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遊醫 by priest

文案:
2041年,有一種神奇的儀器誕生了,業內人士把它戲稱為“投影儀”。
它能連接到人類的思想裏,把複雜的思想投影成一到光怪陸離的現實空間裏,這個空間可能穩定也可能不穩定,一切物理規律都是浮雲,一切怪誕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於是一種全新的心理醫師出現了,通過空間異化,把自己投入到思想投影空間裏,在冒險中深入解讀患者的病症根源。
於是……這是一個歡脫的冒險故事。

內容標簽:騎士與劍 歡喜冤家 幻想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寇桐,黃瑾琛 ┃ 配角:終極藍臃醬油黨 ┃ 其它:

轉載自JJ金牌編輯評價——
  公元2041年,寇桐,國家思想投影儀的製造者,竟然成為了民間遊醫,與孩子們玩鬧還摔斷了腿。沒想到來探視的老警官帶來了烏托邦組織核心成員,被成為“槍”的狙擊手黃瑾琛。兩個人接受任務進入到虛擬意識中尋找老警員性情大變的原因,隨著謎團一步步的揭曉,兩個人的感情也逐漸加深,愛的小火苗開始燃燒。在大眾的印象中,一個製作了國家機器的人應該是不苟言笑的高級軍官,但是作者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卻是一個說話不正經,說謊不眨眼睛,用一條腿蹦蹦噠噠的不靠譜遊醫寇桐。本應該冷靜沉著的狙擊手也在作者筆下變成了帶著墨鏡捲著褲腿,抱著把吉他在地鐵線裏賣唱的不正經狙擊手。探索謎團的同時,風趣的語言幽默的打鬧,成了文章的亮點,故事環環相扣,使人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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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寇醫生

  聽說大山外面的人用上了新能源,聽說那些城裏人的房子就是一台電腦,能說話,能聊天,讓幹什麼幹什麼,聽說遠隔千山萬水,只要一打開手機,對方就像是坐在自己對面,像是能摸得著一樣真實,聽說什麼科學家又在研究什麼……什麼空間……什麼的理論,未來有一天,那些城裏人推開門可能就能到很遠以外的工作單位。

  聽說……

  可是那些和這個小山村都沒什麼關係,這裏的公路雖然已經通了很多年了,路況卻因為地質原因,依然不好,十八彎九連環,每年會出很多事故,無論是外來的物資運送,還是山裏人走出大山,都是件非常艱難的事。

  很多地區援建的物資很人力送到這裏,給村民們建起一座座比城裏的房子還要漂亮的小屋,修建公路,蓋學校和醫院,然而人們的生活環境依然逼仄,依然有老人生病以後不願意去醫院看病,寧可在家裏吃一點土方子,求神拜佛。

  於是很多人也不知道,人心也是會生病的,生了病也是很要命的。

  閣樓的屋子裏,大夢方醒的少女坐了起來,臉上依然帶著些許茫然。這時,窗簾被人輕輕地拉開,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子裏,拉開窗簾的男人低下頭,斜靠在窗臺上,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裏擺著的一小盆茶花的香氣。

  然後他回過頭來,眯起眼笑了:“怎麼樣,醒過來了嗎?”

  這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並不是說他年紀小,可就是讓人覺得,哪怕他將來人到中年,甚至變成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他也依然是年輕的,因為他有一雙特別快樂的眼睛。

  他頂著一頭總是顯得有些亂的短髮,因為個高腿長而看起來愈加消瘦,有一張仿佛會閃閃發光一樣的笑臉,叫人看了也忍不住跟著他笑起來,十分的討人喜歡。

  少女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一時間不知如何表達,只能本能地哭了起來:“寇醫生……”

  寇醫生沒有打斷,讓她一次哭個痛快,他在一邊輕手輕腳地整理自己的儀器,背上總是隨身帶著的非常復古的小挎包,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這才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拿著一包餐巾紙遞了過去:“給,擦擦,最後一個療程結束了,盒子裏是我們這些日子以來一起做的努力,你可以留下做個紀念。”

  “紀念?”

  “你重新活過一次的紀念。”寇醫生對她眨眨眼睛,單手拎起裝著儀器的大背包,扛在了肩膀上,像是個不靠譜的帶了超重行李的長途旅客似的,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子打開了門,對已經等在門口很久的少女的父母點點頭,“可以進去看看她了。”

  中年女人驟然捂住自己的嘴,壓抑地嗚嗚哭起來,她走進屋子,少女輕輕地叫了聲“媽”,然後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抱頭痛哭,寇醫生站在門口,對著千恩萬謝的男人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就像他從來沒有停留過、也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一樣。

  寇桐,他是個遊醫。

  “遊醫”一般有一個更加膾炙人口的同義詞,叫做“騙子”,寇桐這個遊醫比普通的遊醫還要更像騙子一點,因為他是個心理醫生。

  按照一般老百姓的理解,只要他是個人,吃五穀雜糧,就得有個喜怒哀樂,總會有想打架,想罵人的時候,算不了什麼大事,怎麼判定心裏有病呢?那還不是心理醫生說了算麼?

  你說有病就有病,你說好了就好了,那不是騙子是什麼?

  還不如跳大神的專業,起碼人家真刀真槍、又是嗷嗷叫又是翻白眼地蹦躂了那麼長時間,怎麼也值個戲票子價。

  但是寇桐他就是這麼一個神奇的人,傳說他是有工作的,且就職於世界上最神秘的部門——本國的“有關部門”。

  寇醫生對有關部門的貢獻很大,大到什麼程度呢?咳,有關部門的事,屬於一級機密,所以這件事不能說太細。

  反正據說市面上高級的心理醫生都鳥槍換炮,有了更新的治療儀器,能通過某種方法真正看到人的意識裏有什麼,而這個被稱為“投影儀”的儀器,就和寇醫生有莫大的關係,據說他是研製者之一。

  可見寇醫生雖然很低調,但是一直在默默地牛逼著。

  但是牛逼的寇醫生並不總有那麼多的科研工作,他平時工作有些清閒,大概清閒得叫他時常感覺有些蛋疼,於是人五人六地效仿電視裏的二郎神,美其名曰造福廣大人民群眾,從此聽調不聽宣。

  沒事的時候就以此為藉口,四處亂竄,像個江湖郎中一樣背著他的儀器包,別不相信他,罵他騙子,他也不在意,反正臉皮比城牆還厚,別人相信他,讓他幫忙治療,他就在那地方停留一陣子,把人治好了再走,患者給多少錢,全憑自願——反正他是公款旅……那個行醫,嗯,當然這事也不能說太細。

  寇桐從女孩家出來,在臉上扣上一副很大的墨鏡,吹著口哨,把儀器送回了旅館,然後擼胳膊挽袖子,歡樂地去赴約了——是村裏的一群半大小子青少年們對他提出的邀請,因為他們都很崇拜他。

  寇醫生在村裏人,特別是青少年眼裏,是個神奇的人物。

  他們都知道老黃家那個姑娘,是個怪胎,不知因為什麼,三天兩頭老想尋死。然而村裏人一直見怪不怪,因為她的尋死行為仿佛已經比大姨媽還要頻繁——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可是寇醫生來了以後,僅僅在她家住了一個多月,黃姑娘就變得人類了很多,沒有例尋死,會出門了,出門還會和三叔六伯打招呼了。又過了一個多月,黃姑娘她居然還痛改前非,和原來仇人一樣的父母也好了。

  用事實說話,寇醫生的確比會跳大神的人神奇多了。

  所以青少年們打算對他致以最高的敬意——邀請寇醫生到村南口的大斜坡處,參加他們的傳統活動,飆車。

  飆車飆的當然是自行車,這裏路沒有通,是一個天然又陡峭的大斜坡,尋常村裏人不從這裏經過,於是成了孩子們的樂園。到了春天的時候,滿山的野花野草長成了一張毯子,毯子中間有一條被這些“賽車手”們常年踩踏走出來的土路,非常光滑。

  從這裏騎著車,雙腳離開腳蹬,做出各種高難度的動作,嗷嗚亂叫地直沖下去,是男孩子們變成“男子漢”的第一試煉之地——嗯,自封的。

  真相是,每年都有很多熊孩子在這裏摔斷了腿,所以很多家長都用掃帚疙瘩惡狠狠地威脅過自家小子,再去大斜坡那撒把騎車,就打斷你的狗腿!

  可惜無論是摔斷腿還是打斷腿,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於是威逼失敗,飆車聚會依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寇桐到的時候,男孩子們已經開始了。

  一個小個子的男孩看見他來,立刻迎了上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喊一聲:“寇醫生來啦!”

  除了還在大坡上往下滑顧不上的,其他的男孩都湧上來,七嘴八舌地跟他介紹起規則,以及在偶像面前吹噓起自己如何厲害。

  他們願意把他劃成和自己一國的,因為寇醫生從來不像“大人”們那樣,虎著一張臉,仿佛自己多了不起、多高深莫測一樣地說這不行那不行——儘管他真的挺了不起的。

  寇桐樂呵呵地蹲在一邊觀戰了兩盤,終於也忍不住手癢了。

  少年們掙著搶著把自己的車讓給他,寇桐把挎包丟在一邊,捲起襯衫的袖子,就像個大齡中二病患者一樣,學著少年們撒開腳蹬,“嗖”地一下沖出去,嘴裏叫著:“喲吼——”

  他原本就亂的頭髮更加群魔亂舞,一直沖到了山坡底下,再意猶未盡地推著車一路跑上來,露出一個更加陽光燦爛的笑容:“再來,誰跟我一起下去?”

  “野兔子”車隊整裝待發,少年們一起伸著脖子嗷嗷叫,寇桐這回乾脆連車把也撒開了,全身上下只有屁股還連著自行車,叫人看著心驚膽戰,他的小粉絲們就在後面喊:“我靠!寇醫生你真是爺們兒!純的!”

  “這才哪到哪啊,我再給你們表演一個更高難度的。”寇桐第三次推著車,有些氣喘地爬上來,群眾的掌聲讓他有點人來瘋。

  這回他手把在車把上,走穩當了以後,突然把撒開的腳抬起來架在了車把上,然後像只大鳥一樣地撒開手,用彎起的腿踩著車把向前沖去,叫好聲沖天而起。

  就在這一激動人心的時刻,突然,張家的大姐帶著一群成年人過來,大約是得到了消息,準備圍剿非法飆車活動,結果就看見寇桐的個人表演。

  張大姐頓時嚇得臉都白了,扯開嗓子喊了起來:“了不得了!寇醫生!寇醫生你快下來!哎喲我的娘,你咋也跟這幫混小子們胡鬧呢?這地方摔下去會摔斷腿的!”

  寇桐大笑著回答她:“不會的。”

  張大姐踮起腳,百忙之中不忘拉過自家倒黴孩子,狠狠地照著後背摑了兩下:“危險啊寇醫生!”

  寇桐說:“不要緊!”

  “娘啊怎麼不要緊?你快下來!”

  然後……

  然後寇桐就真的下來了——鑒於他腿太長,彎曲起來擋住了視線,沒看見前輪滾上了一塊大石頭,於是摔下來了。

  當時寇桐就聽見一聲頗為不祥的響動,他就著摔下來的姿勢側躺在地上,把臉埋在了膝蓋裏,一方面是因為太疼了,一方面是因為太丟人了。

  他覺得自己可能非常不幸的……真把腿摔斷了。

  故事就是從一個不靠譜的遊醫,用一種更不靠譜的方式,把自己的腿給摔斷了開始。

  第二章 槍

  男人有一張輪廓分明、又不硬朗得過分的臉,陽光下顯出一點玩世不恭的英俊,他的手指像鋼琴家一樣,修長好看,靈巧極了,用那樣一雙手,無論做什麼動作,都叫人覺得賞心悅目——哪怕他是在擺弄狙擊槍。

  前方已經交起火來,掛在耳邊的聯絡器裏不停有人在喊話,這是一場武警清剿科技武裝分子殘餘勢力的戰鬥。

  “請求支援請求支援,後門火力太強,撐不住了!這幫人是亡命徒!”

  “收到!”

  “各部隊注意,注意不要放走002號危險人物,各部隊注意……”

  他卻依然不緊不慢地端著槍,裝子彈,上膛,慢條斯理地瞄準。

  “發現002號,這裏是第四分隊,發現002號!”

  “收到,第四分隊報告位置。”

  男人眯起眼遠遠地望了一眼,搖搖頭,低笑一聲,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002號。”

  “已經靠近後門位置,002號企圖逃跑!”

  “截住他!”

  “第一分隊支援已經到位。”

  “收到!”

  又是一陣激烈的交火,男人拿起手邊的望遠鏡,眯眼看了看,撇撇嘴,隨手扛起槍,歪著頭,仿佛漫不經心地瞄準起來。

  “警報!警報!檢測到002號身上有異常能量反應,他要啟動空間能量設備!”

  “阻止他!”

  “好嘞。”男人自言自語地接了一句——好像別人真能聽得見他說話似的,隨後他忽然扣動扳機,子彈按照精密計算的軌跡一絲不苟地飛了出去,男人連看都不看一眼,開槍以後就放下狙擊槍,利落地收拾好,伸手扶了扶精巧的聯絡器,調好頻道,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報告,目標人物已經擊斃。”

  混亂的聯絡器裏面安靜了片刻,隨即有一個明顯是新兵蛋子的聲音怯生生地說:“第四小隊5號報告,危險人物已經死亡,空間能量設備警報解除。”

  隨後還好像別人都聽不見似的,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哪里請來的狙擊手啊?這麼厲害。”

  隨後一聲輕響——准是旁邊的戰友怕他丟人,關了他的聯絡器。

  男人扣上墨鏡,把放著槍的大包扛在肩膀上,捲起褲腿,哼著不知哪的小調,慢騰騰地離開了房頂,拿出手機撥了另一個電話,半死不活地說:“解決了。”

  對方笑了一聲:“這麼迅捷,不愧是最好的槍。”

  男人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又從懷裏摸出一根煙,點著了,含糊地“嗯”了一聲,仿佛有些意興闌珊似的說:“我的調令什麼時候下來?”

  對方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問:“瑾琛,真想走?”

  男人吐了口眼圈,走到樓下,一輛車早就停在那等著了,他把包扔在了後座上,一屁股坐在副駕駛,順手把車窗拉了下來,往外彈了彈煙灰,那模樣不像一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倒像是一隻懶洋洋的大貓。

  他說:“我都為國家賣了那麼多年命了,現在想回去養老,這要求不過分吧?”

  對方嘆了口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已經反應上去了,你先回去休息兩天,組織給你的安排,最晚這週四我通知你。”

  男人吹了聲口哨:“勞您費心啦!”

  他叫黃瑾琛,但是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名字,過去的十幾年裏,他有另外一個稱呼和身份。

  科技飛快的進步,科技恐怖主義也仿佛應劫而生似的,在這個世界上,一個被稱為“烏托邦”的科技恐怖主義組織剛剛落網——不,與其說是落網,不如說是經過了一場艱難的戰爭,國際聯軍勉強勝利。

  這是一個以“能源”為核心存在的科技恐怖主義,以人類的身體本身作為載體,以人類的情緒作為燃料,通過特殊的機制,獲取燃燒無辜者生命和精神的“情緒能”,發展出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武器。差一點把整個世界拖入到他們瘋狂的“烏托邦異空間”裏面,妄圖制定新的規則。

  而在這場戰爭中起到最關鍵作用的一個臥底,就是被烏托邦組織核心成員成為“槍”的黃瑾琛,編號“11235”。

  被這把槍盯上的人無一倖免,全世界使槍的人都無法不忌憚這個仿佛傳說一樣的人,他不是被烏托邦改造的異常人體,不能利用那些匪夷所思的能量系統,更沒有那些古怪的能力,只是個普通人。

  卻是個能輕易捕殺超能人的“普通人”。

  無論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境地,哪怕是所有的儀器都被屏蔽的異常空間,甚至物理規則被改變的地方,能量異常反應的地方,被他盯上的人都無法逃離一槍穿過眉心的下場。

  無論是敵人還是戰友,都對這把傳說中的“槍”心懷奇異的畏懼,因為槍在他手裏不是兇器,甚至不是武器,而是某種神器,還因為他甚至不像一個人,即使是同樣為一個國家服務的戰友中也有這樣的傳言,“那把槍”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活人,是國家秘密研究基地製造出來的機器人。

  所以他才能那樣精確,如同他在烏托邦的代號一樣,“11235”——斐波那契數列,完美。

  人又怎麼會有這樣恐怖的心理素質呢?

  然而事實上,黃瑾琛並不喝機油,他喜歡幾次三番因為防腐劑超標被有關部門警告的某品牌碳酸飲料,平時的娛樂也不是擦槍和打靶,而是網遊——當然,這個網絡遊戲既不是全息党的武俠系列,也不是鍵盤黨的魔獸世界,他喜歡打連連看。

  除此之外,儘管政府給了他一份豐厚的工資和福利,他還是有閒暇時候賺一點外快的興趣——比如街頭賣藝。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就帶著一個花花綠綠的墨鏡,背上一把木吉他,穿一件動物園批發來的掉色T恤,破破爛爛的牛仔褲,褲腿一長一短,露出下面一雙山寨牌運動鞋,到地鐵裏賣唱。有時候是經典懷舊老歌,有時候收得錢多了,他也人來瘋似的飆一把原創歌曲。

  週四下午,那個中年人來找他的時候,黃瑾琛正在給地鐵裏的兩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小孩獨家演唱《兩隻老虎》的英文版——歌詞是他即興翻譯的,不知為什麼,唱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奇異的俄羅斯大舌頭口音:“Two tigers, two tigers, run fast, run fast……”

  唱得倆外國孩子一愣一愣的,感覺本國童謠實在博大精神,完全聽不懂啊!

  一個鼻樑上架著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鏡,打扮得活似衣冠禽獸的中年男人在等到眾人雷動的掌聲和笑聲過去以後,走過去拍了拍黃瑾琛的肩膀:“這位先生,不知道您有沒有到演藝圈發展的興趣?”

  黃瑾琛面露不屑:“你們這些星探動作也太慢啦,我都在這條地鐵線裏晃了好幾個月了,才被你們發現,都是什麼眼神?切,小四眼就是不頂用。”

  說完,地鐵到站,他非常耍大牌地對周圍的觀眾們鞠了個躬,然後大搖大擺地抱著木吉他走了,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群眾的圍觀中,也淡定地跟著他走了。

  當時就有喜歡現場直播的群眾把黃瑾琛的《Two tigers》完整版視頻傳到了網上,還起了個名,叫“絕代歌王,一曲驚世”。

  從地鐵站出來,一輛車已經等在那裏,中年男人搶先一步,替他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大明星,請上車。”

  黃瑾琛絲毫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上去,扭了扭,還評價說:“我說,你們什麼公司,不是皮包的吧?這破車車座比自行車後座都硬,窮成這樣還想簽老子,請得起經紀人麼?”

  中年男人回過頭來,把眼鏡摘了下來,露出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你看我當你經紀人,怎麼樣?”

  黃瑾琛嗤笑一聲:“你?我才看不上你,長得又不好看。”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黃瑾琛放下木吉他,翹起二郎腿:“怎麼,他們要把我調到你那去了?”

  “是啊,怎麼樣?”中年男人眨眨眼睛,“每天坐辦公室,不用風裏來雨裏去,不用架著槍四處崩別人腦袋,級別比原來高,位置還特殊,在特殊培訓基地裏,其他地方的人誰也指使不動你。沒事還能去後山種種菜,有地,環境也好,適合養老。”

  黃瑾琛考慮了兩秒,果斷搖頭:“不去,鐘將軍您也別來糊弄我們這些沒文化的粗人,我知道您那是塊寶地,‘最終聯絡基地’,是誰也指使不動,沒事是養老,有事就得玩老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從醫院裏出來。”

  還沒等鐘將軍說話,黃瑾琛就繼續說:“不過……聽說‘ST基地’那邊待遇是最好的,也確實是誰也指使不動,我可以……嘿嘿,掛個名,混個編制,也別給我安排具體職務啦,我看端茶倒水這個活就不錯,有事的時候不用我上,沒事的時候我拿拿工資,反正同志們也都沒有舊社會地主老財的不良風氣,估計也不用小的伺候,我還能沒事翹班出來彈吉他混點外快,說不定哪天就紅了呢。”

  鐘將軍不言聲,只是從副駕駛上回頭看著他,用那雙淡定悠遠的眼神告訴他——醒醒吧孩子,哈喇子都下來了。

  黃瑾琛於是油鹽不入地哼起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鐘將軍嘆了口氣,看著這個刺頭有點頭疼:“你是鐵了心地想退伍?”

  黃瑾琛唱:“往前走——”

  鐘將軍沉默了一會,忽然對司機報了個醫院的名字,打斷黃瑾琛的魔音穿耳:“這樣吧,我幫你把編制掛在基地,平時不用過來工作,我給你掛在‘特別專家組’那裏。”

  “你們就這麼不願意放我?”黃瑾琛反問。

  “你是最優秀的,無論是誰都不希望損失你這麼個人才。”

  黃瑾琛嘴角微彎,露出一個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什麼專家?難道你給我掛一個‘殺人專家’?”

  “特別醫療專家……組。”鐘將軍微妙地頓了頓,“沒有你以前,只叫特別醫療專家,不瞞你說,只有一個人來著。平時沒事的時候,他也不大到基地來,我帶你去見見這位專家,或許你會對他的工作有些興趣,到時候你再決定留不留下。”

  黃瑾琛倒沒反對,安安靜靜地坐在了後座上,撥起了不成調的吉他,覺得世事有些無常,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幹起醫療專家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鐘將軍直接帶著他到了病房,在前面引路說:“他前一陣子出了點意外,正在住院,雖然沒見過面,但是我想當年和烏托邦的那場戰爭裏,你應該是通過聯絡器和他說過話的,他是……”

  他的話音在推開病房門以後頓住了,只見單間病房裏站著一個腿上打著石膏的瘦高男人,都傷筋動骨了,仍然不老實地金雞獨立在那裏,晃晃悠悠地保持著平衡,手裏端著一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方便麵,正跟窗口大樹上蹲著的一隻流浪貓分享。

  自己喝口湯,給貓挑一根面,非常有聲有色。

  “……寇醫生。”鐘將軍沉默地看了這位別開生面的醫生半晌,才面不改色地把一句話說完了。

  第三章 老姚

  寇桐打扮另類地回過頭來,看清了病房門口站著倆人,立刻春光燦爛地一笑,倒是牆頭上站著的貓咪,作為一隻野貓,想要混下去,自然要比見了老鼠都跑的家貓有些智商,好像直覺到有些危險,“嗷嗚”一聲從牆頭上躥下去,泡面也來不及吃了。

  黃瑾琛聞著一病房的泡面味,看著寇桐好像一根站不穩的竹竿似的左搖右晃,心想這個人怎麼笑得比招財貓還燦爛?跟著他混一定很有財運。

  只見寇桐瘸著一條腿還生龍活虎地單腿蹦躂過來,身手竟然十分敏捷,鐘將軍看得心驚膽戰,趕緊一抄手扶住他,寇醫生卻絲毫也不領情,行雲流水地便摸進了鐘將軍的口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掏走了他的錢包:“哎喲教官,你怎麼老這麼客氣,探病就探病唄,帶什麼禮物呢?”

  黃瑾琛嘆為觀止地站在一邊觀賞,認定了他未來的同事是個奇人。

  鐘將軍一點也不著急,非常淡定地說:“裏面是撫恤金,你這次雖然不是出的工傷,但是基地認為你也是在為人民服務,所以撫恤金照發。”

  寇桐就一條腿被綁著石膏吊著,靠在牆上拿出一打毛爺爺數起錢來,手法熟練堪比銀行職員。

  黃瑾琛為了自己未來的人身安全,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這是怎麼傷的?”

  “飆車。”鐘將軍說。

  寇醫生:“嘿嘿,見笑見笑。”

  黃瑾琛上下打量了一番寇桐那拆吧拆吧勉強算排骨的小身板,再一次感覺真人不露相:“七十碼?”

  鐘將軍:“……”

  寇醫生:“……自行的。”

  黃瑾琛睜大了眼睛,再次打量寇桐,感覺這個人身上有種特別的熟悉感——分明比自己還怪胎嘛!他這麼想著,簡直覺得相見恨晚,於是含情脈脈一樣地看了寇桐半天,憋出一句:“這個兄弟,我以前是見過的。”

  寇桐很上道:“寶哥哥!”

  黃瑾琛:“林弟弟!”

  鐘將軍憂鬱地望向窗外光禿禿的牆頭,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實在是有點多餘。

  兩個一見如故,好比紅四方面軍和紅二方面軍延安會師一樣的賤人認親完畢,終於想起了旁邊還有一位姓鐘的將軍,寇桐於是乾咳了一聲:“教官,這位是……”

  鐘將軍輕咳一聲:“這是基地新調來的同事,我想你們倆或許也挺有緣,打算調來協助你的工作。”

  寇桐愣了愣:“我的工作……”

  鐘將軍卻打斷他,笑了笑:“說起來你們雖然沒見過面,不過其實也是說過話的。寇桐,這位就是那把傳奇的‘槍’,代號11235,名字叫黃瑾琛,你還記得麼?”

  寇桐臉上不正不經的笑容消失了片刻,隨後他的目光轉移到黃瑾琛身上,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朋友,是你。”

  黃瑾琛一滯,“朋友”這兩個字,只有一個人稱呼過他,在他們和烏托邦的最後一戰裏,有一個人代替鐘將軍站在了“最終聯絡基地”裏,無論外面的交火,各國軍方和烏托邦如何打能量戰,環境怎麼險惡,那個人都以一種奇異的冷靜態度守在聯絡器的那一頭,透過他的眼睛,根據一切收集到的烏托邦反政府組織首領的生平,一步一步地判斷對方的行為。

  最後可以說,完美地幹掉了那個反人類組織的老頭子,是兩個人聯手的結果。

  黃瑾琛還記得透過信號有些不好的聯絡器,那個人用篤定的聲音問了他的名字,對他說的那一句“你放心吧,這回不是你一個人出任務,我一直在,會儘量保護你的”。

  在十幾年孤身一人、已經金剛不壞,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是個機器人的時候,那一句話好像突然給他注入了心跳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黃瑾琛甚至覺得,自己產生了某種有一個人真的站在了自己身後的錯覺。他看著寇桐,發現其實聯絡器裏的那個人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恍然間像是認識了很久的人那樣。

  “帥哥,”黃瑾琛靠在門上,對他拋了個媚眼,“結果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

  寇桐艱難地保持著平衡,用兩隻手捂住臉,“嬌羞”地說:“我不是跟誰都隨隨便便的人。”

  黃瑾琛立刻亮出自己身後背著的木吉他,顯擺著自己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復古小青年的中二造型:“那你看你能跟我隨便隨便麼?”

  寇桐轉頭說:“鐘將軍,回頭你把我的個人檔案表抄一份給他,不但有聯繫方式常用郵箱,還有戶口情況,三姑六婆祖宗八代的成分構成。本人寇桐,目前單身未婚,歡迎勾搭,非誠勿擾。”

  黃瑾琛哈哈大笑,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開心過了,用力在寇桐的肩膀上杵了一下:“帥哥,你真是又賤又能幹,實在太對我胃口了。”

  寇桐被他這一拳戳得原地晃了三皇,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有點吃不消,忙客氣說:“彼此彼此,承讓承讓。”

  鐘將軍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做了一個挺不靠譜的安排。他只能又用力乾咳了一聲,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吃了雞毛卡的,然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來:“寇醫生,我這次過來還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果然黃鼠狼給雞拜年,無事不登三寶殿。”寇桐臉色扭曲了一下,突然嬌弱了起來,再也不復一開始奔著錢包沖過來的時候那單腿小飛俠精神,踉踉蹌蹌地坐回病床上,彎下腰哎喲哇啦地叫起來,“教官,我腿疼。”

  “有點什麼東西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就行了——瑾琛,過來坐。”

  寇桐不情不願地把文件袋接過去:“教官,我瘸著一條腿,進入‘投影儀’裏面,萬一腥風血雨了,出工傷有報銷麼?”

  “傷了管治,死了管埋。”鐘將軍很負責任地說。

  寇醫生長嘆了一聲,黃瑾琛感覺他歪歪扭扭地坐在那裏的模樣就像是個霜打的茄子,然而在他翻開文件夾的刹那,這個賤兮兮好像沒骨頭一樣的醫生,表情就突然嚴肅正經了起來,活像個雙重人格似的。

  他於是忍不住也跟著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文件袋上是一個名叫姚碩的老軍人的生平簡介,這個人好像整個是用勳章累起來的似的,生前身後一水的榮譽。

  “這是我的一個老戰友。”鐘將軍說,“我感覺他最近有點不對勁,好不容易說服他來跟你聊聊。”

  “嗯?”寇桐還沒翻完,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怎麼了?”

  “我說不好,感覺他有點不對勁。”鐘將軍從懷裏摸出一根煙來,看了寇桐一眼,“在你病房裏能抽麼?”

  “能,”寇桐痛快地說,“護士不在,也給我一根。”

  “去你的,病號老實點。”鐘將軍瞪了他一眼,“老姚以前是個很灑脫很圓滑的人,前一陣子空氣太緊張,因為烏托邦那裏鬧得,大家都沒聯繫過,後來我不是住院住了一陣子麼。他來看過我。”

  “他一進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原來那麼一個愛說愛笑的人,一進來除了開頭勉強笑了兩聲,之後那臉就一直繃得緊巴巴的,眼神也飄,說不了幾句話就走神,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吱聲,只說沒事。”鐘將軍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吐出一口煙圈來,“後來沒說幾句話,他突然看著我來了這麼一句,‘你說你混到現在不是自找的麼?你受傷誰感激你,他們拼就拼,你跟著湊什麼熱鬧,都混到了這位置,還親自上陣,你不是傻逼麼?誰記得你?你那最終聯絡基地都不能暴露在公眾面前,誰知道你?誰會感激你?’”

