過很快,他又有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操心,就在伽爾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床上的男人突然語氣略微有些急促地叫住他:「等一等!有誰能告訴我戰爭怎麼樣了麼?聖殿傷亡統計出來了麼?誰在收拾殘餘的迪腐?」
  
  他話音沒落,艾美和伽爾的表情同時古怪起來。
  約翰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只見艾美有些茫然地抓了抓略微有些乾枯的頭髮,看了伽爾一眼:「他在說什麼呢?」
  
  伽爾則皺起眉,反問:「戰爭?什麼戰爭?」
  
第三章 不知名的祭司

  那一刻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約翰和伽爾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約翰曾經在年輕的時候離開過聖殿一段時間,過了多年浪跡天涯的日子,期間有過無數次歷險,認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憑他的判斷,他覺得對方的驚訝應該……並不是裝出來的。
  
  他那依然高溫的腦袋差點又混亂了起來,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黑袍之亂遍及整個大陸,沒有人不知道,難道自己莫名地飄到了其他的大陸上?是因為黑色權杖爆發引起的風暴?還是……出了什麼其他的問題?可是那個人袖口的標記沒錯,他確實是聖殿的治療師,難道世界上還有第二個聖殿麼?
  
  好一會,他才輕聲問:「請問……這是哪裡?」
  
  「薩拉州德爾克郡,半山區……」伽爾注視著眼前青年的表情,發現他的表情先是驚訝,隨即眉尖輕輕地皺起來,困惑神色一閃而過,於是伽爾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公元二零一二年。」
  
  約翰的臉上頓時一片空白。
  過了不知多久,他感覺撐在一側的手已經僵硬了,才飛快地眨了一下已經發酸的眼皮,虛弱地問:「公元……什麼?」
  
  「二零一二年。」伽爾說,他撿起一份艾美扔在他家裡的薩拉州日報,遞給約翰:「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哦,這個是昨天的報紙了。」
  
  約翰伸出手接了過來,他確定手裡的東西不是羊皮紙,手感完全不一樣,有點脆,沒那麼結實,但是毫無疑問輕薄很多。
  上面有精緻得好像真人一樣的「畫像」,還有大小完全一致的字體,詭異的不知道代表什麼的圖案,滿滿的排版,以及日期「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五」。
  
  「這是什麼?」約翰瞳孔驟縮,他抬起頭來,蒼白的手指還按在當中一頁上,那裡有一個抱著一大打紙幣的人,被他按得凹了下去。
  
  伽爾沉默地打量了他一會,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你的體溫還沒有降下來,現在不適合思考,我想你最好還是先休息一下,等燒完全退了再說。」
  
  約翰的手指飛快地動了一下,看來是想把他拉住,然而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好吧……不管怎麼樣,謝謝你們。」
  「我的榮幸。」伽爾拉住艾美,兩個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約翰一頭栽倒在床上,望著精緻吊頂的天花板,還有上面掛著的時下流行的復古的吊燈,它們在這個「真正的古人」眼裡莫名其妙極了,因為上面連半根蠟燭也沒有插!
  
  可是有什麼關係呢?他木然地轉動了一下眼珠,望向床頭那個依然發著光的「蘑菇」,如果連蘑菇都能照亮了,蠟燭的確不是必需品。
  
  時間旅行……他知道那是存在的,聖殿的密宗裡有一些機密文件裡曾經記錄過這個概念,被列為十大禁術之一。
  儘管不久前他才使用過這兄弟十箇中的一個,但他卻並不瞭解「時間」,所有關於時間的記錄都語焉不詳,除了它真的存在之外,難以找到任何實例和原理。
  那麼他是怎麼從撒旦的屍體旁邊直接跑到了一千多年以後的?
  
  約翰痛苦地按了一下額頭,天哪,一天之內完成兩個禁術,他覺得自己可以名垂史冊了。
  「問題是,」他有氣無力地問,「我他媽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伽爾拉著艾美出去,逕直來到了書房裡,他從桌子上拎起了一坨東西——是從那個漂亮青年身上脫下來的袍子:「你來看這個。」
  
  艾美湊過去,看了半天,終於以他敏銳的時尚觸覺得出一個結論:「嗯……這看起來很後現代,不過要我說,就像是把餐桌布直接剪下來裹在身體上的。」
  
  伽爾沒理會他,彎下腰,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放大鏡:「我昨天研究了很久,發現了這個,你看——」
  袍子胸口處被撕裂了,幾乎斷成了兩截,但是仍然能看見銀色的絲線細細地繡上去勾勒出來的圖案,在放大鏡下隱約地閃著光,艾美愣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那些銀色花紋好像是流動的。
  
  「這是……」
  
  「阿羅之線——是從一種叫做『暗精靈』的迪腐身上取出來的,據說就是它們的血管。」伽爾說,「這種名叫『暗精靈』的迪腐喜歡美好的嗓音,以人的喉嚨為食。但作為它們血管的阿羅之線卻有不可思議的防禦力量,傳說是因為吃下人的喉嚨時,它們獲得了美好的嗓音,那些聲音流進血液裡,使得這種髒東西的血管成了亮銀色,並有美好力量的東西。」
  
  艾美聳聳肩:「你的意思是說這傢伙把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穿在身上,還把它弄得像抹布一樣?要知道還沒有暗精靈穿透結界的先例,它們已經有一千兩百年沒出現過了。」
  
  伽爾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艾美睜大了眼睛:「等等!你在暗示……他可能是一個時間旅行者?」
  
  「我不確定。」伽爾說,「我要去聖殿,順便去找路易,把這個袍子拿給他看看,對於這些東西,他比我要有心得……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這個人。」
  
  艾美眼睛灼灼地看著他。
  伽爾按了一下額角:「好吧,我會代你問候路易的。」
  
  艾美「刷」地一聲,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封粉紅色的信封來,眼睛閃亮亮地塞到伽爾鼻子底下。
  「去你的……」伽爾痛苦地叫了一聲,「我才不會像個初中小男孩一樣替你送情書!」
  
  艾美用小手指挖了挖耳朵:「什麼?」
  伽爾面有菜色。
  
  「哦——」艾美拖長了聲音,「嘖嘖,我聽到了什麼?可愛的肖登先生,你居然拒絕了一個治療師。一個會扒開你們的衣服,露出你們鮮嫩年輕的肉體,對其任意施為的……治療師『女、士』?」
  伽爾打了個寒戰。
  
  艾美:「嗯?」
  被譽為十年內最優秀的獵人的男人沉默了一會,窩囊地默默接過了那封粉紅色的信,塞進兜裡,扭過頭去打了個噴嚏——見鬼,你是往上噴了兩公升的蚊子水麼?
  
  伽爾把約翰換下來的袍子捲起來塞進包裡,披上外衣出門,心裡悲憤地想:「但願路易別把這玩意糊在我臉上。」
  不過路易當然沒有做出這麼粗暴的舉動,事實上他只是口頭威脅了一下:「伽爾.肖登,如果你再把這種生化武器弄到我面前,我就讓你把它吞下去。」
  
  路易.梅格爾特在公眾視線裡,是個年輕的學者,當然有人說他是非常強大的獵人之一,不過他現在最艱巨的任務就是留在聖殿裡訓練新的獵人,並以讓學員們痛不欲生為樂,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出過任務了。
  
  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樂於和那些早該被扔出去循環利用的破爛文獻打交道,這使得他在還沒有變老的時候,就已經提前成了一個古董,那雙像大海一樣迷人的藍眼睛關注得永遠是泥巴裡埋的東西。
  
  伽爾拿著那件從他神秘客人身上脫下來的袍子給了路易,這位自視甚高的學者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嚴肅了下來,他簡短地說了聲:「跟我來。」
  路易在他的辦公室裡,從上到下把這件馬上就能變成抹桌布的袍子在放大鏡下觀察了一遍又一遍,這才直起腰來:「你從哪弄來的?」
  
  「你先告訴我,上面是不是阿羅之線?」
  路易挑挑眉:「金章獵人,這一點你應該相信自己的判斷。」
  
  伽爾拖了把椅子在路易面前坐下,把前一天撿到的奇怪男人描述了一下。
  「約翰.史密斯……」路易細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了幾下,「奇怪。」
  
  伽爾眼睛一亮:「如果真的是時空旅行者,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是……」
  
  「不,如果你是想說卡洛斯.弗拉瑞特的話,他應該不是。」路易想了一會,搖搖頭,他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拎出了一個約有幾十公分厚地書,砸在了桌上。
  伽爾注意到那本書非常古老,是羊皮紙的,書籍上有一個淡藍色的小標籤,代表著那是聖殿密宗庫裡受保護的古籍,忍不住咧了下嘴,感覺有點肉疼。
  
  「你看這個。」
  
  伽爾湊過去,那翻開的泛黃的羊皮紙上畫著一件袍子,儘管畫工不良,使那玩意看起來就像個大麻袋,但是袍子上繡著的古怪圖樣還是讓他認了出來,這畫的就是現在在路易手上的那件。
  旁邊有標註:「執劍祭司禮服。」
  
  「千年前執劍祭司的禮服是這樣的麼?」伽爾問。
  
  「不,它們和現在的禮服沒有區別,這並不是正常狀態下地祭司禮袍,」路易說,「我想你知道,阿羅之線是一種強力的防禦法器,所以當這件禮服出現在祭司身上,一定是在戰鬥環境裡,並且很可能是聖殿第一負責人大主教已經陣亡,或者因為某種原因,失去戰鬥能力的情況下——當然,鑒於暗精靈已經消失了幾百年,所以現在即使是祭司的戰袍,也用普通的防禦法陣代替了阿羅之線。」
  
  伽爾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我撿到了一個來自古代的聖殿執劍祭祀?」
  
  「所以我才說他不可能是卡洛斯,卡洛斯雖然一生傳奇,但大部分時間在外流浪,沒有擔任過聖殿的任何職務,」路易把破爛的袍子鋪到了桌子上,「而這就恰恰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聖殿歷史上,歷代大主教和執劍祭司的名字都有記錄,禮服都是特製的,袖口上一般會繡有它主人的名字和聖殿的標記——你看。」
  
  袍子一邊的袖子被扯掉了,只有剩下一邊,路易的手指抵在袖子上,隨著他指尖上白光一閃,原本空無一物的袖子上突然出現了一把小小的劍形標誌,燃燒著,發出金黃色的光:「如假包換的聖殿標誌,但是旁邊卻沒有它主人的名字。」
  「伽爾,」他說,「如果有可能,我想見見你這位神秘的客人。」
  
第四章 召喚鼓

  伽爾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在後座上顯得戰戰兢兢的青年——那是他未來一年要帶的小徒弟,整個人緊張得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一臉要崩潰的表情——伽爾又胃疼地瞥了坐在一邊不苟言笑的老友一眼,乾咳了一聲,試圖活躍一下氣氛:「呃,戈拉多先生是麼?」
  
  「是!埃文.戈拉多向您報到,肖登導師!」被點了名的青年立刻把腰挺得像塊棺材板,那一刻伽爾還以為他要兩腳一併敬個禮什麼的。
  
  正在走神的路易被他的大嗓門驚動,默不作聲地扭過頭看了他一眼,伽爾覺得少年的脖子明顯瑟縮了一下——梅格爾特教官實在積威甚重:「我們倆都沒聾,戈拉多先生。」
  
  「是……是的,對不起,梅格爾特教官。」
  
  「你可以叫我伽爾。」伽爾聳聳肩,「別叫『導師』,聽起來總讓我想起大主教那張橘子皮一樣的老臉。」
  埃文臉紅了一下,蚊子似的扭扭捏捏地叫了一聲:「請叫我埃文,導……伽爾。」
  
  「你運氣不錯,小子。」路易冷笑了一聲,「你的半吊子導師非常瞭解怎麼當一個幼兒保姆,如果你樂意,還可以和他學習一下字母歌,不過我恐怕這傢伙不大擅長教你別的東西。」
  「是啊,」伽爾斜斜地掃了他一眼,「尤其當你經受過一個姓梅格爾特的混蛋教官的摧殘之後,就更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園丁。」
  
  路易轉過頭,冷冰冰的藍眼睛看著他:「你是在爭寵麼,護花使者肖登『導師』?」
  「我是在陳述一個太陽打東邊升起的事實,噩夢之源梅格爾特『教官』。」
  
  可憐的埃文張著嘴看著前面的兩個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幸好兩個人並沒有給後座上那個如坐針氈的傢伙過多的關注,路易把封在證物袋裡的袍子舉起來,透過陽光仔細觀察,美麗的阿羅之線在陽光下流動起來,像水銀一樣:「阿羅之線,世上最美的絲線。剛剛我粗略地翻查了一下,歷史上總共有三場驚動了聖殿的戰爭,只有一場正趕上大主教卸職,是由執劍祭祀披戰袍出面主持,不過那位受人尊敬的祭祀當時已經七十六歲了。」
  
  「他看起來很年輕,我覺得可能還不如我大。」伽爾說。
  「最重要的是,那位祭祀擔任這個職位有二十幾年,他的禮服上絕對會繡上他的名字。」
  
  路易說完沉默了下去,和伽爾對視了一眼,片刻後,他說:「我已經寫信把這件事報告給大主教了,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伽爾把車開進了自家的院子裡,停下來讓路易和已經被遺忘了半天的埃文下車。
  他透過拉下來的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鼻樑上的鏡片掩蓋住了眼睛裡的光,臉上的輕鬆和煦的笑容忽然消失,對站在車窗邊的路易低聲說:「就現在我們有的資料而言,你覺得這個人可信麼?」
  
  路易低下頭,看著他這位大部分時間都溫雅有禮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這個風度翩翩的「攝影作家」其實是一個天生的獵人,強大,冷靜,面對迪腐的時候一擊必殺,並且……他其實是特別謹慎而多疑的。
  
  每一個獵人從聖殿畢業的時候,他的導師給他上的第一節課都是「無論任何時候,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和小心,如果你不想立刻帶著鋪蓋捲去亞朵拉特睡大通鋪」。
  顯然,伽爾在這方面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路易遲疑了一下,以同樣輕的聲音說:「他身上疑點太多,現在我說不出他的來歷,但是……阿羅之線從不說謊,記得麼?它是聲音停在最美好的時候凝成的絲線,穿在內心充滿陰謀和惡意的人身上,絲線會變成凝滯不動的黑色。」
  
  伽爾沉默了一會,聳聳肩,緩緩踩動油門,把車開進車庫:「好吧,這是個不錯的論據,我有點被說服了。」
  
  一隻鳥落在路易腳下,大概是被他手上那件袍子吸引,居然膽大包天地抖著麻桿腿,跳上了聖殿最恐怖的教官的肩膀,翹著它無知屁股上的尾巴嘰嘰喳喳地叫。
  而站在他旁邊的埃文.戈拉多先生大概還沒有一隻鳥膽子大,「好心腸」的伽爾導師去停車,造成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跟這位魔鬼教官一起「二人世界」,緊張得臉色青白,小腿肚子哆哆嗦嗦地抽著筋——看起來就快要嚇得拉肚子了。
  
  路易無意中掃了他一眼,埃文就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可笑地伸著脖子僵住了,路易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心想如果畢業判定權在他手上的話,他會保證像埃文先生這樣的廢物一輩子也別想踏出聖殿的門。
  嚴謹的歷史學家在心裡嘆了口氣,再次感嘆這真是一個和平而墮落的年代。
  
  二十分鐘後,伽爾給自己唯唯諾諾的菜鳥學徒安排好了客房,打發了他,才帶路易來到了神秘的史密斯先生住的客房,剛要敲門,艾美卻先從裡面出來了,路易頓時條件反射一樣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駕輕就熟地躲開了艾美「小姐」鴕鳥依人的奮力一撲。
  
  艾美風情萬種地對他眨了眨眼——這個動作並沒有那麼簡單,鑒於他的眼皮上起碼貼了一磅重的假睫毛:「路易大人,你是來安慰操勞了一整天的小可憐艾美的麼?」
  伽爾:「咳咳。」
  
  「哦!」艾美抬高了八度感慨了一聲,摀住他那不知塞了什麼鼓起來的胸口,「我真是太感動了,卑微平凡的我,竟然能得到路易大人的青眼和慰問,一定是我的真心感動了……」
  
  「相信我艾美,你一點也不平凡。」伽爾打斷了他——這個世界上能有多少人類,不管作為男人還是女人都一樣可怕呢,「史密斯先生怎麼樣了?」
  
  「睡著了,或者暈過去了,誰知道呢?」艾美聳聳肩,「我得說,這傢伙的精力實在太旺盛了,燒剛一退,就企圖在你的房子裡開展他的探險活動,還對你家的抽水馬桶發生了強烈的興趣,甚至企圖把腳塞進去試試——當然,被我堅決制止了。於是我在他喝的水裡放了一點安眠藥,總算把他放倒了,現在他被我扒光了,正乖乖地趴在床上。」
  
  伽爾:「……」
  路易:「……」
  
  他們這些無數次慘遭治療師蹂躪的獵人們……怎麼竟然還沒死呢?
  
  「你最好放尊重點。」路易冷著臉推開了艾美,放輕了腳步走進了房間,壓低聲音說,「鑒於躺著的這位紳士,很有可能是聖殿某一任不知名的執劍祭司。」
  
  艾美臉色一正:「祭司?」
  「難以想像,」伽爾沒有進去,雙臂抱在胸前看向屋裡,「不過我相信路易的判斷有他自己的根據。」
  
  路易走進去,隨著他的靠近,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敏銳地感覺到了,並且不安地皺起眉,身體無意識地掙動了起來,可是因為安神藥水的作用,他終究還是沒有醒過來。
  
  路易打量著他,發現他竟然出乎自己意料的年輕……俊美。
  
  男人一條手臂從被子掉了出來,皮膚蒼白,但肌肉緊實,有數條深淺不一的傷疤。路易彎下腰看了看,認為如果他是一個時間旅行者,那應該是來自結界構建前,也就是……至少是阿爾多大主教的年代以前。
  不管他是獵人還是執劍祭祀,和平時代絕不會留給他這樣多的「勳章」。
  
  「你到底是誰呢?」路易皺起眉。
  
  就在這時,伽爾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手機鈴是一陣非常急促的鼓聲。
  他們都熟悉這個,據說古代的時候,聖殿用這個鼓點來傳達緊急任務,召喚獵人,這個傳統延續至今,把它變成了「聖殿調度辦公室」的來電鈴聲。
  調度辦公室裡的聯絡人負責分配每一項任務,統籌獵人們的工作。
  
  伽爾走到樓道裡接電話,床上昏迷的約翰卻突然掙扎著醒了過來,他的眼神還迷茫著,額頭上略微有些細汗,整個人無意識地繃緊:「召喚鼓……」
  
  「當召喚鼓響起的時候,被稱為騎士的獵人們即使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要爬過去」。路易看著他,心裡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被艾美放倒、這麼多人說話都難以驚醒的人,居然會被一陣鼓聲喚醒,那大概會是出於某種深入骨髓的習慣吧。
  
  「沒什麼,只是個電話。」路易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碰掉吊針,「路易.梅格爾特,我是聖殿的教官,很榮幸見到您,先生。」
  約翰淺棕色的長髮從肩膀上垂了下來,他只是被召喚鼓驚動,並沒有真正地清醒過來,反應遲鈍地看著面前的路易,半天,才有些含糊地問:「電……電什麼?」
  
  「一種方便的通訊工具,」路易不由分說地按住他躺了回去,「現在,先生,請躺回去——伯格治療師,請過來看看他。」
  「叫我艾美,路易大人。」艾美給了他一個飛吻。
  
  路易常年保持木然的臉皮並沒有一點波動,他平平板板地說:「我以為艾美是女名,治療師『先生』。」
  
  約翰的身體沒有多少抗藥性,特別是對消炎藥,那些東西作用在他身上的效果非常出眾。艾美發現,僅僅是一天多一點的時間,他那兇猛的傷口的發炎症狀似乎就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約翰躺在床上,頭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雖然無力,但是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藉著床頭那個奇怪的「蘑菇」發出的光看了看路易,遲疑了一下,問:「梅格爾特先生?」
  
  路易點點頭。
  「你剛剛說,你是聖殿教官?」
  
  路易捲起他那外表看起來很正常的西裝袖口,裡面露出一個豎琴的標誌。
  「哦……」約翰的目光落在那標記上,表情柔和下來,露出一點親切的笑容,「『抱著豎琴的學者』,您是教歷史和迪腐類型研究的。」
  
  聖殿的教官不止一種,袖口上分別繡著不同的標誌,比如教格鬥的教官標誌是一根長矛,法陣防禦的是塊盾牌,藥理的和治療師一樣,是一片葉子。
  路易放下袖子——看來眼前的人熟悉聖殿的標誌。
  
  「很抱歉,未經您的允許翻看了您的衣服,我猜那是執劍祭司的禮服對麼?」路易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約翰沒有任何驚詫,「抱豎琴的學者」一般是由最博學的人來擔任,如果他連執劍祭司的禮服都不認識,那聖殿一定快要倒閉關門了。
  
  「能請教……」路易開口問,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出整句話,伽爾就臉色難看地闖了進來。
  「凱爾森出事了。」伽爾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線,語氣略微有些急促地說,「徽章顯示地點就在薩拉州。」
  
第五章 半個治療師

  路易的問題沒能問完,他只來得及匆匆忙忙給艾美留下一句「照顧好他」,就和伽爾出去了。
  
  薩拉州依山靠海,雖然已經是深秋,但天氣並沒有那麼冷,只有遠方傳來的汽笛聲應和著遙遠的風聲,以及顯得陰沉沉的天空有些淒涼。
  安眠藥的作用還在,約翰那被召喚鼓強行喚醒的神經還麻木著,不一會就睜不開眼了,他再次陷進柔軟的被褥裡,直到半夜,才被樓下傳來的人聲和腳步聲驚醒。
  
  隔壁房間的門被人急促地敲了幾下,約翰聽見伽爾的聲音說:「找到凱爾森了,他就在樓下,傷得很重,快!」
  
  約翰費力地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艾美給他放在床邊的睡袍——這裡的衣服都那麼奇怪,他研究了半天,才總算把每一個扣子和扣眼對好,手指無意識地在塑料扣子上摩挲了幾下,認為它們就像是被加工過,變得輕而且薄的寶石。
  
  躺得時間太長,胸腹間的傷口被他的動作扯動了一下,約翰呲了下牙,扶著床頭櫃慢慢地站起來,拖著腳步往外走去。
  
  樓下客廳裡已經燈火通明,從二樓往下看,巨大的……嗯,也許是某種椅子?看起來軟乎乎的——好吧,不管是什麼,上面躺著一個看起來就剩下半條命的人。
  被人半夜從床上挖起來的艾美臉色很嚴肅,把伽爾和路易使喚得團團轉。
  
  又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約翰一偏頭,發現是一個沒見過的青年,他先是對自己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然後扒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顯然,那裡蔓延的鮮血實在太具有視覺衝擊性了,這位年輕先生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貓叫一樣的尖叫,就兩眼一翻,面朝下,「光當」一聲倒地了。
  
  約翰:「……」
  
  重物落地的聲音驚動了伽爾和路易,路易抽出一張紙巾,用力地擦拭著滿手的血,煩躁地說:「你帶的菜鳥居然還有暈血的毛病,聖殿這幾年可真是越來越獵奇了。」
  
  伽爾嘆了口氣,總算還有點良心,跑上來把他造型不雅的小學徒扶到沙發上——這傢伙份量可不輕,讓人很難想像,如此嬌小可人的膽子和簡潔迷你的腦子,究竟是怎麼支撐起這樣一幅健壯的身板的。
  
  「路易,幫我按住他的傷口!快!」艾美說,「來不及送到醫院了,這是什麼鬼東西抓的?」
  
  沙發上的男人臉色慘白,看起來馬上就有天使揮舞著小手絹給他送天堂單程車票了,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那裡有一大片被什麼東西抓傷的痕跡,並排六道血痕,非常整齊,排列得就像梳子的齒,每一道傷口之間的縫隙都極狹窄,再深一點,恐怕這男人就被開膛破肚了。
  
  「伽爾!我要淨化水!馬上!」
  
  伽爾小跑著上樓取了一個瓶子下來,艾美接過去只看了一眼,就繼續說:「不夠,再拿兩瓶下來——路易按住他的傷口不要動!」
  路易的臉色也說不上多好看,那些傷口實在太密集了,簡直沒有給他下手的地方,他有種自己的手指掐到了凱爾森肉裡的感覺。
  
  「你的朋友出了什麼事?」約翰問。
  「今天傍晚的時候凱爾森的徽章突然暗了,顯示位置就在薩拉州,接到聯絡員的緊急調令以後,我和路易就循著徽章蹤跡去找他,結果在半山區附近發現了他。但是看情況,應該不是事情發生的地方,我想可能是凱爾森在受傷之後及時轉移了自己,他知道我已經回家了,大概是想向我求助,不過沒能撐到我家。」伽爾語速飛快地講了事發經過,「我們都沒有看見攻擊他的迪腐。」
  
  「好了路易,可以放手了。」艾美小心地往男人的傷口上灑著淨化水,隨著血水流到沙發上,傷口處升起一股濃濃的黑煙,男人的骨頭都快露了出來。
  被安置躺在一邊的埃文終於悠悠醒轉,近距離地看到了這慘絕人寰的一幕,這使得他還沒來得及發表任何看法,就第二次暈了過去。
  
  「不行,洗不乾淨!是淨化水不夠麼?天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傷口。」艾美一伸手,伽爾立刻把另外一瓶淨化水放在他手上,「急救完以後需要立刻把他送醫院去,我覺得他快死於失血了。」
  
  這時,艾美的手腕被一個人攥住了,他愕然地回過頭去,正好對上他們神秘客人那雙墨綠色的眼睛。
  約翰說:「魯爾丹——深淵豺。」
  
  艾美一愣:「什麼?」
  
  約翰在他身邊單膝跪下,這個動作動用了一點腹肌的力量,險些要了他的小命,等他的膝蓋觸到地面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薄汗:「深淵豺的抓傷非常特別,用淨化水很難清除,你方才倒的淨化水量已經足夠清洗傷口,再清下去,就要把他的肋骨清出來了。」
  
  艾美愣了一下:「但是……深淵豺是什麼?」
  
  伽爾回頭看路易,路易頓了頓:「那是古代迪腐的一種,結界以後再沒有出現過。」
  「那現在我該怎麼辦?」艾美看起來完全懵了。
  
  「我說你真的是治療師麼?」約翰頭疼地看著這個所謂「最好的治療師」,這傢伙簡直連個沒離開聖殿的學徒都不如,一個修習過藥理的獵人野外自救也比落到他手裡強,「《橄欖葉大典》第十三章六……」
  
  「啊!」艾美短促地叫了一聲,「對,還有淨化法陣!」
  真不容易,他總算想起來了。
  
  艾美飛快地用手指沾著淨化水,在冒著黑煙的男人胸口上畫了一個複雜的法陣符號,約翰在旁邊看著,眨了眨眼——沒想到這個在他看來有點半吊子的治療師畫的法陣居然十分標準,連自己也能感覺淨化水發出的溫和的力量。
  非常純粹的治癒力量,讓人吃驚。
  
  片刻,黑煙已經被壓下去了,艾美開始用一種眾人都聽不懂的話吟唱起來,他的聲音比女聲低沉,比男聲柔和,聽起來竟然有叫人心情平靜下來的安撫作用,畫在受傷男人胸口上的法陣開始發出乳白色的光暈,傷口上的黑氣終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下去,血也暫時止住了。
  
  約翰放鬆了身體,就著跪坐在地上的動作,側身靠在了那種軟軟的「椅子」上,偏頭看了艾美一眼,突然覺得這個半男不女的傢伙順眼了不少。
  一個有天分的治療師,他想,一定是個內心柔軟又強大的人。
  
  剩下的工作就是常規的治療,傷口縫合,上藥以及包紮。
  整整大半宿,這個受傷的人的小命才算被保住了,伽爾他們聯繫了聖殿的醫院,天不亮的時候,一輛救護車開過來,把仍然昏迷不醒的男人拖上去拉走了。
  
  「哦!快看!那個白麵包自己會跑!」約翰站在窗口看著救護車絕塵而去,睜大了眼睛。
  
  艾美打了個大哈欠,拍拍他的肩膀:「親愛的,我們一般叫它救護車。」
  
  「車?」約翰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為什麼要把車做成麵包的樣子——是什麼玩意在拉車?某種隱形生物麼?」
  
  伽爾擦了把臉,隨口說:「是發動機。」
  在看到約翰更加茫然的表情之後,他只得比比劃劃地解釋說:「就是……反正就是一種機器,通過某種方法提供能量,可以讓車跑起來。」
  
  「哇哦……」這個不知道從哪個年代來的神秘執劍祭司企圖把頭探出窗外,可惜被透明的玻璃阻擋住了,他就把自己一整張俊美的臉都拍在了窗戶上,像個弱智兒童一樣嚮往地說,「它跑得可真快——這又是什麼,透明牆?它看上去就像什麼也沒有一樣!太了不起了!」
  
  「不!不行——史密斯先生,他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堅強,你不能用拳頭去砸!」伽爾急忙撲過去,一把拉住了企圖砸他家窗戶玻璃的男人。
  
  好吧,正如艾美所說,這位……祭司先生的好奇心好像有那麼點過頭。
  
  而這種情況,在吃早飯過程中就更明顯了,祭司先生顯然不能理解冰箱的原理,他看著艾美從裡面拎出了一大桶牛奶,被裡面冒出來的陰冷氣息驚了一下,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之後,然而很快,又像只好奇的大貓一樣又重新湊上來。
  
  「史密斯先生,那只是個容易變質的食物儲藏櫃,也叫冰箱。不……裡面沒有法陣,你也不用把頭伸進去!」
  
  「還有那是微波爐,加熱食物的,會在幾分鐘之內把你弄熟,別把手放進去!不……也別把它翻過來,你找不到那個小火苗!啊!艾美快阻止他!雞蛋在裡面加熱會爆炸的!」
  
  經過了一番波折,約翰終於老老實實地坐到了餐桌旁邊,他的動作因為受傷的緣故,看起來依然不是很流暢,但這並不妨礙他探險和研究的熱情,哪怕他被伽爾按在椅子上,也依然像個屁股上長了釘的多動症兒童。
  
  「你是說,你們這裡的人全都住在這麼有趣的房子裡麼?」
  顯然,在新鮮面前,這傢伙昨天拿到報紙的時候那份震驚和不安已經消失無蹤了——究竟是哪個奇葩一樣的年代,才能培養出這麼一個沒心沒肺的祭司?
  
  「這是……瓷器麼?」祭司先生受寵若驚地看著自己面前裝著煎蛋和麵包片的盤子,「我以為只有在正式場合下,才會用到這種來自古老東方的珍貴器皿。」
  
  「不。」艾美嘴裡塞著一根香腸,含含糊糊地說,「我恐怕它是本地產的,而且也不珍貴,我們天天用它吃東西——你昨天沒注意到麼,馬桶也是瓷的。」
  
  約翰瞪大了眼睛,伽爾急忙在他手裡塞了一副餐具,以防這位祭司先生說出「你們嬌貴的屁/股居然會用奢侈品做馬桶」之類有礙食慾的話。
  
  好在拿起刀叉以後,約翰就徹底安靜了下來,他的餐桌禮儀非常完美——除了小塑料盒裡的黃油讓他一籌莫展了一會。
  
  「史密斯先生,您在做祭司以前,是治療師麼?」路易問。
  「約翰。」約翰細嚼慢咽地吃下了一塊異常鬆軟的麵包,他嘗不出裡面放了些什麼,但是味道真的非常好,「不,我是個獵人。」
  
  「但你知道《橄欖葉大典》,」路易說,「能掌握它的人非常少,一般只有頂級治療師才會學到。」
  
  艾美表情夢幻:「路易大人說我是頂級治療師……天哪,我一定是做夢,伽爾,快,掐你自己一把,告訴我這是真的!」
  伽爾充耳不聞,把椅子往旁邊拖了拖,表示和傻瓜劃清界限。
  
  「是學過一點。」約翰聳聳肩,「不過很可惜,成為一個治療師需要有一定的天賦,光靠學習是不行的。我曾經嘗試過成為一個治療師,甚至在修完基礎課程以後到聖殿醫院實習了一天。」
  
  路易:「一天?」
  「……是的,結果出了一點小小的事故,一天以後我就從實習護工變成了傷患,傷好了以後被趕了出去。」
  
第六章 里奧•阿爾多

  每一個為聖殿做過傑出貢獻的獵人、學者甚至祭司與主教,他們生前或者我行我素,死後卻異乎尋常地喜歡往亞朵拉特扎堆,可能是為了方便午夜的時候大家一起起床,拜訪一下鄰居,聊聊天氣或者打兩副橋牌什麼的。
  
  唯有一個例外,就是那位最喜歡搞神秘的里奧.阿爾多大主教。作為結界的締造者,他功垂千秋,大概正是因為這樣,這位大主教在死後還耍了個大牌——他另外為自己修建了一座陵寢,並拒絕進入亞朵拉特。
  順便說,阿爾多大主教的墓地就在聖殿裡面。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確實是個拽得發毛的男人。生前作為聖殿的主人,大小事宜一律他說了算,死後還賴著不肯走,成為聖殿第一具擁有居留權的屍體先生。
  
  然而經年已過,幾乎已經沒有人知道,這個傳奇的大主教究竟把自己的遺骸弄到了聖殿的哪個角落,只有中心花園那裡,還有一座大主教的雕像,久而久之,人們就都以為那裡就是他的埋骨之地,每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會有人來此獻花。
  
  大主教的雕像遠遠沒有墓園裡卡洛斯的那個強壯威武,他看起來非常年輕,身上穿著主教的禮袍,袍角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半長的頭髮垂在肩頭,底部微捲。他一隻手拿著象徵主教的權杖,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捧著一朵盛開的薔薇,低著頭,眉眼低垂,看起來就像個憂鬱的詩人,面朝著亞朵拉特的方向。
  
  據說這座雕像是當年大主教親自為自己建造的——當然,原版的那個不可能保存這麼多年,聖殿為了讓遊人的留影上不出現一個缺鼻子少耳朵的大主教,已經把它翻新修復了七八次。
  有人說,面朝亞朵拉特的憂鬱面孔,表明大主教正在為死去的英雄們默哀,還有人說,這是他在緬懷自己那個不知名的、天人永隔的戀人。
  
  雕像下面有一行已經不清楚的小字,寫著:十年即永遠。
  
  很多年了,對於這行字的含義,史學界依然有種種眾說紛紜的猜測。
  
  就在獵人凱爾森被不明迪腐攻擊後,經由治療師艾美的處理後,被送入聖殿醫院養傷的那天下午,聖殿的地面突然晃動了一下。
  不但是半山區,整個薩拉州都感覺到了那種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當天下午,電視裡就以滾屏的方式播出了這場小地震的級數和震中——司空見慣的小地震,略有震感,沒有造成一起人員傷亡,很快就被人們忽略了。
  
  然而在聖殿的深處,一個隱藏了千年的密室門口封印的法陣上,卻突然散發出了乳白色的光暈。
  
  密室壓著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那就是傳說中結界的核,被層層魔法陣保護著,魔法陣的旁邊,陳列著一個水晶棺。
  棺材裡面躺著一個還是青年模樣的男人,面部表情安詳——就像他不是死去,只是在裡面睡著了一樣。
  如果有人看到,一定會驚呼出來,因為這個男人的模樣和花園裡那個阿爾多大主教驚人的相似。可是……一個人的屍體可以千年不腐麼?
  
  他的水晶棺上面纏了一圈又一圈的法陣紋路,棺材裡卻出人意料的簡樸,幾乎沒有任何陪葬品——除了一朵花,那是一朵真正的薔薇花,嬌艷得彷彿剛剛從晨露中被人採摘下來,被安靜地躺在那裡的男人像是寶貝一樣地捧在手上,在某種神秘力量的作用下,已經綻放了一千多年。
  
  薩拉州的小地震很快平息,然而密室裡的震動卻一直沒有停止,魔法陣已經運行了千年,光線顯得有些暗淡,在震動中,慢慢露出了被破壞了一角,密室頂部的灰塵撲簌簌地往下落,而就在這個過程中,一道細細的藍光在旁邊的水晶棺上游動了起來,像是串聯起水晶棺上那些法陣的星火,最後沒入了棺材裡的男屍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上拿著的薔薇花的花瓣上滾下了一顆露水,順著男人蒼白的手指流淌了下去。
  而這位「睡美人」彷彿終於感覺感覺到了冰冷的露水,他僵直了千年的手指突然輕輕地掙動了一下,幸好這一幕沒有人看見——鑒於他就這麼愉快地詐屍了。
  不知過了多久,墓穴深處才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
  
  而此時,約翰正在伽爾家裡,給這群「無知」的後輩做「史前迪腐科普講座」。
  
  「深淵豺是一極迪腐的一種。」約翰愜意地靠在沙發上,愛不釋手地抱著一盒巧克力不放,那東西顯然已經迷住了他,而正坐在他對面的埃文.戈拉多先生表情迷茫,約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怎麼,你們現在已經不給迪腐分級了麼?」
  
  丟人啊——路易捏了捏鼻樑,冷冷地看了埃文一眼:「戈拉多先生,我僅代表個人通知你,你將會收到歷史單科『畢業後補考』的通知單——按危險級別分類迪腐確實是古時候的習慣,在阿爾多大主教之後,我們有了結界,只有少量迪腐成為漏網之魚,它們能避過結界網的檢測,大部分攻擊性有限,分級法就慢慢的不再被提起了。」
  
  伽爾注意到祭司先生在聽見「阿爾多大主教」的時候神色一動,然而很快掩飾住了,沉默了一會,他問:「阿爾多?」
  
  「里奧.阿爾多大主教。」
  約翰才垂下眼,好半天,才語氣有些古怪地低聲感嘆說:「那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成就。」
  
  他們最後終於問明了約翰所處的年代,神秘的祭司先生毫不避諱地告訴他們,他上一刻還在和黑袍們對掐,這使得他的身份再次撲朔迷離了起來,黑袍之亂是一個極動盪的年代,阿爾多大主教都親自參戰,執劍祭司換了至少有五六任,一個接一個地都死在了戰場上,到最後已經來不及把他們繼任者的名字登入。
  
  「一級也叫惡魔級。」路易以為提到他自己的時代,讓這位祭司先生有了違和感,於是體貼地順著他的話音補充了下去,「也就是說,它們能在一定程度上命令別的迪腐為它服務,所以傳說中的『撒旦』其實也屬於惡魔級迪腐,不過是最高惡魔級,因為它能驅使所有惡魔級的迪腐。」
  
  「沒錯,」約翰回過神來,飛快地把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裡,不巧,這塊正好有一大坨碧綠碧綠的夾心,濃重的薄荷味頓時讓他五官皺了起來,「我居然吃到了牙谷!」
  他對清早那一口辣乎乎的泡沫記憶猶新。
  
  「我猜你是想說牙膏。」伽爾友好地提醒。
  
  約翰乾咳一聲,眨眨眼睛,正襟危坐地試圖轉移話題:「好吧我們繼續說,深淵豺在惡魔級裡並不算很難對付的物種,它們的動作很快,爪牙是它們的利器,通常成群出現,喜歡吃人類的心臟。廣義上說,任何人的心臟都是它們的食物,但是深淵豺最容易被『充滿嫉妒的心』吸引。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無論是美好的還是晦暗的,人類強烈的情緒對於這些怪物來說,都是非常美味的。」
  
  「凱爾森身上的傷口只有一處,」伽爾想了想,說,「是不是有可能,攻擊他的深淵豺只有一隻?」
  「不能這麼確定。」路易搖搖頭,「而且即使是一頭,也不應該出現在大路上,沒有惡魔級的迪腐穿過結界的先例。」
  
  就在這時,伽爾路易以及艾美身上,召喚鼓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約翰睜大了眼睛東瞧西看,尋找著聲音來源,然後他注意到伽爾從兜裡掏出一個扁扁的黑色小盒子,在上面點了一下,小盒子表面突然就亮了。
  約翰靠近伽爾的手臂情不自禁地繃緊了一下,好像被嚇了一跳。
  
  「是現任大主教的郵件。」伽爾看著他笑了笑,「深淵豺的事我報備過了,他大概是緊急趕回來主持會議的——你的事我也和他說過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不過大主教表示,他會親自登門拜訪你。」
  
  約翰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反正他的目光是在伽爾手上的手機上流連不去,打量了好一會,才躍躍欲試地問:「你說的郵件在這裡面麼?」
  
  「是的。」
  
  「哇……」碧眼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感嘆出聲,「真了不起,你們是怎麼把它塞進去的?」
  
  「我想是通過無線信號。」伽爾解釋說,約翰的頭髮非常好,很順滑,被這位好動的先生用一條新的緞帶綁好,這使得他看起來似乎更年輕了些,幾乎和埃文差不多——不過伽爾詫異地想,人和人的差別可真大,「你可以用這個聯繫別人,可以發送文字,也可以通過這個和對方說話。」
  
  「什麼?可以說話?和處在另一個地方的人麼?」
  
  「是的,你說話對方就聽得見,用不著扯著嗓子喊。」伽爾披上外套站起來,遞給埃文一張信用卡和一把車鑰匙,「我們要回聖殿一趟,埃文,你可以留下來照顧史密斯先生麼?我認為他需要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如果可以的話,或許你可以帶他在附近轉轉?」
  
  「是!肖登導師!我會完成任務的!」突然激動起來的埃文嚇了約翰一跳——很少有人對著他的耳朵嚷嚷。
  
  路易簡直連白眼都懶得翻給他看了。
  「是啊,」刻薄的梅格爾特教官漫不經心地諷刺說,「你會發現這個『任務』比對付一隻迪腐更適合你,暈血的獵人,真見鬼——如果你能活過實習期,記得滾到我這來補考。」
  
  在一邊的艾美卻突然想起了什麼,尖叫了起來:「哦!我還沒化妝!該死的伽爾,你居然讓我用素顏面對路易大人!」
  
  隨後,還不等別人的目光落到他臉上,艾美就像被硫酸潑了一樣,尖叫著捂臉跑了。
  
  伽爾:「……」
  「如果他注意到的話,他已經用那張素顏面對了你整整十三個小時了。」伽爾對路易說,「另外我覺得他如果不把自己抹得那麼像紅綠燈,看起來會更順眼一點,你認為呢?」
  
  年輕的學究先生眉毛皺成了麻花,他看起來快要被好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給氣炸了,低聲咆哮起來:「你那是什麼表情?你認為我應該對一張花花綠綠的調色盤感興趣?他就算把眼睛畫成浣熊也和我沒關係好嗎?沒、關、系!」
  
  不過他沸騰的怒氣突然平息下來——當路易轉過頭面對約翰的時候,他看起來已經非常彬彬有禮了:「見笑了,希望您擁有一個愉快的下午。」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非常大,在伽爾的笑聲裡留下一個惱羞成怒的背影。
  
  樓上響起凌亂的腳步聲,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就武裝到了牙齒的艾美提著裙角,帶著一陣能熏死蟑螂的香風飛奔了下來:「親愛的路易大人,等等我!」
  
  約翰:「阿嚏——」
  埃文:「阿嚏——」
  
  艾美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經過約翰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然後一把摟過他的脖子,以閃電的速度,用血盆大口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記得吃藥哦小帥哥,晚上媽媽回來會檢查的。」
  
  約翰木然地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艾美留給他的口紅印抹出了一大片兇殺現場的痕跡。
  「伯格治療師非常熱情,」埃文乾笑了一聲,「不過您最好先去洗個臉。」
  
  約翰:「阿、阿嚏!」
  
第七章 詐屍後續

  聖殿當年用來祭祀典禮的正殿儼然已經成了遊客聚集地,走進去往右拐,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才是一些不開放的小偏殿,大部分掛著「員工休息室」以及「遊人止步」的牌子。
  
  聖殿第六百三十四任大主教查爾斯.古德先生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了,依然熱愛與別人合影——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故意挑遊人比較多的時段,並且熱衷於在一片驚叫聲和導遊們大聲嚷嚷裡從遊人中穿過。
  穿過正殿只要十分鐘,一般古德先生會走兩個小時,期間他就像是迪斯尼的吉祥物一樣,擺著一張樂呵呵的笑臉,挺著他的啤酒肚,被不同的遊人拉住合影簽字,有求必應,從不拒絕。
  
  這一天他難得步履匆匆,不那麼招搖地走了員工專用通道。
  
  從結界形成至今一千二百年,從來沒有一個惡魔級的迪腐穿過結界網,這是他上任,上任的上任,以此類推一輩又一輩的老傢伙們從來沒有遭遇過的倒霉事。
  古德先生本來就不多的頭髮更是掉得快光了。
  
  「大主教來了!」有人喊了一聲,大家自動讓出了一條通路。
  古德主教表情嚴肅地彎腰看看病床上正在輸血的凱爾森:「他怎麼樣?」
  
  「應該沒危險了。」艾美說,「只是還很虛弱,這袋血輸完以後我還要檢查一下,但是以他的身體素質,三天之內應該能恢復意識。」
  古德先生點點頭,接著,他那蒼老的手指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然後唸唸有詞地輕輕點在凱爾森額頭上,這可憐的男人有些灰敗的臉色好像一下子之間放鬆了不少——這是大主教的祝福,據說古德先生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是個優秀的治療師。
  
  古德先生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凱爾森的額頭,嘆了口氣,這才問:「徽章回收了麼?」
  「在我這裡。」伽爾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打開露出裡面包著的染血的徽章。
  
  「伽爾,」古德先生結果凱爾森的勳章,看著他嘆了口氣,「真抱歉孩子,你的假期恐怕泡湯了。」
  伽爾聳聳肩——反正自打他從聖殿畢業,假期對於他而言,一直是濕噠噠的。
  
  古德先生擦乾淨徽章上的血跡,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感應,徽章在他的手心裡散發出柔和的光暈:「讓我們來看看,你之前經歷了什麼——顯形。」
  
  每個獵人身上都有這種徽章,當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徽章能把主人的緊急情況傳達給同伴們,有報警和定位的作用,還能記錄主人遇到的最後一個迪腐的影像,就像飛機上的黑匣子一樣,被這些容易墜機的獵人們隨身攜帶。
  
  徽章在古德先生的命令下,上面飛快地浮起一層白霧,非常濃重,好像幾百年前被工業革命污染的霧都一樣,濃霧伸出傳出來某種野獸貪婪的呼氣聲,似乎藏著無數雙貪婪的眼睛,伸著舌頭注視著它們的獵物,儘管只是一段影像,但是這種深藏的危險卻讓在場的每一個獵人都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
  那是一種無數次的任務積累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感應。
  
  隨後幾道灰影在白霧中閃過,白霧中猝然傳來一個男人的慘叫聲,艾美手一顫:「是凱爾森……」
  血的顏色覆蓋在了白霧之上,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
  
  「魯爾丹,」古德先生臉色難看地嘆了口氣,「深淵豺——傳說中惡魔級的食心怪,熱愛人類充滿嫉妒的心,負面的情緒讓它極端強大。」
  艾美驚魂未定:「那麼多只……」
  
  「不,只有一隻。」伽爾看得更清楚一些,「深淵豺的動作非常快,善於隱藏自己,一擊必殺。大主教,凱爾森之前是什麼任務,為什麼會被深淵豺攻擊?」
  
  「跟我來。」古德先生轉身看了凱爾森一眼,彎腰檢查了一下他胸口的傷痕,對艾美點了點頭,「你處理得非常好,救了他一命。」
  艾美愣了愣,古德先生很快帶著一眾獵人和教官們離開了,他這才調整了一下打進凱爾森血管裡的藥水和鮮血流速:「這可不是我的功勞。」
  他喃喃自語地聳聳肩,想起了寄住在伽爾家裡的那個神秘男人。
  一個精通《大典》的獵人,真是太少見了。
  
  古德先生的辦公室裡已經有人了,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極深刻的法令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總皺眉,他的眉尖也有一道折痕,非常瘦,臉皮幾乎是貼在顴骨上,手指像枯枝一樣。
  
  有人驚呼一聲:「史高勒先生!」
  
  史高勒先生是這一任的執劍祭司,可惜已經很久沒有人見過他了,據說是身患重病,一直在住院……他看起來的確是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大主教擁抱了他這彷彿要不久於人世的老夥計,並不為他的出現感到意外。
  
  「路易,」古德先生說,「你扶他一把。」
  路易沉默地走上去,伸手支撐住史高勒先生輕飄飄的身體,他注意到這位不苟言笑的祭司穿了全套的祭奠用的禮袍,還隨身攜帶了象徵祭司身份的重劍,那玩意是個古董,不說本身的重量,光是裡面的鐵銹就差不多要把這可憐的男人壓趴下了。
  可沒有人能替他接過那把劍,那就像大主教的權杖一樣,它象徵了祭司的權柄所在。
  
  史高勒對路易點點頭,緩慢地移動到了古德先生的辦公室裡面,在路易的攙扶下緩緩地坐下來。
  
  「結界鬆動了。」這是執劍祭司坐下來以後的第一句話,很成功地把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
  古德先生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撐在桌子上,沉默了一會,他問:「沒辦法修補麼?」
  
  史高勒搖搖頭:「我研究了一輩子,也沒能弄明白阿爾多大主教藉以支撐結界的能量是哪一種,很抱歉。」
  古德先生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我的老朋友,你已經盡力了。」
  史高勒顯得有些木然的眼睛裡劃過一絲情緒,他感覺自己身體好像漏了個洞,生命力就像是浴盆裡的水一樣,源源不斷地通過那個漆黑的地漏流到另一個世界。
  
  「結界怎麼會鬆動?」一個黑髮偏中性氣質的女人問,她叫米歇爾.路克麗塔,本來是個獵人,去年剛剛有了自己的孩子,於是回到聖殿做了格鬥教官。
  
  「結界不是萬能的,」史高勒說,他顯得非常疲憊,「它像人一樣,也會老,也有牙齒鬆動,渾身是病,走向死亡的時候。」
  「我沒想到是在我的任期之內。」古德先生苦笑一聲。
  
  「是的,可惜我沒辦法陪你走到最後了。」史高勒手裡的重劍垂到了地上,發出嘶啞的聲音,「十年前的一場地震,我們發現了結界鬆動的跡象,之後一直把這個消息瞞了下來,希望找到修補它的辦法,可是沒有,惡魔級迪腐的出現正是一個信號,保護了我們一千多年的結界正在消失,這可比臭氧層空洞擴散的速度快得多。」
  
  屋裡非常安靜,針尖落在地上的聲音都彷彿能聽得見。過了不知多久,米歇爾才開口問:「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古德先生用眼神示意史高勒,憔悴的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個新的徽章:「首先,我們要召回所有的獵人,從今天開始,每個人換上新的徽章,這是改良過的,具有一定的防禦能力。第二,以後所有行動統一聖殿統一調度,每個任務安排整組獵人活動。諸位,單獨作戰的時期結束了,希望大家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熟悉習慣自己的搭檔,除了『金章獵人』之外,所有人禁止單獨行動。」
  
  「第三,從現在起,聖殿內所有教學方向內容作出調整,重新制定考核制度,不通過的不允許進入實習期。第四,成立專門的裝備組和招生組,我們需要更多的裝備支持和更多的新鮮血液。」
  
  「第五……」史高勒的話音停頓了一下,他費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且拒絕了路易的幫助,男人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他說,「路易.梅格爾特。」
  路易疑惑地看向他:「先生?」
  
  「跪下。」執劍祭司低聲有力地命令。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什麼,這位魔鬼教官睜大了眼睛,幾乎難以置信地望向史高勒:「先生,這不……」
  
  「跪下。」史高勒的聲音提高了一天,他的雙頰繃得緊緊的,能透過乾癟的皮膚看到裡面萎縮的肌肉。
  路易看了古德先生一眼,大主教無聲地對他點點頭,他於是緩緩地彎下膝蓋,單膝跪地。
  
  「我,阿爾林.布拉德.法拉.史高勒,聖殿第五百九十六任執劍祭司,任期十二年,在這個職位上……馬上要走到我生命的盡頭。」大主教辦公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史高勒頓了頓,雙手舉起祭司的重劍,把他遞到路易面前,「那麼——路易.梅格爾特先生,你願意接過重劍的傳承,肩負起保護聖殿的職責麼?」
  
  路易他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和史高勒的眼神對上,男人的眼神極深,像兩潭深井一樣。
  「我……」他嗓音乾澀,喉頭滾動了一下,才輕輕地說,「是的,我願意。」
  
  他跪在地上,雙手接過那柄沉甸甸的重劍,手背上的青筋全都露了出來。
  史高勒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大主教說:「正式的交接就定在下星期吧。」
  
  「路易,」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這使得那張嚴肅的臉變得溫和起來,「我的孩子,你比我有天分,比我努力,最重要的是……你比我年輕,你相信你能把握好這柄劍。」
  路易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史高勒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去,顯露出一種日薄西山的疲態:「我推算,結界徹底崩潰的時間不會長於三十年。」
  一句話落下,竊竊私語聲四起,古德先生閉了一下眼,一下子像是蒼老了好多。
  
  就在這時候,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一個男人輕輕地說:「不,『核』已經開始裂了,我想這個時間不會超過十年。」
  他的聲音非常低,就像是貼著別人的耳朵耳語一樣,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卻都聽清了他說的話。眾人一起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週身裹在雪白的袍子裡的年輕男子站在那,他有一頭微捲的、垂在肩上的金髮,背光的地方近乎璀璨,領口別著一朵嬌艷新鮮的薔薇花,像是能滴下清晨的露水來。
  男人淺灰色的眼睛在所有人臉上掃過,不自覺地在伽爾臉上停頓了一下,最後落到了古德先生那裡。
  
  瞬間,鬧哄哄的大主教辦公室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能聽得見,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小聲驚呼:「天……天哪!阿爾多大主教!雕像……雕像活了!」
  
第八章 結界

  古德先生站了起來,原本靠在門口站著的幾個獵人也都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這長得和雕像一模一樣的男人不慌不忙地邁步走進來,隨著他的腳步,大主教辦公室的一個櫃子裡突然傳出一陣躁動,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拚命敲打著櫥櫃的門。
  古德先生拉開櫃櫥,屋子裡立刻出現了一道刺眼的光,米歇爾小聲驚呼:「大主教權杖!」
  
  大主教權杖就像是被什麼吸引了,飛快地從櫃櫥裡衝出來,準確地落到這個金髮男人的懷裡。金髮的男人一愣,顯得有些漠然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點溫柔的神色,手指輕輕地拂過權杖:「看到你真好,老夥計。」
  
  然而他並沒有把權杖拿在手裡太久,男人轉過頭,雙手平舉權杖,上前兩步把它交給了古德先生,輕聲說:「可我已經不是拿著權杖的那個人了。」
  古德先生鄭重地接過,目光卻沒有從眼前男人的臉上移開,老人用敬語問:「閣下是里奧.阿爾多大主教?」
  
  「我是里奧.阿爾多。」男人聲音依然很輕,幾個字說出來,卻叫人屏住了呼吸,「您是第幾任了?」
  
  「六百三十四任,查爾斯.阿諾.古德。」古德先生放下權杖,手放在肩頭,艱難地縮回他那圓滾滾的肚子,行了一個古老的見面禮,「『創下最輝煌時代的偉人們,權杖會永遠銘記他們的光輝』,它傳到我手裡已經二十年了,我還從來沒有見到它這樣激動過——那麼,偉大的先人,您是某個預言家的警示,還是千年前留下的幻象?」
  這個自稱里奧.阿爾多的男人輕輕地笑了一下,然而就如同院子裡放的雕像,他即使笑起來,眉眼間也總是莫名奇妙地帶著一點憂色似的,笑容稍縱即逝:「我只是個守護『結界』的幽魂,古德先生,請跟我來。」
  
  聖殿歷經幾千年,曾經小範圍地修繕幾次,不過也都是針對外圍對遊人開放的部分,真正的聖殿核心沒有人能觸碰,裡面潛藏著歷代留下的無數高深的魔法陣,它們中的許多,現在都已經失傳,隨便亂闖無疑是危險的。
  
  古德先生讓其他人在辦公室等,自己帶著伽爾,路易攙扶著的史高勒,四個人一起跟著這位突然出現的金髮男子走進了聖殿那多年沒有人觸碰過的中心,男人對所有法陣的開啟和關閉全都瞭如指掌,似乎走進去的只是他家後院一樣。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晦暗的通道,順著幾百階台階一直來到了深深的地下,落地的剎那,每個人都是一震,彷彿有一種聽不見的聲音直接觸碰到他們的靈魂一樣,從大地深處傳來。
  
  伽爾問:「那是什麼?」
  「是結界的核。」走在前面的阿爾多大主教頭也不回地解釋說,「它就在我的墓室裡。」
  
  「您的……墓室?」路易回過神來,一路走過來,這位歷史學家的眼睛顯然已經不夠用了。
  「結界的核就在我的墓室裡,如果多年後結界老朽破壞,我就會再次從死亡的國度裡被喚醒。」阿爾多的話裡彷彿有某種神奇的韻律,聽起來就像一陣風掃過人心頭似的,「我把權杖交給了我的下一任,至於我自己,僅剩的使命就是守護結界。」
  
  「那麼,您是活了上千年麼?」路易問。
  
  「新任的執劍祭祀?」男人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柔和下來,「不,孩子,沒有人能存活上千年,我只是把我生命和靈魂的一部分注入結界,軀體長眠,只要結界還健全,我就不會醒來……沒有聲音沒有感覺,也沒有光,從定義上看,那些年我也應該算是死了。」
  
  「到了。」然後他腳步一頓,輕聲宣佈。
  
  古德先生他們抬起頭,發現面前是一道巨大的拱門,原本嚴嚴實實地封閉著,卻在金髮的男人站在那裡的一刻,慢慢地往兩邊打開,裡面如同大海一樣蔚藍的光從縫隙裡柔和地鑽出來,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來自靈魂的震顫。
  
  「這就是結界的核。」
  
  結界所以偉大,是因為它與人類,就像是另外一個臭氧層,儘管生活在其中的人早已經對此熟視無睹。
  約翰卻在看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就被迷住了。
  
  比伽爾家廚房的精美瓷器還要迷人,比客廳裡滿滿一盒各種口味的巧克力還要迷人,比那些透明如同水晶一樣的玻璃、能隨意製冷制熱的機器、可以在千里之外和別人對話的小盒子、會發光的蘑菇……等等等等,加在一起都讓人心馳神往。
  他所見的所有人,看起來都那麼幸福。
  這裡的空氣談不上好,據埃文解釋,是因為工業污染的緣故,可是沒有血腥味,整個世界都在那個看不見的保護膜的作用下和平地運轉……這是當年他們連做夢也夢不到的一個時代。
  
  顧及到他身上的傷,埃文沒有帶他走路,而是體貼地開著車在半山區轉了一圈,約翰如願以償地坐進了會跑的「麵包」裡,一坐上來就忍不住東摸摸西摸摸,車子啟動的時候愣了一會,然後趴在了窗戶上,新鮮地看著外面飛快倒退的景物。
  
  「我從來沒坐過這麼平穩的馬車。」他問,「哥們兒,你是怎麼讓它跑起來的?」
  伽爾他們離開僅僅半天的時間,埃文就和這位傳說中的「神秘祭司先生」以教名相稱,混熟了。因為對方實在一點也不神秘,他活潑而好奇,並且時常爆出一些幽默的比喻,爽朗愛笑。當他笑起來的時候,那蒼白的臉色和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就變得平易近人起來,幾乎像個了無心機的大學男孩。
  
  埃文說:「你看,剎車,油門——只要把這玩意踩下去,車就有力氣跑,一個方向盤,自動換擋,非常簡單,不久你也會掌握的。」
  約翰慎重地想了兩秒鐘:「我覺得我光憑一隻腳踩不動這麼大一個鐵傢伙。」
  
  埃文笑起來:「你在開玩笑麼?」
  「什麼?」約翰睜大了眼睛,然後他把這個表情保持了片刻,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我當然是。」
  「真好。」他靠在副駕駛的車座上,感慨說,「你們這裡真好。」
  
  埃文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下去了,約翰的這句感嘆,讓他想起了路易對他那恨鐵不成鋼的評價,似乎這位嚴苛的教官認為,聖殿之所以連他這樣的廢物都招收,很大一部分是出於和平年代的原因。
  他突然低聲問:「我聽梅格爾特教官和伽爾說,你曾經是個執劍祭司,是麼?」
  
  「特殊時期,我只是代任。」約翰說,「本打算在戰爭結束以後卸職的,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就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裡。」
  
  「那你一定很厲害。」埃文的聲音有點悶。
  約翰偏過頭看著他。
  
  「我成績一直不好,大概是最笨的學生了,」埃文在他澄澈的目光下,露出了一點窘迫的表情,「梅格爾特教官讓我回去補考,我大概是聖殿歷史上唯一一個實習期結束後還要補考的獵人。」
  
  「成績不好,是因為暈血麼?」約翰問。
  
  埃文抿抿嘴,他看起來沮喪極了:「這可真見鬼,對麼?如果不是古德先生發善心,我覺得我早就被開除了。」
  
  「古德先生是誰?」
  「查爾斯.古德先生,他是我們的大主教。」
  
  約翰點點頭,他想了片刻,突然說:「你知道……其實很多人都有暈血的毛病。」
  埃文擠出一個笑容:「你是想用這個安慰我麼?不了謝謝,很多人還會怕毛毛蟲和老鼠,不過我猜她們大多是中學沒畢業的小姑娘。」
  
  「我在聖殿做學徒的時候,有一個同學一開始也暈血。」約翰聳聳肩,「不過後來他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
  埃文把車停在路口,等紅綠燈,低下頭小聲說:「這不可能。」
  
  「我本來也覺得不可能。」約翰說,「因為我其實挺討厭他的,不過後來他真的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我聽說這個噩耗以後,簡直覺得食不下嚥——嘿,為什麼我們停下了?哦……那些排成一排的圓餅是什麼?還發著紅光!」
  
  「那是紅綠燈,紅燈代表往我們這個方向走的人要停下來,輪到往橫向走的人通行,等燈變綠了,就反過來,防止撞車。」
  
  約翰吹了聲口哨:「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是啊,」埃文似乎被他的快樂感染了一點,過了一會,他又問,「難道一定要你也討厭我,我才能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麼?」
  「得了!」約翰一拳戳在了他的肩膀上,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接著,約翰把他剩下的路程全都花在了大驚小怪上,車子已經駛出了半山區,進入城市中心地帶,他們走在寬而且沒有塵土的公路上,有四通八達的高架橋,兩邊是無數他仰著脖子才能看清楚的高樓,彩色的玻璃偶爾把光折射到地面,一閃而過,百貨商場外面掛著巨大的廣告屏幕,一個金髮尤物正在上面向觀眾們推銷化妝品,四下人聲鼎沸。
  
  有年輕的女人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婀娜地走過,步履匆匆的男人,邊走邊拿著伽爾那樣的小盒子和誰飛快地說著話,小孩追著兜售氣球的小販跑,被他媽媽追回來強行領走以後放聲大哭。
  
  約翰終於沉默了,他整個人都幾乎貼到了車窗上——新鮮的東西太多,轉眼珠都來不及,早顧不上開口問了。
  
  埃文把車停在了商場下面的地下停車場裡,繞到另一邊把車門從外面拉開,把這位異常有精神的傷患扶了出來。
  
  他們一起坐了電梯,每次電梯往上升起的時候,約翰都有點惴惴不安,唯恐這個小房子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
  之後他們又一起買了衣服,因為不是週末,男裝區顧客不多,不用排隊,從服裝區出來,埃文本想讓傷員休息一下,自己去超市,結果被堅定地拒絕了。
  這個大齡多動症兒童根本不肯老老實實地坐下等人。
  