  鐘將軍皺了皺眉,過了好一會,才繼續說:“我一開始只是以為他心情不好,後來又過了兩天,突然有人告訴我,說他跟他妻子在鬧離婚。我一問,還是因為他跟兒子暴跳如雷,一生氣把家裏當擺設的銅鎮紙砸在孩子腦袋上了,縫了八針,送到醫院跟血葫蘆似的。如果我不瞭解老姚,我肯定不當回事,可我知道他不是那路人,向來是模範丈夫模範爸爸,從小他兒子要星星就不給月亮的那麼一個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寇桐認認真真地聽著,這時突然問:“你和他聊過麼?”

  “聊過。”鐘將軍說,“他不愛聽我說話,兩句就煩,煩了就拿話刺我,說我多管閒事,一點也不能理解他,這麼多年朋友算是白做了。”

  “等等,那你是怎麼說服他來找我的?”寇桐皺皺眉。

  鐘將軍有幾分無奈地搖搖頭:“這正好是我想跟你說的,他一直拒絕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還頭頭是道地說心理醫生都是一群書呆子,還不如他自己懂人心,管不了什麼用。所以我騙他說是基地裏一批設備調試,需要一批志願者幫忙,但是基地的特殊情況,知道它的人不多,所以只能請內部人員幫忙。”

  寇桐揉揉眉心,合上文件夾:“好,我明白了。”

  鐘將軍勉強笑了笑:“多謝了,辛苦你……你們倆一下。”

  黃瑾琛這時候終於插了一句:“老鐘,我們這個特別醫療專家組,究竟是幹啥的?我怎麼聽著不像給人開刀的?”

  “是給人開顱的。”寇桐厚顏無恥地說。

  黃瑾琛雙臂抱在胸前,流氓兮兮地說:“怎麼?我還真不知道,咱們這些大老爺們兒有這麼多心思纖細,還需要專門安排心理醫生隨時安慰的。”

  “只是偶爾。”鐘將軍站了起來,拍拍寇桐的肩膀,“好好休息,到時候我聯繫你——你們大部分時間還是很自由的。”

  “自由的時候幹什麼?”黃瑾琛感興趣地問。

  鐘將軍:“遊山玩水。”

  寇桐:“吃喝玩樂。”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鐘將軍笑了笑,打了個招呼,轉身出去了。

  黃瑾琛頓時覺得自己找了個肥差。

  第四章 投影儀

  黃瑾琛覺得電話裏的聲音和寇桐平時說話的聲音略微有些不一樣,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作為一個在暗處瞄準的狙擊手,他在某些方面要比普通人敏感得多。

  當寇桐的聲音透過電話,在一片亂糟糟的背景裏傳來的時候,黃瑾琛忽然感覺他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認識的時候那樣,聽著那個人的聲音,仿佛能從中獲得某種神奇的安寧和平靜似的。

  “鐘將軍叫我們今天過去——寇醫生,你那叫花雞腿怎麼樣了?”

  “還行,過兩天去醫院拍泥,拍下來就能出鍋了——在哪見?我打車過去。”

  “不用,我順便去接你。”黃瑾琛披上外衣,順口問,“你在哪呢?沒在醫院吧,怎麼聽著這麼亂?”

  寇桐頓了頓,報了個地址。

  黃瑾琛:“……你幹嘛呢?”

  寇桐乾笑一聲:“休息,休息一下。”

  黃瑾琛拿鑰匙出門,臨走的時候下意識地去摸他客廳裏的夾層,打開看見一抽屜的手槍狙擊槍乃至於冷兵器,愣了片刻,才想起以後再也不需要這些老夥計了,忍不住抓了抓頭,突然有點無所適從,然後自己也搖頭笑了笑,到底還是忍不住在褲腳下藏了一把小手槍,這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寇桐在一家烏煙瘴氣的桌遊室裏,黃瑾琛找過去的時候,發現在他心目中那位白衣天使寇大夫,正在拖著一條瘸腿,身殘志堅地跟人打麻將,麻將不算,每個人手邊還都或多或少地放著一打撲克牌。

  什麼?純潔的孩子沒明白?

  反正黃哥是一眼看明白了,這位雖然有些不務正業、但好歹掛著國家公職人員的名的寇醫生,他沒有像一休哥一樣用手指頭在禿瓢頂上畫圈圈——他正在聚眾賭博。

  只見寇醫生嘴裏吐出一串煙圈來,翹著他那條打著石膏的腿,豪氣沖天地把牌一推,敲敲桌子:“胡了,同志們拿錢!”

  旁邊一個大鬍子兄弟面相苦逼地數了幾張撲克給他,一個馬臉中年男人正指著他大笑:“老熊你真行啊,這一晚上讓寇桐捲走多少錢了?”

  大鬍子兄弟等著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可憐巴巴地看了一眼寇桐:“他老下套!”

  “你老點炮,你這個越南小炮手。”寇桐回頭對黃瑾琛點點頭,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來來來,算賬算賬,今天不玩了,我有活了。”

  老熊感激涕零地看著黃瑾琛,好像他是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一樣。

  幾個人也不知道怎麼算的錢,反正寇桐收了一圈,回手就把一把紅彤彤的毛爺爺塞進懷裏,又露出招財貓一樣燦爛又欠拍的笑容,跟著黃瑾琛揚長而去了。

  黃瑾琛扶著他上了車,把拐杖放在一邊:“生財有道,佩服佩服。”

  寇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同志,跟我混,有肉吃。”

  黃瑾琛側側臉,非常自然而然地對寇桐笑了笑。寇桐本人整天東遊西逛,就是個自來熟,黃瑾琛的副業是下地鐵賣藝,不幸也是個自來熟。兩個人就好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東拉西扯一路到了鐘將軍接他們的地方。

  ST基地對外界來說,是個非常神秘的地方,即使它在政府機構完全失靈的情況下,成了和烏托邦恐怖組織的戰爭中的最終聯絡基地,平時沒事的時候也只是個為人不知的“有關部門”。地點非常偏僻,有最尖端的技術設備……以及最原生態的生活狀態。

  比如臨近基地的一段路甚至連公路都沒通,完全是塵土飛揚的土路,走起來像坐過山車一樣。基地後山就是小河和菜地,稀稀拉拉地還有幾個居民以務農為主要營生的小村莊。

  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鐘將軍說的老姚要第二天才能到,寇桐去調整設備了,黃瑾琛在院子裏蹲了一會,抬頭看著透亮的天,感覺這個山溝裏的神秘基地的空氣比城市好很多,星星像是用水洗過一樣乾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坐在院子當中,摸出一個不知道從哪摘來的蘋果,洗也沒洗,用袖子擦了擦,就哢嚓哢嚓地啃起來,忽然覺得有些迷茫。

  寇桐調試起基地的設備,這個巨大的“投影儀”也叫“多維變頻空間”,能把人的意識投射成特殊頻率的空間,甚至能讓當事人本人也進去,跟他平時背在身上的小投影儀比起來,就是大炮和鳥槍的區別。

  這個巨大的投影儀從設計到後期完善,都傾注過他很多心血,寇桐看見它就好像看見自己老婆一樣,眼冒紅心地撲上去鼓搗了。

  鐘將軍跟在他身後,看見他腿腳不方便的時候就伸手扶一把,兩個人好像是老搭檔一樣,有種無言的默契,等到儀器調整得七七八八的時候,鐘將軍才突然開了口:“我沒打商量就把瑾琛調到你那邊……”

  “嗯……嗯?”寇桐愣了一下,不在意地說,“不要緊,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鐘將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沉默了片刻:“瑾琛想退伍,上邊不想放,當時老楊和我提這事的時候,我就突然想起你來了。你……唉,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總這麼不消停,以後有個靠譜一點的人能相互照顧著,也不錯。”

  寇桐大言不慚地說:“我就挺靠譜的。”

  鐘將軍慢吞吞地指著他的叫花雞腿說:“那這個是怎麼弄的?”

  寇桐不言語了,悶頭擺弄儀器,過了一會,突然笑了笑:“反正他也留不長,我是沒什麼意見。”

  寇桐晃晃悠悠地伸手去抓拐杖,鐘將軍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肘提了一把,幫他站穩,寇桐就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黃瑾琛正揮舞著蘋果核瞄準樹上的小鳥,樹上的小鳥蹦蹦跳跳,完全沒把這個看起來像神經病一樣的男人放在眼裏,結果一道勁風襲來,就不幸變成了鳥悲劇——被一個給啃得坑坑窪窪的蘋果核砸中了腦袋,直挺挺地從樹杈上摔了下來。

  “他是個有大本事的人。”寇桐雙手抱在胸前,眯著眼看了一會,評價說,“十幾歲,正是別的孩子還在鬧青春叛逆期的時候,他能一個人到那種地方,一點一點孤獨地成長起來,這麼多年又過得那麼腥風血雨,現在突然回來,落差肯定會有,我先收留他幾天,等他想開了,再讓他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鐘將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多謝。”

  寇桐垂下眼笑了笑:“教官,你還跟我客氣什麼,什麼事要幫忙言語一聲,沒有二話。只要別再給我來一次托孤就成。”

  鐘將軍表情一緩:“這……”

  寇桐轉過頭,一臉猥瑣:“不過托妻就沒問題了。”

  被鐘將軍一巴掌扇了後腦勺。

  黃瑾琛正琢磨著是把打下來的鳥燒了吃還是烤了吃,就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一看,只見鐘將軍對他點點頭離開了,寇桐正靠在門邊,對他招手:“007,過來過來!”

  一看見他喜慶的笑,就覺得萬事大吉大利,黃瑾琛拍拍屁股,心情很好地爬起來,屁顛屁顛地溜達過去:“怎麼了帥哥?”

  “給你看看咱們吃飯的傢伙。”

  黃瑾琛饒有興致地圍著那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投影儀轉了一圈,非常中肯地評價說:“長得像個大鍋爐似的。”

  寇桐頓覺見了知己:“對對,我設計的,參照物就是食堂燒水的那個大鍋爐。”

  黃瑾琛感覺寇醫生真是個人才,湊過去上下摸了幾把,就問:“這玩意怎麼用?”

  只見寇桐站在大鍋爐的旁邊,壞笑一聲,飛快地從“大鍋爐”上調出一個操控版,輸入了一串程序進去。

  黃瑾琛就覺得腦子一暈,整個人好像被壓扁了,飛快地掉進了一個黑洞裏,他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蹲下來把自己團成一團,隨時準備滾出去,手摸到了自己的腳邊。

  然而他卻並沒有摔得很重,輕輕落地,發現自己在一片軟軟的沙灘上,黃瑾琛驚愕地抬起頭,寇桐正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奇怪的是他手上的拐杖不見了,腿上的石膏也不見了,像是毫髮無損的模樣,穩穩當當地站著。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片孤孤單單的島上,腳下是白沙,旁邊偶爾一隻海鳥飄過。

  島很小,只有一小片林子,然而中間卻有一座高塔,塔的顏色很厚重,沒有門窗,也不知道是誰修建的,極高,站在下面的人仰著脖子也看不到塔尖,它像是一直插進了雲霄裏一樣。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微微有些咸的海風吹過來,四下是波浪的聲音,海天一色。

  黃瑾琛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轉頭看了看正盯著高塔看的寇桐:“這是……那個大鍋爐裏面?”

  “可以這麼說。”寇桐站得很直,“投影儀是一個特別的空間儀器,他會把人帶進不同的空間裏,空間的頻率根據設定的程序調整,和進入的人的思維重合,我方才調試的是針對所有進入空間中的人,也就是說……”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意識空間交叉在一起的結果。”

  第五章 大冒險第一彈

  黃瑾琛驚奇地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沙灘:“跟真的似的。”

  “本來就是真的。”寇桐解釋,“投影儀不是把人的意識拉進來,而是根據人的意識創造一個看起來沒有邏輯的空間,通過調整頻率,把它疊加在我們生活的空間裏,方便快捷還環保。”

  黃瑾琛掃了一眼他的腿:“那話說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寇桐在地上跺了跺腳:“人體也是物質之一,這是進入異化空間被異化的結果,我相信它是條好腿,它就是條好腿。”

  說完,寇醫生還在原地蹦了兩下,然後在黃瑾琛意味深長的注視下,本來的傷腿忽然一軟,吃不上勁,就單膝跪在了地上,黃瑾琛非常有成就感地說:“還真是兩個人想法的疊加啊,你看我一不相信,你就又瘸了。”

  寇桐:“……你真是太有實踐精神了。”

  黃瑾琛呲牙一樂,走過去態度很好地把寇桐扶起來,又問:“那你平時給病人診斷的時候,自己也進來麼?”

  “自己進來,但是可以設置投影儀屏蔽我的意識影響。”寇桐鬱悶地盯著自己那條看起來完美無缺的腿,它現在就是只能行使打著石膏時的功能——礙手礙腳。

  這姓黃的可真是個愛裝洋蔥大半蒜的王八蛋。寇桐一邊被他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灘裏單腿蹦,一邊咬牙切齒地琢磨。

  他忍不住偏過頭來看了黃瑾琛一眼,心裏又想,不過這王八蛋確實挺有能耐,自己這條腿之前確實是好的,一瞬間不行了,說明一瞬間黃瑾琛就改變了想法。

  人能控制自己說什麼不說什麼,卻很難控制自己想什麼不想什麼,“改變想法”這四個字說出來簡單,真正做起來卻相當困難。

  看來這貨果然不但是個人才,還是個大人才。

  黃瑾琛扶著蹦躂得氣喘吁吁的寇桐,也在暗中打量這個披著白大褂的長腿流氓,心想如果這裏被儀器捲進來的只有自己的意識,自己現在一定拔出槍來殺人滅口,誰知叫他這麼折騰出個混亂的交疊空間,把他自己也繞了進來,幹掉他也怪不好意思的,顯得自己氣量太小了。

  四下除了海就是天,只有一個放個屁都能砸著腳後跟的小島,也沒什麼好看,兩個人自然而然地就奔著當中的高塔來了。

  黃瑾琛問:“你猜這裏面有什麼?”

  寇桐想了想:“沒門沒窗,說明不讓進,我覺得裏面可能有不大好的東西。”

  黃瑾琛就問:“是不是你在裏面藏了黃賭毒的東西?”

  寇桐義正言辭地說:“怎麼會?雖然我對大胸美人和清秀美人都比較傾慕,偶爾小賭怡情,但總體來說是個正經人。”

  黃瑾琛對他的眼光十分嗤之以鼻,委婉地說:“你的欣賞眼光真是太傳統了。”

  寇桐虛心受教,黃瑾琛就指手畫腳地說:“胸不在大,有點就行,關鍵要看腿,你想啊,做運動的時候,可以叫她用兩條長腿纏在腰上,小腰一把就能攥住,再來點銷/魂的小伴奏,那才是真極品。”

  “是是是。”寇桐點頭表示贊同,“來,黃專家,擦擦嘴,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黃專家擦了一把嘴,毫不局促,指著面前的高塔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蛋,咱怎麼進去?”

  兩個蒼蠅三條腿,圍著高塔轉了一大圈,終於,寇桐在高塔一側的地方,大概二層樓高的地方發現了一扇小窗戶,有點後悔沒帶工具進來,黃瑾琛就放開他,讓他自己站穩,隨後往後退了十幾米。

  助跑,彈跳,黃瑾琛就像個大壁虎一樣扒住了高塔光滑的石壁上,一隻手正好吊在窗戶底下的小凹痕處,他臂力不小,輕鬆地就用一條手臂把自己吊了上去,隨後用胳膊肘撞開塔的窗戶,探進身去往裏張望。

  塔裏面並沒有小黃書,也沒有麻將桌,只有黑黢黢的一片。

  他詫異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手電來,用一點微末的亮光掃著塔裏的東西。

  裏面很大,在外圍看,好像七八個人就能把這一個細長細長的塔環抱起來一樣,然而透過窗戶往裏張望,裏面卻像是單獨的一個空間,看不到黑暗的盡頭似的。

  黃瑾琛想起寇桐的話,這裏只是意識投影後的一個異常空間,裏面不存在真實的物理規則和邏輯——難道外面和裏面並不一樣大?

  黑暗裏面散發出陰冷潮濕的空氣,略微有些腐爛的味道,他的手電光照在牆面上,只見上面用顏料畫了很多的壁畫,就像是某種宗教壁畫的手法,色澤鮮豔,畫面真實,內容卻很詭異。

  他打算湊近一點,就聽見下面的寇桐靠在塔身上,雙手環抱胸前抬頭問:“裏面看見什麼了?”

  “大/波細腰長腿超級美人。”黃瑾琛隨口回答,牢牢地扒住窗櫺,又往裏探了一點,企圖把牆壁上的畫看得更清楚一點。

  那是一個人……又或者不是,他長了一個青苗獠牙妖怪的頭,手裏拎著一把刀,刀尖上往下淌血,卻沒有畫他殺了什麼東西。那獸面人身的怪物只是歪著頭,靜靜地望著畫面外面,一雙眼睛好像活的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黃瑾琛心裏想了想,想不明白,只得又往下看,只見旁邊畫著一座橋,撐在一條湍急的河面上,橋上站滿了人和牲畜,車水馬龍,但是橋下面卻有了一道裂痕,在那裏撐的搖搖欲墜。

  河面上好像飄著什麼東西,然而黃瑾琛還沒看仔細,就聽見一聲猛獸咆哮從塔底下傳來,幾乎把他從窗口震下去,他吃了一驚,感覺一道腥風撲面而來,立刻下意識地鬆開手往後一翻,穩穩落地,高搭狠狠地震動了一下,仿佛裏面有什麼東西要撲出來似的。

  寇桐卻仍然動也不動地靠在塔上,抬起頭看著那小小的窗口處冒出來的一張怪獸的臉……或者說只是一雙怪獸的眼睛。

  它的眼睛就有窗那麼大,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股腥味傳出來,隨後更大的咆哮聲響起來,它拼命地用自己的身體撞擊著高塔的內壁,發出悶悶的巨響。

  “原來……”寇桐讚嘆地看著怪獸只露出一角的大腦袋,“黃專家的口味重得這麼新潮啊!”

  黃瑾琛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寇桐往旁邊滾去,只見高塔的塔身上被撞出了一條大大的裂縫,石塊從上面掉了下來,正砸在方才寇桐站著的位置上。

  寇醫生一身風度翩翩的白大褂上沾滿了沙子,他卻依然有點不在狀態:“哇,好辣的妹子!”

  黃瑾琛盯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從褲腳下把手槍拿了出來:“辣妹看我長得帥,見色起意,這是要越獄。”

  他話音才落,高塔突然崩塌,怪獸的咆哮聲把海濤也給蓋了過去,震得人耳朵發麻,它看起來有三層樓那麼高,也不知道是怎麼被裝進那苗條的細塔裏的,尖銳的獠牙仿佛能觸碰到地面,通體鮮紅,像是煉獄裏跑出來的一樣。

  “胸挺大,腿挺長……不過腰呢?”寇桐按著黃瑾琛的胳膊單腿蹦起來,在呼嘯的海風和怪獸猙獰的注視下問。

  “細得都看不見了。”黃瑾琛猛扣扳機,對怪獸一邊的眼睛連開了三槍,然而子彈打在它的眼球上,竟然打不進去,擦出了尖銳的火花,把彈殼崩了出去。

  怪獸被激怒了,大吼一聲向他們撲過來。黃瑾琛一拉寇桐:“先跑吧,我看咱倆這小身板招架不住這位妹子。”

  寇桐被他拽得一趔趄,黃瑾琛立刻想起來他那條礙手礙腳的傷腿,吼了一聲:“你這腿明明好好的嘛,哪里像摔斷了的!快跑!”

  他話音沒落,寇桐腿上的束縛感突然消失,踉蹌一下又能雙腳著地了。他們倆前邊跑,怪獸就在後面追,幾乎把整個小島繞了一圈。

  突然,寇桐一把拽住黃瑾琛,往樹叢深處鑽去,怪獸身體巨大,被大樹絆手絆腳,十分不耐煩,張開血盆大口,嗷嗚一口就把一個大樹給咬斷了。

  “鐵齒銅牙!”黃瑾琛目瞪口呆地說,依然不死心地拿著小手槍比劃,“你說它身上哪軟呢?哪是弱點呢?”

  寇桐卻沒空理他了,迅速從樹底下翻出一個小黑箱子,手指飛快地輸入密碼,黑箱蓋子彈了起來,黃瑾琛掃了一眼,子彈上膛,低聲說:“這是控制器?怎麼埋在樹底下?”

  “不同的空間裏,控制器的位置可能會不一樣。”黑色的小盒蓋子彈開,裏面跳出透明的屏幕和鍵盤,嗷嗷怪叫的大怪獸一步一步逼近,寇桐連頭也不抬,“因為我們當中沒有被屏蔽的人,所以控制器是隨機進入空間裏的,和病人一起的時候,我們會被系統屏蔽出來,控制器可以隨身攜帶。”

  黃瑾琛才不相信,真的隨機進入,難道不會掉進海裏,怎麼會被他這麼容易找到?然後他朝著怪獸的舌頭開了一槍,子彈被崩出來:“嘖,還是不行。寇醫生,保守估計這位辣妹距離我們還有一分鐘不到的路程。”

  “好,沒問題。”寇桐覺得一分鐘很寬裕。

  然而他話音沒落,“嗷”一聲,怪獸叼起一棵大樹,連根拔起,橫掃過來,寇桐和黃瑾琛同時身手靈敏地向兩邊滾開,寇桐大喊:“你不是說還有一分鐘麼?”

  黃瑾琛也大喊:“我不知道它還會用擀麵杖啊!”

  寇桐的手指像是飛起來一樣在鍵盤上跳,然後只聽“嗖”地一聲,地面上突然出現一道裂痕,寇桐離老遠提醒他說:“空間頻率開始進入不穩段,小心……”

  然後他就消失了。黃瑾琛愣了一下,突然覺得屁股底下的沙子上仿佛長了吸盤,一下子把他給吸了進去,又像掉進了抽水馬桶一樣,七扭八歪地晃蕩了半天,終於把他“沖”了出來。

  他睜開眼——自己又站在那詭異的大鍋爐前面了,寇醫生抱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旁邊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突然同時大笑起來。

  “這工作太刺激了。”黃瑾琛發表第一次感言,“一不小心容易腎虧。”

  第六章 老姚(一)

  兩人從沙灘大戰鋼鐵美人、並兩人三腿的高難度3p劇烈運動中恢復過來,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看見了傳說中的老姚。

  老姚和鐘將軍差不多的年紀,極瘦,黃瑾琛冷眼打量,發現他長得有點像三角臉的綠色大螳螂,可是這話沒說出來——畢竟他和寇桐一起穿著一件道貌岸然的白大褂,自覺有那麼點衣冠禽獸的意味。

  他還是想不明白昨天那大鍋爐裏面有什麼玄機,什麼叫投影儀?寇桐說得一串理論結合實踐,老實說他聽得暈暈乎乎,科幻小說裏經常說什麼“鑽進人的大腦”,“鑽進人的夢裏”之類的,可是寇醫生又說不是,空間是真實的……但它怎麼會是真實的呢?

  如果是真實的,為什麼寇桐那條腿他說了算?

  如果是真實的,那萬一昨天陰溝裏翻船,一不小心被那位胸大腿細的姑娘塞了牙縫,不就真的只能永遠地活在同志們心裏了?

  而且……如果是意識交叉空間的話,為什麼當中有那麼一座稀奇古怪的塔?為什麼塔裏會困著一頭怪獸?

  之後塔被怪獸打碎又是暗喻了什麼,寇桐為什麼急急忙忙地調出控制器帶他出來了?

  他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寇桐被老姚陰陽怪氣地訓了,理由是寇醫生不拘小節慣了,白大褂最上面的風紀扣沒扣好,再加上一條瘸腿,現在整個人的造型十分挑戰傳統,結果老姚第一眼看見就不高興了,回過頭就很不給面子地問鐘將軍:“這是你們部門的?你們這裏的工作人員就這麼自由散漫?就不知道規範儀錶?現在的年輕人……嘿!”

  他這麼“嘿”地一笑,黃瑾琛就看著面部表情跟著抽了回筋心驚肉跳,生怕他就這麼中風面癱抽過去。

  寇桐倒是好脾氣,愣了一下之後就規規矩矩地抬手把一串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隨後架著拐杖做了一個高難度的敬禮動作:“姚老……”

  他大概是想說一個類似於“首長”之類的稱謂,誰知姚碩再次冷笑一聲,直接從寇桐和黃瑾琛中間穿過去,摘下手套,輕慢地往旁邊一扔:“我說研究員同志,你就別來這套啦,你們基地裏出去的人,哪個不比我級別高?我這沒用的老東西怕折壽喲。”

  黃瑾琛皺了皺眉,剛想張嘴,一轉頭的功夫,寇桐那個三條腿著地的卻不知怎麼的,行動比他還要快一點,轉身已經閃到了他前面,仍然是春風滿面的招財貓表情,其一張臉皮之不動如山,簡直好像移動聯通客服部裏磨練出來的。

  還沒來得及讚嘆,就見寇桐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要幹咱們這行,第一個要練的絕招就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黃瑾琛沒言聲,一臉興致盎然。寇桐看見,心裏暗嘆一口氣,琢磨著這黃瑾琛,可真是個沒事閑得蛋疼出來體驗生活的大爺。

  然後寇桐掃了鐘將軍一眼,鐘將軍心裏一震,總覺得寇桐那眼神十分意味深長。

  很久以前基地裏就有一句話流傳已久——不怕寇桐耍流氓,就怕寇桐假正經。鐘將軍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感覺寇醫生開始假正經了,頓時有些頭疼不止。

  四個人徑直來到那口“大鍋爐”前面,姚碩皺著眉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全世界最先進的儀器,一點也沒有想要頂禮膜拜的意思,還頗有些嫌棄的意思,雖然嘴上說著這基地裏的每一個人都比他級別高,對著寇桐還是一副頤指氣使的前輩模樣:“你給我說說,這玩意是幹什麼的?”

  “是模擬訓練場。”寇桐扶了扶他臉上架著的一副平光眼鏡,頗有書卷氣地笑了笑,“是這樣的老首長,您也知道,ST基地不在緊急備戰的情況下,一般是作為培訓基地的,所以我們想……”

  老姚又一次打斷寇桐的話,他好像故意不讓寇桐把一句話說完似的,看也不看鐘將軍的臉色,自顧自地比了個拇指說:“這我當然知道了,你們保密級別高,是這個,不到關鍵時刻不肯露面的,不像我們這些小兵,哪里出一點天災人禍都要拋頭顱灑熱血的,不值錢。”

  黃瑾琛站在邊邊角角的地方看熱鬧,認為這個大螳螂今天是來找揍的。

  老姚這話說得很不對勁,連鐘將軍臉色也不好看了,明裏暗裏就是說基地高貴冷豔不幹活,不到最後時刻不出現,是個專門養大爺的地方——退一萬步說,哪怕基地真的是養大爺的地方,這些“大爺”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可也是要玩命的,他這話當著鐘將軍這個剛從醫院裏撿回一條小命的基地負責人面說,實在太傷害人民感情。

  寇桐假裝沒聽懂,背對著他們調試好儀器,轉過頭來對老姚說:“老首長,麻煩您帶好武器,來站在這個位置,瑾琛過來,鐘將軍,請往後退一些。”

  姚碩遲疑了一下:“要自帶武器?”

  一轉頭,看見黃瑾琛已經脫下束縛了他半天的白大褂,裏面是一件緊身夾克,活像個軍火販子似的,腰上掛著手槍,背上還背著一把狙擊槍。

  發現他自己正被集體圍觀,黃瑾琛學著寇桐的模樣,擠出了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您就像我這樣就行。”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姚碩的臉頰又抽搐了一下。

  然而等到進入了投影空間以後,黃瑾琛才發現自己這回好像是白緊張了,根據寇桐的說法,這回他們兩個人的意識全部被機器屏蔽,進入的完全是姚碩的意識投影空間。

  可謂是人比人氣死人,黃瑾琛看著眼前的高樓大廈,霓虹街道,對比頭一天的經歷,感覺自己終於明白了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差距。

  這條大街上竟然還能有人來人往,空氣中飄著一股甜品店的甜香味,面前是一個十字路口,背後是巨大的廣告牌和一大片別墅區,進進出出很多豪車和美人,各種衣香鬢影女人和風度翩翩的男人與他們擦肩而過,儼然一群社會名流。

  姚碩也才剛回過神來,這時指著方才變換過來的紅綠燈對寇桐嗤之以鼻:“這就是你說的模擬訓練場?請問訓練內容是什麼,吃喝玩樂?”

  寇桐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所以我們的設備才需要調試,有的時候會因為進入者本身的素質不同而產生各種混亂——我和瑾琛昨天測試的時候還不小心掉進了一片大海裏,被一個大章魚給追出來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厚著臉皮,請鐘將軍通過一些私人關係,聯繫您和其他一些朋友來幫忙。”

  姚碩擺擺手:“行了行了,能出去麼?”

  “暫時不行,為了設備穩定,進出有一定的最長最短時間控制。”這個寇桐說瞎話連草稿都不打,比他這個幹過臥底的還能裝,黃瑾琛在一邊嘆為觀止地想。

  姚碩哼了一聲,轉身沿著街道往裏,徑直向一家咖啡館裏走去。

  黃瑾琛趁機把身上的兇器藏了藏,拉著已經雙腿著地的寇桐走在後面,請教業務問題:“不是說我們倆被屏蔽了麼,怎麼你這腿又好了?”