  而在超市裡,約翰體會到了在一家放滿了貨物的地方隨便拿東西的快樂……當然,出門前還是要結賬的。
  最後兩個男人在一樓的咖啡廳裡坐下休息。
 
第九章 新的冒險

  「我說……這樣不大好,雖然你們救了我,但是我總不能靠你們生活,還是需要找一份工作來。」約翰似乎不大喜歡咖啡的味道,第一口喝就皺起了眉放在了一邊,「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事麼?」
  埃文說:「別開玩笑了,你可是個祭司!」
  
  「事實上這並不是我唯一的職業,我還幹過半年的賞金獵人,替人在賭場裡做老千,不過不幸被場館發現了,於是又留下替他們盯了一整年的場子。」約翰神展開兩條長腿,儘管他有時候看起來有那麼點活潑過頭,但是一舉一動卻依然能看出良好出身的影子,「對了,我還靠給吟遊詩人寫唱詞度過過一段日子,本來想加入他們,但是我總是跟不上節奏,被那幾位朋友客氣地勒令閉嘴了。」
  
  埃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哦,是一段試煉。」約翰非常輕鬆地笑了起來,「非常有用,我就是這樣從一個只會揮霍的廢物,變成了一個能賺錢養活自己的男人。」
  
  「哦……不,」埃文擺擺手,「我的意思是說,你不需要做什麼工作也足以養活自己,聖殿不會讓一個曾經的祭司去賭場出老千的。而且現在的聖殿比你們那個年代有錢多了,我們除了政府的撥款以外,還有大筆免稅的旅遊收入。」
  「什麼收入?」約翰沒聽明白。
  
  「旅遊,薩拉州歷史悠久,有很多全世界聞名的古建築,尤其是聖殿和亞朵拉特墓園,是薩拉州的標誌性景點,每年都會接待大量的遊客,我聽說光是收取門票和販賣紀念品,就足以支撐聖殿的運營,更不用說周圍屬於聖殿產業下地旅館和飯店了。」
  
  埃文的話音到此突然止住,他終於想起了那可怕的歷史老師教過他的東西,千年前的聖殿被人們譽為是「大陸上最後的守護者」,是絕對的聖地,每一個踏足這裡的人,都帶著朝拜和虔誠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約翰一眼,心想他不會生氣吧……為了他們這些不尊重的後人侮辱了這份聖潔和榮譽。
  
  「很多人付錢來參觀?」
  「是的。」
  
  「還可以買紀念品?」
  「是……是的,事實上,很多老獵人會在退休後回到聖殿,背熟一本胡編亂造的聖殿典故介紹,擔任導遊和講解員。就連大主教先生也會偶爾出現,提供與遊人合影的服務。」
  
  約翰目瞪口呆:「老天!」
  埃文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可能很難接受……」
  
  「這是誰想出來的?簡直是天才!」約翰的手指輕輕地在桌子上按了一下,以表達他的激動情緒,「以前聖殿要接待來朝拜的人,還要免費給他們食宿,但是又放不下架子要求各國政府增加撥款,每年年底都會對著赤字一把的財政一籌莫展。要我說他們早應該這麼幹了!」
  
  埃文:「……」
  
  可以想像,這傢伙在他自己的時代,一定是個新潮得冒泡的執劍祭司。
  
  「那我也能去做講解員麼?」約翰興致勃勃地問,「我知道好多有趣的事,當然,按照你們的說法,還要加一點杜撰,編故事我也很在行!」
  他漂亮的綠眼睛在陽光下彷彿發著光,緞帶束著的長髮服帖地垂在身後,很多路人經過,都會情不自禁地多回頭看他一眼,埃文想了想,中肯地建議說:「我認為你穿上禮服,站在門口做模特就夠了……不過要等你傷好。」
  
  「已經好多了。」約翰毫不在意地說,「在我們那裡,即使有淨化水能淨化掉傷口上的腐蝕,還是會有很多人死於之後的高燒,你們的治療師雖然不大熟悉治療師大典,不過看起來藥理上很有一手。」
  「高燒是因為傷口感染了細菌引起的。」埃文說,「伯格治療師給你打了抗生素,沒有接觸過這玩意的話,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它會立刻殺掉你身體裡的病毒和細菌。」
  
  「那麼照你這樣說,其他疾病也可以這樣避免麼?」
  「可以,這種東西儘管自使用以來受到了很多學者的詬病,但是確實救了很多人的命。」
  
  約翰聽了沉思了一會,緊接著卻低下了頭,用叉子叉了一小塊色澤誘人的甜點放在嘴裡,微有些膩的甜很快在舌尖上散開了,一直擴散到了他的心裡。
  這個世界,他想,沒有戰爭,沒有疾病,沒有被大片死亡陰影籠罩的城邦和村莊,空氣裡充滿了從各種販賣食品的店裡飄出來的香味,再也聞不到粘稠的血腥和沼澤裡冒出來的腐朽氣息。
  
  他忽然有種錯覺,好像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重生到了天堂,心裡的滋味有點百感交集了。
  
  就在這時,百貨商場一樓的大廳裡突然傳來一陣音樂,把坐在二樓露天咖啡廳裡不多的幾個客人的目光都給吸引了過去,演奏者技藝高超,直到一段演奏結束,周圍的人們爆發出掌聲的時候,埃文才解釋說:「快到感恩節了,商場為了促銷,會請一些音樂學院的學生過來表演。不過那個拉小提琴的姑娘真是厲害,我敢說以她的水平可以直接去開演唱會了。」
  
  鋼琴旁邊坐著的少年拉起拉琴女孩的手,兩個人一起向觀眾們鞠躬致意,約翰本來和眾人一起為他們的表演叫好,突然,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一個站在不遠處,隱藏在人堆裡的少女身上。
  雖然在這裡受海洋性氣候的影響,冬天並不像其他地方那樣乾冷凜冽,也絕對說不上暖和了,少女身上只穿了一條深色的長裙,她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白,遠遠地站在人群之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沖大家鞠躬的小提琴手。
  
  約翰看了她一會,眉頭微微皺起來。
  埃文奇怪地看著他的朋友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怎麼?」
  約翰伸手在他肩膀上壓了一下:「你坐,我下去看看。」
  
  第二支曲子響起了,非常歡快,兩個表演的人合作無間,彷彿每個眼神和每個動作都能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那麼默契……穿長裙的少女站在人群之外,整個人都像是離開了地面,一半站在冰上,一半被火灼燒著,她的手指掐到了肉裡,即使修得極短的指甲也在手掌上留下了一排指甲印。
  突然,一個人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少女吃了一驚,回過頭去,看見一個俊美的男人提著一個小小的手提包:「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男人有一雙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像是能看進她的靈魂一樣,那目光讓她一激靈,少女慌忙接過自己的包,連道謝都沒有,就急匆匆地擠開人群跑了出去。
  「怎麼了?」埃文擠過來,「出什麼事了?」
  
  約翰不動聲色地走出人群,衝他伸出手,埃文注意到,他手指間夾著一個灰色的圓片,閃著詭異的光,埃文頓時睜大了眼睛,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嘴唇哆嗦著,戰戰兢兢四下亂尋摸,非常不巧,他在聖殿圖書館上一本古老的畫本上看到過這個灰色的圓片:「深……深深深……」
  
  看來這個不幸的孩子除了暈血之外,還有一緊張就結巴的毛病。
  
  「深淵之眼。」約翰手指一縮,小圓片掉到他的手心裡,很快就像一塊冰片落到火盆上似的,蒸發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商場,約翰低聲對埃文解釋說:「我想你們『迪腐分類研究』裡面應該學過這個,『深淵之眼』其實是一個標記。」
  
  「我……我我不知道,」埃文結結巴巴地說,「『迪腐分類研究裡』已經沒有這個內容了,它不屬於現代常見的迪腐,我只……只是在一本畫冊上見過。上面說,它、它它是某種非常凶殘的迪腐給獵物做的標記。」
  約翰挑挑眉:「什麼畫冊?」
  
  「……」
  「嗯?」
  
  「《古代恐怖故事》。」埃文像蚊子一樣地說。
  
  這個時候不想笑的不是正常人,不過約翰到底還是乾咳一聲,用手擋了一下,企圖把拚命往上翹的嘴角往下壓一壓,為了不傷害到他這位異常敏感膽小的新朋友的自尊心。
  
  「深淵豺喜歡充滿嫉妒的心,它還喜歡長時間地折磨自己的獵物,以收穫更多的負面情緒,這種捕獵方法會讓它變得更加強大,這也是為什麼作案越多的深淵豺越難以被捕捉的原因。」約翰走進地下車庫——他有著不可思議的方向感,僅僅走過一遍,對這個錯綜複雜的商場地形就好像有了非常深入的瞭解。
  埃文替他打開車門,約翰坐了下來,接著說:「深淵之眼代表『我在黑暗的角落裡注視著你』,一旦身上被下了這種追蹤,就會被這種凶殘而貪婪的東西追殺致死,直到它如願以償地得到獵物的心臟。」
  
  埃文狠狠地打了個寒戰,然而他飛快地又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你把深淵之眼從被盯上的人身上取下來,那她應該沒事了吧?」
  
  「不,沒那麼簡單,深淵豺並不是靠深淵之眼定位獵物的,這只是一個……小道具,用來放大人心裡存在的負面情緒,」約翰說,他的話音停頓了一下,「我想我們現在還沒有開出薩拉州吧?」
  
  「啊……嗯?對。」
  
  「哦,」約翰無聲地笑了起來,這一刻他的笑容並不如一貫爽朗,大概是因為車裡光線比較昏暗,埃文竟然突然覺得,他的笑容有種說不出的陰沉狠厲意味,「居然……還有敢到聖地薩拉州挑釁的迪腐。」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埃文喉頭動了動,結結巴巴地問,他心跳得快極了,那本《古代恐怖故事》顯然給他曾經年幼的少年心造成了極大的陰影。
  
  「你認為呢?」約翰饒有興致地反問。
  「實習……實習生單、單獨行動,是……是……是……是違規的。」
  
  「你沒有單獨行動,」約翰說,「還有我呢。」
  「可你……你你你是個傷患。」埃文期期艾艾地說,「傷患也是禁止出任務的,除非治療師認為他痊癒,並且簽了字。」
  約翰毫不在意地說:「不是還有你呢麼?」
  
  埃文的腦子裡亂極了,從他的內心來說,他是想一踩油門直接把車開回伽爾導師家裡,然後把這種殺人食心的怪物交給強大的「金章」們解決,可是……那是一個女孩,而他本人是一個已經畢業的獵人。
  
  「或許……我們應該去聯繫伽爾導師。」
  「不,」約翰輕快地說,「我們應該先聯繫喪葬師,再替這位可愛地小姐選一塊風景優美的墓地。」
  
  埃文嘴唇哆嗦著,看起來快哭了。
  約翰繼續進行他的惡魔級迪腐知識小科普:「深淵豺是一種非常敏捷的動物,當它盯上一個獵物的時候,一般不會離開他或她一公里,而如果它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那麼眨眼的功夫就能實現捕獲……從定位,到它撕開獵物胸口,獲取心臟的時間,不會比你啃完一條烤雞腿的時間更長。」
  
  埃文發誓,他以後再也不吃烤雞腿了。
  
  約翰比劃了一下:「你有那個可以把郵件塞進去的小盒子麼?我們應該開始給喪葬師寫信了……」
  「不!我們……我們應該去救她!」埃文的臉都憋紅了,終於吼出這一句。
  
  約翰笑起來,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拍了兩下:「很好哥們兒,既然你這麼勇敢,就照我說的方向走,我們去抓深淵豺!」
  「深淵豺」三個字又成功地讓埃文哆嗦了一下,不過幸運的是,他依然還有足夠的力氣去踩油門。
  
  「我願意窮畢生之力,以性命和靈魂發誓,保護我一切善良的同胞們——男人,婦女,兒童——使他們免於死亡、流血和驚惶。
  我們斬殺最後一隻猛獸,攔下最後一道詛咒,劈斷最後一根荊棘,提起最後一盞燈,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絕不退縮,至死不渝。」
  
  每一個獵人都曾經發過這樣的誓言,他們代代傳承,刻印到所有人的血脈裡。
  
  而新的冒險,即將開始。

【卷二 重逢於一千年以後】

第十章 深淵豺 一

  「裂開的結界核我可以修補。」阿爾多大主教說,他似乎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點也看不出焦急,在他自己的墓室裡輕聲說,「這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部分是結界流失的能量,我也沒有辦法。」
  史高勒咳嗽了一聲,他衰敗的身體已經很難承受結界核的能量:「請問……支撐結界的能量究竟是什麼?」
  
  「是黑暗的能量。」阿爾多大主教帶著三個人離開墓室,古拙厚重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什麼?」
  
  「你們沒聽錯,是黑暗的能量。」阿爾多說,「利用黑袍戰爭裡面被殺死的高階迪腐,匯聚成無與倫比的黑暗力量,支撐在結界的表面,裡面是七百七十個防禦法陣構成的網,總共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初步構築完畢,支撐法陣的核心就是結界核。」
  
  「怎麼可能?這說不通!」路易皺起眉,「怎麼可能用黑暗的力量來抵禦黑暗世界的生物?」
  
  「低等級的迪腐只是普通的怪獸,而迪腐的等級越高,智能也就越高。對於它們來說,同類的死亡帶來的骯髒而充滿怨念的氣息是非常恐怖的。」古德先生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想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以來,越是高級的迪腐越難以穿透結界,他們的較高的智能會讓他們本能地避開危險。」
  
  「可我們到哪去找充足的黑暗力量?」路易問。
  
  「捕捉漏網的迪腐。」阿爾多說,「然後把它們身上最有力量的一部分帶到我這裡來,越強越好。」
  
  他們都知道,迪腐身上最有力量的一部分,並不是指其用於攻擊的部分,而通常是它最喜歡食用的一部分,比如深淵豺的心臟,暗精靈的喉嚨。
  
  「另外,」身穿白色袍子的金髮男人轉過身來,「我是個死了一千年的人,不大喜歡經常見活人,如果有可能的話……」
  古德先生會意:「請您放心,無論是遊客還是我們自己人,都不會無故打擾您的。」
  
  阿爾多微微欠身,波瀾不驚地說:「非常感謝。」
  
  伽爾忽然想起了家裡的那個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所有機器裡的人,忍不住問:「您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麼?」
  阿爾多嘴角挑了挑,笑容這種東西,好像永遠難以在他臉上停留,即使偶爾閃過,也是稍縱即逝。
  「謝謝,不用了,」他說,「你們從前面的出口一直往前走,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閣下,我還有個問題,」古德先生突然開口問,「您的雕像下面出現的那一行字,『十年即永遠』,是您寫的麼?它是給後人某些啟示的遺訓麼?」
  
  阿爾多愣了一下,那一刻,他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眉梢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目光凝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不,」好一會,他才輕聲說,「沒什麼特別意義,只是有一個人曾經用了十年的時間愛我,我辜負了他,後來也就永遠失去他了。」
  
  那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真實擁有過得東西,可是……
  這句話阿爾多並沒有說出口,只是擺了擺手,他左手邊的牆壁突然出現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門,男人禮貌地對他們點頭致意,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又和那道突然出現的門一起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他所需要的深淵豺的心臟,正在由一個傷患帶著一個菜鳥,奔馳在路上。
  埃文大概是為了壯膽,擰開了音響,一陣激昂的交響樂立刻從裡面冒出來了,把車裡坐的兩個人同時嚇了一哆嗦,險些出交通事故——他還真不知道伽爾導師還有這麼個……高雅的愛好。
  
  約翰盯著那個小小的黑盒子看了一會,問:「裡面有人?」
  「不不不,只是CD。」
  
  緊張的追捕之路上,關於播放器的小知識講座再次開始了,約翰嘆為觀止地看著從小黑盒子裡取出來的光盤:「不可以碰這個反射光的地方是麼?如果我碰了,會不會把裡面的聲音抹掉?」
  「……只要你不用利器或者指甲使勁劃。」
  
  「哇……能把聲音裝進去的東西,」儘管埃文解釋過不用太在意,約翰還是非常小心地用兩根手指頭摳著光盤中心的圓圈,來回擺弄了一會,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光盤說,「我叫約翰,約翰史密斯……」
  
  「……」埃文問,「你在幹嘛?」
  「試試錄音。」約翰無辜地說。
  
  埃文木然地回過頭去,面朝前方專心致志地開車——心裡一想到馬上就要和這傢伙一起去捕捉深淵豺,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或許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一週年紀念日,」埃文悲觀地想,「實習第一天就死翹翹的獵人,我大概會因此而名垂史冊的。」
  
  約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喂喂,我看到那個女孩了,在那塊更大的『麵包』裡。」
  「比起麵包,」埃文哭喪著臉說,「我們更習慣叫它公共汽車。」
  
  「管它是什麼。」約翰輕輕地念了一句埃文從來沒有聽過的咒文,周圍的空氣立刻變了,漂浮起某種沼澤的藻類一樣粘稠的深綠色。
  
  「哇!」埃文嚇了一跳。
  「我讓深淵豺的氣息顯形了,綠色的地方就是它留下的臭味,跟著它走。」約翰瞇起眼睛往濃霧最深的地方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問,「怎麼,我記得這是十六條基礎咒文之一。」
  
  「不……不,我們沒學過那個。」埃文說,「我們現在有探測器,只要按一下,就能顯示迪腐的相關信息和可能位置分析結果。」
  
  約翰的目光硬生生地從靠窗坐在公共汽車上的女孩身上拔了下來,兩眼放光地問:「真的麼?它在哪?」
  
  「我不可能有的好麼,先生?」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見的濃霧已經快把他們的車子包圍了,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周圍似乎還有不祥的灰影閃過,埃文的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被嚇到要死的結果,就是他奇跡一樣地突然不結巴了,「實習生不被允許單獨出任務,我沒有權利擁有一個探測器。」
  
  「哦,真遺憾。」約翰有點失望,不過隨後他安慰說,「不過你可以把我想像成一個探測器,湊合著用。」
  「那需要強大的想像力,先生——不過謝謝你的安慰。」埃文沉默了一會,聲音顫抖地說,「我感覺好一點了。」
  
  公車到站了,靠窗的女孩隨著人們一起下了車,這一站是某一個公園,埃文把車停在公園的停車場上,正好經過女孩面前,她就像是個提線木偶一樣,毫無知覺地往前走著,眼睛露出死人一樣的空洞。
  
  「她怎麼了?」埃文小聲問。
  「深淵之眼的後遺症。」約翰坐在車上沒動,眼睜睜地看著女孩從他們的車子旁邊走過去,那水藻一樣近乎黑色的綠霧裡突然冒出了幾絲紅線,好像摩西分海一樣地劈開濃霧,纏上了女孩的手腳,引導著她往公園裡走去。
  
  「那……那……那又是什麼?」
  「深淵豺的餐具。」約翰頭也不回地回答,「你可以把它想像成自己的刀叉。」
  
  埃文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詭異的抽氣聲。
  
  「下車,跟上。」約翰壓低聲音,簡短地下了命令,然後他用帥氣的動作,果決地用力推了一下車門……
  
  沒推動。
  埃文:「……」
  
  約翰:「這玩意怎麼推不開?」
  
  埃文認命地拉了一把扳手,幫他打開車門,心裡認定了自己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哦,對了,等等。」約翰從後座上拉出一件新買的外套,擰開一瓶礦泉水,用手指沾著,飛快地在上面畫了一個符號。
  
  法陣學非常高深,大部分古老的法陣現在都已經失傳,當代法陣學其實只是講授一些基本的原理和簡單的應用,埃文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著約翰靈活的手指,著迷地說:「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法陣。」
  
  「別擔心,你用不著這個,只是為了隱藏某種東西,」約翰說,把畫了法陣的衣服裹在了身上,簡單地說,「跟上。」
  
  公園的遊客不多,只有一些散步的老人,上寫生課的學生和偶爾幾對小情侶,裡面除了一部分四季常青的植物還自成林子,其餘看起來都有些蕭條了。
  臨近十二月,工人們已經開始在路邊擺聖誕樹,女孩熟視無睹地經過他們,一個正在鋸松樹的小伙子對她吹了聲口哨。
  
  「小妞,」他說,「我要是你,就不會往湖邊走,水上吹來的風會讓你流鼻涕的!」
  女孩充耳不聞,小伙子無趣地聳了聳肩。
  
  然而這一天的神經病人顯然不止這一個,過了沒有三分鐘,兩個男人又往這邊走了過來……他們中的一個還緊張得同手同腳了。
  
  「這死基佬一定是第一次出來釣人,」小伙子嘀嘀咕咕地爬上了木頭梯子,開始往聖誕樹的頂上纏小綵燈,「瞧那蠢模樣,屁/股都不知道往哪邊扭了……」
  
  兩個男人已經走出很遠了,那位同手同腳的蠢貨旁邊的男人卻突然回過頭來,他頭上戴了一定灰呢的帽子,壓著柔軟的長髮,不讓它們被風吹亂,帽簷下露出一雙湖水一樣墨綠色的眼睛,正好和小伙子對上。
  不知道為什麼,小伙拿著綵燈的手突然僵住了。
  
  然後綠眼睛的男人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突然聽見腳下傳來一聲脆響,四下一片驚呼,他就這麼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腳下的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裂成了兩半。
  趴在地上的小伙子尖叫了一聲,突然嚷嚷起來:「我的牙,我的牙!」
  好幾個人都圍了上來,紛紛目瞪口呆——他的牙竟然變成了一塊一塊整齊排列的巧克力,隨著口腔的溫度慢慢融化著……甚至露出了裡面的薄荷夾心!
  
第十一章 深淵豺 二

  「你攻擊了一個人!」埃文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約翰,「獵人守則第一條,我們不能攻擊普通人!」
  「我沒攻擊他,」約翰輕鬆地說,「只是開個玩笑,把他的牙都變成了牙谷……牙膏!嗯,這回一定說對了,牙膏味的巧克力,一天以後會變回來的。」
  
  埃文的眼睛睜得快掉出來了。
  就在約翰以為他要開始背誦獵人守則的時候,埃文不可思議地說:「這不可能,沒有人能可以把一種東西隨隨便便地……就、就變成他才剛剛見過的另外一種東西!除非他清楚地知道兩者的物質構成!」
  
  「得了夥計,」約翰說,「我不叫『沒有人』,謝謝。」
  「你怎麼做到的?」
  
  「想學麼?」約翰轉過頭,露出一個讓人炫目的燦爛笑容。
  埃文傻乎乎地點點頭。
  
  約翰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毫不猶豫地大步往前走去:「我才不會教你,你會違反獵人守則第一條的。」
  埃文:「……」
  
  小路越走越窄,植物也越來越茂密,而他們周圍的那些濃霧的顏色也越來越接近黑色,彷彿馬上就要黏在人的皮膚上一樣,視野也越來越窄。
  濃霧深處傳來某種動物粗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人的心臟,埃文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他試圖分散一點自己的注意力,於是偏過頭去觀察他的夥伴約翰。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總會讓人安心一點。
  
  為了躲開越來越密集的植物,約翰略微彎著腰,這動作讓他胸腹上的傷很難過,從埃文的角度看,他露出來的下巴和嘴唇又變得異常蒼白,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別看我。」約翰低低地說,「注意腳下。」
  
  他不說還好,埃文一低頭,腿就軟了——地上是一條一條血紅的線,和纏在女孩身上的一模一樣,簡直駭人。
  埃文腿一軟,就直挺挺地照著大馬趴的姿勢摔了下去。
  
  「哦不!」約翰趕緊伸手去接,這動作太大,傷口導致了他的手臂僵了一下,加上他的好兄弟埃文同學……實在有一副選美先生一樣健壯身軀,於是結果就是,他們倆一起摔到了地上,那些紅線立刻被驚動了,從四面八方纏過來,劈頭蓋臉地纏在了他們身上。
  
  「太好了,」約翰乾巴巴地說,「我第一次經歷這個。」
  「現、現在是怎麼了?」埃文問。
  
  「我們掉進了深淵豺的餐盤裡——」約翰說,「不不不!別暈!至少現在不要!求你了夥計!」
  
  埃文用了吃奶的勁,克制出了自己想兩眼一翻的欲/望,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不知道,」約翰聳聳肩,苦中作樂地說,「我從來沒有過因為一個大馬趴,而滾進過深淵豺的狩獵區裡。」
  「……」埃文一點也看不出這有什麼值得娛樂的。
  
  「起來,你壓住我的小腿了。」約翰推了他一把,「好吧,反正這裡也沒人,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不如我們來打一架。」
  他習慣性地伸手往後腰上摸了一把,卻摸了個空,約翰嘆了口氣,忘了他的重劍沒能跟來,真不習慣。
  
  他於是轉頭問埃文:「對了,你身上有什麼東西能當武器用麼?」
  這個問題實在太尖銳,以至於埃文腳一軟,又趴回到了地上。
  
  約翰大笑起來,顯然,他這個惡劣的玩笑成功了。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音陡然而止,埃文幾乎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就覺得周圍突然被濃重的白霧包圍了,霧氣實在太濃,連近在咫尺的約翰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然後一道極亮的光差點刺瞎他的眼睛。
  
  埃文拚命睜大眼睛,只見不遠的湖裡突然衝出一條水箭,像是被什麼引導著一樣,筆直地到了約翰手裡,迅速凝成了一把冰劍,幾乎同時,約翰絲毫不遲疑地一側身,往他的右後方狠狠地揮過去,一聲野獸嘶啞的咆哮在埃文頭頂正上方響起,他驚悚地看見一道灰影從那裡閃過,轉瞬就消失在了濃霧深處。
  
  電光石火。
  
  幾滴還溫熱的液體落在了他的臉上,埃文伸手一抹,一臉腥臭的血跡,紫得發黑。
  
  「有種再來!」約翰隨意地把劍尖上紫黑色的血跡甩掉,「你這條流口水的癩皮狗!」
  
  埃文身上的紅線已經全部消失了,可他並沒有察覺到,只是呆呆地看著約翰,心裡倏地升起一股熱血。
  「這……這可真是太帥了。」他喃喃地說。
  
  白色的濃霧消失了,然而深綠色的氣息卻一直在週遭徘徊不去,約翰拿著湖水凝成的冰劍靜靜地站在那裡,判斷著深淵豺下一步的動作,埃文則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現在是怎麼了?那、那那只……」
  
  「躲起來了。」約翰輕聲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撕開一條口子的外套。
  埃文的目光落到他的外衣上,方纔那一下交鋒,深淵豺的爪子劃開了約翰的外衣,撕開的口子正好把那用清水畫出的法陣劈成了兩半。
  
  「法陣被破壞了?」埃文說。
  「清水雖然純淨,但是沒有力量,不是一種合適的媒介,輕微的撕裂也會讓它失效。」
  
  要知道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用清水隨隨便便就畫一個法陣出來的……
  
  「所以它的作用消失了?」埃文愣了片刻,疑惑地問,「但你告訴過我,它的作用隱藏某種東西,現在隱藏的作用消失了,所以它……我是說那條深淵豺,就躲起來了是麼?是因為你讓它感覺害怕麼?」
  
  約翰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不,我的兄弟,這是一種貪婪的迪腐,它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到嘴邊的獵物,只是……恐怕它會玩點真的。」
  
  「什……」
  
  「啊——」一聲尖叫洗禮了兩位男士的耳膜,埃文轉過頭去,發現是那位像個蠶寶寶一樣全身裹在猩紅線裡的少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過來了。
  
  「她看不見那些紅線對吧?就像路上的那些人一樣。」
  
  「哦,那我恐怕不是的。」不知道為什麼,埃文覺得約翰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再沒有誰比躺在盤子裡的烤雞更有資格看到戳向它的刀子,不是麼?」
  
  「這是誰幹的?是誰?」少女大聲尖叫,「變態!怪胎!我會讓你好看!我保證!誰來幫幫我……幫幫我,把這些該死的東西弄下去!」
  埃文呆呆地看了約翰一眼:「我們應該去幫她。」
  
  「不要緊,」約翰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她不會死的,我們的工作是對付她說的那個……變、變什麼?變胎?」
  
  埃文:「……」
  他總覺得看著被紅線綁成一團、在原地蹦來蹦去的少女發笑的約翰,有點……不厚道,那表情就像個剛紮了別人車胎的壞小子。
  
  不過約翰的笑容還掛在嘴角,手裡的冰劍卻重新舉了起來,他用那雙彷彿發著光、看起來更是綠得驚人的眼睛掃了埃文一眼,輕輕地說:「來了。」
  
  話音還沒落,已經退卻的濃霧再次籠罩了上來,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地活動,本來就有些灰濛濛的天空比濃雲遮蓋得一絲不剩,當中配著少女歇斯底里的尖叫,埃文覺得自己腎上腺素飆升得簡直要內分泌失調了!
  
  約翰把冰劍擋在胸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傷口的緣故,他的脊背略微有些彎,然而卻繃得緊緊的,從側面看,就像是一根隨時可能斷開的弦,帽簷低低地壓在他略微有些浮動的頭髮上,彷彿壓抑著一觸即發的衝突。
  他問:「你知道什麼是『界』麼?」
  
  「知、知道。」埃文飛快地說,「『界』是一種只有強大的迪腐才撐得開的特殊空間,在這裡面,即使光明天賦也要被壓抑,迪腐本身的力量將達到峰值。」
  
  「不要背書,小朋友。」約翰嘟囔了一聲,「怎麼一千年過去了,教材也沒變一變?」
  埃文深吸一口氣,苦著臉說:「我已經感覺到了這玩意的作用,連手腳都邁不開了。」
  
  約翰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據我所知,已知種類迪腐的『界』,沒有讓人缺胳膊短腿的作用,你其實是自己嚇自己吧?」
  咦?埃文愣了愣,真的哎,得知了這個消息以後,他那僵直麻木的手腳居然好像被解放了似的,又活過來了!
  
  一聲野獸的咆哮聲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埃文張大了嘴抬頭,就看見了一雙直徑足有兩米的巨大的眼睛突然出現在了上空,一股腐朽腥臭的味道飄來,那東西往前一步,讓他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隻幾層樓那麼高的豺狗,長得和他的地球近親豺狗一樣猥瑣,它一步一步往前,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口水。
  
  埃文已經對他的夥伴產生了一些信心,他甚至撿起了一根不知哪裡施工剩下的鐵管子,拿在手裡揮舞著,在野獸地動山搖的咆哮聲裡大喊著問:「我們沒有學過怎樣對付深淵豺,你有秘訣麼?」
  
  約翰扶額——這倒霉孩子實在是有點不合時宜,都這時候了,還個褲衩的秘訣啊!
  他用力推了一把在他旁邊蹦著拳擊步一副挑釁樣的埃文,在他耳邊大聲說:「還不快跑!」
  
  埃文被他的聲音震得有點傻,揮舞著他可笑的管子,扭過頭來呆呆地看著約翰。
  
  約翰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兩個人撒丫子沿著湖邊,往掙扎的少女相反的方向跑去,吃了發泡劑一樣膨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深淵豺在後面窮追不捨,它每走一步,地面都深深地陷進去,落入到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這大概就是「深淵豺」名字的由來。
  
  埃文感覺聖殿體能測試的時候自己都沒這麼玩命地跑過,肺都要從胸口裡被擠出來了!
  
  約翰的腳步突然剎住,男人手上的冰劍發出詭異的藍光,他雙手張開,頭上的帽子早就被獵獵的風吹掉,一頭長髮被風吹散,亂飛起來,然而他吟誦的聲音卻顯得非常低沉,帶著某種彷彿來自古老時空的韻律。
  
  埃文從未聽過,卻感覺到那每一個字裡面帶著的力量,身後的湖水劇烈得翻滾起來,一道水牆在他們身後出現,隨後以光速一點一點凝成了冰,成了一個階梯的形狀,約翰毫不遲疑地跳上去,對埃文說:「跟上!」
  
  兩個人飛快地跑上了冰階,埃文總是不得要領,腳下不停地打滑,深淵豺踩過的地面全都陷進了黑暗裡不知名的深淵,除了冰面,他們已經沒有任何落腳的地方。
  
  轉眼間,兩個人已經跑到了湖中央,那好大一坨的死土狗還在後面流著哈喇子窮追不捨,約翰卻突然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埃文一把扶住他,發現他一隻手緊緊地按在心臟偏下一點的地方,一點零星的嫣紅已經從衣服裡浸出來了。
  埃文倒抽一口冷氣,約翰趕緊一把揪住外衣裹住了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身上的血跡。
  
  「拿著這個,拿著這個!」約翰的喘息聲有些急促,把刺骨的冰劍塞進了埃文的手裡,那冰劍在接觸到埃文手心的時候,突然長了足足有五六米長,驟然沉重起來,差點把年輕人壓了個大馬趴。
  
  約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把滿是血跡的手按在冰面上,一瞬間,冰面像是有所感召一樣,飛快地凝成了一條狹窄得看不見盡頭的小路,像螺旋一樣往天上盤旋而起:「順著這條路上去,不要停,我讓你跳下來,你就從上面跳下來。」
  「什、什麼?」
  
  「聽我說,」約翰低聲咆哮著,「水是純淨而脆弱的東西,深淵豺的身體太強悍,在它的『界』裡,我只能凍住它片刻,我來引開他的視線,在我凍住它的瞬間,我需要你從高處跳下來,藉著高處的力量,把這根冰劍戳進它的脖子,我會接住你的,相信我!」
  
  埃文欲哭無淚,他相信約翰,可是不相信他自己,看著那窄得彷彿一隻腳的寬度都不夠的小路,他只覺得那是通往天國的直達電梯……
  
  深淵豺像電影裡的金剛一樣,所向無敵地衝破了一道又一道約翰設下的冰層,一步一步地像他們逼近過來。
  無數冰化成的箭矢從湖面上飛起來,約翰的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卻一下也沒有射中那畜生,就像伽爾說的那樣——它的動作快得人眼幾乎難以捕捉。
  
  「快去!」約翰用力在埃文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埃文一個趔趄——再軟就要死了,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突然大叫一聲,脖子上的筋都爆了出來,一張臉繃得黑紫黑紫的,跌跌撞撞地衝向了盤旋而上的冰階。
  
第十二章 深淵豺 三

  當「傳奇」的阿爾多大主教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修飾他的那個詞就差不多變成了「離奇」。
  好在聖殿就是一個「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的地方,大家雖然一時間受到了一點驚嚇,但還不至於到不敢接受的份上。
  
  四個人心思各異地離開聖殿地宮的時候,這才發現天已經暗下來了。
  
  史高勒早已經支撐不住,半個身體靠在路易身上,一出來就被路易扶走休息去了。
  古德先生則伸了個懶腰,對伽爾說:「如果方便的話,今天晚上我是否能順便拜訪一下借住你家裡的那位遠古祭司。」
  現任的大主教挺著巨碩的啤酒肚,基本一個人到了他這個重量級,在重力的作用下,就很容易形成一種巋然不動的淡定氣場——比如加菲貓——而現在,古德先生連阿爾多大主教都見過了,眼下恐怕就算有人告訴他,伽爾家裡住的那位正是卡洛斯本人,他都不會覺得有多驚訝。
  
  伽爾就撥通了自己宅子的座機的電話,可是沒人接,他嘆了口氣,覺得這也是意料之中——與萬分符合人們想像的、神秘威嚴的阿爾多大主教比起來,他家裡那個遠古祭司實在是有點太離譜了。
  鑒於他們一直逛到現在還沒回來,伽爾認為,約翰•史密斯先生很有可能就被某個冰激凌店或者電動遊戲廳勾去了魂。
  
  於是他又打給了埃文,足足打了三遍,都沒有人接。
  
  伽爾只得轉頭對大主教說:「我暫時聯繫不到他們,可能還沒回家,所以我建議您可以先找個地方用一點晚餐。」
  古德大主教笑起來:「『聖殿一日游餐廳』的芝士藍莓餡餅一直是薩拉州十大美食之一,我們自己去吃的機會反而不多,不如趁今天?」
  
  他們倆就這樣毫無壓力地去啃夾了果醬的奶酪了,而可憐的埃文正玩命地在冰上上演生死時速。
  他腳下一滑,差點從窄小的台階滾下去,約翰給他的冰劍也掉了下去,幸好台階呈螺旋狀,滾下去的劍又被下一階接住了,埃文手腳並用地把它重新撿了上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到約翰玩了個驚悚的動作——深淵豺已經追到了他面前,這傢伙卻不慌不忙地站住。
  
  隨後,他腳下的冰層突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旋轉滑梯——他們下午剛在商場的兒童樂園看見的,約翰一抬腿邁了上去,無師自通地滑了下去,還有時間衝著五體投地的埃文吹了聲口哨:「快跑啊哥們兒!再發呆我就要被砸成肉餅了……咳咳咳。」
  
  那脆弱的咳嗽聲,也不能掩蓋他旋轉滑梯正玩得高興的現實……
  
  滑梯下面卻不怎麼樂觀,沒有緩衝用的海洋球,只有冷冰冰的湖水,可約翰毫不在意,那捲起漩渦的湖水凝成冰梯的速度,始終比他越來越快的下滑快一點。
  
  埃文咬咬牙,像個在冰面上打滑的笨烏龜一樣,使了吃奶的勁才爬起來,額頭上給折騰出了一層汗。
  而深淵豺顯然不喜歡兒童樂園,它怒吼一聲,開始用巨碩的身軀去撞擊「冰滑梯」的架子——儘管那東西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脆弱,仍然在一下一下的撞擊裡冰渣亂掉,看得埃文心驚肉跳。
  
  約翰的聲音從下面傳來:「看我幹什麼?別浪費時間!還不快跑!」
  
  「轟」的一聲,整個滑梯都被撞碎了,大塊碎裂的冰塊對著約翰的頭當空砸了下去。
  埃文失口驚叫——即使冰比水輕,那麼大的一塊也足夠把祭司先生砸成祭司餡餅,他感覺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趴下,伏在冰樓梯的邊緣,緊張地往下張望。
  
  冰塊在馬上就要接觸到約翰那好看的腦袋的時候,突然變成了水,於此同時,深淵豺腳下的冰塊全部炸開,整個湖面上,除了不符合物理原理、依然高高懸掛在埃文腳下的階梯之外,頓時全被冰冷的湖水吞沒了。
  
  「約翰!」
  
  埃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約翰沒有回應,水面卻劇烈地震動起來,一個龐然大物從下面冒了出來——天!深淵豺又比剛才大了不少!
  這東西身體裡一定有瓊脂的成分,一泡就膨脹!
  
  然而就在深淵豺鑽出水面的剎那,它身上的水卻突然在一瞬間全部凝成了冰,它被死死地凍成了冰雕。
  
  約翰的腦袋終於在湖面上露了出來,他伸手扒住了一塊浮冰,對著埃文用力地揮手:「對準它的脖子後面,對準!跳!」
  
  埃文的腿哆嗦得像篩糠一樣,緊緊地攥住手裡的冰劍,在高處坐立不安地挪動著……對準脖子後面?
  跳下去了還怎麼對準?他又不能「空中行走」!戳到深淵豺的屁/股或者尾巴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好吧?
  
  「埃文,你還在磨蹭什麼!」深淵豺身上覆蓋的冰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那厚重的冰層快封不住這個大傢伙了。
  
  就在這緊張的時刻,埃文突然感覺到一股尿意湧上心頭,真是死給他看的心都有了。
  
  「看在聖殿那破破爛爛的屋頂的份上,別含情脈脈地盯著它了,做點什麼!」約翰大喊。
  
  埃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伴隨著一聲尖叫縱身躍起:「啊——」
  
  然後他筆直得像個木棍一樣,抱著他那威武的冰劍,張牙舞爪地在空中跳了一段八爪舞……和深淵豺錯身而過,噗通一聲沉入了水裡。
  
  水面上嘰哩咕嘟地冒了一陣泡泡。
  約翰凍得發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
  
  把獵物釘在那讓他戳也戳不中,這樣天才的夥伴,在約翰那精彩的人生裡,實在具有幫他揭開新的篇章的偉大意義。
  埃文.戈拉多先生,您可真是位跨時代的偉大先驅!
  
  約翰知道,作為一個優秀的獵人,他不應該這麼想,但是眼下,除了「救命」兩個字,真的沒有任何字眼能形容他那悲憤的心情。
  他突然和路易產生了一點共鳴:聖殿為什麼會讓這種傢伙畢業?這一任的大主教已經老糊塗了麼?!
  
  與此同時,深淵豺終於發出一聲怒吼,掙脫了約翰的束縛,巨大的碎冰在它身上崩開,它仰天長嘯起來,解凍了。
  
  差點被凍成冰塊的深淵豺怒不可遏,下一刻,它就張開血盆大口,俯身向趴在水面上的約翰咬來。
  約翰嘆了口氣,裹在他身邊的水突然往兩邊退開,在他的腳下凝成了一個小小的冰面,剛好夠他站在上面。約翰的手裡多了一把冰劍,血和水一同從他胸前的傷口上落下來,他站得筆直,整個人卻露出一股凌厲的殺伐氣。
  
  就在他打算硬梆梆地迎上深淵豺的利齒的時候,深淵豺巨大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遭受了什麼劇烈的痛苦,歇斯底里地甩起自己的身體,已經掉到水下的埃文被甩了出來。
  約翰雖然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當機立斷——深淵豺身下一圈的凝成了一個冰圈,死死地把它固定在了裡面,而懸在空中的冰梯筆直地傾斜下來,在空中劃成了一把鋒利的刃,精確地穿透了深淵豺的喉嚨。
  
  這回,那畜生連叫都沒叫一聲,就滾回地獄去見撒旦了。
  
  「界」的主人一死,立刻碎開,濃霧和黑色的深淵瞬間消失不見,而深淵豺的屍體飄在一塊冰面上,已經恢復了普通豺狗的大小。
  
  約翰臉色蒼白地按著撕裂的傷口,喘息了一會,這才去查看深淵豺的屍體,當他看見它屁股上凸出來、把尾巴都給頂了起來的冰劍時……默了。
  繼而約翰臉色複雜地轉向正奮力扒著冰層的另一邊,企圖爬上來的埃文。
  
  「我本來是讓你找著它的脖子刺。」約翰平靜地說。
  
  「我……我沒對準。」埃文羞愧地說,小聲解釋著,「不過我掉進了水裡,正好砸在了它的尾巴上,被它的尾巴掃了幾下,還嗆了水,只記得把冰劍刺到了它身上……」
  「嗯,你刺中了。」約翰用腳尖扒拉了深淵豺的屍體一下,以一種更加複雜的表情說,「你刺中了它的屁/眼。」
  
  埃文:「……」
  
  約翰短促地笑了一聲,身體卻突然晃了晃,跪倒在了冰面上。
  
  「天哪!你怎麼……」埃文連滾帶爬了上來,還沒站穩,就看到了對方胸口撕裂的傷流出來的血,於是他一句話沒說完,兩條腿就化成了麵條,軟塌塌地暈倒在了冰面上。
  
  約翰筋疲力盡地做倒在冰面上,壓下喉頭一陣陣上湧的腥氣,苦中作樂地對自己一整天的行程做了總結——真他媽的是充實而有意義的一天。
  
  正在享受芝士餡餅的伽爾在用餐的間隙再次打了埃文的電話,卻得知對方已經關機,他聳了聳肩,合上電話,對古德先生說:「剛剛心情實在太激動,居然忘了問阿爾多大主教執劍祭司的事,對了,還忘了問卡洛斯的事。」
  
  古德先生想了想:「會有機會再見到大主教的,不過關於你先祖,問那位祭司先生不是也一樣麼?」
  
  「也對,」伽爾笑了起來,「其實我還異想天開地覺得約翰就是卡洛斯過。」
  古德先生頓了頓:「為什麼不呢?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
  
  「路易說卡洛斯從來沒有擔任過執劍祭司,」伽爾說,「而且主觀上……我也看不出來他和亞朵拉特墓園的那座雕像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在你心裡,卡洛斯應該是什麼樣的人呢?」
  伽爾想了想:「哪怕他不像墓園裡那個戰士的形象,至少也應該和阿爾多大主教差不多,話不多,疏遠而有禮,讓人難於親近,只好崇拜……當然,我還是認為史密斯先生更可愛一些,您見到他就會知道,真叫人難以置信,聖殿曾經有過這麼年輕而有活力的祭司,他很討人喜歡……就像個活人。」
  
  就像個活人。
  
  伽爾想起阿爾多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睛,掃過每一個人……甚至結界核的時候,眼神中都潛藏著那種顯而易見的漠然。
  伽爾換位地想,如果他自己一覺醒來,突然被告知已經是一千年以後,哪怕他希望自己表現得聰明沉穩一點,盡量波瀾不驚,心裡也會對新的世界充滿探究欲和新奇感。
  
  而阿爾多大主教,他卻連看都不想看它一眼。
  哪怕這是他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守護的世界。
  
  伽爾突然覺得,好像除了結界,阿爾多大主教的生命沒有剩下任何意義。
  
第十三章 深淵豺 四

  埃文迷糊間,居然還來得及做了個夢,他夢見一隻深淵豺流著口水跑過來,屁顛屁顛地邀請他跳貼面舞,所以又被嚇醒了。一睜眼,就發現他真的正和一隻面部表情猙獰異常的深淵豺臉對臉,以至於他近距離地觀察到了這傳說中惡魔級迪腐的臉——臉上沒有毛,反而是厚厚的鱗甲,看起來非常堅硬,還有一對巨大的獠牙,從嘴裡呲出來,閃著森冷的光。
  
  「我不會答應的!我才不和迪腐跳舞。」埃文木然地想——鑒於他的腦細胞一直在透支,現在已經有點活動異常了。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有氣無力地說:「你幹嘛那麼癡迷地盯著那條齙牙狗看?」
  
  埃文如夢初醒,猛地從地上坐起來,蹭著地面往旁邊挪動了一米,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說:「我們……我們幹掉了一條深淵豺!」
  
  「嗯哼。」約翰聲音有些沙啞,他像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似的慢吞吞地接話,「是啊,你還勇猛地幹了它的屁/股。」
  「哦不……」埃文頹喪地摀住臉,「別提了。」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暈過去的,於是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眼也不敢往約翰那邊亂瞟:「你還能走麼?要我背著你麼?」
  約翰已經知道了教訓,早把傷口蓋得嚴嚴實實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埃文一眼:「怎麼,你要確認一下我的傷口麼?」
  
  僅僅是想像,也讓埃文的臉色白了白,他又結巴了:「我……我我那個……」
  
  「慢一點,我還能走——行了,我蓋住了,不會再讓你見血了,倒是扶我一把啊!」約翰費力地站起來,另一隻手把散開的頭髮隨意地攏到身後,略微彎著腰,緩慢地在前面走了出去。
  埃文則猶豫了片刻,回頭把深淵豺的屍體拎好,拖在身後跟著他。
  
  約翰回頭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表示不解。
  
  「是……是這樣,結界以後,迪腐已經退出了人們的視線,我們的工作開始變成了保密的,」埃文解釋說,「所以每次要回收迪腐的屍體,況且……這是一隻惡魔級,可以做成標本放進陰森博物館。」
  「陰森博物館?」
  
  「專門為兒童開放的,裡面黑漆漆的,放滿了各種可怕的迪腐的屍體,還有解說員跟在後面講關於惡魔的『童話故事』,」埃文頓了頓,又補充說,「作為一個娛樂項目,供小朋友們探險,當然,要門票的。」
  「啊哈,讓人們花錢觀看死迪腐,」約翰腳步頓了頓,繼續用那種慢吞吞有氣無力的語調說,「好吧,這真是我聽說過的最有才華的事。」
  
  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夜裡十點鐘了,古德先生原以為等不到,差一點告辭先回去。
  約翰在車上的時候就控制不住昏睡過去了,埃文只能停車以後把他背了出來。
  
  「天!這又是怎麼回事?」伽爾和古德先生同時衝上來,七手八腳地把祭司先生放在了沙發上,「需要叫治療師麼?」
  
  約翰已經被他們折騰得醒了過來,他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沒什麼,我剛才只是睡著了,普通的皮肉傷,我自己處理一下就行,不用叫人。」
  
  「這是怎麼回事,埃文?」古德先生問。
  「我們去追蹤了一條深淵豺……」埃文倒不大怕古德先生,平易近人的大主教看起來遠不如梅格爾特教官恐怖。
  伽爾和古德先生同時抽了口氣。
  
  「它現在在後備箱裡,或許你們想看看。」埃文又補充說。
  
  死狗一樣窩在沙發裡的約翰「嗤嗤」地笑了起來:「別這麼誇張,先生們,只有一隻。」
  然後他扶著沙發扶手坐了起來,像古德先生伸出一隻手:「那麼,我猜您就是這一任的大主教先生?」
  
  「是的,我的榮幸。」古德先生和他握了手。
  「不不,應該是我榮幸,」約翰笑起來,「聽說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等伽爾懷著無限震驚的心,和埃文把一隻貨真價實的深淵豺的屍體抬進客廳的時候,古德先生也忍不住站了起來,嘖嘖稱奇地蹲下來仔細觀察:「說真的,我長到這個年紀,除了古時候的標本和書冊之外,還從來沒有見過一隻真正的深淵豺……哦,看啊,它居然有一對齙牙!」
  
  埃文突然覺得,大主教和約翰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
  
  古德先生整了整衣襟,用胖胖的手指數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輕快地對伽爾說:「伽爾,你能給我和它合個影麼?我會永遠珍藏的。」
  ……儘管他是一位值得別人尊敬的老先生,身上也依然會有一些讓人無法忍受的小癖好——比如他那可怕的拍照癖。
  
  等伽爾幫他重新上好藥,包紮好傷口,約翰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古德先生也不多做打擾,約好了等他身體好一點以後再來拜訪,之後就離開了。
  
  伽爾這才鬆了口氣,瞪了埃文一眼:「小心點,古德先生這回看在約翰的面子上,就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實習生是不允許單獨行動,你想在還沒有拿到執照的時候就被吊銷麼?」
  埃文:「對……對不起。」
  
  「得了伽爾。」約翰擺弄著他的照相機,不小心按了快門,被閃光燈嚇了一跳,險些失手把伽爾「吃飯的傢伙」給扔出去,「是我帶他去的,你們總不能老不讓他見世面。」
  
  「恕我直言先生,」伽爾.幼兒保姆.肖登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他,「即使是一個像您這麼強大的獵人,作為傷患,適宜的活動也只有輕緩的散步和舒緩的聊天,帶著一個菜鳥去追蹤深淵豺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約翰彎起眼睛,對他露出一個無辜又可愛的笑容。
  
  伽爾:「……」
  他……他他他竟然還敢賣萌!
  
  「好吧好吧……來,胳膊給我,扶您上去休息。」伽爾嘆了口氣。
  「蘑菇燈蘑菇燈!」約翰進了他的房間以後就激動地爬到床頭,擺弄著可憐的檯燈,「這個怎麼點?」
  
  伽爾按了一下電源,檯燈發出柔和的光。
  
  「太棒了!」約翰說,「我就喜歡點著蠟燭睡。」
  伽爾看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祭司先生,突然有種自己養了個大兒子的錯覺。
  
  這麼一個人……居然來自和他先祖同樣的時代。
  「對了,」伽爾想起了他一直以來的疑問,靠在門邊輕輕地開口說,「您來自黑袍大戰的年代,有沒有見過真正的卡洛斯.弗拉瑞特?」
  
  約翰一不小心,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他坐在地上,臉上一片空白地問:「什麼?」
  
  「卡洛斯.弗拉瑞特,」伽爾說,「就是後世傳說裡殺了帕若拉,結束了整場戰爭的大英雄。」
  
  「什麼……英雄?」約翰漂亮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一點迷茫神色,「你說他結束了……戰爭?」
  
  「當然,按照您過來的時間推算,您可能並沒有看到那場戰爭的結局。如果您有任何信息需要瞭解的話,床頭櫃下面有一本《結界前簡史》,可以作為參考。」伽爾眼睛裡帶著期冀的光,「這麼說,您確實見過他本人,是麼?」
  
  約翰行動遲緩地爬了起來,他坐在床沿上,遲疑了一會,點了點頭,謹慎地選擇了一個非常中性的說法:「卡洛斯.弗拉瑞特確實在最後一戰的時候回到了聖殿,我見過他,不過……我們恐怕並不熟悉。」
  
  「可您的名字……」
  
  「約翰.史密斯?」約翰微微地笑起來,這個安靜的微笑,把男人臉上那股充滿活力的孩子氣全部衝散了,那一瞬間,伽爾覺得自己就像看見了一個綠眼睛的阿爾多大主教,神秘……而遙遠,「你不會以為這是假名吧?事實上這是個非常常見的名字,僅我進入聖殿開始學習的那一年,同一屆的男孩裡就有兩個人都叫這個名字。」
  
  「這麼說您和他真的不熟悉。」伽爾臉上的失望神色一閃而過,「那麼您一點也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麼?我想您至少知道他長什麼樣。」
  
  約翰看了他片刻,緩緩地說:「我只知道他沒有離開聖殿之前,是一個被慣壞了的紈褲子弟,離開聖殿之後……誰知道呢?至於長相,我想他長得有點像他的哥哥,不過數年的流浪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直把自己藏在大兜帽裡的習慣,直到第二次回聖殿,依然保留了這個。」
  他說完,瞇了瞇眼,有些疑惑地問:「你為什麼想知道他的事呢?」
  
  「我媽媽姓弗拉瑞特。」伽爾聳聳肩,「第一天進入聖殿的時候,我就背上了『弗拉瑞特後人』這個名字。」
  
  那一刻,約翰的表情簡直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他看起來魂都從身體上飛出去了。
  
  伽爾「哈哈」一笑:「怎麼,是不是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這很正常,畢竟已經一千年了——好了,傷患應該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關於千年前的聖殿,我可是有好多問題的。」
  
  「晚安。」伽爾說完,輕手輕腳地替他帶上門,走出去了。
  
  「什……什麼?」伽爾走了不知道多久,約翰才遊魂一樣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整個房間寂靜極了,約翰呆呆地坐在床邊,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見伽爾的時候,對方臉上那種微妙的、彷彿在哪裡看見過、又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熟悉感。他猛地站起來,走到衣櫃裡面的穿衣鏡前站定,仔細地打量著鏡子裡青年模樣的自己。
  
  他從來沒有這樣清晰地看見過自己——他們那個時代並沒有這樣神奇的鏡子,況且他也不是個喜歡對著鏡子搔首弄姿的人。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形容還有些狼狽,可是深潭一樣的墨綠色眼睛裡卻閃著光。
  
  「他的……鼻子。」約翰的眉尖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些驚喜,然而又有些畏懼似的,「他的鼻子很像我,下巴也有一點,側臉看起來……」
  
  他的腳步慢慢地往後退了兩步,略微有些踉蹌地坐到了柔軟的地毯上,接著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悲愴的傻笑,肩膀輕輕地顫動起來。
  約翰用一隻手摀住臉,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天哪,他是……弗拉瑞特家的後人。」
  
第十四章 從來以往

  那天約翰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變成了一個六歲的孩子,修長的少年拉著他的手,牽著他跟著穿袍子的大人們,一起走過那長而又長的聖殿走廊。
  
  一隻小鳥落在了走廊盡頭的窗戶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約翰的腳步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
  
  那個牽著他手的少年細心地停下腳步,半跪下來,一隻溫暖的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
  「別怕,」少年說,「卡洛斯,我在這,別害怕。」
  
  「我們要去哪?」夢裡的小孩輕輕地問。
  「去聖殿,你以後要在聖殿裡生活,好麼?」
  
  「可我不想去,我不想離開你們。」
  少年輕輕地親吻了小孩的額頭:「聖殿才是你應該去的,寶貝,你生來有光明天賦,知道那是什麼麼?」
  小卡洛斯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媽媽說是好事。」
  
  少年輕輕地笑了,那雙和小卡洛斯如出一轍的深綠色眸子彎了起來。
  弗拉瑞特家的兩兄弟相差十歲,長得卻活像一對雙胞胎——極少有年紀相差這麼大的兄弟,還能這樣的相似。
  卡洛斯五歲的時候,父親早逝,剛滿十五歲的哥哥繼承了他的頭銜,以少年尚且單薄的肩膀,一個人撐起了偌大的弗拉瑞特家族,又在他滿六歲的時候,作為家主,親手把他送進了聖殿。
  
  「你是我們的驕傲,將來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我和媽媽都會以你為榮的。」
  
  孩子抬起頭,露出一點困惑茫然的表情:「可是,如果我沒有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呢?」
  老成的少年家主笑了起來,揉了揉小孩帶著奶香的軟乎乎的頭髮:「那我們就只好永遠愛你了。」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頃刻間戳穿了他所有的夢境。
  
  他突然睜開眼睛,床頭櫃上的檯燈發出柔柔的光,在他臉上拖下長長的、眼睫和鼻樑製造的陰影。約翰嘴唇突然動了一下,無聲地叫了一個人的名字:「查克……」
  他離開聖殿的時候,曾經回家看過一次,然而只是遠遠地看了弗拉瑞特莊園一眼,根本連門都沒進,就開始了一個人的流浪生涯。那麼多年,他走走停停,每每午夜夢迴,除了聖殿,能想起的,能想念的,就只有弗拉瑞特莊園。
  
  可是沒想到這一次,竟然就是永別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去看一眼媽媽和哥哥,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戰爭已經結束了,還沒來得及……親口問問查克,我真的沒有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我甚至讓這個姓氏蒙羞,你還會像你承諾的那樣,永遠愛我麼?
  
  然而一千多年已經過去了。
  
  約翰伸手蓋住自己的眼睛,胳膊肘觸碰到他放在床頭的那本打開的《結界前簡史》,正好翻到了「卡洛斯.弗拉瑞特」的一頁,上面畫著一個半/裸的「健美先生」,寬闊的肩膀,露出一塊一塊鮮明的肌肉,身體的其他部分穿著一個樣式古怪的鎧甲,手裡拿著一個活像炒鍋一樣的盾。
  好像隨時準備打架一樣。
  
  約翰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卡洛斯的像」,簡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最後只能露出一個苦笑。
  那不是我……他默默地想,無論是那上面寫的還是畫的,都不是我。
  那只不過是一個頂著「卡洛斯.弗拉瑞特」,這個早該被丟棄的名字,被後人杜撰出來的一個故事裡的人物,平板,虛假……可笑。
  
  弗拉瑞特莊園早就已經沒了,而聖殿也變成了一個遊人絡繹的旅遊勝地。他所記得的,無論是愛過還是恨過的人,全都消失在了歷史的塵埃裡,在這個世界上……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
  
  也許是因為夜深,也許是因為身體上的虛弱疲憊,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再清晰不過地認識到——這裡,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那種滋味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鈍刀子磨著他的骨頭一樣,輕易地就讓他輾轉難眠起來。
  約翰……卡洛斯慢慢地蜷起了自己的身體,側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在柔和的燈光下睜著眼睛,目光筆直地落到黑暗的虛空中某一個不存在的點上。
  那張白天總是顯得生機勃勃、好像有無數好玩的事可以說可以笑的臉上,變得像他昏迷的時候一樣蒼白空洞,只有一雙幽深如潭水的眼睛。
  
  他的生命比起世界上大多數人來說,並不算長,卻經歷過了很多痛苦,然而他總是願意相信,這些痛苦有一天會過去,只要睜著眼睛忍一會,總會有好的事情發生,總會慢慢變好。
  這是他父親剛剛去世的時候,哥哥查克每天哄他睡覺的時候說的,二十幾年來,卡洛斯一直對此深信不疑,而現在,他突然動搖了。
  
  他想起熱鬧的街道,快樂的人群,濃重的節日氣氛,以及一切新奇迷人的東西,知道這些都是查克所說地「好事」,可是當一切喧囂歸於平靜,一切的顏色都被黑暗吞沒,他依然需要在夜色裡睜著眼,陷在不可能回去的回憶裡。
  在戰場上的時候,他以為如果自己活下來了,就可以去見哥哥和母親,如果自己不幸死了,還可以去見小時候總是喜歡把自己頂在肩膀的父親,都沒有什麼不好的。
  
  可是沒想到,突然之間,就誰也見不到了。
  即使是最堅硬的男人的心,也總會被日復一日的思念和孤獨,敲出一條細而深的裂痕來。
  
  「查克,」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閉上了眼睛,擠出一個笑容,「我可見到了你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
  
  本來按規矩,應該由獵到迪腐的獵人親自把屍體和報告交到聖殿,做統一收錄和保管,但是約翰……好吧,卡洛斯,第二天就因為著涼發起燒來,蔫蔫地靠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翻著那本《結界前簡史》玩,嗓音都沙啞了,懶洋洋地不愛說話。
  伽爾作為埃文的導師,只得自己帶上這個愣頭愣腦的學徒和深淵豺的屍體回聖殿交差,臨走的時候怕卡洛斯悶得慌,把客房的電視打開了,並教會了他怎麼換台。
  
  顯然,電視節目的吸引力比《結界前簡史》大得多,五分鐘以後,那本書就被前祭司大人隨手丟到了床底下,裹著毯子聚精會神地坐到了電視下面,屏氣凝神地開始看一部講述都市主婦們互相攀比的無聊生活的電視劇。
  ……大有廢寢忘食的勁頭,連伽爾他們告別和叮囑他吃藥的聲音都沒聽見。
  
  伽爾本來發愁到了聖殿要怎麼樣才能聯繫到阿爾多大主教,可是沒想到,就在他們進入了聖殿的剎那,惡魔級迪腐屍體上瀰漫的腐爛的氣息,就順著某個神秘的法陣,連到了聖殿最中心的地方。
  
  神出鬼沒的阿爾多大主教其實就生活在他的墓裡,每天,古德先生叫人準備好精美的食物和足夠的水,送到那天他們四個人走出來的地宮出口,不一會就會被人取走,然後空盤子會被送出來,水卻沒有動,只有一張來自阿爾多本人的字條,說明裡面有足夠的水源,不用費心。
  
  古德先生甚至特意拿了這張紙條,和珍藏版古籍裡阿爾多大主教的筆跡對比了一下,完全一致——這打消了他的最後一點懷疑。
  
  到現在,依然沒有人能說清聖殿有多少秘密,古德先生也不能,然而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樣,自動充當了阿爾多的五官六感,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似乎能通過某種方法知道……只是不再感興趣了而已。
  
  金髮的男人手裡捧著盛開的薔薇,總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對著結界核發呆,除此以外,他似乎也沒別的事好做,他看起來除了有呼吸以外,和花園裡那座雕像沒有任何的區別。
  從長眠中被喚醒是痛苦的,然而身為結界的締造人,這又是他無法避免的責任。
  
  結界核旁邊一個法陣閃過紫色的光芒,阿爾多淺灰色的眼珠這才像個活物一樣地轉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輕輕地說。
  法陣上聲控一樣的光消失了。阿爾多垂下眼,目光落在了他手上那朵千年不腐的花上,花瓣上突然顯出細細的、極精緻複雜的法陣紋路,金髮男人那殭屍一樣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痛楚:「你真的就……再也不肯回來了麼?」
  
  伽爾帶著埃文和深淵豺的屍體,一路到了大主教的辦公室,卻不知道古德先生這老傢伙跑到哪裡鬼混去了,影子也不見一個,他嘆了口氣,對埃文說:「那算了,我們去找路易。」
  
  話音才落,埃文就給嚇得同手同腳了。
  伽爾揉了揉額頭,看著他的蠢樣子笑了出來:「你不是挺勇敢的麼?實習期還沒過就敢去追蹤惡魔級的迪腐,我敢說一千年裡也沒有你這麼大膽子的實習生——居然還會怕路易?」
  
  埃文:「我……我……我……我我……」
  
  伽爾饒有興趣地問:「路易比深淵豺還要可怕麼?」
  
  埃文繼續:「我……我我……」
  忽然,他的話音哽住,目光直直地落到了伽爾身後。
  埃文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天!雕、雕像!」
  
  伽爾立刻轉身,收起了玩笑的臉,規規矩矩地彎了彎腰:「閣下。」
  一偏頭發現埃文還是那副蠢樣子,立刻瞪了他一眼:「埃文,不要無禮,這位是里奧.阿爾多大主教閣下。」
  
  可惜埃文就像一塊棺材板,直愣愣地盯著阿爾多,毫無反應。
  好在阿爾多沒在意,掃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在了深淵豺身上:「是你獵殺了深淵豺?」
  
  「哦,不,」雖然奇怪對方是為什麼突然出現在大主教辦公室外的,伽爾還是迅速反應了過來,「不是我,是埃文.戈拉多先生和……」
  
第十五章 從來以往 二

  和誰?
  阿爾多大主教壓根沒興趣聽完,他彷彿連問問題都只是出於禮貌,隨意出口,並不在意答案,還沒聽完,就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打斷了伽爾的話:「沒關係。」
  
  他不關心這只在其他人眼裡罕見的、極其凶殘的、只存在於噩夢和恐怖故事裡的迪腐是誰捕獲的,反正無論是「埃文」還是「傑克」或者「湯姆」之類的名字,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伽爾只得識趣地閉了嘴。
  
  阿爾多俯身拎起了深淵豺的屍體,這畜生被獵殺得非常乾淨利落,除了尾巴上沾了點不明血跡之外,致命傷只有喉嚨一處,一擊必殺,看得出是當場斃命,完全沒有傷到其它地方。
  
  「可以用,多謝。」阿爾多鑒定完畢,大主教辦公室旁邊的走廊牆壁上就忽然毫無預兆地開了一扇門,他拎起深淵豺的屍體,轉身就要走進去。
  
  「啊,請等一等,閣下!」伽爾忽然叫住他。
  阿爾多停下腳步:「還有什麼事,年輕人?」
  
  「是的,一個關於修補結界的黑暗能量的問題,」伽爾說,「您那天說得很籠統,我想問,這種能量是按照迪腐的數量來衡量的麼?比如幾隻二級迪腐,能抵一隻惡魔級迪腐麼?」
  
  阿爾多愣了一下,他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幾乎立刻就確定——這個孩子,是那天進入地宮中的四個人裡面最敏銳的一個。
  「當然,分級只是人類的看法,很多迪腐其實也異常強大,只不過因為由於某種原因,不具有自己的『界』,所以被綜合考慮以後,歸入二級,」阿爾多考慮了一下,說,「即使是更低等的迪腐,只要數量足夠多,確實也能聚集出可觀的能量,但純度、持久度以及各種素質卻遠遠比不上少量的更強大的迪腐。」
  
  伽爾若有所思。
  阿爾多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突然似有所感似的收回了目光,說:「下一次逮到可以用的迪腐,把屍體放在『出口』那裡就可以了,我會知道的。」
  
  伽爾心裡其實還有更多的疑問,可阿爾多大主教的行蹤實在是不好把握,下一次見面不一定要等到什麼時候,眼看他要走,伽爾只得撿著最關鍵的問題問,他大聲說:「還有,閣下,您知道時間禁術麼?」
  
  那一刻,伽爾看見,側對著他的阿爾多的臉色突然變了,這個好像蠟像一樣的男人突然間就「活」了過來,彷彿無機質似的眼球裡剎那間閃過了極為複雜的情緒。
  「你說什麼?」好一會,阿爾多才輕輕地問,「時間禁術……」
  
  「是的。」難得引起了對方的興趣,伽爾立刻飛快地補充,「當我獲得『金章』以後,得到了借閱聖殿一些禁書的權利,其中有一本叫做《十大禁術》,當中記錄了時間禁術的存在,事實上我想……」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直冷冰冰但彬彬有禮的阿爾多打斷。
  「時間禁術是不存在的。」金髮的男人生硬地說,目光重新歸於空洞,不知道是不是伽爾的錯覺,那一刻,他甚至覺得大主教的眼神近乎死寂。
  
  「您不能這麼肯定,事實上現在我家裡就……」
  「時間禁術是不存在的,」阿爾多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我研究了一輩子,只得出……它是不可能成功的這個結論——你敏銳聰明,很有前途,年輕人,如果我是你,我會把精力放在一些更有價值的東西上。」
  
  他說完,再也不看伽爾,頭也不回地轉身踏入了石門中。
  伽爾:「請等一等,閣下!閣下!」
  石門已經在他面前關上了,連一絲縫隙也沒有,就像那裡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密道一樣。
  
  「幹嘛不聽我說完呢,說不定你們還是熟人呢。」伽爾摸了摸鼻子,聳聳肩,拍拍呆若木雞的埃文的肩膀,「嘿,醒醒了夥計,我們回去了。」
  
  埃文木然地跟在伽爾身後,已經快從同手同腳發展到半身不遂了。
  
  不知道是不是伽爾的錯覺,他覺得「時間禁術」這個詞,似乎在某種意義上觸怒了這位神秘的「已故大主教」,這裡面……是有什麼忌諱麼?
  
  深淵豺的屍體就在阿爾多腳下,露著猙獰的獠牙和脖子上的血洞。
  「時間禁術……」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一隻手摀住臉,後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地滑了下去,笑聲在聖殿的地宮中幽幽地迴響著。
  
  已經一千多年了,你這蠢貨,他想,除了你這種已經把半個身體塞到結界裡,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還有誰能活過一千年?
  他就連白骨都快化成渣滓了!
  
  男人突然低吼了一聲,猛地把那朵他一直像寶貝一樣捧在手裡的薔薇花扔了出去。
  
  他親眼看著黑色權杖穿透卡洛斯的身體,看著帕若拉被捲進禁術裡。
  就像他們計劃的那樣,惡魔全身的能量在一瞬間全被吸收進已經準備好的法陣圈裡,形成結界最初的外殼。
  
  可為什麼他要站在禁術法陣圈裡,為什麼他不退出來?
  
  難道寧可死,也不願意再見我一面麼?
  
  等一切都平息,地上只留下了一具帕若拉被吸乾的屍體,那個人卻再也不見了。
  阿爾多瘋了一樣地尋找他——弗拉瑞特莊園,亞朵拉特,整個薩拉州,整個大陸,所有傳說中卡洛斯曾經出現過的地方,所有可能的地方……然而他卻從人間蒸發了。
  那個人就像是從來沒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樣。
  
  那朵花曾經是寄托了卡洛斯感情的東西,每一種感情,都有其獨特的能量,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沒有珍惜,直到開始後悔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只剩下了這朵花。
  他靜心在上面畫上法陣,命令它長開不敗,直到它過去的主人再次踏足聖殿,才能凋謝,重新回到泥土裡。
  
  卡洛斯消失以後,阿爾多開始研究時間禁術,他抱著一線的希望,渴望回到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如果那時的他不是太自卑,如果那時的他不像一隻長滿了刺的刺蝟,如果他相信了……年少時候對方說過的話,如果可以重新來一次,如果……是不是他們可以有一個好的結局?
  可時間禁術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一串古老的咒文從他嘴裡冒了出來,整個地宮突然霧氣瀰漫,阿爾多用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地面:「顯形。」
  如果有人聽見的話,會發現他念的咒文和那天古德先生命令凱爾森的徽章顯形時的那個有些類似,不過顯然要複雜很多。
  
  這些霧氣和深淵豺出沒的時候那些濃密、粘膩的物質不一樣,它們輕薄而溫柔,人在其中,彷彿進入了某個夢裡。
  薄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風鈴的聲音。
  
  坐在薄霧之外的阿爾多忽然屏住了呼吸——像千百次來一樣,近乎虔誠而癲狂地望著那裡正上演的一切。
  
  薄霧裡傳來了少年清亮的聲音:「快點里奧,跟我來!」
  影影綽綽地,有兩個人影出現了,帶著少年特有的清瘦。走在前面的男孩十四五歲,是個彷彿被天使賜福過的漂亮孩子,阿爾多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臉,依稀千歲,對方的面容依舊清晰如昨。
  
  對,那就是他後來懷念了一輩子的人。
  
  後面跟著一個穿著長袍的少年,手裡拿著幾本書,似乎有些不耐煩地說:「誰允許你叫我里奧——你要拉我去哪?」
  那個蠢貨是他自己。
  
  少年時代的卡洛斯看起來並不生氣,他只是腳步頓了頓,一把揪住同伴的領子,飛快地在他嘴唇上偷襲了一下,像個小混蛋一樣得意洋洋地說:「我當然能叫,里奧寶貝。」
  阿爾多看到少年的自己臉都憋紅了,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起來,那時自己大概……有一點氣憤,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對方清新而柔軟的嘴唇帶來的那種味道,彷彿一道淺淡卻又深刻的印,無論怎麼擦,都縈繞不去。
  
  小卡洛斯固執地拉著小阿爾多的手,被後者一而再再而三地甩開以後,再死皮賴臉地粘上來,一路別彆扭扭地穿過聖殿地宮,那裡有一條可以直接離開聖殿的密道——即使是一千年前,地宮對於學徒們來說也是禁地,不過禁令什麼的,對於卡洛斯這種人來說,基本上會被理解成歡迎詞。
  
  他拉著小阿爾多駕輕就熟地避開法陣,鑽入了密道裡,偷偷摸摸地離開了聖殿,越過那些城堡,翻過大片的農田,來到了一個山坡上。
  「來,坐在這裡,等著。」小卡洛斯拉著小阿爾多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自己則邁出十來步,站在枯草遍地的山坡上,冬天的海風吹起少年方才養起的淺棕色頭髮,他眉目間了無陰霾,雖然有點被寵壞了,有點紈褲氣,活潑過頭了些,總是做出一些讓人恨得牙根癢癢的事,卻不妨礙每個看到他的人,都會隨著他快樂起來。
  
  少年的聲線飄在風裡,念出一串在任何一本法陣或者咒文書上也找不到的魔咒,非常輕快,輕快得叫千年以後的旁觀者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然後大地上閃爍起柔和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畫在那裡的法陣被激發,反季節的小草突然發芽破土而出,翠綠的籐蔓纏住落葉滿地的大樹,百合和薔薇花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風信子纏住了少年伸展的手臂。
  
  從沒有人能在冬天,讓枯死的山坡重新長出滿地的花……亙古以來,只有一個卡洛斯.弗拉瑞特。
  
  「你怎麼……怎麼做到的?」小阿爾多難以置信地問。
  
  「法陣是淨化水畫的外傷康復法陣,關鍵還要配上咒文,」年輕的小卡洛斯還不懂什麼叫謙虛,帶著一點炫耀說,「咒文可是我自己原創的,為了它,我翻遍了聖殿所有咒文書,它必須能在一瞬間提升山坡上的溫度,隔離海風,我還加了徽章裡那個『記憶顯形』咒文裡的一部分,讓植物們產生時間錯覺……至於種子,嘿嘿,是我昨天撒在那裡的,你喜歡麼?」
  
  坐在石頭上的少年抬起頭,看著自己笑眼彎彎的同伴。
  小卡洛斯伸手從枝頭掐下一朵正在盛開的薔薇花,彎下腰別在小阿爾多的領口,臉頰上突然升起難得一見的緊張和羞澀,只有這時候,他才像個初戀的年輕人。
  
  「這個咒文是為了你而創造的,我打算叫它『生命回溯』,」小卡洛斯在一片花海裡彎下腰輕聲說,然後他試探著貼近了對方一點,在沒有被拒絕的情況下,慢慢地閉上眼睛,輕柔地吻了小阿爾多,「生日快樂……還有,里奧.阿爾多先生,你願意接受我的追求麼?」
  
  少年窄而精緻的腰身彷彿就在眼前,坐在牆角的阿爾多情不自禁地想要抬起手摟住他,手臂卻筆直地穿了過去——這些並不是真的,只是自己一段不肯捨棄的記憶。
  霧氣忽然消散,少年的身影和冬天裡開的花全都變淡消失。
  
  阿爾多空空的雙手在冰冷的空氣裡停留半晌,終於還是徒勞地落了下去,他望著不遠處彷彿發著光一樣嬌艷的薔薇,眼圈微微泛紅,就像一隻絕望的困獸,可是乾涸了一千年,已經流不出眼淚來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
  我還沒有來得及,親口對你說一聲:我愛你,請你原諒。
  
  然而最終,阿爾多還是站了起來,小心地捧起地上的花,輕輕地沾去上面的灰塵,這彷彿是他僅剩的一點寄托,即使明知道沒有任何希望——只為了每天在棺材裡醒來的時候,看見它,產生那麼只影片刻的幻覺。
  
  「卡爾……」
  
第十六章 弗拉瑞特

  陰差陽錯的,卡洛斯本人正匪夷所思地待在薩拉州半山區的某一個房間裡,裹著被子,抱著熱水,對著一部毫無疑義的肥皂劇傻笑。
  
  那天晚上以後,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伽爾發現家裡那位看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點奇怪,有時候說話說到一半,還會突然走神,或者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猛看,偶爾還會露出詭異的……慈愛的笑容。
  一身雞皮疙瘩簡直不足以形容伽爾此時的感受。
  
  這一切跡象表明,前前前前……前祭司大人他燒糊塗了!
  
  這種變化很快連埃文都察覺到了:約翰和伽爾說話時的聲音明顯比以前輕柔好幾倍。
  以前伽爾無論他說什麼,他都會選擇性聽——樂意就聽見了,不樂意就當成耳旁風,現在的感覺則是,無論伽爾說什麼,對方都會非常小心珍重在意地記在心裡,唯恐漏了一個字似的。
  甚至有一天早晨起來的時候,伽爾還驚悚地發現,約翰站在廚房裡,正企圖為自己準備早餐!
  
  當然……由於阻止及時,他還沒來得及把廚房炸了。
  
  有好幾次,伽爾都十分衝動地想問他那個驚悚的問題——您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可每次約翰用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放射出溫柔的、充滿縱容和寵愛的……像看家養幼貓一樣的目光時,伽爾這個詭異的問題都胎死腹中,導致金章獵人非常沒種地落荒而逃。
  
  然而也有唯一一次例外,就是伽爾試圖和他提起阿爾多大主教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挑起話題,這個活潑快樂的男人的臉色就迅速一變,眼神突然冰冷下來,並且乾淨利落地截斷他的話,非常坦白地告訴他:「我們共事過一段時間,但是我討厭他。」
  然後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表情略微柔軟了一點,歉意地看了伽爾一眼,用一種哄小寶寶入睡的口氣說:「抱歉,並不是針對你,我只是習慣實話實說,讓你不舒服了麼?」
  
  除了起雞皮疙瘩,伽爾想,我還能幹什麼呢?
  
  卡洛斯看到伽爾的時候,總是有種想伸手摸他的頭的衝動,可每次都是剛想抬手,就遺憾地發現,對方已經是這麼大一隻的成年男人了,這個動作不再合適,於是就失落了起來。
  「我錯過了小伽爾的整個童年和少年。」他難過地想,「一轉眼,他已經都這麼大了。」
  然後他就會陷入到自己的情緒裡,整個人腦袋上籠罩著一層黑壓壓的怨氣。
  
  於是可憐的伽爾終於發現了這兩個來自同一時代的「偉大」任務的共同點了——他們都不聽完別人說話!
  
  所幸之後古德先生召喚金章獵人——由於結界的問題,他們被叫回去做各種備戰準備,伽爾的假期變成了浮雲,輕飄飄地隨著風飛走了,在聖殿一住就是二十幾天,躲開了那不明原因突然對他充滿了興趣的祭司先生。
  當然,因為這個,他也一直沒能找到機會,把關於「大主教阿爾多」的話題繼續下去。
  
  等到伽爾好不容易被從聖殿裡放出來,順便帶著治療師艾美前來給家裡那位不消停的祭司先生複查身體的時候,肖登宅裡又是一片雞飛狗跳。
  
  「約翰,」伽爾對樓上喊了一聲,「十分鐘以後,我媽媽帶著我的兩個小侄子來訪——我是說,古德先生的意思,你要注意不要對聖殿以外的人洩露自己的身份,否則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我知道!」樓上傳來「砰」的一聲,化名約翰的卡洛斯先生氣急敗壞地說,「把這傢伙從我房間弄出去!見鬼,他要脫我的褲子!」
  艾美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護士裙,簡直就是某公司新推出的電子遊戲「殭屍護士」的代言人,帶著十步必殺的香味,風情萬種地沖卡洛斯眨巴著眼睛:「來嘛,寶貝。」
  
  卡洛斯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腰帶,檢查傷口時解開的上衣扣子還沒來得及扣上,就那麼衣冠不整、讓人浮想聯翩地站在一把椅子後面,色厲內荏地和艾美治療師對峙:「你死了這條心吧!」
  
  「放過你的屁股?」艾美挑挑靜心修過的眉,「哦,不,小美人,還是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世界上有誰需要消除傷疤的藥水!」卡洛斯的聲音都變了調子,「傷疤是男人的勳章!我為什麼要傻乎乎地為了消除它脫褲子?!」
  
  這倆個傢伙,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話……伽爾嘆了口氣,走上樓來,擋在卡洛斯面前,後者則趁機罵罵咧咧地飛快地繫著他的扣子。
  
  「艾美,我記得那玩意手臂肌肉注射也可以,你沒有必要為了看別人的屁股把他逼到絕路上——還有伸出你的胳膊來約翰,只是一針消除傷疤的藥水罷了,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你胸口的傷和別的不一樣,我以為你明白原因,傷疤不消除會有殘存的詛咒,它會腐蝕你的身體!」
  
  艾美:「哼哼。」
  伽爾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告訴路易,你竟然騷擾傷患,他一定會對聖殿治療師團隊的職業道德產生疑問。」
  
  艾美被擊中死穴,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聳聳肩:「好吧,你贏了——美人,把袖子捲起來。」
  卡洛斯臉色陰沉地看著他。
  
  幼兒園保姆伽爾先生只得轉向另外一個「小朋友」:「約翰,我剛才說過……」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地捲起了自己的袖子。
  「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嘟囔著。
  
  艾美獰笑著給他打了一針,非常疼,隨後卡洛斯臉色一白,藥水被推進他的肌肉裡,幾乎立竿見影地,他胸腹上傷口的皮膚就發出「滋滋」的聲音,卡洛斯感覺自己活像被人架在鐵板上烤了一樣,艾美在一邊事不關己地說:「不許抓,不許撓,你要忍受十分鐘——伽爾,按住他。」
  
  「不用,你不用管我,我會忍著的。」卡洛斯拉過椅子,動作有些不自然地坐下,痛苦之中還勉強對伽爾擠出了一個笑容。
  
  「哦,」艾美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頗為意外地看著他們倆,「你們倆什麼時候搞上的?誰在上面?」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見鬼的治療師……」卡洛斯的聲音壓在喉嚨裡,一字一頓地說。
  「榮幸之至。」艾美飛了個吻。
  
  卡洛斯抬起頭,冷笑著補充完自己的話:「……伯格『先生』。」
  艾美手上的動作一頓,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於是你想再挨一針麼,約翰寶貝?」
  
  伽爾扶額:「看在聖殿的份上,算我求求你們倆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樓下的埃文去開了門,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伽爾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一邊轉身走出約翰的房間,一邊飛快地說:「容我向您介紹,閣下,這位是我的母親,兩個小天使是我哥哥的孩子們,邁克和莉莉。」
  
  他從樓上跑了下去,給了那位優雅的老婦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媽媽,我真是太想念您了。」
  
  卡洛斯卻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盯著伽爾的媽媽肖登夫人呆住了。
  「怎麼了?」艾美問。
  
  「那是……弗拉瑞特小姐麼?」卡洛斯呆呆地說。
  艾美聳聳肩:「四十年前是的,現在我恐怕她改名叫肖登夫人了。」
  
  卡洛斯完全沒聽見,只是喃喃地說:「她……真漂亮。」
  艾美頓時驚悚了:「什麼?!」
  
  「她真漂亮。」卡洛斯臉上露出一個夢幻的笑容,重複了一遍。
  「恕我直言,」艾美說,「你們倆的年齡並不相配,而且我恐怕她已經嫁人了——你沒機會了可憐的約翰寶貝。」
  
  卡洛斯充耳不聞,他以一種極招人眼球的優雅姿態走下來,一路來到肖登夫人面前,用那雙迷人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執起她的一隻手,像是捧著珍寶一樣捧在手心裡,輕聲問:「我可以嗎,女士?」
  
  「哦……」肖登夫人年輕的時候雖然也是個被人追捧過的美人,可那畢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慈祥地笑了,「當然,漂亮的年輕人。」
  
  卡洛斯彎下腰,行了個吻手禮,背在身後的手突然不知從哪裡弄出一朵玫瑰來:「我叫約翰,約翰.史密斯,您的美麗讓花也黯然失色,女士。」
  
  肖登夫人顯然被娛樂了,她樂呵呵地接過卡洛斯手上的花,踮起腳尖,藉著對方彎下的腰還沒來得及直起來,吻了他的額頭:「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小伙子,如果伽爾能有你這麼可愛,一定早就有好多姑娘嫁給他了。」
  
  埃文看著突然化身成中世紀某國王子的卡洛斯,非常弄不清狀況地抓了抓頭髮,問艾美:「他發生了什麼事?」
  「看上了伽爾的媽。」艾美言簡意賅地總結說,「得了,閉上你的嘴蠢孩子,那都能塞進一個鴨蛋了。」
  
  伽爾四歲的侄女莉莉咬著自己的手指,盯著祖母手裡的花。
  卡洛斯對她眨眨眼,手指輕柔地撫摸過她柔軟的小辮子,女孩的髮梢上纏上了細細的、翠綠的籐,上面跳出一朵又一朵的小白花。
  
  莉莉睜大了眼睛:「約翰,你和伽爾叔叔一樣是個魔法師麼?」
  卡洛斯笑了起來:「不,我可是個專門為美麗的女士服務的騎士先生。」
  
  艾美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在旁邊小聲點評說:「你知道麼埃文傻娃,偉大的人總會有那麼一點怪癖,比如眼前這個,在我看來,他控的御姐年紀太大了,蘿莉年紀又太小了。」
  伽爾踩了他一腳,陰森森地說:「閉嘴,伯格『先、生』。」
  
第十七章 弗拉瑞特 二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卡洛斯都在扮演一個完美而紳士的「騎士先生」,把伽爾的一對侄子侄女弄得傻乎乎地跟在他後面轉,直到大人們已經要坐下來談正經事了,兩個小東西還一左一右地拉著卡洛斯的衣袖,堅決不放過他。
  
  「好吧好吧,」綠眼睛的男人對孩子的耐性出奇的好,或許他本人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如果你們肯和埃文出去玩一會的話,我保證會帶給你們一次終身難忘的探險。」
  
  莉莉才不上當,不肯要空頭支票,固執地問:「那是什麼?」
  卡洛斯裝作為難的樣子:「如果告訴你們了,就不算驚喜了不是麼?」
  邁克叼著棒棒糖,抬起頭鄙視地看著他,含含糊糊地問:「所以你打算糊弄小孩嗎?」
  
  卡洛斯:「……」
  
  「邁克,莉莉,我說過了,不要對大人提過分的要求。」肖登夫人冷下臉,「你們的教養呢?」
  莉莉扁扁嘴,不高興了。
  
  「不不,沒關係,」卡洛斯想了想,蹲下來,壓低了聲音在莉莉和邁克耳邊說,「聖殿地宮禁地一日游,怎麼樣?」
  邁克瞪大了眼睛,卡洛斯趕緊摀住他的嘴:「噓,這是秘密,小先生。」
  
  莉莉卻想了想,謹慎地問:「比陰森博物館還要刺激麼?」
  「一萬倍。」卡洛斯笑了,「我保證。」
  
  他們三個嘰嘰咕咕地開了一會小會,終於就如何調皮搗蛋達成了共識,兩個難纏的小崽子被埃文帶出去撒歡了,卡洛斯這才在伽爾的示意下坐下來,聽肖登夫人說話。
  
  肖登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是聖殿的一員,不過現在早已經光榮退休,回家照顧孫子和孫女去了,她從隨身帶著的手袋裡拿出了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文件夾,放在了茶几上,嚴肅地說:「我已經離開聖殿十三年,按照保密條例,現在我不應該打聽聖殿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上禮拜邁克他們的幼兒園出的那場事故,實在讓我不安。」
  
  伽爾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組犯罪現場調查的照片,理論上在案情沒有明瞭的時候,當地警方不應該向民眾洩露這些東西,不過作為獵人,總需要和不同階層的人打交道——警察,官員,混混乃至黑幫分子。
  即使退役多年的老獵人肖登夫婦現在,也依然有著自己的信息來源渠道。
  
  「斯爾魯特州的挖眼案。」伽爾皺皺眉,看了他媽媽一眼,「是的,我從報紙上看到了這條新聞,上面說斯爾魯特州的一個女人被人挖了兩隻眼睛之後棄屍,警方懷疑是心理變態的兇手幹的。」
  
  「死者是邁克的老師勞拉小姐。」肖登夫人說,「那天她沒有上班也沒有請假,你知道的,他們幼兒園的規矩是,每天早晨老師站在門口,家長親手把孩子交到老師手裡以後才能離開,那天早晨我送邁克去幼兒園,站在門口足足吹了十來分鐘的風,幼兒園園長才緊急安排了另一個老師把孩子們接進去,誰也不知道她居然就死了。」
  
  「屍體是怎麼被發現的?」
  「是一個孩子偷偷溜出來,在幼兒園後面小公園的林子裡發現的。」肖登夫人說,「那孩子還不到五歲,可能受了點刺激,現在被送去治療了,監護人甚至拒絕了警方的聞訊。警方認為,勞拉小姐很有可能是在晚上鎖門的時候落單,被兇手殺害後棄屍在公園裡的,為了孩子們的安全,幼兒園暫時關閉,讓家長們把孩子都領了回去。」
  
  「是的,這一點我能理解,」伽爾把死者的照片遞給了一邊的卡洛斯,「可是媽媽,這裡面有什麼東西讓您不安?」
  
  「直覺。」過了好一會,肖登夫人才輕輕的說,她看起來和任何拎著大包、領著小孫子過馬路的老婦人沒有任何區別,然而這一刻,她的眼神裡突然閃現出某種戰士才有的警覺和凌厲,「你爸爸有個熟人,現在在斯爾魯特州做警長,我們一直通過私人關係跟進這個案子,但是一個多禮拜下來,沒有任何進展。據說勞拉小姐的死因是內臟破裂,法醫們現在對此都沒能給出明確說法。」
  
  「是什麼能讓一個正年輕、強壯的成年女性,身上除了被挖走的眼睛之外,沒有一點外傷,乃至防禦性傷口都沒有,這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被人……或者什麼東西弄碎了所有的內臟?」孩子們的歡笑聲從院子裡傳來,看來是埃文正帶著他們玩遊戲,肖登夫人的話音越來越低。
  
  「你看呢?」伽爾轉頭問卡洛斯。
  卡洛斯一聲不吭地靠在沙發上,皺著眉看著那張還原度奇高的「照片」,他看見過伽爾的作品,卻第一次知道古德先生所鍾愛的照片除了紀念意義之外,還有這種作用……像是讓他看見了案發現場一樣。
  
  「確實,」卡洛斯想了想,說,「我知道有一種迪腐能在一瞬間震碎人的五臟,我們叫它『打鼓師』,二級,這並不是說它不夠強大,而是出於某種原因,打鼓師不能造出自己的『界』,它們習慣獨來獨往,食譜很單調,喜歡吃人類的『痛苦』,屬於『食靈』迪腐的一種,我從來沒聽說過哪個打鼓師對人類的肉體或者……眼睛感興趣。」
  
  「那麼她的眼睛……」
  「是用某種工具挖下來的,」肖登夫人說,「沒關係,這或許是人類做的,就像警方說的那種心理變態——可你說什麼?打鼓師?那不是早就滅絕的迪腐麼?」
  
  「媽媽,」伽爾打斷她,「你已經退休了,不要再操心聖殿的事了,我會報給調度科,叫他們安排人調查這件事。」
  
  卡洛斯看著照片上的女屍空洞的眼眶,手指蹭了蹭下巴:「會使用工具,並不能說明就是人類。」
  「你的意思是,類人型的迪腐?」
  
  「對,除此以外,還有俯身型迪腐。」卡洛斯放下照片,「我要見到屍體才能確定。」
  
  肖登夫人認真地看了看卡洛斯:「你是新畢業的獵人麼?」
  「不,」卡洛斯露出一個足矣讓冰雪融化的笑容,「美麗的夫人,我是最佳編外人員。」
  
  伽爾出去聯繫聖殿調度,沒想到過了一會,艾美也跟了出來,看見伽爾,聳了聳肩:「你老媽和那那位祭司大人詳談甚歡,簡直是一見如故,我坐在裡面就像個多餘的外人,出來透口氣。」
  
  伽爾扒在自家院子裡的花圃柵欄上,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人,壓低聲音對艾美說:「說實在的,這幾天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總是在透過我看什麼人一樣。」
  艾美:「嗯?」
  
  「從那天我無意中告訴他,我是弗拉瑞特的後裔開始。」伽爾說。
  
  「難道他認識卡洛斯?」艾美眼睛一亮。
  伽爾聳聳肩:「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他說話的時候,正好用一張側臉對著艾美,本來漫不經心的艾美突然瞇起眼,震驚地看著伽爾……是自己的錯覺麼?他突然覺得伽爾的側臉有那麼一點像約翰。
  一個念頭在艾美心裡飛快地閃過——路易確實說過,歷史上卡洛斯沒有擔任過聖殿的任何職務,可在那場慘烈的戰爭裡,執劍祭司死了一個足球隊,到最後換人都已經來不及記錄,而「約翰」也確實提到過,自己只是特殊時期的代任祭司。
  
  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他是……
  
  莉莉遠遠地看到了她的小叔叔,蹦蹦跳跳地一頭撲進他懷裡,伽爾把小姑娘抱起來拋到了空中,又接住,小姑娘尖叫完以後咯咯直笑,拽著他的領子非要再來一次。
  
  艾美卻透過打開的門,仔細地觀察著屋裡那個綠眼睛的男人,正好看見他慇勤地照顧著肖登夫人,替她倒茶,放牛奶,眼睛眨也不眨地聽她說一些生活瑣事。
  如果他只是卡洛斯.弗拉瑞特的朋友,透過伽爾看他的故人的話,怎麼會對這一家老老小小的雞毛蒜皮那麼感興趣?
  艾美突然覺得那種慇勤非常眼熟,就像是他父母離異多年後,離家的父親回來看望他的時候那樣——怕面對他,又渴望看見他,什麼都想替他做,甚至笨拙地試圖討好他,如饑似渴地聽著他那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和小事。
  
  如果……祭司在戰爭中死亡,由傳說中的「天才」卡洛斯代任的可能性……有多大?
  
  艾美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溫文爾雅地笑著拉起肖登夫人的手,說要帶她參觀花園的英俊青年。
  儘管他已經親眼見過了復活的大主教阿爾多,可大主教和卡洛斯是不一樣的!
  
  阿爾多大主教在歷史上聞名是因為他的「功勳」,名字被計入到歷史課本裡供後人瞻仰,可卡洛斯.弗拉瑞特不是……千年的演繹、傳說、野史、正說……使得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人們心裡的傳奇。
  
  真的是他麼?
  
  可惜艾美還來得及找到一個獨處的機會,問一問「約翰」,就被聖殿緊急召喚回去了。這使得治療師實在萬分遺憾,不過艾美沒想到,這個讓他得知真相的機會,很快就陰差陽錯地來了。
  
  第二天清晨,暫住在伽爾家裡的邁克和莉莉兩個小東西,就拎著拖鞋做賊似的跑進了卡洛斯的房間,在門口撓著門,壓低了聲音,貓咪一樣地叫著他:「約翰,約翰……」
  卡洛斯打開門把他們放進來,他看來早有準備,已經穿戴整齊了。
  
  「快進來,」隨後他掃了一眼邁克背的小書包,問:「這裡面是什麼?」
  邁克打開包,理直氣壯地說:「是野炊用具!」
  
  香腸,薯片,棒棒糖……居然還有一張名為「卡洛斯」的畫片。
  卡洛斯本人對著那個超人裝扮的肌肉男心情複雜地抽了抽嘴角。
  
  「我聽奶奶講過地宮的故事,她說裡面有好多好多的怪獸。」事到臨頭,莉莉好像有點害怕。
  
  卡洛斯還沒來得及開口,邁克就氣勢洶洶地打斷了她:「奶奶胡說!地宮裡才沒有怪獸,地宮裡住著好多好多的大英雄,他們每天辛勤工作,等到聖誕節的時候,會派聖誕老人和麋鹿把禮物送給聽話的孩子!」
  
  卡洛斯:「……」
  寶貝那是傳說中北極矮人的工作好麼?
  
  「我們還會見到卡洛斯!我還要把這個給他!」邁克高高地舉起那張笑得一臉蕩漾的肌肉男,鄭重地宣佈。
  
  卡洛斯:「……」
  寶貝你已經見到他了,並且他……其實不大想要這張愚蠢的畫片。
  
  莉莉拽拽卡洛斯的衣角,小聲說:「奶奶和伽爾叔叔知道了會怎麼樣?」
  邁克:「你們女孩子就是膽小!早知道就不帶你去。」
  
  莉莉憤怒地瞪著他,大眼睛裡眼淚晃啊晃,小嘴一扁馬上要哭。
  卡洛斯趕緊把她抱起來,順便給了邁克一個爆栗。
  
  「通常在冒險之前,女士們先生們,」他嚴肅地說,「我不主張發生任何內訌——還有你這個混小子怎麼能欺負妹妹?好了,別哭小淑女,你說得對,現在我就派你去寫一張便條給伽爾叔叔,就說我們去探險了,下午就回來,怎麼樣?會拼寫麼?」
  
第十八章 地宮

  清晨,習慣早起晨跑的伽爾對著客廳裡一張歪歪扭扭,基本上沒幾個詞拼對的便條欲哭無淚。
  
  上面的信息非常簡單:
  奶奶,伽爾叔叔,
  早上好,我們和約翰一起去聖殿地宮探險了,中午就回家,因為邁克——我的蠢哥哥沒有準備足夠的食物。另外,約翰說地宮裡面沒有吃人的怪獸,還答應出來的時候帶我們去陰森博物館轉一圈——儘管他並不保證認識路,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過得很愉快的。
  你的
  莉莉
  
  一個大禍害,帶著兩個小禍害……伽爾臉上木然,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等等!阿爾多大主教還在地宮,而且這位遠古祭司的事還沒來得及知會他一聲!
  伽爾一拍腦門,拎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聖殿,地宮。
  
  結界核的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掛了一個新的法陣,二者互相呼應,深淵豺的心臟被完整無缺地取了出來,放在一個水晶裡,高高地懸掛在法陣的正上方。
  阿爾多靜坐在棺材旁邊,閉著眼,如果不是他胸膛的細微起伏,幾乎讓人以為他又死回去了——整個墓室裡悄無聲息,寂靜得讓人發狂。
  
  就在這時,突然牆角里發出一聲輕輕的「卡噠」聲,阿爾多睜開眼,發現牆角處一個不惹人注目的小法陣發出一點細微的光,旋即就沒了蹤影。
  
  這是有人闖進了地宮,還不小心觸動了一個小的防禦法陣。
  阿爾多皺了皺眉,隨即又釋然。
  
  在他們那個年代,地宮還沒有那麼神秘,時常有人進來維護法陣,法陣學格外傑出的學員,到了臨近畢業的時候,也會被允許到地宮裡來觀摩學習,不過對於剛入學的小孩子來說還是禁地,也就只有一些調皮鬼敢進來「探險」。
  
  不過孩子們雖然好奇心旺盛,但破壞力有限,一般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阿爾多知道這一任的大主教古德先生此刻就在聖殿裡,這些瑣事,交給他就算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心裡猛地掠過一陣悸動,阿爾多皺皺眉,環視起整個墓穴裡的法陣群,沒有一點異樣。突然,他渾身顫抖了起來,難以置信地低下頭去,那朵被他別在領口的薔薇花,竟然以飛快的速度枯萎了——嬌艷的花瓣捲了起來,露出裡面深色的脈絡,透出一股行將就木的老相來。
  
  乾枯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最後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芯和梗,砸到了他的手裡。
  
  就像有什麼東西狠狠地砸到了他的心裡。
  
  「不可能,這……這不可能……」男人近乎踉蹌地站了起來,墓穴的石門迅速在他面前打開。
  
  進來的人是誰?他在哪?他在哪?!
  
  地宮裡一片寂靜,彷彿剛剛那個觸碰了防禦法陣的人不存在一樣,阿爾多瘋狂地跑過每一條密道,探視過每一個法陣,那死寂了一千年的心,像是忽然被一碗涼水當頭潑醒,然後在他神智最清醒的時候,用一根長滿尖刺的荊棘筆直地穿過去……疼得他都麻木了。
  不知找了多久,一無所獲。阿爾多頹然跪倒在地上。
  
  為什麼要給我這個錯覺?
  
  這麼多年了……哪怕他當年犯下的是多麼不可原諒的錯誤,這麼多年的懲罰,難道還不夠麼?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把微末的希望遞到一個絕望的男人面前,然後再親手打碎它。
  
  早在卡洛斯還是聖殿一個普通的小學徒的時候,地宮這個禁地對於他來說,就好像自家後花園一樣,沒事就跑過來撒歡,連通往聖殿外面的密道都能被他翻出來。
  都是邁克這小子不乖,他一個沒看住,邁克就一腳踩進了一個小防禦法陣,卡洛斯趕緊拎著他的脖領子給弄了出來:「小心一點,我說過什麼來著?」
  
  邁克縮了縮脖子:「跟著你,不許亂闖。」
  「這裡是地宮,被大主教發現了你就慘了!」卡洛斯嚇唬他。
  
  誰知邁克一點也不怕地抽了抽鼻子:「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才不怕。」
  卡洛斯板起臉——這個表情對於他來說稍微有點小難度:「那你以後也不想進入聖殿學習了對嗎?」
  
  邁克蔫了,乖乖地把小爪子塞進了卡洛斯手裡,背著他那可笑的小背包屁顛屁顛地跟著走。
  
  地宮裡其實除了各種各樣的法陣之外,真沒什麼好玩的——特別是對這兩個連寫個便條都要糾結半天的小崽子,走了一會,莉莉就覺得沒意思,不想走路了,張開手要抱抱,摟著卡洛斯的脖子說:「約翰,我們還是去陰森博物館吧?」
  
  這可給卡洛斯出了個難題,對於他來說,清早從半山區帶著兩個孩子,打車到聖殿,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了。
  他雖然熟悉聖殿,但也只限於地宮這種一千年沒有被改造的地方,外面遊人往來,休憩改道不止一次,鬼知道什麼「陰森博物館」在哪裡呢?
  
  可又不忍心拒絕懷裡軟綿綿的小女孩。
  
  「好吧。」卡洛斯想了想,最後還是妥協了,「我們來找找出去的路,到前殿去。」
  
  他估計聖殿開放給遊客的部分,大概也就是千年前供四方來客膜拜的外殿,以及那些安頓他們的地方,憑著記憶帶著兩個孩子穿過地宮,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阿爾多的墓室。
  
  「嗯?」
  這個是什麼?新建的?卡洛斯在石門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控制石門的法陣,小心地輸入了一點能量。
  眼前的石門慢慢地往上拉起,結界核那浩瀚的能量和宛如大海一樣的藍立刻湧入了三個人眼裡。
  
  「哇哦——」邁克和莉莉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感嘆。
  邁克甚至忍不住上前一小步,企圖伸手去抓那股藍光,被卡洛斯一把抓回來了。
  
  「別動寶貝,」嚴肅下來的男人有種讓人不得不服從的力量,調皮鬼邁克愣了愣,乖乖地停住腳步,「這可不是小朋友們可以亂跑的地方。」
  
  大法陣裡輻射出來的能量,就像是充滿世界的大洋,和整個聖殿、整個世界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根據格局判斷,應該是屬於防禦法陣的一種,然而其中卻透出某種深沉的戰意,充滿壓迫感。
  旁邊的小法陣上則面漂浮著一個水晶,卡洛斯立刻發現,那裡封著一顆深淵豺的心臟,當中的某種能量正在從小法陣裡源源不斷地輸往大法陣中,像是提供養分一樣。
  
  難道……和傳說中的結界有關係?
  隨即,卡洛斯的目光落到地上,發現那裡停著一個空蕩蕩的水晶棺材,棺材蓋被掀到了一邊,旁邊有一朵枯萎的花,像是有人方纔還在這裡。
  
  是古德先生麼?卡洛斯想,還是這一任的執劍祭司?
  
  人不在,很有可能是正在修補法陣的時候,被邁克不小心觸碰的防禦法陣驚動,所以大概是去搜查地宮了。
  
  卡洛斯小心翼翼地合上石門,抓了抓頭髮,有種闖禍了的感覺,頗為心虛地一手拎起一個小寶寶,悄無聲息地從旁邊的一道密道裡閃了出去。
  
  就在他們剛剛離開,阿爾多失魂落魄地從另一條密道裡走了出來,已經躲起來的卡洛斯聽見身後石門的響動,終於鬆了口氣,捏了捏邁克的小臉蛋,壓低聲音說:「差點被發現,小壞事精。」
  
  邁克卻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失望裡:「什麼?聖誕老公公要抓我們麼?」
  「聖誕老公公住在北極。」卡洛斯把他也抱了起來,從密道裡走了出去,糾正沒精打采的小邁克,「地宮裡面只有可怕的大主教和更可怕的祭司先生,如果打擾了他們的工作,回家以後你的小屁股一定會被你奶奶打成爛柿子的。」
  
  什麼?!邁克可憐兮兮地摀住自己的小屁股,頓時覺得大主教和祭司先生都糟糕透了——他們居然會向他奶奶告狀!
  
  就在卡洛斯準備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兩個小鬼逃走,然後去外面的前殿逛一圈收工回家的時候,心急火燎地趕來的伽爾把這件事告訴了大主教古德先生。
  
  「童心……好吧,我得說,那位閣下真有童心,」古德先生嘆了口氣,打了個哈欠,才剛剛換下睡衣,跟著伽爾趕往地宮入口。
  「是啊,恕我不敬,他簡直就像我的另外一個侄子。」伽爾苦笑一聲,心裡有點抓狂,他匆匆趕來,連路易也被驚動了,新任的祭司一早起來給學員們備課,眼鏡還沒來得及摘下來,就聽說了這麼個匪夷所思的事件,只得一起跟著過來。
  
  路易琢磨了半天措辭,才憋出一句:「那位先生做事風格,真的非常……別具一格。」
  
  古德先生又嘆了口氣,站在地宮門口叫了一聲:「閣下,閣下您在麼?」
  他這一聲通過無數法陣,像是扔進了水中的石子一樣,擴散到了整個地宮裡。
  
  怪只怪古德先生的稱謂實在不清,這一聲,卡洛斯聽見了,阿爾多也聽見了。
  
  卡洛斯腳步一頓,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對莉莉和邁克說:「怎麼辦,被抓包了。」
  莉莉嚴肅地想了一會,小大人一樣地說:「那我們應該主動出去承認錯誤。」
  
  這一次邁克蔫巴巴地贊同了他的小妹妹:「我們應該坦白從寬,爭取從輕發落。」
  
  闖了那麼多次地宮沒有被抓住,沒想到畢業了一千年,居然現在晚節不保。卡洛斯臉色垮下來,感覺有點丟人,不過他還是認為莉莉說得對,男人麼,就是應該敢作敢當。
  卡洛斯熟門熟路地拉開一扇偏門,讓邁克先跳了出去,自己抱著莉莉跟在後面,乾巴巴地對站在走廊另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們的三個人尷尬一笑:「嘿嘿,我那個……」
  
  而就在這時,古德先生面前的正門被人推開,白袍的金髮男人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又回到那副冷冰冰的、彷彿石雕一樣的狀態裡,他平平板板地問:「叫我什麼……」
  
  然後他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那個抱著個小女孩碧眼男人,清晨的陽光把他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跳躍在他柔軟的束在身後的栗色長髮上,帶著一千年不曾褪色的笑容。
  那一幕太過美好,甚至在他最留戀的夢境裡都不曾出現過。
  
  「……事……」
  阿爾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完這句話的,他簡直已經癡傻了。
  
第十九章 地宮 二

  古德先生眼看著兩個人一個呆呆地看著對方,一個笑容陡然僵住,頓時覺得氣氛不對了起來,有些疑惑地乾咳一聲打了個圓場:「哎?伽爾,怎麼你沒有告訴過史密斯先生……」
  
  這時,阿爾多的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用輕得近乎氣如游絲的聲音叫了一聲:「卡爾……卡洛斯。」
  
  古德先生:「……」
  
  阿爾多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難以分辨真實和幻象,只是勉強積聚起一絲理智,拚命說服自己這不是真的,同時,卻又唯恐出聲大了,驚散了這場美夢。
  可這一聲彷彿囈語的輕嘆,落到其他人耳朵裡,卻像一聲炸雷一樣。
  
  伽爾呆住了,路易呆住了,連古德先生也呆住了,他們仨一字排開,嘴張大眼無神,瞬間成立了「殭屍三人組」這個全新的組合。
  
  只有邁克,無知者無畏地拽了拽僵立原地的卡洛斯的衣角,抬起頭很傻很天真地問:「約翰,為什麼那個人叫你卡洛斯?」
  卡洛斯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近乎冰冷,把邁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卡洛斯幾乎能聽得到自己心臟和血管跳動的聲音,那就像是一個馬上要壞的機器,在他的身體裡「突突」作響,攪得他幾乎沒有一點思考的餘力,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口一片冰冷,所有的血液都向四肢湧去,手指幾乎麻木了。
  
  「他認錯人了。」卡洛斯不經大腦就下意識地說,話音沒落,他就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說了一句蠢話,可是腦子裡亂哄哄的,看起來表情冷漠,其實不比「殭屍三人組」和「夢遊白衣男」強到哪裡去,於是他慌亂中做了一個更蠢的動作——卡洛斯一把拉起邁克,轉身就往殿外走去。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那麼一瞬間,第一個本/能的行為居然是要逃走,可兩條腿好像已經完全脫離了大腦的控制,在他歇斯底里的自我唾棄中,筆直地向著殿外走去。
  
  卡洛斯轉身離開的背影顯然刺痛了阿爾多在麻木和清醒中上躥下跳著的神經,阿爾多一把推開在他面前擋路的古德先生,厲聲說:「你站住!」
  一直以來,阿爾多大主教說話的聲音都很輕,原來其實不是為了故意裝神弄鬼,這麼一聲喊才讓人聽出來,他大概是喉嚨有什麼問題,受過傷或者得過病,這麼稍微激動一點放大了音量,就帶出一股撕心裂肺的沙啞來。
  
  卡洛斯在自暴自棄地往外溜的過程中,本來就在心裡激烈得唾棄著自己,阿爾多大主教這一聲不那麼客氣的命令,正好點著了他心裡窩的那把火,迅速把內部矛盾轉成了外部矛盾。
  他於是定住腳步,背對著阿爾多,放下莉莉,在兩個孩子背後輕輕推了一把,露出一個讓人齒寒的溫柔笑容,他說:「去找伽爾。」
  
  然後卡洛斯雙手插/在外衣的兜裡——對於這種衣服上縫的口袋,他無師自通地明白了它們的一些用處——比如裝酷和找揍。
  
  卡洛斯輕輕佻起一邊的眉,側過身,用眼角掃著十米以外的阿爾多,這動作換成其他人,大概會顯得有些輕浮,可不知道為什麼放在他身上,卻有種無法無天的灑脫氣質。
  他微顯得有些薄的嘴角刻意提起來,露出一個刺得人心裡又疼又癢的笑容:「大主教閣下,叫住區區罪人我有什麼吩咐?」
  
  阿爾多驀地哽住,英俊的臉上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露出仿如活人的複雜表情。
  
  輪迴和時間帶走了一切,卻唯獨帶不走那些沉澱到了骨子裡的愛恨情仇。
  
  阿爾多在這一個早晨,已經快被那接踵而至的意外給衝擊得崩潰了,刻在靈魂上的記憶和形如虛幻的現實攪成了一團,他眼裡終於只剩下了這一個人。什麼聖殿、結界全都被打成一包丟進了北極,他眼神散亂,近乎機械地重複著:「不,你不能走,我絕不允許你走……」
  
  簡直像是要證明他說話算數一樣,地面隨著他的話音微微晃動起來,整個地宮,乃至整個聖殿的各種能量都因為阿爾多而躁動起來,這個曠世無二的法陣大師甚至不需要任何通常意義下的液體媒介,就連空氣都能成為他的工具。
  
  古德先生他們幾個人當機立斷地往後退去,生怕這點地方不夠這二位發揮,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什麼的,就太悲慘了。
  
  伽爾喃喃地說:「難以置信……」
  路易:「我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從來沒有學過法陣學!」
  古德先生:「醒醒了二位,聖殿都快塌了,現在不是做見習生的時候!」
  
  流動的氣旋扭曲成現代人已經無法解讀的法陣,突然化成了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向那綠眼睛的男人籠罩過去。
  卡洛斯驀地轉過身來,長長的風衣下擺凌厲地劃過空氣,男人冷笑一聲:「要是我想走,就憑你,攔得住嗎?」
  
  一把重劍突然打碎了走廊的窗,拖著一地的碎玻璃碴子,筆直地飛到了卡洛斯手裡。它陳舊而古樸,連劍鞘也銹跡斑斑,好像摸一把都會掉渣似的。卡洛斯卻毫不費力地把劍從早八百年就黏在了一起的劍鞘裡拔了出來。
  那劍鋒沒有一點光芒,卻鋒利地彷彿連呼出的空氣都會被揮斷一樣,凝結著讓人退避的殺意,卡洛斯行雲流水一樣地雙手握住重劍,精確地劈開了空氣中雜亂的法陣。
  
  從一端到另一端,一絲不偏,乾脆利落。
  
  伽爾扶額:「他終於實現了他打碎玻璃的夙願。」
  「這不是重點……」路易呆滯地說。
  
  「重點是,」古德先生指著卡洛斯手裡的劍,「那不是執劍祭司的標誌麼?它這個時候不應該待在你的辦公室裡麼,路易?」
  「別看我,」路易聳聳肩,「好吧,我出來的時候沒有鎖櫃子——問題是那玩意銹成了這個德行,我以為它連削根鉛筆都困難!」
  
  「不不不,」伽爾混亂地搖了搖頭,拚命地想理順一個思路,「我想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
  什麼來著?
  邁克.犀利弟.肖登先生稚嫩的聲音插/進來:「為什麼他們打起來了?」
  
  三個完全不在狀態的大人面面相覷,古德先生罷工已久的腦漿終於寂寞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不,住手,二位!請住手!」
  
  「轟」一聲,被不知名的法陣纏住了一條胳膊、暫時半身不遂狀的卡洛斯把地面開出了一條長長的裂痕,石塊亂飛,激盪的能量與地宮裡無數的法陣共振起來,迴盪出讓人難以忍受的轟鳴聲。
  不!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是旅遊旺季,一個施工隊會毀了這一切的!
  
  「莉莉。」危難之中,伽爾拉了小侄女一把,「哭,大聲哭。」
  
  突然冒出來一個怪叔叔,然後信誓旦旦地答應帶他們去陰森博物館的約翰就不理他們,自己跑去打架了!
  男人!這是多麼不可理喻的一種生物!
  於是莉莉非常配合,決定出大招來行使自己女性的特權——她「哇」一嗓子就嚎了出來,震撼出場,硬生生地打斷了阿爾多和卡洛斯拆房子的行為。
  
  戰意未消的卡洛斯目光森冷地掃了阿爾多一眼——在大家印象裡,這個人總是陽光燦爛的,還從來沒有表現出過這麼陰沉的表情,下一刻,他狠狠地抬手割斷了束縛著他行動的法陣,劍尖拖在地上,逕直越過阿爾多,向哇哇大哭的莉莉走過來。
  
  錯身而過帶起的風吹起了阿爾多微捲的金髮,他一把攥住卡洛斯的手腕——這是第一萬次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然而想像中的第一萬次從空氣中穿透而過的情景卻沒有發生。
  他竟然握住了一把實實在在的體溫,阿爾多像是猛地從幻覺中清醒過來,錯愕而不敢置信地扭過頭去,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那張熟悉而冷淡的臉。
  
  這個剛才還氣勢洶洶,活像瘋了一樣的男人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突然像是被燙了一樣,鬆開了卡洛斯。
  
  「卡爾!」阿爾多蒼白的嘴唇顫抖片刻。
  卡洛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地面上,等著他的高論。
  
  一陣讓人頭皮發緊的沉默蔓延出來,阿爾多突然發現自己就像第一次被導師叫住,當眾提問刁難的小學徒一樣,完全懵了,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來。
  直到卡洛斯的劍尖輕微地劃過地面,發出一聲叫人心裡一緊的摩擦聲,他才不知道怎麼的,憋出一句:「對不起!」
  
  卡洛斯的兩頰繃緊了,甚至咬出了一點模糊的肌肉形狀,半晌,他才垂下眼,以一種彬彬有禮但毫無起伏的語氣說:「不,是我失禮了。主教閣下,請您原諒。」
  
  他甚至微微欠身,然後眼也不抬地和他擦身而過,抱起莉莉,細心地擦掉她的眼淚和鼻涕,又毫不在意地把髒帕子直接塞進兜裡:「好了小公主,別哭,我帶你去那個什麼『恐怖紀念館』。」
  
  「是……是『陰森博物館』。」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說——約翰這個笨蛋,他以後一定會討不到老婆的!
  
  卡洛斯臉上有十分勉強的笑意一閃而過:「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過來,邁克。」
  
  邁克卻沒動,這個從方才開始就表現出無與倫比的犀利的死孩子抱著他的小背包,抬起頭來大聲問:「你是卡洛斯嗎,約翰?」
  
  這明顯的病句一針見血地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阿爾多的目光更像是要把卡洛斯盯出個洞來。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後聳了聳肩:「是的寶貝,我以前叫過這個名字。」
  空氣像是被凍結了,叫人呼吸有點困難。
  
  卡洛斯突然發現了自己的膽怯,那種恐懼壓得他抬不起頭來,孩子童言無忌的一句話,彷彿逼著他把最後一層遮羞布也脫下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外強中乾,連最輕柔的晨風都能刮傷他的身體。
  
  一千年前,卡洛斯.弗拉瑞特是個讓他引以為豪的姓氏蒙羞的男人,而一千年後,人們所熟知的那個大英雄,卻也不是他。
  沒有人比他自己更瞭解自己做過什麼,是個怎麼樣的人,那些強加在他身上的「榮譽」,簡直是一種更大的侮辱。
  他甚至拒絕去思考,為什麼阿爾多這個應該已經「死」了一千年的故人,又重新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拒絕去看伽爾的表情。
  
  「哦……」邁克想了想,吭哧吭哧地從他的背包裡翻出了那張可笑的海報,踮起腳塞到他手裡,「那麼好吧,這個是送給你的,我答應過的。」
  男人的手冰冷得像死人一樣,把邁克的小肉爪子冰得很快縮了回去。
  
  卡洛斯閉了閉眼睛,伸手接過來,嘴唇上終於浮起一縷血色,露出一個頗不自然的笑,輕聲說:「謝謝,不過我覺得我看起來比他帥多了,你覺得呢?」
  
  邁克聳聳肩,很不以為然地說:「可我覺得他比你威風多啦——快帶我們去陰森博物館!」
  
  只有孩子們才會如此直接,他們永遠沒有那麼多複雜糾結得連自己也不懂的感情,他們才不管誰是卡洛斯誰是約翰,是大英雄還是小矮人,他們想要什麼就開口要什麼,永遠明白自己該幹什麼。
  目標始終單一而明確。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第二十章 地宮 三

  卡洛斯就這樣毫不在意地把那柄銹跡斑斑的重劍拎走了,路易和古德先生對視了一眼,古德先生尷尬地說:「呃……那把劍難道不是……」
  
  阿爾多的目光沒有離開卡洛斯,隨口解釋說:「那柄劍是他的私人物品,上面本來印有弗拉瑞特的家徽,不過在一次戰鬥裡,不小心被一隻火系迪腐給烤化了——並不是什麼執劍祭司的象徵。執劍祭司是取義是『戰爭中可以取代大主教的最高統帥』,和真正的劍沒什麼關係,可能被後人誤解了。」
  
  古德先生和路易同時受寵若驚地被驚悚了。
  居然……居然說話了!居然和顏悅色地說話了!居然還主動解答問題了!
  阿爾多大主教你怎麼了?你醒醒!你不要這樣!一大早繼失心瘋以後,又患上了突發性雙重人格了麼?
  
  要知道,阿爾多除了最開始閃亮登場的那一次之外,第一次離開地宮的棺材鋪,是專門出來給深淵豺收屍的,當中表現出了十足的生人勿近和不耐煩,好像那只惡魔級的迪腐是一坨待賣的廢品一樣。可誰能想到,他第二次離開,居然是跟著這一群不知所謂的「聖殿一日游」旅行團,去那個什麼「陰森博物館」呢?
  
  陰森博物館的設計其實非常偷懶,就是一個黑黢黢的門口,像通常的鬼屋一樣蓋上幾道厚重的簾子,然後裡面弄出一些古怪恐怖的聲音,讓遊客們乘上軌道小車,一路開過去,被各種假得叫人發指的佈景和突然竄出來的迪腐屍體嚇上一圈。
  「為什麼這裡不點蠟燭?」博物館門口,阿爾多奇怪地問。
  
  「因為這裡是陰森博物館,先生,」聽見人聲就敬業地進入表演模式的導遊冒了出來,滿臉花花綠綠的塗料,頭髮上頂著一個橡皮的骷髏,幽幽地說,「這裡沒有蠟燭,沒有燈,沒有一切光明世界的東西,如果一定要說,只有鬼——火——是那些被惡魔殺死的怨靈逡巡不去的……」
  這倒霉的導遊熟練的台詞沒能背完,他就藉著昏暗的微光看清了面前穿長袍的男人,導遊立刻活像沒電的放映機一樣,聲音噎住了,接著,他狠狠地抽了口氣,退了一大步,差點撞到旁邊卡洛斯身上,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雕、雕像!」
  
  傳說中嚇人很有一手的陰森博物館導遊,居然丟臉地被遊客嚇壞了——看來不管哪行哪業,都有一些喜歡大驚小怪的傢伙。
  邁克拉著卡洛斯的衣角撇撇嘴,感覺這傢伙可真是遜斃了。
  
  古德先生為自己的員工素質產生了深深的憂慮,他只得乾咳一聲:「達克。」
  
  導遊先生終於看清了這個詭異又豪華的組合——兩個小豆丁,一個雕像,一個陌生美男,一個金章獵人,一個大主教以及一個新任祭司——他腦子裡的程序混亂了,語無倫次地說:「呃……呃抱歉,請客人們坐上小推車,那個……十二歲以下兒童請由家長監護……不,那位先生,您的劍、劍劍不、不能帶進去,即使是祭司的重劍也不行!」
  難為這倒霉孩子了,最後那一句話他說得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
  
  莉莉從卡洛斯肩膀上冒出個頭來,眨巴眨巴眼睛:「為什麼他既不嚇人也不滑稽?艾米麗是個大騙子。」
  卡洛斯連頭也不回,某人的目光實在讓他鋒芒在背。他怯於面對自己的名字,更怯於面對那個人——年幼時青澀的愛戀,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心,直到他自己離開聖殿,經歷了那漫長而折磨的想念和刻意的遺忘,乃至於能裝得毫不在意地回去,與他並肩戰鬥……然而一生一死一千年,這些感情全部混雜在一起,讓他甚至沒有了回頭看他一眼的勇氣。
  
  可憐的導遊達克,在男人明目張膽的忽視和小女孩童言無忌的刺激裡淚流滿面。
  
  小推車是單人的,即使是像邁克他們這麼小的孩子,一個成年人也只能帶一個上去,卡洛斯抱著莉莉,伽爾本來想讓邁克到自己這裡來,可沒想到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疑似精神分裂的阿爾多大主教把孩子劫走了。
  阿爾多彎下腰,對邁克伸出手來,輕聲細語地問:「我來帶你,好嗎?」
  
  邁克愣了一下,他本/能地有點害怕這個一頭金髮的男人,然而對方微笑起來的樣子那麼好看,簡直就像是故事裡的木偶突然有了靈魂似的。
  小孩子很容易就被好看的東西吸引走注意力,於是以光速放下了戒心,邁克.小叛徒只猶豫了一秒,就毫無障礙地把小爪子遞給了阿爾多。
  
  小推車吱吱呀呀地在陰森森的軌道上走了起來,達克抹了一把前額的冷汗,結結巴巴地開始講途徑的每個迪腐標本的演繹故事。
  可鑒於他自己已經被嚇得破音了一次,此刻顫抖的聲音簡直就是「瑪麗有只小羊羔」的真人演繹,除了莉莉還勉強感興趣地東張西望,其他人都只剩下一尊木然的肉/體坐在車上,早就不知道走神到哪個星系了。
  
  邁克沒想到傳說中的「陰森博物館」居然這麼和平得無聊,於是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阿爾多身上。
  「為什麼你們要打架?」邁克問。
  
  阿爾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慢地移動到了前方三米處卡洛斯挺直的後背上——為了營造恐怖氣氛,陰森博物館裡面有用風扇打出來的陰風,一陣一陣的,把他的長髮吹得一起一伏,讓後面的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觸手可及一樣。
  阿爾多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卡洛斯會在一千年後出現,是事故?陰謀?還僅僅是個讓人淚流滿面的巧合?
  然而現在在他看來,什麼都不重要。
  
  「因為……」阿爾多撫摸了一下邁克的頭髮,停頓了一下,他知道這些話,在這個距離,卡洛斯是聽得見的,「我實在太想念他了,直到現在也好像在做夢一樣,我怕他走了,夢就醒了,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回到那個悄無聲息的墓穴裡。」
  
  幼兒園只教拼寫和算術,不教這些風花雪月的陳詞濫調,這麼文藝的詞邁克實在沒聽太明白,只得眨巴著無知的大眼睛,理直氣壯地說:「你可以給他打電話。」
  電話是個什麼玩意,阿爾多沒概念,但也沒有追問,他看著卡洛斯有些僵直的背影,輕輕地說:「不,我實在太害怕了,只有把他抱在懷裡,手按在他的心口上,觸碰到他起伏的脈搏,才能真實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這時前面的小推車一個急轉彎,陰森博物館旅程的高/潮來了,車速猛地加快,每一個讓人猝不及防的拐角,都會突然冒出尖叫著的迪腐標本嚇人。
  卡洛斯簡直像條件反射一樣,一把掐住湊到他面前來的一隻迪腐的喉嚨——這在陰森博物館開館以來,還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故,那個可憐的標本縮不回去,於是悲劇發生了,整個軸承都給卡住了,小推車「嘎吱」一聲,停在原地不動了。
  
  邁克背對著他們,所以沒看見自己的陰森旅行車已經變成了「碰碰車」,正筆直地往前面的車身上撞去,仍然頗有八卦精神地問:「所以他是你的戀人麼?」
  
  他話音剛落,兩輛車就撞在了一起,莉莉一聲尖叫,達克終於深吸口氣吼了出來:「先生,麻煩你放開那只可憐的迪腐!不然我們會被一直卡在這裡的!」
  
  阿爾多一伸手,挽住因為碰撞而往前傾了一下的卡洛斯的身體,又在他有反應之前迅速地鬆開了,指尖在卡洛斯的髮梢上滑過,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嘆了口氣。
  「不,」他看著卡洛斯,卻對邁克說,「我想還不是,因為他不肯原諒我。」
  
  那一刻卡洛斯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來,僵硬地放開了手裡掐著的迪腐標本,讓後面的機器把那一聲已經綿延了十多秒的尖叫喊完,小推車才再一次平穩地在軌道上滑了出去。卡洛斯略微側身,垂下眼睛,給了阿爾多一個漸行漸遠的小半側臉,口氣平淡地說:「自重,閣下。」
  
  因為前方「交通事故」而被堵了一會,不小心聽見了這幾句對話的伽爾臉都綠了,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大概有某種先天性的聽力缺陷,一定是聽力神經的成長方式不對!
  