  “我們被屏蔽的意思是作為固定參數,可以做一些簡單設定——比如我覺得我們直接進入兩伊戰場的可能性很小,所以給你背的槍設定了一個盒子。”

  “我還是不大明白投影儀的機制。”

  “人的大腦運作極其複雜,很多人可能不但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連自己真正在想什麼都意識不到——當然我不是說你這種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寇桐跟姚碩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在後面,壓低了聲音給黃瑾琛耐心地解釋,“人的腦子裏,同一時間不知道在做多少工作,基於此,我們很難連接兩個人的意識,那會極端混亂。”

  黃瑾琛忙點頭。

  寇桐就接著說:“所以採用特殊的空間技術手段,我們通過投影儀,並不是讓你進入到某個人的思想裏,而是把這個思想物化,合成一個完整的、具有某種特殊規則的空間,通過調整頻率,重合到我們的真實空間裏面。這樣當事人和我們工作人員可以一起進入這個空間。”

  黃瑾琛忙問:“那昨天我們碰見的大怪獸是誰想出來的?我可沒有。”

  寇桐耐心地說:“我也沒有,那個是我們兩個潛意識重合的某種結果,具體代表了什麼意思,我缺乏參數,很難說,沒有經過具體分析,光靠大概猜一猜,肯定是不科學的。另外單獨某個人的意識投影相對清晰,裏面會有統一的規則和邏輯,但是多個人的意識投影重疊在一起就很不好說了,有時候還會很不穩定。”

  “那……萬一咱們以後工作的時候,也碰上昨天那位大妹子那種不大友好的友情客串,真光榮了,算烈士麼?”

  把寇桐給逗樂了:“放心,不會死的。投影儀器是非死亡模式的。”

  黃瑾琛皺皺眉,表情有點迷茫。

  “打個比方吧。”寇桐在手上畫了一個正交坐標軸,“這玩意懂吧?”

  黃瑾琛點點頭,表示即使早早地就進入了社會的大課堂,基礎教育還是接受過的:“小時候數學老師講過這個,不是一個x軸一個y軸麼?”

  寇桐說:“對,差不多吧,叫什麼軸都一樣——假如說豎著的這條軸上的每一點,都能通過某種方法,映射到橫的這條軸上,打個比方就二分之一吧,那如果豎軸上的區間是一到二,那橫軸就是二分之一到一了對吧?”

  黃瑾琛點點頭,片刻,恍然大悟地說:“哦,所以投射完了以後就比原來少了一截,比如吹燈拔蠟這軲轆就被掐了不播了是麼?”

  “就是這麼回事。”

  “那咱們還跑什麼呀?”

  寇桐笑了:“不真的掛在牆上,不代表你在空間裏也能不死,只不過這裏的死亡模式被默認為空間強行被破壞,而且說實話,死一回的滋味沒那麼舒服。”

  黃瑾琛躍躍欲試,打算獵奇一回。

  寇桐假裝沒看見,加快了些腳步,偷偷跟黃瑾琛說:“快點,老東西被我忽悠住了,咱們跟著他走,這是他自己的意識投影,儘管他自己不知道,但是他本能地知道往什麼地方走。”

  第七章 老姚(二)

  一照面,寇桐就發現老姚挺懶得搭理自己,他好像對任何人都有某種敵意,包括自稱老朋友的鐘將軍,對自己更甚。

  為什麼?

  一般初步進入某個人的意識投影空間的時候,只要進入其中的人老實點——比如別像黃大師這樣,又爬大高塔,又砸人家玻璃,還調戲土著民,做出這些類似於攻擊的行為,空間本身在還沒有展現出內部的衝突時,會相對比較和平一段時間,體現的應該是一個人比較表層的意識。

  這麼看下來,至少老姚他不是一個性格很孤僻的人。

  單個人的意識投影和多人交叉投影不一樣,多人交叉的時候,為了緩衝雙方的意識衝突,裏面很少會出現進入者以外的人。

  而單個人的意識空間很穩定,有固定的規則,是個完整的個體,一般可以從裏面的熱鬧程度,折射出一個人重視人際關係的程度。

  眼前這條車水馬龍的大街,至少說明老姚是個慣於應酬、偏向於社會型的人。這樣的人,到了老姚這個年齡,按理說應該是十分圓滑的,即使真的因為某種原因對別人抱有敵意,也不大容易被對方感覺到,何況是直接陰陽怪氣地拿話刺別人了。

  他心裏一定有某種已經壓抑不住的衝突。

  寇桐一邊想著,一邊下意識地偏頭看了黃瑾琛一眼,發現黃大師正以一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大街上不停和他們擦肩而過的行人看。寇桐的目光就在平光眼鏡下閃了閃,他不止一次地覺得,黃瑾琛的目光很涼。

  是的,不是冷,是很涼。

  乍看之下,黃瑾琛是個很會自來熟的男人,比較好說話,識逗識鬧也頗為識趣,但是當有人坐在他身邊,即使大家湊在一起很放鬆地磕牙打屁,當別人把不小心把杯子往他那邊稍微推一點的時候,他也總會無意識地同時挪一下自己的杯子。

  黃瑾琛作為一把潛伏在恐怖組織中很久的“槍”,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藏在瞄準鏡之後的生存方式,他可以幾十個小時地把自己的呼吸頻率降低到極致,趴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一絲不苟地等著一個目標。

  別人很難想像,他當時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有的時候寇桐甚至忍不住懷疑,他真的分得清眼睛看到的人,和瞄準鏡裏看到的人麼?

  一直被人稱為“槍”,他會不會也下意識地把自己和別人都物化?

  正這當,黃瑾琛用胳膊肘輕輕地捅了他一下:“哎哎,你看這老東西還挺假時髦,往咖啡廳裏鑽。”

  結果黃瑾琛說完一低頭,就發現寇桐正假裝風魔地鼓搗著一個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操縱匣子,還像模像樣地按著耳朵上夾著的一副聽音樂用的藍牙耳機,假裝是聯絡器,在那裏一本正經地說:“還有多久能調試好?哦……哦,好的,你們儘快,我是無所謂,老首長大老遠地來了,別讓人家陪我們做無用功。”

  黃瑾琛嘆為觀止地看著他演話劇似的,抬腿邁進咖啡廳,還頗為抱歉地對已經坐下的姚碩點點頭:“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好像真事似的!

  咖啡廳裏燈光很暗,不知是怎麼做到的,外面分明正午太陽當空,一跨入門口,卻像是突然進入了夜晚,音樂聲也低低沉沉的,裏面沒有多少人,客人們都很安靜,分散地坐在各個角落裏,影影綽綽模模糊糊的,非常能保護別人的隱私。

  黃瑾琛的瞳孔飛快地因為黑暗而放大,他腳步微妙地頓了頓,被寇桐發現了,就聽見寇桐低低地給他解釋說:“你看出來了吧,這就是投影空間的奇特之處,很多事是不能以常理來判斷的。”

  姚碩占了一個雙人的位置,要了杯喝的東西,人往後靠在靠背上,腳卻伸得很長,占了對面椅子下面的幾乎全部空間,明顯不打算和他們倆人為伍,寇桐也沒討人嫌,識趣地跟黃瑾琛坐在了靠近吧台的小座位上。

  黃瑾琛這才問:“不能以常理判斷,總要有個理論依據吧?不然這玩意不是太莫名其妙了?”

  “有。”寇桐留著一隻眼睛看著姚碩,話音壓得很低,語氣也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是個什麼地方,所以會在一開始就依據本能,把我們領進這個地方,我說過,他是這個投影空間的主人,所以會本能地知道往什麼地方去。這個咖啡廳,對於他來說,就代表衝突。”

  黃瑾琛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提高業務水平,實在是當務之急。

  “比如他一方面是個很強勢的人,非常咄咄逼人,一方面心裏又隱藏著某種懦弱的品質,加上一些外因——我們叫它壓力源的刺激——這使得他現在心裏的矛盾突出出來,自身已經無法調節了,才會導致他一些異常行為。”

  黃瑾琛恍然大明白狀:“哦,有道理。”

  寇桐忽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要形象一點解釋這種衝突,打個比方,就比如說你本人,你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外向,非常不拘小節,喜歡熱鬧和交朋友,但實際上和別人很有距離感,你太長時間游離在正常的社交之外,不知道該怎麼樣看待別人、和別人相處,又怕露出馬腳來……哎?黃大師,你的手往哪摸呢?”

  黃瑾琛的手下意識地往自己的腰上別槍的地方摸,聽見寇桐的話音,立刻頓了頓,仿佛回過神來似的,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走,最後非常自然而然地放在了寇桐的大腿上,還沖他擠擠眼睛:“黑燈瞎火,你說呢?”

  寇桐自覺自己麻杆男人一個,腿上沒什麼料,一窮二白,被摸兩把也不知道誰占誰的便宜,於是躲也不躲,繼續說:“所以你看,當別人的話題中心是你本人的時候,你會下意識地神經緊張,做出一個本能的攻擊或者防禦的動作,然後等理智趕上本能,再用別的方法把話題岔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用手掌覆上了黃瑾琛放在他腿上的手背,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中間有各種各樣的傷痕,卻很溫暖。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叫黃瑾琛的身體不自覺地緊繃了一下,然而還沒來得及讓他對這個黑暗中的親密接觸有什麼悸動反應,寇桐就收回了手和腿,笑了起來:“當然,我剛才說的你不用當真,這只是普通騙子們拉關係騙取別人信任的一點小手段。”

  黃瑾琛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寇桐聳聳肩,非常輕鬆愉快地翹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皺皺眉,說了一聲:“不介意吧?”

  還沒等黃瑾琛回復不介意什麼,他就把兩人份的糖都給弄過來,倒進了自己的咖啡裏,末了還非常土鼈地評價說:“這玩意不是跟中藥渣滓一個味麼?傻洋鬼子才愛喝這玩意。”

  黃瑾琛:“……”

  感覺他這句話十分對不起這身衣冠禽獸的打扮。

  寇桐若無其事地接著說:“任何人都是有兩面性的,人的心理狀態長期來說,處於一種平衡狀態,不可能只有一方面的特性,只不過大部分人沒事的時候不大可能把自己兩方面的性格或者心理衝突表現給別人看,所以總會有一邊側重。因此泡妞和裝逼時候,必殺技之一就是故意說出和對方表現的性格相反的一面,不管真有還是假有,反正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很文藝很有水平,非常像是個陌生的知己,跟自己心靈深處有裙帶關係。”

  黃瑾琛深沉地思考了一下,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泡我?”

  “……”寇桐頓了頓,“我是在給你介紹職業技巧,幹我們這一行的人,除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之外,還要學會如何安全避雷地裝逼。”

  黃瑾琛對他的前輩投去深深的崇拜目光。然而寇桐的注意力卻已經轉移到了姚碩身上:“拒絕別人靠近,搓揉糖紙的動作顯得很焦慮……你說他在焦慮些什麼呢?”

  黃瑾琛說:“老鐘不是說他家裏在鬧離婚麼?”

  寇桐反問:“鐘將軍說話能信麼?”

  黃瑾琛從善如流地回答:“必須不能啊,不然母豬都能上樹了。”

  寇桐笑起來,覺得這位同事真是非常上道。

  他笑起來的時候,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即使坐在他對面的人,也只能看見他微微側著的臉上的一隻眼睛,桌上只有一盞顏色昏黃的臺燈,使得一切看起來都很朦朧柔和。

  黃瑾琛突然發現寇桐的黑眼珠比例要比別人多一些,所以當他盯著什麼人看的時候,目光就顯得很有感情,幾乎能算是含情脈脈了,特別是他盯著別人看,嘴角還微微翹起來的時候,畫出來簡直能直接貼到牆上,評個年度最治癒的笑容沒問題。

  黃瑾琛突然很遺憾他剛才沒接自己的話茬,不然被這樣給力的“第二眼帥哥”泡一泡,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這時,咖啡廳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了,刺眼的陽光照進來,幾乎能閃瞎大家的眼,寇桐一邊本能地抬起手在眼前擋了一下,一邊小聲微帶興奮地說:“來了!”

  黃瑾琛的視力比他的適應性要強很多,此時已經看清楚了門口的人,只見那裏站著兩個持槍的男人,一身經典的搶銀行打扮,手裏拿著槍,臉用絲襪蒙著,露出兩隻眼睛。其中一位胖一點的非常霸氣側漏的往房頂上開了兩槍,在一堆玻璃碎裂和人們的尖叫聲裏扯著嗓子吼:“把保險櫃打開,錢拿出來,裝在麻袋裏!不准亂動,不准碰手機,誰敢偷偷報警,老子就幹掉誰!”

  黃瑾琛還沒有熟悉投影儀這個神奇的空間裏面的遊戲規則,於是登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究竟是自己穿越了,還是那兩位哥們兒走錯房間了。

  第八章 老姚(三)

  黃瑾琛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自己藏進了一邊植物的陰影裏,動作十分迅捷,手腳悄無聲息,就像一個貼在牆上的影子似的,寇桐沒管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整個咖啡廳的光和影子上。

  這個地方非常的特別,一方面非常非常的暗,對姚碩而言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另一方面這種安靜和不可告人的暗,卻在此時又被這兩個莫名其妙的闖入者突然打破。外面刺眼的強光和室內的暗混在一起,於是演變成了一種非常奇特的現象——咖啡廳裏忽明忽暗,並不是空間上的交替,而是時間上的交替。

  寇桐微微閉上眼睛晃了一下頭,被這忽明忽暗的光晃得有些眼暈,任何一個人在這種詭異的環境下心情都不會很平靜,他感覺到某種加劇的焦慮。

  這是空間的主人在彷徨,因為心理狀況很不穩定,所以造成了投影空間也會相對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

  槍聲響了,走在前面的一個劫匪毫無預兆地仰面倒下,額頭正中一顆明顯的彈痕,隨後血跡才慢慢淌下來。

  在這樣混亂的情況裏,悄無聲息地把人一槍斃命……寇桐忍不住按了按額角,心想黃瑾琛這根攪屎棍子,可真是太能添亂了。

  然而還沒等他有什麼動作,咖啡廳裏好像鬼屋一樣忽閃忽閃的光突然不閃了,所有的光一下子都被擋在了大門外,裏面的人們好像不敬業的群眾演員,光顧著圍觀忘了臺詞,都這半天了,才反應過來出了人命,開始在黑暗裏尖叫,四處奔逃,沒頭蒼蠅似的。

  一直潛伏著的姚碩猝不及防地撲了出來,身手利落地卸了另外一個劫匪的武器,膝蓋頂在他的膝窩裏,扭住他的肩膀,寶刀不老、一氣呵成地把這個倒黴的笨賊給按在了地上,卡住了他的脖子。

  隨後不知誰把咖啡廳裏的燈打開了,柔和偏向曖昧的暖色燈光輻射開,門外同一時間響起了警笛聲。

  等到塵埃落定了,老姚這才抽身出來,格外冰冷地看了黃瑾琛一眼:“是你放的槍?”

  黃瑾琛還沒說話,寇桐就先一步站在了兩個人中間,他從老姚的左側邁上一步,只用了半個身體擋住黃瑾琛,動作十分自然,既像是要把他們兩個隔離開,看起來又不像非常刻意。

  寇桐壓低了聲音:“姚老,我已經通知我們外面的系統調試員,儘快調試設備,放我們出去了,您放寬心。”

  他的話音越來越慢,也越來越低,最後格外清晰地咬了“放寬”兩個字,然後掃了黃瑾琛一眼,微微擺了擺手,側過身請姚碩先過去:“這裏太亂了,我看那邊地方稍微大一點,咱們過去吧。”

  姚碩表情頗為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卻也沒有說什麼太難聽的,只是隔著老遠又看了黃瑾琛一眼,很有意見地說:“要我說,特權階級的存在就是腐敗的開始,你們部門一直缺乏監管,又什麼人都往裏招,實在太無法無天。”

  寇桐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不評論他這句話,反正聽著心酸的是鐘將軍。

  黃瑾琛往外看了看,翻了個白眼,默不作聲地把槍背在身後,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看見姚碩這個死老頭子就頗為手癢,在腦子裏幻象了一番,怎麼把這個老東西按在地上,掐著脖子,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的重口味血腥暴力場面。

  他想入非非得太過投入,以至於一腳沒注意,狠狠地踩在了寇桐的後鞋跟上,差點把兩個人同時絆住。

  黃瑾琛吐吐舌頭,預感姚老濕又要有話說了,果然,姚老濕非常看不慣地皺起眉,清了清嗓子:“再看看你們這都是什麼素質,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你們沒受過軍訓麼?像什麼樣子?你們……”

  寇桐卻不理會他封建大家長似的絮叨,徑直越過他。原來他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咖啡廳的後門處,這裏掛著一塊老舊的“閒人免進”的牌子,寇桐一把揪下那塊牌子,猛地推開了窄小的後門。

  那一瞬間,跟在姚碩身後的黃瑾琛敏銳地發現,姚碩肩膀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仿佛下意識地要去阻止寇桐一樣,然而想起來又不明白自己是為什麼,只能保持著那樣一個彆扭的姿勢,愣愣地站在原地。

  黃瑾琛伸長了脖子,只見那道門後面居然是一座山,被寇桐推開的門就像是連通了另一個世界。

  山高極了,山脊寬闊,卻擠在一個圍牆裏面,也不知道山底下壓著什麼妖魔鬼怪,不到兩米高的圍牆竟然把一座高山給困在了其中。

  正門的天光一如正午,後門就是黯淡的傍晚,太陽已經看不見了,天光也已經黑了下來,唯有山頭上嶙峋的石頭和乾枯的樹枝自高處垂下來,無風的夜裏一動也不動地僵持在那裏,就像是某種怪物的軀體。

  就在這時候,他們腳下的地面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寇桐和黃瑾琛同時聽到了耳朵裏一個機械的男聲說:“警報,警報,空間不穩定,空間不穩定,在半分鐘之內瓦解——”

  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山頂上滑落下來,不偏不倚地正好沖著打開的咖啡廳後門砸過來,黃瑾琛吃了一驚,一把揪住了寇桐的領子,像拎兔子一樣地把他往後拎了好幾步,同時叫了一聲:“趴下!”

  大石頭一下子砸中了小小的後門,無數飛沙和石頭碎屑好像子彈似的四處崩人。地面震動地越來越劇烈,幾個人趴在地上幾乎一動不敢動,不一會功夫,就被埋了起來。

  就在黃瑾琛越來越感覺自己像一棵被栽在土裏的大蒜時,那股熟悉的擠壓感又回來了,他鬆了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個方才還彼此重疊的空間非常無情地沒有給對方留下一點紀念,哪怕一個土渣。

  黃瑾琛向一條腿的寇醫生伸出一隻手,才打算把他拉起來,姚碩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咆哮:“這就是你們的研究成果?你們這破玩意究竟能幹什麼用?國家每年撥款給你們,納稅人每年從牙縫裏擠出那麼多錢供養你們這些人,就是讓你們做這種毫無意義毫無道理的情景模擬麼?”

  鐘將軍聞聲趕緊推開門從外面進來:“老姚,有話你來和我說,或者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你可以……”

  姚碩憤怒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吃皇糧的蛀蟲。”看也不看鐘將軍一眼,大步走出去了。

  “怎麼回事?”等他走了,鐘將軍才轉頭問寇桐。

  寇桐的二皮臉非常堅實地把老姚的精神攻擊抵擋在真皮層以外,很不以為意地扶著拐杖站起來,沒形沒款地坐在一邊一把硬木的椅子上,把打著石膏的腿吊起來,挑起眼皮掃了鐘將軍一眼:“你問我怎麼回事?我還沒問你呢。”

  鐘將軍嘆了口氣,抬眼看了一眼退到一邊,活像看熱鬧似的擺弄著他的槍的黃瑾琛,拉了把椅子坐在寇桐對面,緩和下口氣:“你先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寇桐調出大鍋爐投影儀的監控錄像,把芯片放進一個隨身帶著的小夾子裏:“具體情況我回去分析好可以給你打一個報告,表面上看,你的這位朋友很可能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而時常感覺焦躁不堪,他很要面子,即使正常的時候看起來八面玲瓏,但是實際不大善於與別人溝通,壓力都堆積到心裏,沒地方釋放,只能越來越焦慮,當心理衝突失衡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讓他變成了現在這種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於是他會本能地用一些負面的詞語,以故意刺傷別人的形式以釋放壓力。”

  鐘將軍沉默了片刻,倒是旁聽生黃瑾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感覺好像真是那麼回事似的。

  過了好一會,鐘將軍才有點煩躁地點著了一根煙:“那你說,他的壓力源是什麼?”

  寇桐眨了眨眼,往後靠了靠,揉著他那條石膏腿:“教官,你其實一直覺得我是小叮噹那萬能機器吧,什麼都知道?”

  鐘將軍用一種又深沉又苦逼的眼神看著他,連遠在牆角的黃瑾琛都接收到了他這“性感光波”,頓時虎軀一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壓力源。”寇桐迫於壓力,只得開始說人話,“知道什麼是壓力源麼?它可能是任何東西,比如你放一個屁,我腿腳不利索,一時半會跑不了,得在這聞著,感覺心情很不愉快,這也是壓力源。”

  黃瑾琛說:“噗嗤。”

  寇桐擺擺手:“行了黃大師,我就是舉個例子,你不用現場演示。”

  隨後他接著說:“很多事情都能構成壓力源,但是不一定會引起人的壓力,不同的人會對不同的壓力源做出不同的反應……”

  黃瑾琛學以致用地接著說:“比如我腿腳利索,聽見屁響立刻屏息凝神往外遛,就不構成壓力了。”

  鐘將軍回過頭去,看著突然對心理學興趣濃厚,乃至於樂不可支的黃瑾琛,對自己的安排後悔得簡直連腸子都青了,只得語氣沉痛地說:“他真的只是舉個例子。”

  寇桐笑了笑,調出投影監控錄像的最後一個鏡頭,屋裏的窗簾自動合上,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了那座被牆圍困的山上,畫面有些模糊,寇桐說:“就是這裏。咖啡廳非常暗,非常非常暗,體現出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他的自我保護過了頭,幾乎有些攻擊性了,中間發生了一段激烈的衝突,但是他給壓抑了回去。也就是他潛意識中的這種提防,把我們一起困在了這個地方,進不去出不來,所以我在他心情稍微放鬆的時候,給了他‘到更寬的地方去’的暗示,他就無意識中帶著我們走到了這扇門前。”

  鐘將軍仔細地盯著圖片看,一分一毫也不願意放鬆似的。

  寇桐說:“但是我今天操之過急了,他一看見這門裏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投影儀是什麼,但是肯定隱約意識到了一些事,裏面的東西強烈地刺激了他,所以空間當時崩潰了——我現在需要瞭解一些這位客人的……”

  “我記得這個。”鐘將軍忽然指著圖片上圍在大山上的圍牆,“他們家的院牆就是這樣的。”

  “啊……”寇桐收回手,修長的手指撐在下巴上,“來自家庭的刺激?”

  “我會找人瞭解一下這個情況。”

  “嗯……哎,我說教官。”寇桐突然抬手把圖像關上了,上身前傾,清了清嗓子,卻壓低了聲音:“教官,別瞞我,你們懷疑姚碩做了什麼事,以至於找我來給他做心理評估?”

  鐘將軍面色一滯。

  寇桐搖搖頭:“算了吧,你什麼時候瞞得過我?姚碩就是再頂倆黑眼圈也成不了國寶,至於叫你私下裏動用基地的設備給他評估?不能夠吧?”

  鐘將軍沉默了半晌,站了起來,按了按寇桐的肩膀:“我不能說。”

  寇桐聳聳肩,表示一點也不意外,鐘將軍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我儘快把他的家庭資料找齊。”

  “如果有可能,讓我見見他的家人。”寇桐補充。

  鐘將軍應了一聲,關上門出去了。

  寇桐拄著拐杖要站起來,一抬頭才發現黃瑾琛正盤腿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他的寶貝槍械,以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這邊。

  寇桐:“幹什麼?”

  黃瑾琛:“鐘石樑是你老相好麼?”

  第九章 老姚(四)

  寇桐說:“你說什麼?”

  黃瑾琛想了想,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欠得難受冒出這麼一句,也覺得有些多嘴,於是在頭髮上抓了一把,可是又想,問都問了,半途而廢多不好,做人還是得有始有終才行,於是說:“也沒什麼……主要我看你們倆總是眉來眼去的。”

  “像這樣麼?”寇桐摘下他那衣冠禽獸一樣的眼鏡,用那雙一笑倆彎鉤的眼睛電了黃瑾琛一下,“我基友很多,加起來夠湊一桌三國殺,你來不?”

  黃瑾琛立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寇桐,笑容滿面地說:“沒問題,這個可以有!”

  寇桐:“黃基友!”

  黃瑾琛:“寇基友!”

  然後黃瑾琛張開手臂,側過臉,笑得像一朵春光明媚的狗尾巴花一樣:“來,基友,嘴一個!”

  寇桐拄著拐,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淡定自如地和他擦肩而過,人模狗樣地說:“這個風格太奔放,多不好,鑒於我是個保守的人,不如我們先從互相學習共同進步開始。”

  黃瑾琛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還非要挺胸抬頭,好像一顆紅心能照九州似的,就覺得被深深地娛樂了,爆出一陣大笑。

  等他笑完了,發現寇桐早就不知道鑽哪去了,黃瑾琛這才想起來,寇醫生居然把那個關鍵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了,什麼都沒問出來!

  於是他胸口裏那顆活躍異常的八卦心被燃燒起了熊熊鬥志,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被街頭巷尾三隻耗子四隻眼的大嫂子小媳婦附身了,對寇醫生的情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寇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把監控系統拍下來的所有鏡頭重新放了一遍,一邊看一邊隨手在紙上做筆記,平光的眼睛掛在胸前,前額上有些疏於打理的頭髮垂下來,最長的一縷居然已經能搭在鼻樑上了。

  錄像時間有一個多小時,寇桐把它從頭到尾放了七八遍,偶爾會停下來,卡在某一個畫面上研究半天,等他差不多看完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很晚了,外面完全黑了下來,這一直起身來,腰背上“嘎巴”一聲,又酸又難受。

  他拿著筆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打了兩下,然後拿出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兩聲後通了,電話那頭一個男人接了起來,以一種懶洋洋的口氣說:“嗯?是寇醫生?”

  “對啊,”寇桐眯起眼睛笑了,把手裏的筆扔到一邊,“我沒把你從什麼人的床上驚動起來吧?”

  “你說呢?”男人好像故意的一樣,以一種異常性感的聲音低低地笑了起來,“找我有什麼事?”

  “想和你打聽個人。”寇桐拿出姚碩的相片,相片上的人表情很嚴肅,面對鏡頭,臉繃得緊緊的,一點笑容也沒有,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臉頰有些鬆弛,使得他顴骨有些突出,嘴角被壓得往下撇著,看起來有幾分刻薄,“姚碩這個人,你聽說過麼?”

  “姚碩?”男人頓了頓,“嗯……好像還真有一點印象,你稍等。”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寇桐不著急,拿著電話等著,手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自願請求退居二線”,他想了想,又在“自願”兩個字下面輕輕地劃了一下。

  這時,有人在外面敲門,一條腿的寇醫生只得單腿蹦過去開,只見黃瑾琛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站在那,他絲毫也不見外,沒等寇桐說話,就自己進了屋,把他桌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推開,打開了拿來的袋子,一股食物的香味冒了出來,寇桐摸摸肚子,居然真的感覺有些餓了。

  電話裏的男人沒讓他等太長時間,過了片刻,就告訴他:“等我明天找人給你查一查,然後具體信息發給你。”

  黃瑾琛看著他笑得一臉柔和地說了聲“好”放下電話,八卦之火頓時又燒起來了:“馬子?基友?”

  寇醫生大馬金刀地坐下來,搓了搓手,非常豪邁地叼起一根雞腿,心情愉快地沖著黃瑾琛擠擠眼:“你說呢?”

  黃瑾琛西子捧心狀:“你真是太花心了!”

  寇桐趕緊表明心跡,含糊不清地說:“別呀基友,其實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黃瑾琛眨眨眼。

  寇桐草草擦了一把嘴上沾的油,有奶便是娘地說:“因為你給我帶好吃的嘛。”

  黃瑾琛默然,感覺自己和寇醫生的階級友誼其實只是建立在了一條肥碩的雞腿上。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寇桐旁邊,伸手翻起寇桐做的亂七八糟的筆記,只見一系列密密麻麻不知所云的名詞中間,寇桐用黑色的水筆在正中間寫了一個詞,還在外圍畫了個圈,好像重點標出:中年危機。

  ******

  “這是什麼意思?”黃瑾琛問。

  “唔,字面意思。”寇桐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消滅食物的速度快得驚人,不知道是不是錯過了晚飯點餓著了,他十指齊動,橫掃千軍如捲席似的,“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壓在身上的責任越來越大,但是生理上越來越力不從心,事業可能進入一個平臺期,或者開始走下坡路,因為好面子,所以更傾向於逃避別人的評價,沉湎在過去的榮耀裏,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下降,學習能力降低……這裏面怎麼還有辣椒?”

  黃瑾琛說:“吃吧,哪那麼多毛病——聽你的意思,那個神神叨叨的老姚頭,就因為這點屁事?”

  “更年期遇上青春期,這個年齡的人可能會對一成不變的家庭生活感到厭倦,或者溝通不暢造成親子關係的緊張,於是有家庭和事業的雙重壓力,由於他過於強烈的自尊心,使得即使他的壓力超過了承受能力,也沒有傾訴或者尋求幫助的欲/望,反而轉化成極端的自我保護欲。”

  黃瑾琛聽完細細地想了想,感覺還真有那麼點道理,於是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別說,還真有點門道,不是完全糊弄人的。”

  寇桐把雞骨頭吐出來,力求上面不剩下一點肉渣,扔出去狗都占不了便宜,這才百忙之中掃了黃瑾琛一眼,心想他問這幹什麼,這位大人物難不成還真打算改行了麼?

  黃瑾琛掛名在ST基地,鐘將軍為了防止他給基地的正常工作搗亂,於是拉郎配似的給他隨便往自己這裏一塞,當然是不能指望他幹什麼正經事的。

  這幾天黃瑾琛也一直處於一種興致勃勃的圍觀狀態,無所事事地看熱鬧拾樂。

  寇桐知道他現在比較迷茫,就像一根時時刻刻繃緊的弦,突然放鬆下來,實在沒別的辦法,只能亂顫一陣子。

  黃瑾琛的生活裏沒有目標,沒有信念,他眼睛裏的那種涼其實來源於漠不關心——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大能激起他的興趣,他不再想過以前那種雖然刺激、但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卻也沒能找到一種新的生活方式。

  寇桐想了想,覺得自己吃得也差不多了,於是彎下腰,從桌下面的小櫥櫃裏變魔術一樣地拎出兩瓶啤酒來,在黃瑾琛揶揄的目光下熟練地對著瓶口一蹭,就把兩瓶啤酒的蓋子都給蹭掉了,隨後他又打開抽屜,從一堆正經八百的文件下面摸出一包油乎乎的炒花生米,撕開塑封包裝丟在桌子上。

  “來,咱倆喝一杯,聊聊。”

  黃瑾琛毫不客氣地拎起啤酒瓶子灌了一大口:“我操,真爽!哪來的?”

  寇桐呲牙一笑,小聲說:“私藏,基地裏禁酒,低調點——來,我給你說說姚碩這個案例,到現在為止,我們掌握了哪些東西……”

  於是當天晚上,吃飽喝足又聽了半宿理論聯繫實際的案例分析課的黃瑾琛,就乾脆在寇桐那裏住下了。

  寇桐這人有個不大好的習慣——睡得比狗還晚,起得比雞還早。

  天才濛濛亮的時候,他就感覺自己模模糊糊地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卻隱約看見了一團白霧。寇桐在白霧前看了一會,感覺很無奈——這場景實在是太沒有創意、也太熟悉了,他好像已經成了熟練工,百無聊賴地伸手去抓了一把,白霧就像是一團棉花似的,抽繭剝絲地被他拽進手裏,一會被捏成兔子形,一會捏成包子型。

  白霧後面,慢慢地顯露出一面鏡子,一個一模一樣的捏著白霧的寇桐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地透過神奇的反射看過來,他臉上沒有了笑容,略顯狹長的眼睛就莫名其妙地看起來有些冷酷。

  鏡子裏的人和鏡子外的人都置身於一大片的黑暗裏,只有他胸前掛著的防輻射用的平光眼鏡,微微地反射出一點淡薄的微光來,那乳白色的光好像只籠罩在他自己身上。寇桐深吸了口氣,對著鏡子笑了笑,鏡子裏的人卻依然是一臉漠然。

  寇桐的笑容慢慢地冷卻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在鏡子上輕輕地碰了一下,就像是碰到了一層水面,輕輕一動,漣漪就擴散了出去。

  裏面的人影子模糊了,然而片刻後,鏡面平靜下來,他依然像是個塑像一樣地端坐在那裏,狹長泛著微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鏡子外面的人,就像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寇桐嘆了口氣,然後他站了起來,無比熟練地抬起屁股底下坐的凳子,狠狠地砸向了鏡子,鏡子應聲而碎——他好像已經重複了這個動作千百遍一樣,隨手扔下了凳子,看也不看那些碎片裏反射出來的人影,大步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劇烈的光湧進來,寇桐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見渺茫的天光透露出一點微弱的白,他於是舒了口氣,感覺有點冷,大半個身體沒有被子——被黃瑾琛搶了。

  寇桐揉了把臉坐起來,感覺這一覺睡得有些落枕。

  第十章 老姚(五)

  這一天沒有額外工作,黃瑾琛閑得無聊,就一個人背上槍跑去研究“大鍋爐”了。這回沒有人跟他進去,他就帶著點探險的意思,出來進去地玩。

  寇桐要回醫院拆石膏,一早晨離開了,從此他終於可以像人類一樣直立行走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人們總是要為青春期已過,但依然肆虐的中二病付出一定的代價——比如寇醫生他即使像人類一樣地自己走出醫院,走路的姿勢也依然比較獵奇,傷腿有些使不上勁,配合不大協調,扶著牆左搖右晃地鍛煉了一會以後,他就累得有些猶豫,於是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跟鐘將軍知會了一聲,寇桐以一種非常帥的姿勢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未來的人生方向,就揮手叫了輛出租車。

  他穿越過鬧市區,來到一個比較偏遠的街區,儘管拖著一條半的腿,還是比較順利地翻過了一個民工子弟小學破破爛爛的圍欄,超近路到了學校後面的一條小胡同裏。

  這個被城市規劃者遺忘的地方,一邊是學校近乎廢棄的操場,一邊是低矮的平房區,不知誰家的破紙箱子擋在路中間,只有單人能勉強通過,一聲細細的貓叫,叫寇桐抬起頭來,看見一隻小野貓正趴在磚瓦的房頂上,顫顫巍巍地翹著小尾巴,瞪著大眼睛看著他。

  能安撫小兒夜啼的寇醫生在兜裏摸了摸,摸出了一塊軟軟的奶糖,撕開包裝,踮起腳。

  這只野貓大概還是只幼貓,膽子很小,看見人對它伸出手,就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尾巴顫動的頻率更大了,警惕地呲出了還沒長好的小尖牙,非常色厲內荏地又叫了一聲。

  寇醫生把奶糖放在了瓦片邊上,小貓遲疑了一下,好像也感覺得到這個人的無害似的,喵喵叫了兩聲,就試探地往前湊了一步,低頭在乳白色的糖塊上嗅了嗅,舔了一口。

  寇桐這才笑了笑,轉身從兜裏把他那防輻射眼鏡拿了出來,扣在了臉上,衣冠禽獸一樣地走了慢慢走了進去。

  民房走到盡頭,有一家小店鋪,門口貼了門神,還掛了桃木劍,裏面的牆上貼滿了朱砂畫的黃紙符,寇桐熟客似的揭開油乎乎髒兮兮的門簾走進去,靠在門口等著,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正背對著他,跟一個帶著墨鏡神神叨叨的瞎子老頭說話。

  老頭說:“從你們倆這八字上看……唉,有一句話我老頭真不該多嘴。”

  “您說吧。”

  “唉,有道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但是夫妻要長長久久的過日子,命格非得不能相克才行,過去古人婚嫁時候,要請人算好了八字配了,還要挑良辰吉時,方能擇日完婚,可是現在的人呢,老祖宗那點傳統都丟了。您看,您丈夫自從結婚後,這些年來,是不是事業一直不順?”

  “是啊!他打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不得志,一開始還知道上進,後來越來越不像話……”

  “還酗酒。”

  女人說:“對!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孩子有十多歲了吧,是快考……”

  “快考高中了。”

  老頭撚撚鬍子,嘴撇著,搖頭晃腦地算上一陣,嘆了口氣:“夫人,您是火命,您丈夫呢,他是木命,您想,這木頭一遇上火,那不都燒沒了麼?”

  寇桐看著那傻娘們兒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看著老頭:“那您說……您說怎麼辦呢?”

  “您與他此乃八字不合,生來不應當在一處的,您丈夫婚後定然多遇小人,事業時時受阻,您跟著他也是嘗便人間苦辣,飽受苦難,日日脾氣暴躁,乃至於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

  “是是!太准了!就是您說的這樣!”

  “你們倆這恩怨乃是前世上帶來的,今生往一塊攪合還沒完,怕是……日後還要應到孩子身上。”老頭接著忽悠,“孩子最近在學校……沒有什麼問題吧?”

  這一句話直戳女人的淚點,那眼圈忽悠一下就紅透了,大淚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句話:“我明白……您這意思了,聽明白了,我們倆,本來就不應該在一塊過。”

  老頭還很體貼地從旁邊抽了張面巾紙給她。

  女人情緒崩潰了,痛哭流涕,邊哭邊罵好一陣子,大概十幾分鐘以後,她慢慢地平靜了下來,臉上帶上了堅決的神色,從包裏拿出一疊紅通通的人民幣壓在桌上:“老神仙,太謝謝您了,您說得對!我這就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跟他離婚,我自己帶著我兒子,也能把他養大成人。”

  “哎哎,好……”好的是人民幣,老頭眼睛裏都快冒藍光了,兩隻雞爪子似的手就往上抓去,靠在門口的寇桐於是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老頭一看見他,立刻跟偷東西被抓現行似的,忙縮回手,一臉正襟危坐、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咳,您這話就見外啦,夫人,我不是要您的錢,世人迷惑,我等修道之人指點迷津,乃是給自己修因果,結善緣的,這些銅臭之物,不要也罷,您拿回去,要是覺得我說得有理,日後親戚朋友有難處的,不妨來找我老頭。”

  寇桐想笑,覺著那苦主一臉苦大仇深,自己笑出來不大合適,只能憋著,感覺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於是背過臉去,暗暗給自己揉了揉。

  等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他才大模大樣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老頭的對面:“季神仙,給我算一卦?”

  季神仙斜眼掃了他一眼,從鼻子眼裏哼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關上門,在門口豎起一塊牌子,上書“三卦已滿,明日請早”。

  然後回過頭來氣鼓鼓地瞪著寇桐:“你還用算?你就是顆喪門星,就是來擋我財路的!”

  寇桐說:“你別放屁,攛掇人家離婚還收人家錢,你不怕將來下地獄讓閻王拔舌頭?”

  季神仙十分光棍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才放屁,你這是封建迷信!”

  寇桐嘆為觀止地看著他,只覺得人的臉皮竟能厚到這樣的程度,裝甲車都要自慚形穢了!

  季神仙就點了根煙,慢吞吞地說:“她找過我好幾回了,身上好多傷,一看那樣就是家庭暴力鬧的,你看她那衣服,雖不是名牌衣服,但也頗為講究,應該是個挺好面挺愛乾淨的女人,卻直接穿了拖鞋跑出來的——她要不是逼得沒法了,能這麼倉促麼?”

  寇桐聽著覺得挺有理,又問:“你怎麼知道她丈夫因為遇上小人不得志,還酗酒呢?”

  “咳,她自己告訴我的唄。”老頭優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煙圈,“她自己說她那丈夫每天晚上收工也不回家,在外頭跟人鬼混,半夜才回。這樣男人我見得多了,外面受氣裝孫子,晚上多灌幾口馬尿,回家跟自己媳婦耍威風,甭管他因為什麼不得志,這樣的人肯定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多半都賴在別人頭上,‘遇上小人’肯定是他自己的說辭。再說這女的,我看她也不是什麼忍辱負重的性格,肯定兩口子沒少打架,跟這樣人過日子,她能不暴躁麼?”

  寇桐就笑了起來:“那你怎麼知道人家孩子成績不理想呢?沒准孩子特懂事,不都說窮人孩子早當家麼?”

  “我什麼時候說過孩子成績不好了?”季神仙老不正經地一樂,“我就問她‘孩子最近在學校沒什麼問題吧’,要有問題她自然以為我說中了,要沒問題,我再說句‘那就好’不得了麼?上回她來的時候,包裏還有給孩子買的考試模擬卷子,我瞄見了一角,我就知道她們家肯定有個這麼大歲數的孩子,就算孩子在學校沒問題,她一聽,也覺得我不是在問沒用的問題,這是在給她提醒,孩子正在關鍵時候,當然要防患於未然。”

  寇桐啞然,突然覺得,這些老算命才是真正的專家。

  季神仙打量了他一下,說:“你怎麼有空來我這,不出去鬼混了?”

  “腿不方便。”寇桐臉不紅心不跳、坦蕩地說,“前一段時間出門出了點意外,把腿摔折了,剛拆的石膏,現在還使不上勁呢,不是掃興麼。”

  季神仙看著他臉上戴著的眼鏡,很不爽的“哼”了一聲,咕嘟一句:“藏頭露尾。”

  “我就是……突然想找你坐一會。”過了一會,寇桐才低聲說。

  “找我坐著行,你把眼鏡摘了,看這。”季神仙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劃了一下,他不知什麼時候把墨鏡取下來了,兩隻眼睛不但沒瞎,反而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銳利。

  寇桐遲疑了一下。

  季神仙猝不及防地一把擼起他的長袖襯衫,常年穿長袖襯衫的寇醫生小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就顯露出來,那些傷痕大多是利器劃的,還有些是煙燙的,劃痕都是外深裏淺,竟然像是……自己弄的。

  季神仙冷冷地說:“這我都看過,你還怕我看哪?”

  寇桐苦笑一聲,把袖子放下,袖口的扣子系好,摘下眼鏡,靜靜地看著季神仙。

  “又做夢啦?”老頭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問。

  “嗯。”寇桐十指交叉,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這回我把鏡子砸了,它也碎了,但是裏面的人還是沒出來……我感覺……好像一輩子也出不來了。”

  季神仙沒言聲。

  “起來以後,我看見我房間的那面鏡子,我下意識地就做了一個跟夢裏一樣的動作——我對著鏡子笑了笑,可是鏡子裏的人卻沒對我笑,那時候我突然覺得……”

  “鏡子裏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季老頭問。

  “不……是我被關在了鏡子裏,我差點又把鏡子砸了,直到我同事叫了我一聲,才回過神來。”寇桐皺皺眉,表情突然有一點疲憊,“當然,這也可能是我早晨睡迷糊了,可是季老,咱們都不自欺欺人,我怕……再這麼發展下去,這會變成一種幻覺。”

  老頭皺起眉:“怕被關在鏡子裏,你這是一種什麼焦慮?你進過自己的意識空間麼?”

  “進過,很不穩定,相當容易崩潰。”

  “唔……”老頭想了半天,才慎重地開口說,“寇桐,你是不是有點怕……”

  然而他這話還沒說完,寇桐兜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順口解釋:“是蘇輕,我昨天托他給我查個人……喂?”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寇桐身上隱隱的焦慮、蒼白和憔悴神奇地全部失蹤了,仿佛他又是那個給點陽光就燦爛、快樂得長不大似的男人,說了沒兩句,他就匆忙站了起來:“我知道了,謝啦……行,沒問題,下回請你吃飯。”

  然後急匆匆地跟季神仙打了聲招呼:“今天有事,不說了,下回再找你。”

  就轉身跑了。

  第十一章 老姚(六)

  寇桐以私會老情人的熱情告別了話音卡在嗓子眼裏的季老神仙,揮一揮衣袖,沒帶走一片雲彩。

  季老頭頭頂上懸掛著碩大碩大的蛤蟆鏡,眯著一雙險惡的三角眼,感覺這位來去如風的寇醫生,大老遠地跑一趟,除了攪黃了他一樁生意以外居然沒有別的貢獻,就想起自己和人民幣揮別時肝腸寸斷了,於是老神仙放□價,惡狠狠地詛咒說:“呸,臭小子,浪費老子感情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小心被人壓一輩子!”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別管真神仙假神仙,都是不能隨便得罪的,否則會像加勒比海盜一樣背著詛咒走過淒涼的下半生,長得再帥也是白搭——當然,這是後話。

  等寇桐回到基地,就看見了老姚的妻子竇連青。

  傳說她有將近四十歲了,但是保養得當,看起來依然很年輕,穿著得體,長得也漂亮,正有些局促地坐在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鐘將軍說話。

  黃瑾琛坐在一邊打醬油,一雙眼睛賊溜溜地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人家大姐,寇桐感覺竇連青都快被他看得往地底下鑽了,於是果斷走過去,脫下外套,扔在黃瑾琛腦袋上,擋住他那不停往外放射的倫琴射線,回手取下基地研究員的衣服披上——鑒於硬件問題,不能健步如飛,只能搖曳生姿似的溜達過來,慢條斯理地坐下,衣冠禽獸地說:“您好,竇女士。”

  那聲音之磁性,表情之性感,渾身散發著某種既沉穩又青春的矛盾氣息,帶著一臉升官發財死老婆一般的討喜笑容,簡直是春滿大地、暖回人間——解放了自己腦袋的黃瑾琛心想,當年西門慶肯定就是這麼勾搭潘金蓮的。

  只見寇門慶……咳,寇醫生,輕聲細語地跟竇連青閒扯了幾句,就很好地把她的注意力從鐘將軍那裏轉移到了自己這邊,不知道是他技巧性十足,還是實在單純因為長得比鐘將軍和藹可親,方才緊張兮兮的女人好像放鬆了些,手指也不蹂躪自己的包了。

  寇桐這才轉身對鐘將軍說:“這交給我吧,你去忙。”

  鐘將軍點點頭,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寇桐又看了黃瑾琛一眼,黃瑾琛趕緊正襟危坐,假裝自己勤學好問,非常渴望留下圍觀。寇桐接過自己剛剛摔下來的外衣,搭在手臂上,對黃瑾琛說:“去那邊坐。”

  然後回過頭來和竇連青說:“不要緊,我的助手。”

  黃瑾琛最擅長的就是窩在一個犄角旮旯,大家都看不見他,然後好放冷槍,他可以數十個小時放緩呼吸一動不動,就像不存在似的,放在古代,絕對是個練龜息功的好材料。

  果然,過了沒有一會功夫,竇連青就完全把這麼個活物給忘了。

  等她慢慢放鬆下來,寇桐這才掃了一眼她手上的包,然後非常自然地用一個暗示性極強的動作,把搭在手臂上的外衣放在一邊,竇連青下意識地就跟著他做了一樣的動作,把一直抱在懷裏的包也放下了。

  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丟掉了一套屏障似的,露出了一點疲憊的表情,抬起手揉了揉眼角:“不瞞您說,我跟老姚……這些日子是有些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總是特別煩,問他什麼他也不說……”

  “慢慢說。”寇桐把紙巾盒推給眼圈迅速通紅起來的女人,伸手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不急,咱們慢慢說,老姚經常發火,還越來越沉默,是麼?”

  竇連青點點頭:“是,我知道一家人需要溝通,電視裏都這麼說的,可是……他什麼都不愛和我說,也不能問,一問就發火,那天我回家,看見他還……還打孩子。他還把銅鎮紙往孩子頭上砸,你說那麼沉的一個東西,他就……我都以為他要死了,嚇死我了!我就跟他說,你要打死我兒子,先打死我吧……”

  竇連青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泣不成聲。

  寇桐低低地跟她說話,黃瑾琛在一邊看,誰知看著看著,就覺得無聊起來,於是摸出一邊的槍,輕輕地擦起來。

  這是個遇上事什麼都做不了,只會哭的女人。從鐘將軍帶她進來,黃瑾琛就發現了,這個竇連青不但是個全職的家庭婦女,還是那種性格特別文靜特別軟弱,比一般人依賴性都強的女人。也不知道她平時過的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好像出了家門就找不著北似的,別人跟她說一句話,她都能提心吊膽半天。

  像只兔子——這是來自黃瑾琛的評價。

  他跟著寇桐做這份工作沒有兩天,就開始感覺無聊了,有種自己從前線下來以後直接變成了婦聯主任的錯覺,聽這種小鳥依人的女同志哭訴家庭問題,聽多了有點腦仁疼。

  不好幹什麼還要和他過呢?黃瑾琛不理解,依照他的理解,一梭子子彈過去,什麼都痛快。

  然而他依然訓練有素,看上去極有耐心地坐在一邊,注意力卻不願意再放在竇連青身上,轉而觀察起寇桐來。

  當年黃瑾琛對寇桐的第一印象,就是他那特別篤定的聲音。

  戰爭中,這個男人就像一塊放哪都不怯場的萬金油,誰倒下他都能扛上似的,他挑起眉盯著寇桐因為身體前傾而微微彎曲的後背,對方身上除了研究院那件蒜皮一樣的袍子外,只有一件襯衫,使得他的脊柱突了出來,黃瑾琛出神地盯了半晌,就得出了“腰真細”的這個結論。

  這麼一個爺們兒——黃瑾琛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寇桐有經驗地安撫女人的情緒,誘導她說出老姚更多的情況,一邊詫異地想——怎麼要幹這種活呢?

  他又挑剔地看了女人一眼,心想這也就是在所謂的文明社會,蝦米小魚都有“人權”,如果是弱肉強食的遠古時期,這種貨色還用得著活麼?

  他們槍林彈雨,十幾年在黑暗的深淵裏摸索出整個世界的太平,中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對這個國家和社會幾乎仁至義盡了,保護下來這些平民的命,保護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家裏,像個人一樣,有尊嚴的活著。

  這些人還要怎麼不知足呢?整天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哭哭啼啼,四處求助。

  脆弱的人看起來真討厭——女人也一樣。這是黃瑾琛得出的第二個結論。

  這一會的時間,竇連青的情緒已經基本被寇桐穩定了下來,她坐在那裏,手裏撚著沾滿了眼淚的餐巾紙,低著頭,很不好意思地沖寇桐一笑,然後開始在寇醫生的幫助下,慢慢講起自己家裏生活的瑣碎事。

  她好像不大自信,每說完一句帶有一定主觀的陳述時,都要迷途羔羊一樣地看著寇桐,問一聲:“這只是我的想法,您覺得對麼?”

  黃瑾琛於是更加嗤之以鼻了,心裏冷漠地想,看,這就是文明的結果——養活了這麼一大幫專門會浪費資源、沒有一點用處的東西。

  在他看來,這就好比人們保護大熊貓的行為——純屬吃飽了撐的。那玩意食譜單一,竹子一開花就得餓肚子,不會抓捕獵物,不會逃生,連生育都困難,不是早就應該被自然淘汰麼?它有什麼資格繼續生存?

  非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保護這種東西,有價值麼?

  他一直覺得,寇桐是個難得的被他看得起的人,可偏偏做這種和“大熊貓飼養員”差不多的工作,於是黃瑾琛得出了第三個結論,寇醫生實在有點怪胎。

  竇連青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關於老姚和家裏的事,這幾年老姚確實變化很大,尤其是從他自請退居二線被批准開始,原來非常開朗的一個人突然就變得不近人情了。

  易怒,敏感,非常喜歡歪曲別人的意思,和家人的交流越來越少,也不再陪兒子,好像他退居二線了以後反而更忙了似的。

  “我不知道怎麼辦,您說怎麼辦呢?”女人喃喃地說,“我覺得很痛苦,前一段時間我們吵架,我還和他說出要離婚,可是……可是……”

  寇桐柔聲說:“你不想離開他吧?”

  竇連青茫然地看著他:“離開他?離開他我怎麼活呢?我從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不跟他過了是什麼樣,我覺得……我、我不知道,您說您是心理醫生,您告訴我這個怎麼辦啊?”

  她甚至情急之下抓住了寇桐的袖子,好像一個溺水的小動物似的,飽含淚光地看著他。

  嘖——黃瑾琛漠然低下頭,隱藏在不起眼的陰影裏,一下一下地擦著他的槍。

  寇桐不厭其煩地足足和女人聊了兩三個小時,這才把來的時候半死不活、走的時候高高興興的竇連青送走。感覺憋的時間有點長,就回屋掏了根煙出來,塞在嘴裏,翻開他方才記筆記的黑皮本。

  “膩了吧?”寇桐翻著翻著,突然頭也不抬地對黃瑾琛說了這麼一句。

  黃瑾琛一愣,挑挑眉,隨後慢慢地站起來,一屁股坐在竇連青方才坐的位置上:“你每天就幹這個?”

  寇桐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用兩根手指頭夾住煙,笑眯眯地看著他:“嗯?”

  黃瑾琛第一次沒有開玩笑,也沒嬉皮笑臉,他頓了頓,竟然非常非常正經地說了一句:“我覺得怪可惜的。”

  “可惜什麼?”寇桐把煙塞進嘴裏,笑了笑,低頭翻起了他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封皮,“我覺得挺好的呀。”

  那次在老姚的意識空間裏,他對黃瑾琛解釋過了,意識空間是一個真實的空間,只不過沒來得及和他說裏面的“人”是個什麼性質的存在,然而照一般人的理解,“真實空間裏的人”應該就等同於“真實的人”。

  然而他就是可以毫無障礙、甚至非常有條不紊地開槍打死咖啡廳裏的人。

  寇桐一邊想著,一邊抬手撥了一個內線電話:“喂,教官……嗯,她走了,你過來吧,我跟你聊聊姚碩的事。”

  第十二章 大山(一)

  後來鐘將軍憤怒地拍了桌子,對象是寇桐。

  後者像個大爺一樣靠著轉椅坐在那,以他現在的身體情況,非常高難度地翹起了二郎腿,淡定地總結說:“教官,從科學角度來看,我認為你現在應該清火氣,養元氣。”

  黃瑾琛語重心長:“老鐘同志,我看你平時工作也很辛苦,四處亂竄,拆東牆補西牆,還困在這裏老也不能回家,一定是老見不到嫂子,想的。”

  鐘將軍說:“姓黃的閉嘴,屋這麼小憋著點,別放屁。”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寇桐,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在空氣中點了半天:“你可真是……你可真是……”

  寇桐閒適地抖了抖腳:“盡可能地瞭解情況,是一個投影工作者基本的誠意。”

  鐘將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乾瘦的兩腮咬得很緊:“寇桐啊寇桐,你是一分鐘不闖禍就渾身難受吧!”

  寇桐眨眨眼,小聲說:“現在‘歸零隊’追查的那份文件是屬於‘這事不能說太細’的範疇吧?”

  鐘將軍磨牙:“知道你還打電話捅到蘇輕那!”

  寇桐非常無辜地眨眨眼:“能不能說太細,這個是政治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

  鐘將軍讓他給氣得鼻孔都大了兩圈,黃瑾琛睜大了眼睛看著,把桌上的紙質文件往後挪了挪,心想可別被噴出來的火給燒著了。

  被鐘將軍殃及池魚地狠狠剮了一眼。

  寇桐勾勾手指:“瑾琛,給鐘將軍倒點水。”

  黃瑾琛唯恐天下不亂,立刻直接乘坐轉椅漂移過去,準確地停在飲水機前,隨便拎了個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涼水放在鐘將軍面前:“來來,怒傷肝,雖說男人最重要地是腎……”

  鐘將軍簡直恨不得杯子裏裝的都是濃硫酸,好把他當大狗熊潑了。他攥了半天一次性杯子,深吸一口氣,不去看黃瑾琛那張臉,轉向寇桐:“你知道,那場戰爭裏的……烏托邦,是一個很龐大的組織。”

  寇桐樂了:“當年烏托邦差點佔領全世界,歸零隊被打成非法組織,我還跟著他們東躲西藏過,還被這位偉大的黃臥底放過冷槍,那邊的始末我都清楚。”

  黃瑾琛立刻馬後炮地表明心跡:“要知道那群人裏有你,我絕對不開槍。”

  鐘將軍沒理會他,繼續說:“一個恐怖組織——特別是被媒體冠了個‘新型科技恐怖組織’的名,當中總會涉及到大量的研究經費、武裝以及各種彎彎繞繞的利益,這個你明白麼?烏托邦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它下面的關係盤根錯節,當年牽扯了多少少將以上的人,你知道麼?”

  寇桐坦白地說:“知道。”

  鐘將軍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過了好半晌才順過來:“寇桐,你畢竟掛名在基地下面,即使非常時期和歸零隊有接觸,事後也應該是他們幹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不要老和那裏的人牽牽連連。”

  “只是私人關係。”寇桐笑了笑,“所以……我聽說這回丟了的文件,是一份黑名單?”

  “對,這個算是一條暗線吧,當年有人利用烏托邦倒賣違禁藥品,當中涉及到一個利益鏈,可能……參與其中的有可能有一些……”鐘將軍有些煩躁,“這件事不能明目張膽的查,我聽說裏面牽涉的幾個人可能是實權人物,動起來比較困難,所以一直是秘密進行的。因為事情很嚴重,所以對可能有牽連的人要挨個排查,結果那天這份至關重要的文件丟了。”

  “沒有備份?”黃瑾琛問。

  “沒來得及。”鐘將軍說,發現黃瑾琛臉上露出了一個頗為嘆為觀止的表情,就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私下進行’?參與人員是嚴格保密的,參與人力不會很多,才通過某種途徑弄到的那份名單就丟了,當時能接觸到保險櫃的人,只有姚碩一個。”

  “哦……”寇桐點了點頭。

  “哦個屁!”鐘將軍又想起來了,“就因為你,現在被歸零隊介入,關於烏托邦的事,他們始終有最高權限,這事複雜了!”

  寇桐嗤笑一聲:“我只是打電話給了一個私人朋友,知道蘇輕人路廣,問一點關於姚碩的信息,其他可什麼都沒說,歸零隊介入這件事,我看多半是調查這事的工作人員不小心,被他們那外憨內精的胡隊長發現了吧?”

  “不管怎麼說……”

  鐘將軍話才到這裏,就被寇桐打斷了,寇桐非常欠揍地說:“但是那跟我也沒關係呀——我又不負責查違禁藥品,更不負責抓恐怖分子,我只是個大部分時間遊山玩水,偶爾做一些投影鑒定的遊醫。”

  黃瑾琛恍然大悟地看著鐘將軍:“怪不得那姓姚的一臉便秘樣,對誰都沒好臉色呢,鬧了半天是因為蒙受不白之冤啊。”

  寇桐配合地說:“肯定是之前他也很不配合,才連忽悠再騙地弄到我這的。”

  “哦,雙規。”黃瑾琛點點頭。

  “還沒規出來。”寇桐接。

  “又出於某種壓力藏著掖著不敢叫別人知道,連做鑒定的醫師都瞞著,”黃瑾琛頓了頓,點評,“慫。”

  “估計要是過去就上私刑了,往渣滓洞裏哢吧一關,老虎凳老鼠凳一起坐,坐到哪算哪。”寇桐煞有介事地搖搖頭,“又顧忌前年頒的‘人權法令’,真是當那啥還立那啥。”

  兩人對視一眼,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覺,鐘將軍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得桌上所有辦公用品小地震了一番:“都他媽給我閉嘴!”

  寇桐和黃瑾琛非常默契,同時做了一個往嘴上上拉鎖的動作,基地的位置特殊,鐘將軍總是和數不清的秘密打交道,揉了揉額角,再面對這麼兩個貨,真是感覺愁得頭髮都白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寇桐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將軍,心理鑒定這玩意不靠譜,地球人都知道,很少能作為司法依據,沒人要求你這麼幹吧?我猜猜……是有人從你這裏調檔案——還是兩方面的人,你自己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對不對?”