  自重……
  阿爾多露出一個有些落寞的笑容,抬起的手指悵然若失地放下,邁克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值得同情了,他拍了拍阿爾多的肩膀,老氣橫秋地用嫩嫩的童音說:「看開點,夥計,總是會出現這樣的事的。」
  
  阿爾多聳聳肩。
  邁克於是用自己舉例子說:「你瞧,上個月在幼兒園,我燒了露絲的頭髮,她哭了,還發誓一輩子都不再理我了——哦,露絲是我女朋友。」
  阿爾多給面子地露出一個驚嘆的表情。
  
  「後來我把伽爾叔叔給我買的尼泊爾糖送給了她,她就原諒我了。」邁克說,他挑剔地看了阿爾多一眼,「所以你總要努力才行嘛。」
  
  路過了一個拐彎,一隻迪腐標本從頭頂竄下來,伴著突然亮起來的一道光,阿爾多看清了邁克的長相,小男孩眼睛的顏色和孿生妹妹並不一樣,卻是肖似卡洛斯的墨綠色,肉嘟嘟的下巴得意洋洋地抬著,那自以為非常了不起、碰見誰都想指導兩句的臭屁模樣,突然勾起了他年代久遠的回憶。
  
  阿爾多忍不住問:「你姓什麼?」
  「肖登。」邁克說。
  
  「肖登,」阿爾多想了想,又問,「那你聽說過弗拉瑞特這個姓氏麼?」
  「聽說過,那是我奶奶以前的姓。」
  
  難怪……阿爾多看了一眼把小女孩好好地護在懷裡的卡洛斯。
  
  墓室外屬於活人的氣息,大量湧入的新鮮空氣,稀奇古怪的新世界,還有一個酷似那個人的小鬼,這些半天以前還被他熟視無睹的東西,它們都突然變得真實起來,深深淺淺地戳著他胸口裡、彷彿這個時候才重新活過來的心。
  阿爾多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心跳。
  
  這小傢伙竟然是弗拉瑞特家的後代,阿爾多無聲地笑了,抬頭遠遠地瞄了一眼卡洛斯——你也不要總是第一時間就被我抓到軟肋啊,卡爾。
  就像一碗水之於快要乾渴而死的人——那種絕望中的光,能激起最懦弱的男人骨子裡的獸/性,以及不惜一切也要佔有的瘋狂的渴望。
  阿爾多只得閉了閉眼睛,對自己那顆躁動不安的心說,忍耐一會,再忍耐一會。
  
  磕磕絆絆的陰森博物館之行,終於在二十分鐘以後結束了,達克一臉菜色地去向大主教索取加班費,另外,他認為自己還應該得到一部分工傷補貼——鑒於這一路下來,遇到的各種事故都讓他的胃隱隱作痛。
  
  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趕來的肖登夫人在出口處等著他們,非常誠懇地道了歉,然後把一臉菜色、表情沉痛的邁克和莉莉領走了,聲稱要回家和他們兩個好好聊一聊。
  終於,只剩下了一群無趣又被過量的信息嚴重打擊了的大人們。
  
  一行人不由自主地一同沉默了好半天,伽爾才問:「所以您真的是……那個人?」
  「嗯,」卡洛斯移開目光,「我很抱歉。」
  伽爾頓時一臉翠綠,想起了自己早上的時候才和古德先生說過,這位先生簡直就像自己的另一個「侄子」——聽聽,這有多見鬼啊。
  
  「所以雖然歷史沒有記載,但是您確實是擔任過聖殿祭司的?」路易的關注點大概永遠和別人不一樣。
  「對,因為那時候一任又一任的祭司死得實在太快了。」卡洛斯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古德先生終於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老實說,我年紀大了,實在需要回去睡一覺,再給大家開個會,一起嚴肅地討論一下該怎麼組織語言評價這件事——順便,如果有可能,我能和二位合個影麼?」
  
  路易:「……」
  伽爾:「……」
  
  卡洛斯乾巴巴地笑了笑:「真榮幸我和那條死翹翹的深淵豺享受了同樣的待遇。」
  「哦不不不,」古德先生擺擺手,「您怎麼能和它比呢,一個活的卡洛斯可比一個死的深淵豺難得一見多啦!」
  
  卡洛斯:「……為什麼我還不感到榮幸呢?」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阿爾多這時不慌不忙地插嘴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和我的……」
  他的話音在此微妙地頓了一下,聽見了不該聽的話的伽爾不明原因地炸毛緊張了一下。
  
  「……老朋友單獨說幾句話麼?」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阿爾多的目光在伽爾臉上掃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畢竟我們已經一千年沒有見過面了,看來我們彼此對這件事都很吃驚。」
  吃驚得一見面就以拆房子的姿態打起來了麼?
  
  卡洛斯雖然臉色很淡,看起來不大感興趣,但畢竟沒有拒絕,三個人於是互相看了一眼,識相地告辭了。
  
第二十一章 地宮 四

  古德先生三個人的告辭,彷彿帶走了空氣中最後一點流動的聲音,連長長的走廊窗戶裡透過來的微風都一片寂靜,時間彷彿變成了一塊粘稠的固體,靜靜地纏在了兩個人身邊,不動不游。
  卡洛斯側對著阿爾多,望著窗外偏殿的房頂,和落滿枯枝的花園。
  
  他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他們上一次見面,對於卡洛斯而言,其實還是不久前的事情,可是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錯開了,最後一戰迫在眉睫,誰也不知道明天到底會迎來勝利的未來,還是永遠的地獄。哪怕有千言萬語,也沒機會說出口。
  而像這樣,安靜地站在一起……簡直像是億萬年以前,消失在最深的記憶裡的事情了。
  
  「好吧,發生了什麼事?」
  沉默了一會,氣氛開始轉為尷尬的時候,兩個人才同時開口說。
  
  卡洛斯聳聳肩:「老實說我不知道,前一秒還和撒旦在戰場上拔河,一睜眼,莫名其妙地就到了這個時代。」
  怪不得那天那個人提起時間禁術——阿爾多揉了揉鼻樑:「你是說,你在最後一刻突然失蹤,是因為被捲進了未知的時空裡——對不起,請原諒,我有點恍惚,畢竟對我來說你離開了好多年,可對你來說,一切只是才發生……」
  
  卡洛斯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容,他自己其實更恍惚:「那麼你呢?是怎麼回事?」
  
  阿爾多看著他清秀的側影,過了一會才輕聲說:「我靈魂的一部分存在結界中,當它被破壞的時候,會自動喚醒我。」
  
  卡洛斯皺皺眉:「沒有人的壽命能與結界同在,就好像沒有人能死而復生——還是……你根本沒有死,而是在活著的時候,把生魂強制性拉入沉眠?」
  「誰幹的?」卡洛斯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阿爾多,「……閣下你自己麼?」
  阿爾多有些不適地閉了閉眼:「別這麼叫我。」
  
  卡洛斯臉上閃過一個有些刻薄嘲諷的笑容,然而只是一縱即逝,最終卻落到了一個略帶唏噓的表情上——無論如何,從生到死,用生命乃至靈魂守護的誓言,眼前這個男人是做到了。
  
  天氣難得的晴朗,陽光照在聖殿雪白的屋頂上,遠處已經有早起的學徒開始自修,從高處往下望去,前殿開始迎接新的遊人,白鴿落在噴水的池子邊,用櫻桃紅的喙梳理著自己的毛。
  卡洛斯再次看見這熟悉而陌生的場景,忽然有種難以名狀的淺淡悲傷,在心裡慢慢地迂迴。
  
  這個阿爾多讓他覺得不那麼熟悉,當他仔細打量對方的時候,發現那個記憶裡總是喜歡略低著頭的單薄少年,變成了一個高大的成年男子,有寬而挺直的肩,臉上依稀能看到他少年時代的美好,五官卻彷彿被時間的利刃削出了冰冷的稜角一樣,甚至帶著一些飽經世事的肅穆和滄桑。
  卡洛斯斜斜地靠在窗口,轉開視線,低低地說:「你最後還是……」
  
  「是的,我沒有愧對權杖。」阿爾多上前一步,與他並肩站在窗口,正好能看見花園裡那座他自己的雕像,在那裡,他透過石頭的眼睛,已經固執又絕望地等待了期盼的歸人一千年。
  我沒有愧對過權杖——可是我愧對你。
  他默默地想。
  
  「那麼閣下所說地結界,確實是出現了問題對麼?」卡洛斯問。
  「老化得嚴重,能量嚴重流失。」阿爾多說,「不過我會修好它的。」
  
  阿爾多承諾會修好,就一定會修好,這是儘管他們已經不再相信、甚至厭惡對方,漸行漸遠之後,仍然能並肩戰鬥的信任的基礎。卡洛斯點點頭,驟然發現自己和他沒什麼話好說了,於是冷淡地說:「既然沒有別的事,閣下,我就先告退了。」
  
  「卡爾,」阿爾多突然開口說,卡洛斯竟然從裡面聽出一點帶著顫音的沙啞,男人的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我可以……我可以抱你一下麼?」
  卡洛斯沉默。
  
  他不回答,阿爾多抬起的手就在半空中僵著,淺灰色的眼睛裡略微帶出幾根不明顯的血絲,他的眼眶甚至有些紅,執拗地保持著這樣一個難堪而尷尬的動作:「……求求你。」
  
  這是他曾經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人,卡洛斯心裡不是滋味地想,自己曾經為了對方的一個淺淡的笑容而興奮一整天,因為他不明原因皺起的眉而寢食難安,可是他們最後還是走遠了,乍然相逢,不喜反驚,竟然還烏龍地打了一架。
  那個一直住在他心裡的、驕傲而敏感的少年,在那一瞬間面孔模糊了,他的身體漸漸抽長,變成了一個卑微地哀求著一個擁抱的男人。
  
  卡洛斯嘆了口氣,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下一刻,阿爾多如蒙大赦一樣,緊緊地摟住了他。一千年前的大主教就像是對邁克說得那樣,手掌貼在卡洛斯的後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在一下一下數著對方的心跳一樣。
  
  「我可以……我可以為了你做一切的事,」阿爾多在卡洛斯耳邊說,「如果你能給我一次機會……」
  
  我可以為了你做一切的事。
  卡洛斯想,我曾經……也是這麼對你說過的。
  
  過了一會,他堅定地推開了阿爾多,故作平靜地說:「我毫不懷疑閣下的承諾,不過……還是不用了。」
  阿爾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卡爾!」
  
  卡洛斯垂下眼,在他冰冷蒼白的手指上掃過一眼,狠下心,一根一根,慢慢地掰開了他的手指,挑起眼角輕輕地笑了一聲:「是弗拉瑞特先生,容我提醒,閣下。」
  
  我已經……很累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長長的、在阿爾多看來樣式有些古怪的風衣下擺微微飄起來,手裡提著那把顯得不倫不類的重劍,劍鞘隨著他漫不經心的腳步一下一下輕輕地拍在他的腿上。儘管他不再帶巨大的兜帽,卻依然用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誇張的小禮帽壓在眼睛上面,好像不這樣,他就沒有安全感似的。
  
  阿爾多驀地想起很多年以前兩個人的對話:
  「里奧!」
  「是阿爾多先生,弗拉瑞特先生,誰允許你叫我的名字?」
  
  時隔多年,居然反過來了。
  阿爾多看著他的背影,略微有些心酸地笑了一下,寬大袍袖下面的手握成了拳——他總是不可避免的,對卡洛斯的背影懷有某種根深蒂固的恐懼。
  
  隨著卡洛斯走出他的視線,阿爾多臉上那種明顯外露的悲傷表情像是被風吹走的沙子一樣,一絲不剩地從臉上消失了,他鎮定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個人的味道。
  
  剛剛他得到了兩個信息——第一個是卡洛斯來自那場戰爭,他和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人之間並沒有先前想像的漫長的時光,第二個是經過試探,他對自己竟然還會心軟。
  這就夠了,阿爾多對自己說,足夠好了,我會重新得到你的,以聖殿的名義發誓。
  
  窗口捲進晨風,吹起他的滿頭金髮,傳來冬天冷冽而清晰的味道,阿爾多深吸一口氣,閉上淺灰色的眼睛,默默地站在那裡,那樣子就像是晨曦中祈禱的天使。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他想,「請允許您不敬的子民獻上最真摯的感激。」
  
  滿心糾結的卡洛斯從聖殿打車回伽爾家,付車錢——這使得他更糾結了,他老是難以分辨那些稀奇古怪的紙幣都代表什麼額度,再加上本來就心不在焉,簡直是一場悲劇。
  好在出租車司機年紀大了,比較富有同情心,看了看這個漂亮的小伙子帶著的那把銹跡斑斑的「玩具劍」,再看著他非常非常努力,還弄錯了三次才把車費數清楚的樣子,同情神色簡直溢於言表了。
  
  「不,不孩子,我不能收你的錢,相信我,你能單獨出門,已經非常有勇氣了,」司機說,「好了,請把它們放回去吧。」
  
  卡洛斯想:咦?
  
  目送著他下了車,司機從窗口露出頭來,衝他揮了揮拳頭:「記住孩子,憲法賦予你們和別人同樣的權利,一切都會好的,殘疾是最好的老師,不要被它打敗,你就會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
  
  卡洛斯:「……」
  那個……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像阿甘一樣勇敢地奔跑吧!」司機慷慨激昂地吹了聲口哨,調轉方向盤,把車開走了。
  
  正在院子裡玩的莉莉一眼看見了他,快樂地叫了一聲:「約翰!」
  
  「笨,」邁克揪了她的小辮子,「他叫卡洛斯。」
  莉莉尖叫起來,兩個孩子很快扭打到了一起,伽爾卻走了出來,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似的:「約……嗯,我該怎麼稱呼您?」
  一個年齡相仿的……祖先?這也太扯了。
  
  卡洛斯愣了愣,站在原地沒有動,有些不知所措。
  當他不笑的時候,臉色就顯得太過蒼白了,即使他身上的傷已經快要痊癒,可那蒼白卻是根植於靈魂裡的。
  他站在那裡,別人誰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就像是馬上要被風吹到別的地方去,全世界哪裡的熱鬧他都喜歡攙一腳,可是匆匆來去,拾個樂,喝杯水,馬上又要到別的地方去。
  
  伽爾突然想起那天在亞朵拉特墓園裡,守墓人和他說起過的關於卡洛斯的野史,無盡的漂泊和冤屈,卻依然沒有阻止他最終回到戰場,現在的卡洛斯還沒有自己年紀大,而在自己被稱為年輕有為的時候,這個人卻已經經歷過那麼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一生了。
  伽爾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不再猶豫,走上去,伸開雙臂抱住僵立在那裡的男人,在他的後背上用力拍了兩下:「好吧,無論叫什麼,你總算是回家啦。」
  
  或許血脈早已經在時間的流逝裡稀薄得不值得一提,卻在這裡,成了他唯一一點牽掛和聯繫。一千年後,他那再無緣見面的家人的後代,終於兌現了先祖年輕時的承諾——如果你沒有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我們只好永遠愛你了。
  
  卡洛斯鼻子一酸,僵硬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這使得他輕輕地笑了起來:「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哦,你可以借我的肩膀。」伽爾愉快地放開了他,抱起莉莉和邁克,一起走到了肖登宅的院子裡,「我們晚飯出去吃意大利菜好嗎,大孩子和小孩子們?」
  莉莉和邁克異口同聲地說:「萬歲!」
  
  卡洛斯笑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他問伽爾,「阿甘是誰?」
  
第二十二章 未知的迪腐

  神明是不存在的,至少對有些人而言。
  狹窄的小路裡,一個瘦弱的男人扒在下水道上,歇斯底里地嘔吐著,他的眼圈下一圈黑影,眼球裡佈滿血絲,臉上汗水和淚水糾纏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彼此。
  
  「需要幫助麼夥計?」城市清潔工把垃圾車開過來,看了這個男人一眼,有些吃驚於他的慘狀,「嘿,你的嘴角有血,要送你去醫院還是……」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卻像是受到了驚嚇,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奇怪的人。」清潔工下了車,照例把垃圾箱的蓋子打開,帶上手套,把它搬到車上,突然,有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哦……這是什麼鬼東西?」
  
  那是一件男人的衣服,清潔工把它拎了起來,隨即瞪大了眼睛,一鬆手把它掉在了地上,嚇得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那件衣服從胸口往下全被血浸透了,形狀平整,圓圓的,就像一個鼓……旁邊有一個人類的血手印。
  
  清潔工很快報了警,被帶走做筆錄,警探們加班搜查,根據清潔工的描述畫出了人臉素描,新聞滾動播出通緝信息,整整三天,卻一無所獲,那個瘦小而其貌不揚的男人好像憑空消失了。
  
  就算他躲在屋裡,難道不用購買食品麼?不用出門麼?
  
  第三天晚上,一個破舊的公寓樓上的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小個子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他隱藏在黑暗裡,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虹膜暗紅,中間一點瞳孔卻好像在閃著慘白的光一樣,一明一滅,萬分詭異。
  他就像是癲癇症患者,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扭曲著,時而陰冷鎮定,時而痛苦掙扎,身體卻穩定矯捷地從二樓樓道裡的窗戶跳出去了。
  
  他像是不知道疲憊,沿著街一直不停地走,搭上了地鐵的末班車,來到了一條著名的附近紅燈區的街上,流鶯們還在招攬客人,很快,就有女人注意到了這個在街頭徘徊的男人——儘管他看起來並不那麼養眼。
  這是個呆頭呆腦,連話也說不很清楚的男人,不過沒關係,只要他口袋裡有錢就可以了,女人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她半帶挑逗,本來一觸即放,男人卻突然猛力拉下她的臉,在她的眼睛上輕輕地舔了一下。
  
  女人愣了愣,她臉上一直畫著濃妝,劣質的睫毛膏粘在了男人的嘴角上,看起來粘糊糊的。很多人購買她們的身體,但是極少有興趣親吻她們。她有點興奮起來,拉著男人小聲說:「我得帶你去個好地方。」
  
  她引著他走向無人的小路,背對著他,沒有看見男人突然無聲地咧開嘴——那是一個人類無法達到的弧度,讓人有種他的半張臉已經要掉下來的錯覺。
  眼睛閃爍得更加激烈了。
  這樣純粹、而鮮美的肉體的味道……
  
  第二天早晨,女人的屍體被早晨抄小路上學的中學生發現了,整個街區很快被警方拉起了黃線,屍體半/裸,嘴角有流出來的內臟碎屑,表情似乎驚恐至極——但眼睛卻不見了。
  斯爾魯特州發生了第二起挖眼案,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剛剛從警校畢業的年輕警員衝出去吐了。
  
  就在這時,幾個人走進了封鎖圈,有男有女,身上帶著某種獨特的氣場——然而他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醫。
  為首的正是剛剛上任的祭司先生,路易.梅格爾特。
  
  「請原諒。」他亮出了「特別調查員」的工作證,蹲在屍體旁邊的警官顯然已經接到了上級通知,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給他讓了路。
  
  路易帶上白手套,仔細地檢查著屍體,低低地和米歇爾交代著,她在旁邊急匆匆地做著筆錄。
  斯爾魯特州的挖眼案涉及到一種已經滅絕的恐怖迪腐,和另一種未知的生物,非常危險,古德先生派出的先遣調查人員組合異常華麗,中間有兩個金章,一個教官,由祭司帶隊,一旦他們有什麼發現,薩拉州立刻派給他們後續支援。
  
  路易眉頭皺得死緊——如果另一種迪腐連卡洛斯也不能確定的話……
  
  「媽媽,我們已經派人介入調查了,」伽爾對著電話說,「對,就是路易,我知道他們就住在您那裡,謝謝您照顧……哦得了吧,容我提醒,您已經不是我們中的一員了,是的,我知道您有分寸……說真的,這回的死者是個妓/女,和邁克的老師勞拉小姐沒有一點私人關係吧?我看您也可以不用那麼擔心……哦,不,不,他們兩個在我這裡住得挺好的,沒有闖禍,卡……約翰也很喜歡他們,您放心,忙不過來的話會請保姆的……」
  
  卡洛斯抱著一本非常又厚又重的迪腐年鑒走過來,伽爾對他擺擺手,做了個不用擔心的口型,又囑咐了兩句,才放下了電話。
  
  「說真的,」卡洛斯把那本厚厚的書拍在桌子上,「這本書的質地非凡,字體漂亮,畫面也很真實,不過你確定它不是兒童讀物麼?」
  
  「你湊合一下吧,很多古卷因為無從考證,都已經失傳了,現在收訂的迪腐年鑒裡面,這一本是現存最全的。」伽爾給他倒了一杯汽水——自從這傢伙迷上了可樂以後,就不肯再喝沒有氣泡的水了——又瞟了一眼桌子下面幾乎空了的糖盒子,頗為不贊同地說,「說真的卡洛斯,我覺得你不該那麼寵孩子,對他們提出的無理要求,應該拒絕就要拒絕,這個年紀的小孩吃糖太多,換了牙以後都會蛀。」
  
  卡洛斯:「……」
  他沒好意思說大部分是自己吃的,只能蹭了蹭鼻子,默默地讓邁克和莉莉背了黑鍋。
  
  伽爾在他對面坐下:「我媽媽說又有一個女人被殺,眼睛被以同樣的手法挖走,死者是個流鶯,和勞拉小姐一樣,死於內臟破裂。」
  「流鶯?」卡洛斯問。
  
  「嗯……是以賣/淫為生的娼/妓,」伽爾說,「死者是比較低等的站街女,每天晚上會濃妝艷抹地站在街頭招攬客人,客人一般是體力勞動者或者收入較低的人群。」
  
  卡洛斯皺皺眉。
  
  「路易已經帶人過去了。」伽爾說,「看起來對方很危險,所以後續很有可能出動金章支援,我大概會爭取一下,順便帶著埃文去見見世面……」
  卡洛斯眼睛一亮:「能帶我一起麼?」
  
  伽爾沉默了一會:「抱歉卡爾,這可不行。」
  還不等卡洛斯說話,伽爾就解釋說:「上回艾美沒有同意給你簽字,他的意見是,你身上的傷雖然已經得到了治療,恢復狀況良好,但是身體情況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健康,通過一系列的檢查,他認為你之前的生活十分沒有規律,導致腸胃非常脆弱,舊傷也很多,那些傷疤很多不是擺設,它們給你的肌肉和骨骼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如果不好好調理的話,等你年紀大了,會吃很多苦頭。」
  
  「什麼?艾美?」卡洛斯心情很不好地剝了一顆巧克力扔進嘴裡,「為什麼我需要他的簽字?我敢說他還不如我熟悉治療師法典。」
  「是的,」伽爾面帶微笑,耐心地說,「但是他至少在實習期間沒有被醫院趕出來,你覺得呢?」
  
  卡洛斯:「……」
  
  「而且阿爾多大主教也不同意你繼續活動。」過了一會,伽爾才半帶試探地說,「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他看起來很關心你。從地宮出來以後,他第一個過眼的文件就是你的身體檢查報告,這對於他來說有不小的閱讀障礙,但是他把艾美叫過去,一條一條地要他詳細地解釋,十頁的報告足足看了半天。」
  
  卡洛斯沉默。
  
  伽爾心裡有點沒底,儘管這傢伙一直嘻嘻哈哈的,但無論是他的名字還是經歷,對於現代人來說都顯得太撲朔迷離。
  雖然他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會透露出隻言片語的經歷,不過不但沒有讓人弄出一個大概的輪廓,反而覺得更迷茫了些。而這種時空的隔閡,並不體現在卡洛斯抱著電視不放手,問一些諸如「被傳染了電腦病毒要怎麼醫治,會死麼」之類的蠢問題,而是當他突然沉默不語的時候。
  
  這片大陸上有無數興衰,而封建社會早已經成了歷史,再也沒有那麼多滿大街亂竄的貴族老爺們,而傳說無數的糜爛奢華的城堡,到現在也有很多已經不再歸私人所有。弗拉瑞特的血脈雖然還在傳承,舊時的榮光卻已經湮滅在了歷史的深淵裡,除了出了不少優秀的獵人以外,他們不再是擁有莊園和城堡的顯赫貴族,每一代都像是普通的孩子一樣在大街小巷裡長大。
  所以他們誰都沒有卡洛斯那種被流浪的生涯洗練過,反而更加純粹的貴族氣質。
  
  每到這時候,伽爾才會真真實實地生出一種「這個人是長輩」的感覺。
  
  「你和……阿爾多大主教關係不太好,是嗎?」伽爾問。
  「不,」卡洛斯聳聳肩,「其實還可以。他是個挺值得尊敬的同事,也很適合大主教這個職位,反而是我這個編外人員不大喜歡服從指揮,給他找了不少麻煩。」
  呃……不是那麼回事啊?
  
  伽爾問:「那你們為什麼一見面的時候打起來了?」
  卡洛斯笑了笑:「這個……太驚訝了吧?當時大家腦子都不大清楚,我也沒想到他會……用自己守護結界,實在是個很讓人佩服的決定。」
  
  伽爾一針見血地問:「那麼除了共事關係以外的私交呢?那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說過你討厭他。」
  「談不上有私交。」這個問題讓卡洛斯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答,他說完立刻站了起來,看來是不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另外討厭他和認為他值得尊敬,是兩碼事——邁克,你不是說要吃麥當娜,叫上莉莉,我們出去!」
  
  邁克呼嘯著從樓梯扶手上滑了下來,直接蹦到了卡洛斯懷裡,被高高舉起來轉了一圈,小男孩哈哈大笑起來,莉莉卻矜持地從樓梯上走下來,一本正經地糾正說:「我想你的意思是麥當勞,卡爾。邁克,奶奶說那是垃圾食品,你會變成一隻豬玀的!」
  
  邁克扒眼皮,對她做了個鬼臉。
  卡洛斯笑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拉起他的小豬爪:「不要緊,變成小豬玀我也背得動你——莉莉小姐,你不是想要那只沒有嘴巴的大臉貓咪玩具麼,快來!」
  
  莉莉嘟嘟囔囔地扯了扯自己的小裙子,屈尊降貴地跟上來:「那是凱蒂貓,才不是沒有嘴巴的大臉貓咪玩具,男人真是沒意思透了。」
  
  伽爾連忙補充說:「你的錢包裡我按照鈔票額度排了號碼,中間夾了標籤,不會混成一團數不清了——另外大多數地方你把信用卡交給收銀員,簽個字就可以了,用不著現金。」
  
  卡洛斯.阿甘兄弟.弗拉瑞特先生學著邁克的樣子對他做了個鬼臉,帶著兩個小孩出去玩了。
  這三個鬧騰鬼一走,屋裡立刻清靜了好多。
  
  伽爾這才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對著一樓的會客間微微欠身:「閣下。」
  
第二十三章 未知的迪腐 二

  沒關嚴的會客間門開了,木呆呆的埃文跟著阿爾多走出來,埃文左腦想著「我和卡洛斯一起稱兄道弟地逛過街」,右腦想著「我和阿爾多大主教一起聽過別人牆角」,這些激盪的思想在他的腦子裡四處亂竄,可惜沒有創造出任何哲學價值——它們只是要在他的腦子裡燒出短路的火花來。
  好在,伽爾和阿爾多非常有默契地忽略了這個「經歷不凡」的倒霉孩子。
  
  阿爾多誠懇地對伽爾說:「謝謝你照顧他。」
  「不,這是應該的,」伽爾一邊請他坐下,一邊說,「我們有血緣關係,不是嗎?」
  
  阿爾多在沙發上坐下,他顯然也不能適應那過於柔軟的坐墊,那模樣比卡洛斯第一次坐在沙發上企圖彈兩下的傻樣好不到哪去——伽爾覺得大主教就像是勉為其難地、把他尊貴的屁股放在了刀刃上一樣,動作僵硬並且小心翼翼,優雅挺直的後背呈現出某種半身不遂狀的僵硬。
  
  然而……好吧,無論是僵硬還是細微地調整自己坐姿的動作都顯得非常不動聲色,乃至於不仔細觀察的話,還以為他是自如的。
  卡洛斯你這個天生的鄉巴佬……
  
  一開始,無論是花園的雕像版本還是阿爾多本人,總讓伽爾覺得他身上有種根深蒂固的憂鬱和冷漠,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固執地守著自己那方寸大的墳墓,彷彿別人的呼吸對於他來說都像是個噪音源一樣。
  然而這時候再見到這個人,伽爾卻驚訝地發現,阿爾多好像是脫了一層石頭殼,從裡面走出的新長成的肉體一樣,眉眼依稀,氣質卻天差地別,如同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他有禮卻並不謙和,說話的時候,即使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耳語,卻也總能讓人聽出裡面帶著命令、控制和主導的意味。可這偏偏並不讓人覺得厭煩,反而像是理所當然一樣。
  ……那確實是理所當然的,鑒於這個男人做到的事,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做到過,這個男人的功績,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能重複。
  
  即使他坐在那裡努力地適應著沙發的模樣,也讓伽爾非常清晰地感覺到,這就是千年前黑袍一戰的總指揮,那個殺伐決斷,絕不退縮的男人。
  
  阿爾多安頓下自己,眼神柔和地看著伽爾家樓梯走廊,忽然笑了一下:「邁克是個好孩子,他總讓我想起卡爾小時候,很多學徒一起去上課,大家都好好地走路,只有他喜歡特立獨行地從樓梯上滑下來。有他的地方就有樂子,每個人都喜歡他。」
  
  「獨特的人格魅力,對麼?」伽爾問。
  
  阿爾多瞇起眼睛露出一點懷念的神色,下一刻,他轉過頭來文:「我聽說你會帶著實習生去斯爾魯特州?」
  「對,我父母住的地方。」伽爾說,「哦,如果您擔心卡爾會……」
  
  「不,我不擔心他,」阿爾多笑了笑,「雖然他自己承認自己不大服從指揮,不過其實並沒有那麼離譜,他只是一個人自由活動慣了,不大習慣團隊協作而已,並且他非常有分寸,幾乎從不給別人找麻煩,即使偶爾出格,也是在經過他的評估,覺得不會出問題的情況下。」
  
  伽爾覺得有點牙酸,以一個現代人的眼光看,這兩個人實在太別彆扭扭了,三言兩語全都在暗示自己對對方的絕對瞭解,偏偏關係又撲朔迷離得讓人眼花——如果是朋友,大家大可以撲過來打一架……當然不能像上回聖殿那次,還是要愛護公物的,你青一隻眼,我掉兩顆牙,以後還是好哥們兒。如果是基友,那大可以找個地方衝動一下,滾上一滾,一睡解千愁什麼的。以後合適就湊合著,不合適再散嘛。
  
  於是伽爾看了看他,開誠佈公地問:「閣下,恕我多嘴一句,您對他是……」
  
  「我愛他。」阿爾多直言不諱地回答。
  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直白,伽爾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到你無法想像的程度。」阿爾多輕輕地、一字一頓地補充說,「到我徹底斷氣、靈魂消散的那一天。」
  即使伽爾不像卡洛斯那樣執著於狗血連續劇,也覺得大主教臉上那種淡淡地、帶著苦澀的甜蜜的表情看起來好辛酸。
  
  這個……有點棘手。
  
  伽爾想了想,聲音放低了一點,不大有自信地說:「其實我覺得卡洛斯是個很重感情的人,我想他會感覺到的。」
  
  阿爾多有些無力地勾了勾嘴角,小聲說:「謝謝。」
  
  「不不,我只是說一個事實而已。」伽爾竟然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一種要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般的期冀,頓時壓力有點大,「您知道,我們的故事書裡一直會傳誦一些超越生死、綿延到幾千幾萬年的感情,聽起來很美好,儘管大家都覺得……呃,好吧,我是說,如果看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那確實是真的……」
  
  呸,伽爾想,我看起來可不像個感情顧問,說的都是些什麼屁話?
  
  阿爾多慢慢地轉頭看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植物,好像出神似的說了一句:「如果他不願意原諒我……」
  
  後面的話音湮滅在一聲嘆息裡,意思卻讓人想像力騰飛,伽爾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和聯想,好像如果卡洛斯真的出於某種原因,不肯「原諒」這個人的話,他這一生就毫無生趣,生不如死似的……事實上伽爾聯想起阿爾多大主教之前的生活狀態,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於是他忍不住脫口說:「那個……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您不要客氣,儘管說出來。」
  
  「我倒是確實有個不情之請。」阿爾多轉過頭來。
  
  伽爾眨眨眼,突然有種自己上套了的感覺,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總不好意思再反覆:「是的,您請說。」
  
  「我能在你這裡借住一段日子麼?」阿爾多誠懇地問,「一間客房什麼的,儲物間也不要緊,我無所謂,只要能……離他近一點。」
  瞧瞧,整個地宮他都捨棄了,要搬到薩拉州半山區的一個小宅子裡,只求一間客房甚至儲物間,伽爾心想,我還能說什麼呢?
  
  於是只得乾脆地答應下來:「我這裡客房還是有一些的,如果您不嫌棄……」
  阿爾多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多謝,我明天就搬過來。」
  
  伽爾:「……」
  
  喂喂,這其實真的只是一個圈套吧?
  
  伽爾突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卡洛斯,等到大主教離開好久以後,他還有這種古怪的感覺……就像是他把自己那引以為榮的祖先給賣掉了一樣。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伽爾苦悶地想,傳說中人一生中的智商可能上下波動八到二十個點,一定是帶的這個學徒太笨了,導致他的智商最近開始有滑坡的趨勢!
  
  「埃文,」伽爾說,「在我們出發去斯爾魯特州之前,我希望我之前交給你的功課你都已經完成了,還是你想到了那裡,接受梅格爾特教官的親自指導?」
  埃文抱頭鼠竄——不過有什麼辦法呢戈拉多先生?總有一些人要為了另外一些人做的事,而無辜犧牲。
  來,親愛的,節哀順變吧。
  
  卡洛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談好價錢打好包,就等著成交賣出了的事。
  他歡樂地帶著莉莉和邁克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並且患上了和伽爾小侄子一樣的後遺症——「垃圾食品癡迷症」。
  
  有趣的玩具,快樂的色彩,用手指當餐具把自己弄得油乎乎的過程,讓世界上一切的餐桌禮儀全都見鬼去的隨便,在一大堆熱鬧的人群裡聞著麵包、肉和冰激凌混合出來的那種沁人心脾的香,實在太讓人有食慾了。
  他們吃了一頓麥當勞,還在邁克的攛掇下繞路到肯德基買了一個巨大的全家桶打包,而唯一的小間諜莉莉,早被一隻和她差不多高的凱啼貓收買了,發誓和這些她非常鄙視的傻男人們共進退。
  
  他們高高興興地回了家,伽爾和埃文卻打了聲招呼就跑了,卡洛斯以為是小實習生第一次出差跟著導師正式做任務,很緊張需要準備,所以也沒在意,完全沒有想到,其實真相是這師徒兩個做賊心虛,實在裝不出一臉正直去面對他們仍然蒙在鼓裡的朋友。
  
  然而,在這一片短暫的寧靜和快樂裡,這一個格外漫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卡洛斯把邁克和莉莉都哄去睡了,並且嚴肅地教育了兩個小朋友:在床上吃東西是一件非常失禮,並且不好的習慣。
  
  然後他自己毫無愧疚地拎著一個雞腿上樓啃了——這些該死的不著調的大人們,總覺得自己有一些嚴於待人寬於待己的特權,實在是太猥瑣了。
  
  就在半夜,原本好好地躺在床上的卡洛斯卻突然被驚醒,多年的危險環境鍛煉出來的迅速反應,讓他在電光石火間,只來得及扯過床頭放著的衣服和隨時待在身邊的重劍,連鞋也沒來得及顧及到,就被一片白光憑空包圍了。
  
  片刻後,白光散去,只剩下床頭的檯燈還在幽幽的亮著,床上還有人躺過的痕跡,枕頭旁邊有一本從邁克那裡要來的漫畫,下面露出藏在枕頭下面的巧克力包裝紙的一角……以及一根比狐狸啃過的還乾淨的雞骨頭。
  那裡的人卻憑空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 未知的迪腐 三

  這種遠距離傳送的滋味絕對不好受。
  一手抓著衣服、拎著劍的卡洛斯扶著牆站了三四秒,眼前才不再是一片花,他按住不斷翻滾的胃,終於勉強承認了艾美有可能是對的——他也許真的在長時間不規律的生活裡,對腸胃造成了某種隱性的傷害,而自己還沒來得及發現。
  
  路邊黑漆漆的,只有一盞快要壽終正寢的路燈影影綽綽地閃著,卡洛斯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是從周圍的平攤的地形,他判斷,這裡大概已經離開薩拉州的山區了。
  一陣寒風吹來,順著他睡衣開得大大的領口鑽了進去,卡洛斯打了個寒戰,只得先鑽進路邊的灌木叢裡,用最快的速度把礙手礙腳又不保暖的睡袍換下來,穿上衣服,然後拎著他的重劍光著腳走出來。
  
  他的手背上露出一個小小的法陣圖樣,閃著黯淡的光,那是一個觸髮型的法陣,肖登夫人臨走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突然有點不放心,於是在享受她的擁抱的時候,順手掛在了她身上。
  法陣的觸發條件是,當她受到致命的危險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把他傳送到她身邊。
  
  對此卡洛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這麼做本來就是以防萬一,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多慮——畢竟肖登夫人早就退休,被捲進一線獵人們戰鬥中的可能性很低。可他沒有想到,這個法陣竟然這麼快就被觸發了。
  
  聽說她和路易他們在一起,那麼路易呢?聖殿派來的那群調查員呢?
  
  這裡的夜晚比薩拉州要寒冷好多,涼意從卡洛斯腳底下升上來。漆黑的地面上不時有碎石子和碎玻璃,但他顯然對此有豐富的經驗,雖然沒有低頭,卻準確無誤地避開了它們。
  四下一片寂靜,卡洛斯低聲念了一個咒文,白色的、濃重的霧氣顯現出來,在週遭大量的城市綠化裡蔓延,隱隱傳來腥臭的味道。
  
  卡洛斯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法陣標記,還在發光,這說明肖登夫人現在還活著,那麼她究竟是遇上了什麼事?
  
  林子裡的陰冷氣息越來越濃重,他盡量放輕的呼氣離開人體立刻就變成白霧,卡洛斯調整了一下手腕的動作,整個人處於一種奇異的繃緊又放鬆的狀態,就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攻擊的獵豹。
  他循著腥臭的味道走進灌木叢中,忽然,腳下碰到了一個東西。卡洛斯低下頭,發現自己踢到了一個人的身體,男的,體格健壯,仰面朝天,一雙眼睛已經被挖走了,嘴角流出血跡,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一樣,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不用細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卡洛斯謹慎地蹲下,輕輕地掀開了死者的袖子,發現他的袖口處有一個十字勳章——那是正在執勤的獵人的標誌。
  卡洛斯抿抿嘴唇,半跪下來,伸手在這個死去的同事身上摸了摸,找出了他的勳章收好,然後沉默地看了一眼他支離破碎的臉,遲疑了一下,脫下了男人腳下的鞋子穿在腳上,又悄無聲息地站起來往前走去。
  
  我會為你殺了它的,不知名的兄弟——他默默地想著。
  月亮也不見了,緊接著,是第二個死者,第三個死者……
  
  每個人的眼睛都被挖走,死於內臟破碎,卡洛斯確定,這不是一隻迪腐,但是它們當中一定會有一隻是打鼓師。
  他走在這條宛如通往地獄的路上,一路收集著死者的勳章,一隻手揣在外衣兜裡,走動中,指尖和冰冷的勳章相碰,偶爾會染上粘稠的血跡,並不是他心冷如鐵熟視無睹,實在是因為這樣大規模地在戰鬥中死亡的獵人們屍體橫陳,對於卡洛斯來說,是再習慣也沒有的場景。
  漫長的流浪生涯裡,他有無數次獨自一人行走在無人的野外,沿著沼澤,穿過那些大片的帶毒的植物,踩著滿滿的瘴氣和迪腐的臭味,這樣冷靜而幾不側目地路過同類的屍體。
  
  一聲尖銳的啼聲,貓頭鷹從樹枝上筆直地往天空飛去,那一刻卡洛斯幾乎想也沒想,猛地一揮手,一根本來已經枯萎的樹籐陡然間長出三四米長,像一把利箭一樣追了上去,毫無懸念地貫穿了鳥類的心臟。
  貓頭鷹的屍體筆直地掉了下來,同時掉落的還有它的一對眼珠,肖似人類,赤紅赤紅。
  
  卡洛斯蹲下來,撕下自己襯衣的一角,隔著布料捏起了那顆猙獰的眼珠,來回研究了一陣,才輕輕地呵出一口氣:「狗屎一樣的進展,竟然是藏珠蚌。」
  
  這是一種即使在卡洛斯的年代也極其少見的迪腐,大多喜歡附在人或者動物的身上,極少有人能看見它的真身,它吃人的眼珠,但喜好非常特別——只偏愛「看見罪惡的眼睛」。
  眼睛是心靈之窗,很多遠古的部落甚至迷信眼球具有某種特殊的力量,而在藏珠蚌看來,這確實是真的,看得見罪惡的眼球裡面散發出讓它心馳神往的香味。
  
  這樣想來,無論是妓女還是獵人,都非常符合它的品味……至於一開始那位勞拉小姐,有可能是另有隱情。
  
  「藏珠蚌和打鼓師,真是絕配的死亡組合。」卡洛斯嘆了口氣,心裡迅速判斷著週遭的情況,現在看來,很有可能是調查過程中,獵人本身的味道吸引了那畜生——看他們集體出動,身上勳章和武器佩戴整齊,在密林中以這樣的陣勢分佈開,很可能是正在搜索什麼東西,中了對方的圈套。
  
  卡洛斯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聽說過打鼓師和藏珠蚌有什麼共生關係,那麼它們為什麼會一起行動?
  他感覺到脊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是一種對危險的本能感應,就在這時,不遠處驀地傳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是垂死的人才會發出的慘叫,卡洛斯頭皮一炸,飛快地往那個方向狂奔而去。
  
  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或許有所區別,尖叫起來差異就相當小了,卡洛斯那一瞬間心都提了起來——是……是她麼?
  
  他穿過灌木叢,視線瞬間一片開朗,隨即,卡洛斯清楚地看見了一個被吊起來的陌生女人,她頭朝下,長髮蓋住了整張臉,身上滿是血跡。
  卡洛斯瞳孔皺縮——不對!打鼓師能在瞬間震碎人的內臟,她怎麼可能有時間發出尖叫?!
  
  在奔跑的腳步還沒有落地的剎那,卡洛斯就無聲地念誦了一個咒文,緊急中一個保護加持從他身上輻射出去,造成空氣的隱隱波動,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成形,那被吊起來的女人突然抬起頭來,睜開一雙血紅的眼睛,手握成拳,猛地往自己的胸腹處敲打下去。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而巨大的能量波動筆直地向卡洛斯撞過來,最外層的保護咒文瞬間支離破碎,卡洛斯往後退了十幾步,重劍擋在胸前,手指飛快地在小範圍內畫出了一個法陣——這是最節省時間的應對,然而需要準確地知道對方那看不見的攻擊位置,並且只能依靠剛剛被擊碎的咒文判斷,稍有差池,基本上就可以和之前那些躺在地上的兄弟們作伴了!
  
  下一刻,法陣和攻擊彼此相撞,發出「嗡」的一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女人渾身痙攣著尖叫起來,身體彷彿被吸乾了一樣快速地枯萎,然後像是個破布娃娃一樣地掛在樹上,方才彷彿充滿鮮血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光芒——那不過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屍體。
  
  竟然跑了。
  卡洛斯的胸口在剛剛的撞擊中有些悶痛,他咳嗽了一聲,走過去把女人的屍體放了下來,對方的眼睛就像那隻貓頭鷹一樣,筆直地掉了下來。
  
  看來獵人們就是被這種伎倆吸引的,卡洛斯想,那麼肖登夫人呢?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霧氣越來越濃重,兩隻迪腐並沒有走遠,卡洛斯知道,它們只是在附近逡巡著,等待時機罷了。
  
  阿爾多早晨就搬來了伽爾的家,古德先生親自開車送他過來的,他優雅地對等在門口的伽爾點點頭說:「麻煩你了。」
  伽爾乾笑一聲:「哪的話,卡洛斯還沒起床,我先帶您去客房。」
  
  阿爾多「嗯」了一聲,隨口問:「他的身體怎麼樣,平時是不是沒什麼精神?」
  「哦,不,」提到那位旺盛的精力以及無止無休的好奇心,伽爾苦笑了一聲,「正相反,我覺得他完全不相信伯格治療師的判斷是有根據的,事實上他看起來也的確非常健康,稱得上活力四射。」
  
  阿爾多腳步一頓,皺了皺眉:「是嗎?」
  卡洛斯可不是什麼喜歡賴床的人。
  
  「對,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剛才叫他吃早飯也沒人理。」伽爾說,隨後他又飛快地補充說,「當然,您要過來的消息我並沒有告訴他,所以應該不是……」
  
  阿爾多停住腳步:「他住哪個房間?」
  伽爾一指:「那裡。」
  
  阿爾多轉身走了過去,伽爾在他身後說:「也可能是昨天和孩子們玩得累了,或者……」
  
  不——卡洛斯什麼樣的路沒走過,什麼樣的苦沒吃過?和兩個孩子玩一會,絕對累不到他,他雖然生活沒有規律,卻絕對不是個懶散的人,至少阿爾多認識他這麼多年,這個人從來沒有賴過床。
  一股突如其來的焦躁擊中了阿爾多,伽爾的話還沒說完,他就一腳踢開了卡洛斯的房門。
  
  伽爾的聲音哽住——裡面空無一人。
  
第二十五章 未知的迪腐 四

  很難形容阿爾多當時的表情,儘管他看起來像是毫無表情——伽爾就是感覺得到那種站在即將爆發的火山旁邊的壓迫感,他心裡忽然矛盾起來,伽爾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忠於聖殿的獵人,不該這樣懷疑這個偉大的先輩,不過……那幾次三番讓自己捕捉到的、一縱而逝的危險氣息也是真實存在的。
  
  一千年前的聖殿……難道是個爭權奪利的角鬥場麼?
  另外,卡爾那個總讓自己有多了個侄子的錯覺的二百五男人,跟他攪在一起,真的好麼?
  
  阿爾多徑直走進了卡洛斯的房間——被子已經涼了,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床頭燈開著,衣服和劍不見了,可是鞋卻依然在這裡。
  阿爾多站在床邊,伸手摸過卡洛斯躺過的床鋪——即使有天大的急事,卡洛斯也不太可能不穿鞋就直接出門。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看來難度係數實在太高了。
  對於怎麼得到這個人,阿爾多其實在卡洛斯背對自己、轉身離開聖殿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打算,怎麼樣接近他,怎麼樣小心不要踩到他的的底線,怎麼樣一點一點設計和他糾纏不清的路,怎麼樣給別人製造他們兩個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錯覺——這並不太難,畢竟他們才是來自同一個時代的。
  如果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倆是一對的,那麼卡爾哪怕再牴觸,只要他還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一天,就不得不被潛移默化地影響。
  
  然而計劃才走出了第一步,這個人的憑空消失,卻瞬間敲碎了阿爾多所有的算盤——是的,他發現了自己的致命疏漏,如果卡洛斯不見了,該怎麼辦?像之前出走那次,一走十年,沒有人能找得到他,或者像他消失在戰場的那次,一走……一千年。
  沒有人能承受看到曙光以後,再失去一次的滋味,阿爾多感覺得到自己翻騰的心——那樣他會瘋的。
  
  「窗戶關得很嚴。」伽爾在窗口上抹了一把,看著手指上薄薄的一層塵土開口打斷了阿爾多的思緒。
  
  「給我一杯水。」阿爾多忽然說。
  
  伽爾把水遞過去以後,就等著看這位法陣大師想要幹什麼,卻發現阿爾多大主教懸空的手端著水杯,卻遲遲沒有動作,指尖甚至微微地顫抖起來。
  
  「閣下?」
  
  阿爾多輕輕地嘆了口氣,一轉身把水杯塞給伽爾:「拿著,你知道折返法陣麼?」
  伽爾愣了愣:「抱歉,我的法陣學恐怕不大精通……」
  
  金章獵人的任意一門課都是全優,可惜在阿爾多大主教面前,沒人敢說出「精通法陣」四個字。
  
  「嚴格來說,它並不是一個法陣,而是一個小小的組合咒語。」阿爾多說,「你來,照我說的做,配合著『第一防禦規則咒文』和『照明咒』把水倒在他的床上。」
  
  伽爾自然知道這個咒文,前者是一個防禦咒,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低等的物理傷害和黑暗侵蝕,非常基礎,但是作用有限,所以真正出任務的時候反而不常用,後者更是只有照亮作用的小玩意。
  他從來不知道這兩個咒文也能結合在一起,然而伽爾畢竟是個觸類旁通的優秀獵人,不用阿爾多細說,就非常嚴絲合縫地把這兩個咒文結合在了一起念出來,同時慢慢地把杯子裡的純淨水倒了下去。
  
  只見潑向卡洛斯床鋪上的水被什麼東西接住了,就那樣懸在床面上二十厘米的地方,水流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引導著,自動畫出了一個非常小的法陣,在照明咒的作用下,閃著黯淡的光。
  伽爾雖然不認識這麼古老的法陣,卻也在稍微研究了一下之後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這是某種傳送陣麼?」
  
  「是的。」阿爾多頓時鬆了口氣,「是他自己畫的傳送陣。」
  伽爾一愣:「這怎麼能判斷出來?」
  
  「光明天賦,他使用法陣的力量導向和別人有些差別,這個折返法陣理論上只能檢測到他的力量痕跡,」阿爾多彎下腰,他迅速冷靜了下來,思考力和分析能力就又各歸各位了,只一眼,他就明白了法陣的作用和觸發條件。
  
  只針對卡洛斯一個人的探測組合……伽爾愣了愣:「這個折返法陣是閣下……」
  「是我發明的,並且沒有記錄下來,」阿爾多坦然承認,「在尋找他的那些日子裡——這是『保護型』傳送陣,觸發條件是對方生命垂危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把他傳送到對方身邊……」
  
  伽爾眉頭倏地一皺,隨後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一白。
  卡洛斯認識的人實在有限,而這有限的人裡,值得他這樣不放心去保護的,只有……
  
  「是我媽媽!」
  
  伽爾立刻拿出電話,試圖聯繫肖登夫人,忙音,他又打給路易,仍然是忙音。
  
  「他們在哪?」阿爾多問,「好了肖登先生,法陣還在運行,說明雙方的聯繫還在,你媽媽至少還活著。」
  
  「斯爾魯特州。」伽爾飛快地說,「這回的迪腐見所未見,我們派了兩個金章和十來個獵人,由路易親自帶過去做先行調查的,就住在我父母家裡,我立刻請求支援。」
  
  阿爾多點點頭:「我和你一起。」
  伽爾看了他一眼:「您需要什麼?」
  
  阿爾多清晰簡潔地命令說:「最短的準備時間,最快的方法過去,所有人帶好你們的武器,緊急調配治療師稍後隨行。」
  
  里奧.阿爾多做了十幾年的大主教,經歷過最殘酷的戰爭和最慘烈的戰後修復時間,從來沒有、也不能像古德先生一樣親民,因為他就是一個被高高掛起來的圖騰,只有距離、崇拜、被奉若神明一樣無條件的信任,才能讓他保護下的人民度過那些艱難的日子。
  他骨子裡積威甚重,說一不二,配合伽爾強大的行動能力,以快得讓人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直飛斯爾魯特州。
  
  卡洛斯對時間有一種特殊的感應能力,這讓他知道,自己已經在濃霧中和迪腐周旋了一宿了,可四周依然黑得要命,完全沒有一點要天亮的意思,顯然,這是陷入到了迪腐的『界』裡。
  但卡洛斯心裡清楚,打鼓師和藏珠蚌都不能合成自己的「界」,這也就是為什麼它們都只是二級迪腐的原因,他不確定這裡是不是還有第三隻東西。
  
  隱藏在濃霧裡的未知迪腐越發撲朔迷離。
  
  十幾個小時高度緊張的搜索並沒有讓他太過疲憊,可是手背上的法陣紋路越來越暗淡了,這說明另一端的人生命在流失……這樣下去不行。
  卡洛斯停住腳步,劍尖在地上輕輕地劃過——試試看吧,他手指在身前屈起——理論上這個咒術是不能在界裡使用的,而且他不知道,千年以後的獵人是不是還能看懂這種古老的召喚夥伴的信號。
  
  一簇火花在他指尖爆開,然而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見了——果然,「界」裡面整個空間都被黑暗力量侵蝕扭曲,正常的信號發不出去。
  
  卡洛斯猶豫了片刻,拔/出了他的重劍,在地上以自己為中心,畫出了一個完整的圓。
  這是一個標準法陣的起始,叫做「法陣圈」,一般只有初學者才會這樣中規中矩地畫出外圈的圓——它是用來防止能量外洩的,而人站在其中,「法陣圈」會感應到作畫者的能量類型,並且做出細微的調整。
  
  法陣的介質一般有固體、液體和氣體三種,其中液體是最常見的,固體的法陣最穩固最基礎,但顯然也最費時,液體法陣的難度視所用液體本身的力量而定,而氣體法陣大多已經存在於傳說中,就算是古德先生,如果不是正好目睹了卡洛斯和阿爾多在聖殿裡過招,也沒有見過用氣體作為法陣媒介的例子。
  
  其實以卡洛斯的水平,雖然可能比不上浸淫法陣學半輩子的阿爾多,也絕對不會淪落到在固體媒介上畫法陣,還需要法陣圈的程度。
  然而此時,他的劍尖在地上的移動異常艱難,鬆軟的地面上好像有某種異常的阻力一樣,一筆到頭,卡洛斯手背上的青筋都崩了出來,總算筆畫沒有斷,他額頭上卻冒出了汗跡——如果有正好略懂法陣學的人看到的話,會發現他的每一筆,筆畫都是反的。
  
  卡洛斯喘了口氣,原本略顯蒼白的嘴唇露出了一點異樣的嫣紅,顯出一點病態,他腳下踩的法陣卻非同一般,它在暗色的森林裡發出陰冷的光,竟然從地底下翻出和整個界如出一轍的邪惡氣味。
  
  「啪」一聲,一朵猩紅的煙花筆直地在他頭頂上炸開,然而卡洛斯還沒來得及因為自己的成功鬆口氣,腳下的法陣就著起了火來!
  
  「哦,他媽的!」
  卡洛斯慌忙從中跳出去,手忙腳亂地拍打著燒起來的褲腿,腳脖子被火燎出了一圈火泡,迅速血肉模糊起來——完了,今夜出師不利,身上掛的第一道彩居然是自己誤傷自己!
  果然那個人說得沒錯,「光明天賦」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殘廢——比如自己一輩子也玩不轉這個見鬼的反向法陣。
  
  一直在暗處等著偷襲他的迪腐並沒有錯過這絕好的機會,卡洛斯背後一陣厲風襲來,他想也沒想就把重劍背在身後,「鏘」一聲撞上了某種鋒利的東西,卡洛斯單腿著地,腰卻突然後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重劍平揮上挑,第二次和對方的武器硬碰硬。
  
  然後他們彼此看清了對方。
  
  那是一個瘦小的男人,他有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面是可怖的慘白瞳孔,骨骼似乎已經扭曲了,身上多出了兩對上肢,蜷縮在腹部,另一對變成了一個巨碩的爪子,指甲像鋼鐵一樣,足有一米來長,尖端閃著寒光。
  他……或者它,既不是藏珠蚌,也不是打鼓師,而是一隻合體!
  
  「哦,這可真是新鮮。」卡洛斯卻幾乎興奮了起來,他喃喃地說,「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兩隻南轅北轍的迪腐,居然能合成一個整體,我說你們終於實現了跨種族交/配這個壯舉了麼,雜種?」
  
  墨綠色的眼睛遇上了慘白的,迪腐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嘴角有明顯的涎水流出。
  
  「看見過罪惡的眼睛」……它從沒有見過,比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散發出來的香味更讓它神魂顛倒的東西。
  迪腐落在不遠的地上,它的三對上肢全都興奮地戰慄著——食慾或者性/欲,是人類的兩種本源推動力,同樣也是迪腐生存的本/能,哪怕它們有無比高的智能,哪怕卡洛斯毫不掩飾的光明天賦讓它戰慄,也無法抵擋洶湧的食慾。
  
  卡洛斯冷笑一聲:「你知道麼,通常不經我允許就衝我流口水的傢伙,如果不是美麗的女士,我會讓它滿地找牙,想試試麼夥計?」
  
  迪腐蜷縮在小腹上的兩對上肢突然猛地敲打向自己的腹部,那讓人無法聽見的「鼓聲」帶著巨大的殺傷力撲向了卡洛斯,把他身後的大樹連根推倒,裡面掉下一隻冬眠的松樹僵直的身體,它的內臟已經碎了。
  卡洛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支起的防護咒像一個透明的保護殼一樣,狠狠地和「鼓聲」相撞,地面都被掀起來了,露出下面腐敗的植物和光/裸的石塊。
  
  「你就只有這招了麼?」卡洛斯一劍劈向迪腐,它飛快地躲開,卻仍然被削下了一條「打鼓」的胳膊,黑色的血濺出來,可怖的咆哮聲驚天動地,卡洛斯咧嘴一笑,「替我問候你那餓死鬼老媽,多遺憾她竟然沒有多教你兩手,雜種!」
  迪腐飛快地躥上樹梢,高聲呼嘯。
  
  卡洛斯毫無環保意識地用他的重劍把大樹懶腰斬斷,像上躥下跳的迪腐衝過去,捕獵者和獵物關係瞬間逆轉。而就在這時,林子裡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細碎的、僵直的腳步從四面八方地接近著讓,簡直讓人頭皮發緊。
  
  一個人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卡洛斯撲了過來,截斷了他的攻擊,呼嘯著伸出爪子抓向他的脖子,卡洛斯在一片越加迷茫的霧氣裡狠狠地掄起一腳,帶著厲風準確地踢中了那「東西」的腰,一聲悶響,那「東西」被他踢得橫著飛了出去,兩顆猩紅的眼珠擦著卡洛斯的褲腳掉在了地上。
  
  「見鬼!」卡洛斯瘸了一下——他不小心用了那條傷腿,估計是血泡破了,疼得都麻木了。
  他看清了,被他踢出去的人,就是他剛剛發現的、已經死得涼透了的獵人的屍體。
  
  卡洛斯往後退了半步,週遭的黑影全部在濃霧中顯露了出來——他被屍體包圍了,迪腐在迷霧深處發出了桀桀的笑聲。
  這是什麼?殭屍大改造?《生化危機》?卡洛斯瞟見屍體身上連著的幾乎讓人看不清的細線,頓時非常不顧場合地想起陪著邁克看的那部鬧哄哄的電影。
  
  什麼?迪腐也從二次元借鑒靈感麼?!
  真是太無恥了……
  
  就在此時,一支金色的箭像是打碎了夜空一樣,驀地從迪腐身後射來,像一道流火一樣,呼嘯著飛向迪腐的後背,差點樂極生悲的迪腐猛地下蹲,箭擦過它的身體落到地上,箭尾掃過的地方留下一個猙獰的血痕,好像被什麼東西燙的一樣。
  卡洛斯眼睛一亮——那是聖殿的火羽箭!
  