  鐘將軍嘆了口氣:“被捲進這種事裏,清清白白進去,也得攪得一身騷出來,老姚和我確實是老朋友,他比我大幾歲,我剛入伍的時候沒少受他照顧,那時候他還不像現在這樣滿身是刺。我建議他去找人咨詢咨詢也是真的,只不過他一直不聽我的。”

  “你覺得是他動的手腳麼?”寇桐問。

  鐘將軍遲疑了一下:“放在兩年前,打死我也不會相信,但是這兩年……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把錢看得很重,我確實通過一些私下裏的途徑,知道他這兩年手頭不大乾淨。”

  黃瑾琛冷颼颼地一笑:“那還問什麼,你也知道他手頭不大乾淨,不管他跟你說的這事有沒有關係,這姚碩也不是什麼好棗吧?我看他不瘋也不傻,都會算計納稅人的錢,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這種人還治什麼?”

  寇桐看了這個非常不專業的醬油黨一眼,發現這個人其實長得很英俊,只是嘴唇特別的薄,尤其是微微低下頭,眼神看著地面的時候,面相上就帶著種說不出的涼薄。於是想了想,問鐘將軍:“那……你的意思是,他兩年前還不是這樣的麼?”

  “就從他自請退居二線開始吧。”鐘將軍皺皺眉,“那時候我剛剛接管基地沒多久,他突然私下裏跟我說感覺很累,不想再這麼幹下去了,已經打了報告,說想退一點,做點不用那麼操心的事。他家孩子那時候正在上高三,是緊要的時候,根據他的情況,這件事可以理解,於是上面就批了。”

  “啊……”寇桐想到了什麼似的,往後輕輕一靠,用筆桿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從那時候開始。”

  “我雖然不懂,也知道他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他好像整個人生觀都變了似的,沒有問題,一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寇桐點點頭,慢慢地在筆記本上寫了點什麼,過了一會,他重新抬起頭來:“叫這位姚先生再來一趟吧,再進一次投影。”

  “行,我想辦法。”

  鐘將軍辦事效率很高,兩天以後,姚碩就重新出現在了大鍋爐面前,黃瑾琛對著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心裏覺得他不像大螳螂了——像個大蛀蟲,披著一張乾癟得跟非洲兄弟一樣的皮,幹的都是揩油抹膏的事,還人五人六的。

  大鍋爐這回沒有把他們丟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等黃瑾琛看清了眼前的景物,發現他們在一座山腳下——正是那圍著姚碩家院牆的大山。

  第十三章 大山(二)

  落地的刹那,三個人腳下就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幾塊從大小不一的石頭從山上滾了下來,幾乎能讓人感覺到這個地方對他們的排斥和警惕。

  黃瑾琛在落地的刹那,就以一種超乎常理的敏銳和靈敏躲開了,寇桐不知怎麼的把空間操作界面的盒子給抱進來了,臉上還扣著一副裝那啥用的防輻射眼鏡,黑框比較大,很大程度上阻礙了他的視線,於是一個不留神,非常不幸地就被一個沙子塊給砸了,幾乎是灰頭土臉地躲出了被攻擊區域。

  黃瑾琛抬頭看看天空,感覺常在河邊走,一定會濕鞋,即使寇醫生自稱學會避雷型裝逼,也難保有一天就變成一塊隕石坑。

  只有老姚比較安全,他雖然非常淡定地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但那些石子沙塊就好像躲著他似的,哪怕是自由落體,到他站的一畝三分地,也要架勢堂而皇之地拐個彎。

  姚碩雙臂抱在胸前——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不那麼友好的防禦動作,顯然通常這麼做的人也不怕對方發現自己的敵意——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冷冷地看著寇桐拍打著灰了一塊的白大褂。

  而這時候,奇異的,空間穩定了,方才那好像要山體滑坡的跡象也消失不見了。

  寇桐摘下擋眼的破眼鏡,非常不講究地用手指在上面抹了兩把。

  他看著老姚的表情,就知道這位精明的中年人很可能已經猜到了些什麼,之前受到了這個場景的某個東西的刺激,導致了姚碩的意識投影和上次一樣的不穩定,現在顯然是已經冷靜下來了。

  於是他笑了起來——黃瑾琛一直覺得,寇桐這個傢伙的笑非常術業有專攻,技術含量極高,根據他的火眼金睛判斷,這絕對不是天生的,一定是通過很多次理論聯繫實際,扯淡勾結胡謅的實踐活動裏,對著鏡子一納米一納米地糾正出來的。

  寇桐這個人看起來就叫人容易放鬆,會情不自禁地對他產生好感,再加上他高超的同化技術,總讓人能在開始交談的幾分鐘以內,就把他視為和自己是一條板凳上的,這要是用在泡妞上,簡直會無往不利。

  可是姚碩的表情卻看起來更猙獰了,他對別人好像有種根深蒂固的防備,那煥發在他身上如第二春般的青少年叛逆,在多年閱歷的打磨下,反而變得越來越棘手——他心裏就像是有一面鏡子,把別人對他所有的善意都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反射回去。

  通俗來說,一見姚碩的模樣,就知道他肯定是覺得寇桐別有用心、笑裏藏刀。

  “聽說你和我妻子見過面了?”姚碩微微揚起下巴,話裏帶刺地看著寇桐。

  “見過。”寇桐把操控匣子合上,“是這樣,很抱歉,由於您的朋友和家人都非常擔心,所以隱瞞了……”

  “行了,審查是吧?”姚碩輕飄飄地打斷他,“不用裝了,我後來回去查過資料,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模擬訓練場……您可真夠能編的。”

  他發出了一個異常尖銳的嘲笑,看寇桐的眼神也異常鄙視——好像寇桐編的這個瞎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似的。

  寇桐從善如流地閉嘴,果斷變換策略,收斂起笑容,一臉公事公辦的模樣,比了個手勢:“既然您已經知道了,我就不廢話了,希望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咱們都省事,現在能請您帶我們去山上看看麼?”

  老姚停頓了片刻,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也不看他們兩個人,大步往山上走去。

  說來也奇怪,即使這個山長得很離奇,可老姚就好像打心眼裏知道怎麼走似的,帶著圍著山腳走了半個圈,隨後就看見了一條像是人工打磨出來的上山小路。

  老姚默不作聲地在前面帶路,寇桐也不再嘗試和他交流,從操控匣子裏抽出一個架在空氣裏、會配合著他的腳步慢慢移動的鍵盤,一按按鈕,上面就有一個透明的屏幕閃出來,黃瑾琛注意到,屏幕的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應該是正在拍攝中,寇桐就一邊走一邊在上面記錄些東西。

  兩個人距離姚碩十米上下的時候,黃瑾琛突然湊上去咬著寇桐的耳朵問:“他知道了,會怎麼樣?”

  寇桐沉默了一會:“實際上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是征得當事人的同意後,才進入他們的意識投影的——嗯,像我們之前那樣倒也不是不允許,這玩意發明的時間太短,即使已經開始試著應用的幾個國家,也還沒能弄出相關的規則來——病人配合度越高,空間越穩定,整個過程也就越順利。但是一般而言,人會本能地隱藏起自己的真實問題,這才是意識投影裏面邏輯混亂、有時候甚至充滿危險的一個原因。”

  黃瑾琛想了想,代換了一個自己比較容易理解的概念:“你的意思是說他會帶我們繞圈子跳坑。”

  寇桐遲疑了一下:“不是他能控制的,比如上回在我們兩個的重疊空間裏面,你用了某種強烈的暗示方法說服了你自己,讓你相信我的腿是瘸的,於是它就被你影響瘸了……”

  黃瑾琛摸了摸鼻子:“那是因為當時你本來就瘸了。”

  寇桐笑了笑,表示自己一點也沒往心裏去:“除此以外,大部分人沒有經受過相關訓練,很難做到你那種程度,所以這個空間是他們無法抗拒的,本能告訴他怎樣走,而這種‘本能’裏面就包括了抗拒。”

  “哦。”黃瑾琛雖然嘴裏這麼說,但表情看起來仍然很迷惑。

  這時,整個投影空間裏忽然起了風,像是某種動物的嚎叫聲一樣,從山間傳來,黃瑾琛往下看去,發現圍牆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個子,隨著他們往上走,那圍牆也就越來越高,這使得他們好像永遠被包圍在牆角裏似的。

  寇桐突然扣上操控匣子的蓋,那黑色的匣子非常方便地就隱形了,他豎起一根手指,低聲說:“而這種強烈的抗拒和自我保護意識,有時候會非常具有攻擊性。”

  “什麼意……”

  黃瑾琛話沒說完,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巨響,他眼神一凝,幾乎出於本能地往前一撲,一個利落的前滾翻躲開,同時抽出了褲腿下面的手槍,抬手就要……

  然而他一回頭,卻呆住了。

  攻擊他的並不是一個人,或者說並不是某種生物——而是那面他們怎麼也躲不開的院牆。

  姚碩家的院牆靠近頂端的地方,大概是為了裝飾,有一排花磚。那些被爬山虎、苔蘚和時間侵蝕得斑斑駁駁、有些花紋已經看不大出來的花磚孔洞裏,居然“長出”了一排細密的、叫人看了頭皮發麻的槍眼。

  是的,看不見槍托,看不見是誰在射擊,但它們就是同時瞄準著被包圍的人。

  姚碩這時候也聽見了動靜,皺著眉回過頭來,一看也被嚇了一跳,指著院牆質問寇桐:“這是怎麼回事?”

  黃瑾琛喉頭微微地動了動,轉頭徵詢專業人士的高見:“寇醫生,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寇桐表情空白地看了一會那些瞄準著他全身各處的槍管,片刻以後,頗為不確定地說:“要麼……舉起手抱住頭,然後蹲下……你看管用麼?”

  黃瑾琛啞然了片刻,不得不承認,這個“高見”十分別開生面。

  一個熟悉的子彈上膛的聲音傳來,黃瑾琛一把揪住寇桐的領子,把他的頭壓了下去,寇桐感覺子彈幾乎是擦著自己的頭皮過去的,隨後他猛地被黃瑾琛推了一把:“不行,咱們打得死,它們打不死,快跑。”

  這話不用他說,寇桐已經仿佛和他心有靈犀一樣,敏捷得躥了出去,三個人在槍林彈雨間撒丫子一路狂奔,幸好年紀最大的老姚也算是正當壯年,又都是身手敏捷的,在老姚的帶領下,一個猛子往山林裏紮了下去,叫濃密的樹林擋住身後的槍炮。

  然而那些詭異的花牆卻像是吃了強力化肥一樣,不停地長高長高再長高,沒完沒了地纏著他們。

  “我操啊,老子不是貞男烈漢也怕被這麼纏啊!”黃瑾琛引頸咆哮,“寇醫生,麻煩你別光腿動,想想辦法啊!”

  寇桐騎個車能把腿摔斷的不著調特色這時候就顯露出來了,看來體力還不錯,氣還倒得過來,丟過來一句:“先跑著,不要緊,被打中了也死不了。”

  “不能死啊!根據你那個什麼坐標理論,在空間裏死一回應該和真死的感覺一樣吧?就相當於是一睜眼發現自己轉世投胎到了外面麼!”黃瑾琛一把攥住一棵大樹枝,像個猴子一樣把自己悠了上去,隨即抓住了另一個樹枝——他對槍戰太熟悉,已經發現這些子彈的去路基本都是正常人類高度,爬到樹上可以暫緩口氣。

  寇桐餘光瞥見,立刻反應過來,對姚碩大喊一聲:“樹上!”

  姚碩會意,立刻學著黃瑾琛的樣子爬到了樹上。

  寇桐一臉興奮地說:“原來這就是圍牆的規則——它們只會跟著我們腳踩的位置長,如果我們本人是在同一海拔上的樹上,圍牆就會判斷我們沒有升高,還保持原來的射擊高度。”

  黃瑾琛趴在樹枝上,一邊喘氣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好,寇醫生的馬後炮放得真響真不錯。”

  姚碩:“哼!”

  寇桐擺擺手:“見笑見笑,咱們先歇一會,我想想辦法。”

  黃瑾琛看見寇桐吊在樹枝上,又把那小黑匣子拿出來,忍不住探過頭去:“我說炮手兄,你留神點,那玩意就一個,壞了咱們沒地方買新的去,可就出不去了。”

  寇桐頭也不抬:“空間裏還有一個備用的,不過為了防止特殊情況,所以不在我手上,但是空間認定我為操控主體,如果這個出了意外,它會引導我去找另外一個的。”

  黃瑾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上回他們兩個人同在意識空間,沒有人持有操控匣子的時候,寇桐也就真的好像知道那玩意在哪一樣。

  就在這時,寇桐發現屏幕上的信號好像被什麼東西干擾了,一刹那出現了白屏,然後又恢復了。

  他皺皺眉,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黃瑾琛,心想這個大烏鴉嘴,別是說中了,真出了什麼問題吧?

  “我看這樣吧,我們先出去,我有些問題也要和老首長交流一下,”為了安全起見,寇桐決定出去檢修一下大鍋爐,“我把……”

  他這句話沒說完,突然屏幕角落裏探出一個對話框,上面寫了一個鮮紅的阿拉伯數字“2”。

  寇桐愣住了,他知道這個代表什麼,代表這個投影空間進來了第二個人,也就是說它莫名地變成了兩個人的交叉空間。

  但操控匣子還在他手裏,這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對話框裏的數字突然一個一個地增加起來,眨眼間就一直加到了七,最後一個數字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突然黑匣子屏幕上一閃,一個警告彈出:

  權限不足。

  隨後三個人面前,寇桐手裏的黑匣子突然像是從人間蒸發一樣,突然碎成了粉末,不見了!

  寇桐眨眨眼睛,立刻得了個準確的結論:“這回壞菜了。”

  槍林彈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大山開始崩潰——

  第十四章 七個人

  “今天下午十六時開始,受太陽表面活動異常,全球範圍內受不同程度的磁暴影響,通訊一度中斷,據悉,已於兩小時前修復……”

  鐘將軍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掐斷了新聞,五六個基地技術員正圍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大鍋爐旁邊,上下其手……不,是非常嚴肅認真地檢修著。

  鐘將軍問:“怎麼樣,通訊設備聯繫得上寇醫生麼?”

  留著山羊胡的技術員搖搖頭:“不行,儀器聯絡渠道斷了,無法確認他們所在的位點。”

  鐘將軍:“怎麼會斷的?”

  “根據寇醫生一開始的設計,進入投影空間以後,操控器會由一個被屏蔽的人持有,系統自動認為他是‘主體人物’,即使操控器出現意外損壞,他也能根據系統提示,找到其中的另外一個備用操控器。如果進入的所有人意識都沒有被屏蔽,則需要在進入之前設定一個主體,有操控器權限。現在恐怕這個主體權限被取消了。”

  這傢伙說話的口氣非常奇特,好像機器人一樣,一板一眼、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好像不這樣說話就無法體現他的精確性一樣。

  鐘將軍露出一個牙疼的表情看著他。

  山羊胡抬頭看了一眼正爬著梯子攀岩走壁、揭開一個又一個電路板的同事們,淡定地對鐘將軍說:“據我個人推測,寇醫生應該是把自己的意識屏蔽了,作為主體進入,而由於下午的磁場混亂,儀器故障,根據記錄,有七個隨機的意識體被捲進了原本的單人投影空間裏,包括寇醫生本人,所以系統才自動剝奪了他的主體權限。”

  鐘將軍點點頭:“很好,你的意思是現在寇桐出不來,是因為在裏面找不著操控器了?”

  山羊胡事不關己地推了推眼鏡:“根據設計書,如果主體被剝奪權限,之前又沒有設定另外一個第二主體人的話,現在他們應該處於一個沒有主體的情況下。”

  鐘將軍聽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揉了揉眉骨,深吸一口氣:“行啊,愛有沒有吧,你想辦法把他們先弄出來再說,這玩意我聽不明白,叫寇桐自己來修。”

  山羊胡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恐怕這也是不行的。”

  鐘將軍真心地感覺,這個時候,自己其實只要翻白眼就好了。

  山羊胡繼續說:“根據多頻空間疊加原理,當意識空間是由兩或兩個以上的人疊加而成的時候,由於各種衝突,它會非常的不穩定,我們實驗出三個人勉強能撐,四個人的疊加會在三十秒之內崩潰。但是由於磁場異常問題,系統短暫的混亂後,不明原因地捲進了七個無法識別的人,使得現在投影空間裏的……”

  鐘將軍眼睛一亮:“等空間崩潰了,他們不就可以自動出來了麼?”

  山羊胡頓了頓:“不,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在裏面超過四個小時了,空間依然非常穩定,說明投影儀裏面出現了某種未知的死循環,通俗地說,我們現在無法確定寇醫生的空間維度,也就無法從外界把他們的空間瓦解。他們有可能掉到了某個未知的坐標裏,投影規則不再試用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六點七”

  鐘將軍木然地點點頭:“哦,我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寇桐那孫子RP卡欠費了是吧?”

  山羊胡想了想,嚴肅正經地說:“您可以這樣理解。”

  “那他們現在想出來,就必須找到一個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備用操控器……”鐘將軍自言自語地念叨。

  山羊胡仿佛立志於打破他的每一線希望,平平板板地接了一句:“備用操控器的地點很隨機,在規則異化的投影世界裏,它可能被放在某一個大洋的海底,某一座雪山的封頂,某一個噴發的火山口,或者某一隻食肉性史前動物的肚子裏……”

  鐘將軍忍無可忍:“吳香香,閉嘴!”

  山羊胡喋喋不休的兩片嘴就像是個聲控裝備,立刻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鐘將軍驢拉磨似的,圍著大鍋爐轉了兩圈:“你說,現在怎麼辦?”

  沒人理他,鐘將軍怒:“吳香香!”

  “報告,您讓我閉嘴。”

  “我現在讓你說!”

  “方案一,儘快攻破全維度空間通訊的技術難關,用聯絡器聯繫到寇醫生,通知他備用操控器的位置。”

  鐘將軍點點頭,聽起來覺得挺靠譜。

  吳香香接著說:“預計完成時間八到十年。”

  鐘將軍:“……”

  “方案二,儘快修復投影儀設備,把其中系統進行升級,定位出他們他們所在空間位點,解除投影,把人傳送回來。預計……”

  “預計你個頭啊預計!”鐘將軍抬手把一份厚重的文件夾拍在了吳香香小頭爸爸一樣的腦袋上,“給你三十天,不能再多了!”

  吳香香表情依舊木然地接完下半句:“……預計三十天之內完成。”

  寇桐他們並沒有被大山掩埋,他們所在的山和一路在屁股後面追殺的會放槍的牆,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了,就好像從半空中消失了。然後他們三個就像棉花,慢慢悠悠一飄一蕩地從半空中掉下去了……勻速。

  連全年無休的重力加速度也鬧罷工了。

  黃瑾琛經過最初的適應以後,以他那種特有的粗神經自得其樂起來,在半空中慢慢下落的過程裏做出各種各樣不同的特技動作,一會翻跟頭一會打把勢,不亦樂乎。

  姚碩渾身僵直地保持直立狀態,鄙視地偏過頭去。

  寇桐知道這回事情大條了,迅速地檢查起渾身上下所有的設備。

  黃瑾琛這才發現,寇醫生人類一樣的外表下掩藏著不知道多少電子產品,這裏一根線那裏一根線,忍不住指著他說:“哇!天線寶寶!”

  寇桐咧咧嘴,面部表情有點癱。

  “怎麼了?”黃瑾琛以自由泳的方式像他“遊”過來。

  “設備全部失效,和外界的聯繫也中斷了。”寇桐說,“另外我突然被系統剝奪了主體權限。”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找不到操控器,沒法自己出去。”寇桐在頭髮上抓了兩把,把頭髮抓得亂糟糟的,“一般不會發生這種情況,除非投影儀受到外面的物理干擾……”

  “你的權限怎麼會被系統剝奪?”姚碩終於開了尊口。

  “方才在樹上的時候,我注意到投影空間裏的意識體突然增加,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在的空間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疊加空間,很可能是七個人疊加而成的。”寇桐皺皺眉,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麼它還不崩潰,“當然也可能更多……因為數字顯示到七的時候,我的權限就消失了,就我理解,是因為我本人的意識屏蔽被取消了。”

  “我們倆也被捲進來了?”黃瑾琛死死地皺起眉,“那……上回那位,被咱倆那啥了的怪物,不會再跑出來尋仇吧?”

  寇桐慘淡地笑了笑:“但願……”

  就在這時,他們終於落到了地面上,令人驚奇的是,這個地面竟然是軟的,呈現出淺淺的桃紅色,好像他們三個正站在一個大果凍上。寇桐在地上跺了跺腳,發現它還挺有彈性,他們回到了老姚意識投影空間的最外層——那條車水馬龍的大街,周圍人來人往,人們在軟綿綿的地面上並沒有深一腳淺一腳,平衡保持得相當不錯,甚至車輛都能正常行駛。

  而他們曾經待過的那個詭異的咖啡廳就在街邊,門口豎起一根高高的路燈,上面非常非主流地頂著一個有童話特色的五角星形的燈,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

  寇桐的手無意識地放在了路燈的杆子上,忽然感覺手感不對,輕輕一刮,指甲裏就多了一層巧克力色的碎屑,他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頓時睜大了眼睛:“這杆子是巧克力做的!”

  黃瑾琛說:“什麼?”

  然後他非常豪放地掰下了路燈杆的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判斷:“唔,牛奶巧克力,挺好吃的——哎,上面那燈我看著像個糖塊,不會是……”

  這話沒說完,就被寇桐一把揪住領子拽進了咖啡廳裏。

  “你要幹什麼,大庭廣眾之下吃路燈麼?”寇桐壓低聲音,用一種詭異的語氣問著詭異的問題。

  姚碩冷笑一聲,看來是已經認定了自己這兩個同伴都有點腦殘的事實了。

  咖啡廳裏面的東西和他們上次來沒有很大的差別,可是根深蒂固的黑暗沒有了,寇桐這回沒有讓老姚一個人行動,在窗戶邊上占了一個小桌坐下來。

  “這件事現在很奇怪。”寇桐的目光在街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對另外兩個人說,“我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理論上來說,多個人的交疊的投影空間很脆弱,哪怕不崩潰,也是絕對不可能有人的存在的。”

  姚碩想了想:“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心裏明白要走進這個咖啡廳似的,但是剛剛在門口卻沒有這種感覺。”

  “因為這裏不是你一個人的地盤了。”黃瑾琛笑眯眯地說,然後他轉過頭問寇桐,“這裏有很多人,說明什麼?”

  “這機器是我參與發明的,”寇桐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完全沒發現入口的就是前不久剛剛被他評價“中藥渣子味”的咖啡,“所以我明白,理論上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現在投影儀一定是發生了某種我都從來沒遇到過的故障,技術人員搶修很可能會比較困難。”

  “不像好事。”黃瑾琛不笑了。

  姚碩皺皺眉,那麼一刻,他們都以為他要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但他只是伸長了兩條腿,整個人放鬆了靠在椅背上,端起他自己的飲料慢慢地喝起來,轉頭望向窗外。

  看起來就像是鬆了口氣一樣。

  寇桐也沉默下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突然,他的手機響了。三個人同時一愣,黃瑾琛問:“不是剛才檢查過,所有的聯絡器都失效了麼?”

  寇桐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機,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整個人突然像是被雷劈了。

  “怎麼你跟見了鬼似的?”黃瑾琛問,“誰?”

  “我……我媽?”寇桐的聲音竟然有一絲細微的顫抖。

  黃瑾琛眨眨眼:“你媽怎麼了?”

  寇桐突然抬起頭來:“我媽……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擦!還真是見了鬼了!

  第十五章 七個人(二)

  寇桐相信,在手指按下按鍵的那一刹那,他本意是想接聽的,結果鬼使神差地就按成了掛斷。

  他低著頭,看起來表情異常嚴肅,反正黃瑾琛是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嚴肅過,好像面對的不是一通電話,而是世界末日一樣。

  三個男人的目光全都停留在了好像剛剛變成了午夜凶鈴的滑蓋手機上,半分鐘以後,它再次響了,上面仍然歡快地跳動著“媽來電”三個字。

  這回寇桐仔細分清了左右,按下接聽:“喂。”

  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的聲音很軟。有些女人的聲音只是能讓人聽出她的性別,卻很難引起別人美好的幻想,有的女人卻能在開口的一刹那,就能讓聽的人一恍惚,電話裏的女人就是這樣的。

  寇桐的手機調的免提,就放在桌子上,女人就輕輕柔柔地說:“怎麼把媽媽電話給掛了?”

  口若懸河、廢話上車拉的寇桐卻在此刻呆若木雞,啞口無言,像個上課溜號突然被老師拎上講臺的小朋友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邊大概是沒有等到回音,過了一會,女人有些疑惑地問:“喂?桐桐,聽得見麼?”

  黃瑾琛被桐桐驚嚇了一下,於是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寇桐一腳。

  寇桐說:“哎喲!啊?啊……我在開車呢,等會給你回電話好不好?”

  他這瞎話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幾乎是信手拈來,明顯是熟練工了,然後在桌子底下使勁地往黃瑾琛放腳的地方跺了一下,後者非常敏捷地躲開了,由於咖啡廳裏的地面不是果凍質的,於是寇桐再一次呲牙咧嘴。

  女人有些失望:“哦……那你小心啊,媽媽就是想問,你週末會回家吃飯麼?”

  “我不……”寇桐話到了嘴邊,突然頓住,皺了一會眉,隨後說,“好,我晚上回去,那個……帶兩個朋友一起也可以麼?”

  “好啊,太好了,人多熱鬧。我多添幾個菜!”

  黃瑾琛注意到,寇桐好像有意避開了該叫“媽”的地方,掛了電話以後,姚碩皺眉看著他:“怎麼樣?”

  黃瑾琛誠懇地說:“別著急,不害怕,等你手不哆嗦了,咱們再慢慢說。”

  “我可能大概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了。”寇桐決定跟隨老姚,走嚴肅路線,果斷無視了黃瑾琛,“在這個投影儀設計的初期,我曾經有一個設想,就是開發出一個具有治療功能的程序——您說您查過一些資料,那麼應該知道,不管是被屏蔽的,還是投影空間的意識主題,在投影空間裏面都是沒有角色的,也就是說,空間裏有其他生物,但是沒有和我們這些外來者有交集的人——我設想的這個程序,可以通過系統自動生成,然後由投影系統給外來者設定一個角色,讓意識主體能夠在裏面生活。”

  “這麼神?”黃瑾琛讚嘆,“那不是可以要基友有基友,要妹子得妹子了嘛!”

  寇桐搖搖頭:“只是個設想,人的心理太複雜,即使知道對方的問題出在哪,也要根據一個人的具體情況來設定治療流程,何況很多時候還需要相關藥物。這個設想在現在看來,是不大可能實現的。唯一我能通過程序解決的部分,就是系統隨機給意識主體安插角色,這個我做過,是個不完全的程序,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突然被激活了。”

  “所以你多了個媽。”黃瑾琛總結。

  那一瞬間,寇桐的表情空白了一下,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說:“我設計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它會運行,所以裏面的倫理問題……”

  不過沒人理會他的話,顯然大家都不大想討論社會倫理問題。黃瑾琛已經躍躍欲試地叫服務員買單了,好像去見寇桐的死鬼媽是個非常激動人心的大冒險。

  姚碩卻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愣愣地盯著它看了一會,等寇桐和黃瑾琛都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跟著他們站起來。

  黃瑾琛問:“寇老大,你認識怎麼回家麼?”

  “後門。”寇桐言簡意賅——仿佛那扇咖啡廳的後門已經成了一個任意門,推開就能在冰河世紀和M78星雲中亂竄似的。

  這回後門不再是容易產生地質災害的大山,它變成了一條不大寬闊的胡同,可能比一般的胡同寬一點,但是還不到“街”的程度,兩邊是破舊斑駁的筒子樓,門派上貼了鐵皮,上面的字跡很多已經模糊不清,能勉強看見有“XX家屬樓”這樣的信息。

  這裏不成小區,更談不上物業。胡同裏有一些小攤位——應該是非法的,還有很多人租了一樓的房子,改成各種小店鋪,有自行車和行人進進出出,各種鈴聲此起彼伏,顯得非常有生活氣息。

  這是十幾年前……從咖啡廳後門出來,站在胡同口的三個男人心裏同時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早在六七年前,隨著城市的規劃,就已經幾乎看不見這樣自由散漫、不成小區的住宅聚居地了。

  顯然,根據寇醫生棺材一樣的面部表情和複雜的眼神,黃瑾琛判斷出這應該就是他回家的路……或者曾經回家的路。

  老刺蝟姚碩突然消停了,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兩個人身後。

  不知是因為時間太長,還是寇醫生記性不大好,錯綜複雜的胡同好像給他造成了一點認路障礙,他經常走著走著覺得不對,再退回來拐到另外一條路上。

  黃瑾琛從路邊買了一把烤羊肉串,邊走邊吃,看著姚碩把手機拿出來,再塞回去,重複了五六遍以後,終於鼓足勇氣撥了個號,大概還沒等接通,他就又給掛了。

  黃瑾琛眼神非常好地瞥見,他的撥號人是“連青”。

  竇連青——姚碩的老婆。

  黃瑾琛吃得一嘴油,默默地得出了一個結論,姚碩害怕見到他那個兔子老婆。

  終於,在寇桐帶著他們繞了無數的路之後,三個人在一個舊筒子樓下停了下來,順著採光很差、非常暗的樓梯上了三樓,到了一戶在門上貼了一個大大的倒“福”的門口。

  這家的防盜門還是那種非常非常古老的、能看得見裏面金屬欄的門,兩邊貼了一個不大對仗的春聯,橫批還掉了一半。

  寇桐在門口站了半天,才輕輕地伸出手,手指在那過期了的春聯上面摸了一下,一觸即放。

  那春聯旁邊的牆上,有比較沒公德心的小孩在上面寫著“寇桐的家”,“寇”字還寫錯了,“元”少了一橫,歪歪扭扭的。

  寇桐微微低著頭,有那麼一瞬間,站在樓梯上的黃瑾琛覺得他那狹長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水光。

  然而只是片刻,就煙消雲散了。

  聲控的燈很暗,男人的側臉在這樣的燈光下比平時略顯清秀柔和,看起來和他做的那些違法亂紀的事非常南轅北轍。寇桐的眉對於一個男人而言,似乎異乎尋常的整齊,仿佛修過一樣,又很長,眉梢被頭髮壓住一點,帶著某種仿佛流連不去的、說不出的風流味道。

  有那麼一瞬間,黃瑾琛突然覺得心裏悸動了一下,於是他非常遵從自己本心地想,這個貨還真是很會長,看得人心裏怪癢癢的。

  終於,寇桐深吸了口氣,伸手擰開沒上鎖的防盜門,還沒等敲,門就從裏面打開了,一個手裏還拿著鍋鏟的女人迎了出來,臉上露出一個近乎驚喜的表情:“桐桐回來啦!來,快進來,媽媽正炒菜呢,就聽見門響了。”

  這個女人顯得非常年輕——鑒於真實空間裏的那個她已經在十五年前就去世了,於是她的時間就像是定格在了那時候一樣,看起來就像寇桐的姐姐,寇桐的長相隨了她比較多。

  寇桐卻裝作找拖鞋,卻低下頭去,不敢看她,只是輕輕地提了一聲:“……別在人家面前這麼叫我。”

  他還是沒能叫出那個“媽”來。

  寇桐媽熱情地把姚碩和黃瑾琛迎進來,了然地看了寇桐一眼,從善如流:“沒問題,寇專家請上座,咱們馬上開飯。”

  然後她活力十足地揮舞著鍋鏟重新回到了廚房,然後片刻,又冒出了個頭來:“寇專家,帶你的朋友去廳裏坐,哦,別忘了吃飯前先把手洗了!”

  黃瑾琛說:“噗……”

  寇桐按了按額頭,難得地有點尷尬。

  他們三個人走到客廳裏,突然,寇桐站住了,仰頭望向牆上掛著的一個相框,裏面是一張更年輕一些的寇媽,還有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的合影,從面部特徵來看,小男孩應該就是寇桐小時候,母子兩個非常和諧,然而……相片的構圖卻很奇怪。

  讓人一眼看上去,覺得少了什麼似的。

  寇桐眯起眼:“奇怪。”

  “怎麼了?”

  “這張照片原來是一張全家福。”寇桐伸手在小男孩右上方不自然的大片留白上畫了一下,“這裏原來是我……父親。”

  黃瑾琛想,咦?“媽”和“父親”這倆稱呼不配套啊。

  一直神游四方的姚碩卻突然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問寇桐:“在這個空間裏,你父親會不會根本不存在?”

  “這是有可能的。”寇桐頓了頓,“我的程序設置不完全,按理來說,這部分的程序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究竟該給意識主體本人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和周圍什麼人有哪些交集,應該是隨機產生的,一個本來有的人,很有可能不存在,或者一個本來沒有的人,很有可能會出現。”

  姚碩又拿出他的手機,黃瑾琛終於忍不住說:“你要給媳婦打電話就打一個唄,又不丟人,出來進去的我看著都煩了,有完沒完?”

  他話音剛落,寇桐媽就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裏出來:“打電話啊?用我們家裏的電話打吧,反正是固定資費的,放著也是放著。”

  黃瑾琛趕緊迎上去,諂媚地說:“姐,我來幫您。”

  寇桐表情扭曲了一下:“你瞎叫什麼呢?”

  黃瑾琛摔著小鞭子拍馬屁:“本來麼,姐您看您長得這麼年輕,這麼漂亮,我叫別的也叫不出口,違心!”

  寇桐媽心花怒放地問:“小黃,愛吃筍不?”

  “筍片炒臘肉。”黃瑾琛厚顏無恥地點菜。

  寇桐媽一拍巴掌:“正好冰箱裏還有一塊臘肉,姐給你炒著吃,等著!”

  黃瑾琛“嘿嘿嘿嘿”地笑起來,從寇桐的角度看,感覺他真是猥瑣爆了。

  姚碩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還是撥通了竇連青的電話,他幾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心裏飛快地盤算著要和她說什麼一樣,然而裏面卻傳來一個冷冷的機械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姚碩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複雜,一刹那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了,然而卻又露出一點情不自禁的放鬆神色。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又撥通了另外一個號碼,依然顯示是空號。

  姚碩木然半晌,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旁,一屁股坐下,像是一口氣從身體裏吐出去了一樣,然後他以一種非常努力地做出來的平靜而客觀的表情看向寇桐:“我妻子和兒子的電話都是空號,是不是……說明他們在這個空間,也是不存在的?”

  第十六章 七個人(三)

  一輛越野車開進了“ST”基地,駕駛艙裏伸出一隻手,把一個特別的證件亮了一下,立刻被放行,停車後,裏面走出來幾個穿著制服的人。

  開車的是個五官深邃的男人,之後副駕駛上又下來一個叫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後面跟著一個小四眼,好像被電線給纏住了似的,手忙腳亂地把他自己從難捨難分的線路裏解救出來,另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嘴裏叼著煙,一臉不耐煩地站在一邊等著他。

  歸零隊隊長胡不歸,“御用外交官”蘇輕,技術人員常逗和外勤人員方修……對鐘將軍來說,這群人是來添亂的無誤,很好,非常好。

  “媽的,哪都有他們,歸零隊又來湊什麼熱鬧?”鐘將軍聽到這個消息更暴躁了,表情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腳,然後只得迎了出來,並且臉上還習慣性地露出一個忠厚老實的笑容:“什麼風把諸位吹來了?”

  “聽說姚碩被接到基地來了?”蘇輕目光往四下掃了一圈,笑眯眯地說,“對不住哈,奉命調查名單的事,大家多理解多配合,鐘將軍您看呢?”

  鐘將軍心裏很煩,於是悶不吭聲地暗罵,這個該死的笑面虎,可又不能罵出聲,只能一邊假憨厚一邊真苦逼地說:“那是——不過姚碩到基地來做鑒定,現在儀器出了點問題,他們……可能一時半會出不來。”

  蘇輕臉上空白了一下,問:“他們是……寇桐?”

  鐘將軍沉痛地點點頭,蘇輕和胡隊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見了自己的心聲——這……的確像是寇桐能幹得出來的事。

  常技術扶了扶眼鏡,非常真誠地說:“那個……如果需要技術方面的幫助,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鐘將軍身後冒出來,常逗一激靈,好像被涼水嚇了一跳小兔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只見山羊胡的吳香香,以和他那香豔的名字一樣新潮的姿勢走了出來——同手同腳,膝蓋好像不會打彎似的,走得硬邦邦的,然後他挑剔地看了常逗一眼,擺擺手,斷言說,“用不著你幫忙,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智商最高的那一部分人。”

  眾人都高山仰止地望著他。

  吳香香就淡定地推推眼鏡,說出了他的論據:“因為你沒有鬍子。”

  “……”鐘將軍在這種三秒鐘之內沒人說話的詭異氣場裏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過頭問,“什麼事?”

  “我們發現了一點情況。”吳香香又推了推眼鏡,他那象徵著無上智慧的山羊胡就在風中緩緩地蕩漾,“寇醫生他們好像在服務器混亂的時候,被送到了未知程序裏,投影儀說明書以及設計圖解裏沒有提到過這個程序。”

  “所以……”鐘將軍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段未知程序很有可能是寇醫生自己即興做的。”常逗搶著說,然後在自己剃得很光滑的下巴上抹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想證明什麼。

  “是。”吳香香掃了常逗一眼,點點頭,“我們需要一段時間來分析出這個程序到底是什麼。”

  說完,吳香香還不等別人回話,就繼續對常逗補充說:“你不用急著表現,這也只能說明你比他們這些人聰明一點——鑒於這一群人都沒有留鬍子。”

  說完,他對鐘將軍點點頭,原地向後轉,翩然而去。

  常逗猶豫了一下,總是顯得表情有點呆的臉上出現了不忿的神色,轉頭用殺氣騰騰的眼神請示歸零隊胡隊長,胡隊頓了頓,點點頭:“可以,緊急情況,我們確實有些要緊的問題需要問姚碩,你可以借調——鐘將軍,常技術去幫幫忙,沒問題吧?”

  鐘將軍牙疼地笑了笑。

  常逗又轉過頭去,用殺氣稍微少了一點的眼神去看方修,方修只得嘆了口氣,像鼓勵工作犬似的,拍了拍常逗鳥窩一樣的頭,常逗的電立刻充到滿格,像一隻憤怒的小鳥一樣沖了出去——向著嘲笑過他的那頭瘦肉豬。

  正困在未知程序裏的三個人這一天晚上過得很平安,這個空間就像是人心裏的蛔蟲,想要什麼有什麼,不想要什麼就沒有什麼……哪怕只是潛意識裏,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話癆寇桐好像吃錯了藥,從吃飯到幫忙收拾碗筷,一句話都沒說,成了個沒嘴的葫蘆。姚碩也是心事重重,他多年沉浮,倒不至於喜怒形於色,不說話的時候,五官只在極小幅度的範圍內時悲時喜,也不知道在抽什麼風。

  只有黃瑾琛,喋喋不休地和寇桐那紅顏薄命的美人媽媽侃大山,非常樂此不疲。

  直到很晚了,寇桐才突然問:“……我書房裏沒做完的東西,沒有人動過吧?”

  寇桐媽正在削水果,頭也不抬地說:“放心,你那破書房,沒什麼好東西,還神神叨叨的這一個保險櫃那一個保險櫃……鐘點工阿姨來了我都不讓她收拾書房的。”

  寇桐“嗯”了一聲,低聲說:“那我過去看看。”

  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剛剛開玩笑似的叫他的那個稱呼“寇專家”。這很可能是影射這個空間安插給他的身份,系統沒有給他其他的提示,說明他在這個空間裏,很有可能就是住在這裏的,按自己的習慣,在一個地方工作很多年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一些比較重要的文件很應該就放在書房裏。

  那麼關於投影儀裏面這段特殊的程序,很有可能也在其中。

  寇桐把書房的門帶上,好像做賊一樣,先把這裏打量了一圈,立刻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並不是他小時候住的房子裏面的任何一個房間,而是他現在住的房子裏面的那間書房。

  他打開大書櫃最下面的一個櫥子,從裏面取出了一個小小的保險櫃。

  這時,身後的門被人打開了,寇桐的手指一頓,回過頭去,只見黃瑾琛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

  他嘴裏叼著一個蘋果,手裏還拿著一個削好了皮的,並把它塞給了寇桐,然後把書桌前的椅子拖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上面,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你媽帶姓姚的去客房了,我跟你住。”黃瑾琛主動交代,“你媽做飯真好吃。”

  寇桐擺弄著保險櫃,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沒說什麼,飛快地對上一套特別長的密碼,打開了保險櫃,從裏面拿出一個像臺燈那樣大的小“鍋爐”。

  “這是什麼?”黃瑾琛伸長了脖子問。

  “我做的第一代投影儀的模板。”寇桐說,“可能不大好用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接上了電源,按下鍋爐上面的一個開關,黃瑾琛蹦了起來:“喂喂喂!冒煙了冒煙了!”

  寇桐:“把電源幫我拔下來,快點!”

  黃瑾琛麻利地拔了電源,小鍋爐發出“噗”的一聲,裏面劈裏啪啦亂響一通,然後尖叫一聲,歇了。

  黃瑾琛:“……”

  寇桐揉了揉額頭:“果然是不大好用了。

  黃瑾琛忍不住在他頭髮上揉了一把,心情很好地想著,果然手感不錯,很軟。

  寇桐蹲在地上,沒顧得上對他這個猥瑣的動作做什麼評價,因為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小鍋爐的蓋,打算探查探查裏面到底是出了什麼故障,然後就發現,在儀器複雜的電路和芯片的縫隙裏,長著兩朵腦袋大身子細的小蘑菇,蘑菇傘已經被熏黑了一半,造型非常風騷……

  黃瑾琛愣了半晌,終於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寇桐坐在地上,搖了搖頭,也笑出聲來。

  等黃瑾琛笑夠了,才慢吞吞地從懷裏掏出一盒煙來,叼出一根點著,透過細細的煙霧打量了一會坐在地上的寇桐,這才好像知心哥哥一樣地輕聲問:“這會好啦?我看你剛才一直都情緒不高,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寇桐頭也沒抬:“有麼?”

  黃瑾琛低聲笑了一下:“跟你美女媽媽感情不好?還是乍一看見這麼一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媽,感覺彆扭了?”

  寇桐沉默了一會,麻利地把蘑菇拔了,把裏面的芯片和一對電路給拽了出來,檢查了一會,發現是真燒了,搖搖頭,坐在一邊:“沒有。”

  黃瑾琛坐在轉椅上,探出半個身,手肘撐在膝蓋上,側頭看著他:“真沒有?”

  寇桐瞥了他一眼,沒言聲。

  黃瑾琛看著看著,就突然鬼使神差地想犯犯賤,比如……在寇桐臉上親一下,調戲他一下什麼的,最好讓他直接從地上跳起來,又擦臉又罵人地暴跳如雷一會……

  他慢慢地湊過去,然而還沒等付諸行動,電光石火間,寇桐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地上爬起來,踮起腳在書櫃上面摸了一圈,摸到了一個小突起,他就按了下去,只見面前的書櫃突然從一個看不出接縫的地方分開兩邊,露出一個鑲在牆上的密碼箱。

  黃瑾琛來不及遺憾,就目瞪口呆,煙灰落在地上都沒察覺:“寇……寇桐桐同學,請問,咱倆到底誰是臥底?”

  第十七章 多嘴

  然後寇桐桐同學就像泡縮了水的零零七一樣,無限拉風地對黃瑾琛露出一個把妹專用型號的笑,上下其手地折騰起那個神秘的密碼箱來。

  “叮噹”一聲後,一個十來公分大的小門從角落裏彈開了,和整個巨碩無比、皇家配置的密碼牆比起來,就像是在城堡門口撬了半天的鎖,結果狗洞開了一樣。

  黃瑾琛抬頭望向書房有點老化的天花板,感覺自己的感情被深深地浪費了。

  寇桐從裏面拉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件袋來,裏面的東西放得裏出外進的,非常不整齊,黃瑾琛越過他的肩膀往裏看,發現最先掉出來的是幾張泛黃的舊照片,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照片上的人,就被寇桐以光速收起來了,然後是一張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幾張泛黃的信箋,隱約還能看到沾染的一點血跡……

  最詭異的是,居然還有一張折了四折的藍精靈海報!

  寇桐就發現黃瑾琛那張臉,活像指南針在不明磁場裏一樣,一會扭曲成這樣,一會扭曲成那樣,於是略微有些尷尬地解釋說:“誰都有激情燃燒的歲月,你說是吧?”

  黃瑾琛頓了頓,默默地點點頭,感覺寇醫生的激情燃燒得點非常具有個人特色,不過鑒於他的保險箱裏都能變成蘑菇養殖場,這其實也不算什麼。

  黃瑾琛斜眼瞄了他一眼,心想,真的不算什麼。

  對於看得順眼的帥哥,總是要稍微寬容一點的,像寇桐這種“S”級的,別說他只是在密碼牆裏鎖了一張藍精靈海報,就是他穿著像藍精靈大腫腳一樣的雪地靴,扛著旗“反對格格巫”的大旗裸奔出去,都是可以勉強原諒的。

  ……不得不說,不走尋常路的黃大師並沒有意識到,他具備了每一個腦殘粉都有的特質——選擇性寬容。

  一直翻到最裏面,寇桐才終於找到了一小打文件——與其說是文件,不如說是張中學生解析幾何演草紙,全手寫,要多混亂有多混亂,上面羅列了各種正常人類看不懂的算式,旁邊標注了各種仿佛“裏通外星人”一樣的名詞注解。

  “這是什麼?”黃瑾琛問。

  “我當年臨時起意做這個程序的時候記的筆記。”寇桐坐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開,從桌子底下的小抽屜裏隨手抽了一根筆,寫寫畫畫起來,非常像那麼回事。

  “你也是個技術宅?”黃瑾琛湊過來問。

  “半個技術,不大宅。”寇醫生說。

  “哦。”十幾歲的時候就不上學、專心從事殺人放火事業的黃瑾琛心裏對自己做了一個比較準確的定位——原來我是半個文盲,他想。

  寇桐看著看著,就皺起眉來,資料不大全,只是腦袋一熱的產物,沒怎麼經過整理,很多地方還有缺失,即使是全部整理出來,現在也不知道因為服務器損壞,到底哪個程序出了問題,讓他們串路串到了這裏,至於怎麼回去,更基本上是一頭霧水。

  黃瑾琛人模狗樣地跟著他看了一會,發現也看不懂,就不假裝文化人了,掏出自己的手機,自己哄自己玩起來。

  他的手機很特別,上面沒有一個名字,只有數字和簡單的字母,打開通訊錄,一串的編號,如同他以前的名字——11235——有種特別的冰冷和讓人不舒服的神秘感。

  他百無聊賴,不知怎麼的,鼓搗出了聲音,然後裏面以山寨機的動靜,飄出了一首《XX買賣》,這首歌歷經數十年,聽起來依然能讓人菊花一緊——真是從未走下過神壇。

  寇桐也被驚動了,百忙之中抬頭掃了他一眼,正好看見了他在翻通訊錄。寇醫生一眼就看到,有的人的代號外面加了個方括號,於是問:“括號是幹什麼的?”

  “死的。”黃瑾琛頭也不抬的說,“以前還有圓括號,表示快死的,不過現在圓的都方了。”

  寇桐沉默了一會,問:“哪個是我?”

  “10086。”黃瑾琛說。

  寇桐:“……”

  黃瑾琛就解釋說:“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能辦業務能查餘額,有時候還會賣個萌,沒事可以互相調戲著玩。”

  “……”寇桐眨眨眼,“你這是對我評價挺高的吧?”

  黃瑾琛抬起頭來,呲牙一樂:“必須的。”

  寇桐繼續埋頭在複雜的資料和推論裏,感覺有點小暴躁——比如想拿榔頭敲碎了某人白得反光的門牙。

  他自從進入了這個未知的空間,就開始變得有點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有的人天生情緒起伏比較小,性情溫和,不大容易大喜或者大悲,有的人想要保持平靜,卻要靠有意識的控制和專業的職業素養。

  寇桐很不幸,是後一種。

  對於一個心理醫生而言,他有時候顯得太過於跳脫了。太跳脫活潑的人,一般不大可能有很溫吞平靜的性格,他曾經下過很多功夫,總是能相對有效地把自己的情緒起伏控制在一個職業要求範圍內、可接受的閾值裏面,卻在這裏有些壓抑不住了。

  投影空間是一個非常容易讓人失控的空間,他被剝奪了主體資格,相當於被迫捲入其中,他也是人,會喘氣,有喜怒哀樂,難以像已經睡在土裏、掛在牆上的前輩們那樣無動於衷。

  他於是緘口不言,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這使得寇桐常年帶笑的臉像是換了一個主人一樣,明明是一樣的五官,卻因為一點控制不了的焦慮和煩躁而顯得十分凝重。

  突然,一隻手指極快地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寇桐一激靈,下意識得往後仰了一下,發現黃瑾琛正在看著他。

  “白襯衫,”黃瑾琛指指他穿的衣服,“長西褲,再一皺眉,顯得特禁欲。”

  寇桐木然地看著他。

  “心情不好吧?”黃瑾琛善解人意,且無限一本正經地建議說,“男人麼,誰都有火大的時候,打一炮就好了。”

  寇桐跟他對視了三秒鐘,突然站起來,把文件夾捲吧捲吧,撿起來重新丟進了密碼牆裏,嘎吱嘎吱地合上了書櫃,拎起椅子背上搭的外套,大步往外走出去。

  黃瑾琛問:“你幹什麼去?”

  寇桐頭也不回地說:“我認為你說得有道理。”

  他一開門,正好碰見他端著水果和牛奶打算敲門的媽,寇桐媽語氣黏糊糊地說:“桐桐,該喝牛奶了。”

  黃瑾琛說:“噗——”

  寇桐沉默了片刻:“即使按民間老話‘二十三還要躥一躥’,我也早過了生長發育期了。”

  寇桐媽說:“幫助睡眠嘛!”

  寇桐:“明天又不用去學校上補習班。”

  寇桐媽不說話了,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端著託盤站在那,擋著路,用眼神控訴著這個不孝子。

  寇桐跟她對視了三秒鐘,終於端起杯子一口喝乾了,披上外衣:“我有點事,出去一趟,晚上不回來了。”

  “嘖。”寇桐媽搖搖頭,“真是兒大不中留。”

  然後她調整炮火對準偷偷拾樂得黃瑾琛,和藹可親地說:“小黃喝不喝牛奶啊?要不要加一勺巧克力粉?蜂蜜呢?”

  燈紅酒綠,夜晚的時候,人們的道德觀仿佛會下降很多,寇桐離開家以後,就駕輕就熟地來到了一家位置偏僻的酒吧,這裏有他意識交疊的地方,寇桐知道系統本身會根據他的想法,引導他去一些地方。

  此時,他正在一個背光的角落裏,跟前坐著一個長相漂亮的青少年,喝得爛醉,正喋喋不休地文藝腔著。

  “我很痛苦,你知道那種感覺麼?你知道那種感覺麼?全世界……全世界都他媽的在熱鬧,我就像是只有一個人。”青少年說到這,停頓了一會,大概酒精讓他的大腦稍微有些短路,臨時忘詞了,於是他問,“你明白麼?”

  寇桐默不作聲地把手覆在對方的手背上,他帶上了防輻射的眼鏡,燈光打在鏡片上,掠過一層淺淺的流光,顯得半遮半露的眼睛極柔和,那樣看著別人的時候,就看起來格外深情,仿佛他看著的人就是他愛了好幾輩子的那個似的。

  然而格外“深情”的寇醫生心裏不耐煩地想,明白個屁,我就想快點把你弄上床。

  青少年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四十五度仰望牆燈地說:“別這樣看著我,中毒上癮了就戒不掉了。”

  寇桐移開視線,低頭笑了一聲,拿走對方面前的酒杯,輕聲說:“別喝太多,傷胃。”

  這句話就像打開了水龍頭,青少年瞬間就崩了。

  寇桐站起來,按了按他的肩膀,伏在他耳邊說:“你心情不好,早點回家吧——不好意思小姐,麻煩給他一杯熱牛奶。”

  他今天耐心實在有限,決定換人。

  就在這時,青少年突然一把摟住他的腰:“你別走!”

  寇桐想:咦?

  青少年理直氣壯地抬頭看著他,壯士斷腕一樣,含含糊糊地說:“你別走,今天我需要你的溫度,你……”

  寇桐二話不說,伸手扶起他,往外走去,心想早說嘛,我也比較需要你降溫。

  這時,他的手機在褲兜裏瘋狂地震動起來,寇桐打開一看,發現是黃瑾琛,就給拒接了。過了一會,一條短信發過來,黃瑾琛用賤兮兮的口氣說:“呼叫10086人工服務!”

  寇桐直接刪除,關機拔電池,大搖大擺地帶著獵物開房間去了。

  黃瑾琛一個人占了寇桐的臥室,盯著電話等了一會,再次撥回去,裏面傳來機械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靠。”黃瑾琛說,然後抬手在自己臉上拍了一巴掌,“叫你多嘴!”

  他於是穿好衣服爬了起來,推開寇桐臥室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隨後利落地跳了出去,也沒管這是幾樓。

  第十八章 危機

  要找寇桐很容易,黃瑾琛從寇桐臥室牆上撕了一張照片放在錢包裏,然後到附近的比較繁華、有酒吧等常見獵豔地點中挨個問。

  現在他們的情況很複雜,黃瑾琛吃定了,寇桐即使出來散心也不敢走遠。

  為了讓這個過程進行得容易一點,他還對著手機屏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苦逼又狼狽,見誰就跟誰哭訴:“我家那小誰今天跟我鬧彆扭了,為了報復我,一氣之下跑出來那啥那啥,現在我很催心撓肝很不淡定……你們別看他長得機靈,其實腦子不是很正常,別人賣了他他都會幫人數錢的!萬一被別人欺負了怎麼辦?啊啊啊急死我了。”

  轉了三條街,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大齡弱智兒童”走失了,他家那個不但不嫌棄、還癡心一片苦苦尋找的人正拿著他的照片到處打聽。

  大概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又或者是人至賤則無敵?

  一個酒保非常巧地對這個人有印象,並且很疑惑地掃了黃瑾琛一眼,因為就他的印象來看,這個哥哥不單不大弱智,對於勾引別人還十分有一套,一眼就盯上店裏最好看的那個,果斷下手,然後一氣呵成又穩准狠地迅速得手離開。

  黃瑾琛幽幽地嘆了口氣:“都是電視劇害人,可是別人學學也就算了,他怎麼也能跟著學呢?”

  酒保有點恍然大悟。

  黃瑾琛擦了擦不存在眼淚的眼角,低下頭去,非常憂鬱地說:“怎麼辦,他腦子不大好,長得又招人喜歡,一定會有人欺負他占他便宜的!”

  酒保深表同情。

  接著,黃瑾琛泫然欲泣地抬起頭:“你能告訴我附近有幾家可以開房間的地方麼?”

  十分鐘以後,黃瑾琛拿著一張小紙條和詳細地形圖,志得意滿地走了出來。又十五分鐘以後,他找到了目標所在地。

  寇桐單身,有錢,長得很討人喜歡,和他相處起來非常輕鬆愉快,簡而言之,是個很有魅力的成年男人,再加上他很有幾分落拓不羈的浪子氣質,幾乎可以預見,此人私生活一定是不大檢點的,並且現在看起來,居然還葷素不忌,男女通吃。

  黃瑾琛一向認為,有些人是那種從人群裏一過,就讓人忍不住看他們第二眼的類型,然而他們中很大一部分人,如果被比喻成東西的話,就像是一些珠光寶氣的首飾,比如拇指粗的金鏈子,鴿子蛋一樣的鑽石戒指。

  搶眼,只要是人,都能看出它值錢,但是帶得時間長了,也沒什麼意思。

  有些人卻隱蔽得多,像某種低調內斂的名表,平時即使戴在手腕上,也要被袖子遮個一個半個,只有偶然被有心人瞥見,又正好能識貨,才能明白這種毫不張揚的奢華。

  和這種人在一起,別的不說,首先就會讓人覺得自己非常有品位。

  寇桐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鑒於黃大師他非常自戀,理所當然地認為,不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樣有品位有眼光的,懂得欣賞高雅藝術品的,這麼多庸庸碌碌的人,即使遇見了人間極品,大概也只會牛嚼牡丹,純屬糟蹋。

  基於這個認知,以地鐵藝人、民間藝術家自居的黃瑾琛,一想起寇桐現在可能非常不講究地在某個小旅館,和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搞來的人419,就覺得渾身難受。

  簡直恨不得身披雙翼飛過去,阻止一切妨礙他審美的行為。

  黃瑾琛找到寇桐的時候,寇桐身上除了一件敞開的長袖襯衫之外,基本已經不剩下什麼了,從窗簾的縫隙裏能看見他細卻看得出很有力量的腰,以及半遮半露中顯得更加修長筆直的腿,無論是撩撥還是挑逗,都顯得有條不紊,性感非常。

  他身下一個青年看不出長相,叫聲卻很讓人起雞皮疙瘩,黃瑾琛皺皺眉,感覺自己來了算對了,此情此境實在太讓人胃疼了,要形容黃大師的感覺,就像是書法愛好者看見王羲之的真跡被人拿去在髒兮兮的板凳上墊屁股一樣。

  ……雖然看起來這個真跡兄是自願的,可是黃瑾琛還是覺得,真他媽瞎了狗眼。

  於是他非常高調地出場了,像個空中飛人一樣,扒在牆上,一腳踹碎了寇桐房間位於三樓的窗戶,然後直接掀窗簾進去,動作行為極為霸氣側漏,氣沉丹田地吼了一聲:“捉姦!”

  這件事後續已經讓人不忍心再說,因為黃大師幹的這事……他實在是太賤了。

  反正二十分鐘以後,小青年已經不在了,寇桐渾身滴答著涼水,從衛生間裏出來,身上隨隨便便地裹了一件浴袍,臉上人民幣一樣人見人愛的笑容早就灰飛煙滅,渾身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場,用看階級敵人的目光狠狠地淩遲著黃瑾琛。

  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點著了一根不知算是事前還是事後的煙,簡短地說:“有話說,有屁放!”

  黃瑾琛上下打量著他,過了一會,身體向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在一起抵著下巴,非常嚴肅地說:“寇桐,有一句話我想跟你說。一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應該知道自愛,自愛的人,空虛也好,焦慮也罷,都打不倒你,只要時間足夠,全都會過去,我覺得這道理你應該明白。”

  寇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連煙都忘了往嘴裏塞,好像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人話竟然是從黃瑾琛嘴裏跑出來的!

  黃瑾琛笑了笑,他的五官在昏暗曖昧的燈光下顯得比往常深邃一些:“一個人的日子很長——也給我一根——有時候有壓力,比如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每天晚上睡著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一點門響,都會覺得很緊張,會立刻驚醒過來,握住枕頭底下的槍,好像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一樣。”

  “每天都在換地方,為了不讓別人找到我。”黃瑾琛噴出一口煙,整張臉埋在煙霧後面,看起來有些冷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輕輕地說,“其實在一個遊戲裏,每個人都不可能只是獵殺者,沒有誰能總是置身事外,掌控全局,獵殺別人的時候,也要準備好被人獵殺,日子過得很苦。”

  寇桐透過煙霧,仔細看著他的表情,根據專業知識,判斷黃瑾琛這話是九假一真,於是也沒吭聲,就等著看他怎麼扯。

  黃瑾琛就繼續深沉地說:“可是我想,如果一個人要這樣過一輩子,不是也太淒涼了麼?”

  寇桐配合地點點頭。

  黃瑾琛就給鼻子上臉地說:“所以人的一生,一定要生活在美裏,很多東西都是可以留在漫長的歲月裏,念念不忘地欣賞的,比如一段音樂,一處風景,一幅畫,或者……”

  他站了起來,非常沒有公德心地隨手把煙在牆上撚了,雙手撐在寇桐坐著的兩個椅子扶手上,透過寇桐略微有些長,遮住大半額頭的留海望進他的眼睛,好像情聖一樣地說:“……一個人。”

  寇桐抬頭看著他,巋然不動,鐵石心腸地想:“我靠,老子剛玩過這一手,現世報能不能不要這麼快?”