第二十六章 未知的迪腐 五

  讓火羽箭掃了一尾巴的迪腐被激怒了,那些被它操控的屍體全部長出了整齊劃一的鐮刀指甲,以一種批量生產的僵硬動作,齊步正步走地像卡洛斯撲過去。
  
  「嘿,射箭的兄弟,你準頭不行啊!」卡洛斯說著玩笑的話,臉色卻冷了下來,一矮身避過一個殭屍的爪子,反手斬斷了牽在他身後的細線,力氣控制得非常精準,一絲不浪費,屍體就成了斷了線的木偶,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卡洛斯輕拿輕放地把昔日的同胞放在地上,突然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劍刃,狠狠地一擦,血立刻浸染到整個劍身上,迅速被不知名的力量吸進了刀身裡。
  這柄看起來銹跡斑斑的古劍發出了「嗡嗡」的蜂鳴聲,那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而來,無處不在,劍柄出露出暗紅的圖騰。
  
  逼近的屍體停下了腳步,長出的指甲縮了回去,臉上露出死人才有的迷茫神色,隨後,第一具屍體頂著那種彷彿源自人靈魂深處的轟鳴聲,一直走到了距離卡洛斯一米的位置,才終於轟然倒下。
  周圍的霧氣都好像被那劍鳴逼得退散了一些,迪腐發出一聲小小的、充滿驚懼的尖叫,情不自禁地退後一步。
  臉色蒼白的男人拖著帶血的劍,像是劃開黑霧的那個傳說一樣,一瘸一拐地站起來,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就憑你,也想吃我的眼睛?你就不怕消化不了拉肚子麼?」
  
  迪腐驀地蹦起來,再次故技重施,打算藉著密林和濃霧逃走,這時第二支火羽箭這時到了,這一次射箭人近了不少,羽箭的速度明顯變快,筆直地刺進它的腳踝,把它活生生地釘在了地上,迪腐慘叫出聲,踉蹌地撲倒,卡洛斯毫不猶豫地用劍鞘砸中了它的太陽穴處,它的腦袋撞到了地上,硬是砸出了一個坑來。
  
  「不……」它突然口吐人言,身體扭曲著趴在地上,費力地抬起頭來,手上的指甲頓時消失不見,變成一雙瘦骨嶙峋、佈滿傷痕的人類的手。
  「不……」它拚命地伸手去抓卡洛斯燒焦的褲腿,喉嚨裡「咯咯」作響:「救救我……救……救我……」
  
  提著火羽箭弓的男人氣喘吁吁地露面——正是狼狽不堪的路易,他看清了卡洛斯,臉上不掩驚訝:「弗拉瑞特先生?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可一言難盡。」卡洛斯對他聳聳肩,低下頭看著匍匐在他腳下的男人。
  
  「救我……我是個普通人……我不想死,不想被控制,我不想……」
  
  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卡洛斯裸/露出來的一小段腳腕,就在這時,那雙人類的手突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尖刺,豎起來,筆直地刺向卡洛斯的眉心。
  
  路易驚叫:「小心!」
  
  卡洛斯一步沒退,好像早有心理準備一樣,毫不猶豫地一劍斬下了迪腐的頭,那尖刺停在距離他眉心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不動了。
  血濺了他一身,甚至有幾滴粘到了他的下巴上。在夜色中俊美逼人的男人卻眉目不驚,原本蒼白的皮膚因為血跡而染上了一絲妖異的紅。
  
  路易幾乎愣住了。
  
  下一刻,卡洛斯一把掀起被斬首的男人的衣服,他身體上那個鼓形的印記正在飛快地褪去,幾乎快要恢復成皮膚的顏色,卡洛斯立刻把沾染了他自己血的重劍插/進了屍體裡,一陣綠色的迷霧自空中飛騰而起,還沒來得及逃脫,就被釘在它身上的劍吸了個乾淨。
  
  一瞬間黑暗的世界顛倒過來,「界」破了。
  
  同外界所有的聯絡恢復,路易身上一直發不出信息的信號器尖鳴起來。
  路易卻在刺眼的陽光下不適地瞇了瞇眼,問:「這就是打鼓師?」
  
  卡洛斯沒有回答,臉色卻異常嚴峻——劍刃上的光芒消失了,這說明屍體身上沒有別的生命反應,那麼藏珠蚌呢?跑到哪去了?
  他抬起頭來去看那被他一劍削下來的人頭,那人的眼睛詭異地褪去了紅色和慘白的光暈,瞳孔空洞洞地放大,看起來和任何死人都沒有區別。
  
  「該死。」卡洛斯猛地站起來,這動作讓他整個人晃了晃,扭過頭去咳嗽了一聲,這頓時勾得他喉嚨裡一股腥甜湧上來——他硬是用未成形的保護咒和「鼓聲」撞了一下,看來是震傷了。
  「閣下……」路易伸出手去,打算扶他一把,卻被人搶了先。
  遠處有尖銳的信號聲響起,回應了路易。
  
  一個人突然衝出來,一把把卡洛斯扯進懷裡,手按在他的後背上,急促地說:「淤血吐出來!」
  
  「界」被打開了,本來就在附近緊急搜尋著他們的人立刻就鎖定了這個位置,卡洛斯也沒打算逞強,就著阿爾多的手吐出了一口淤血來,瞄了一眼手背上若隱若現的法陣,揮開了阿爾多的手,嗓音有些沙啞地問:「路易,肖登夫人和你在一起麼?」
  
  路易整個後背的衣服都被劃開了,露出傷痕纍纍的後背,那讓隨行治療師艾美尖叫起來:「路易大人!」
  路易沒理會他,點點頭,簡短地說:「治療師們,跟我來。」
  
  肖登夫人傷得很嚴重,加上年紀大了,身體並不像年輕人那樣容易恢復,很快被治療師們包圍。伽爾一直陪在旁邊,直到治療師告訴他肖登夫人沒有生命危險,臉色蒼白的男人才勉強點了點頭。
  路易則被艾美強行按在一邊坐下,細細地用棉簽蘸著淨化水擦拭著他近乎赤/裸的後背。
  
  「你的腿又是怎麼回事?」阿爾多檢查完了卡洛斯被他自己劃開的手掌,又皺著眉蹲下去,翻開卡洛斯被燒焦的褲腿。
  
  「不用了,閣下。」卡洛斯往旁邊退了一步,生硬地說,「怎麼敢勞煩您?」
  「別動!」阿爾多狠狠地一皺眉,太陽穴突突直跳,整整半天的擔驚受怕,幾乎把他勉強壓抑的情緒逼到了絕路,連掐死這混蛋男人的心都有。他避開傷口,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卡洛斯的腳腕,譴責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弄的?」
  
  卡洛斯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好吧,我使用了一個法陣,大概記錯了幾筆,然後它就著火了。」
  「……」阿爾多伸手去掏淨化水的手一頓。
  
  過了片刻,金髮的男人才嘆了口氣,掏出絲絹擦,小心地擦拭著卡洛斯赤/裸的小腿上灼燒的傷痕。
  
  「真有你的。」即使心裡再怎麼偏愛,法陣大師還是感到對此實在無話好說,於是只得最終有氣無力地擠出了這麼一句含含糊糊的感慨。
  
  「好吧,咱們現在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神色嚴峻的伽爾走出來,順便給了卡洛斯一個放心的眼神,「謝謝,卡爾,她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
  
  「傍晚的時候有人報警,說自己的女兒失蹤了。」路易臉上不掩倦色,被艾美的包紮的手勁弄得悶哼了一聲,「麻煩你,嘶……伯格先生,輕一點。」
  
  艾美哼了一聲:「我多希望你是在另外的場合這麼哀求我啊路易親愛的——居然被傷到後背,梅格爾特教官兼祭司大人不是實習生吧,也知道這很危險是吧?麻煩您在保護別人的時候考慮考慮自己的承受能力行不行!」
  
  被調戲的路易寒著臉色忽略了他,接著說:「我們開始緊急搜查,事實上肖登夫人警告過我們關於『打鼓師』的事,但是我們都低估了打鼓師的破壞力。」
  「你們在林子裡被分散開了?」卡洛斯問。
  
  「對,我想我們是被捲進了『界』裡。」路易嘆了口氣,轉向伽爾,「包括你媽媽——由於她自告奮勇地做了我們的嚮導,所以那時候我和她一起走在隊伍的最前端,我們最先遭遇到了『打鼓師』……幸好肖登夫人在和你們聊過以後,就查閱了很多的資料,算是有些準備,我們勉強從它手上逃脫,肖登夫人和我都受了傷,她年紀大了,實在不適合冒險,我就用法陣把她藏了起來,再去尋找其他人,但是你們知道,法陣的力量在『界』裡會被壓抑到臨界值,幾乎沒什麼太大的作用,我不敢走遠,直到看到了一個疑似同伴的信號。」
  
  「是啊,為了那個信號我差點燒了自己的褲子。」卡洛斯說。
  
  「等等,卡爾說過,」伽爾插/進來,「打鼓師之所以被分為二級,就是因為沒有『界』。」
  
  卡洛斯一宿沒睡,眼睛有些發乾,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嚴格來說,那並不是一隻打鼓師,當中還有一隻藏珠蚌。」
  
  「什麼?!」
  
  「你確定?」阿爾多也抬起頭來。
  
  「基本確定,我和它交了手。」卡洛斯說,「但是被我砍成幾段的那具屍體上並沒有找到藏珠蚌,我不知道它到底是附在了哪裡,也可能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跑了——另外關於『界』的事,我說不大清楚,沒有藏珠蚌和打鼓師共生的先例,也沒有它們二者中的任何一個成功地結出『界』的情況,昨天晚上我還懷疑是不是有第三隻迪腐,可惜到最後也沒有找到它出沒的跡象……」
  
  阿爾多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了卡洛斯胸口皺巴巴的衣服,近乎咬牙切齒地說:「你一個人在『界』裡面對兩隻未知共生關係的……至少二級以上的迪腐?卡洛斯,我可是昨天才說過你有分寸。」
  
  卡洛斯一把掃開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大主教先生竟然還有在背後表揚我的時候,我可真是受寵若驚,恨不得跪下謝恩啊。」
  
  伽爾乾咳一聲:「那個……二位,我們是不是先回去?」
  就算是他也看出來了,卡洛斯明顯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每次阿爾多大主教態度軟下來的時候,即使他臉色再不好看,也會保持起碼的禮貌和尊敬,可是對方一撂下臉色,他立刻就像是炸起毛的刺蝟一樣,完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蛋模樣。
  
  阿爾多當然比伽爾更清楚這件事,一時失控後立刻壓抑住自己外露的情緒,臉色變了幾變,雙頰繃得緊緊的,盯著卡洛斯的眼睛,咬牙切齒地放柔了聲音:「我只是擔心。」
  
  「是啊,勞您費心,真是抱歉。」卡洛斯挑挑眉,整了整衣服,看著他冷笑一聲,轉身走了……瘸著走的。
  
  伽爾回頭看了看被治療師抬走的肖登夫人,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推了傻乎乎站在旁邊的埃文一把:「去扶他一下。」
  「啊……哦。」埃文愣頭愣腦地走過去,「約……好吧,卡洛斯,需要幫忙麼?」
  
  「廢話。」卡洛斯毫不客氣地把一條胳膊架在他的肩膀上,吩咐說,「低頭低頭,你脖子那麼僵硬幹什麼,嘶……麻煩你,我現在是個瘸子,不是那個……那個是什麼來著?就是大家一起扭屁股的那個……哦,競跑運動員!」
  
  「是競走。」埃文.中彈娃.戈拉多先生小聲糾正。
  「我的意思就是競走。」卡洛斯強詞奪理。
  
  然後他自己先笑了出來,不再顯得那麼怒氣沖沖,不再沉著一張臉,又變得讓人毫無壓力的快樂男人,埃文也只好傻乎乎地跟著笑了起來。
  
  阿爾多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剎那淺灰色的眼睛裡全是陰霾,臉色簡直陰沉得嚇人,看上去就像是想把埃文那只毫無感覺地放在卡洛斯肩膀上的手給剁下來似的。把伽爾嚇了一跳:「閣下……」
  
  「沒什麼,祭司先生沒事吧?」似乎被這一聲提醒,阿爾多迅速收斂了表情,平淡地問。
  「是的,我沒事……」路易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艾美一根手指捅到了腰上,調子都變了。
  
  「他有事,不過我會照顧他的。」艾美按住路易的肩膀,笑瞇瞇地說。
  
  「我希望你知道怎麼收拾殘局?」阿爾多看了伽爾一眼。
  伽爾按著額頭,無奈地點點頭:「我會的。」
  
  阿爾多再不猶豫,轉身跟上了卡洛斯。
  
第二十七章 未知的迪腐 六

  跟隨伽爾他們來的第二波獵人正在非常有條理地處理著現場,很多的屍體需要收,很多痕跡要檢測——比起千年前背著刀劍單挑迪腐、管殺不管埋的先輩們,他們顯然更適合這種科學嚴謹細緻的工作,顯然,經過了時間的洗禮,這份工作的性質也從打手進化成了技術工種。
  各種儀器滴滴答答地響個不停,工作人員們進進出出,取證,拿出形態不一的試紙,小聲交談著記錄調查結果。
  
  埃文目光躲閃過那些被白布蓋起來、默默地被抬走的屍體,低聲說:「我還是……第二次看見死人。」
  卡洛斯被一下子湧出來的這麼多人弄得有些頭暈,不過終於如願以償地拿到了一個慕名已久的「探測器」,一邊饒有興致地擺弄著,一邊隨口問:「第一次呢?」
  
  「有一次走在路上遇見了一起車禍……」
  「……」卡洛斯停頓了一會,好半天才絞盡腦汁地憋出一句安慰,「呃……不錯,很罕見的經歷——我就從來沒有見過。」
  
  一股血腥味傳來,埃文就像是被人按了暫停一樣,顫顫巍巍地拉著卡洛斯站住:「那個……我我我我不能再往裡走了。」
  
  「唉,」卡洛斯想起他那點溫柔可愛的小毛病,嘆了口氣,「說真的兄弟,你要不要先從紅顏料或者番茄汁之類的鍛煉起。」
  
  埃文哭喪著臉說:「就因為這個,我從不吃番茄醬。」
  卡洛斯.快餐腦殘粉.弗拉瑞特先生恨鐵不成鋼地說:「我能代表麥當勞裡那個白臉紅鼻頭的哥們兒鄙視你麼?」
  埃文爛泥糊不上牆地說:「就算你用薯條糊成的大棒子敲我的腦袋,我也不敢碰紅色的東西。」
  
  一隻手拉住了卡洛斯懸在空中、準備代替薯條大棒去敲埃文腦袋的手腕,卡洛斯本/能地顫抖了一下,彷彿對方手心的溫度燙著他了一樣。
  
  「我扶著你。」阿爾多說,在卡洛斯推開他之前小聲解釋說,「我需要看看前面是什麼情況——如果你的判斷沒有問題,這只藏珠蚌確實很不一般,結界已經隔絕了兩個世界一千年,誰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如果結界鬆動不是單純的老化問題,那就麻煩了。」
  
  卡洛斯皺皺眉,不想在埃文面前拉拉扯扯地耽誤正經事,於是不情不願地跟著阿爾多往前走去。
  
  阿爾多的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搭在他腰上,攬著他轉過身的時候,一側的胸口幾乎緊貼在他後背,目光飛快地在埃文臉上掃了一圈,好像含著凍出冰碴來的森冷的警告,把埃文當場凍成了一個大冰雕,打了個差點把自己崩出去的打噴嚏,完全不知道自己哪裡踩了阿爾多大主教的雷。
  
  「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阿爾多在他耳邊輕聲說,「好像比我印象裡要瘦一些。」
  卡洛斯不聲不響,完全假裝沒聽見,冷處理他。
  
  阿爾多於是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好吧,跟我說說那只迪腐。」
  
  他們兩個一路來到了被切塊的迪腐所在的地方,調查員自動讓開,阿爾多在迪腐屍體前半蹲下來,不習慣地拉了拉才開始穿在身上的西褲褲腿。
  「界」有時候和法陣有一定的相通之處,他是這方面的專家,卡洛斯不打擾,懸著一條腿,靠在一邊的樹上等他的結論。
  
  可是這屍體除了慘了點,碎了點之外,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特意之處,直到阿爾多把屍體翻過來——他在屍體的小腹上發現了一道細小的傷痕,非常不起眼,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卡爾,」阿爾多忽然問,「這個是你留下的麼?」
  「請原諒,是弗拉瑞特先生,」卡洛斯乾巴巴地提醒了一句,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歪過頭研究了一下那條傷口,皺了皺眉,「不是我,我不是左撇子。」
  
  「我想也是,」阿爾多小聲說,對一邊的檢查員伸出手來,「麻煩,先生,你的工具借我用一下。」
  
  卡洛斯看著他手法熟練地剖開了屍體,手指隔著手套在血肉模糊的地方按了按,然後把鑷子插/進去,片刻後,從裡面揀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未知的物質,有成年人中指那麼長,像是一把鑰匙的形狀,透明,裡面甚至有某種液體在流淌著,外殼雖然沾滿了血肉,卻依然顯得剔透得有些詭異。
  
  「這是什麼?」
  卡洛斯伸出手去,被阿爾多拍開:「別亂碰。」
  
  「不……」卡洛斯皺皺眉,「這上面並沒有黑暗能量的流動,我感覺得出。」
  
  光明天賦對黑暗力量有特殊的感應,阿爾多知道,事實上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這上面甚至閃爍著某種讓人感到愉悅的、溫暖的力量。
  他從兜裡摸出淨化水,用鑷子夾著這片「鑰匙」,小心地用淨化水沖洗了一下,「鑰匙」上沾的血肉曾經屬於一隻附身迪腐,那些骯髒的東西在淨化水的作用下,很快發出「滋滋」的聲音融化消失了,可「鑰匙」本身卻沒有一點被傷害的跡象,反而更加剔透漂亮起來。
  
  「這個很重要,帶回聖殿去。」這東西見所未見,阿爾多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處理方法,只能連著鑷子一起交給旁邊的探測人員——這個過於和平安穩的世界經過了一千年的變遷,似乎發生了某種……他始料未及的變化。
  
  而卡洛斯收集的徽章被拿回肖登夫人那裡,一群人湊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後阿爾多也不得不同意卡洛斯的意見——那絕對是一隻藏珠蚌,可他們在斯爾魯特州停留了整整三天,直到卡洛斯被自己烏龍誤傷的腿都好得差不多了,也沒能追查出藏珠蚌的跡象,最後只得無功而返。
  
  卡洛斯生平第一次坐飛機,頭天晚上就激動地差點沒睡著覺,一直拖著伽爾沒完沒了地問:「那麼大的一隻鐵鳥,竟然能飛到天上?得多大的翅膀才能煽動起這麼巨碩的身體?什麼?沒有翅膀?那怎麼飛?」
  直到他親自踏上飛機。
  伽爾探過身來,給他繫上安全帶:「反正就是可以——夠了卡爾,你簡直和邁克一模一樣,要靠窗戶坐麼?」
  
  「要!」卡洛斯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把腦袋探出窗外,等到起飛的時候,他又發出一聲驚呼,「天哪,真的就這樣飛起來了?會不會撞到東西?會不會掉下去?掉下去怎麼辦?」
  伽爾:「……」
  
  自從在聖殿偶然撞見阿爾多大主教以後,卡洛斯像是被一朵烏雲籠罩了頭頂一樣,始終有些心事重重,提不起精神來,只有這會歡脫了,才讓伽爾彷彿看到了他剛剛從這個世界醒來時的模樣。
  當然,事實上讓卡洛斯心情飛揚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阿爾多大主教他居然有暈機的毛病。
  
  這個無所不能的男人在提到「飛機」兩個字的時候,精神一直都很緊繃,更是在起飛的剎那就白了臉色,虛弱地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時而失重時而超重的感覺快要把他逼瘋了。
  來的路上他一心想著卡洛斯,雖然旅行途也很糾結,還多少被分散了一點注意力。而回去的路上……反正不用睜眼,他也能感覺到卡洛斯濃濃的幸災樂禍。
  
  阿爾多閉著眼,苦苦壓抑著反胃的感覺,露出了一點苦笑——算了,反正能讓他高興,暈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件好事……見鬼的這玩意晃成這樣,下面連個托都沒有,真的不會掉下去麼?這一千年以來,人類終於已經瘋了麼?!
  
  不過卡洛斯的好心情很快就到頭了——當他結束了短短的飛行旅程之後,發現最不想見的人就住在了他隔壁這個不幸的事實。
  
  「伽爾,你家可真是蓬蓽生輝了。」卡洛斯咬牙切齒地看著這個不肖子孫。
  伽爾猛地一拍腦門:「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要回聖殿報備,還要去接寄放在古德先生那裡的邁克和莉莉,好了卡爾,晚飯不用等我了,走了再見!」
  
  他一陣風一樣地溜走了。
  卡洛斯只得調轉槍口:「埃文,我拿你當好兄弟。」
  
  埃文拙嘴笨舌,那張圓圓的餅狀臉飛快地漲紅了,哦倒霉孩子,他如果這個時候肯多照照鏡子,說不定以後就不再暈血了。
  「我……我需要使用一下衛生間,失、失陪!」
  愧疚也會讓人拉肚子麼埃文同學?
  
  家裡於是就只剩下卡洛斯和阿爾多大眼瞪小眼。
  
  阿爾多看起來還沒從飛行的後遺症裡緩過來,他站在兩節樓梯以上,靠在欄杆上,有些疲憊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以為無往不勝的大英雄卡洛斯應該是無所畏懼的,怎麼連面對我都不敢?」
  
  「英雄——」卡洛斯嗤笑一聲,「這個詞什麼時候這麼廉價了?」
  
  「卡爾,看著我。」阿爾多輕輕地捏起他的下巴,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你怕我?」
  
  卡洛斯瞇了瞇眼,語調有些油滑地說:「我對……傳說中至高無上的主教大人,報以無比的敬畏之心。」
  
  阿爾多毫不理會他話裡的刺,步步緊逼地問:「你千方百計地想躲著我,是恨我嗎?你敢說麼?到底是真心討厭我,還是怕重新愛上我?」
  卡洛斯像是被針縫住了嘴,一聲不吭。
  
  「告訴我!」阿爾多說,「看著我的眼睛說!」
  
  卡洛斯的眉輕輕地挑起,露出一個略有些輕蔑的表情:「是什麼——」
  他拖著長音:「是什麼讓你自我感覺這麼良好的,阿爾多大主教閣下?你身上哪裡值得人怕,哪裡值得人愛,你自己不清楚麼?」
  他一把攥住阿爾多的手腕,硬是把它扯了下來,兩個男人較勁的地方,關節發出碰撞的脆響。
  
  「離我遠點,」他冷酷地說,一步一步地走上樓,和阿爾多大主教錯身而過,「雜種。」
  
  「雜種」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進了阿爾多的胸口,把他臉上本來就稀少的血色全部抽光,他忽然失控一樣地轉過身來,聲音嘶啞地說:「你完全可以告訴所有人,你完全可以……」
  「別自作多情了,我又不是為了你。」卡洛斯頭也不回地說,狠狠地摔上了自己房間的門。
  
  阿爾多近乎失魂落魄地站在客廳的樓梯上,胸口處傳來經年日久沉寂的鈍痛,罵人的詞千萬個,那傢伙卻總是知道怎麼撿著最要命的那個,狠狠地戳在自己胸口。
  阿爾多手指都在顫抖,狠狠地掐進走廊扶手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拖著腳步走上樓梯,肩膀看起來竟然有一些垮下去的感覺,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拖著一條橫亙在心口上的血口子哀鳴著徘徊,面前卻只有一扇狠狠地合上的門。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甚至想要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不過有些失敗,「這很艱難,但是不算什麼,真的,比起以往……不算什麼。」
  
  卡洛斯靠在門上,聽著那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在耳邊響起,突然膝蓋一軟跪坐在地上,一隻手摀住自己的眼睛。
  「我說了什麼?」他看起來恨不得給自己一拳,「我怎麼可以這樣口不擇言?」
  
  他就這樣一直坐在地上,直到傍晚的時候埃文敲門叫他出去吃晚飯。卡洛斯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胃部的抽痛。
  
  「不了,」他說,「我沒胃口。」
  
  「你生病了麼?」埃文問,他猶豫了一下,又說,「有你喜歡的蛋撻,也不要來一點麼?」
  「不。」卡洛斯說。
  
  「那……你需要藥和治療師麼?」埃文問,「不然我去叫……」
  
  「不,謝謝。」卡洛斯打斷他,「我只想自己呆一會。」
  「好吧,」埃文遲疑了一下,「如果你想吃的話,我給你放在冰箱裡,記得放在微波爐裡轉一圈,你學會使用微波爐了是吧?算了,我會在旁邊插一張便簽的,提醒你不可以把金屬製品放進去……」
  
  卡洛斯聽著埃文在門口的絮絮叨叨,心裡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想法——我還是離開吧。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為什麼要在這裡糾纏不休呢?離開這裡,也一樣可以做自己的事,就像以前那樣,當一個流浪的賞金獵人,雖然艱苦一點,但是又自由又快樂,什麼都不用想,不也很好麼?
  
  這個懦夫只有在逃跑的時候行動力一流,他連行李也不收拾,便條都沒有留下一張,拎起他的劍和一盒巧克力,就直接跳窗戶了,一系列的動作簡直像經過了千錘百煉一樣。
  
第二十八章 平安夜驚魂 一

  卡洛斯從二樓的窗戶跳出去,腳還沒來得及沾到地面,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要去哪?」
  
  於是他一踉蹌,直接跪在了地上。
  阿爾多正雙臂抱在胸前,正靠在牆根底下等著他。
  
  阿爾多皺皺眉,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止住了自己去查看他是否摔傷並扶起他的動作,硬邦邦地一笑:「我就知道你要逃走,懦夫。」
  卡洛斯自己爬起來,拍打著膝蓋上的浮土,冷哼一聲:「我去哪裡還要和你報備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大主教已經卸任很久了。」
  
  阿爾多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消失的藏珠蚌還不知道在哪,從迪腐身上找出來的鑰匙還不知道是由什麼物質組成的,結界的老化究竟是由什麼引起的還沒有查清楚,現在的聖殿戰鬥力脆弱得讓人心驚,即使是不多的幾個金章獵人,或許都無法獨自對付一隻三級迪腐……」
  
  卡洛斯移開了目光,感覺自己活像個挨訓的學徒。
  
  「這個時候,你要離開我……們?」阿爾多的話音輕輕地一跳,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一縱即逝的冷笑,一字一頓地說,「你可真是讓刮目相看——卡洛斯.弗拉瑞特!」
  
  「我……」
  
  「你閉嘴!」阿爾多突然提高了音量,承受不了太重的氣流而撕裂的聲線卻驀地有了某種極滄桑、極厚重的意味,「不要狡辯!你還記得聖殿騎士的誓言麼?」
  「我願意窮畢生之力,以性命和靈魂發誓,保護我一切善良的同胞們——男人,婦女,兒童——使他們免於死亡、流血和驚惶。我們斬殺最後一隻猛獸,攔下最後一道詛咒,劈斷最後一根荊棘,提起最後一盞燈,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阿爾多緊緊地盯著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寒冷而迷濛的冬夜中顯得冷酷而堅定,「絕不退縮,至死不渝!」
  
  「你的誓言呢?被時間禁術碾碎了麼?」
  
  「我他媽只是想出去買東西!」卡洛斯終於忍無可忍地咆哮出來,臉頰上帶著一點因為激動而浮起的薄薄的紅。
  
  阿爾多看了他一會,目光慢慢地停在他夾著的巧克力盒子上,然後淡定地問:「哦,那你帶錢了麼?」
  
  去死吧!卡洛斯扭頭就走,一把甩上門,腳步重重地跑上樓。
  正在加熱濃湯的埃文詫異地看著從外面進來、拿了什麼東西又飛快離開的卡洛斯:「你要出門?」
  
  卡洛斯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我要去買番茄醬!」
  埃文:「……」
  
  阿爾多裹著寒風從外面走進來,與憤怒的小鳥一樣衝出去的卡洛斯擦肩而過,看著埃文呆若木雞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沒什麼,他在發脾氣,小時候被寵壞了,有點混蛋,不過挺可愛的不是嗎?」
  
  總是遭受無妄之災的埃文默默地用勺子在濃湯鍋裡畫著圈圈。
  
  這回逼得有點狠了——阿爾多順手拿起放調料的小瓶子研究起來,好險——差點又被那傢伙跑了,幸虧留了一招:「你是要放鹽麼?給。」
  
  埃文滿頭黑線,吭吭哧哧地說:「大主教閣下,這是糖。」
  「哦,抱歉!」阿爾多眨眨眼,倒了一點在自己的手心上,嘗了嘗,頗為愉悅地說,「還真是,你們的制糖工藝讓人驚嘆,竟然能磨出這麼細的顆粒——也放一點吧,他愛吃甜一點的東西。」
  
  埃文分外憂愁地接過糖罐子:「我猜他會打包一大堆番茄醬回來,不把湯弄得腥風血雨鮮紅一片絕不罷休——在飛機上他就企圖這麼幹了。」
  阿爾多挑挑眉。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唉,要是我不暈血就好了。」埃文小聲嘆氣。
  
  阿爾多愣了愣,過了一會,他才說:「其實……怕見到血,這也沒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點這個毛病。」
  埃文睜大了眼睛:「什麼?」
  
  「那時候還小,剛剛入學,」阿爾多聳聳肩,「不過慢慢地就好了,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可怕到不能面對的。」
  
  「原來他說的人是你……」
  「什麼?」
  
  「我以前和卡洛斯說起的時候,他說他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也有暈血的毛病,我以為他只是在安慰我,沒想到是真的。」
  阿爾多一頓,突然有些緊張:「那他……是怎麼說我的?」
  
  埃文想了想,自動過濾了那些聽起來刺耳的詞,最後只想起了一句好話:「他說您後來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
  
  阿爾多呆了好半天,忽然笑了起來:「是嗎?」
  「這可真是……」男人偏過頭望著廚房玻璃上貼著的應景的雪花圖案,「我這一輩子聽過的最讓人高興的評價了。」
  金髮男人的表情柔和下來,眼睛微微彎起,溫柔的弧度緩和了他臉上太過頭的嚴肅,揚起的嘴角近乎甜蜜。
  
  埃文難得見到大主教這麼平易近人,也放鬆了一點,把鍋裡的濃湯盛出來,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閣下的喉嚨是受過傷麼?」
  「嗯。」阿爾多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嚨,「在一次實驗裡被沒控制好的能量刺傷了,比較幸運,沒死成。」
  
  「天哪!」
  「是的,非常危險的實驗,我不鼓勵大家做這樣的事,」阿爾多露出一個有些酸澀的笑容,「你知道,有些東西被稱為禁術是有道理的。」
  
  埃文想起第一次在聖殿見到大主教的時候,伽爾和阿爾多的對話,脫口問:「是關於時間禁術的實驗嗎?」
  這回阿爾多沒有正面回答了,只是指著窗外說:「你看看,外面是不是起風了?我記得薩拉州開始刮這種風的時候,就是聖誕節要來了。」
  
  是的,聖誕節就快要來了,一整年到了頭,整個薩拉州都是歡騰的人群和帶著相機的旅遊團。
  而平安夜這一天,為了創收……咳,順便歡迎四方來客,聖殿舉行了大型的祭奠儀式——當然沒有任何意義,完全是表演性質的。
  古德先生正裝出席,簡直成了場中吉祥物,等著與他合影的人排成了大長隊——古德先生樂得合不攏嘴,就像是耗子掉進了米缸裡。
  
  卡洛斯雖然還是沒有得到那個所謂「治療師的簽名」,不過終於終於如願以償地參加到了表演的人裡——他實在太喜歡湊熱鬧了,錯過這個簡直說不過去。
  
  而對於他要扮演什麼,邁克和莉莉吵了一架。
  莉莉認為,他應該扮演被抓進怪物城堡裡,等著被忠實的騎士們救援的王子殿下,頂著高貴的王冠充當窩囊廢小白臉的角色,而邁克和卡洛斯同時對此嗤之以鼻,不過這個同盟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他們倆很快就內訌了——邁克堅決地認為,卡洛斯應該扮演混在人群裡,外表善良內心扭曲的大魔王……為此這個直言不諱的小崽子被卡洛斯追殺了一天。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內心扭曲!」卡洛斯在小孩的尖叫中把他扔到天上又接住,呵他的癢。
  
  鑒於這兩個孩子的童言無忌給了他極大的傷害,最後,卡洛斯還是聽取了伽爾無趣的建議——扮成了他自己。
  
  平安夜當晚,他被要求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在「劇情」之前先被展覽一圈,和有需求的觀眾合影,一群姑娘對著他指指點點:「看!快看那個小哥。」
  
  「啊!他對我脫帽,還對我笑了!」
  「他扮演了什麼?魔法師還是精靈?哦對了,說不定是血族。」
  卡洛斯的笑容僵硬了一點。
  
  「也可能是某個反派,你知道,現在的編劇都喜歡這麼幹,找一個比英雄還要帥的人做大反派,最後死掉的時候展示出某種走上邪路的苦衷,以賺取大家的眼淚。嗯……和正派人物相愛相殺什麼的,你們明白的。」
  卡洛斯的眼角開始抽筋。
  
  一個女孩低低地說了句他沒聽懂的話,那些活力四射的姑娘們對著他嘰嘰咕咕地笑了起來,那麼年輕漂亮的一群女士,竟然硬是讓卡洛斯捕捉到了她們笑容裡的猥瑣。
  
  這時,突然有人指著他腰上掛的腰牌喊了一聲:「哦不,他扮演的是卡洛斯.弗拉瑞特!」
  謝天謝地,終於有人看出來了。
  
  「什麼?那怎麼可能?今年聖殿的編劇糊塗了麼?」另一個姑娘失聲叫了起來,「卡洛斯不是墓園裡那個滿身肌肉的方臉大叔麼?小哥,我說你是不是拒絕了哪個老變態的潛規則?」
  
  「滿身肌肉的方臉大叔」卡洛斯一臉蛋疼地問旁邊假裝成樹人的埃文——顯然這個只需要待在原地,傻乎乎地站著的角色很適合這傢伙:「她們在說的是什麼意思?」
  
  埃文整個腦袋都被塞進了一個棉嘟嘟的樹幹裡,脖子完全轉動不了,只能斜著眼珠告訴他:「這是個很微妙的詞,或許她們的意思是,有人想和你睡覺,被你拒絕了,所以想出讓你扮演……扮演……嗯,扮演『那個』作為報復。」
  
  「……」卡洛斯,「我不是『那個』,謝謝。」
  埃文頂著他那沉重的「樹冠」,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成了「聳肩」的這個動作——儘管別人幾乎看不出來:「行啦,現在的姑娘總是更喜歡反派一點,或許是……時代的特殊審美?」
  卡洛斯的胃抽痛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喧鬧,姑娘們明顯熱血沸騰了。
  只見大幕布被拉往兩邊,幾簇特效的黑暗火焰噴了出來,一個全身黑袍的男人慢慢地走了出來,他半張臉掩藏在精緻的面具裡,露出來的眼角高高地用暗色的眼線勾起,森然的目光有如實質一般掃過喧鬧的人群,一股看不見的壓力蔓延開,就在眾人不適地安靜下來以後,他卻又倏地一笑,向觀眾們亮出了他的腰牌——撒旦帕若拉。
  
  掌聲雷動。
  
  「古德先生終於把他自己的臭襪子塞進嘴裡生吞了麼?!」遠處閣樓裡全程監控慶典的路易鼻子差點被氣歪了,「他找來阿爾多大主教扮演撒旦?!」
  
  「很精彩不是麼?」伽爾鼓完掌,回頭對他的老朋友一笑,「今年我們有本色出演,還有意外反串——行啦哥們兒,你不能總是那麼古板,活像個老學究一樣。」
  
  「我倒覺得這身衣服非常適合他。」艾美穿著女式禮服的長裙,悠然地整理著自己胸前的花,「我拿著劇本去找他的時候,本來還有些忐忑,鑒於他總是有點不苟言笑,不過沒想到他不但不為聖殿這樣的經營模式生氣,還相當配合。」
  
  就在他說話間,舞台上的兩個人已經動上手了,台下觀眾們的閃光燈不停地閃,叫好聲此起彼伏——實在太逼真太好看了!
  當然好看……因為那兩個人說不定就是在真打。
  
  舞台高高昇起,打鬥中的兩個人卻如同恍然未覺,原本激昂的音樂突然變了調子,鼓聲止息,風笛突兀地吹出一聲惆悵悠長宛如嘆息般的音,台上的阿爾多在錯身的時候突然低聲說:「要切換到下一幕了。」
  
  卡洛斯一愣,今年的編劇是治療師艾美和格鬥教官米歇爾,他在上台前被米歇爾匆匆忙忙地搶走了劇本,並且通知他臨時換了本子,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就被推上了台,到現在還迷茫著,忍不住問:「下一幕是……」
  
  阿爾多的手腕裡別的道具——黑風小噴霧噴出一震黑煙,在卡洛斯愣神的時候一把摟住他,帶著他從高台上一躍而下。
  觀眾一聲驚呼,兩個人的下落速度卻越來越慢,卡洛斯看見地面上有一個事先畫在那裡的減速法陣,心想原來編劇嫌原來的結局不夠震撼,臨時給他們改了一個同歸於盡的退場方式——不過奇怪,都退場了這燈光怎麼還跟著?
  
  「卡爾。」這時,阿爾多突然叫了他一聲,卡洛斯不明所以地扭過頭去,卻看見阿爾多一把掀下了自己的面具,把它扔向了觀眾席,燦爛宛如陽光的金髮掉落下來,配上詭異的妝和一身的黑袍,他簡直就像個天使和惡魔的綜合體,尖叫和口哨聲四起。
  
  然後阿爾多一把勾住了卡洛斯的脖子,傾身吻了上去。
  
第二十九章 平安夜驚魂 二

  這一幕終於把觀眾的情緒推向了高/潮,而追逐著他們的燈光也終於暗下去了,畫著法陣的地板在接到兩人之後,就慢慢地沉入地下,黑暗中幾乎誰也看不清對方,只有唇齒交纏的地方,夾雜著阿爾多被畫成紫黑色的嘴唇上糖果味唇膏的香。
  距離太近,心跳和劇烈的呼吸全都無從掩飾。
  
  突然,卡洛斯一把推開阿爾多,墨綠色的眼睛黑暗中閃著別人看不懂的光,他的呼吸有些粗重,阿爾多的後背撞在電梯堅硬的牆壁上,下一刻,電梯門開了,卡洛斯面沉似水地大步往外走去。
  
  阿爾多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露出一個笑容,對一邊等在電梯口、戰戰兢兢的編劇甲米歇爾擺擺手。
  「不錯的劇本。」他說。
  
  可憐的格鬥教官淚流滿面——真的跟我沒關係啊!最後那段是您自己擅自加的好嗎先生?
  
  在遠處閣樓上圍觀的三人組驚呆了……具體來說是驚呆了兩個。
  伽爾艱難地轉過頭來看著始作俑者之一的編劇乙艾美:「你……幹……的?」
  
  艾美聳聳肩:「不,阿爾多先生要求我把劇本最後一段取消,據說要自行發揮,不過我覺得這個結局不意外,說真的,用腳趾頭猜猜,也知道他會改成個什麼樣子出來。」
  
  「胡鬧!」正直的祭司先生真是出離憤怒了,「伯格先生,你要不要再猜猜看,明天報紙上那些記者們會怎麼寫?顛覆還是背叛歷史?破壞傳統還是譁眾取寵?」
  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古人……艾美翻了個白眼:「得啦,伽爾,我聽說你在出版界頗有些門路?」
  
  伽爾嘆了口氣,拎起電話出去給他們擦屁股去了。
  
  艾美這才露出一個壞笑:「說起來,路易大人,我也有個聖誕禮物給你。」
  路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艾美一把拽住領子,強行拉低了頭,然後嘴唇上一片溫熱,一股特殊的香味撲鼻而來。
  
  路易的眼睛陡然睜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這麼被人非禮了似的。然後他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拉下艾美的胳膊,猛地把他推到一邊,聲音都變了調子:「伯格先生,麻煩你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艾美被他推得一趔趄,隨後被身上那條過於累贅的女式長裙絆倒在地上,他卻毫不在意地輕輕地抹抹嘴唇,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對路易拋了個媚眼,評價說:「味道真不錯。」
  
  路易怒不可遏,拂袖而去。
  身後傳來艾美囂張的笑聲。
  
  女裝的艾美等到他連背影都看不到,才自己爬起來,也不管禮服上沾著的塵土,隨意地趴在了閣樓打開的窗戶邊上,聽著外面人群的喧鬧聲和音樂,遠遠地看著舞台上不知道到了哪一幕的表演,然而開場時「卡洛斯」和「撒旦」那場生死戀太過震撼,後面的節目吸引力驟降。
  整個聖殿,就像是一個沉浸在節日氣氛裡的主題公園。
  
  「真是熱鬧。」他喃喃地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過了一會,艾美在寒風中嘆了口氣,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煙點著,塞進嘴裡。
  從閣樓上,正好可以看到舞台下面卡洛斯和阿爾多退場的地方,他突然有些唏噓,不知在對誰說:「你是怎麼忍受住被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呢?」
  
  他的嘆息湮滅在了一團巨大的煙花裡,從聖殿後殿冒出來的一連串的煙花,並不像一般表演性質的禮花——它只有一個顏色,鮮紅鮮紅的,把整個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晝一樣亮得驚人,一朵接一朵地炸開,形成了某種單調、卻又極其壯觀的場面。
  觀眾還以為這是特別的節目,再一次歡呼起來,艾美的臉色卻變了,他隨手把煙捻在牆上:「見鬼了,劇本裡可沒這段。」
  
  無論是不知道躲到了哪裡的卡洛斯,還是正沉浸在那一個匆忙的吻裡的阿爾多,表情都同時一凜——那並不是表演,是示警!
  
  後殿的防護法陣是阿爾多前些日子親手畫下的,用來保護那個沒研究出是什麼的「鑰匙」,暴起的煙花說明有人或者……什麼東西闖進了他的法陣裡。
  
  古德先生走不開,只得飛快地和突然出現、形容有點狼狽的路易交換了一個眼神,路易小聲對旁邊一個還沒脫下戲服的獵人說:「別驚動遊客,現在開始秘密戒嚴,所有金章和教官們緊急集合,跟我去搜查後殿!」
  「路易,出了什麼事?」伽爾本來正在和一個記者舊識說話,正好看見突然爆炸的煙花,趕緊告辭,穿過人群鑽過來。
  
  「鑰匙。」路易拋下這兩個字,就大步穿過前殿,通過特殊的員工通道往後殿走去。
  整個後殿一片火海,儘管路易和伽爾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火,而是法陣被強行闖入者激發,自動生出的禁制,也忍不住心驚了一下。
  現代獵人的知識體系中,法陣只是咒術的輔助,他們開始學會利用科學和工具,而這門太古老太高深的學問,顯然已經因為它的龐雜和不易掌握而慢慢退出歷史舞台。
  路易在看見大火的下一秒,就不合時宜地萌生了讓阿爾多大主教去寫教科書的想法。
  
  「在那!」伽爾一眼看到在火海中亂竄的一個身影,腳步一點,飛快地衝了過去,路易立刻條件反射地在伽爾身上補了一個防護咒,這對老友即使久不在一起出任務,配合也相當得當。
  法陣裡的火焰好像認人,並不傷害伽爾和獵人們,訓練有素的金章們立刻以一種包抄的形式像正中間的生物撲過去——那東西比成年人略微矮小,一身焦黑,動作很快。
  
  「嘩啦」一聲,一道銀色的大網捲過來——那是捕捉迪腐的禁錮網。
  伽爾抽出藏在腰間的鞭子,準確地捲住迪腐的下肢,一抬手接住同伴拋過來的禁錮網的一角,把迪腐網在了中間。
  
  禁錮網用淨化水浸過,一碰到那東西的身體,就發出一股糊味,迪腐尖叫起來,劇烈地在網中掙扎起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出現的阿爾多靠在員工通道的門口,見狀輕輕地揮揮手,火焰慢慢地落了下去,眾人這才看清楚,被網在禁錮網裡的是一隻「黑魚」,這一種比較低等的迪腐,被分到了五級。
  
  「黑魚?」阿爾多似乎有些意外,「奇怪……」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在網中尖鳴不已的黑魚突然拿出了被它偷走的「鑰匙」,「鑰匙」和禁錮網上面的淨化水竟然發生了某種共鳴,發出清越的響聲,然後它一口把「鑰匙」吞了進去。
  
  野獸嘶鳴響起,伽爾大喊了一聲:「當心!」
  
  禁錮網突然從中間撕裂開,原本沒有成年女性高的黑魚陡然長到了至少兩米半的高度,全身虯結的肌肉和鱗片散發出讓人噁心的腥臭味,嘴裡長出了紫黑色的獠牙,一口咬斷了伽爾的鞭子,腳下竟然把後殿的地磚踩出了一個深深的印記。
  它猛地向前一撲,拽著禁錮網的一個獵人立刻被大力帶得摔在了地上,異變的黑魚張開血盆大口往下咬去,路易毫不遲疑地搭弓,把一根火羽箭射向它,卻被這畜生躲過了——即使膨脹了幾倍,它依然令人驚嘆地保持了原本行動的迅捷。
  
  黑魚的口腔裡有毒,但是只有被咬了以後才會發作,然而眼前這只顯然沒有這麼安全,它呼出的氣流都好像成了瘴氣,吸入一點都讓人頭暈眼花,手腳無力。
  它似乎不準備戀戰,躲過火羽箭的剎那就一腳踩過禁錮網,從摔倒的獵人那裡輕易地掙脫了包圍圈,伽爾一鞭追至,再次捲到了黑魚的腳踝,回拉的時候卻反而被迪腐帶了個趔趄。
  
  原本在旁邊觀戰的阿爾多嘆了口氣,一大群精英獵人圍攻一隻黑魚……哪怕是變異的黑魚呢?
  你們能不能再有點出息?
  
  他的手掌平伸出去,地面上的法陣開始回應他的力量,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從房頂上直接跳了下來,利器出鞘的聲音劃開了夜色,閃電一樣下劈,當空硬是把黑魚砸了下來。
  阿爾多一愣,放下手以防誤傷。
  
  黑魚被逼得筆直地掉到了地上,把石頭地面砸了個坑,一條上肢被重劍劈中,然而它的身體確實經過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改造,變得堅韌極了,卡洛斯的劍差點被卡在它的傷口裡,他只得雙手抓住劍柄,用身體帶動了手臂,狠狠地把劍柄往下一送,才算把迪腐的整條上肢斬下。
  
  「這是條『黑魚』?」落地的時候卡洛斯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對手,忍不住愣了一下——這可是他見過的最強壯的黑魚,簡直出類拔萃得能去競選迪腐健美先生了,「它吃了什麼?化肥麼?」
  
  「沒有人吃化肥!卡爾,它吃了鑰匙,別讓它跑了!」伽爾說。
  
  黑魚張開大嘴一口咬向卡洛斯,後者拎著他的重劍猛地往後一跳,古老的劍帶起凌厲的風,狠狠地往它的勃頸處最脆弱的地方揮去:「老兄,不管你吃了什麼,可你的口臭實在太不可原諒了。」
  
  這傢伙——阿爾多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遠遠地像卡洛斯打了個手勢,然後輕輕地念了一個咒文,地上的法陣紋路像是活物一樣,慢慢地移動了起來。
  
  卡洛斯立刻明白他要幹什麼,原本砍向迪腐脖子的劍不自然地往上移動了一些,撞上了那對大獠牙,一隻獠牙直接從根部裂開了。
  「還要活的,真麻煩。」他說著,提起劍跳到了活動的法陣紋中間,每一步都靈巧異常地踩在紋路間隙裡——彷彿他能預知那些線條下一步要往哪裡跑似的。
  
  伽爾止住了其他獵人的動作,讓大家慢慢退離法陣紋包圍的圈子,看著黑魚追著卡洛斯上躥下跳。
  突然,卡洛斯一笑:「不陪你玩了,傻大個。」
  
  然後他一躍而起,攀上一棵大樹橫出來的枝條,像個猴子一樣藉著腰的力量靈活地把自己甩了上去,黑魚的爪子擦著他的頭髮絲而過,地面上卻突然暴起一張火焰織起來的大網,在一聲哀號裡把黑魚結結實實地捆在了裡面。
  這回它掙扎不出去了,像個活生生被扔進油鍋裡的蛤蟆一樣伸著脖子嚎叫起來。
  
  「辛苦了諸位。」阿爾多走過來,「伽爾,我需要一些工具剖開它的身體,好知道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有結果會盡快告訴大家的——現在請都放心去外面放鬆一下吧,好好享受諸位的平安夜。」
  別人還想客氣兩句,卡洛斯卻從樹上跳下來,轉身就走。
  
  「卡爾。」
  卡洛斯腳步一頓。
  
  「有沒有受傷?」阿爾多聲音輕柔地問。
  卡洛斯這回頭也不回,大步離開了。
  
  阿爾多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這才對其他人揮揮手,讓他們自行散去,自己獨自研究起迪腐來——上回那只已經死了,很多東西無從考證,正困惑著就有一隻送上門來了。
  
  好像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熱鬧的節日也好,快樂的聚會也好,都和他隔著一點什麼,遠遠地看一眼,滿心歡喜那種熱鬧,可是一旦走進去,卻發現無論怎樣,都是格格不入的。
  他在聖殿做學徒的時候,喜歡一個人拿著書去圖書館自習,做了大主教以後,則喜歡在一片燈火裡悄無聲息地坐在辦公室裡,處理羅成山的公務。
  
  阿爾多在黑魚的慘叫裡毫無同情心地把它的身體剖開,一點一點地記錄它各種異於尋常的地方,足足折磨了這可憐的東西兩個小時,才從中剖出了那把鑰匙。
  黑魚立刻縮了水,縮成了一小團,奄奄一息。
  
  阿爾多抬手一刀給了它個痛快,這才帶著鑰匙洗了手,一頭扎進了聖殿的圖書館。
  有什麼辦法呢?阿爾多心想,自己就是這麼個無趣的人。
  
  平安夜通宵慶典,人聲鼎沸直到凌晨。
  大概凌晨一點的時候,有人敲開了門找到阿爾多,是一個不認識的獵人小伙子:「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怎麼?」阿爾多頭也沒抬。
  「嗯……他喝多了,米歇爾教官讓我照顧他,不過我想還是交給您……」
  
  阿爾多一愣,抬起頭,發現卡洛斯手裡還攥著半瓶酒——怎麼也搶不過來,被獵人勉強按住,還左搖右晃地企圖掙脫去跳一段八字舞什麼的,嘴裡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隨後他一拳打向了無辜獵人的腋下,後者忙跳著腳地躲開了這一下無妄之災,卡洛斯傻笑一聲,踉蹌了幾步,差點和地面親密接觸,七手八腳地自己抱著個柱子穩住了。
  
  「謝謝。」看著這個醉鬼,阿爾多忽然愉快起來,真誠地對這個陌生人點點頭,「放心,我會安全地送他回家的。」
  
第三十章 平安夜驚魂 三

  卡洛斯搖搖晃晃地靠在柱子上,眼睛簡直已經快合上了,一走近他就聞到一股酒氣撲鼻而來,頭髮有些凌亂了。
  
  「嘿,過來。」阿爾多拉了他的胳膊一把,卡洛斯就像一個瘸腿的人形娃娃,勉強保持的平衡立刻被破壞了,一頭栽了下去。
  「好了漂亮先生,你這到底是喝了多少?」阿爾多無奈地看著吊在他胳膊上的卡洛斯,輕輕地在他的頭髮上擼了一把,小聲問。
  
  卡洛斯大概是暈暈乎乎地感覺到有人在拉他,在阿爾多的肩膀上扶了一把,扶著額頭小聲說:「好多了,你們別……別再灌我了。」
  聽起來還挺有條理——阿爾多以為他還有神智,於是把他放在了椅子上,讓他自己坐好:「我這裡剛剛弄出了一點頭緒,它不應該是憑空產生的,肯定有某種蛛絲馬跡的記載,只是我們一直沒注意到,你先坐一會,醒醒酒,然後一起回去。」
  
  沒人回答。
  「卡爾?」
  阿爾多偏頭看了他一眼,卻發現這醉鬼一臉嚴肅地盯著他胸前兩顆紫水晶的扣子——戲服還沒來得及換下去,他那件「撒旦」的袍子實在華麗得讓一眾獵人們羨慕嫉妒恨。
  
  卡洛斯開始抓耳撓腮地四處翻。
  「找什麼?」阿爾多問。
  
  「紫色的……」卡洛斯吐字不清地說,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他那兩顆燈下閃來閃去的扣子,「紫色的,兩個……再、再連一個就可以消除了……」
  阿爾多:「……」
  什麼跟什麼?莉莉和邁克每天纏著他玩什麼呢?
  
  他搖搖頭,伸手去拿桌上的一瓶果汁飲料,想倒給他醒酒,隨口問:「你還知道我是誰麼?」
  
  「嗯……」
  似乎對準焦距對於卡洛斯而言就是個大工程,他皺著眉盯了阿爾多半天,似乎想把視線裡一直晃動的人穩住似的,橫看豎看左看右看,好半天沒言語。
  算了吧,看這德行,能記住他自己是誰就不錯了,阿爾多不準備指望他回答。
  
  然而就在這時,卡洛斯卻彎起眉眼,輕輕地笑了一下:「里奧……」
  阿爾多手裡的紙杯「啪」地落了地,暗紅色的藍莓汁流了滿地。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一瞬間,表情近乎淒惶。
  只有醉得南北不分的卡洛斯還自得其樂地坐在那裡,雙手撐在身邊,帽子歪歪斜斜地遮住了一邊的眼睛,只露出一隻眼,在一片氤氳不明裡,是觸目驚心的綠。
  
  阿爾多慢慢地跪下去,手指顫抖地按在卡洛斯的膝蓋上。
  「再叫我一聲。」他說,他等這個人親密地叫他的名字,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活著的……和死了的歲月,久到他幾乎以為這是個幻覺,或者只是在這個萬家燈火的節日裡,被遠處的人聲混淆的錯覺。
  
  「再叫我一聲,求你了。」
  
  卡洛斯爛泥一樣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經快合上了,他小聲說:「里奧,我困了……」
  阿爾多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他以為自己會哭出來,可是沒有。
  傳說人的一生,是一個心從軟到硬,再從硬到軟的過程,阿爾多覺得自己的心在那樣漫長而艱難的歲月裡變成了一塊石頭,然後風吹雨打,把它雕刻成一座斑駁而寫滿說不出的話的碑。
  
  「你剛剛離開後,就在我從莫卡洛斯老師那裡接過權杖的第一年,就遭遇了南拉爾斯州的『黑沼澤爆發』,」阿爾多輕輕地說,「我們一夜之間損失了二十幾個最優秀的獵人,聖殿老一輩人,能給我指導和建議的精英們差不多損失殆盡,只剩下一些年輕的、幾乎沒有出過幾次任務的愣頭青,甚至一度連沒有畢業的實習生都被拉去頂上。你知道麼,當時有很多人說,聖殿就快要完了。」
  卡洛斯已經徹底昏睡過去了,只有睫毛輕微地顫抖著,不知道在做著哪個時空的夢。
  
  「那大概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聖殿管理人員要親自出任務的年代,」燈光打在金髮男人的臉上,他那被艾美倒騰得能嚇哭小孩子的臉卻顯得分外柔和,「最要命的時候,我帶著兩個年輕的獵人,三個實習生,在野外足足七天,一邊被迪腐追殺,一邊追殺迪腐,大家輪換著休息,只有我不敢合眼……他們是我帶出來的,在最艱難的時刻,依然相信著我,跟我一起做著最艱難的工作,我得把他們活著帶回去。」
  
  阿爾多順勢坐在地上,輕輕地把頭靠在卡洛斯的膝蓋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足足三年,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我足足過了三年,聖殿才慢慢好轉,可是帕若拉卻回來了,我本來以為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沒想到最壞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教科書上有整整一章都在描寫阿爾多大主教所在的時代,直到今天,它依然被稱為「最黑暗的時代」,可他已經變成了眾多需要背誦的複雜的歷史事件的代名詞,變成了考試的時候最不受人歡迎的一段,沒有人能再體會那時的舉步維艱。
  讚頌實在太過虛無,遠遠彌補不了這個男人沒有享受過一天安穩日子的一生。
  
  卡洛斯似乎覺得冷了,慢慢地蜷縮起來,帽子掉下來,一直壓到他的鼻樑上。
  「我不該抱怨——走,我們回去。」不知過了多久,阿爾多忽然自嘲一笑,站起來,解下身上的外袍,裹在卡洛斯身上,半扶半抱地帶著他離開後殿略顯冰冷的圖書館。
  
  卡洛斯皺皺眉,似乎被強行扶起來走動對他來說實在太痛苦了,略微掙扎了一下,不過很快被袍子裡遺留的溫暖的體溫征服了,不情不願地被阿爾多拖出了聖殿,二十分鐘以後,一輛車駛出了聖殿。
  
  開車的人是伽爾:「別擔心,我沒喝酒,一整個晚上都拿著一杯放了檸檬片的白開水應付別人,不算酒駕——今天晚上可真夠嗆,除了突然冒出來的迪腐,還要應付一大堆記者們,他們可實在太熱情過頭了。」
  
  他自認遵守交通規則,可惜後座的兩個傢伙完全不知道交通規則是用哪國語寫的。
  「給你找麻煩了。」阿爾多毫無誠意地說,其實在他看來,這大概一點問題也算不上——這些所謂的「金章」,抓個黑魚都要咋咋呼呼一擁而上,活像小混混打群架一樣,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以後也不用幹別的了。
  
  「哦不,完全沒有。」伽爾當然聽得出他只是客氣一下,於是乾笑一聲,透過後視鏡看了爛醉如泥的卡洛斯一眼,「他很受歡迎,幾句話就和聖殿裡那幫年輕人熟了起來,鬧了整整一晚上,在遊客裡人氣也很高,很多人買酒請他,不然也不至於喝這麼多。」
  
  阿爾多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躺在他腿上的卡洛斯。
  卡洛斯把整張臉都埋在了手臂裡,呼吸平穩,儘管在相對狹小的轎車後座裡只能委屈地蜷著,他看起來卻依然非常怡然自得,好像爬起來伸個懶腰,就能繼續活蹦亂跳地四處禍害一樣。
  
  「對了,」伽爾想起來,問,「那條黑魚究竟是怎麼回事?」
  「它的心臟比普通的黑魚至少大三倍,因為變異,甚至連顏色都不一樣。」阿爾多說,黑魚也是一種喜歡內臟的迪腐,按照阿爾多的理論,它和深淵豺一樣,心臟部分應該是凝聚了最多黑暗能量的器官,「但是把鑰匙從它的身體裡取出來以後,那裡就萎縮了——不是恢復原狀,就像個被吸乾的柿子,具體怎麼樣我看不出來,只能把它的屍體交給了那些……嗯,是化驗還是什麼的?」
  
  「化驗科。」伽爾點點頭,「那麼鑰匙呢?」
  「我能確定裡面確實包含了不明能量,但是沒能檢測出具體是什麼東西,也沒有找到有關的記載,但能確定,它裡面沒有黑暗物質。」
  
  伽爾沉默了一會,然後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看阿爾多,後者正低頭細心地把卡洛斯的領子提上來,以防他著涼。
  「閣下,」他忽然說,「您今天……是不是對我們的表現不大滿意?」
  
  阿爾多再次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評論,不過伽爾輕而易舉地通過他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位「已故」大主教的分明在說「這是廢話,顯而易見」什麼的。於是金章獵人立刻正襟危坐起來,不敢多話,一路自行反省了。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要破曉了,伽爾踟躕地在卡洛斯門口晃悠了一陣,看著阿爾多不假人手地脫下卡洛斯的外衣和靴子:「真的不需要我幫忙麼?」
  
  「很晚了,你去休息吧。」阿爾多頭也不回,用背影堅定地表達著他希望伽爾趕緊滾蛋的意思。
  可伽爾在這一點上實在不識相,猶猶豫豫地黏在那不想走,總覺得把卡洛斯一個人丟在這裡要出事。
  
  「還有別的事麼?」阿爾多似笑非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彷彿才恍然大悟似的,裝模作樣地挑挑眉,「你在擔心……我會對他做什麼?」
  
  伽爾狼狽地乾咳一聲。
  「你把他當什麼了,兩隻手擰不開一個瓶子的小女孩?」阿爾多嗤笑一聲,指了指卡洛斯死死地抱在懷裡不撒手的重劍,他醉得厲害了,別人脫他的衣服,扒他的鞋子,把他從聖殿運回來,全都沒能讓他醒一秒,唯有那把劍像他的命/根子一樣,死也不鬆手……當然,它並不是獨一無二的,享受了同一待遇的,還有半包不知道誰給的彩虹糖。
  
  伽爾終於在幾次探頭探腦之後,萬分不放心地離開了。
  
  阿爾多關上門,找來毛巾,給這個醉鬼擦了臉和手,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他,又大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鬆了口氣,自己去了浴室稍微打理了一下,然後站在床邊,把卡洛斯手裡的糖往外拽了拽。
  扒得緊緊的,不給。
  
  又把那柄硌人的劍往外拽了拽……依然不給。
  弗拉瑞特家的重劍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即使被人抱在懷裡那麼大半天,依然透著一股金屬特有的涼意。
  
  「好了好了,鬆鬆手。」阿爾多彎下腰去掰他的手指,打算把這大傢伙拎出來,結果卡洛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連他的胳膊一起緊緊地摟住,阿爾多就被他拖到了床上,只得伸手撐住床鋪,免得壓著他。
  他垂下眼,那人的側臉近在咫尺,大概是被他用衣服捂得太嚴實了,總是欠些血色的臉頰上有一點不明顯的紅暈,阿爾多喉嚨就突然有些發緊。
  
  好一會,他才深吸一口氣,側身坐下,鬼使神差地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撫過卡洛斯的側臉,昏暗的檯燈光下眼睛裡明明滅滅,似乎在考慮什麼事。
  
  「你想和我撇清關係麼?」他突然輕輕地說,表情有一點冷,眼神卻很炙熱,「那可不行。」
  
第三十一章 驚魂後續

  卡洛斯突然驚醒,睜眼的剎那就忘了自己做了個什麼樣的夢,只是一身的冷汗,以及……有一個人正抓著他的頭髮。
  卡洛斯太陽穴一陣亂跳,幾乎是戰戰兢兢地低下頭去,臉上的表情終於一片慘不忍睹——里奧.阿爾多大主教,正赤身裸/體地,躺在他的床上。
  
  更打擊他的是,即使窩在溫暖的被子裡,也能感覺到下/身一片不容忽視的粘膩,卡洛斯哆哆嗦嗦地打算去掀被子,一不小心碰掉了床頭上的東西,他的劍「啪」一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豬都要給嚇醒了,顯然阿爾多他不是頭豬。
  
  阿爾多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似乎被清晨的光刺了一下,有些不適地用手遮了遮,放開了卡洛斯的頭髮,聲音沙啞地嘟囔了一聲:「這麼早。」
  卡洛斯驚悚地注意到,他露出的肩膀上有一個明顯的淤痕。
  
  「我……」卡洛斯嗓音很乾,頭皮都炸了起來,心跳剛醒過來就飆到了一百四,使出渾身的力氣才壓抑住慌亂,他聽見自己問,「我、我對你做了什麼?」
  自己都覺得這真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蠢的話之一。
  
  阿爾多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笑了一下,輕聲說:「這沒什麼。」
  
  他一臉憔悴,卡洛斯覺得他怎麼看,都像是被不體貼的情人摧殘了一宿之後強顏歡笑的模樣,於是一把掀開了被子,接著就被那裡面的一片狼藉打擊得體無完膚,被子上甚至沾了血跡,不知道哪裡蹭來的……反正卡洛斯知道不是自己身上的。
  他頓時變得比阿爾多還憔悴,臉色難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阿爾多看著他的表情,苦笑了一聲,撐著自己的身體坐起來:「我說了沒什……」然後他的話音就戛然而止,動作僵直在那裡,臉上閃過一縱即逝但分明的痛苦。
  卡洛斯的胳膊肘抵在膝蓋上,按住額角,肩膀垮了下來,腦子裡就像是有一千隻大肥豬發生了踩踏事件,一思考就亂哄哄。
  
  氣氛在沉默中尷尬起來。
  
  過了不知多久,卡洛斯才低聲說:「你受傷了麼?」
  阿爾多似乎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卡洛斯嘆了口氣,轉身避開他的視線:「我看看……「
  
  阿爾多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緊緊地盯著他。
  「不。」他說。
  
  「可是……」
  「我說不了,卡爾,你給我留一點尊嚴吧。」
  
  卡洛斯的手被他這一句話說得顫抖了起來——他曾經無數次地在流浪漢、妓/女甚至海盜們當中宿醉醒來,卻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發酒瘋的毛病,在這奇幻而恐怖的一刻,他可真是連一頭撞死的心都有。
  
  你是故意的麼阿爾多?那一瞬間,卡洛斯真想這麼質問一句,可是阿爾多平靜而蒼白的臉輕而易舉地就在他嗓子裡塞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那裡,壓得他連屁都放不出一個,哪怕有千言萬語也只能自己憋著。
  只得自己轉過身去,背對著阿爾多坐在床邊,獨自品味著這個驚天大雷。
  
  「我是故意的。」阿爾多卻先他一步說了出來,「對不起。」
  難道這個時候我應該說「沒關係」麼?卡洛斯絕望地想。
  
  阿爾多嘆了口氣,從後面抱住卡洛斯,下巴撐在他的肩膀上,皮膚緊密地貼合著,心卻隔著兩幅討人厭的肋板。
  卡洛斯一言不發,靜靜地坐了一會,狠下心腸掰開了阿爾多的手,默默地自己穿好衣服,拖過地毯上的躺椅,活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樣僵硬地坐在了上面:「好吧,你想要什麼,大主教閣下?」
  
  阿爾多披著被子靠在床頭看著他,輕聲反問:「我想要什麼,你不知道麼?」
  
  卡洛斯沉默了一會,臉上的慌亂和無措漸漸被壓下去,他的表情因為深思而變得有些冷漠,看起來就像是個坐在談判桌後面的商人,阿爾多一看到他這個表情,心裡就嘆了口氣,這傢伙就是這樣,可以逼,但是不能逼得太狠,不然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卡洛斯說:「抱歉。」
  他一抬手止住了阿爾多的話音,然後十指交叉撐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輕輕地點著下巴:「這樣,就算你說你是……故意的,我也確實應該負責任,我答應你一件事,任何你覺得可以補償的事都行,哪怕你現在要上回來、或者乾脆給我一刀,都沒問題。」
  
  阿爾多苦笑了一聲:「無論怎麼樣,你都不再給我機會了麼?你那麼輕易地就能對陌生人付出信任,可是又能那麼輕易地收回,看起來總讓人有種能重新贏得它的錯覺,你卻絕不給第二次機會……卡爾,卡爾……」
  