  黃瑾琛就這樣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鐘,心裏盤算著,都看見花了,不摘下來實在太虧了,於是果斷低下頭,非常挑釁地親在了寇桐略帶煙味的嘴唇上。

  寇桐沒躲,感覺味道還不錯,鑒於被黃瑾琛攪合了夜生活的興致,於是他心裏開始迅速盤算起要不要拿他來頂個缸,趨利避害地想了一會,就在黃瑾琛不老實的舌頭已經在往他嘴裏鑽的時候,寇桐才下了決定——還是算了。

  他伸手按住黃瑾琛結實的胸口,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開。

  “不好意思,我有原則。”有原則的寇醫生義正言辭地說,“兔子不吃窩邊草。”

  黃瑾琛:“……”

  寇桐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毫無危機意識地鑽進了被子裏,吩咐說:“今天太晚了,我不回去睡了,你走之前把賠窗戶的錢留下。”

  黃瑾琛從兜裏摸出一打錢,看也沒看就壓在了煙灰缸下面,看著寇桐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地側身一躺就要睡,突然想起剛剛在同一張床上發生的事,突然發現自己居然硬了!

  好像那個充滿攻擊性、又優雅從容的半/裸背影能最大限度地激發一個男人的征服欲,黃瑾琛忍不住想像……如果他換一換位置,會怎麼樣?

  “錢放桌子上了。”黃瑾琛感覺自己聲音有點乾澀,於是舔舔嘴唇,“求暖床。”

  寇桐睜眼瞟了他一眼,目測了一下床的寬度,果斷說:“不行,我睡著以後踢人。”

  “來嘛,給你踢!”黃瑾琛沒羞沒臊地撲了上去,連著被子摟住寇桐,在上面蹭了蹭,“就一晚上,擠一擠就好了。”

  寇桐從被子裏掙扎出一隻手來,去推他的肩膀,黃瑾琛死皮賴臉地不動,攥住他的手腕糾纏不休。

  就在這時候,黃瑾琛的手指往上一蹭,突然覺得寇桐的小臂上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地方。他於是順手擼起了寇桐的袖子,原本鬧著玩似的跟他推來推去的寇桐突然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力甩開了黃瑾琛。

  黃瑾琛的胳膊被甩到了床頭櫃上,卻微微呆住了。

  雖然只是一瞬,他還是看見寇桐胳膊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怪不得……他就是連跟人上床也不脫長袖襯衫。

  “你……”他嘴裏吐出這一句話,突然自動閉嘴,因為看見寇桐的臉色蒼白得可怕。

  兩個人尷尬得沉默下來,就在這時,整張床倏地震動起來,寇桐一不留神差點從床上翻下去,黃瑾琛一把撈住他,結果卻是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燈泡和燈管一下子爆了,屋裏漆黑一片,隨後整個房子劇烈得晃動起來,尖叫聲四起。

  “怎麼回事?”黃瑾琛大聲問,“空間又不穩定了麼?”

  兩人頭頂的玻璃驟然碎開,黃瑾琛彎下腰,縮起脖子,半個身體壓住寇桐,算是變相地護著他,抱住腦袋。

  無數清脆的爆裂聲響起,很多東西都炸了,像是空氣中有某種看不見的波,正將那些東西都一一爆破似的。

  “不是不穩定,這種情況我見過一次。”寇桐按住黃瑾琛的肩膀,“站起來,我們跳窗戶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從窗戶裏跳出來,整個街區都被爆炸聲波及著,抱頭鼠竄的人不在少數。

  “是投影的意識主題打算自殺造成的連鎖崩潰。”寇桐飛快地說,讓過沒頭蒼蠅一樣的人群,“是和我們一起被捲進來的人。”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然後在西北方向發現了一個通天而起的光束,於是拽了黃瑾琛一把:“那邊!”

  “老大,我們怎麼辦?”後輩黃大師虛心請教。

  “準備危機干預。”

  第十九章 干預

  黃瑾琛迎著夜晚的小寒風跟著跑了兩步,突然覺得不對,一把拉住寇桐,把自己被風鼓起來的外套脫了下來,罩在了他身上,在一片兵荒馬亂裏大聲說:“老大,你輕裝上陣也不能穿成這樣啊!”

  寇桐說:“我靠,大哥,命都快沒了,你能別那麼多事麼?”

  黃瑾琛:“啊?”

  寇桐說:“以前也有過患者因為分不清空間和現實,在裏面自殺的,作為意識主體崩潰以後,空間直接就崩潰了……”

  黃瑾琛說:“那不更好了麼?咱就能出去了。”

  寇桐說:“出去個屁啊!都跟你說了現在我們是在死循環的未知程序裏,這個程序做的時候沒想過要用,所以沒有設定投影極限值!”

  黃瑾琛飛快地反應過來:“於是你的意思是,在這裏掛了可能真的就要從此上牆了?”

  寇桐想了想,非常學術地說:“這我說不好,可能性五五分吧。”

  黃瑾琛沉默了片刻,“嗷”一嗓子叫喚出來:“我擦!那你還磨蹭什麼啊!快跑啊!”

  兩個貨一路在九級地震一樣的大街上狂奔,黃瑾琛雖然像是欣賞一個古老的手繪青花瓷花瓶一樣欣賞寇桐,但是此時也深深地意識到,這半個上司兼前輩真的就像一個花瓶一樣靠不住,頓時覺得後脊生涼意,一陣慘淡的前途帶來的涼意自心頭升起。

  兩個人翻山越嶺一樣地跑過街道,躲過無數明槍暗箭,奔到了一幢大樓底部——它非常好找,因為這一整片區域四處都在崩潰,只有這一小片區域,好像颱風眼一樣,詭異地平靜著。

  黃瑾琛因為職業原因,對高樓格外敏感,幾乎是立刻,就看見了樓頂上的一個少年,兩隻腳向著外面懸在半空中,坐在護欄上,細瘦的胳膊撐在身體兩側,抓著鐵欄杆,正用一種看不清是什麼表情的神色往下看。

  “在上面。”黃瑾琛拉了他一般,目光迅速地往旁邊轉去,“跟我來。”

  他駕輕就熟地帶著寇桐上了大樓的緊急撤離通道,門都是鎖著的,在黃瑾琛眼裏,那些鎖卻好像壓根不存在一樣,他大腦裏好像有一個超級處理器,能把任何三維的、叫人看起來頭暈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地形變成一張平面的傻瓜地圖。

  五分鐘以後,當寇桐站在一扇年久失修的大門後面,透過上面模糊不清的玻璃,看見少年背對著他們、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背影時,有些懷疑這座大樓其實是黃瑾琛家的後院。

  黃瑾琛得意地沖他比劃了一個手勢——怎麼樣,我厲害吧?

  寇桐無暇理會他,緊緊地盯著那少年的背影。

  現在不是一個人要自殺的問題,他跳下去,很可能這座大樓整個就會倒塌下去,甚至整片區域都要受到這個意識主體的影響,誰也不知道,被意外捲進來的七個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麼神秘的聯繫。

  還有他自己的家的位置很可能也在其中。

  不想看著她再死一次……哪怕一直到現在,整個晚上,寇桐還是沒能成功地開口叫一聲“媽媽”。

  寇桐對黃瑾琛做了一個“呆在這別動”的手勢,然後猛地推開了擋在他面前的破門,沖著要跳樓的少年……附近五米處的一堆廢紙箱子就沖了過去。

  黃瑾琛:“……”

  少年被驚動了,慢半拍地轉頭看著這個奇怪的男人。

  他發現對方身上只有一件浴袍,外面套了一個明顯不大合身的外套,急匆匆地推門走進來,露出來一點的額角上還帶著一點汗意,造型奇異,形容狼狽。

  是個古怪的人,可是那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少年漠然地想著——過了今天,等做完和這個世界最後的告別,所有的人就都和自己沒有一點關係了。

  少年張了張嘴,想警告那個男人不要多管閒事,卻發現男人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而是蹲在地上煩躁地拎起角落裏的一堆廢紙,掀起來看了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翻了半天,什麼也沒翻出來,於是又奇奇怪怪地把護欄的鐵管挨個敲打了一遍。

  男人的表情實在是太煩躁了,以至於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片刻,就這片刻的光景,男人已經來到了他跟前。

  寇桐側著耳朵,挨個敲著鐵欄杆,好像在通過裏面的回聲判斷著什麼似的,然後終於抬起頭看了少年一眼,對他說了一句話:“勞駕,你能不能先下來?你坐在這上面我聽不清楚。”

  少年皺皺眉,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都快要從這跳下去了,有一個人居然大模大樣地跑上來叫自己先下來,他難以置信地看了寇桐一會,然後冷冷地說:“你可以再等五分鐘,我馬上就從這裏跳下去,然後你可以隨便敲。”

  誰知道這個人卻不通情理地抓了抓已經亂成一團的頭髮,非常不耐煩地說:“跳樓你著什麼急,先等會再跳,我有急事!”

  少年感覺自己被侮辱了,儘管他已經下定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可那應該是一種悲壯的、帶著巨大的困惑與絕望才走到盡頭的行為,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跑來的混賬一說,“自殺”這麼神聖的行為,簡直就像排隊上公共廁所一樣!

  “我先跳!”

  “我先敲!”

  圍觀群眾黃瑾琛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笑場穿幫。

  少年憤憤地怒駡:“哪來的瘋子?!”

  寇桐罵回去:“你才是瘋子!瘋子才跳樓!多污染環境!”

  少年:“你……”

  寇桐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硬生生地從高空給拎了下來,看得黃瑾琛一驚一乍的,這少年也有個十六七歲了,雖然比較瘦弱,可也畢竟是個人,不是一隻沒了毛的小雞仔。

  滿腦子如同他姓氏一般,充滿了各種詭異顏色的黃大師心裏轉著幾個奇異的小念頭——他想:這帥哥看著挺瘦,力氣卻不小,身上一定很有料。

  黃瑾琛透過打開的門縫往外看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震顫的地面和崩潰的建築已經平息了下來,只見那少年怒髮衝冠,顯然對插隊者的憤怒已經蓋過了為跳樓醞釀好的情緒。

  寇桐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專心致志地敲打著防護欄,側著耳朵,幾乎貼在冰冷的鐵管上,面色凝重得好像接受來自外太空的新聞電臺似的。

  少年冷冷地看著他敲了整整一圈,然後慢慢地轉身,背對著護欄,坐在了地上。

  寇桐點著了一根煙,表情漠然地掃了少年一眼,用下巴點了點:“行了,你跳吧。”

  少年怒不可遏。

  寇桐略微有些寬的袖子微微掉下來一點,露出他佈滿傷痕的小臂。

  黃瑾琛就不笑了,靠在背光的牆角裏,細細地觀察著寇桐,他的眼神極好,這個角度,正好能看清上面的傷痕,一道一道,非常雜亂,然而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自己劃的。

  他想起方才被自己不小心撞見時,寇桐那觸電一樣的動作,現在卻又能毫不在意地當成道具亮出來。

  黃瑾琛摸了摸下巴,他總覺得寇桐在工作和私人情況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狀態,表面上看不出來,一些細節上卻好像傳說中的多重人格一樣。

  少年的目光不負重望的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寇桐噴雲吐霧地說:“看什麼?哦……這個啊,這個死不了,得對準大動脈割下去才行,而且就算是對準動脈,死的時間也比較長,成功率不是特別高,你要是想死,我覺得跳樓這主意挺好,比吃安眠藥和割腕都靠譜。”

  少年猶豫了一下,在他身邊坐下:“怎麼弄的?”

  寇桐瞥了他一眼:“去森林公園讓大黑熊撓的。”

  少年嗤之以鼻:“騙人。”

  寇桐愛答不理地不理會他了,過了一會,少年卻自己開了口:“這種傷疤我也有。”

  他說完,撩起自己的袖子,細膩的皮膚上甚至還有沒好全的疤痕,看起來血跡斑斑的,兩個人坐在一起,簡直就像一對渣滓洞出來的獄友,在交流受刑心得。

  “叫什麼名?”寇桐問。

  “何曉智。”少年說。

  “哦。”寇桐點點頭,停頓了一會,然後慢吞吞地說,“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她不要我了。”

  何曉智轉頭看向他,說:“什麼?”

  黃瑾琛也伸長了脖子看過去,心想:什麼?

  寇桐的臉在星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疲憊,這使得他看起來幾乎不像是一個青年了,帶上了某種說不出的滄桑意味……

  就像他說得是真的一樣。

  寇桐接著說:“她走之前說給我留了一些東西,就在這個樓頂,我卻怎麼也找不到。”

  何曉智問:“那你敲杆子幹什麼?”

  寇桐說:“她就是以這個節奏把這邊的護欄都敲了一遍,我每年這一天都會跑上來敲一下,可是始終找不著。”

  “哦。”何曉智停頓了一會,不大能理解這種行為,還是感覺他有點瘋,於是不鹹不淡地安慰說,“別想了,別人不要你又不是你的錯。”

  寇桐反問:“那你又是為什麼?”

  “我覺得……活著很沒意思。”何曉智眼神迷離了一會,然後把下巴墊在自己的膝蓋上,慢吞吞地說,“我活著幹什麼?我想不出來,不如死了。”

  “活著……太痛苦了。”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一開始因為自殺過程被寇桐打斷時候產生的憤怒,就像是某種易損耗品一樣,飛快地從他身上退下去。

  寇桐皺皺眉,知道自己的危機干預算是成功了,但是這個叫何曉智的少年問題大概很嚴重,不是一天半天的談話能解決的,他想了想,於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才屁大,有什麼痛苦的?”

  何曉智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要笑一笑,然而這個笑容沒有成形,就飛快地隱沒了,他好像已經不想再解釋了,過了不知道多久,才低聲對寇桐說:“要是沒有我,很多人都會活得更好一點吧?你是不會明白的。”

  那句話問錯了——寇桐眉頭倏地一動,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不再把關於“活著”的意義的話題繼續下去,而是直接把煙頭撚滅了,隨手從高空丟下,嗤笑一聲說:“想死?我說你也太遲鈍了吧,沒注意到麼?”

  何曉智慢半拍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很空白。

  寇桐一把拎起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拉到護欄邊上,指著地面上的狼藉說:“你給我過來看看。”

  何曉智眼神有些空洞,好像有些不再狀態,就像是縮回了他自己的世界一樣,然而即使是這樣,盯著樓下看了好半天,他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忍不住指著遠處說:“那裏……不是一家電影院麼?怎麼變成了一幢樓房?還有那邊的菜市場不見了,超市也沒有了……”

  “你就算是跳下去,也死不了。”寇桐鬆開了他,指著周圍說,“知道我說的每年來這裏敲一次這些欄杆,是什麼意思麼?”

  何曉智皺起眉。

  頂樓的大風吹起寇桐額前的亂髮,他帶著一點譏諷的笑容說:“因為這並不是真實的世界,這裏的時間和地點都是無序無邏輯的,我的時間線和她的時間線折成了兩半,在這一點接上了,所以我有可能能在這個結點的地方找到她在那個時間,藏下的那個東西……哦,好吧,你不懂,聽說過投影儀麼?”

  “幻燈片的投影儀?”

  寇桐“呸”了一聲:“小孩不好好讀書,沒文化真可怕——投影儀是一種新的心理療法輔助儀器,全名是多維度可變頻率投影設備,我們在實驗的過程裏出現了一些事故,導致把很多人的意識都捲進了異空間,這麼說你明白麼?”

  何曉智愣了愣,搖搖頭。

  “還不明白?那就再直觀一點。”寇桐拉住他的領子,把他的頭往下按,“你看見那些炸裂的窗戶和亂七八糟的街道了麼?都是因為你。”

  何曉智睜大了眼睛。

  寇桐步步緊逼地說:“我也是剛剛才確定,你是空間意識主體之一。”

  “……我?”

  “如果你剛剛自殺成功,這些受你的意識影響的空間全部會崩潰,這些人都會死。”

  何曉智睜大了眼睛,寇桐卻冷笑了起來:“但是唯一不會死的人就是你,你的意識會進入設備緩存裏,然後被釋放回去,這是因為投影設備在設計的時候,為了安全著想而設定的無下限值原理。”

  黃瑾琛無語地想,不是剛才還說投影限制不存在呢。

  究竟那句是胡謅的?

  就聽見寇桐語氣尖銳地說:“你這已經不是謀殺了,是屠殺。”

  第二十章 監視

  “屠殺”這個詞實在是太容易讓人聯想起歷史事件了,一般而言,除了電影和電視劇裏的超級大魔頭,普通人想犯這個罪,其實還沒那麼容易,這頂從天而降的大帽子一扣下來,立刻把小男孩給扣傻了,他呆呆地看了寇桐半天,發出一個弱智兒童一樣的單音:“啊?”

  寇桐決定再加把火,他於是回頭喊了一聲:“大黃!”

  趁著自殺失足少年呆愣的時候,隱於幕後半天的大黃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到!”

  寇桐一伸手:“望遠鏡!”

  黃瑾琛大驚失色地捂住胸口:“什麼?我沒有望遠鏡!我又不是變態偷窺狂!”

  是啊,你明目張膽地爬窗戶進去明窺——寇桐用譴責的目光看著他——都什麼時候了,別扯淡,快點配合!

  黃瑾琛撇撇嘴:“哦……”從褲兜裏摸來摸去,摸出一個拇指大的小望遠鏡。

  寇桐拿起望遠鏡看了看,然後塞給少年何曉智,指著大街上一個被大樹砸扁的出租車說:“看那個。”

  少年嘴唇泛白,拿著望遠鏡的手有點哆嗦。

  街邊的救護車很快開來了,有好多因為這場奇怪的地震出來避難的人聚集在大街上,停在路邊,有的在打電話給自己的親友確認彼此安全,有的慢慢地圍攏過去,上去幫忙。

  吊車一時過不來,一個大概有些名望的老人就自動站出來,充當現場指揮,幾個還穿著睡衣的男人齊心合力地把壓在車上的大樹弄走了,何曉智就看見車裏面抬出來一個人,大概是個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那裏等顧客,或者只是自己休息片刻,結果就倒黴得碰上了這棵從天而將的大樹。

  也看不出來他是不是死了,反正直到一身是血地被醫護人員抬上了救護車,那個人也沒動一下,救護車嗷嗷叫著橫衝直撞地跑遠了,何曉智手裏的望遠鏡直接掉了出來,被黃瑾琛搶上來一把接住,驚魂甫定地說:“我就帶了這麼一個進來,小心點!”

  何曉智指著遠處,問寇桐說:“那……也是因為我?”

  寇桐一遍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和反應,一邊冷酷地說:“你覺得呢?”

  何曉智遲疑了片刻,用力地搖搖頭:“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我不相信!”

  寇桐的回答是,毫不客氣地一把把他從護欄裏推了下去,何曉智自己整個人懸空,劇烈的失重感讓他整個人心臟都漏跳一拍,儘管剛剛已經決定跳樓,但那是做好了準備、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的前提下,這時直接被人推下去,他還是會想所有生物一樣,下意識地尖叫、掙扎——連鞋都給踢掉了。

  黃瑾琛在一邊看著覺得很懸,怕寇醫生變成個殺人犯,只得幫忙過去拉著何曉智,在少年激烈的恐懼和尖叫聲裏,本來就不穩定的空間又開始新一輪的崩潰,大街上停著的一溜車又開始齊聲合唱起來,公路再次震顫起來。

  何曉智臉色慘白地往下一看,腳下突然能踩到實地了,一抬頭,發現寇桐這個人渣醫生又把他拉回來了。

  “看見了?”寇桐說。

  對於眼前發生的事,何曉智感覺自己的智商板稍微有點短路。

  寇桐在他腦袋上拍了拍:“跟我走吧,我們一起想辦法出去,等出去了,你愛跳樓跳樓,愛割腕割腕,都隨便你。”

  何曉智猶豫了半分鐘,終於確定自己也無計可施,於是默默地跟著他們下樓了。

  這失足兒童就這樣被他拐走了。

  從窄小黑暗的樓梯往下走時,何曉智精神恍惚地走在前,黃瑾琛和寇桐走在後面,突然,黃瑾琛猛地一回頭,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身上流露出某種大型食肉動物的氣場。然後樓頂角落裏傳來“砰”的一聲,原來是一隻小老鼠被他嚇得撞到了牆上。

  “耗子?”黃瑾琛挑挑眉,然後謹慎地四下看了一眼,這收斂了釋放出去的敵意,快走兩步追上了寇桐。

  猶豫了片刻,黃瑾琛在寇桐的小臂上拍了一下,問:“你那個……是怎麼弄的?”

  漆黑的樓道裏,寇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只有微弱的光從他的眼睛裏反射出來,窗戶裏照射進來的車燈一晃,黃瑾琛竟然生出了“這個人的眼睛是流光溢彩”這樣的錯覺。

  寇桐說:“一些狂躁型的患者,總不那麼好對付。”

  黃瑾琛學著何曉智的口氣說:“騙人。”

  寇桐也沒言語,算是默認了“騙人”這個詞。

  黃瑾琛又往前趕了兩步,在狹小的空間裏和他走了並排,動作異常輕柔地抓住寇桐的胳膊,把他的袖子慢慢地擼起來,這回寇桐沒躲沒閃,顯然是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

  黃瑾琛的手掌和指尖都比較粗糙,上面佈滿繭子,刮在寇桐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動作特別的小心,好像他抱著的不是一條人的胳膊,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似的。

  寇桐心裏一跳,感覺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於是立刻把胳膊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黃瑾琛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他嘆了口氣,不用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現在的臉上該有多遺憾。

  “可惜。”黃瑾琛說,“老傷疤了吧?看著有些年頭了,小時候弄的?”

  寇桐沒言聲,黃瑾琛就幾乎貼著他的耳邊,又低低地說了一遍:“可惜,那時候我不認識你。”

  此時何曉智站在破爛的街道上,茫然地看著可能是由自己造成的一切,寇桐於是甩開黃瑾琛,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過來,這邊走。”

  黃瑾琛一隻手插/在褲兜裏,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

  走過街角的時候,寇桐才回過頭來看了黃瑾琛一眼,只見男人微微低著頭,仿佛有點漫不經心地盯著地面,比起兵荒馬亂的街道,悠閒得好像不大符合背景設定。他依然是穿著寬鬆的褲子,捲著褲腳,露出下面一雙花花綠綠的盜版運動鞋。

  黃瑾琛方才說出的那句話,仿佛給人一種自己被當成寶物珍視著一樣的感覺,只要是人不是石頭,聽在耳朵裏都會有那麼一刹那的動搖。

  但是寇桐知道——當他每次看見黃瑾琛這樣走在路上的時候,他都會有一種感覺——這個退役的狙擊手身上有種根深蒂固的冷漠,寇桐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來,他好像有種把所有的人都“物化”的習慣,在他眼裏,人都像是某種東西一樣。

  有些是垃圾,有些是寶石,有些是漂亮的藝術品。

  無論是他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東西”,都畢竟只是“東西”,不是“人命”,或者只是一串冰冷的代號,有的有圓括號,有的已經變成了方括號。

  甚至他本人,也不像一個人。

  他是這個國家,最駭人聽聞的一把槍。

  寇桐回家,還沒來得及上樓,就碰見了被地震波及,暫時在樓下避難的寇桐媽和姚碩。寇桐媽老遠就沖了上來,一個兇猛的熊抱把寇桐給往後撲得倒退三步,然後大庭廣眾之下,沒輕沒重地抬起手來,使勁打了他的屁股,寇桐睜大了眼睛,有那麼片刻,突然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帶著哭腔嚷嚷著說:“你去哪了?不知道媽媽著急啊?你怎麼那麼不聽話啊?想急死我是不是?”

  就像她的兒子不是一個已經成年了的男人,而是個放了學跑出去瘋玩不回家的小男孩似的。

  ……儘管在她離開人間的時候,她的兒子確實還是那樣大的一個小男孩。

  她的時間停滯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寇桐突然心酸。

  有的人,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東西,總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已經不需要了,才能實現那些已經變得陳舊願望——比如他四歲的時候,曾經很想要一個小火車,每天從幼兒園回來都會趴在櫥窗外面看很久,晚上想得睡不著覺。它曾經很貴,但是二十多年以後,他有錢了,卻不再在兒童玩具店外面駐足。

  比如他十歲的時候,曾經很想要一個充滿馨香和溫暖的懷抱,哪怕是被她訓斥,被她當街罵一通,每天晚上被她不由分說地灌一杯難喝的牛奶……

  這些東西,他曾經覺得自己可以用一切去換,哪怕是生命乃至靈魂的東西,卻突如其來地在十幾年後再次以一種強加的形式落在了他頭上,寇桐卻發現自己竟然尷尬了。

  大概是因為時過境遷,或者別的什麼。

  他慢慢地抬起手,抱住才剛剛過他下巴的女人……她其實有那麼矮麼?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水果香味的柔軟長髮裏,有些含糊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他閉上眼睛,心裏想著,可是……你已經死了啊。

  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隻小老鼠睜著小眼睛,遠遠地看著,大概是動物的本能讓它有些懼怕黃瑾琛,它並不大敢往跟前湊,看了一會,它做出一個非常人性化的動作——伸出前爪,在牆角上磨出了一個看不懂什麼意思的痕跡,然後跑了。

  它跑過平庸普通的民房,跑過胡同的垃圾箱,來到了另外一條大街上——這條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正是咖啡廳前面的那一條——有果凍一樣五彩繽紛又柔軟的馬路,有巧克力做成的路燈和會發光的糖果做成的燈泡。

  老鼠順著街道鑽進了一個小洞,另一隻老鼠在門口等著,它們湊在一起,像是彼此交流了什麼信息,然後同時往下坡的方向跑過去。

  路的盡頭有一座橋,連接著沿海城市的大陸和一個小小的海島,海島上燈火通明,好像童話一樣,仔細看去的話,那裏竟然還有一座城堡。

  兩隻老鼠過了橋,直奔城堡跑去。

  這是一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任何規則都不再適用的世界,整個城市都已經籠罩在了一雙眼睛下,而被窺視的人,還沒有任何防備。

  第二十一章 幻想

  這天晚上,無數的人露宿街頭,鬧成這樣,供電卻沒有斷——這當然是不合常理的,不過可惜“常理”屍骨已寒——街頭燈火通明,活像個大型的夜間野營團,不少人拖家帶口,還有個小女孩穿著棉布的睡衣,手裏還抱著一隻神情蕩漾的兔子,含著一根棒棒糖,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站在寇桐跟前。

  知情者三人……加上姚碩算是四個,都明白地震不會再發生了,鑒於地震源現在情緒開始保持著低落的穩定。

  但是好說歹說,寇桐媽還是不肯上樓,非要露宿街頭不可,甚至冒著“生命危險”,上樓把角落裏放的、沾滿了灰的睡袋,枕頭,毛巾,被子,等等一干物品都給拿了下來,這才心滿意足地占了個地方,不由分說地使勁拉下寇桐的脖子,在他側臉上親了一臉口水。

  “晚安寶貝,要是害怕可以跟媽媽睡。”

  寇桐木然地擦著臉上的口水。

  寇桐媽嘆了口氣,感覺兒子大了,自己心裏很失落,然後從兜裏摸出一副撲克牌,屁顛屁顛地跑去一邊,找人打牌去了。

  黃瑾琛在一邊拖著長音嘆了口氣:“母愛啊!”

  寇桐偏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提高了聲音:“媽!大黃說他也要晚安吻!”

  寇桐媽驀地回過頭來,近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她的臉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蒼白,平時盤在頭頂的頭髮披散下來,這使得她的臉看起來小了一圈,看起來更年輕了些,幾乎和寇桐記憶裏的那個年輕的美麗女人一模一樣。

  她手裏的紙牌掉了一地,語氣有些顫抖地說:“桐桐,你……叫我什麼?”

  寇桐皺起眉,若無其事地說:“怎麼了?”

  寇桐媽激動得語無倫次:“你剛剛叫了我,再叫一聲媽媽聽聽。”

  她的眼睛裏閃著淚光,在夜風裏,城市的燈火掩映其中,星星點點,美麗極了。她飛快地伸手抹了一把眼睛:“不知道怎麼的,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一輩子沒這麼叫過我了似的。”

  寇桐看了她一會,終於還是偷工減料地說:“那是你的錯覺,行了媽,沒事了,你還是玩去吧。”

  然後他仿佛逃避著什麼似的,低下頭看了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以一種仰頭的姿勢,站在一邊馬路牙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小女孩:“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家長呢?”

  小女孩一聲不吭地嘎吱嘎吱地把棒棒糖給咬碎了。

  寇桐:“這是誰家……”

  “你們在被人監視著。”小女孩突然說。

  寇桐拍拍她的頭:“乖,動畫片明天再看,該睡覺了——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晚了還不領回去?”

  “老鼠在看著你們。”小女孩又說。

  寇桐蹲下來,非常耐心地問:“老鼠是開了坦克的那只,還是開了飛機的那只?”

  小女孩睜著近乎澄澈的大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實在太乾淨了,簡直就像是一面鏡子,寇桐在裏面照到一個清晰的自己。

  小女孩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別人怎麼不相信她的話,怎麼看待她,都毫無關係似的,只是面無表情地從嘴裏吐出一根棒棒糖的小塑料棍,然後說:“我說的是真話。”

  寇桐立刻愣住了——這小傢伙也就是八九歲的模樣,瘦瘦小小的,被他擋住了,所以其他人看不大清楚——寇桐卻在蹲下來的時候,非常非常清楚地發現,小女孩說話的時候沒有張嘴!

  “你叫什麼名字?”