  卡洛斯絲毫不為所動,他實在瞭解面前這個男人,就像阿爾多瞭解他一樣,他們一起度過了整個童年和青春期,即使一個手勢也能讓對方瞭解自己的意思,所以他非常清楚,阿爾多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不要太貪心。」過了好一會,卡洛斯才輕輕地說,「你從小就是這樣,總是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耿耿於懷——如果你沒想好想要什麼,可以先考慮,我的承諾一直有效。」
  
  他說完站起來,打算去給自己一盆涼水,好好清醒清醒,並且發誓再也不碰酒精了。
  這時,阿爾多叫住了他:「是的,我想好了。」
  
  卡洛斯站住,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過來,」阿爾多有氣無力地對他招招手,看著他的眼睛說,「叫我一聲『里奧』吧。」
  「就這個?」卡洛斯皺起眉。
  
  「不,很多,」阿爾多說,「你說的,我太貪心了,剔除掉了那些不可能的、那些……暫時沒有任何意義的,我能想到的,也就只剩下了這一個了。你知道……當你叫我的時候,會讓我產生一種回到過去的幻覺,我想它足夠美好了。」
  卡洛斯站在床邊,一臉複雜地看著他,過了不知多久,才伸出手,捧起阿爾多的臉。
  
  「里奧。」他說。
  阿爾多閉上眼睛,露出彷彿沉溺美夢一樣的微笑,卡洛斯看著他的笑容,心裡輕輕地被什麼東西揪了起來,然後喉頭小幅度地滾動了一下,低聲說:「我不生你的氣,也不記恨你,不過……我們還是算了吧?」
  
  說完,他轉身走進自己房間的浴室,片刻後,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算了?阿爾多睜開眼,卻加深了嘴角的笑,那可不行——親愛的卡洛斯,我不答應。
  
  趁這個時間,他麻利地穿上自己的衣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卡洛斯的房間——行動自如,完全看不出剛剛一點的虛弱模樣。
  欺騙又怎麼樣呢?只要能達成目的,它只是一種手段而已,只有向來誠實的新手才會對此惴惴不安。
  
  對付卡洛斯這種人,進三步,要退兩步半,絕不要讓他看到端倪,不要觸動他的警戒線。卡洛斯是最優秀的獵人,深諳獵殺之道,要毫髮無傷地抓住他,非要費好大一番功夫不可。
  在這個讓他好好糾結、好好後悔的間隙裡,阿爾多決定抓緊時間去做一些正事——難為他得意險些忘形的時候還想得起這些事來,由此可見,阿爾多大主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的是個非常靠譜並且負責任的領導人。
  
  他洗漱了一下,換了身衣服出門,伽爾和玩了一宿通宵,才頂著兩個黑眼圈爬回來的埃文猶疑地看著大主教閣下一臉的春光燦爛。
  「早。」阿爾多心情愉快地說,「伽爾,我需要去一趟盧瑟州——雖然比較重要,但是沒那麼緊急,不冒生命危險乘坐那只『飛雞』,有什麼交通方式麼?」
  
  經常冒生命危險騎在雞脖子上出差的伽爾吞下了嘴裡的麵包,繼續面帶猶疑地摸出電話:「是的,我幫您訂火車票,直接從薩拉州南站出發,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開車送您過去——放心,火車是在地上跑的,絕不會中途突然飛起來……那個,卡爾沒起來麼?」
  
  「已經起來了,不過大概在思考一些人生的意義,別去打擾他。」阿爾多說完,拎起裝著培根和吐司的盤子起身走了,經過埃文的時候說,「你其實真的可以按照卡爾的建議吃一點番茄醬,時間長了會好的。」
  埃文.熊貓.戈拉多先生,露出和他黑眼圈非常配套的呆滯表情,目送著大主教的背影遠去。
  
  在人生路口上迷失了方向的卡洛斯直到中午,阿爾多已經動身去盧瑟州了才露面,伽爾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一番,發現他除了臉色很差,凝重得活像個拿到了一張一道題也不會的試卷的學徒之外,沒有什麼……嗯,更不良的身體反應。
  伽爾思考了半天措辭,憋出一句:「你還好吧?」
  
  卡洛斯幽幽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地把電視換到了電視劇頻道。
  「我的意思是……宿醉總會引起一些不適,比如頭疼什麼的,」伽爾掩飾一樣地解釋說,「嗯,我們都很關心你,你知道的,我們是家人嘛。」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改姓弗拉瑞特麼?」卡洛斯問,怨念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土豆。
  
  伽爾一臉菜色:「你可以換一種不那麼讓人誤會的方式表達。」
  卡洛斯咕嘟了一句:「不孝子。」
  
  伽爾訕笑一聲,繼續試探地問:「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是阿爾多閣下一直在照顧你,我本來還有點不放心,你知道的,擔心他會趁人之危什麼的……」
  
  「趁人之危?」卡洛斯嗤笑一聲,「用你的內褲思考一下都知道,他一定會這麼幹的。」
  伽爾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裡,風中凌亂地和埃文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什麼?!」
  
  「別叫喚,」卡洛斯痛苦地按了按太陽穴,「我頭疼——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麼未成年小寶寶們?」
  
  「你看起來並不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鑒於邁克已經被送回了他的祖母那裡,埃文接他的班,充當起了時刻揭露真相的那個犀利君。
  卡洛斯瞪他。
  埃文不怕死地補充完了下半句話——反正他知道卡洛斯不會把他的臉按進湯裡:「你看起來就像是在無聲地吶喊著『他媽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一樣。」
  
  卡洛斯聳聳肩:「看來番茄醬確實有增加人膽量的作用。」
  「我就知道,」伽爾嘆了口氣,「昨天不應該放心地把你扔給他,所以他把你……」
  
  「是我把他怎麼樣了!」卡洛斯暴躁地摔了叉子,「停止你的懺悔肖登先生,那玩意過期無效!現在麻煩你們都閉嘴,讓我完完整整地吃頓飯好不好?」
  伽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終於還是依言閉上了嘴。
  
  「我想……」埃文卻吭吭哧哧地插嘴說,對卡洛斯殺人的目光視而不見,「你應該負責,卡洛斯。」
  
  見鬼去吧!
  卡洛斯站起來轉身就走。
  
  「嘿!」伽爾叫住他,「你去哪?」
  「聖地文森醫院!」卡洛斯說。
  
  「你去那幹什麼?另外你知道怎麼去麼?」伽爾一針見血地問。
  卡洛斯頭也不回,本事通天地說:「當然知道,他們告訴我要坐地鐵。」
  
  「問題是,你知道什麼是地鐵麼?」埃文彷彿打定主意,一整個中午都在扮演這麼一個討人厭的角色,不吸引別人在他臉上踹上一腳就不罷休似的。
  卡洛斯停住腳步,憤怒地瞪著他:「我可以出門找人問!」
  
  「問什麼叫地鐵麼?」伽爾嘆了口氣,攬住他的肩膀,「得了,我相信你幹得出來,不過你會被警察叔叔遣送回家的,還是我送你去吧。」
  
第三十二章 克萊斯托

  「今天可是聖誕節,」聖地文森醫院門口,伽爾鎖上車,看著卡洛斯嘆了口氣,「你們倆倒好,一個大清早的就要去什麼盧瑟州,一個酒醒了就突然要去醫院,連個乖乖留下拆禮物的都沒有——你去聖地文森醫院幹嘛?」
  
  「拆禮物」這個工作顯然是卡洛斯的最愛之一,可惜他現在心裡亂得只能幹正事了,把這一茬完全給忘了。
  
  「哦……」卡洛斯遲疑了一下,收回了神智,慢吞吞地說,「昨天晚上我遇到一個男孩,給了我半包糖,我答應他今天去聖地文森醫院探望他爺爺。」
  您的出場費就只要半包糖麼?這可真是太廉價了……伽爾沉默了一會:「他爺爺有什麼特別麼?」
  
  「我不能確定,」卡洛斯想了想,「不過凱文——就是昨天那個男孩,他提到了他爺爺曾經保管過一把特別的『鑰匙』,而他生病以後,那把鑰匙就消失了,那男孩的叔叔是個獵人,似乎已經過世了。」
  
  「凱文?」伽爾一愣,「他姓什麼?」
  「華森,你認識麼?」
  
  伽爾想了想,皺起眉:「我確實知道一個人,他叫羅傑.華森,我入學聖殿的時候他剛剛畢業,在典禮上見過他一面,不過他並不是在出任務的時候死的,似乎是因為生病還是什麼的……不大清楚,只是聽說這個人很奇怪,一直不大合群,古里古怪的,有人說看見過他一個人在角落裡喃喃自語,當時古德先生似乎還建議他去找心理醫生。」
  
  「什麼醫生?」
  「專門治療精神上不正常的那種醫生。」
  
  「怎麼做?」卡洛斯簡直沒想到,經過了那麼多年的傳承,這種招搖撞騙的古老行業居然還能保存下來,「杵破人腦袋,美其名曰給他們驅魔麼?」
  
  伽爾:「……」
  「好吧,」在代溝前深深踟躕的伽爾放棄了,「我們不提這個,說說『鑰匙』,你怎麼看?」
  
  「我要是知道就好啦,」卡洛斯非常痛快地聳聳肩,「我當學徒的時候就不是那種喜歡閱讀課本、按照上面寫的東西做的人,你最好去問阿爾多。」
  「好啦,別酸了,」伽爾笑起來,隨口開了個玩笑,「你在我們心裡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我們小時候都是要在床頭上貼一張你的照片才能安心睡覺。」
  
  「靠那個『方臉大叔』嚇跑噩夢麼?」卡洛斯皺皺眉,似乎不喜歡這個話題,過了一會,他聲調了無起伏地說,「而且我也不是什麼英雄。」
  
  「你在那場著名的戰爭裡的作用舉足輕重。」
  「那是因為其他人都死光了。」卡洛斯面無表情地說,「而且舉足輕重的也不是我,是頭兒,也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位,我建議你可以回去把他供起來,多給他照幾張照片,拿出去當聖殿紀念品賣一賣什麼的。」
  
  「可你殺了帕若拉。」
  「得了吧,帕若拉是那麼容易殺的麼?」卡洛斯偏頭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還聽童話故事?那是一個設計了很久的圈套,到最後總要有一個全胳膊全腿的人去拉起那個套,不巧那就是我。」
  
  「我可不是埃文,卡爾,我歷史及格了,」伽爾據理力爭,「殺死帕若拉的是一個禁術。」
  「哦,真稀奇是吧?」卡洛斯眼睛也不眨地說,「說實話,在我們那裡,你不會兩個禁術,簡直就像是不會翻牆的學徒一樣,都不好意思混下去。」
  
  一個禁術的毛也不會的金章獵人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不管怎麼說,」伽爾看著打定了主意,一門心思跟人抬槓的卡洛斯說,「你那個時候回到聖殿,站在戰爭的最前線,總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卡洛斯稀奇古怪地瞟了他一眼:「哥們兒,我可是幹這個的。」
  
  伽爾頓時對他理所當然的態度無話可說了。
  
  「好了,」卡洛斯擺擺手,「我知道你是在為了早晨那件事安慰我,不過吃虧的又不是我,你可以把你的肩膀借給那個誰,讓他痛哭流涕地抱怨一下我始亂終棄什麼的。」
  伽爾覺得當他仔細思考這句話裡代表含義的時候,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驚嚇。
  
  然後他們倆走進了醫院,不約而同地同時壓低了聲音,這裡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醫生和護士,一股藥味撲鼻而來——醫院就是一個不那麼讓人愉快的環境,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心事重重愁眉苦臉。
  卡洛斯的時代是沒有這種集中醫療的,他先是站在那裡有些茫然,然後差點擋了一個急診的路,慌忙跳到牆根,看著那個可憐人在病床上不斷抽搐,一幫醫生護士大呼小叫地呼嘯而去。
  
  這樣也能活下來麼?聖殿保佑這可憐的傢伙。
  「住院部在這邊。」伽爾拉住卡洛斯,「另外你確定現在是探視時間麼?」
  
  卡洛斯眨巴眨巴眼,茫然無知的表情明顯昭示著他是個生活九級殘廢。
  「哦,老天。」伽爾由衷地感嘆。
  
  就在他們倆走到住院部門口的時候,一個小男孩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們:「約翰!」
  「嘿!」卡洛斯終於露出了這格外倒霉的一天裡第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臉上長了些雀斑,他歡快地從台階上站起來,用力地向卡洛斯揮著手:「我等了你好長時間啦!」
  他熟稔地拉住卡洛斯的手,帶著他往住院部裡走去——好像他們不是剛剛認識一晚上,而是很久的老朋友似的。
  
  伽爾雙手插/在衣袋裡,跟在他們倆身後,覺得有些奇妙。
  如果不是卡洛斯,誰會在乎和一個萍水相逢的小男孩的承諾呢?他有時候覺得卡洛斯像個孩子,有時候又覺得,憑自己的閱歷,實在無法理解他。
  
  他就像是一把潑在水裡的神奇的火,永不熄滅,同時又隨波逐流,他心裡似乎有一個不一樣的世界,總是看重別人忽視的東西,對別人苦苦掙扎的,卻能舉重若輕,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他永遠不會無聊,永遠會給自己找樂子。
  他不是沒心沒肺,卻從不沉迷於不好的事。
  
  「他怎麼了?」卡洛斯看著病床上的老人,他的鼻子上戴著一個奇怪的罩子,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上面,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我不知道。」凱文說,把一個變形金剛放在了老人的枕頭旁邊,「爺爺一直在睡覺。」
  
  「你父母呢?」伽爾問。
  凱文搖搖頭:「我爸爸在公司裡工作,我媽媽出差了。」
  
  伽爾看了卡洛斯一眼,卡洛斯不大能意識到這個年代「獵人」這個工作的保密性,他蹲下來,問凱文:「你爸爸媽媽……知道獵人的事麼?」
  凱文搖搖頭:「是羅傑叔叔告訴我的,他給我講過獵殺惡魔的故事。」
  
  「所以你昨天才會去聖殿麼?是自己去的麼?」
  
  凱文點點頭:「我在網上查了路線,羅傑叔叔說,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去聖殿找『聖殿騎士』。」
  
  「那你是遇到了什麼問題呢?」伽爾餘光瞥見卡洛斯的臉色突然凝重下來,在華森老人身邊仔細查看著他的臉色,甚至彎下腰,在他耳邊聞了聞。
  
  「我做了一個夢。」凱文低著頭,手指捲著華森先生的床單布,他似乎是個害羞的孩子,只有面對卡洛斯的時候才會稍微顯得活潑一點,「連續一個月,每天都夢見一把鑰匙,我白天一直很睏,斯蒂小姐還告訴了我爸爸。」
  
  卡洛斯身上突然開始響起「嗡嗡」的聲音,伽爾一愣:「你把劍帶來了?」
  卡洛斯從外衣裡面把藏在那裡的重劍解了下來,它看起來非常躁動不安。
  
  「哇,好酷。」凱文睜大了眼睛。
  「怎麼了?」伽爾問。
  
  卡洛斯把手指豎在嘴邊:「噓——」
  他小心地扒開昏迷老人的耳朵,輕輕地對著裡面念起一個奇特的咒文,它不同於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連發音方式都不一樣,卡洛斯念的時候,嘴唇的動作非常輕,像是囈語,又想是來自某個已經滅絕的古老民族的歌聲。
  
  他的重劍發出了更大的躁動,嗜血的殺器和溫柔的男聲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呼應,伽爾一個音節也聽不懂,但卻能感受出那聲音裡傳出的召喚和安撫。
  
  老人的手指奇跡一樣地動了一下,凱文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被伽爾一把拉住固定在原地。
  
  隨後一聲尖鳴,老人的頭就好像火車汽笛一樣叫了出來,耳朵裡向兩邊噴出白霧,卡洛斯往後退了一步讓開。接著,華森老人的耳朵裡猛地冒出一團亮光,好像一道流星一樣拖著長長的尾巴飛了出來,被卡洛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在手心裡。
  
  他那多災多難、還綁著繃帶的手掌立刻發出一股糊焦味,繃帶被燒出了一個黑洞,然而那東西一碰到他手掌的皮膚,又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一樣,卡洛斯張開手,他的手心攥著一個小小的、水晶狀的葉子。
  
  「隱世的克萊斯托一族後代。」卡洛斯目光複雜地看著凱文,方纔那一段咒文的發音似乎對他的嗓子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使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我只在……非常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有幸碰到過你們家族的人,並且從他那裡得到了不小的幫助。」
  
  凱文懵懂地看著他:「你認為我的爺爺會好起來麼?」
  
  「凱文,聽我說,」卡洛斯蹲下來,拍拍他的頭,「老華森先生,他已經不在這裡了。」
  伽爾抬頭看了一眼儀器上華森先生平穩的心跳。
  
  「那是什麼意思?他去了哪?」
  「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卡洛斯說,「非常美好,他在那裡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你希望他幸福麼?」
  
  凱文遲疑地看了看他,小聲問:「你是說他會死麼?」
  「是的。」卡洛斯坦然說。
  
  凱文的眼圈慢慢紅了。
  「死亡並不是一件悲傷的事,夥計,」卡洛斯柔聲說,「我們從那個國度而來,經過了一次漫長的旅行,注定要回去,你,還有我,以後都會追隨他的腳步,也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所有俗世的悲傷和痛苦,都會變成虛妄的東西,那時你就明白,所有的分別,也都只是暫時的。你是克萊斯托的後代,要堅強一點。」
  
  「什麼是克萊斯托?」凱文問。
  
  「對不起,我不知道。」卡洛斯說,「我只知道,你們來自創世之初的神的旨意,每一代用特殊的方式傳承,守護著某種……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當然,我們是朋友,如果你有需要,可以一直給我寫信……」
  
  「嗯哼,打電話。」伽爾乾咳一聲提醒。
  
  「哦不,」卡洛斯乾咳一聲,裝神弄鬼地說,「講述古老的傳承,就應該用古老的方式,人的筆記會含有某種神奇的魔力,也會鍛煉你的拼寫,好麼?」
  他借了伽爾的筆,在凱文手背上寫下一串地址:「我保證會回信的,任何時候。」
  
  而此時,阿爾多已經到了盧瑟州,直接上了一輛出租車:「我聽說盧瑟州曾經有一個唐格思古堡,對麼?」
  
  「哦,它現在也在,」司機看了他的乘客一眼,「您是來旅遊的人麼?那可是本地特色歷史遺跡之一,我可以一直把您送到賣門票的地方,他們會給您打九折。」
  「謝謝。」阿爾多點點頭。
  
  司機發動車子,無意中在掃了一眼他的手,隨口說:「您的手受傷了?冬天的傷口可不容易癒合。」
  
  他的拇指上有一道細長的口子,握拳的時候剛好能隱藏在手心,阿爾多低下頭,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
  「這個啊,」他說,「只是個非常甜蜜的小陰謀。」
  
第三十三章 克萊斯托 二

  司機顯然熱情過了頭,一路帶著阿爾多到了售票點——顯然他激動的原因是因為又騙到了個「蠢貨」。
  唐格思古堡可不是什麼傳說中的「旅遊勝地」,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喜歡指手畫腳的歷史學家,這個佔地方的危樓早就被當地政府拆了。在這個陰風陣陣的冬天裡,唐格思古堡就像是個恐怖故事裡的吸血鬼城堡似的,風雨飄搖一片慘淡地豎立在那裡,售票點還沒有公共廁所大,簡直是門可羅雀,只有幾個和他一樣被「騙來」的小貓兩三隻在那。
  
  一個打著哈欠的講解員慢騰騰地出來迎接他們:「女士們先生們,請跟緊我,即將展現在你們眼前的,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堡,是一位不知名的遠古貴族建造……」
  阿爾多跟在隊尾,他身材挺拔氣質出眾,在一堆精神萎靡的遊客裡實在非常顯眼,一個裹著皮草一身珠光寶氣的闊太太不停地回頭偷偷看他。
  「您好先生,」終於,她按捺地不住開了口,拿腔拿調地衝他抬起下巴,「您也對盧瑟州的歷史有興趣麼?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您,就覺得非常熟悉。」
  
  阿爾多顯然出於某種原因,對付這種狗屎一樣的爛桃花非常有一套,他目光冷淡,禮數卻非常周到地說:「深感榮幸,我想您一定去過薩拉州的聖殿。」
  
  「哦!是的!」她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嘴,佈滿魚尾紋的眼角彎起來,雙目簡直要放出餓狼一樣的光來,「難道我們是在那裡見過的麼?」
  「我是那裡的工作人員。」阿爾多敷衍地笑了笑——他說的是實話,鑒於他一直負責站在花園裡讓遊人指指點點地猜遺言含義,並且從事這個行當已經一千多年了,風雨無阻,從來沒有索取過一分錢的工資,簡直堪稱模範員工。
  
  一隻寄生在古堡裡的蝙蝠飛了出來,有人開始指著那可憐的小畜生大驚小怪:「哦,快看!」
  講解員半死不活地說:「不,諸位,古堡裡禁止拍照,請把照相機關上!」
  有小女孩問:「媽媽,剛才那只是古堡裡的吸血鬼伯爵麼?」
  女人覺得被騙了門票錢,氣呼呼地說:「不,寶貝,我們地球上的人類叫它蝙蝠!」
  
  這就像一個小小的插曲,等那位闊太太捂著小心肝再回過頭,打算小鳥依人地和這位英俊的男人討論一下吸血鬼的故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身後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別說是人,連鬼影都不見一個!
  正好這時講解員的聲音幽幽地傳來:「由於古堡的特殊建築結構,每到有風的日子,樓道裡都會傳來『嗚嗚』的聲音,另外為了保持原貌,樓道裡一直採取火燭采光,所以唐格思古堡一直都有鬧鬼的傳說,甚至有遊客聲稱自己在遊覽過程中看到過不明人影……」
  
  這位高貴的夫人終於被嚇哭了……
  
  阿爾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遊覽隊伍,拐進了一個小過道,默數著十步以後,他把手放在了那因為斑駁而顯得有些陌生的古堡牆壁上,食指劃過牆體的表面,他手指到的地方發出暗紫色的光芒,隨後一扇小門在他面前打開。
  阿爾多的兩隻手指輕輕地搓了一下,一個豆大的小火苗懸在了他手指上兩厘米處,照亮了他腳下一條模模糊糊的細長樓梯,一直通往古堡的地下。
  
  他的腳步聲在整個漆黑的地下迴響起來,彷彿有種詭異的韻律。阿爾多走路的時候並不看腳下,然而他每走下一層樓梯,那一層石階上就會冒出帶著血腥味的尖刺,每一階的尖刺位置並不一樣,每一階都正好只留下了一隻腳的位置。
  一具人體骨架從上面掉了下來,被阿爾多用腳尖輕輕地挑下了台階,片刻,下面傳來「噗通」一聲,骨架筆直地掉進了水裡,,一陣悶悶的吼聲從正下方傳來,阿爾多低頭看了一眼,只見高高的台階下面,是不知道多深的水池,裡面有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
  
  「居然還活著。」他笑了笑,走到了平地處,伸手在門上的猛獸頭上摸了一把,隨後迅速縮手,幾乎是緊接著,雕塑頭上冒出了兩英尺高的綠色的火焰,照亮大門前的整片空地,露出堆積滿地的屍骨。
  銅質的獸頭雕塑張開嘴,吐出了裡面的一個小碗,阿爾多小心地把碗拿下來,它的大小剛好能放在成年男子的手心裡,接著,他從兜裡摸出一把小刀,飛快地在手腕上劃了一刀,鮮紅溫熱的血慢慢地流進碗裡。
  阿爾多身後傳來躁動不安的悉悉索索聲,他做這一切卻依然是慢悠悠的,沒有回頭一次,好像這個詭異得驚人的古堡是他家後院一樣。
  
  幽幽的綠火照得他的臉色也詭異非常,阿爾多的嘴唇無聲開闔,隨後碗裡的血慢慢地像是被煮熟了一樣,沸騰了起來之後,鮮紅的血顏色卻慢慢加深,在兩分鐘之內很快變成了深得發黑的紫色,而此時,血從人體帶出來的熱氣完全消失,碗口上甚至結出露出一層白霜來。
  
  阿爾多把碗放回到野獸的嘴裡,就像是一個儀式達成,地面震動起來,面前的大門發出淒厲如同慘叫一般的聲音,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野獸,阿爾多手指壓住傷口,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暗室裡面到處都是散亂的珠寶,大顆的珍珠滿地,有一顆甚至滾到了阿爾多的腳下,男人看也不看地就把它踢到了一邊,被角落裡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隱藏在那裡的巨型蜥蜴一口吞進了肚子裡。
  
  冷血動物的眼睛緊緊地追隨著阿爾多的腳步,信子一吐一收,彷彿隨時準備從他的身後撲過去一樣,在他打開一幅卷軸走進藏在那裡的小門後,才慢慢地垂下它那顆巨大的腦袋,豎瞳的眼睛裡似乎露出一點敬畏,縮回到了它的黑暗裡。
  暗門後面是一個秘密的小書房,裡面卻沒有書卷的香味,反而充滿了各種血腥氣,人骨做裝飾的書架,人皮縫製成的扉頁以及一小塊血染的掛毯。
  
  「鑰匙……」阿爾多的手指在一排書的書脊上劃過,「《藏在水晶裡的鑰匙》。」
  他一頓,把那本書從裡面抽了出來,挑挑眉:「嗯?這是克萊斯托家的秘史?」
  
  「盧瑟州?」從醫院回來的卡洛斯思考了一下,看著被他放進了一小瓶水裡泡著的水晶葉子,隨口說,「哦……那他大概是去了唐格思堡的地下宮。」
  「唐格思?」伽爾好奇地問,「吸血鬼古堡?」
  
  「吸血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卡洛斯說,「不過唐格思古堡的主人並不是人類,那是一隻附在人身上的迪腐建造的城堡,裡面養著很多用它的血變異過的爬蟲,很多人在他的城堡裡神秘失蹤,變成了它的食物。那傢伙非常狡猾,還是我當實習生的時候出的第一個任務,當時我們在唐格思堡身上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甚至派了人進去當臥底。」
  
  「臥底?」伽爾鎖好車,抬頭問,「你麼?」
  「不,我出於某種原因不能進入,」卡洛斯聳聳肩,「我們派進去的人是阿爾多。」
  
  「為什麼?」伽爾頗為感興趣地問,「他有什麼特殊之處麼?」
  卡洛斯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後非常坦然地說:「不,特殊的不是他,是我,我的體質……嗯,非常不方便,總是比別人多一點限制。」
  
  「哦。」卡洛斯說完這句話,一抬頭,立刻露出了一個驚喜的表情,「嘿看,那是誰?」
  
  「卡……約翰!」
  邁克像個小炮彈一樣地從遠處跑過來,一頭撞進了卡洛斯的懷裡,卡洛斯接住他,順勢把他抱了起來,舉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你怎麼來啦?」
  
  「奶奶帶我來的。」
  
  「哦,肖登夫人也來啦?」
  已經基本恢復健康的肖登夫人站在遠處,儀態萬千地對他們笑了笑,伽爾看了看無知無覺地和兩個小孩玩成一團的卡洛斯,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邁克偷偷和卡洛斯咬耳朵:「你知道嗎?伽爾叔叔要倒大霉啦!」
  卡洛斯也配合地壓低聲音,問:「怎麼啦?」
  莉莉嘰嘰咕咕地說:「昨天奶奶出院的時候,正好碰到艾米麗來探望特萊斯奶奶,特萊斯奶奶住在奶奶隔壁的病床。」
  
  「艾米麗又是誰?」
  「艾米麗是特萊斯奶奶兒子的妻子。」邁克說,「她帶了好多禮物!」
  莉莉:「奶奶嫉妒了。」
  邁克:「所以她今天特意來找伽爾叔叔的麻煩!」
  
  卡洛斯:「……」他頭一次感覺自己有點沒能領會精神。
  
  「最近聖殿的工作很忙吧?」進屋坐下以後,肖登夫人就話裡有話地說,「我和埃文聊過,他說你們一大早就出門了——哦,對了,我聽說你家裡還住進了另外一位先生?」
  
  卡洛斯掃了一眼一人抱著他一條腿的小鬼們,兩個小不點同時做了一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說,那洩密的就是那位「大不點」了——埃文躲躲藏藏地從肖登夫人身後露出他巨碩的身軀,被他年輕的導師肖登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早晨離開薩拉州出差去了,」伽爾思考著脫身的方式,「聽我說,媽媽,您應該多休息,正好我也要和……約翰去研究一些事情。」
  「很緊急嗎?」肖登夫人嚴厲地看著卡洛斯,問,「所以陪我這個老太太聊幾句的時間都沒有嗎?」
  
  「當然不……」卡洛斯的話說完,就被伽爾一腳給踩了回去。
  「哦,我懂了,看來是小伽爾嫌棄了他的老媽媽。」肖登夫人用手絹擋住嘴,做難過狀,「你小的時候是多麼的可愛啊。」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她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伽爾小時候從尿褲子、到帶著一群小朋友挖蚯蚓欺負小姑娘,結果反而被彪悍的小姑娘推了個大跟頭哇哇哭的故事,把伽爾念叨得簡直欲仙欲死。
  
  「媽媽!」伽爾在沉默裡爆發了,他憤怒地看著肖登夫人,肖登夫人笑瞇瞇的,一點也不受影響,伽爾終於挫敗地一推桌子上的托盤,「如你的意,可以了吧?!」
  
  「早答應就好了嘛!」肖登夫人推了卡洛斯一把,「約翰,你呢?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卡洛斯.遲鈍的.弗拉瑞特先生這時還沒有意識到大禍已經臨頭了。
  
  直到他們三個人被肖登夫人打包上車,才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室內的活動大廳,上面掛著的吉祥物抱著一個閃瞎人狗眼的桃心,裡面寫著——「八分鐘,找到你的另一半」。
  
第三十四章 克萊斯托 三

  當阿爾多千里迢迢地帶著一本密封的人皮「圖書製品」回到薩拉州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可是家裡的三個男人居然都不在,只有肖登夫人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兩個小豆丁上樓睡覺。
  「請原諒,夫人……」
  
  「哦!您一定是那位奧克爾先生!」肖登夫人熱情地迎上來。
  
  聽到邁克叫她奶奶,猜也猜得出這位夫人是什麼人,阿爾多淡定地接收了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給他安的假名:「您好,肖登夫人——其他人都出門了麼?」
  肖登夫人隨即露出神秘的笑容:「哦,年輕人,你沒有趕上和他們一起去,真是太可惜了。」
  
  這大概注定了將是一個混亂的夜晚,即使是水晶鑰匙和神秘的克萊斯托家族,也難以抵擋即將發生的、如同火星撞地球一樣的悲劇。
  
  「首先,你需要和大家一起排隊坐到那個凳子上,」埃文專家細心地對鄉巴佬卡洛斯解釋說,「然後對面會相應地坐下來一位女士,你們有八分鐘的時間聊天,彼此熟悉,如果對對方印象好的話,可以留下聯繫方式……手機號什麼的,你懂的。」
  
  「為什麼我不能留下地址,讓她們給我寫信呢?」顯然,卡洛斯對此怨念極了。
  「如果你不想讓她們把你送進歷史博物館的話。」埃文嚴肅正經地說,「嘿,我記得上禮拜伽爾導師給了你一部手提電話。」
  
  「你指望我學會使用那玩意?」卡洛斯提到手提電話的表情活像埃文提到歷史一樣——看來無論是誰,世界上總有那麼一些東西,是怎麼學也學不會的,卡洛斯抱怨說,「那上面至少有幾十個方塊,上面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怎麼會知道它們都代表了什麼?而且昨天我發現它已經死掉了。」
  
  「它沒有死,只是沒電了——別告訴我充電器被你弄沒了,」伽爾摟過他的肩膀,頗為無奈地說,「我怎麼會想到要把你弄到這裡來?一定是腦殘了。」
  
  接著,他找工作人員借了根筆,在卡洛斯手背上寫下了一串數字:「這是你的電話號碼,記住它。」
  
  「我早說過我討厭這種計數方法。」卡洛斯充滿鄙視地看著阿拉伯數字,「只有留著大鬍子的買賣人才會寫這種東西,它們一點也不實用,看在老天的份上,會和別人用不同的方式數數這種事有什麼好值得炫耀的?」
  
  「……」伽爾不知道該怎麼評論這個跨時代的法陣問題,通過五秒鐘的搜腸刮肚運動,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該為此負責的人,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簡潔有力地說,「都怪我媽媽。」
  
  於是接下來的交流環節裡,卡洛斯就開始向每一個坐到他對面的女士背誦他的電話號碼——不這樣他就又要忘了,他和大部分與他同一時代的人類一樣,對數字並不敏感,並且深深地疑惑著:為什麼人類的電話不能像姓名一樣簡潔易懂,這樣一大堆毫無疑義排列的數字,怎麼可能能記得住?
  可憐的遠古人類,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通訊錄。
  
  好在他長得帥,無論是坐著說話還是笑,看起來都非常的討人喜歡,特別是討大齡女青年喜歡。大家都以為這是小帥哥一種另類的幽默方式,伽爾只得一邊機械地隨著人流挪著他的屁股,敷衍著不同的、連長相都沒看清的女人,一邊操心地注意著卡洛斯那邊的情況,以防他做出什麼讓人哭笑不得的事。
  
  事實上他擔心這個活動結束以後,女人們之間馬上就會傳播出一個關於叫「約翰」的帥哥的流言——為什麼本該很受歡迎的男人要大老遠地來參加這種速配活動?不不,他不是婚慶公司找來的槍手,大概可能,嗯……也許是腦子有點問題什麼的。
  
  由於他的頻頻走神,即使對面的女士態度也很敷衍,最後也終於受不了地敲了敲桌面:「先生,肖登先生?」
  
  「呃……是的,什麼事女士?」
  長頭髮的都市白領頗為尖銳地看了他一眼:「你其實連我叫什麼名字都沒有弄清楚吧?」
  
  「我惹您不快了麼?」伽爾飛快地掃了一眼女士胸前的名牌,「龐德小姐?」
  「是的,您的閱讀水平沒有問題。」女人嗤笑一聲,掏出一支女士香煙,「不介意?」
  
  「不,您請。」伽爾的注意力又忍不住飄到了卡洛斯那裡——他聽見了什麼?!那個妞兒問他有什麼特長,他居然說「劍術」!好吧,這還不那麼離譜不是麼?萬一他說出「法陣」或者「咒術」什麼的,那就只能求老天爺行行好了。
  不!別把你那把血淋淋的傢伙拔/出來——你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的皮囊都可以把你整個人塞進去了!根本用不著那麼賣力地討好她好麼?
  天哪,這個人來瘋。
  
  幸好,在伽爾慘叫著撲上去之前,一個巡視的工作人員及早發現了這裡的異狀,非常有職業素質地阻止了卡洛斯:「請原諒先生,恕我們準備不周,今天活動的內容只有談話,並沒有準備足夠您施展才藝……表演一段節目什麼的。」
  
  「您是被逼來的吧?」伽爾對面的女人直抒胸臆地說,「看得出來,非常不情不願。」
  是的是的——比起那個在搞清楚狀況以後,就飛快地樂在其中的傢伙的話……伽爾胸悶地想。
  
  「看來是已經有目標了?」女人挑挑眉,「不是媽媽理想的類型?」
  「您想多了。」伽爾淡定地收回目光。
  
  女人聳聳肩:「得啦,我知道自己對你沒有一點吸引力,不如我們放鬆一下,隨便聊聊,喜歡什麼樣的妞兒……或者小伙子?」
  「不,」伽爾歉意地笑了笑,「我平時工作有點忙,沒什麼時間思考這個……」
  
  結果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台上的主持人就簡單粗暴地打斷了所有人蒼蠅開會一樣的嗡嗡聲:「請各位男士移動位置,更換您的聊天夥伴!」
  
  伽爾歉意地對對面的女人聳了聳肩,在一片嘈雜的抱怨聲裡移動著位置,他仰頭看向活動大廳的天花板,簡直弄不清這有什麼意義,心裡甚至生出某種說不出來的厭煩。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突然從外面闖進來,不由分說地闖進人堆裡,並快速精準地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人,一把就把「目標」從隊伍裡拉扯了出來。
  
  那位差點有幸看到卡洛斯牌才藝表演的胖妞正依依不捨地拽著卡洛斯,不讓他走,後面排隊等候的男士鑒於前方目標不大符合他的審美觀,正巴不得叫他們多耽誤一點功夫,打著哈欠一聲不吭,結果一個哈欠還沒打完,就被人粗暴地掀到了一邊。
  
  「嘿,這可……」那位禿頂的男士不滿起來,然而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又閉了嘴,津津有味地瞧起熱鬧來。
  
  一身風塵、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阿爾多用力地捏住卡洛斯的一隻手,一聲不吭,手背上的青筋卻冒了出來——他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副氣炸了的樣子,簡直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
  方纔那位成功地阻止了卡洛斯的工作人員再次出現,展示他超凡脫俗的職業素養,他激情洋溢地對周圍所有愣住的人解釋說:「瞧,一個意想不到的節目出現了,這就是生活的美好之處了——我們永遠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會出現什麼樣的意外,在哪一個拐角會邂逅一個什麼樣的人……」
  
  利用這個時間,阿爾多終於組織好了語言,他凶狠炸毛地、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允許剛剛從我床上下來的人,一轉眼就坐在一個……一個愚蠢的什麼『相親』活動現場,對別人搔首弄姿!」
  
  「哦——」這是周圍圍觀的群眾們。
  
  那位神奇的工作人員只是愣了一秒鐘,就平平板板地繼續說:「——是的,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心緣之家,讓您找到自己最後的港灣』。」
  
  ……以他這樣過硬的心理素質和扭曲黑白的本領,完全可以去競選總統,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婚慶公司裡,實在太屈才了。
  
  那位以為邂逅良緣的大個頭女士發出一聲可怕的抽泣,終於在阿爾多充血的目光下放開了卡洛斯的衣服,所有人自發地讓出一條路,任憑阿爾多把僵硬得如同剛拆了線的木乃伊一樣的卡洛斯拖了出去。
  
  伽爾卻不明原因地鬆了口氣——好吧,這傢伙被弄回去總是件好事。
  突然「走失」了一個男嘉賓,工作人員在一片混亂裡,只好讓後面的人補一個位置,前面的嘉賓暫時不動,再和剛才那位夥伴泡上八分鐘。
  
  「你瞧,今天我們有十六分鐘——雙倍的緣分。」白領小姐衝他拋了個媚眼,「我們剛才的話題呢?關於你喜歡的妞兒——」
  
  「我說過……」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性冷淡麼?」白領小姐露出惋惜的表情,「即使是年輕人,也應該意識到身體健康的重要性,不要諱疾忌醫,你還是有機會的。」
  
  「好吧。」伽爾一屁股坐了下來,反正也沒別的事,他就真的仔細地思考了起來,慢慢地,腦子裡出現了一個雛形,他皺皺眉,一點一點地形容說,「我希望伴侶能有趣一點,你知道——畢竟我們是要一起生活的。她最好不要太嚴肅,對生活充滿熱愛,有足夠的好奇心,永遠不會感到無趣,有創意,最好有一些幽默感……在我看來,哪怕她偶爾闖禍,也比一成不變的『理性人』強……」
  
  「哦,是的是的。」白領小姐不無贊同地點著頭,「功利時代扭曲的審美觀,我明白的。」
  「另外我希望她足夠堅強,」伽爾補充說,「你知道,很少有人能順順當當地過一輩子,人總會遇到低谷,我希望她能經得起生活裡的大起大落,並且永遠有自己的一定之規,不因為……」
  
  白領小姐正聽得興致勃勃,卻發現對面這個談吐有禮、賣相也不錯的先生突然臉色煞白,話音戛然而止。
  「哦不……」他近乎絕望地說,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這不可能是真的!」
  
  「怎麼?」白領小姐饒有興趣地開玩笑說,「你突然發現你描述的人是你自己的禿頂老爸嗎?」
  伽爾彷彿受到了驚嚇一樣地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迅速離開了。
  
第三十五章 克萊斯托 四

  阿爾多突然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當他闖進會場,在幾百個人裡一眼看見那個長髮戴帽子的傢伙,正對著一個和他拉拉扯扯的姑娘笑得了無心機、春光燦爛的時候,阿爾多就像是在熟睡的夢境中突然被推醒一樣。
  
  那個差點讓他彌足深陷的夢境的主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總覺得卡洛斯和他之間的羈絆太深,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感情,都積累了太多年,別人無法理解,也根本很難插足。一直以來,阿爾多都有種錯覺——他和卡洛斯的感情糾葛,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而就在剛才,阿爾多想起了一個讓他非常恐懼的問題——他們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分開,那些年,他在聖殿,而卡洛斯在四處流浪,他自己的經歷一言難盡,那麼卡洛斯的呢?
  漫長的時間會不會……會不會讓一切都面目全非?
  那些讓自己念念不忘的美好的少年時光……他還有印象麼?
  
  阿爾多相信卡洛斯是個很真的人,他嘴裡說「我愛你」的時候,心裡一定也充滿了最熱烈和忠誠的感情,而不幸的是,這個人在一個太早的年紀裡,就經歷了極度的讚譽和詆毀,這慢慢地把他變成了一個「放得下」的人,他學會把所有讓他不快的事全都劃分到「過去了」的範疇裡,不再回顧,不再留戀,抬腳就能走出去,去追求新的、更好的東西。
  生活把這種近乎冷漠的瀟灑贈給了他,而它讓阿爾多有種一瞬間頭皮都被抓起來的戰慄感。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臥室裡,卡洛斯彎下腰,異常嚴肅深沉地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我不生你的氣,也不記恨你,不過我們還是算了吧。」
  
  那會不會……是真的?
  
  看,自信就是這樣一種奇異的東西,當它在的時候,一切的困難都不算什麼,你會覺得所有的問題最終都會迎刃而解,可它是利器,卻不是砥柱,因為自信又是那麼一種敏感、容易流失的東西,一旦因為某種原因,自信不在了,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沒有希望的徒勞掙扎一樣。
  它就像是一個人的脊樑,脆弱又堅韌,一旦遭到了破壞,就會給人帶來致命的打擊。
  
  阿爾多猛地把卡洛斯按在活動會場旁邊的小路上,死死地攥住他的領子,那一瞬間,他心裡那只名為獨佔欲的野獸好像突然被喚醒了,噴薄著來自雄性本/能的憤怒和想要撕裂一切的咆哮,英俊的臉因為扭曲而近乎猙獰。
  
  卡洛斯看著他,那雙墨綠的眼睛在路燈下,彷彿凝成了一塊濃稠得化不開的翡翠,他的下巴被迫微微抬起來,落下來的目光露出一層涼薄的冷漠。然後他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卡洛斯按住阿爾多的手,若無其事地問:「你這是幹什麼?」
  「卡洛斯.弗拉瑞特。」阿爾多咬牙切齒地說。
  
  卡洛斯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掃過,有那麼一時片刻,心裡瀰漫上說不出的悲涼,可是他並不在意,所以很快遺忘了這種感覺。他就著阿爾多的手勁微微抬起頭——整個城市裡燈火萬家,狹窄的小路上兩側都是林立的高樓,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是高不可攀一樣,無論是公路上的噪音,還是身後冰冷的牆壁,都無一不在昭示著他們已經回不去了的這個事實。
  
  「閣下。」卡洛斯輕輕地、用一種彷彿閒聊天氣一樣的口氣說,「我覺得……糾纏是一件無謂的事,也不大符合你的身份,你認為呢?」
  然後他輕輕地抬起他的劍,用堅硬冰冷的劍柄不由分說地撥開阿爾多的手:「上一次床而已,這不算什麼,我本來就是個混蛋的浪蕩子,你不是早就給我下過終身定義了麼?你現在對我要求實在有點高。」
  
  阿爾多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可他從來沒有覺得卡洛斯這樣遙遠過,大主教引以為傲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鬼使神差地說:「你說過你愛我。」
  
  「說過。」卡洛斯坦然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而且現在不了。」
  他在夜色中倏地一笑,曾經年少輕狂的臉染上了說不出的風霜意味,所有看不見的時光都被銘刻在骨髓裡,即使忘卻,也不能帶走它們留下的印記。
  這就是無能為力。
  
  阿爾多在黑暗的角落裡僵立良久,終於後知後覺地,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被拋棄的滋味。
  然而就卡洛斯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以後,阿爾多卻還是追了上來,他臉上的激動也好,苦悶也好,全都不見了,他來不及恢復調整心情,只能簡單粗暴地用一張石頭一樣木然的面孔抹平了一切。
  「往裡坐一點,」他拉開車門,用腳尖在車上點了點,低著頭,似乎平靜地說,「我和你談談關於克萊斯托的事。」
  
  是啊,阿爾多悲哀地想,即使有一天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真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也總還有一個聖殿,構成一個彷彿打斷骨頭連著筋聯繫,使得他們永遠也不會走到毫不相干的那一端。
  哪怕一句話也不說,他們也是最默契的夥伴。
  
  等埃文收了一大堆女士的聯繫方式,哼著歌從活動現場走出來的時候,就發現卡洛斯早已經不見蹤影了,而他那位言語溫和、任何時候都冷靜過人的年輕導師背靠在自己的車上,腳下是一地的煙蒂,好像突然決定要把肺部熏成個朱古力色一樣。
  怎麼啦怎麼啦?是相親現場邂逅初戀情人?是新歡和舊愛吵起來了?是突然撞見了什麼人,想起了情傷往事?
  
  ……男怕入錯行——如果埃文能投身小報記者事業的話,一定比他做一個聖殿獵人有前途得多。
  
  伽爾沒有理會埃文,他心裡亂極了,當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那個他親口描述的人到底是誰的影子的時候。
  禿頂老爸?哦不——那實在是太低段了。
  可是……這是不對的,伽爾煩躁地對自己說,把汽車開得幾乎四輪離地飛起來——這是不對的。
  
  等他們一路飆車撞回了家時,卻發現那兩個在相親活動現場鬧出事故來的男人,居然就像沒事人一樣一起蹲在院子裡畫什麼東西,而肖登夫人正在一邊興致勃勃地圍觀。
  
  「卡……約翰,把外圍再擴大一點。」阿爾多頭也不抬地吩咐說。
  埃文和伽爾把車停好跟著站在了外面,優等生伽爾立刻看出來,他們兩個人畫法陣的方法不一樣——卡洛斯是正的,阿爾多是反的。
  
  卡洛斯的工具是一碗淨化水,而阿爾多手裡的東西卻不知道是個什麼成分的,它粘稠極了,近乎黑色,卻發出香甜的氣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他們一圈在外面,一圈在裡面,就像是個嚴絲合縫的圓形地圖一樣,外圈的法陣有多明亮,裡圈的就有多陰沉。
  
  「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手法。」肖登夫人突然說,「並不僅僅是筆畫反轉,用象徵最黑暗時刻的黎明花的花漿做媒介,連力量的運行方式全部反轉,它就會從最光明的地方轉向最黑暗的地方,我只在一本很古老的書上看到過這樣的手記……並且從來不知道,這樣的兩個法陣能彼此共存。」
  
  她說話的工夫,卡洛斯的最後一筆和阿爾多接上了,淨化水和黎明花漿嚴絲合縫地混合到了一起,涇渭分明,又和諧得驚人——像是永遠共存的光和影一樣。
  「把那片葉子給我。」阿爾多說。
  
  卡洛斯從懷裡摸出那片被他儲存在清水裡的水晶葉子,忍不住問:「你確定這個能成功麼?」
  「如果克萊斯托一族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點上的話。」阿爾多把水晶葉子倒出來,放在了法陣的正中間,「好了,現在所有人都往後退,離開外圈至少……五英尺的距離——你也是,約翰。」
  
  「發動法陣的時候,人不是主體的話,不是不能站在法陣裡麼?」埃文呆呆地問了一個技術型問題。
  
  「恭喜你學會了基礎法陣原理——不過如果你仔細看的話就會明白,他沒站在法陣裡面。」卡洛斯強調了「基礎」兩個字,然後用劍尖點了點阿爾多的方向,「那是一個隔離豁免地,畫法陣的時候他已經留出來了。」
  
  「但是這會破壞法陣的完整型。」伽爾忍不住說,「而且一個人怎麼能用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運行方法發動兩個套起來的法陣?」
  
  卡洛斯無奈地看了自己的後代一眼——即使心裡知道,在這個時代,他已經算是足夠優秀了。
  「並不是所有的法陣都袖珍到人可以站在法陣外圍發動,」卡洛斯耐著性子解釋說,「而且這嚴格來說並不是兩個法陣,只是一個分成了兩段的牽連型。」
  
  伽爾突然沉默了,卡洛斯還以為是自己的語氣稍微有點不耐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伽爾正盯著自己,一臉詭異而略顯悲痛的深思。
  「怎麼了?」他莫名其妙地問,「我牙上有顆菠菜葉麼?」
  
  伽爾對他笑了一下,又飛快地收斂了笑容:「不……沒有,只是以前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現在卻突然發現,自己很……」
  
  卡洛斯.長輩.弗拉瑞特先生忍不住自我反省起來——我傷了這孩子的自尊心麼?他皺皺眉,想著——然後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旁邊張著嘴、如同看煙花表演一樣的埃文,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一個教育學原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總有一部分孩子的自尊心強一些、敏感一些,而另外一部分相比起來沒心沒肺一點、抗打擊能力強一點。
  
  院子裡響起巨大的轟鳴聲,阿爾多的頭髮被吹起來,四下翻飛,他一半站在裡圈,一半站在外圈,看起來就像是被一條線劈成了兩半一樣,而就在這時,法陣中間的葉子上突然漾起一圈又一圈的紋路,它們像水波一樣蔓延開,最後鋪滿了整個院落。
  
  埃文忍不住跳了起來:「哇!夥計們,我可沒穿雨鞋!」
  
  「這是克萊斯托的傳承。」卡洛斯蹲下來,手指在「水波」裡掠過,卻沒有濕,「以及——這是記憶,埃文,不會讓你從靴子裡倒出兩隻蝌蚪來的。」
  他話音沒落,水波中間就突然隆起一座高山,發出驚天動地的震顫,植物一層一層地瘋長,轉眼綻放,又轉眼凋謝,山腳下,江河決堤似地輕易就衝垮了兩岸的平原,洶湧地直奔著大海的方向,轉眼變成了「一望無際」,而動物們出生落地,翻滾嬉戲著驟然長大,又飛速衰老死亡,就像是一個既定的、永遠走不脫的輪迴。
  
  一年四季,從荒野到田地,從城堡到沙灘,所有的傳承都湮滅在轉瞬裡,每一個有幸目睹這種偉大傳承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天……」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如同蚊鳴一樣細弱的感嘆,而後,這一切突然全部歸於黑暗,水波裡出現一把透明的鑰匙,在黑暗裡發著瑩潤的光。
  
  「就是這個,鑰匙!」伽爾說。
  下一刻,一陣黑霧從「水波」上席捲而過,頃刻把所有的山水動物,乃至那把鑰匙都捲走了,原本清透的「水波」裡只剩下空蕩蕩、好像蒙著一層陰霾的灰霧,露出某種慘淡的死氣來。
  記憶到此終結了。
  
  內外兩層法陣的光同時黯淡下來,法陣中間的水晶葉子一聲脆響,碎成了兩瓣。
  
  卡洛斯猛地抬起頭來,與阿爾多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影子魔。」他說。
  
  這是短短幾個月內,第二隻穿過了結界的惡魔級迪腐。

【卷三 回憶森林】

第三十六章 影子魔 一

  卡洛斯站得遠遠的——那本人皮製品看上去讓他感覺非常難受。
  
  打個比方,那玩意就像是一個無敵臭屁,每一個嗅覺正常的人——比如除了埃文以外的這些身經百戰的獵人們——都聞得出來,它讓他們感到厭惡,但忍一忍也不造成什麼嚴重不適。
  然而對於卡洛斯來說,由於他特殊的天賦,他在這種特殊的「臭味」方面的「嗅覺」相當於是別人的幾倍,簡直就是個先天悲劇。
  
  但同時他又非常好奇,探頭探腦了好半天,簡直要驗證「好奇心熏死貓」這個改良版的名言似的,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念了一個懸浮系的咒文,把這個珍貴的孤本飄到了半空中,像看小電影一樣,拉風地用自己的重劍一頁一頁地翻過。
  
  「克萊斯托傳承的不是血緣,是記憶。」趁這個時間,阿爾多解釋說,「他們是一種介於人與非人之間的種族,外表看來和人類沒有任何的區別,卻有他們自己的語言,在這種一代又一代秘密的傳承裡,知道很多我們不瞭解的東西——比如那把『鑰匙』。我們現在可以推測,一隻影子魔吃了你們說的那位老先生的記憶,並且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鑰匙的秘密,比如現在已知的一種功能——讓它們進化。」
  
  「那麼葉子呢?」伽爾問。
  
  「記憶對於克萊斯托而言,是非常特殊的東西,當主人已經死亡的時候,那些殘餘在他身體裡的記憶就會凝成一塊實體,也就是諸位看到的那片水晶葉子。」卡洛斯解釋說,「呃……那個召喚的法式是我很久以前看到過一個克萊斯托祭司這樣做過,只是生硬地記住了那種聲音,能把它召喚出來實在是運氣。」
  
  埃文呆呆地說:「如果我也能聽一遍就記住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語言,一定會變成梅格爾特教官的寵兒的。」
  
  「得了吧,除非你也被埋在土裡若干年後被人挖出來,」伽爾說,隨後繼續問,「那麼克萊斯托存在的意義就是那把鑰匙麼?」
  
  「當然不,我說過了,是傳承。」阿爾多說。
  
  「可應該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對吧?」埃文在他導師若有所思的時候,通過聯想得出了一個十分洩露他平時的不學無術的結論,「比如守護什麼寶藏,維護某個秘密,或者……」
  
  「真的是傳承。」卡洛斯一目十行地掃過人皮書,插嘴說,「埃文,人類存在的意義也是傳承,克萊斯托只是一個種族,並沒有低人一等,也沒有高人一等。但是由於他們的特殊傳承方式,所以認定一個克萊斯托死亡的根據不是他身體的死亡,而是記憶的丟失。」
  
  「比如老年癡呆症麼?」埃文問。
  
  這死孩子是故意的麼——卡洛斯回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判斷出,埃文就是那種傳說中怎麼打擊也不會傷自尊、沒皮沒臉的傻孩子,於是毫不客氣地說:「還有被迪腐吃掉腦子什麼的,據說一咬一口血,十分鮮嫩多汁。」
  埃文:「……」
  
  他已經有點被打擊得麻木了,對言語的條件反射聯想差不多消失了。卡洛斯大概為了加深他的記憶,隨手撿起茶几上果籃裡的一顆小番茄,扔進嘴裡,「嘿嘿」一笑:「就像這樣。」
  一縷血紅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埃文終於像個孕婦一樣衝向了衛生間。
  
  「那個番茄壞了麼?」肖登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卡洛斯淡定地抽出餐巾紙擦了擦嘴,「你可別吃壞肚子。」
  
  「不,夫人。」卡洛斯說,「我用治療師打針的那玩意往裡面注入了什錦梅汁。」
  肖登夫人立刻把拿起來的水果又重新扔回了果籃。
  「哦,」她訝異地說,「我還以為你已經成年了。」
  
  「好了,別嚇唬他,」阿爾多等人把胃都吐出來了,才不緊不慢地說,「影子魔的食物只有記憶,它們不吃腦子。」
  「哦是的,這聽起來有點像素食主義者了。」卡洛斯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對面有菜色的爬回來的埃文擠擠眼睛,隨後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那本材質特殊的書上。
  
  阿爾多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他後背上停頓了一會,一個晚上的時間過去,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確實,他認為自己之前的確是太自信,乃至於對具體情況和環境的把握都有些欠缺。阿爾多承認,他確實有一些潛在的敵人,對於卡洛斯而言,男人和女人都有可能,這會給他的計劃和行動都造成很大變動。
  可並不意味著他會輸。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讓里奧.阿爾多認輸。
  
  伽爾算是個細心的人,可是畢竟是個常年出任務的單身漢,本來不大會注意這些眉來眼去的細節,可是這一晚上不知道怎麼了,他幾乎是反應過度一樣地捕捉到了阿爾多目光裡一閃而過的堅定,頓時覺得頭大如鬥起來。
  
  他們兩個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定不是湊在一起、用法陣研究克萊斯托的記憶這種成立優等生學習小組一樣的故事。
  伽爾心不在焉地想著,他心裡甚至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說起記憶……卡爾和阿爾多閣下之間的記憶才是什麼人都無法取代的麼?
  
  這讓他的胃裡像是吞下了一塊冰塊一樣沉重起來,伽爾發現,他和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一千年那麼簡單,簡直就像一個無知的孩子仰望巨人一樣,這讓伽爾清楚地看見自己心裡的不甘和……毫無疑義的嫉妒。
  
  這一晚上伽爾連續神遊,卡洛斯叫了他兩聲都沒聽見,直到他的肩膀上被「變種」小番茄砸了一下,才一激靈回過神來。
  
  「呃……嗯?你說什麼?」伽爾猝然抬頭,目光撞進卡洛斯的眼睛,幾乎是立刻,他就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你怎麼了?」卡洛斯奇怪地問。
  
  「不,沒什麼,」伽爾飛快地說,「大概今天有點累了。」
  卡洛斯愣了愣,有些詫異地盯著他看了一會——伽爾這才發現,他一直認為的無論是人品、還是別的方面都很安全的卡洛斯,其實有一雙格外銳利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做賊心虛,他幾乎有種快要被看穿的錯覺。
  好在卡洛斯沒打算深究,片刻就轉移了注意力,叫大家各自去休息。
  
  卡洛斯雖然嘴上說得輕鬆,這一天晚上卻一宿都沒睡好,總覺得床上有另一個人的氣味似的,他藉著床頭蘑菇燈柔和的光,仰面躺在床上,從被子裡抽出了自己的一條手臂,袖子擼上去以後,在小臂稍微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個已經淺淡了好多的疤。
  他記得那是一個牙印。
  
  不知道是不是看那個牙印看得時間太長,他一閉上眼就做起了夢。
  依然是小時候的事,那時候聖殿的花園還沒有現在修整得那麼豪華,園丁的水平很有限,哥哥查克正和一個老人說著什麼,對方用那只溫暖卻枯瘦的手掌輕輕地在他的頭上摸了一把。
  而他的目光卻落到了遠處的一個孩子身上。
  
  卡洛斯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見到阿爾多時對方的模樣——他那麼瘦小,幾乎就像個三四歲的幼兒似的,寬大的學徒袍子裡露出一截細瘦伶仃的手腕,皮膚像是牛奶一樣,彷彿在陽光下閃著光。
  就像……像什麼?詞彙量貧乏的幼年小色狼怎麼也沒想出來,腳步卻忍不住挪了過去,結果他發現那個孩子居然在哭。
  
  夢裡,卡洛斯像是被什麼控制了一樣,情不自禁地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
  
  嘿,白癡,說點什麼!他在心裡這樣鄙視著自己,卻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嘿,你在這幹什麼?」他聽到自己稚嫩的聲音拿腔拿調地說,忍不住一陣挫敗——那種好像別人闖了你地盤一樣的傲慢口氣是怎麼回事?
  
  金髮「小美人」抬起頭來,似乎被嚇了一跳。
  接著,卡洛斯聽到了一句他更不想聽到的話:「你為什麼哭了?你是男孩子麼?我哥哥說只有小姑娘才會躲到沒人的地方一個人抹眼淚。」
  聽聽,這是來找茬打架的麼?簡直沒救了——那一刻,卡洛斯幾乎想奪取身體的控制權,他甚至難以置信起來,自己小時候其實有這麼討人嫌麼?
  
  果然,金髮的孩子先是茫然了一陣子,隨後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侮辱了,本來就紅通通的眼圈更上一層樓,連小臉蛋都被帶起了一層惱怒的紅暈,一言不發地甩開手走人。
  
  「嘿!」小卡洛斯趕緊追了上去,粗魯地攥住對方明顯比自己細了一圈的胳膊,不滿意地說,「我還沒說讓你走呢,我在和你說話,為什麼你這麼沒禮貌?」
  卡洛斯簡直想捂臉——他怎麼也回想不起來,「禮貌」這個詞的拼寫順序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五六歲的小孩強壯與否還是很大的差別的,比如那個金髮的小東西就差點讓他拽了一個跟頭,踉蹌了一下,後退的時候正好被一塊石頭絆住,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哦……」小卡洛斯愣了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不對,他其實不是一個壞孩子,可是作為弗拉瑞特莊園裡最小的一個,他實在被嬌寵得有些離譜,闖了禍從來都有大人來拍著他的後背安慰他「這沒什麼」,幾乎沒有形成道歉的條件反射。
  「我可不是故意的。」他找借口一樣地嘟囔說,「你也太弱不禁風了。」
  
  若干年後的卡洛斯本人,此時卻透過孩子的眼睛仔細審視著小時候的阿爾多——跟現在那麼不一樣,人類的成長真的挺不可思議,原來那麼小那麼軟的一團,怎麼會長成現在這麼大一隻的來著?
  可是……又有些東西是不變的。
  
  比如那孩子的眼神——壓抑的、陰沉的、對週遭都充滿了戒備和敵意的……甚至是凶狠的。
  他曾經以為阿爾多很可憐,大概最初的、最幼稚的感情除了因為被他那一頭燦爛的頭髮吸引之外,還有那麼一點同情。
  不過後來,這個人向全世界證明了,他實在是最不需要同情的那一個。
  
  卡洛斯安靜地看著碧眼的小鬼生硬地按住小阿爾多的肩膀,說什麼也不讓他走,然後這個沉默地、一直沒有說話的小傢伙終於被激怒了,一把扯下纏著自己的胳膊,狠狠地在上面來了一口。
  初次見面,就給他留下了這麼一份禮物。
  
  即使幼獸的牙齒還不夠尖,也足夠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傷疤,那一刻,疼痛幾乎和記憶一起襲來,卡洛斯突然抽動了一下,醒了過來。
  他愣了一會,長出了口氣,窗外的天才濛濛亮,方才破曉。
  
  卡洛斯翻身起床,洗了個冷水澡給自己提神,目光又在手臂上那條傷疤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決定去看看凱文——他不確定克萊斯托的記憶對影子魔是不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甚至不能確定凱文叔叔的神秘死因,這讓他有些不放心起來。
  
  就在卡洛斯輕手輕腳地推開樓下客廳的門,往外走去的時候,身後一個人突然低聲說:「要出去?」
  卡洛斯頭也不回,冷淡地微微頷首——沒有人第三個人在場的情況下,他根本連基本的敷衍都懶得做。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阿爾多輕柔地囑咐。
  然後再從後面抱過來,黏糊糊地討一個吻什麼的,卡洛斯諷刺地想,得了吧,你又不是我老婆。
  
  他腳步絲毫沒有停頓,逕直走出了大門。
  
  阿爾多卻在目送著他離開以後,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了一段小小的、像什麼動物的角一樣的東西,尖端被雕刻成一個猙獰的野獸的臉,用某種特殊的布條綁著——這是他和人皮書一起,從唐格思古堡的低下宮殿拿到的。
  
  傳說中影子魔的角,能製成特殊的法器,操縱人的夢。
  如果你想不起來,那麼我一件一件地提醒你。
  
  隨後他把這東西貼身塞進兜裡,披上外衣出去了,他需要到聖殿去調整正在修護結界的能量陣,還要繼續看看有沒有關於那把水晶鑰匙的蛛絲馬跡。
  實在也忙得很。
  
第三十七章 影子魔 二

  伽爾心事重重開車送他的媽媽和侄子們去火車站,臨到分別的時候,肖登夫人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關於約翰和那位……奧克爾先生,他們並不是聖殿的人,對吧?」
  伽爾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肖登夫人微笑著看著前方,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得一樣:「別這樣孩子,你忘了麼?媽媽年輕的時候也當過教官,還親自修訂過教材,袖子上也是有過一個豎琴的人,所以我知道,現在的聖殿,是教不出這樣的年輕人的。」
  
  伽爾沉默了一會:「抱歉媽媽,我不能說。」
  「我當然知道。」肖登夫人的話音,有些挫敗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拉下她最驕傲的兒子的頭,她微微踮起腳,溫柔地整理著他的領子,「但也不是壞事不是麼?聖殿已經一成不變了太久了,當然我們都知道和平是最好的,可有的時候仍然不得不遺憾,只有最動盪的年代裡,才會出現那些光是名字排在一起,就讓人熱血沸騰的人,不是嗎?」
  
  光是名字排列在一起,就讓人熱血沸騰的人……伽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空洞地說:「是的,強大的榜樣會促進我們前進。」
  
  人類,即使古代有深奧的法陣學,現代有高速發展的科技,有讓人眼花繚亂的咒術,但是單個人的力量顯然是弱小得不值得一提的——就連傳說中的卡洛斯,也只是個人類而已,他沒有迪腐那樣強悍的身體,飲食不調會腸胃不好,會受傷甚至會有第一次出現的時候那樣,幾乎爬不起來的虛弱。
  他甚至會迷迷糊糊,幾次三番地用手直接去抓微波爐裡熱好的東西,以至於到現在手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燙傷。
  
  也許是因為親近,伽爾有的時候,甚至有種這是個和自己一樣的平常人的錯覺,然而……也只能是個錯覺了。
  
  驕傲的金章知道自己不敢獨自一個人,在走路都不穩的情況下,帶著個只會礙手礙腳的實習生對上惡魔級,也知道自己絕不敢明知道對方是兩個二級以上極端危險的迪腐,甚至還有第三隻在暗處蠢蠢欲動,還能毫不猶豫地闖進它們的界裡。
  他在這個男人身上,看不到畏懼、看不到恐慌、甚至看不到一點驕傲。
  
  伽爾知道,他和卡洛斯阿爾多大主教他們的差距,並不在於學識和戰鬥經驗——那些都是可以彌補的。
  只有一樣東西不能彌補,那些古老年月裡,無數生死之地掙扎出來的人身上,那分沉澱到了骨子裡的強大和鎮定。
  
  肖登夫人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她抬手輕柔地拍拍他的臉,好像他還是個孩子似的,嘆了口氣,看似輕鬆地轉換了話題:「相信我孩子,你有你的優秀之處,你一直是我和你父親的驕傲——哦,得啦,說起來我昨天好像犯了個錯誤,你不知道,當我對奧克爾先生說出你們去向的時候,他的臉色有多可怕,約翰那個小傢伙實在應該在告訴我,他已經有戀人了。」
  
  伽爾無從解釋,只能苦笑一聲:「我想他大概……只是喜歡湊熱鬧?」
  
  「好吧,」肖登夫人顯然只是為了轉移話題而轉移話題,完全沒往心裡去,只是順口感嘆了一聲,「愛情真是年輕人的玩意——邁克,莉莉,從你叔叔的車上下來,我們要上火車啦!」
  
  這時候,伽爾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這使得他竟然突然脫口說:「媽媽,如果……」
  才吐出幾個字,他的話音在肖登夫人轉身看向他的時候戛然而止——我在幹什麼?他心煩意亂地想,我難道想說什麼麼?
  
  「嗯?」
  「不,沒什麼。」伽爾逃也似的鑽回了他的車裡,「我就不送你進火車站了,關於克萊斯托和昨天約翰說的影子魔,我需要到聖殿去一趟,調集獵人開始準備調查,這是要緊事!」
  肖登夫人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伽爾並沒有給她機會,他飛快地調轉車頭,跑了。
  
  而後,伽爾為了自己的懦弱行徑,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盤。
  然而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若無其事一樣地開著車直奔聖殿,好像把這件事從他的大腦裡清除了——伽爾從小就是一個非常理智的孩子,他出生於一個特殊的獵人家庭,叛逆的哥哥完全不懂得成為一個「傻乎乎追著某種不存在的野獸跑的特殊警察」有什麼趣味,他去了國外,追求他的藝術夢想,而他——肖登家的小兒子,弗拉瑞特的最後一支血脈,注定背負起這個古老的傳承。
  
  他一直努力,一直優秀,可在他整個青春期裡,卻沒有人記得住「伽爾」這個名字。
  弗拉瑞特的後代和肖登教官的兒子,這兩個負擔一樣的光環就始終籠罩著他。
  他別無選擇,只能遵循著一條從出生開始就注定的路,一直不停地走下去,並且永遠也看不到出頭的那一天。
  
  這很痛苦,弗拉瑞特的血脈裡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反叛,它們在他哥哥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然而到了他這裡,卻被痛苦地壓制在骨子裡——每當他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在圖書館翻開他那份長長的族譜的時候,這種痛苦就愈加明顯了。
  弗拉瑞特似乎已經被卡洛斯變成了一個符號,這位顯赫的先祖讓以後的任何一個人,都變成了這份傳承裡面的一個不起眼的組成。
  
  而這份壓抑的理智,才是幾乎伴隨了伽爾終身的東西。
  為此,他決定把那個瘋狂的「八分鐘之夜」忘記,安安分分地做好他的工作,不辜負他家裡住進的那兩位大人物,抓住一切機會好好磨練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獵人。
  這個想法幾乎讓他有些絕望起來,變成一個更好的獵人有什麼意義呢?聖殿也不會在金章之上再給他頒一個「鑽石章」。
  可是……說不定有一天,那個人會真正為了他而自豪呢。
  
  伽爾保持著這種忽上忽下的心態徑直到了聖殿,幸虧那些死在他手裡的迪腐們的怨靈保佑,讓他在這種恍惚的狀態裡趕著早高峰,竟然沒有出車禍。
  
  伽爾到了路易的祭司辦公室,正好碰見老朋友攙扶著史高勒先生往外走,照顧史高勒的護工正在那裡等著——這位可敬的老先生即使已經罹患重病退休,也依然堅持隔一段時間就到聖殿來,好像放不下一個執念似的,隨時關注著結界的修復工作。
  
  他看起來更瘦了,像一根在風中搖搖欲墜,馬上就要熄滅的蠟燭。
  伽爾趕緊站在一邊,給他讓路。
  史高勒先生對他點了點頭,扶著護工的手臂,拖拖踏踏地往外走去,老邁的背影讓人輕易生出一種行將就木的感覺。
  
  「只有看見他,我才能感覺到『每天,生命都離死亡更近一步』是個什麼樣的概念。」 路易捏了捏鼻樑,嘆了口氣說,「這讓我覺得很遺憾,你看,我們從小就進入聖殿,從來就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個獵人,幾乎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夢想,說不定有一天,一輩子就過去了,回想起來,居然連一件出格的事也沒做過。」
  伽爾沉默地點了根煙,自嘲地一笑:「我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是小時候有一次翻牆到了前殿,混在遊客群裡跑出了聖殿,打算出走。」
  
  「是啊,」路易常年異常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輕鬆表情,「結果你只是坐大巴在市中心的電玩城裡打了一下午遊戲,又乖乖回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都無奈地笑起來。
  「好了行政長官,」伽爾說,「我是來找你立案的。」
  
  路易把他帶進了辦公室,安靜地聽完他描述了克萊斯托的丟失的記憶。
  路易沉默了一會:「確定是影子魔?」
  
  「那兩位先生同時判斷的。」
  
  「等等,你看看這個。」路易打開網絡新聞,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裡點開了一條新聞,《追蹤古怪神經炎——疑似傳染病》,「患者先是出現輕度癡呆、短期記憶下降,精神恍惚,隨後會毫無徵兆地突然暈倒,被送進醫院搶救後,無法檢測出大腦的任何損傷,但患者會突然變成植物人,少數病例中,病人最終會醒來,但記憶混亂,智力水平退化嚴重,生活無法自理,具體病因正在調查中。」
  
  路易點開了下一頁,伽爾湊了上去,發現文章記者非常仔細地列出了一些發病區域,以提醒公眾注意:「從薩拉州開始的,我想他說的第一個人是凱文的爺爺,然後往西的穆迪亨州,華克州,拉爾維斯州……後來又有往東回到薩拉州的跡象。」
  
  「路易,」伽爾嚴肅地說,「你覺得……像不像某種東西正在追蹤什麼?」
  「你的意思是,影子魔正在追蹤一個人?」路易問,「會是誰?」
  
  「我需要每一個病例發病時間前後,幾個當地流動人口的數據庫交叉比對列出嫌疑人名單——影子魔是附身迪腐!另外即使它附身在不同的人身上,它追蹤的獵物也應該在其中。」伽爾飛快地說,他突然想起卡洛斯昨天提到的一個字眼——克萊斯托一族的「祭司」。
  他從自己包裡找出阿爾多帶回來的人皮書,飛快地翻著:「祭司,祭司……」
  
  路易已經立刻把電話打出去,通知網絡部工作人員以最快的速度開始搜索。
  
  伽爾一目十行地閱讀著人皮書上的文字,隨後他用力拍了路易一下:「找到了,在這裡!」
  
  克萊斯托的神秘祭司,掌握著克萊斯托一族的終極秘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被選中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傳承的,和普通的族人究竟有什麼不同,另外,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每一代克萊斯托祭司都是殘疾人。
  他們被稱為——「看得見真相的人」。
  
  「殘疾人——對,這是一條線索,在剛才的比對名單裡加上殘疾人。」
  
  「你認為那東西追蹤的是克萊斯托的祭司?」
  「只是個猜測,我還要問問……」
  
  網絡部的電話打過來了:「梅格爾特教官,名單上一共有十六個人。」
  「加上限制條件為殘疾人呢?」路易問。
  
  那邊沉默了片刻:「一個。奧利弗.道格拉斯,三十二歲,男,盲人。」
  「給我查他最近的記錄。」
  
  「稍等……」網絡部遲疑了一會,兩分鐘以後說,「薩拉州聖地傑森廣場的一個咖啡店顯示了道格拉斯先生的最新信用卡消費記錄。」
  
  「聖地傑森!」伽爾猛地站了起來,「華森先生就住在聖地傑森醫院,卡洛斯今天早晨給我留了便條說他去了傑森街區找凱文!」
  
  「冷靜冷靜,」路易驚異地看著他的老朋友,「這只是個潛在的可能受害人,是迪腐的可能性很小——再說那可是卡洛斯,夥計,我倒覺得那位影子魔的人身安全才比較值得擔心。」
  
  「叫調度組,給我調配十個目前沒有任務的獵人。」伽爾毫不理會路易難得的幽默,拎起車鑰匙就往外跑,「我要先過去。」
  「等等!」現任執劍祭司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如果已經確認是惡魔級迪腐,需要從大主教那裡簽發特殊任務令,即使是金章也不能單獨行動!」
  
  「我剛才說過我這一輩子沒有做過多出格的事?」伽爾頭也不回地大聲說,「我覺得再不出格就晚了……另外,我突然發現金章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眾多平庸至死的人裡面比較會自我安慰的一小撮,弱爆了。」
  
  路易:「……」
  兄弟你是不是早晨誤食了卡洛斯弄出來的什麼奇怪的食物,導致不明原因中毒,於是現在的小宇宙爆炸了?
  
第三十八章 影子魔 三

  路易在伽爾炸毛著跑出去以後,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把這件事交給正在地宮的阿爾多大主教處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邊一有情況這邊就轉呈那位閣下,讓他覺得有點怪怪的。
  嗯,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呢?
  
  而卡洛斯正在攛掇著凱文離家出走。
  「這沒什麼。」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天卡洛斯變成聖殿的教官,大概會把那裡變成逃學兒童集散地,「你已經快十一歲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至少已經實踐出了六條偷跑出去不被抓到的路線。」
  
  凱文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我媽媽不會同意的。」
  「如果你媽媽同意的話,那就不叫離家出走了夥計。」卡洛斯嘆了口氣,他抬起頭,發現他們說話的工夫,也有護工在附近照應著。
  據說凱文出生的時候就因為某種原因先天不足,每年都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在醫院裡度過。
  
  「平安夜那次你就做得不錯,計劃了很久?」卡洛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毛茸茸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撫摸一隻生來就翅膀畸形的小鳥,永遠只能生活在一個小小的巢裡,艷羨地看著同伴和天空。
  「每年平安夜的時候我父母都會出去應酬,」凱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把護工嚇了半死,臨時通知了我爸爸,打攪了他工作,下次不敢了。」
  
  卡洛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明白,自己那個上房揭瓦的青春期完全不具有參考價值,可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總要比別人活潑一點,鬧騰一點吧?十一歲的男孩子最大的興趣是閱讀,並且安靜地一坐就是一下午——卡洛斯回想起來,凱文是他認識的第二個這樣的人。
  嗯……第一個是個奇葩,不提也罷。
  
  有些東西卡洛斯原本理解得不是很透徹,直到看到了那本人皮書,他才隱約明白克萊斯托守護的記憶的傳承到底是種多麼重要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只有經過了傳承,才會被承認是個克萊斯托而非人類,否則再緊密的血緣關係也不頂用,比如凱文的叔叔。
  
  阿爾多說他們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並不是僅僅是字面意思。
  
  人類生活的世界,從很久以前就是一個戰場,那些要靠陽光才能活下去的動物和植物,以及以這些「陽光」生物為食的黑暗一族彼此爭戰不休。而克萊斯托是當中的天平,但是一直以來,人們都相信著,他們掌握了戰爭的關鍵。
  一千三百年前,神秘的克萊斯托一直到了戰爭最後的時刻才出現,選擇了把最大的注壓在了聖殿一方,他們的倒戈直接導致了焦灼的戰況的傾斜,如果不是這樣,帕若拉也不會孤注一擲地帶著他的迪腐跟班們闖入聖殿,落到他們禁術的陷阱裡。
  
  卡洛斯知道,凱文的夢是傳承的一種方式,叫做「自然啟蒙」,不過人皮書上記載,這個過程一般是從成年開始,十一歲的年紀就開始啟蒙實在是非常少見的事。
  他知道這個孩子會有一個了不起的將來。
  而結界的破損彷彿昭示著什麼,卡洛斯無法忽視那種來自本/能的危機感,從他的立場,當然希望克萊斯托這一次還能站在聖殿這一邊,但是……
  
  他看了凱文一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可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呢,卡洛斯想,這不公平。
  男人若無其事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走吧小書獃,我帶你玩點有趣的。」
  
  卡洛斯實在是個會找樂子的高手,直到已經中午,男孩才戀戀不捨地解開小麻雀腿上的繩子,把被他們抓到的小鳥放走,抬頭看著卡洛斯問:「你以後還會來找我玩嗎?」
  「當然。」卡洛斯把他抱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凱文快樂地尖叫起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他攥住卡洛斯的衣角,期冀地說,「就像過山車一樣,我還從來沒坐過過山車呢,下次你可以帶我偷偷離開家裡,去遊樂場嗎?」
  「這個麼,」卡洛斯又讓他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把男孩放在地上,彎下腰,按了按他的腦袋,表情生動地說,「如果我能弄明白那些地鐵的方向的話。」
  
  凱文笑起來。
  
  「好吧,我保證……」
  卡洛斯的話音到此戛然而止,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驀地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
  那是一個無法形容的人,他超越了世界上所有的語言。
  
  「哇哦……」凱文輕輕地驚嘆了一聲。
  
  陌生人笑了起來,這一個笑容,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彷彿被狠狠地擊中了心臟,似乎有種神秘的力量,那一瞬間,喚起人們埋葬在心裡的最溫暖美好的記憶。
  卡洛斯感覺自己被美色撞了一下老腰,勉強定了定神,把神色恍惚的凱文往身後推了一把,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劍柄上:「你是?」
  
  陌生人伸出手,摸索著自己面前的空氣,卡洛斯這才注意到,他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裡並沒有焦距,竟然是個盲人。
  「啊,」對方輕輕地感嘆,「一個獵人。」
  
  急促的剎車聲在門口響起,伽爾匆匆忙忙地從車裡跳出來,喊了一聲:「卡爾!」
  電光石火間,卡洛斯猜到了一種可能性,他沖伽爾抬了抬手,阻止住他的腳步,然後對盲眼男人微微欠身——他毫不懷疑對方會通過某種方法「看見」他,禮貌的同時保持著足夠的警惕:「克萊斯托的祭司。」
  
  伽爾看到這個人摸索的動作,立刻打開手機郵件,和網絡組的人發給他的人照片對了對,皺皺眉插話說:「道格拉斯先生,我們有理由相信,您現在正處於某種未知的危險中,如果可以的話,請您……」
  
  「杜拉路多。」道格拉斯先生輕輕地打斷他,伽爾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發音方式像極了卡洛斯在華森先生病房裡召喚水晶葉子時用的那種,像是一首含在嗓子裡、游曳不去的歌聲,但又和卡洛斯那個山寨水貨版的有細微的差別,裡面彷彿蘊含著某種能擾亂人神智的魔力一樣。
  道格拉斯往前走了兩步,他在空中摸索的手指不斷屈伸,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似的。
  
  「杜拉路多——來自深海的影子魔。」道格拉斯先生忽然笑了一下,「不光是人類,連迪腐也閉塞了一千年,喪失了它們的敏銳和趨利避害的本/能,所以說結界真的是個好東西麼?對此我實在不知道如何評論。」
  他徑直走到卡洛斯和凱文面前,甚至頗為無禮地一伸手覆上了卡洛斯的臉——卡洛斯終於忍不住在自己手裡有劍的情況下退後了小半步,他甚至臉紅了。
  
  所以說對於男人而言,色相果然是比暴力更強大的武器——無論是英雄還是狗熊都能給一鍋端了。
  
  「嗯?」道格拉斯先生輕輕地歪了一下頭,「真奇怪,我似乎見過你。」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個蹩腳的搭訕,卡洛斯簡直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特別他發現這位不拘小節的道格拉斯先生還企圖湊過來聞一聞他的味道的時候。
  我只是用涼水隨便沖了個澡,壓根沒想起來用沐浴液——這是卡洛斯腦子裡唯一沒有半途而廢、成功運行出來的一句話。
  
  這可有點不像話了……
  伽爾終於看夠了,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已經有點進入花癡狀態的卡洛斯,鐵青著臉瞪了他一眼——行啦,快擦擦你的口水,別像個色狼似的!
  誰知就在這時,道格萊斯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弗拉瑞特家的小兒子,是的,我記得你,過去的年頭實在太長了。」
  
  卡洛斯一愣,從荷爾蒙中清醒過來,立刻就明白了——和普通的克萊斯托族人只接受自然啟蒙不一樣,克萊斯托祭司還有一個特殊的人體傳承,在上一任祭司生命快要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們會把自己終身的經歷傳給下一位。
  如果說過去鍛造了一個人的現在,那麼其實按照人類的理解,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克萊斯托祭司從遠古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一個記得成千上萬年、滄海桑田劇變的老人。
  
  卡洛斯回想起一個名字,這讓他有些懷念地笑了一下:「是的,好久不見,海格爾先生,多謝您的救助。」
  他叫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道格拉斯先生卻平靜地回應了。
  
  「不算什麼,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徒步獨自越過死亡谷地的人,印象深刻。」他依然用那種特殊的語調輕輕地說,「不過我的……那位不知道多少代的前任海格爾已經死了,我認為你用這個過時的代號和我攀交情,可不是個高明辦法。」
  被看穿了那點小心思,卡洛斯也不覺得尷尬,把帽簷往下拉了一下,他說:「即使只是四處流浪的獵人,我也有自己的立場,並且衷心希望能再次為人類爭取到一位舉足輕重的盟友,您覺得呢?」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不,年輕人。」
  接著,他露出一個似乎有些輕慢的笑容:「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原因、用什麼方法來到了這裡,但既然是你,就應該明白,克萊斯托是中立的守護者,不到能看清結果的一刻,我們絕不做出任何選擇。」
  這回伽爾也聽明白了,他皺皺眉,尖銳地問:「即使影子魔傷害了你們的族人?」
  
  道格拉斯往他的方向扭了一下頭,好像他能「看見」一樣。
  
  「即使有人因為『秘密』而死,那也是他不可逃脫的宿命。」道格拉斯先生像個神棍一樣冷漠無情地說,「我們並不因為一個人的原因,而改變整個種族的動向,獵人們,我們並沒有你們那種奇特的世界觀,也沒有所謂的同胞感情,對克萊斯托而言,重要的只有傳承。」
  
  「所以你們只是個在戰爭裡投機犯。」卡洛斯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幾乎是出言不遜地說,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激怒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說真的海格爾先生,我一直覺得克萊斯托有些做作得過頭——像你們這樣的人,即使不把自己藏起來,時常在薩拉州市中心的百貨大樓的大屏幕上做個馬桶廣告什麼的,人類歷史上也不會留下任何關於你們的記載——因為你們實在沒什麼豐功偉績好說。」
  道格拉斯先生果然我見猶憐地皺了皺眉。
  
  卡洛斯方纔還在冒著花癡泡泡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冷酷的目光,頗為漫不經心地說:「好吧,到你能看清結果的時候——我希望你沒有那個……那個什麼病來著伽爾?近看眼還是近光眼?」
  伽爾:「……」
  好吧,這位心急火燎地趕來的年輕人心裡想,卡洛斯也有不擅長的事,比如他絕對不適合談判——這傢伙實在太沒耐心了,兩句話說不對付,就讓人家自己玩去。
  
  綠眼睛的男人轉向神秘一族的祭司,臉色突然沉下來:「但是很抱歉,我恐怕不同意您帶走凱文。」
  「你知道……」道格拉斯先是一愣,隨後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鬆動了一點,「哦是的,你是個幸運的年輕人,見證過海格爾的傳承。」
  
  他扒開自己額前柔軟的頭髮,亮出那裡的一個淺灰色的標記:「這是死神的記號,當它變成深灰色的時候,我的記憶就會化成一塊水晶葉子,在此之前,我必須找到我的繼任者——不過弗拉瑞特先生,即使我們曾經合作過,也並不代表你有權利對我們族內的事物多管閒事。」
  
  「啊哈。」卡洛斯把凱文往伽爾懷裡一推,活動了一下手腕,非常光棍地說,「這麼說您是想打一架了?說實話,我真的對您的勝算比較悲觀,鑒於我實在看不出來那些老掉牙的記憶有什麼重要的。」
  他的目光陰沉下來,鎖定了道格拉斯先生那張的漂亮臉蛋:「重要到你可以剝奪一個孩子身體完整的權利。」
  
第三十九章 影子魔 四

  伽爾回憶著卡洛斯從「花癡」,到「態度友好地敘舊」並「企圖拉人入伙」,「拉人入伙未果」後,又「不耐煩地讓別人該哪去哪去」,再發展到現在——他們倆看起來馬上就要打一架,感覺這一系列的變化簡直快得讓人跟不上信息流動速度。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故事讓伽爾明白了,為什麼儘管卡洛斯和阿爾多兩個人看起來羈絆那麼深、那麼有默契,那位先生為了對付他卻依然一邊頭疼著,一邊無所不用其極,折騰得所有人跟著上躥下跳,也討不到這個人的一個笑容——因為他變臉變得實在是太快了!
  快得讓人懷疑……他那些外露的情緒全都是假的。
  
  四下裡的氣氛一觸即發,被扔到他懷裡的凱文緊緊地抱著他的腿,驚恐地目睹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鬥毆現場,伽爾望著不遠處聞訊趕來、已經打算報警的護工,終於忍不住乾咳一聲:「我說二位,這還是在別人家裡吧?」
  
  別說是別人「家裡」,就是女王的屋頂上,卡洛斯也能照拆不誤,而另一位則更沒有是非善惡觀,聽著他剛才那話音裡的意思,別說打架鬥毆,就算殺人放火,恐怕也不在道德譴責範圍之內。
  鑒於他認為自己不是「人」。
  
  就在伽爾已經開始糾結,萬一他們倆就在這直接動手,自己是應該先拉架呢,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幫忙的時候,救星來了。
  路易先生辦事果然效率,在他跑了以後,就迅速地點了十二個資深獵人,由阿爾多大主教親自帶人去現場,嗯,「支援」。
  
  阿爾多一看到這個場景,立刻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疼,他揉了揉太陽穴,大步走過去,一把拉住卡洛斯放在劍柄上的手,把他拔/出了一小半的重劍給推了回去,瞪了他一眼:「這又是幹什麼?」
  卡洛斯一看,架要打不成了,於是氣哼哼地翻了個白眼,後退一步,倒是沒忘了在「外人」面前,不掃他前任上司的面子。
  
  阿爾多這才皺著眉掃了一眼道格拉斯先生,用視美色如糞土的犀利目光,一眼命中了對方的身份:「克萊斯托祭司?」
  道格拉斯先生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是你。」
  
  阿爾多知道這貨不好對付,於是沉默了一會,最後緩緩地對道格拉斯先生伸出一隻手,端著身份卻又不失誠懇地說:「希望這一次,我們到最後依然不是敵人。」
  道格拉斯先生輕飄飄地伸手和他握了握,知道他還有後話,果然,阿爾多看了他一眼,接著說:「可惜我倒是覺得,克萊斯托站在我們這一邊,比起另外一種選擇更有好處。」
  
  道格拉斯先生不意外地挑挑眉。
  阿爾多笑了笑:「鑒於我們已經合作過一次,我們也遵守了諾言不是嗎?這些年人族和克萊斯托一直相安無事,我相信,這也是你們一直想要的結果。我知道對於閣下而言,只有記憶才是真實的,所以為什麼不問問你們記錄下來的真實的歷史是怎麼樣的呢?我覺得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背離過去的合作夥伴,貿然站到另一邊的風險實在很大,你覺得呢?『看得見真相』的先生?」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笑了一聲:「這倒有些說服力,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輕輕地抬起下巴說:「我覺得人族有的時候實在是狡猾過頭,您認為呢?」
  
  「當然,我們目標明確並且善於迂迴,理智充足,比智商參差不齊、容易被欲/望控制的迪腐更加安全且有跡可循,所以我並不覺得狡猾是什麼缺點,」阿爾多彷彿一點也沒聽出他針對自己的弦外之音,依然不鹹不淡地說,「而且您真的用不著這麼早做決定,畢竟現在我們還有結界。不過我想您也知道,對於投機而言,在看起來最危險的時候下注,才有可能獲得最大的好處。」
  
  他欲擒故縱,進退得當,前面語氣冷淡得彷彿一點也不在意眼前這位克萊斯托祭司,後面又好像完全是在為對方著想。
  
  道格拉斯先生終於意識到,再說下去,自己很可能被這個男人套進去,於是往阿爾多的方向「看」了一眼,沉聲結束了這一段對話:「結界大主教,閣下還是一如既往的會說話。」
  「謝謝您的讚譽,」阿爾多皮笑肉不笑地說,「那麼我期待下一次的合作。」
  
  道格拉斯先生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地轉身走了。
  
  「等等,不是說有影子魔……」一個跟來的獵人迷茫地看著盲人頭也不回的背影,開口問,看來還沒從遇見惡魔級迪腐的那種如臨大敵的狀態裡出來。
  
  「放心,他死不了。」卡洛斯輕輕地「哼」了一聲,「你看他那副讓人一見就像胖揍一頓的德行就知道。」
  
  獵人們:「……」
  請問這裡面的邏輯關係究竟是怎麼推演的?
  
  阿爾多終於在道格拉斯先生走了以後,無奈地看了卡洛斯一眼:「你不能總用一種方法來說服一個人。」
  「他上次就是這麼答應我的。」卡洛斯滿不在乎地說。
  
  「什麼辦法?」伽爾忍不住好奇了一句。
  「我把他按在地上揍,他不答應就得繼續吃拳頭。」卡洛斯聳聳肩,「最後我把他打服了,壓著他回薩拉州簽約。」
  
  伽爾:「……」
  凱文:「……」
  
  阿爾多對這種崢嶸往事實在想不出評價的方法,只得沉默了一會,然後相當委婉地提出:「我覺得他只是對你不單恩將仇報、還用這種……別具一格的威脅方法強迫他簽約,而感到有點震驚。」
  「……」卡洛斯,「真是太感謝你了。」
  
  阿爾多見縫插針意有所指地說:「你不能總是把他當成一個人,現在的這個奧利弗.道格拉斯已經不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海格爾先生了。而且……就算是同樣的記憶,同一個人,也是會改變的。」
  卡洛斯掃了他一眼,方纔還在熱血燃燒著的表情光速冷漠了下來,他輕輕地挑了挑眉:「你在暗示什麼嗎閣下?」
  
  阿爾多溫柔深情地看著他,可惜這種連石頭也能感動的眼神完全撼動不了卡洛斯那粗獷的神經,他毫無壓力地與阿爾多對視了一會以後,輕描淡寫地說:「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阿爾多溫柔如水的眼睛被人毫不留情地打碎,水波碎開擴散出去,落寞卻浮了出來。
  顯然,比起他的溫柔,「落寞」才是更有殺傷力的一招,卡洛斯飛快地避開他的目光,轉身拉起凱文,不放棄地打算把他拐帶回聖殿。
  
  伽爾這才注意到,阿爾多所有的脆弱的表情都只是給卡洛斯一個人看的,一旦人走了,表演價值沒有了,就會立刻收回來,然後站在遠處死死地盯著卡洛斯的方向,眼神堅定得讓人有種遍體生寒的感覺。
  伽爾突然想起網上流傳的一句不知道哪國的言情小說裡出的話——你喜歡一個人,就給了他傷害你的力量。
  
  可是阿爾多大主教似乎絲毫不為卡洛斯的話觸動,伽爾甚至忍不住懷疑,他真的喜歡卡洛斯麼?然而……如果不是來自骨子裡的執念,為什麼他又會有那種堅定到彷彿勢在必得的眼神呢?
  嘖,伽爾甩了甩頭,真他媽心酸——連情敵都沒資格給人家當。
  
  獵人們當然不能像道格拉斯先生一樣愉快地抬腿走人——因為他們是苦逼的公務員。
  
  在阿爾多眼裡,這些獵人雖然身手不利索,但是做起技術活來還是頗為訓練有素的,僅僅是一下午的時間,就在傑森街區安放了好幾十個迪腐感應監控器。
  當監控錄像通過一個巴掌大的終端遞到阿爾多手裡的時候,這位要求近乎嚴苛的大主教終於頗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對照著地圖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個監控器的所在地和監控範圍研究了一遍,最後難得勉為其難地點點頭:「不錯。」
  
  卡洛斯聽了他的評論有些驚訝,頗有些好奇地蹭過去遠遠地瞄了一眼,過了一會,居然主動坐到了阿爾多對面,一臉嚴肅。
  「怎麼?」伽爾也走了過來。
  
  「嗯……」卡洛斯把圖示意圖拽過來,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好半天才吁了口氣,「了不起,至少有三個地方,如果是我的話,是不會立刻想到的。」
  
  「公園正中空地的草坪和第六個死胡同的拐角處,」阿爾多問,「還有哪裡?」
  「屋簷。」卡洛斯看了一會,坦白地說,「我第一眼甚至沒反應過來它的用途。」
  
  阿爾多把圖紙翻過去又看了一眼,皺皺眉:「它有什麼用?」
  
  卡洛斯拿起旁邊的一根筆,在平面圖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裡畫了兩條交叉的線:「應該是這樣,如果只在屋頂上設監控的話,在這裡有一段是看不見它的,這個地方設監控,前面被牆擋住,左右卻能拍到它來的方向和離開的方向。」
  
  伽爾心驚膽戰地問:「你怎麼會知道?我記得監控理論作為一門學科,是十九世紀才發展出來的,在數學物理學和工程學的奠基下,由幾代學者才建立起來的。就連監控器本身都是工業革命之後,熱兵器有所發展才慢慢被引進迪腐捕捉的。」
  
  「我們那時候監控有法陣,」阿爾多擺弄著手裡一個被他拆了一半的監控器的樣本,「我看過你們收藏的法陣典籍,看來是已經失傳了……不過確實不如這個精確,好東西。」
  「而且那時候佈防的法陣全靠個人戰鬥經驗,」卡洛斯說,「難免疏漏……回去給我找幾本你們說的那個監控理論的書好不好?」
  
  整個傑森街區一共五十六個監控器,由十二個經過嚴格訓練的獵人共同完成,而一個從沒有接受過任何理論學習,不要說數學——連手機號碼的幾位數字都記不清楚的男人居然一眼之下能看穿五十三個。
  
  看著他頗有求知慾的眼神,伽爾除了點頭還能怎麼樣呢?
  「太好了,我們這就走。」卡洛斯立刻跳起來。
  
  伽爾卻沒有動。
  「怎麼了?」卡洛斯問。
  
  「你回去讓埃文去我的書房給你找找,有一些我當學徒時候的課本和筆記,」伽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轉向阿爾多,「閣下,這次影子魔的防務行動能讓我接管麼?」
  
  阿爾多看了他一眼,眉頭輕輕地一皺,說:「我記得古德先生說過什麼條例,二級以上的迪腐必須由三個以上的金章協作,團隊人數不得少於……」
  少於多少來著?
  阿爾多實在不記得了,他對這種群毆一樣浪費人力的管理方法相當不滿意,可是也無計可施……這群連個變異的黑魚都抓不住後輩們,實在有點爛泥糊不上牆。
  
  「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希望能磨練自己一下。」伽爾堅定地看著他。
  
  年輕人的側臉仔細看略微有些像卡洛斯,正面卻不大看得出血緣關係,尤其那種……執拗與堅定,大概永遠不會出現在卡洛斯臉上。
  阿爾多看了一眼卡洛斯,發現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也點了點頭:「如果需要支援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卡洛斯就拉過伽爾的手,蘸著旁邊人喝水的一次性紙杯裡面的紅茶在他手心裡畫了一個法陣,不知道是不是伽爾的錯覺,對方的指尖落到他手心裡的那一刻,伽爾覺得整個人都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溫暖舒服極了,心卻越跳越快。
  
  「我會知道的。」卡洛斯伸手揉亂伽爾的頭髮,在他的呆愣裡,難得地像一個稱職的長輩似的囑咐說,「自己小心點。」
  
  阿爾多別過臉去,臉上一絲陰霾劃過——真讓人嫉妒。
  
第四十章 影子魔 五

  人是不是會變的?
  卡洛斯看了一眼旁邊一門心思地擺弄著監控器的阿爾多,心裡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他到底還是忍不住被阿爾多的話影響。
  
  監控器裡看不見法陣的痕跡,電線和芯片倒是有一大堆,阿爾多表情嚴肅,翻來覆去地折騰著手指間的一小塊芯片,眼神卻難得地有些茫然。
  然後「啪」一聲,一簇小火花在他手指尖升起——芯片好像是不堪折磨,居然自爆了,把車裡的人都嚇了一跳。阿爾多急忙無聲地念了一個小小的清理咒,芯片老老實實地熄火報廢,留下一片灰黑,他偷偷搓手指的模樣居然有幾分笨拙。
  
  司機在後視鏡裡看見,發出善意的笑,卡洛斯卻背過臉去,望著窗外飛速往後的風景。
  他覺得陌生——海格爾先生,乃至旁邊的這個人,這些難得的舊識,卻突然之間都給了他一些似是而非的感覺,彷彿是認識,又好像已經和記憶對不上,看起來陌生得很了,如果不是有這些人的存在,卡洛斯或許會把千年後的世界當成一次奇特的旅行,然而他們卻讓他清晰地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
  
  車子駛過市中心的堵車地帶,慢慢進入半山區,有些顛簸起來,卡洛斯在左搖右晃裡閉上眼睛,打算打個盹休息一下——反正他感覺和阿爾多也沒什麼話好說,和他共處一室十分尷尬。
  很快他就呼吸均勻地靠在一邊不動了,阿爾多停下手上的動作,小心地把外衣脫下來,裹在他身上,然後停下動作觀察了一下,發現卡洛斯並沒有醒。於是阿爾多得寸進尺,輕輕地扳過卡洛斯的肩膀,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倒不是卡洛斯睡得太死,而是他大概是習慣了——戰爭的時候,聖殿除了防護法陣依然運行之外,什麼房頂樓閣都壞得差不多了,床位要讓給受傷的人,剩下的幾乎是幕天席地。
  晚上防著敵人夜襲,總不能一起睡死過去,每天都要留人守夜,阿爾多知道卡洛斯對他的氣息和存在都並不敏感,看著膝頭睡得安穩的人,一時不知道是該興奮還是該苦惱。
  
  最後他只得嘆了口氣,把卡洛斯掉下來的一縷長髮塞到他肩膀後面壓好,然後做正人君子狀把手插/進口袋裡,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影子魔的角——真是惜時如金,連一分鐘都不願意浪費。
  
  於是卡洛斯這一覺睡下去,就迷迷糊糊地做起了夢來。
  
  他好像躺在一片草地上睡覺……呃,這草地有點硬,一開始硌得他脖子疼。後來模糊間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草地自己又變軟了一點,這才好了。
  
  然後有一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叫「醒」了他,也徹底把他拉進了夢境裡:「卡爾!卡爾你在這裡麼?」
  
  夢裡他變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儘管在這個年代,有些孩子才剛剛初中畢業上高中,但是卡洛斯那個年紀的時候,卻已經徹底從聖殿畢業,正式作為實習生,跟著導師出任務了。
  卡洛斯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
  
  對方叫魂一樣沒完沒了:「卡爾!卡爾快出來!」
  
  卡洛斯終於不堪其擾地揉著眼從草地上坐起來,把腦袋上沾的草莖撲稜下去,低低地罵了一聲:「見鬼,這也能找到。」
  
  「桑吉斯老師在找你,他說……」
  
  「去你的,我才不替他給那幫走路都會摔跤的小崽子上課。」沒等對方說完,卡洛斯就嘟囔了一聲,重新躺了回去,少年的臉還沒有脫離稚氣,偏偏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不屑模樣,看起來又可愛又欠揍。
  
  「好吧,桑吉斯老師還說,下個月有一次死亡谷地外圍的圍剿,本來實習生是不允許參加的,但是如果有推薦信的話,可以通融一下,所以你……」
  這個臉上長著雀斑小青年顯然很明白卡洛斯的軟肋在哪裡。
  
  少年卡洛斯二話不說從草地上爬起來,乾脆利落地說:「我去!講義在哪裡?」
  
  桑吉斯老師教迪腐類型研究,這實在是一門照本宣科的無聊課程,卡洛斯自己講起來都昏昏欲睡,用了半堂課的時間,就把「混血迪腐」這一講懶懶散散地上了,並且毫無誠意地掀了掀眼皮,對底下不比他小多少的「小崽子」們說:「還有問題麼?」
  識相點最好都閉嘴,老子都快給餓成人乾了。
  
  然而一個不識相的少女高高地舉起了手——哦,喜歡沒完沒了的書面作業和拿著各種蠢問題問東問西的優等生,每一屆都有一些這麼見鬼的學徒。
  少年愛答不理地點了點頭:「嗯,傑斯小姐,什麼事?」
  
  「您剛才講了混血迪腐有不同類型的迪腐之間的混血,人類和迪腐的混血,那麼如果是附身類型的迪腐所附身的人類和其他人生下的小孩,也算是混血麼?」
  
  瞧,果然是個蠢問題——卡洛斯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教案,公式化地回答說:「迪腐和人類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所以它們生小崽的方式和人類也是不一樣的,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它們的生/殖更傾向於是一種能量的傳承,無論是迪腐,還是附身,如果這一點不變,答案就是肯定的,另外傑斯小姐——我想你沒學好『附身』那一課,迪腐附身的那一剎那,宿主人類就已經死了。」
  傑斯小姐臉微微紅了,然而還是不依不饒地叫住了他:「請等一等弗拉瑞特前輩!那麼這種人類和迪腐的混血,到底是屬於人類還是屬於迪腐呢?」
  
  這問題倒是讓卡洛斯腳步一頓,他想了想,猶豫著說:「目前沒有明確的定義——要知道迪腐和人類的混血,特別是附身迪腐和人類的混血,他們的外形和普通人類沒有什麼區別,並且極其稀有,絕大多數都難以存活,而第一兇手總是它們的人類母親,老實說我個人從來一個這樣的混血,聖殿也沒有把混血當做迪腐處理的先例。」
  
  「但它們總是存在的,對嗎?」
  卡洛斯聳聳肩:「應該是吧,傳說……」
  
  什麼傳說,他還沒來得及展開話題,阿爾多的導師就急匆匆地闖進樓道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卡爾,你看見里奧了麼?」
  卡洛斯眨眨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今天不是輪到他出任務麼?」
  
  「哈利告訴我他被一隻卡迪魔犬咬傷了,」男人因為匆忙而顯得有些衣著凌亂,「見鬼,這小子死去哪裡了?再任性也該知道分寸吧?」
  
  大家都知道,里奧.阿爾多有個不好的習慣——或許是因為潔癖,他非常討厭別人靠近他,尤其排斥一切身體檢查,能混過去就混過去。平時還算乖巧,一旦遇到點小傷小病,就開始無理取鬧,總是躲躲藏藏不願意接受治療,簡直被全殿治療師視為天敵。
  
  卡洛斯皺皺眉:「嚴重嗎?」
  「卡迪咬一口倒是無所謂,牙上沒毒,淨化水稍微洗一洗,包紮一下就行,不過哈利跟我說那畜生咬得很不是地方,破了一根主要血管,回來的時候血都快把衣服染紅了……喂,卡爾你去哪?」
  
  「找他!」卡洛斯把教案往他懷裡一塞,二話不說就往外跑去。
  
  他熟練地爬牆翻進了阿爾多的寢室,沒人,找了他平時喜歡一個人躲著看書的地方——花園角落,後殿屋頂,甚至地宮密道,全都一無所獲。
  
  「怪了,到底去哪了?」
  終於,把整個聖殿翻過了一圈的卡洛斯想起了一個對阿爾多而言非常私密的地方——他只在以前死追追不到人的時候,有一次猥瑣病發作,曾經偷偷跟蹤過對方,無意中發現的。
  鑒於這個事實在做得不大光彩,不好說出口,所以至今,阿爾多也不知道他知道那個地方。
  
  少年卡洛斯摸到了聖殿後面的花園裡,那裡有一個水池,他站在水池邊,一低頭正好看見池邊一滴血,就知道阿爾多十有八九是跑到這裡來了,卡洛斯實在不明白阿爾多這是個什麼怪癖,一邊擔心一邊生氣——用治療水洗洗傷口而已,肯定不如被卡迪魔犬一口咬住的時候疼,有什麼好躲的?分不清輕重麼?
  他立刻毫不遲疑地念出他聽過一遍的特殊咒文——這或許是光明天賦帶給他的禮物,凡是咒文,不管是不是他熟悉的語言,只要聽過一遍,他基本都能記住那些晦澀的發音,並且能完整的複述出來,多半能一次成功。
  
  然而這個他偷偷聽阿爾多說過的咒文卻不一樣,卡洛斯十分相信自己的記憶,確定一個音也沒錯,然而隨著咒文到了尾聲,他卻覺得身體裡浮起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運行方式,像是血液全部倒流了一樣,胸口就像是有一把刀子,來回地攪動著他的內臟,卡洛斯臉色一白,差點沒跪下。
  然而就在他差點念不下去的時候,原本平靜的池水突然向兩邊分開,隱秘的石階露了出來,底下卻依然有薄薄的一層水,沒有阿爾多念誦咒文後那種乾淨利落的效果。
  
  卡洛斯顧不上那麼多,他甚至感覺到嘴裡有股腥甜的氣味,像是內臟受傷了似的,反而越發擔心起阿爾多,沒多猶豫,就捲起褲腿就直接順著石階走到了池底,池水在他頭頂上合攏,卻沒有落到他身上,從池底往上看,它們就像懸掛在那裡的一層薄膜一樣。
  好一會,卡洛斯才適應了黑暗,扶著牆壁慢慢地往前走去,然後他聽到了壓抑的、急促的喘息聲。
  
  「里奧?」
  沒人回應。
  卡洛斯抬起腿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里奧,你在嗎?我聽說你……」
  
  「滾!」一個急促而嘶啞的聲音嚷嚷著,「別過來!」
  
  卡洛斯皺皺眉:「你導師說你受了傷,你需要到治療師那……」
  「滾出去!」
  
  「行了,你早過了哭著怕苦不肯吃藥的年紀了,」卡洛斯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粘稠的血跡,差點滑倒,「哦,他媽的,阿爾多先生,我必須得說……」
  
  他說到這裡,話音戛然而止,卡洛斯驚愕地看著地上拖出來的那條長長的血跡,它一直延伸到裡面的角落裡,男孩藏身的地方。
  就在他一不留神踩到的地方,沒乾的鮮紅的血變成了濃稠的黑色。
  
  方才教案上那一句他掃了一眼、但是選擇性跳過沒講的知識點突然在腦子裡閃了出來——人類和迪腐的混血外表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差別,然而當重傷、垂死或者其他能量劇烈流失的時候,將顯露出部分被掩藏在人類血統下的迪腐特徵。
  特別是血液……被攜帶光明天賦的人碰到,會因為本能的牴觸而最先變異成為一種有腐蝕性的有毒液體。
  
  卡洛斯看著他「呲啦」作響,慢慢地缺了一角的鞋底,腳步不穩起來,他突然升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這使得他甚至想把受傷的阿爾多丟在這裡不管,然而他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過去。
  下一刻,他看清了蜷縮在牆角的阿爾多。
  儘管十幾年之後,那畫面依然讓卡洛斯一瞬間從夢裡驚醒過來。
  
  他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阿爾多柔和的目光。
  卡洛斯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到了阿爾多的腿上,對方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防止他隨著顛簸滾下去,另一隻手撐在車窗旁邊,正低著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好像眼睛裡只能看到這一個人似的。
  那張臉依然光潔、俊美,陽光一樣的頭髮從領子裡打著捲地頑皮地鑽出來,輕輕地蹭在他的臉頰上,使得成年男人有些硬朗的線條都柔軟了起來。
  
  「再睡一會吧,我們還沒到。」阿爾多輕輕地說,伸出手掌蓋在了他的眼睛上,手心溫熱,袖子裡帶出某種好聞的、安神的清香。
  那一瞬間,卡洛斯不知道是睡迷糊了還是怎麼的,竟然毫不反抗地順從地重新閉上了眼,阿爾多無聲地笑了一下,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他的後背貼到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緩慢,竟然讓卡洛斯升起一種彷彿歲月靜好一樣的錯覺。
  
  這樣一個人,卡洛斯唏噓並且辛酸地想,他身體裡竟然有一半的血像那些黑暗里長出的東西一樣,冰冷刺骨。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四十一章 影子魔 六

  阿爾多似乎輕輕地說了什麼,卡洛斯隱約聽見他對司機表示了感謝,然後司機下車關門的聲音終於弄醒了他。那一剎那,卡洛斯還沒完全清醒,就先心驚氣來——即使他真的非常習慣睡著的時候阿爾多在旁邊守夜,即使真的是累慘了,急需通過睡眠補充體力的時候,他清醒的間歇也絕對沒有這麼長時間。
  
  這種怎麼也醒不過來似的掙扎,讓卡洛斯感覺自己不是躺下打個盹……而是出於某種原因昏迷了。
  
  「先別下車。」卡洛斯才一動,就被阿爾多按了回去。
  阿爾多輕輕地握了一下卡洛斯的手,感覺到他那只一直縮在衣服裡的手非常溫暖,這才極其滿足似的笑了笑,然後趁著卡洛斯還沒清醒,飛快地抬起他的手,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他的手指一下。
  卡洛斯一皺眉,猛地坐起來,狠狠地把手抽了回去,可還沒來得及說話,阿爾多卻像是變臉王一樣,迅速地正經起來,話題彷彿眨眼間就跳過了整個大陸,噗通一聲掉進了海裡,轉換速度讓人目不暇接:「我剛剛在路上想了一下,我們今天最好還是別回去,你等一會,我把埃文叫出來,取一些東西,然後去傑森街區。」
  
  卡洛斯差點沒讓他給噎死,他隱約覺得自己吃了個暗虧,可是又不可能不依不饒地躥回到剛才那一段,只能氣壓低沉地在旁邊沉默了一會,這才悶聲悶氣地說:「為什麼?」
  
  「影子魔是一種智力非常高的迪腐,」阿爾多頓了頓,隨後放緩了語氣,輕輕地皺皺眉,「就我知道的,沒有一隻影子魔膽敢追蹤克萊斯托祭司——人類可能會因為結界的存在而失去危機感,但是迪腐不可能,黑暗世界除了弱肉強食,不存在任何規則,影子魔不可能感覺不到比自己強大的存在。」
  卡洛斯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煩躁地應了一聲:「所以呢?」
  
  「你和克萊斯托打交道不少,可你聽說過那把鑰匙的事麼?」阿爾多一針見血地指出,「而且如果那真的是某種特別重要的東西,如果你是祭司,你會不隨身保存,而把它交給一個普通的族人麼?」
  這話聽起來非常有道理,卡洛斯遲疑了片刻,不得不點點頭,承認他可能是對的。
  
  「另外,」阿爾多略微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那天在聖殿,你也看到那幫金章們的本事了,今天我帶過去的人都是梅格爾特先生緊急調配的,據他說,這些人裡大多數是新手,甚至有剛結束實習期的,演習還可以,裝個儀器也算勉強,可你覺得萬一影子魔出現,只有伽爾一個人,帶著他們真能對付得了?你居然就放心他一個人在那裡。」
  
  哪怕在阿爾多眼裡,卡洛斯什麼都好,間歇性的粗枝大葉這一點,也會時常讓心細如髮的前大主教郁卒。
  
  卡洛斯嘆了口氣,伸展了一下自己蜷了半天的長腿,終於說了實話:「我壓根不覺得他們能抓到影子魔,那東西比人類還要聰明,有耐心又神出鬼沒,不是深淵豺那種喜歡隨地大小便、光有獠牙的傻瓜,很少會和獵人正面對上。他們倒好,大張旗鼓地把整個傑森街區都圍住了,整個空氣都緊張兮兮,我看能抓住隻兔子就不錯了。」
  
  阿爾多半天沒接話。
  卡洛斯轉過頭去,發現對方正用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看著自己:「怎麼?」
  
  「不,」阿爾多移開視線,嘴角好像略微有些掙扎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似喜還悲的笑容,「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我大概實在不該奢求太多,有你像這樣坐在我旁邊,哪怕不鹹不淡地和我幾句說話,我……其實就覺得很幸福了——你坐著吧,我去叫埃文。」
  他說完,就像是把東西硬塞到別人懷裡,扭頭就跑的推銷員一樣,看也不看卡洛斯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推開車門就下車了。
  
  卡洛斯想說的話再次被噎回去,簡直連胸口都脹痛起來,實在不知道該擺出個什麼表情,最後只得憋屈地往車門上重重地砸了一拳:「媽的。」
  
  然而這時卡洛斯卻看見了自己的手心,他愣了一下——前不久他用劍劃破了手心,那裡的傷口雖然早就好了,但是新傷總是留疤的,甚至他清楚地記得,前兩天那道疤痕還在,有時候還會發癢,而現在,它居然消失了。
  手掌上的皮膚平滑有光澤,就像從來沒有傷到過一樣。
  他突然抬起頭來,對著阿爾多走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
  
  也許卡洛斯長了一張烏鴉嘴,就在他們離開後,伽爾在傑森街區附近的一家酒店裡開了個房間,作為臨時指揮部,面前的筆記本屏幕上正顯示著各個監控器傳來的圖像。
  他從咖啡壺裡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已經涼了,酸澀的味道蓋過了香味,不過似乎更提神了。
  
  這時,桌上的聯絡器響了一聲,同伴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伽爾,你看三十五號。」
  
  伽爾雖然沒表現出來,但其實神經已經非常緊繃,立刻調大了三十五號監控器的畫面,發現在路燈下顯得晦澀難言的牆壁上,正有一隊奇特的黑色的蜘蛛排著隊爬過。
  領頭的一隻即使不算腿,身體也足足有一個籃球那麼大,身後整齊地跟著一串拳頭大的蜘蛛屬下,一堆細長長毛的腿整齊劃一地擦過老舊的牆壁。
  
  薩拉州在山區,蟲蟻蛇蛛什麼的當然不少,但是眼下還是冬天,而且伽爾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蜘蛛。
  
  「要不要錄下來,」先前叫他的獵人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我覺得這玩意刻錄出來,可以賣給『神奇的動物世界』。」
  「行了洛德,我知道你有個在電視台工作的姨媽,我已經聽得耳朵裡要長繭了。」伽爾緊緊地盯著屏幕,眼睜睜地盯著籃球一樣大的蜘蛛衝著下水道的方向飛奔而去,「它們難道不會堵塞下水道麼?」
  
  伽爾嘟囔著,放下咖啡杯,把三十五號監控器的畫面再次調大,他看到那只最大的蜘蛛像是會縮骨術一樣,在下水道的縫隙裡硬是擠啊擠,最後竟然像個橡皮泥捏成的一樣,順利地從細縫裡擠了進去。
  
  「我想我知道這是什麼了。」耳機裡傳來姨媽控洛德的聲音,「是橡皮蛛!」
  
  伽爾皺皺眉:「地下生物?」
  「沒錯。」洛德正經了起來,「注意到了麼?它們好像在逃命。」
  
  「地下生物」嚴格來說,是一些更偏向於黑暗屬性的生物,但是大多沒有什麼攻擊性,與世無爭,也並不與「地表生物」爭奪生存資源,甚至不大到陸地上來,和人類從來都是相安無事。
  不過它們卻是一種很好的警報器,比如橡皮蛛雖然長得凶神惡煞,其實膽子非常小,並且非常讓人不能理解的是,它們因為怕光所以生活在地下,每天在黑暗裡穿梭,卻非常懼怕影子!
  
  這時,一輛轎車從醫院路大街開過,車燈飛快地掠過牆角,一隻沒跟上大部隊的橡皮蛛好像被定住了一樣,直挺挺地站在了原地,片刻,直到車燈已經掃過,它才後知後覺地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保命終極大招——敏捷地翻了個身,多爪朝天,慢半怕地裝起死來。
  可惜這回連個給它做特寫的人都沒有了,因為所有的監控器警報同一時間尖叫起來。
  那聲音有點像火警警報器,集合到了一起,就活像火山噴發一樣。伽爾面前的屏幕上自動跳出了一個分析框,同時圖像回放,一直退到汽車開過來的鏡頭那裡。
  
  車燈掃過建築、路燈和電線桿,它們的影子迅速從前往後甩過,最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框框,落在了牆角里,畫面定格。
  那裡有一個突兀的人影,在空無一人的街角,像是憑空長出來的。
  
  頓時,耳機裡一片菜市場一樣的吵吵聲。
  
  「是影子魔!」
  哦是的,當然,您已經看見了。
  
  「惡魔級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這位本來是打算過來打醬油的麼?
  
  「怎麼辦?我們現在應該列陣嗎?應該去圍堵嗎?或許我們需要一個誘餌?」
  誘餌?這是個好主意,用什麼,腦子麼?問題是誰帶了?
  
  「主啊!請保佑我們!」
  ……好吧,也許這才是整個晚上最亮的一句。
  
  「夠了,聽我說!」伽爾拿起對講機,在一片亂哄哄的人聲裡突兀地念了一個艱澀的咒文,「行動之前記得這個咒文,它能保護好你們的腦子。」
  
  耳機裡瞬間安靜了一下,方才一直沉默不語的洛德終於開了口:「呃……伽爾,麻煩你再重複一次。」
  伽爾注視著監控器裡街角的方向——他確定影子魔還在那裡,從它站的那個地方正好可以觀察到華森家——難道是它盯上了那個孩子?不……伽爾一邊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咒文的念法,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那不可能,華森家的孩子只有十來歲,孩子的早期記憶十分混亂,並且實在乏善可陳,恐怕不夠這個貪婪的傢伙塞牙縫的。
  那麼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難道是在等待什麼?
  
  「不行,伽爾,」洛德同時打斷了他的話和思路,「這是十級咒文,你忘了麼,沒有通過金章考試的人根本連咒文運行奠基都無法完成。」
  伽爾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即使沒有防護咒語,他們也還有聖殿的保護道具——當然,保護道具的等級是三級,也就是說無法滿足針對三級以上迪腐的防護。
  
  「所有人原地待命。」伽爾緊盯著監控器,下命令說。
  他無法不猶豫,耳機裡還沒有和敵人交手就先混亂了起來,跟著阿爾多大主教來的這些人大部分是接受了路易的緊急調令,非常不幸——他們要麼是剛結束實習期不久的新人,要麼就是平時不大得力、經常被人遺忘的。
  絕對不能讓他們接觸影子魔,這是伽爾唯一得出的確定結論。
  
  可是怎麼辦?眼睜睜地看著影子魔離開他們的監控範圍?監控系統的警報聲仍然一聲一聲地在他耳邊響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我該怎麼辦?
  
  一雙墨綠色的、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突然山現在他腦子裡——伽爾問自己,如果是卡洛斯,他現在會怎麼辦?
  他死死地壓抑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一手心的冷汗。
  
  「盯好監控器,有任何情況,立刻告訴我。」停頓了像一輩子那樣長的兩秒以後,伽爾終於把這條命令說完全了。
  隨後,他摘下耳機,木然地給自己扣上防護設備和徽章,有那麼一段時間,腦子裡簡直是一片空白,只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單挑惡魔級——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伽爾突然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如果讓路易知道了,一定會說他是腦子進水了。
  
第四十二章 影子魔 七

  咒術非常玄妙,原理卻很簡單——據說每一句說出口的咒文都是一種契約,而利用這種特殊的契約調整身體裡本來帶有的能量運行方法,就是「運行奠基」,而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周圍的元素。
  
  在這個基礎上,更複雜的咒文其實就像是摻入了更多功能語句的計算機程序,可以完成更多的事。然而咒文的力量大小卻因人而異,用一個遠古傳下來的、非常虛無縹緲的說法來看,就是施咒人的心志越堅定,咒文的力量就越大。
  
  據說古時候的獵人們有專門訓練心智的方法,可惜大概太侵犯人權,這種訓練已經失傳了。
  伽爾不知道自己現在夠不夠堅定,他只覺得這天夜裡特別的寒冷,從嘴裡吐出去的氣簡直要結出一層寒冷的霜來。
  
  伽爾反覆在心裡默念著防護咒文,感覺脖子上的腦袋越來越沉重——這個保護咒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它並不是完全無形的,把它弄到腦子上,簡直就像是帶了個鋼盔一樣。
  
  最後一次和耳機裡的同伴們確定了異常影子的位置,伽爾悄悄地繞過一座大樓,從後面走了過去。
  這一回,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一隻不在附身狀態下的影子魔——它有一人多高,頭上長著雄鹿一樣的角,全身都是黑的,當強光穿透它的身體的時候,黑影就會變成全透明的,只有地上留下一個黑影。
  
  伽爾深吸了口氣,把自己的呼吸放得綿長而輕細。
  影子魔,惡魔級,無孔不入,只要被抓到一點思維,就很可能淪為它的食物或者附身工具,它的實體並不是站著的那個,而是地上的影子。
  
  伽爾從腰裡摸出一把「槍」,裡面的子彈經過特殊處理,被刻上了攻擊型法陣的,經驗告訴他,這已經是極限位置了,他如果再接近,即使戴著防護咒,也很可能被影子魔發現。
  伽爾知道他沒有直接對上影子魔的實力,只能在他所能接近的地方給它一槍。
  
  說不定只有一次機會。
  
  射擊課幾年來全部「A+」的伽爾提起他的槍,他的手非常穩定,略微帶了一些慌張的眼神慢慢沉澱下來,非常緩慢地瞄準,小心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突然,角落裡的影子魔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向伽爾藏身的地方轉過頭來,與此同時,伽爾果斷地扣動扳機,安了消音器的手槍沒有造成太大的噪音,子彈筆直地打進了影子魔拖在地上的本體,正中頭部!
  
  打中了!
  伽爾眼睛一亮,成功了麼?
  
  然而站在原地的影子魔卻突然長大了一倍多,嘴裡發出無聲的嚎叫,伽爾聽不見,卻能感覺到那種橫掃過來的聲波,他毫不遲疑地猛地蹬了一下地面,敏捷地躥上了對面的護欄似的矮牆,在身體經過最高點的時候再次瞄準開槍,瞄準時間極短,開槍的時機卻把握得異常精準。
  金章獵人畢竟不是混的,第二顆子彈穿過了影子魔的「身體」後,筆直地沒入了影子魔在地面上的實體,更劇烈的咆哮傳來的同時,伽爾的腳踩上了牆頭上面的磚,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往另外一個方向跑去。
  
  是子彈的問題,第二顆子彈破膛而出的瞬間伽爾就明白了,以前突破結界的迪腐最高不過四級,法陣子彈並沒有無效過,但是也確實出現過迪腐等級越高、子彈殺傷力相應越低的情況。
  
  伽爾心裡一沉——子彈上的法陣對惡魔級沒有作用。
  怎麼辦?除了子彈之外,其他帶出來的武器是大多是需要團隊合作才能駕馭的,比如捕捉網什麼的,現在調集人手肯定來不及……就算來得及也……
  
  就在這時候,一股強橫的能量猛地從伽爾後背撞過來,接著,他感覺自己的頭部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就像別人拿著大棒子在他的後腦勺上拚命打了一下似的,伽爾腦子裡「嗡」的一聲,差點直接五體投地。
  他心裡驚駭——這就是影子魔的攻擊麼?再來一下,恐怕他的防護咒文就要碎了。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能當做武器?
  
  影子魔已經追了上來,劇烈的能量波再次在衝向他,伽爾不敢硬接,猛地從牆上跳下來,翻進了旁邊的草叢,槍也脫手而出。
  這時,他一把摸到了褲腳裡的硬物——是一把小匕首,對……這個是卡洛斯給他的聖誕禮物,據說是從地宮裡翻出來的、他小的時候藏在地宮密道裡的收藏品。
  
  他一低頭,發現影子魔的本體就在離他咫尺的地方,伽爾弓著腰,慢慢地把那把匕首抽了出來,橫在胸前,站了起來。
  
  地面上影子魔的本體突然露出猙獰的獠牙,飛快地向伽爾撲過來,看不見的能量波襲來,這一次,伽爾大聲地念出了防護咒的咒文,再次和影子魔的攻擊硬碰硬,然後他整個人都被甩了出去,就在他雙腳脫離地面的剎那,伽爾用力把手裡的匕首擲向了地面上影子魔的本體上。
  
  匕首插/入地面的地方居然冒出了好像沼澤一樣咕嘟咕嘟的黑色氣泡。
  影子魔的本體竟然被那一把小小的匕首釘在了地上,它劇烈地掙扎起來,黑色的氣泡越來越多,好像它在流血一樣。
  
  伽爾不願意失去機會,幾乎是拚命一樣地再次撲上去,極快地抽出了地上的匕首,再次對準了它的頭部,劈向了地面。
  他的手接觸到冒出來氣泡的部分被灼出了血泡,伽爾面無血色,而影子魔嘶吼著,伸出了一隻看不見的觸手綁住了伽爾,一人一迪腐就像是掰腕子一樣地較起勁來。
  
  伽爾全力以赴,防護咒斷了片刻。
  就在這時,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大腦,無數畫面飛快地閃過,腦殼外面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吸著他的記憶。
  
  哦,這可不妙!
  伽爾再次徒勞地高聲念出防護咒,然而已經不管用了——咒文課老師教過,這個防護咒文只在記憶完完整整地在你腦子裡的時候才管用,被拉出了一半的時候,還是趕緊用僅存的理智交代遺言比較實惠。
  
  伽爾的心臟快要從胸腔裡爆裂出去了,手上也失去了力氣,這個堅強的獵人有那麼一瞬間聞到了死亡的味道,說毫無懼怕是假的。
  他開始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滑出他腦子的記憶上——讓我再看他一眼,他想著……至少讓我再看他一眼。
  
  就在這時,他們所在的整個地面都被掀了起來,好像地底下有什麼爆炸了一樣,這可苦了正在進食的影子魔,它的本體在地面上,這一下簡直像是有人用力打擊了它的脖子一樣,猛地嗆咳一下,把吃進去的記憶又吐了出來。
  伽爾腦子一沉,感覺有什麼東西又掉了回來,這太疼了,他簡直用了十二分的意志力,才沒有哀嚎著在地上打起滾來。
  
  「卡爾,你在幹什麼!」他聽見有人喊了一聲,「這動靜太大了,擋住了我的視線!」
  阿爾多……閣下?
  
  「失手。」一個非常近的聲音傳來,蜷縮在地上的伽爾感覺自己被人一把撈了起來,隨後一股凜冽的寒風在他身邊飄過,冰冷的劍鋒幾乎是貼著他的身體劃過的,伽爾這才感覺到他那柄重劍上的力量——深沉而凝練,銳不可當。
  這回影子魔的慘叫終於從無聲上升到了有聲的境界,伽爾感覺自己被那人猛地壓進懷裡,甩出了外衣,擋住了影子魔飛濺的血。
  
  是的,那玩意有腐蝕性。
  
  那一剎那,伽爾聞到了卡洛斯懷裡傳來的淡淡的、從衣櫥裡的熏香沾上的味道,腦子裡頓時更暈了,他還從來不知道,家裡一直使用的這種普通的熏香竟然有這麼讓人心馳迷醉、超越世界上一切香水的味道。
  
  他被卡洛斯扶起來,在阿爾多一聲「退後」之後,迅速被拉著往後退去,接著,一支金色的箭像是找著火一樣劃過漆黑的夜色,筆直地穿過影子魔的身體,釘在了它地面上的本體上。
  
  「我說,你沒事吧?」卡洛斯皺著眉問——本來以他的判斷,無論實力怎麼樣,但這麼一大幫獵人總能起到虛張聲勢的效果了,影子魔肯定會避開,可是沒想到自家這個平時看起來冷靜自持得像個什麼一樣的孩子,他居然臨時抽筋了,自己跑來堵影子魔。
  
  他真的弄清了誰是狩獵者,誰是捕獵者了麼?
  
  被他們救了……伽爾還沒來得及為死裡逃生慶幸一下,一股深深的挫敗就纏上了他,他定了定神,輕輕地推開卡洛斯自己站穩,猛地搖晃了一下腦袋,這才皺著眉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是的……除了我感覺自己腦子裡充滿了那玩意的口水。」
  
  卡洛斯:「……」
  
  這時,被阿爾多釘在地上的影子魔突然撕裂開成了兩半,卡洛斯一把按下伽爾的頭,一道黑影貼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整個地面突然被凍住,卡洛斯抓住伽爾的肩膀,不讓他亂動,輕聲說:「界。」
  
  影子魔狗急跳牆了!
  
  精神上傳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這幾乎使剛剛就受了傷的伽爾直接跪在地上,卡洛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飛快地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念了一個伽爾從未聽說過的咒文,隨後他的頭就像是被浸泡在了溫水裡一樣,疼痛很快就被緩解了,那股壓力也消失了。
  
  卡洛斯把自己的重劍塞到他懷裡:「拿著這個!」
  
  他抬起頭來,目光倏地一凝,大聲說:「里奧,後面!」
  
  他話音沒落,一個巨大的、帶著獸角的頭就憑空從阿爾多身後冒了出來,阿爾多連頭都沒回,就著卡洛斯打給他的奇特的手勢,就判斷出了身後的情況,猛地往前撲去,正好跳出了影子魔的攻擊範圍。
  而他身體幾乎是平貼在地面上,把手上的弓拉滿,第二箭呼嘯而出,正中影子魔的頭。
  
  與此同時,方才憑空從原地消失的卡洛斯突然出現在黑影上空,他從一棵大樹上直接跳了下來,樹枝被他拽的嘎啦作響,然後它們不可思議地慢慢變形,最後在他手裡變成了一把巨大的鐮刀,就著他身體下落的力量向黑影削去。
  
  第三支箭趁著這個間隙,以詭異的角度鑽進了鐮刀的空隙裡,隨後伽爾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看見一個巨大的角從空中掉了下來,黑血噴得到處都是,那兩個人已經各自閃開,被冰封的地面恢復了原狀——界破了。
  
  伽爾眼睛眨也不敢眨——這場戰鬥居然這麼快就塵埃落定,那影子魔死了……麼?
  
  「見鬼,居然這樣也能跑了。」卡洛斯皺起眉。
  「我射瞎了它的一隻眼睛,」阿爾多平靜地說,「跑不遠。」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戰鬥的時候不覺得,這一平靜下來,方纔那種默契好像都變成了暗流湧動的曖昧,使得他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去。
  阿爾多心情不壞,決定看在方才卡洛斯情急的時候叫出來的那一聲「里奧」的份上,這回就不乘勝追擊了。
  
  這時,卡洛斯腳底下踢中了一個東西,是伽爾方才掉落的槍,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彎腰撿起來,好奇地擺弄了一下:「嘿,伽爾,這可是個有意思的小玩意,你的麼?」
  
  伽爾臉上的黯然一閃而過,隨後又重新打起精神,開口說:「那是槍,會走火,你的手指不要扣著……」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咻」的一聲,站在原地的阿爾多慌忙往旁邊跳開,腳底下有一個子彈打出來的坑。
  
  「……扳機。」伽爾看著給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卡洛斯,木然地補充完了自己的話。
  
  難得狼狽的阿爾多沉默了一會,終於忍無可忍地低吼了出來:「弗拉瑞特先生!麻煩你給我收斂一下你那過剩的好奇心!」
  
第四十三章 過去與現在

  「在哪呢在哪呢?」艾美連衣服也沒穿好就飆車趕來了,急吼吼地拎著個醫藥箱,一把拎住路邊站著的埃文的領子,「聽說你導師被迪腐一口咬掉了一半腦袋?他在哪呢?快給我參觀一下,然後好直接送出去埋了!」
  
  埃文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頭一指。
  其實卡洛斯和阿爾多本意是打算把埃文弄來見見世面的,在阿爾多看來,埃文這種貨色,簡直就是聖殿按照廚子的標準培養的,拉出來還不夠丟人現眼的。
  
  結果他們剛剛到了傑森街區,卡洛斯畫在伽爾手背上的保護法陣就被激活了,直接顯示一號警報,生命垂尾,埃文自然也就被剝奪了圍觀權限,直到危機解除後,才和一群在鏡頭後面、只顧著目瞪口呆的獵人們一起被請出來,幫忙處理現場……以及對著滿目瘡痍的地面抽冷氣。
  
  艾美嘖嘖稱奇地捏著伽爾的下巴,像擺弄一件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文物那樣拿著小手電,沒完沒了地對著他照來照去,輔以精神攻擊:「我說,被一口咬掉一半腦子是個什麼感覺?」
  伽爾被他晃得頭昏腦脹,一陣一陣地反胃,最後忍無可忍地說:「麻煩你找根吸管,從自己頭頂插進腦漿裡,就明白我的感受了。」
  
  「哦!」艾美動作突然一頓,好像被靈感擊中了膝蓋,一雙眼睛比大瓦數燈泡還亮,「如果路易大人在吸管那頭,我心甘情願!這太浪漫了,讓他口中的甘霖滋潤我的乾涸的腦子,浸泡著我的靈魂,我會幸福得好像沉睡在溫暖的福爾馬林中的標本一樣……」
  
  伽爾終於一把推開他,蹲在旁邊吐了起來。
  
  「那個誰,」艾美平靜地聳聳肩,「給他拿止吐藥來,再來個擔架,我估計他大概是有點腦震盪。」
  
  等料理好了伽爾,把人被抬進賓館休息,艾美才慢騰騰地轉向另外兩個氣場強大的人,看他們倆那好整以暇的模樣也不像受傷的,於是隨口問:「需要幫忙麼先生們?」
  
  「是的,」阿爾多無視了這位兼職劇作家的治療師,方纔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淡定地說,「麻煩請幫我找雙鞋來。」
  
  他一隻鞋被卡洛斯的子彈擦了個邊,露出一條焦黑,就這麼裂開了,如果不是有襪子,這位尊貴的遠古大主教的腳趾頭都要裸/露在空氣裡了,看起來要不是躲得快,他差點就變成「里奧.獨腳公雞.阿爾多大主教」了。
  卡洛斯默默地把臉扭到一邊去,佯作無辜。
  
  阿爾多掃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個無奈的笑意,從地上撿起了那顆刻著法陣的子彈,湊到光下研究了一會,皺了皺眉,問一邊的姨媽控洛德說:「這東西是誰刻的?」
  
  洛德本來不清楚他是什麼人,只大概知道,出於某種原因,無論是大主教還是祭司,都對這位先生尊敬有加。
  直到……他剛剛在監控器後面,看到了這二位徒手就把一隻影子魔打趴下的故事,這會人生觀都被顛覆了,頓時條件反射似的用報告腔大聲說:「先生,是機器!」
  
  阿爾多被他的大嗓門弄的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誰?」
  
  「沒有誰,」艾美說,「手工的東西不能批量生產,無法滿足使用需求,而且質量參差不齊,這些子彈都是聖殿下屬的工廠機器統一雕刻的。」
  這位機靈的治療師飛快地看了一眼阿爾多變得更加迷茫的表情,小聲提醒說:「就是一種複雜的裝置,只要設定好了程序,它就能根據固定的花紋方向在子彈上劃出固定軌跡的法陣,你可以理解成是一種紡車或者什麼的。」
  
  阿爾多恍然大悟,隨後他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壓低了聲音說:「胡鬧!」
  怪不得他沒能從這個標準的攻擊法陣上感覺到一點它應有的能量流動,連卡洛斯也被吸引過來了,他接過那顆子彈掃了一眼,忍不住驚詫地問:「你們就是拿這個當武器?」
  
  艾美點點頭。
  
  卡洛斯把那顆子彈輕輕地在他的劍刃上擦了一下,上面的法陣頃刻就被刮出了一條巨大的裂痕,固定的花紋全散了。
  「唔,不錯,」他把報廢的子彈扔進了垃圾箱,非常坦誠地評價說,「效果和直接拿著蛋糕去糊迪腐的臉差不多。」
  
  「法陣有陣主,」阿爾多無力地嘆了口氣,手背過身去,不然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手指捏得嘎啦作響——這群後人實在是……廢柴得太有創造力了,「就算是第一天學習法陣的人也應該明白,法陣的運行是陣主和法陣交疊的作用,不是所有人都能駕馭法陣的,更不用說乾脆不是人。」
  洛德弱弱地提問:「可是後期加工的時候有能量輸入……」
  
  「輸入的能量是死的,法陣必須和陣主的能量屬性契合,」阿爾多看了卡洛斯一眼——上一回面對兩隻迪腐的時候,卡洛斯在界裡誤傷自己,就是因為強行逆著自己的能量屬性,使用了『反陣』的結果,「低等的法陣不大挑剔陣主,只要繪製無誤,每個人都能成功,但是高等的法陣就不一定了。」
  
  洛德和艾美對視一眼,同時感覺聖殿弱爆了——他們從來沒聽說過阿爾多嘴裡那種「挑人」的高級法陣。
  
  阿爾多看著這群人,簡直連暴跳如雷的心情都沒有了。
  如果不是他的壞脾氣早在千年的沉睡中被消磨殆盡,現在一臉傻樣的艾美和洛德恐怕早就被訓得狗血淋頭了,說不定前大主教一個沒忍住,一巴掌拍過去什麼東西,就連人血也要一起淋漓了。
  可他到底只是沉默了一分鐘,輕輕地說:「我會和古德先生談談這個問題的。」
  
  他還有義務……阿爾多記得,但是已經不再有權利了。
  
  後半夜,聖殿增援的人總算到了,這回一下子來了十個金章,路易親自到場,除了伽爾之外,所有人開始在傑森地區地毯式搜索。
  
  埃文習慣當跟屁蟲,不過這回他導師趴下了,看來看去,只好跟在阿爾多大主教身後——總比跟著魔鬼教官梅格爾特強。
  此時,可憐的埃文還沒有弄明白阿爾多這個人的恐怖之處,屁顛屁顛地跟著他,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彎下腰,用淨化水畫下一圈又一圈的法陣。
  
  法陣學是埃文難得能拿得出手的學科,在阿爾多畫第一個法陣的時候,他還勉強能看得明白那些符號的作用,然而第二個法陣和第一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連在了一起之後,他就完全暈了。
  然後阿爾多就這麼一圈一圈地畫了出去,一環連著一環,到最後埃文兩隻眼睛全變成了蚊香。
  
  不知過了多久,阿爾多才直起腰來,那張英俊的臉上似乎有疲憊一閃而過,他甚至忍不住一伸手扶住了旁邊的電線桿子。
  「閣下……」埃文嚇了一跳,「你……」
  
  阿爾多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閉嘴,隨後靠在那歇了一會以後,才小聲說:「沒事,最近有點累。」
  「您其實不用親自做這些……」
  
  「那誰來,你麼?」阿爾多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最後自己先嘆了口氣,「算了,也不能怪你們。」
  結界的建立,不就是為了給後人提供永生永世的庇護,讓他們不會像自己這輩人一樣每天遊走在生死線上麼?
  
  休息了好半天,他的臉色才恢復了一點,正好掃見電線桿子上貼得小廣告,阿爾多饒有興致地瞇著眼看了一會,笑著用手指彈了那上面憤怒的男人像一下:「『把生存的空間還給我們』,這是什麼?迪腐代言人?」
  
  埃文鬆了口氣:「哦,您大概沒有看新聞的習慣,現在政府鬧債務危機,各國經濟都不景氣,很多人沒了工作,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很多人在遊行抗議。」
  
  「有用麼?」阿爾多驚奇地看著這些勇敢的民眾——他那個時代,百姓和農奴可不敢這麼公然反抗國王。
  埃文聳聳肩:「誰知道呢,反正總要有安撫措施的。」
  
  阿爾多搖搖頭,突然覺得他沉睡千年,其實不算完全沒好處的,比如與他一起戰鬥過的那些夥伴們,就都沒有機會看到這個神奇的世界,沒有機會……重新遇見曾經的愛人。他心情明朗了一些,愉快地指使起埃文:「再去給我拿一瓶淨化水來。」
  
  而卡洛斯則被留下來,在他們的臨時指揮部裡照顧伽爾——其實剛剛如果不是因為影子魔正進食到一半,面對毫不遮掩自己氣息的光明天賦攜帶者,它絕對會第一時間避開。因此萬能的弗拉瑞特先生顯然幹不了搜索這活。
  
  卡洛斯坐在床邊上,抓了一把伽爾的頭髮,後者臉色蒼白地對他露出一個吃力的笑容。
  
  「怎麼樣,」卡洛斯看起來有點幸災樂禍地問,「腦子裡的口水控乾淨了麼?」
  「別開玩笑,」伽爾輕輕地說,微微往他的方向歪了一下頭,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感官交給嗅覺,低聲說,「我都快虛脫了,這是我第一次有快要死掉的感覺。」
  
  卡洛斯沉默了一會,終於醞釀足了情緒,沉下臉來盡可能嚴肅地說:「伽爾,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伽爾沒睜開眼,嗤笑了一聲,囈語一樣地說:「你?得了吧,你把我當成你的什麼?兒子麼?說真的,我已經做了十多年的獵人,甚至可能比你本人還要年長。你不覺得奇怪麼?」
  
  卡洛斯把這個問題思考了一會,確實覺得非常違和,他本來就很難維持嚴肅的表情,終於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從血緣上說,你是我哥哥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
  
  伽爾抬起手打了他一下。
  兩個人一起笑了。
  
  「卡爾,」過了一會,伽爾突然說,「幫我個忙吧。」
  「嗯?」
  
  「訓練我,用什麼辦法都行,你們小時候經過的那一套,隨便拿出來,哪種強度都可以。」伽爾緩慢地說,「我覺得……我覺得……」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我覺得」,閉著眼睛的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
  每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喜歡用這種示弱的方式,懇求對方……特別還是隱隱喜歡著的人的幫助,每一個字說出口,都像是在他的自尊上劃了一刀,使得他在一片頭暈目眩中,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揪心的疼痛。
  
  「等你養好傷。」卡洛斯說,他把手放在伽爾頭上,輕輕地說,「現在你得睡一會。」
  
  過了好半天,伽爾皺起來的眉頭才慢慢鬆開,終於抵擋不住疲憊和虛弱,慢慢地聞著某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裡入睡。
  卡洛斯看著他,突然感慨——伽爾性格上像極了查克哥哥,溫柔細心,看起來一副靠得住的樣子,關鍵時候卻都那麼能逞強。
  
  卡洛斯歪著頭打量了一下睡顏平靜的伽爾,手肘撐在床頭上,輕輕地笑了笑——也該是我這個浪蕩敗家子守護你們的時候了。
  
  他視線移動,又一次掃過自己的手心,光潔的皮膚和怪異的感覺再一次湧進卡洛斯的腦子。
  周圍除了一個睡死過去的,沒有人打擾他的思考。卡洛斯抱起雙臂,想起就在剛剛,在和影子魔對交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
  
  當時撒旦的黑色權杖穿透了他的身體,雖然事後艾美一直用心幫他調理,但是畢竟沒有那麼容易痊癒,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連疤痕都消了,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黑暗力量侵蝕的傷害仍然在皮肉下面,一直在疼。
  
  特別是每當對上強大的迪腐的時候,那種疼痛的感覺就會變得格外明顯,簡直成了一道暗傷。
  然而剛剛,那種掣肘與彆扭、甚至疼痛的感覺卻減輕了不少,輕到……卡洛斯甚至覺得,也許過一陣子自己就能和以前一樣,活蹦亂跳地痊癒了一樣。
  
  是怎麼一回事?
  驀地,卡洛斯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被他自己斬下來的影子魔的角上,瞳孔皺縮。
  影子魔的角——還有那些古怪的夢……
  
第四十四章 過去與現在 二

  卡洛斯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得險些驚動了伽爾,他這才回過神來,強作鎮定地轉身走進衛生間裡。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低地念出了一個分成了兩段的咒文,第一段結束的時候,卡洛斯發現自己的鎖骨下面,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鹿角似的圖案,他皺起眉,接著念出了第二段,鹿角處的皮膚上就伸出一縷細白的、煙一樣的絲,飄蕩在空中。
  
  卡洛斯盯著那道白絲,臉色晦暗不明,好一會,才試探似地輕聲問:「里奧.阿爾多?」
  
  絲線應聲斷開,變成了灰色,毫無生命力地垂了下去。
  卡洛斯一手摀住臉,背靠在衛生間光潔的瓷磚牆壁上,喃喃地說:「果然是你。」
  
  三個小時之後,搜索工作全面停止,一群精神高度緊繃的獵人們回到旅館暫時休整,阿爾多和埃文是最後回來的,阿爾多一進屋就坐下了,儘管他的面部表情看起來非常正常,一直等著他的路易還是發現,阿爾多在坐下的那一刻,臉上有一縱即逝的疲憊過後的放鬆。
  路易趁著眾人不注意,走到阿爾多身邊,彎下腰低聲問:「閣下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阿爾多擺擺手,輕聲說:「影子魔非常狡猾,尤其被我們重傷之後,我叫人把監控器都撤了,外圍換上了新的法陣,不會驚動它,它再次出現的話,我會知道。」
  所幸他平時說話也很少大聲,一時把虛弱掩了過去。
  
  唯有站在角落裡的卡洛斯抬起頭來,目光筆直地落到阿爾多臉上。阿爾多似有所覺,抬起頭,正好與他的目光撞上。
  卡洛斯看到,這個總是叫人看不出端倪的男人,眼神裡寫滿了某種呼之欲出的期待,像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渴求著一口熱湯,卻又沒有得到此間主人的允許,碰都不敢碰一下的……那種無聲的期待和乞求。
  
  不過就在這時,一隻煞風景的爪子橫空出世,以讓眾人驚詫的膽大包天捏住了阿爾多的下巴,居然硬是把他的頭往旁邊一掰!
  艾美大馬金刀地往阿爾多旁邊一坐:「別看了別看了……還看!眼睛都要掉出來了好嗎?眾目睽睽之下肉麻很有趣是吧?先把這個喝了。」
  
  阿爾多手裡被塞進了一個玻璃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震驚地看著這個特立獨行、勇氣驚人的治療師。
  
  「是葡萄糖,你需要補充體力,」艾美挑剔地瞥了他一眼,「你真該照照鏡子,好好觀賞一下自己那縱/欲過度的模樣。」
  阿爾多:「……」
  
  坐在一邊的埃文有經驗地預感到自己可能會被殃及池魚,於是果斷挪屁股避難去了。
  
  「幹什麼,只是糖水而已,沒有毒。」艾美翹起二郎腿晃蕩著說,「早聽說大主教閣下在治療師歷史上劣跡斑斑,您不會連這都不配合吧?」
  大概實在是因為太震驚了,以至於阿爾多居然什麼都沒說,默不作聲地把杯子裡的葡糖糖溶液幾口灌進去了。
  
  艾美得寸進尺地衝他拋了個媚眼,手指捻著他的衣領:「要不要我再幫你檢查一下身體?」
  「上一個敢和我這麼放肆的人,你想知道他最後怎麼樣了麼?」阿爾多面無表情地揪住他的手指,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了下去。
  
  「好吧,我認為恐怖故事可以留到天亮再講。」艾美正襟危坐地縮回了手,然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盡治療師的本分提醒他說,「當然我還是建議你檢查一下,嗯……以防萬一有什麼問題——如果你不幸犧牲,某人以後屬於誰,就不一定了對吧?」
  
  「是嗎?」阿爾多略帶鼻音,懶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說出來的話卻有點讓人脊背發寒,「不要緊,有那一天,我也會拖著他一起下地獄的。」
  
  艾美脊背一僵——儘管早意識到自己被歷史書上那個道貌岸然的大主教形象騙了,可也還是第一次這樣直觀地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驚人的戾氣。
  
  阿爾多眼皮有些沉,這時意識到艾美恐怕是給他下了一些安神的東西,抬眼掃了艾美一眼,阿爾多壓低聲音警告說:「如果有人在我睡著的時候碰我的話,後果會很嚴重,我沒有開玩笑。」
  
  艾美識時務地綠著臉檢討說:「我錯了,我不該一直拍打老虎的屁股,被警告了還摸著不放手。」
  
  「叫卡爾過來,」阿爾多順應本/能合上眼睛,隨口抱怨了一句,「你身上的驅蚊水熏得我頭疼。」
  
  艾美:「……」
  真想把煙灰缸掀到這個男人頭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
  
  艾美去找卡洛斯的時候,他正在小聲和路易交待影子魔的事。
  「給我的感覺有點奇怪,」卡洛斯說,「但又說不出來,總之你們最好小心一點,從現在開始,不要單獨行動。」
  
  路易愣了愣,隨後他迅速地反應過來:「對……如果這只影子魔就是吃了那位老克萊斯托記憶的,它知道鑰匙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不通鑰匙到底為什麼會落到那個打鼓師的肚子裡,」卡洛斯皺起眉,「而且那條黑魚又是什麼情況?影子魔為什麼不去追蹤鑰匙,反而一路跟著克萊斯托祭司?」
  
  路易想了想:「不如我帶人去拜訪一下這位克萊斯托祭司吧?」
  
  卡洛斯遲疑了一下——他知道路易雖然嚴肅到有些刻板,但並不是不會和人打交道的老古董,不然史高勒先生也不可能把行政管理權交給他,於是點點頭:「如果可能的話,找人盯著他。」
  
  「順便多穿件衣服。」艾美插/進來。
  路易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就撞進了艾美手裡展開的外衣裡,這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被對方用衣服裹在了懷裡似的,路易立刻尷尬得要炸毛了——平安夜裡那個突如其來的強吻還沒解釋清楚呢!
  
  「不用。」路易看也不看地躲開他。
  
  「凌晨的時候出門可是最容易著涼的,」艾美拿著衣服往前遞了一下,「雖然萬一路易先生感冒了,倒在床上任人處置的樣子非常有誘惑力,但還是……」
  
  「我說了不用!」路易拍開他的手,氣壓低沉地緊了緊外套,臉色難看地大步往外走去。
  對於路易來說,接受艾美這種人簡直就是不可能的——梅格爾特教官一輩子最恨譁眾取寵的人,在他眼裡,艾美簡直已經不是荒唐,是荒誕了。
  
  艾美的手懸在半空中,有那麼片刻,卡洛斯幾乎以為自己在那張濃妝艷抹到分不清鼻子嘴的臉上看到了一點悲傷,誰知道下一刻,艾美治療師手裡的厚重外衣就帶著一股嗆人的異香撲面而來,掉進了他懷裡。
  
  卡洛斯立刻退後一步,扭頭打了個大噴嚏。
  「嘖,」艾美牙疼地看著他,「你們倆還真是一對,都這麼不討人喜歡。」
  
  卡洛斯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好像我願意打噴嚏似的。」
  艾美不爽地看著他:「那就是你鼻粘膜有問題,有時間到我這裡來檢查一下您那身嬌體貴的鼻孔——那個誰讓我來找你,他剛剛喝了一杯加料的葡萄糖,被我放倒了。」
  
  卡洛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沙發上,雙手交疊在小腹上、頭卻歪在一邊的阿爾多,舌頭打了一下結:「你……什麼?」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艾美不耐煩地揮揮手,「你自己也被我放倒過,別那麼少見多怪。」
  卡洛斯:「……」
  
  「睡著了不讓別人碰,他當自己是帶著貞操環的妞兒麼,誰都惦記著他那尊貴的屁股?」艾美不滿地嘟囔著,用腳背踢了呆呆的卡洛斯一腳,「還有為什麼你就是例外?別告訴我這是插出來的心電感應!」
  
  「我當過他的治療師。」卡洛斯乾巴巴地回答。
  艾美一愣,隨後問:「你不是在實習期就被趕出來,所以後來只能轉行當獵人了麼?」
  
  「所以只是他一個人的專屬治療師。」卡洛斯嘴角抽了抽,「還有獵人是個多見不得人的職業麼伯格先……好了,別踩我的腳,你超重了!女士,女士行了吧?」
  
  「哦,原來如此。」艾美頓了頓,感慨,「他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怪不得變態了呢。」
  卡洛斯意識到自己惹不起他,跑了。
  
  艾美看著卡洛斯拎著那件可笑的外衣,踟躕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過去,輕輕地搭在了阿爾多身上,然後好像做慣了這事似的,順手把衣角壓平整,扶著阿爾多的肩膀,慢慢地讓他平躺下來,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捲成一捲,塞到他腦袋下面當枕頭。
  一些列的動作,自然得像是這樣做過千百萬次似的。
  
  艾美靠在牆角,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瞧,他曾經詫異於別人竟然和自己一樣,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推開,原來居然是另有隱情——他們之間,就算沒有回應,至少也有回憶可以聊做安慰。
  自己這又算什麼呢?艾美彈了彈煙灰,自嘲地一笑。
  有的時候他去噁心路易,真的有點故意的成分,期待著也許有一天,他就會從對方那越來越噁心的眼神裡看清楚了自己,就死心不再糾纏了。
  
  而且這樣,或許……也沒人會覺得他其實是在認真追求路易吧?
  多妙的主意。
  
  阿爾多一覺醒來時,所有人都已經散了,休息的休息,出門的出門,他眼還沒睜開,就先皺了皺眉——蓋在他身上的衣服有揮之不去的「驅蚊藥水」味道。
  阿爾多坐起來,嫌棄地把那玩意扒拉到一邊,這才發現卡洛斯背對著他,一隻手撐著頭,坐在監控器前面,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
  
  直到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才發現卡洛斯是睜著眼的。
  綠眼睛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好像在發呆,盯著筆記本電腦鍵盤的某一個格子,神色晦暗不明。
  
  「卡……」
  卡洛斯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手腕。
  對阿爾多這樣有條件要耍流氓,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耍流氓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求之不得的,他的正常反應應該是下一秒就把自己的手指纏上去,然後彎下腰把他圈在椅子裡,趁熱打鐵地討個熱吻什麼的。
  
  可阿爾多卻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把自己的手往回一抽。
  卡洛斯把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給攥出來了,阿爾多硬是沒抽動。卡洛斯略微抬起頭來,眼睛被遮在了帽簷的陰影裡,看起來幾乎變成了幽深的黑色,他一聲不吭地扳開阿爾多的手指,對著他的掌心,簡短地命令說:「出來。」
  這不是咒文,卻讓人明顯感覺到他週身咒文奠基形成的場,阿爾多手心上的皮膚上慢慢地出現了一道若隱若現的疤痕,片刻後,又憑空消失不見了。
  
  「就是這個?」卡洛斯抬頭看著他,「還有我肋骨下面的傷?」
  阿爾多嘆了口氣,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他頸子後面柔軟地搭下來的長髮,低聲說:「我情願。」
  卡洛斯盯著他的眼睛,把手伸進了他的褲兜裡,一截黑乎乎的東西掉了出來,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影子魔的角,」卡洛斯輕聲說,「操控夢境的寶物,最早是一種治療手段,治療師在極端情況下,可以通過夢境作為媒介,把對方身上黑暗侵蝕造成的傷害慢慢轉嫁到自己身上……」
  「黑暗侵蝕的傷害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嚴重,痊癒也不過是一個禮拜的事,我體質特殊,你知道的。」阿爾多打斷他的話,「而且……這是我欠你的。」
  
  每天晚上在卡洛斯入夢的時候,他都能那樣清晰地把自己的精神和對方調成同一頻率,清晰地感受到那身體上的纍纍傷痕。
  
  卡洛斯卻慢慢地鬆開了他的手,他突然嘆了口氣,小聲說:「你不欠我的,里奧——我說過的。」
  「但是……」
  
  「你想要的東西,我也不能給你。」卡洛斯站起來,從沙發上把自己捲成一團皺皺巴巴的衣服撿起來,「好像忘了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這世界上已經有一位女士因為我,而冠上弗拉瑞特的姓氏了——作為一個弗拉瑞特,就算再混蛋,一輩子也只忠於一個人,所以……非常抱歉。」
  說完,他不等阿爾多反應,就穿上衣服離開了監控室,藉著晨光,走到了大街上。
  
第四十五章 掉進回憶泉

  卡洛斯在街邊的超市裡給自己買了一包煙——好幾次他看到伽爾心煩的時候都點著了這東西,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把煙屁股塞進嘴裡狠狠地吸了一口,結果就被嗆得扶著牆咳嗽起來……好吧,從這方面來說,這東西確實提神。
  他皺著眉看著指間夾著的這個東西,最後終於確定自己對它毫無興趣,於是把煙頭捻滅,隨手塞進了路邊的垃圾箱裡。
  
  空氣中帶著薩拉州山區裡特有的濕潤,卡洛斯漫無目的並且毫無意識地順著阿爾多華畫下的法陣閒逛,最後走進了一個小公園裡。
  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這個坐在長椅上的,異常俊美的男人。
  
  一個清早在人工湖旁邊寫生的美術學生看見了他,突然靈感一動,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個側影——畫面上男人的長髮被風輕輕掀起,外衣皺巴巴的,帽簷壓在眼睛上,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一段優美的側臉線條,有些說不出的落魄。
  
  學生端詳了一陣,總覺得畫上好像差點什麼,他踟躕著想了好半天,突然自作聰明地動筆,在畫面上加上了一把提琴,然後故意扭曲了畫面背景,這才終於感覺到畫裡人的氣質和這位不知名的模特對上了。
  那就像是一個待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特殊的磁場使得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交疊,而讓這個次元裡的人們看見了他驚鴻一瞥的身影。
  
  學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畫裡,不知過了多久,他抬頭時才發現那位「模特先生」竟然不見了,學生吃了一驚,東張西望地四下尋找,一個聲音卻突然在他身後傳來:「你畫的這是我麼?」
  
  「啪」一聲畫筆掉地上了,這可憐的年輕人都結巴了:「我……我我我我……」
  「畫的還不錯。」卡洛斯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對比了一下畫上的人,大言不慚地評價,「不過看起來鬼鬼祟祟的,而且鼻子太長了,不如我本人帥。」
  
  離得近了才看清楚對方極富有吸引力的五官,美術學生的臉突然紅了。
  
  「借我一根筆。」卡洛斯毫不見外地說,學生癡癡呆呆地看著他,夢遊似的往旁邊挪了挪,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他。
  卡洛斯覺得很有趣——難得有人看著他自己發花癡到這種地步,在接畫筆的時候,他甚至故意惡劣地碰了一下對方的手,那個純情小青年的頭頂上簡直要冒煙了。
  
  然後學生驚訝地發現這個漂亮男人的畫工居然很不錯——他說不出這是哪一個流派的手法,或許這個人不是專業出身,畫風自成一體——他睜大眼睛,看著他先是用比在紙上塗了兩下,好像適應筆觸一樣,隨後行雲流水似的勾勒出了一個女人的背影。
  畫裡的人非常復古,穿著一件只有在古裝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衣服,有著現代人已經不再欣賞的圓潤的肩膀,少婦模樣。
  
  學生看著這個長髮的男人畫完後,一絲不苟地修飾著女人寬大的裙子下面影影綽綽的身體,可是越修改,作畫人的表情就越難看,眉頭皺得越緊。
  學生於是忍不住插嘴說:「她很美,是你認識的人麼?」
  
  卡洛斯頓了頓,聳聳肩,應了一聲:「是我妻子。」
  
  「哦……」學生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一樣,看起來失望極了,好半天才強打精神地說,「為什麼不畫正面人像呢?側影也不錯。」
  
  「我只會這個。」
  
  他只是想試試看,對那個被他拉出來當借口的女人,自己還記得多少……卻發現連她的長相都想不起了,乃至於只是一個背影,看起來都有說不出的違和。
  卡洛斯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追求者而言,他自己當年和阿爾多比起來實在是太蹩腳了——怪不得困難重重,喜歡的人總也泡不到。
  
  他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有一天自己就妥協了,以至於一個借口也讓他想了一整個晚上,力求用最自然的語氣和態度說出來……希望最後沒有露陷。
  還是讓他死心吧。
  
  自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麼?卡洛斯看著畫像上陌生的女人,眼神在慢慢變冷——是啊,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的人,都是腦子有問題的人。
  
  不過……卡洛斯自嘲地笑了一下——「作為一個弗拉瑞特,一輩子只忠於一個人」,真像個笑話……也是,她就算死到臨頭,也只是「史密斯夫人」。
  
  他往後退了幾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隨後不甚滿意地把筆塞進了學生手裡:「那張廢紙送你了,不喜歡就扔了吧。」
  
  「喂,但是……」
  
  卡洛斯擺擺手,打算離開,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性/功能障礙的老頭子,行將就木,乃至於對這種狗血的艷遇也興趣缺缺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地面上突然傳來一陣微妙的震顫,這使得卡洛斯立刻明白,阿爾多布下的法陣被觸動了。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美術學生這句話還沒說完,肩膀就被人一把抓住,這個看起來也沒有強壯到哪去的男人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把他拎到一邊,推了他一個趔趄。
  「離開這裡,」卡洛斯壓低聲音,「馬上離開傑森街區,現在!」
  
  美術學生懵懵懂懂:「發生什……」
  
  已經來不及了,他們腳下的地面被一寸一寸地凍住,空氣中出現了熟悉的陰冷。
  整個天空都黑了下來。
  
  卡洛斯把衣服下面的重劍拿出來,握在手裡,調整了一個姿勢——這不對勁,他壓抑著自己在迪腐「界」裡的呼吸——影子魔在被砍掉了一隻角、射瞎了一隻眼睛之後,不可能這麼快就能捲土重來,重新結成界。
  並且他隱隱地感覺到,這個界比上一個還要強大。
  
  「是卡爾?發生了什麼事?」男孩還沒來得及變聲的童音把卡洛斯嚇了一跳,他猛地回過頭去,發現凱文正抱著一隻小熊玩具呆呆地站在他身後,外套下面還露出睡衣的一角。
  見鬼了!
  
  「你出來幹什麼?」
  「我來找你玩。」凱文聳聳肩,「家裡來了客人,據說是警察,不過我看到了他們袖子裡的標記,他們其實是和你一起的對嗎?」
  
  卡洛斯連頭皮都炸起來了,作為一個超齡兒童,他總算意識到他和真正兒童之間的差別——除了玩之外,他偶爾還有正經事要辦,並且它們都不那麼安全。
  這時空氣裡已經隱隱飄出迪腐身上的臭味,來自傳說中黑暗區域的深淵之地的壓迫力越來越濃重。
  
  卡洛斯頓時意識到,這是影子魔,但和前天晚上那個絕對不是同一隻!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是埃文和一個在附近巡邏的獵人一起跑了過來,埃文還經驗頗為豐富地介紹說:「這是界,我知道這個!」
  於是你是來當導遊的麼先生?卡洛斯按住額頭……天啦,添亂的人還不夠多麼?
  
  那位和埃文一起的獵人整個人正處於一種不正常的亢奮裡——顯然他看了監控器裡讓人熱血沸騰的畫面,這會已經被英雄主義大毒草毒害得昏了頭。
  
  「您好,尊敬的前輩,我叫艾維斯.皮特!」他雙目放光地大聲說,「擅長射擊和格鬥,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和那傢伙幹一場,請您儘管吩咐!」
  卡洛斯:「……」
  
  美術學生突然發出一聲正常人類難以模仿的海豚音,指著不遠處彷彿從地面長出來一樣的巨大陰影——和差點被他們幹掉的那只不一樣,這個影子魔足有一幢二層小樓那麼高,頭上的角更是長達十幾米,有一雙黑洞一樣的眼睛。
  
  艾維斯就職演說一樣的發言戛然而止,他仰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木然地問:「影子魔?」
  埃文•導遊•戈拉多先生在這個意外「景點」面前傻了,雙腿顫抖得像麵條一樣:「是……是的。」
  
  艾維斯「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嗯……我認為……我認為現在我們最明智的做法,還是先……那個戰略性轉移一下?」
  果然……是能和埃文混在一起的傢伙……
  
  「把小孩和那個尖叫的傢伙弄走。」卡洛斯盯著影子魔,終於發話了。
  艾維斯如蒙大赦:「哦是的尊敬的前輩,這個任務難度不高!」
  
  「我不想走,」凱文抱著他的小熊蹭到卡洛斯身邊,「那是什麼卡爾?惡魔麼?」
  
  「我恐怕你在這裡幫不上忙,小勇士。」卡洛斯皮笑肉不笑地牽扯了一下嘴角,臉色嚴肅下來,「凱文,立刻離開這裡。」
  
  艾維斯:「快過來,男孩!」
  
  「可我爺爺就是被惡魔害死的,是麼?」凱文固執地看著卡洛斯,這個比同齡的男孩還要瘦小好多的小傢伙眼睛裡有種清澈的執拗。
  卡洛斯手裡的重劍由於迪腐的靠近發出蜂鳴聲,塵封了千年的凶器自然而然地被強大的對手激起血腥氣,劍刃映照得卡洛斯下巴上一片青色,使得他看起來有些可怕了。
  
  這些卻依然嚇不跑小凱文。
  卡洛斯居然還來得及辛酸了那麼一下——要是獵人們,諸如埃文之流也能有這麼大的膽子該多好。
  他突然飛快地俯下/身,一把抱起男孩,力氣控制得非常精準,毫無誤差地把凱文扔進了艾維斯的懷裡。
  
  「不不!」凱文揮舞著他的小胳膊小腿,很快,他發現自己的掙扎毫無用處,於是拚命地把他的小熊扔向了卡洛斯,「我的守護神,它會保護你!」
  
  卡洛斯百忙之中低頭掃了一眼,在凱文漸行漸遠的呼叫聲中,跟那只穿著禮服的棕熊先生大眼瞪小眼了一陣:「您可真是位得力的保鏢。」
  
  遠處的影子魔突然咆哮起來,巨大的風刃捲著黑霧,劈頭蓋臉地從高處向卡洛斯砸過來,卡洛斯不敢大意,雙手舉起重劍,架在了頭頂,劍上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光,卡洛斯的雙臂在這種劇烈的碰撞裡幾乎麻了。
  
  這「界」的氣場強大得幾乎讓他喘不上氣來,慢慢地,卡洛斯被風刃的壓力逼得跪在了地上,最脆弱的腕部顫抖了起來。
  
  跟這麼大塊頭的一個傢伙比賽掰腕子,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卡洛斯一邊咬牙扛住,一邊尋找其機會。
  
  就在這時,一隻灰色的、人手一樣的灰霧從那風刃裡以快得讓人看不清的速度捲向卡洛斯,這只一米多寬的「手」讓卡洛斯汗毛都豎起來了,他馬上當機立斷,手腕撤力,打算用肩膀硬扛對方的風刃一下,先避開這只灰傢伙。
  
  一個人突然冒出來,猛地把他撲向一邊,卡洛斯耳邊傳來「喀拉」一聲脆響,那人順手把他的劍鞘戳進了風刃中心,鋼鐵製成的劍鞘被劈成了兩半,兩人趁此機會驚險地滾到旁邊躲開。
  
  與此同時,灰色的「手」觸碰到卡洛斯方纔所在的地面,爆炸一樣的轟鳴聲而起,地面被「炸」出一個深坑,塵土飛揚得週遭所有都看不清了。
  
  阿爾多卻在這時死死地摟住他,按在卡洛斯後背的手幾乎要透過衣服掐到他皮肉裡,聲音嘶啞地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卡洛斯.弗拉瑞特,我告訴你,不管你曾經屬於誰,以後只能屬於我。」
  「你注意一下場合好不好?」卡洛斯透過他的肩膀看著重新清晰起來的週遭,突然,他瞪大了眼睛,肩膀用力地撞了一下伏在他身上的阿爾多,「快起來,為什麼……這是聖殿?嘿,等等!那是誰?!」
  
  任何人看到五米以外的地方出現「自己」,恐怕都會和卡洛斯一樣驚悚……特別是那個看起來年輕了不少的「自己」,還抱著一個人在花園裡的樹籐下偷偷接吻。
  
  阿爾多順著他的視線略微偏了一下頭,皺皺眉,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卻依然沒有放開卡洛斯。
  「界中界?」他沉吟了一下,「難道這是……傳說中的『回憶泉』。」
  
第四十六章 掉進回憶泉 二

  影子魔是一種精通精神攻擊的迪腐,也正因為這個,它的界裡面有很多特殊的危險。
  如果不能速戰速決,界裡的人會很容易陷進它製造出的巨大的精神沼澤裡,最後被自己的回憶困住。很久以前,人們稱這個界中界為「回憶泉」。
  
  至於為什麼是「泉」……卡洛斯猜測大概是因為界主影子魔看著這些記憶的時候,一直在旁邊口水如注的緣故。
  
  然而不管卡洛斯如何絞盡腦汁地引經據典,想像口水滴答的影子魔來挑戰人類的終極審美觀,最後這些東西還是全都沒義氣地拋棄他撤退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腦子裡,終於只剩下了尷尬一個詞——當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少年時代的自己抱著同樣小了一號的阿爾多,足足親了有五分鐘的時候。
  
  你舌頭不麻麼少年?你胸口不悶嗎少年?你……你你還把手伸進人家的衣服是、是是要幹什麼?好像你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似的!
  
  過了好一會,兩個抹了雙面膠似的死孩子終於鬆開了一點,卡洛斯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結果下一刻,那個眼熟的綠眼睛小混蛋就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麼,然後自己先賤兮兮地笑起來,像個電視裡那種整天除了睡覺只會睡覺的考拉一樣,七手八腳地抱著人家,又一次沒輕沒重地啃了上去。
  
  他媽的,還沒完沒了了!卡洛斯暴躁地摀住額頭,轉開視線假裝沒看見——那貨是誰?我可不認識。
  
  旁邊的阿爾多卻輕輕地笑了一聲,不慌不忙地伸手拉住轉身要走的卡洛斯:「你去哪?」
  「做些有價值的事。」卡洛斯狀態低迷地說。
  
  「我還以為你知道,」阿爾多故意慢吞吞地說,「在這種『界中界』裡亂跑是不明智的,一旦陷在回憶裡分不清現實,就會慢慢變成影子魔的食物。」
  
  「難道明智的做法是蹲在這裡,看兩個小兔崽子怎麼散發他們那還沒長開的……他們說那玩意叫什麼來著,荷爾蒙還是荷爾酸?」
  
  阿爾多突然一把按住馬上就要跳腳的卡洛斯的肩膀,以一種異常曖昧的姿勢把他圈在自己的手臂和花架間,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的眼睛說:「我的荷爾蒙長開了,你不想嘗嘗麼?」
  「完全不。」卡洛斯表情十分木然,「麻煩你能不用那種好像聊檸檬汁一樣的口氣說這個麼?」
  
  阿爾多本來是開玩笑,然而此時看著他略顯乾燥的嘴唇,卻突然喉嚨一緊,眼神瞬間黯了下來,從心裡生出一股奇異的……想要在上面舔一舔的欲/望。
  
  卡洛斯立刻敏銳地聽出他呼吸的頻率改變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好像急著解釋什麼似的,飛快地說:「聽著,人在回憶泉裡,會受到自己記憶的影響,這種情況一開始是隱約有記憶裡的感受,然後隨著這種感受的加深,開始無法把自己和記憶裡的人分開,慢慢地會有自己就是記憶的錯覺,會不由自主地做他在做的事,最後徹底忘了自己是誰,陷在其中,慢慢被影子魔消化,你最好小心一點。」
  
  阿爾多挑挑眉,沒有反駁他,只是問:「那怎麼離開回憶泉呢?」
  
  「找到破綻。」卡洛斯說,然後他看到角落裡那兩個已經快要長在一起的小傢伙終於微微鬆開一點,要並肩往回走去,趕緊推了阿爾多一把,「跟上他們——記憶畢竟是過去的東西,和真實的你之間不能完全吻合,只要找到那個破綻,就能破壞回憶泉。」
  
  阿爾多一愣,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那個破綻只有在自己的意識已經和記憶裡的人混在一起的時候,才會出現?」
  
  「如果你問我的話,抱歉我只知道這一種方法。」卡洛斯說。
  
  「都混在一起了還怎麼發現?」
  「那就靠你自己醒過來了。」
  
  阿爾多並沒有掉進界中界的經驗——畢竟要讓人掉進回憶泉的一個基本條件,就是界主迪腐的精神力比身處其中的人要強大,很少能有影子魔強大到這種地步。
  他沉吟了一會,發現自己一時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所以你遇到過這種情況麼?」
  
  「嗯。」卡洛斯簡短地應了一聲。
  阿爾多皺起眉:「在哪?什麼時候?為什麼我不知道?」
  
  「死亡谷。」卡洛斯好像不大願意提起這個話題似的,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答,「傳說中的亡靈之都,我在那碰到過一隻影子魔,比這只還要強大……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當時比較弱。」
  
  「你一個人?」他流浪的那段日子對於阿爾多來說,是完全空白的一段,阿爾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要是放在平時,卡洛斯是不會回答他的,不過當他發現自己的腳步頻率,居然正在無意識地向前面那個沒張開的小鬼靠近的時候,突然起了一點逆反心,故意用說這些過去的事來提醒自己。
  「不,那一個賞金獵人組成的臨時兵團,進入死亡谷的時候加上我,總共有三十六個人,不過那只影子魔之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前面那兩個少年人蹦蹦噠噠,走路也不好好走……確切地說是卡洛斯不好好走,上躥下跳地像個多動症兒童,而旁邊那個少年老成的只能伸出一隻手抓著他的手腕,以防他又想出什麼奇怪的走法。
  
  阿爾多看看前面那個,又看了看身邊這個——這個成年版的卡洛斯卻能在說著九死一生的故事時,也依然眉目不驚。
  
  阿爾多卻依然忍不住學著前面年少的自己,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這個人確實在自己身邊一樣。
  「你還去過哪裡?」他問。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回憶的影響,卡洛斯任由他拉著,好像忘了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似的:「你應該問我沒去過哪裡——凡是你想像得到的地方,我都踏足過……惡魔森林,阿拉古圖的絕壁山,沉船之地的海妖彎,先前一直以為唐格思古堡已經是世界上最詭異危險的地方,後來才發現那裡也就算是個兒童樂園。」
  
  少年卡洛斯儘管被拉著,還是蹦躂到了花圃外圍的石頭碼成的邊欄上,左搖右晃地單腿走路。
  跟在後面的卡洛斯覺得這個行為傻透了,他完全理解不了,走平地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和那個年輕的自己結仇的……然而他卻也跟著不自覺地抬腿邁上了石欄。
  
  「我不是故意的,有些控制不了四肢了。」儘管動作滑稽,卡洛斯嘴裡說出來的話卻依然非常冷靜,「我想我們開始深入記憶了。」
  「我知道。」阿爾多非常理解這種感受——正常狀態下,阿爾多覺得自己是不會用力地拽他的衣服,企圖把他從那玩意上面弄下來的。
  
  他也忍不住和前面的少年阿爾多做出了一樣的動作……只不過與他的淡定不一樣,少年版的阿爾多還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你快給我下來!」
  
  跟在後面的卡洛斯和阿爾多終於忍不住同時笑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從前殿的方向跑過來:「你們在這裡!快,普拉提集市出事了!里奧,拉爾德先生叫你立刻去見他!」
  
  卡洛斯一震,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劍……可他一直提在手裡的劍身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翼而飛了。
  「拉爾德?」他瞇起眼睛,不易察覺地帶出一點殺意。
  
  「這樣下去我們會被分開。」阿爾多以最短的時間找到了重點,「我們是跟著同一個人,還是……」
  
  他這話沒能說完,少年版的那個他已經跟著來人走了,阿爾多也情不自禁地鬆開了卡洛斯的衣服,跟著「自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看來不用選擇了——但這顯然是最壞的結果,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即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至少看著旁邊這個成年版的同伴,腦子是清醒的,可是……
  
  阿爾多試圖克制住自己不斷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的腿,然而這除了讓他的動作看起來有點半身不遂之外,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結果。
  他終於放棄,回過頭來對卡洛斯打了個手勢——千萬小心。
  
  然而這一回頭,阿爾多卻愕然地看到,身後的卡洛斯面孔有些模糊,人似乎矮了些,還帶上了那種青少年快速長個子的時候特有的、身體比例不大協調的消瘦,只有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彷彿依稀還是剛剛和自己說著「唐格思古堡簡直就像個兒童樂園」的那個身經百戰的男人。
  
  阿爾多心裡一沉,此時他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少年的自己轉了個彎,已經看不見卡洛斯了。
  
  少年阿爾多旁邊的獵人在飛快地交代著普拉提集市的事,直到兩個年輕人的一問一答聽起來越來越清楚時,阿爾多才發現自己正情不自禁地離他們越來越近。
  
  等等,剛剛他聽到了什麼?普拉提集市?
  
  一瞬間阿爾多脊背上竄上一層涼意,像是有人把冰涼的雪水塞進了他的衣領一樣,他一下子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腳步也幾乎是立刻就停住了。
  
  是的,他突然記起來,普拉提集市的那場戰役作為一個重要的政治資本,對他得到主教權杖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同時也是……卡洛斯被迫離開聖殿的前夕。
  
  阿爾多馬上就明白了卡洛斯說的「陷進回憶」是怎麼一回事,回憶泉並不是普通的記憶,它是一個人心裡記得最清晰,附帶的情緒最多的那一段。
  那麼剛才卡洛斯有沒有聽清楚?他有沒有意識到……
  
  阿爾多的心幾乎被揪了起來。
  他已經守了結界一千年,尋常的喜怒已經很難撼動他,可唯有這一段……是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噩夢所在,那麼多年,他冒著生命危險做時間禁術的實驗,就是為了趕在這件事沒有發生之前,挽回一切!
  
  至此,阿爾多用強大的意志力生硬地打斷了自己的思路,因為他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停下的腳步又情不自禁地跟著那個少年的自己走了起來,並且更近了……他幾乎是貼在金髮少年的身後。
  
  然而……
  
  「里奧,快過來,我說服了莫卡洛斯,這件事交給你了!」一個男人高亢、粘膩的聲音響起來,那成了敲開所有塵封的記憶的最後一塊磚。
  阿爾多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有些禿頂的、小眼睛的醜陋男人。
  
  那是拉爾德。
  
  他走過去,原地再沒有兩個阿爾多,他自己恍然未覺。
  
第四十七章 掉進回憶泉 三

  普拉提大集一年只有一次,是大陸上遠近聞名的盛典,每年為期半個多月,人流量卻非常大,尤其這一年,據說一隊商人出海弄來了好多奇珍,噱頭打出來,甚至吸引了不少貴族們前往。
  
  「問題就出在海上商隊上,他們帶回來的東西有問題,吸引了兩隻惡魔級和二十來只二級三級迪腐。」拉爾德說,「兩天前我派出了第一騎士隊,但是現在他們已經陷在了不知道哪只迪腐的界裡面,聯繫不上,公爵的小兒子也在普拉提,一直在向聖殿施壓——我和莫卡洛斯商量過了,現在你去救這個場,可以麼?」
  阿爾多眼睛一閃:「公爵的兒子死了麼?」
  
  拉爾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誰知道呢?」
  
  「我需要最快的馬,第二隊第三隊的騎士調動權,另外需要公爵大人調動一些親兵參加搜救,普拉提地方太大,聖殿並沒有那麼多人手……特別我們要面對這種上百隻迪腐的暴動。」阿爾多在「上百隻」這個詞上面特別加重了一下語氣,「騎士們輕裝先行一步,叫卡洛斯立刻帶上調齊淨化水和藥品,帶上治療師和第四隊後續支援。」
  
  「完全可以,我想公爵大人也願意助你一臂之力。」拉爾德說,接著他似乎非常感慨似的,甚至語重心長地對阿爾多說,「我和莫卡洛斯對你的期望都很高,你要知道,對你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金章並不是終點,它只是個起點而已。」
  
  這句話觸動了他,阿爾多再怎麼少年老成,這個時候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而已,他身上真的有太多令人驕傲的東西。
  縱觀聖殿整個歷史,有幾個人能在短短一個月裡從導師那裡通過實習期,又在正式出任務不到一年以後就拿到了金章呢?
  大主教莫卡洛斯親自帶出的兩個學生——聖殿百年來從來沒有過的天才,然而只有阿爾多自己知道,卡洛斯才是帶著與生俱來的光明之血以及無與倫比的咒文能力的那個天才,他不是。
  
  他身體裡甚至有另一半骯髒冰冷的血,它們從出生開始就不斷帶著他徘徊在距離死亡最近的地方,給了他最艱辛的童年同時,也給了他和別的那些天真爛漫的少年們不同的早熟早慧。
  如果不是當年莫卡洛斯先生一時心血來潮收養了他,他會變成什麼樣呢?
  
  或許早死了……又或許,變成一個人不人,迪腐不迪腐的怪物,徘徊在黑暗和光明交界的地方,等著被某一方的人殺死或者吞噬吧?
  越是從沼澤深處爬出來的孩子,就越是渴望高處的空氣,這幾乎已經成為十幾年的聖殿生活裡,刻在阿爾多骨子裡的東西,他沒有家族,沒有來路,也沒有退路,只有虛無縹緲的自尊慢慢磨成的一個堅硬而脆弱的殼,非無堅不摧不可。
  
  「是,我明白。」阿爾多看似平靜地對現任祭司拉爾德說,「莫卡洛斯老師的身體怎麼樣了?」
  
  「不算樂觀,時好時壞,」拉爾德頓了頓,直視著阿爾多的眼睛說,「老實說,莫卡洛斯作為大主教,實在不該親自去唐格思古堡犯險——年紀也在那裡擺著啦。如果,我是說如果,大主教這回傷了元氣,權杖的下一個主人是誰這件事,你想過麼?」
  
  阿爾多一愣,然後有幾分圓滑地說:「我也不贊成老師上一回的行動……只可惜我是個獵人,如果當年修習的是治療師,現在還能幫上一點忙。」
  拉爾德頗為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謙虛確實是一種美德,不過你不覺得你實在內斂得太過頭了麼?說實在的里奧,我可不覺得這是優點。」
  他雖然是抱怨,語氣卻非常親暱,分明一副熟人長輩的模樣。
  阿爾多笑了笑,沒接他的話音。
  
  拉爾德察言觀色,發現始終調動不起這個年輕人的太大的興趣,略微有些挫敗——那些十六七歲的愣頭青哪個不是一騙一個准,只有這個那麼難對付……難道是因為迪腐的血統?
  他決定再接再厲:「莫卡洛斯的傳人,總共就只有你和卡洛斯兩個,你覺得他會把權杖交給誰,雖說卡洛斯也非常優秀,但是我真心覺得那個位置,由你來接手更合適一些,你覺得呢?」
  
  阿爾多立刻警覺地頓住腳步:「這種事不適合開玩笑,拉爾德先生。我的資歷和能力都差太遠,就算老師昏了頭,他也不會這麼草率地把聖殿交給我。」
  可拉爾德像是終於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似的,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相信我,你現在欠缺的只有一點資歷,普拉提這件事就是個很好的歷練,你覺得呢?別讓我失望啊,年輕人。」
  
  阿爾多眼神一閃,匆匆忙忙地對他行了個禮,匆匆離開了——拉爾德的話點中了他的最深的心事,儘管在某人死纏爛打下接受了對方的感情,阿爾多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卡洛斯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弗拉瑞特家的小少爺,受人矚目的光明天賦……阿爾多總是覺得卡洛斯和自己是兩種極端,他擁有一切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卻一點也看不出來有打算珍惜它們的意思——金章授勳的時候,卡洛斯甚至連出席都懶得出席,完全不在意他那枚被誰帶領……只為了溜出去從一個流浪藝人那裡買一份使用了獨特香料的烤肉。
  
  他們兩個人的名字總是被人同時提起,人們也似乎津津樂道於這兩個少年截然不同的性格和親密的感情,可是……阿爾多輕輕地攥起拳頭,他心裡清楚,他和卡洛斯從未曾站在同一個水平面上過。
  
  拉爾德看著阿爾多的背影,嘴角終於壓抑不住地露出一個笑容——種子已經種下了,它吸食帶著惡意的野心生長……所有的陷阱已經埋好,可不要讓我等太久啊,珍貴的小混血。
  
  救場這種事,顯然阿爾多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他有條不紊、面面俱到地調動人手,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出發。然而這一次卻莫名地有些不安,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提醒他「肩胛骨上,那裡有東西,拿下來,快拿下來!它會害死你的!」
  
  這使得阿爾多在離開聖殿前上馬的時候,還下意識地伸手撣了一下自己的後背——少年肩線利落,儘管還略顯單薄,卻像是正在張開翅膀的鷹一樣,慢慢地被歲月朝著成年男子寬廣端正的形狀磨礪著,金章別在胸口,和不小心垂下來的一縷金髮一樣耀眼。
  
  他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阿爾多自嘲一笑——自己這究竟是在疑神疑鬼什麼?
  阿爾多高高舉起自己背在肩上的弓箭,弓弦在空中凝成一道凌厲的光,對著自己身後的人下達指令:「出發!」
  
  此時的普拉提集市已經成了人間地獄,千里迢迢趕來、帶著各色貨物的人們的快樂吸引了來自地獄的惡魔,它們追逐著新鮮的血肉,撲到那些鮮嫩的肉體身上,大快朵頤或者把那些醜陋的性/器塞進人們的身體裡,在高聲嚎叫裡抽出獵物們的內臟。
  人們奔逃,甚至互相踩踏,生怕下一刻出現在面前的本啃了一半的手腳就是自己的。
  
  阿爾多拿到地形圖以後以最快的速度掃過一遍,第一個命令就是用「感應繩」把所有人獵人綁在一起——這是一種在容易迷路的沼澤或者濃霧地帶使用的工具,是用一種迪腐的毛髮織成的,非常細,掛在人身上卻會自動粘附起來,但繩線兩段的人可以共享五官六感。
  「我們被禁止自由活動麼?」一個二隊的騎士提出質疑,「那怎麼搜救裡面的人?」
  
  「搜救不是我們的工作。」阿爾多冷冰冰地說,「公爵先生的小兒子自然有他的親衛去救,否則我們這些外人認錯了人都不知道,不是嗎?聽著先生們,今天我們的任務不是救人,是殺光普拉提集市裡所有的迪腐!從西北往東南,留下一個人在集市外等待弗拉瑞特先生和第四隊,通知他我們的方向,他知道怎麼做。」
  即使是第一騎士隊的精英,分散在多個惡魔級迪腐的界裡,也是被分散開陷進去了——當然,前提是他們進去的時候並不是用感應繩綁在一起、帶著利器踏著鐵蹄的「騎士團」。
  
  兩隊合成的騎兵團中,決不允許脫離,決不允許單獨行動,對所有界裡受傷的、瀕死的、四處亂竄的人熟視無睹,像一個巨大的戰車,從東南出口到西北出口,鐵石心腸地橫掃了整個普拉提集市。
  
  兩個小時以後,卡洛斯帶著第二批人員趕到,接到他留守的信號,立刻會意,帶人堵了普拉提西北出口,藉著風向放了一把大火。
  
  界中,被大火和騎士團夾在中間的最後一隻深淵豺走投無路地亮出了它的爪子,帶著弗拉瑞特家徽的重劍上著著火,橫空出世一樣截住了它,乾淨利落地砍下了它的頭。
  這一天,阿爾多把他的命令從一而終地貫徹下來:殺光了普拉提集市上的所有迪腐,而他所帶的兩隊騎士裡面只有三個人輕傷。
  
  金髮的少年騎在馬上,手裡摘下笨重的頭盔,鎮定地指揮著人清理現場,然後輕飄飄地放了個馬後炮,派人全力「協助」公爵親兵們尋找陷在界裡的公爵公子,「順便」搜索之前陷在界裡的戰友……以及救火。
  聖殿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甚至體諒公爵大人的焦急,網開一面地允許他攙和聖殿的行動,結果人找不著或者死了,就是公爵大人自己的親兵辦事不利了。
  反正聖殿是全力「協助」了。
  
  阿爾多抬起頭來,正好看見卡洛斯正坐在一張桌子上,無所事事地衝著自己一笑。這時,阿爾多心裡突然一沉,莫名其妙地湧上一種想要立刻下馬,衝過去把他抱進懷裡的衝動。
  阿爾多甚至不受控制地這樣動了一下,然後他愣了愣,有些驚詫地納悶著:「我這是要幹什麼?」
  
  最後,他終於只是矜持克制地向自己年輕跳脫的戀人點了點頭,然後在別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輕輕地吁了口氣,暗暗對自己說:「行了里奧,你才是最棒的那個,別人已經看見了一點不是麼?以後會讓他們看到更多的,你吃了那麼多的苦,也注定會比所有人都走得更遠。」
  他肩膀突然一陣輕微的刺痛掠過,然而卻輕得讓他沒能留意到——在盔甲下,少年的肩胛骨上,一朵植物嫩芽似的黑色圖案在他的皮膚上伸展開來。
  
  慢慢地開出了一朵不祥的花。
  1. 2015/01/04(日) 22:32:55|
  2. 重生穿越--未來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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