  “曼曼。”

  寇桐想了想,俯身抱起小女孩,對其他人交代一句:“我帶她去找他她家裏人。”

  然後抱著她往遠處走去,小聲說:“告訴叔叔,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給我買個棒棒糖的話。”

  她像是直接往人腦子裏發射腦電波一樣,寇桐甚至有種錯覺,曼曼是在用眼睛和別人說話的。

  寇桐意識到這個小傢伙很可能是七個空間主體之一,於是抱著她一路到了附近仍然在營業的一家小超市里,在賣棒棒糖的小架子前面,把曼曼放下來,讓她自行挑選。

  曼曼拿起這個放下那個,挑得不亦樂乎,小小年紀就有點像個貨比三家瞻前顧後的小女人了——反正寇桐是看不出她比劃來比劃去的那些棒棒糖有什麼區別。

  最後他乾脆把整個小架子推到收銀員面前:“給我數數,多少根,都要了。”

  曼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想了兩秒鐘,得出了一個結論,她說:“叔叔,你是人傻錢多麼?”

  寇桐:“……”

  收銀員聽了一耳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寇桐在她小腦袋上按了一把:“胡說八道。”

  這時已經結好帳的收銀員把插了一大堆棒棒糖的架子遞過來,曼曼立刻雙手接過,小臉繃得緊緊的,表情近乎虔誠,然後嚴肅地對她“人傻錢多”的跟班說:“走吧。”

  寇桐只得跟上。

  “我今年八歲了。”曼曼坐在馬路牙子上,淡定地把她的新進資產放在一邊,剝開一根糖往嘴裏一塞,懷裏抱著她的舊娃娃,“有一天,我正在家裏坐著看書,突然天就黑了,然後我就掉到了這裏,我兜裏一共有五根棒棒糖,現在都吃完了。”

  寇桐問:“你知道你掉進來之前發生了什麼麼?”

  曼曼想了想,搖搖頭。

  寇桐蹲在她旁邊,皺起眉。

  曼曼卻突然說:“這裏是那個‘多維度可變頻率投影設備’,是麼?”

  寇桐頓時驚悚了,脫口問:“你怎麼知道?”

  曼曼說:“我在書上看過。”

  “哪本?”

  “《大心理學時代》2041年第十六期裏面有一篇文章這樣寫的。”

  寇桐當然知道這本雜誌,那篇文章還是他自己寫得,於是繼續驚悚地看著她:“你看得懂?不……你上學了麼?幾年級了?”

  “二年級,再開學就三年級了。”曼曼說,她聳了聳肩,非常淡定地說,“書上說,投影儀有一定的工作範圍,一般是在五米到十米之內,我當時在家裏,五米到十米之間沒有什麼儀器,所以一定是你們的機器壞了。”

  寇桐無語凝噎:“對不起,叔叔一定很快把你送出去。”

  “沒關係。”曼曼拍拍他的肩膀,“機器挺靠不住的。其實在這裏面也挺好的,別人能聽見我說話。”

  寇桐問:“在外面你不能說話麼?”

  “我能。”曼曼說,“我就是不會用嘴說話,不過能像這樣說話,可是他們都聽不見,還說我傻。老師建議我媽媽把我送去特教班,她就歇斯底里地打了我一頓,然後就每天把我鎖在家裏,也不理我了。”

  寇桐心裏一緊。

  “以前他們還帶我去看過醫生,那個白衣服的老頭說我是‘自閉症’。”曼曼繼續淡定地說,“但是我不是自閉症,我不那麼敏感,耳朵也會過濾噪音,注意力也不是很容易被分散——至少不比我的同學們容易被分散。”

  她還知道什麼叫“自閉症”……寇桐已經確定了,這小女孩不管是不是自閉症,智力一定是超常的:“都是……你從書裏看來的?”

  “嗯。”曼曼點點頭,嘎嘣嘎嘣地咬散了棒棒糖,“我小時候住在市圖書館旁邊,沒人管我的時候,我就進去看書。”

  寇桐默默地摸摸她的腦袋:“你先去我家裏住吧。”

  “哦。”曼曼點頭。

  “對了,你剛才說什麼老鼠?”

  曼曼回過頭來:“你們被老鼠監視了,我聽得懂它們的話,它們的主人很不友好。”

  這回寇桐沒有笑,因為對於意識主體而言,一切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她可以通過某種方法,用非發音的方式和別人溝通,能聽得懂老鼠說話,也不是沒有可能。

  從另一方面而言,在異常空間裏,所有的東西都有可能是某種意識的投影,連重力都有可能失效,更不用說是生物屬性了。

  “老鼠不知道聽見了你們說的什麼,反正我聽見它和它的同伴說,你們是入侵者。”曼曼冷靜地判斷說,“我覺得,聽起來它們想把你們幹掉。”

  “誰想把我們幹掉?”黃瑾琛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站在了兩個人身後,他皺著眉看著曼曼堆在地上的一大堆糖紙,說,“小丫頭,你吃這麼多糖會長蟲子牙的,到時候小蟲子把你的牙齒都給啃光光。”

  曼曼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平平板板地說:“蟲牙不是因為牙裏長蟲子,是因為牙菌斑裏的細菌和食物裏面的糖類物質發生作用,生成酸,導致牙齒琺瑯質被破壞的結果。”

  黃瑾琛:“……”

  曼曼嘴裏發出嘎嘣嘎嘣的咀嚼聲,在鄙視了這個人高馬大的叔叔的智商後,又補充說:“書上有的。”

  黃瑾琛說:“我靠,這小崽子將來肯定得變成一個滅絕師太。”

  曼曼回答說:“不會的,我覺得周芷若和張無忌在一起挺好的。”

  黃瑾琛撒嬌:“桐桐老大……”

  寇桐擺擺手,繼續問曼曼:“你說的老鼠的主人在哪里?”

  老鼠?黃瑾琛眉倏地一皺。

  “那邊。”曼曼抬手一指。

  寇桐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入侵者”?怎麼會有這個詞,難道這個程序本身還有某種意識主體?

  第二十二章 擁抱

  程序修復失敗……

  檢索失敗……

  重試。

  正在重新修復,準備中……

  “我告訴過你了那樣不行。”在大鍋爐外面,ST基地的技術人員們忙成了一團,連歸零隊的常逗也跟著進去了,正在嘗試檢修系統受挫的時候,吳香香就幽幽地在身後接了一句。

  常逗回過頭來,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心想這個人怎麼能這麼討厭呢?真想剪光他的破鬍子。

  吳香香摸了摸山羊鬍子,淡定地看著他,欠揍地說:“你就算把臉擠成海綿寶寶,也改變不了你的長相就決定了你智商不高的現實。”

  然後飄走了。

  常逗果斷跟了上去,看見吳香香抽出一邊的控制板,通過內線連接上管理員模式,對常逗解釋說:“我想你大概不明白,我們這裏的高級儀器,都是可以通過緊急模式連接管理員模式的。”

  常逗心想,這麼初級的解決方法,肯定不會有用的。

  吳香香像指導弱智兒童一樣地說:“緊急狀態下的管理員模式是可以通過一個小命令定位意識主體的——我會慢點輸入命令,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記筆記。”

  常逗想,哼!

  然後屏幕上顯示:正在搜索……

  常逗就默念:搜不出來搜不出來搜不出來……

  過了一會,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上面一個大叉子:搜索失敗!

  吳香香:“……”

  常逗想:哦耶!

  吳香香扶了扶眼鏡,山羊胡一顫一顫的,看起來有點不爽,常逗故意說:“看起來不行啊,那要麼我繼續去檢修儀器問題吧?”

  吳香香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常逗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一個字——哼!

  於是他心滿意足地晃晃腦袋,近乎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那一攤事面前,還轉頭對不遠處正往這邊看的方修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

  方修嘆了口氣,瞪了他一眼:我擦,這個現世寶,又出來丟人。

  常逗鍥而不捨地揮手,好像他是個剛剛打贏了一場戰役的大英雄,不得到“美人”的回應就不罷休似的,方修終於無奈,有氣無力地往兩邊拉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一呲牙。

  常逗這才滿足了,屁顛屁顛地去幹活了。

  歸零隊的蘇輕正在和鐘將軍聊天,瞭解情況,正說到黃瑾琛身上,蘇輕有些沒反應過來:“黃瑾琛是誰?”

  鐘將軍乾咳了一聲:“就是當年我方在烏托邦裏的臥底,是個非常著名的狙擊手,編號11235,退役以後掛名到了我們基地。”

  蘇輕臉上露出了一個胃疼加蛋疼的糾結表情。

  鐘將軍只好說:“你知道,瑾琛當年位置特殊,其實也不是故意針對你,必須取得那邊的信任,所以才和你有過幾場衝突……”

  蘇輕勉強說:“嗯,我理解。現在那個狙擊手和寇醫生一起在裏面麼?”

  鐘將軍點點頭:“我聽技術人員說,他們的意識一起被捲進去,成為了強制性的意識主體。”

  蘇輕揉了揉眉心:“那個變態狙擊手也在裏面,那空間該有多妖魔鬼怪啊?寇醫生還能活著出來麼?”

  鐘將軍沉默,兩人面面相覷,各自無語凝噎。

  寇桐撿回了失足少年何曉智,又撿回了天才女童曼曼,簡直是走一路撿一路,活像個收破爛的。

  客房很快不夠睡了,地震風波過去以後,何曉智只能去睡客廳,至於曼曼,獲得了和房間女主人同住一間房的待遇。

  寇桐媽很快發現了曼曼的特殊,卻幾乎沒有一點障礙地就接受了。

  用她的話說,人越多越好,最好把家裏的每一個房間都塞得滿滿的,寇桐忍不住多嘴地問了一句:“是不是人太多了,我帶他們出去住?”

  寇桐媽卻笑呵呵地說:“挺好的挺好的,我喜歡熱鬧。”

  過了一會,她又補充說:“大概你老不回家,我總有種覺得我像是一個人過了一輩子一樣的錯覺。”

  這句話當場戳中了寇醫生的紅心,血條降為負數,完敗。

  第一宿過得相當兵荒馬亂,第二天好不容易能回到屋裏睡,依然十分兵荒馬亂。

  寇桐買來了滅鼠藥,在各個角落裏都撒上了,撒得寇桐媽非常莫名其妙:“咱們家怎麼會有老鼠?”

  “以防萬一。”寇桐說,他好像突然變成了個潔癖症患者,把整個家裏翻了個底朝天,連樓道在內,每個犄角旮旯都拖出來打掃一遍。

  黃瑾琛摸著曼曼的腦袋,賤兮兮地說:“小丫頭看好了啊,那是耗子藥,不是糖,不能亂撿,吃了你就死翹翹了。”

  曼曼抬起頭看著他,她抱著的那只表情淫/蕩的舊兔子也一起抬起頭來,這讓黃瑾琛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是被人民群眾圍觀的傻帽似的。

  曼曼說:“我知道那個是老鼠藥,成分主要是四亞甲基二碸四氨,吃完了以後會這樣。”

  她一邊說一邊在原地歪歪扭扭地走起來,吐出舌頭,扭曲出一個鬼臉,不規則地抽著筋。

  黃瑾琛:“……”

  那種如鯁在喉的不爽,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於是他問:“你沒事關心耗子藥幹什麼?”

  曼曼說:“以防有不知道的人誤食,變成這樣……”她說著就開始伸舌頭。

  黃瑾琛深吸兩口氣,心想這討厭的小兔崽子,幹什麼看著我說?

  寇桐湊過來,悄悄地問曼曼:“除了老鼠之外,還有別的東西麼?”

  曼曼想了想,精確地說:“我暫時沒發現。”

  “好。”寇桐想了片刻,點點頭,等寇桐媽去廚房做飯了,才低聲說,“諸位,我現在沒有足夠的依據,判斷我們現在到底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裏,多人交疊的意識空間很危險,可能會發生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據曼曼說的,我們可能還有某個潛在的敵人……所以我要求大家不要隨意單獨行動。”

  “小心老鼠。”曼曼煞有介事地補充說。

  黃瑾琛拍拍她的後腦勺:“行了,孩子沒你的事了,你去看動畫片吧。”

  曼曼說:“哦。”

  然後她乖乖地坐到電視跟前,盯著屏幕看了一會,抬起頭問寇桐說:“叔叔,你家的電視有說明書麼?”

  寇桐順手把電視開關按開,拿起遙控器:“小天才不會開電視?”

  “我在家不能看電視。”曼曼坐在沙發上,寇桐家的沙發大概是稍微有點高,她為了靠在靠背上,兩條小短腿就只能懸空著,小傢伙非常平靜地說,“我媽有神經衰弱,不許我弄出聲音來,不然會挨打。”

  寇桐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沉默地拍了拍她的頭,用遙控器給她撥到了一個正在放動畫片的頻道,把遙控器放在她身邊,問:“看見叔叔怎麼撥了麼?會了麼?”

  不出意料,曼曼點點頭,一點也沒有接觸新東西的好奇和笨拙,接過來就熟練地一個一個臺地換起來。

  姚碩看了他們一眼,沖寇桐點點頭,回自己的客房了。

  從最初的驚詫冷靜下來以後,他就不再參與集體活動了,平時也不大和別人交談,只是縮在寇桐家的客房裏,不到吃飯的時候基本上看不到他的人。偶爾遇上了,非和別人說話不可,他也不像一開始出現的時候那樣咄咄逼人了。

  非要形容不可,姚碩就像是一個剛從緊張的高考裏熬過來的小孩一樣,很長一段時間裏對他最沉重的負擔突然不見了,那些壓在他肩膀上的東西一下子全部不見了,這好像使得他有些輕鬆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每天都像夢游一樣,連眼神都迷茫了起來。

  何曉智更乾脆,好像個幽魂似的,整個人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就是反應稍微慢一點,看起來不大有精神,壞的時候就苦逼了,雖然提前打過招呼了,可是寇桐媽還是讓這少年時不常地突然情緒爆發給嚇得不輕。

  他可能說著說著話就突然煩躁起來,然後拒絕再和別人交流,或者乾脆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裏,簡直像是承擔著什麼天大的痛苦一樣,裏面一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嚎哭,一邊能聽見他用指甲死命地摳牆紙的聲音。

  那嚎哭的聲音實在太如喪考妣,寇桐媽在抽油煙機巨大的轟鳴聲裏仍然聽見了,略微有些憂慮地從廚房裏露出頭來,往衛生間的方向望了一眼,小聲問寇桐:“那孩子沒事吧?”

  寇桐對她的說辭是,這是他的一個病人,暫時帶回家裏來住兩天,協助治療,他丟下老鼠藥的袋子,洗了手,對她豎起一根食指,做了個小聲的手勢,然後敲了敲衛生間的門,低聲說:“小智,開開門,是我。”

  裏面傳來一聲帶著哭腔歇斯底里的聲音:“滾開!”

  寇桐伸手擰了一下衛生間的門,發現被從裏面反鎖了,他於是乾脆靠著牆坐了下來,毛玻璃門不能看見人,從裏往外,只能看見一個人的影子坐在外面等著。

  寇桐一聲不吭地聽著裏面蘊含著巨大痛苦的哭聲,點了一根煙,耐心地等在門口。

  黃瑾琛抬頭看了看客廳的吊燈,頗為無奈地說:“這家裏真像個精神病人收容所。”

  曼曼的注意力從電視上轉移下來,電視裏在放一部老動畫片,畫面質量和動作都還不大流暢,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大眼睛讓黃瑾琛看在眼裏感覺有點不舒服,大概太過純淨的東西總會讓人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曼曼問:“叔叔你也是精神病人麼?”

  黃瑾琛想了想,說:“我覺得我不是。”

  “哦。”曼曼說,“我覺得我也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用嘴說話?”黃瑾琛問。

  曼曼想了想,非常深沉地告訴他:“存在即是有理。”

  黃瑾琛:“……”他終於確定這小鬼是什麼書都看了。

  不知過了多久,何曉智才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從衛生間裏出來,卻發現寇桐背對著他坐在地上,腳底下放著一個小小的煙灰缸,裏面有一些稀薄的煙蒂,聽見聲音,他抬起頭來,輕聲說:“平靜點了?”

  何曉智倦怠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輕輕地點點頭。

  寇桐就站起來,他突然張開雙臂,摟住何曉智的肩膀,少年的個頭正好到他的鼻子上,他用一隻手輕輕地扣在何曉智的後腦勺上,將少年的臉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擁抱一個小孩子一樣地抱住了他。

  他的懷抱裏有股特別好聞的味道,仿佛是某種木頭的清香,像是檀香,但是比檀香還要柔和清淡,深深地吸一口氣,當中好像還帶著某種甜味似的。

  何曉智閉上眼睛,他聽見寇桐說:“會過去的。”

  能直擊人心的,有時候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溫度,一種味道,或者是那一個仿佛在窮途末路的懸崖邊緣等著拉自己一把的影子。

  何曉智毫無預兆地再次落下淚來,這次他沒有大聲嚷嚷,甚至連哽咽聲都幾不可聞,只有眼淚輕輕落下的時候,帶出屬於生命的暖意。

  黃瑾琛冷眼旁觀,突然,他的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一下,曼曼一隻手拎著她的娃娃,要求說:“抱抱。”

  黃瑾琛沉默。

  “我也要抱抱。”曼曼堅持。

  黃瑾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仿佛玩世不恭的笑容淺淡了下去,露出他仿佛刻在了骨頭和靈魂上的那股根深蒂固的冷漠。

  “你可以排隊去那邊。”他對曼曼建議說,“救苦救難的寇醫生會挨個把你們都抱過來。”

  “我不喜歡不以移動為目的的抱,特別是對人。”黃瑾琛說完,摸了摸曼曼的頭,轉身往臥室走去。

  第二十三章 種子

  曼曼委屈地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小嘴憋了憋,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

  她不會用嘴說話,卻會用嘴哭,聽起來像是雙重哭聲疊加在一起,格外魔音穿耳。寇桐媽忙丟下鏟子,從廚房裏跑了出來,抱起曼曼,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小女孩卻只是透過她的肩膀,望著雙手抱在胸前,正站在臥室門口的黃瑾琛。

  男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站的位置就好像把他與所有人隔離開了一樣。他毫不關心地看著曼曼,好像她不是一個正在被他惹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而是個跳來跳去的小麻雀似的。

  曼曼眼睛看著他,身體卻往寇桐媽媽的懷裏縮,她像一塊小移動硬盤,能把所有看到過的東西分門別類地儲存起來,卻唯獨對別人的冷漠特別敏感。

  連姚碩都被驚動了,打開門,看著黃瑾琛皺皺眉:“你怎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黃瑾琛掃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關上門回到了屋裏。曼曼看不見他,哭聲就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後抽抽搭搭地止住了。

  一屋子大人,只有這麼一個小姑娘,全把她當成小寶貝一樣,連何曉智都力所能及地擠出了一個頗為難看的笑容,在曼曼軟軟的頭髮上按了一把。

  黃瑾琛從床底下摸出自己隨身帶的槍,隨手拿起寇桐放在桌子上的眼鏡盒裏的眼鏡布,心不在焉地擦了起來。

  木門中傳來客廳裏的聲音,很多人在說話,非常熱鬧,大概是寇桐說了句什麼笑話,那邊傳來一陣非常熱鬧的笑聲——寇醫生總是非常容易地就能調動別人的情緒,往他想要的方向。

  這個剛剛還像精神病人療養院的家裏,仿佛刹那之間就變得溫馨快樂起來。

  黃瑾琛的注意力忍不住被那聲音吸引,就好像是聖誕節前夜站在冰天雪地裏,趴在窗戶上看著別人家裏的壁爐和火雞的小女孩。

  只可惜他不賣火柴,賣命。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個中秋節的晚上,他奉命獵殺一個人。

  那天他趴在高樓上,透過瞄準鏡望著目標人物家裏。那年中秋秋老虎很厲害,氣溫仍然很高,那家人開著窗戶,全家人一起在客廳裏看電視,桌子上擺著水果和月餅。

  家裏有一個小男孩,也就是曼曼那樣大,非要把每一塊月餅都掰開來看看裏面是什麼餡。他坐在他那馬上要被爆頭的父親的腿上,還有一條只會絆腳的臘腸犬跑來跑去。

  那天其實沒有月亮,是個陰天,然而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仍然很開心。

  黃瑾琛在頂樓上抽了三根煙,一直透過一個沾滿了血的瞄準鏡看著,就像是個不懷好意的偷窺者。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他也很想推開一扇門,走進一個人家裏,裏面有誰也好,只要給他留著一個位置、一個房間,晚上大家在一起吃飯,對著電視裏總也不劇終的新聞聯播吐槽,因為晚上的連續劇和球賽大戰一場,最後各自賭氣回屋裏上網看在線視頻。

  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每到節日的時候,會在一起搞一些簡易但是有趣的紀念活動,為了應景,皺著眉吃那些明明不愛吃的東西,比如月餅,比如粽子,或者又粘又不好消化的湯圓。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從那了草的美夢裏清醒過來,耳機裏就傳來冰冷地下令他動手的命令。

  於是他只得抬起冰冷、卻和自己相依為命多年的槍,在小男孩從父親的腿上跳下來、追著小狗跑出去、背對著他的一刹那,扣下了扳機,看也沒看自己的成果,就合上了瞄準鏡,轉身離開。

  “……更妙的是這只鵝從盤子裏跳下來,背上插著刀和叉,搖搖擺擺地在地板上走著,一直向這個窮苦的小女孩走來。”

  “這時候,火柴又滅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牆。”

  從小到大,他的世界裏大概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牆。

  很小的時候,當他被送到一個秘密的基地裏訓練的時候,這個偌大的國家裏就沒有一扇他可以推開的門了,每天都是冰冷的器械和嚴酷的訓練,他變得越來越優秀,也越來越不像人。

  後來接到一個又一個的任務,開始在無止無休的獵殺生涯裏變得無堅不摧,他活在一塊瞄準鏡後面,這使得他的世界從此無窮大,也無窮小。

  他觸目所及之處,永遠只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樓頂,或者一個空蕩蕩的舊屋,一把槍,和別人的生活,別人的車水馬龍。

  而現在,當他終於有了這麼一扇門,推開以後聽見那些曾經設想過的對話和喜悲,卻發現那些再難以觸動他了。

  他們在外面哭哭笑笑,他面前,依然只有一堵牆。

  在小女孩張開細瘦的雙手,要求他一個擁抱的時候,黃瑾琛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憤怒了起來。

  柔弱的人沒有資格活下去,即使她只是個小孩。

  你們有什麼好委屈的,你們都有什麼好委屈的?他想,這世界上不幸的人有那麼多,每一秒,都有無數的人不能再聽見下一秒的鐘錶聲,你們抱著這樣微不足道的痛苦,有什麼理由那樣歇斯底里地要求別人去給一個擁抱?

  二十分鐘以後,寇桐推門進來了,他默無聲息地在黃瑾琛對面搬了把椅子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理誰,寇桐在打量著黃瑾琛,黃瑾琛在擦著他的槍,過了不知多久,黃瑾琛才低著頭問:“寇醫生是不是突然之間覺得我很帥,對我產生興趣了?”

  寇桐笑了一聲,從兜裏摸出一盒煙,叼起一根,另一根遞給了黃瑾琛,湊過去替他點上。

  這兩個貨生活習慣都非常不好,比較共同的一點就是很沒節/操,並且煙癮都很大。

  淡淡的煙草味順著火苗傳過來,寇桐的影子重疊在黃瑾琛的槍上,槍口好巧不巧地,就頂在他的小腹上,他卻毫無顧忌地點著了黃瑾琛的煙,又坐回到自己原來的位子上。

  黃瑾琛突然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銳利,眯了眯眼:“寇醫生,你身上為什麼有股硝煙的味道?”

  寇桐說:“嗯?”

  黃瑾琛表情嚴肅下來,上下打量著寇桐,頓了片刻,才說:“你怎麼稱呼鐘將軍……叫他教官?”

  寇桐笑了笑,“啊”了一聲,翹起二郎腿,以一種非常放鬆的姿態靠在椅子背上:“如果你注意到的話,在我們圍剿烏托邦的那場戰役中,鐘將軍暫時失去對基地的控制,那個時候,我的權限是最高的。”

  黃瑾琛等著他往下說。

  寇桐的話音停了片刻,好像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似的,他垂下眼,想了很久,才突兀地問:“你其實是想問我,關於‘種子計劃’的事吧?”

  懶懶散散地靠在床頭的黃瑾琛陡然坐直了,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張拉緊了的弓,仿佛含著利箭呼之欲出,抓著槍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地問:“你說什麼?”

  寇桐猶豫了一下,把煙灰在桌子上的煙灰缸裏撚了,在屋裏走了兩圈:“今天不是好時機,我們的情緒都不大穩定,這個問題我們或者可以明天再討論。”

  “你……”黃瑾琛好像想說什麼,過了一會,卻又奇異的忍住了,他重新放軟了脊背,靠了回去,“有道理,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出去說。”

  寇桐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對於一個狙擊手而言,最不缺的,永遠是過硬的心理素質和耐性,然後他俯身抱起自己的枕頭,轉身離開臥室,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去書房整理筆記。”

  寇桐當天晚上是在書房過的夜,他的臥室已經讓給了黃瑾琛,自己乾脆就和一堆破破爛爛泛黃的文件就和了。

  他把兩把椅子拼在了一起,還是不夠長,只能又把桌子橫過來接上,雖然參差不齊,但是勉強能躺人。

  半夜三點鐘,寇桐才把原來寫得亂筆記整理出一點眉目,剛剛躺下,書房的門就被人輕輕敲響了,他只得在一片“乒乒乓乓”桌椅碰撞的聲音裏爬起來,扒了扒亂糟糟的頭髮打開門,一看,卻發現是他媽站在門口。

  “怎麼還不睡啊?”寇桐壓低聲音問。

  “我看你書房的燈一直開著,在做什麼要緊工作吧,”寇桐媽往裏看了一眼,端過一小盤水果,“熬夜要多補充水分,你那裏能不能睡,不如去媽媽那裏?”

  寇桐往嘴裏塞了一瓣蘋果,險些噴出來,皺起眉匪夷所思地看著她,就像小時候她要抱著他一起睡的時候那樣,脫口而出了一句:“那怎麼可以,你是女的!”

  寇桐媽無語:“哎呦大哥,你可真是純爺們兒。”

  寇桐翻了她一眼,她就笑了起來,輕手輕腳地從儲物櫃裏拿出了一床被子,墊在了他那張異常簡易的床/上,又伸手按了按,還是覺得不夠軟:“行不行啊?”

  “行了行了,別折騰了,一會把大家都弄醒了。”寇桐枕頭下面一堆不能給別人看的文件,雖然明知道她看不懂,卻還是忍不住有點慌張,急急忙忙地伸手把她往外推,“媽你快走吧,睡太晚會長皺紋的。”

  寇桐媽被他硬是推了出去,回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把:“白眼狼。”

  寇桐回身靠在門框上,默默地把一盤水果吃完,然後躺回他的臨時床/上,卻突然之間了無睡意,軟軟的被子是真的,吃下去的水果也是真的,書房的牆壁上貼得那張已經很有些時日的藍精靈也是真的。

  自從他叫了第一聲“媽”開始,寇桐忽然有種錯覺,仿佛他已經融入了這個空間裏,能在這裏面長長久久地生活一輩子似的。

  不知不覺中,寇桐把枕頭底下的文件袋拿了出來,那裏放了整理了半宿的筆記,好像有另外一個人在控制著他的身體似的,寇桐鬼使神差地想,為什麼一定要出去呢?

  這個空間仿佛是個心想事成的地方一樣,所有那些他曾經無比崇敬、卻不敢奢望的東西,這裏全部都有,人活著或者努力,不都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麼?在這裏,所有隱藏的、真實的願望都能實現,有什麼不好呢?

  如果不出去了,在這裏變老,在這裏死去,然後……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紙質的筆記幾乎已經被他撕成了兩半,寇桐猛地坐起來,椅子腿劃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嘶鳴,寇桐慌忙從書櫃的下面拿出膠條,披著毛巾被坐在地上,把撕破的筆記重新粘好。

  深夜總會讓人喪失該有的警惕,寇桐垂下眼,書房裏只有一盞被臨時挪到地上的黯淡的臺燈,映得他的眉眼好像一個掛在牆上的浮雕,冰冷深邃,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頹唐。

  他捲起了一點的袖口露出幾道深深的疤痕,看得時間長了,幾乎讓人生出某種錯覺——好像那不是什麼傷疤,而是一張人的臉,他永遠那樣面容扭曲地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他,跟著他,如影隨形,無時無刻地不再提醒他,那些他千方百計地想忘記的事。

  寇桐粘好筆記,把自己蜷縮起來,抱起他的兩條長腿,一隻手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小臂。他從未想過,原來有一天,自己也能這樣軟弱,甚至分不清現實和虛幻,被這個他親手設計、參與制作的機器製造的巨大的困境困在裏面。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陰影裏,從星光黯淡,一直坐到地平線上升起魚肚一般黯淡的灰白,然後晨曦點燃了清晨裏傳來的第一聲吆喝,整個街道重新人來人往起來,漫漫長夜已經過去。

  什麼才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幻的?

  寇桐聽見門外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猜想大概是他在這個空間裏依然活著的母親,正打算為“全家人”出去買早飯。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抹了把臉,心裏想,如果老季也在就好了。

  隨後他拿過書櫃上放著的有些蒙塵的鏡子,對著自己那張蒼白疲憊的臉看了一會,閉上眼好半晌,這才分毫不差地露出一個和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春風滿面地準備好新的出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引號裏引用的話來自安徒生老師的《賣火柴的小女孩》中文譯本。

  第二十四章 小蘿莉大戰怪蜀黍

  “我們今天要出去。”吃過早飯以後,寇桐抱起曼曼,小聲對她說,“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給你買巧克力吃。”

  曼曼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就點了頭。

  黃瑾琛說:“我也要去。”

  曼曼說:“哼!”

  寇桐想了想,權衡了一下,大概覺得小蘿莉比較重要,於是果斷拒絕了她仇恨的怪蜀黍,笑眯眯地說:“曼曼不讓,你可以看家,預防老鼠。”

  黃瑾琛:“……我又不是毒鼠強。”

  寇桐絲毫不為所動。

  黃瑾琛還惦記著寇桐前一天晚上說過的“種子計劃”,這四個字差點讓他失眠,一大早爬起來還一直在他的腦子裏繞來繞去,簡直快要把他的耐心耗盡了。他仿佛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近乎迫切的情緒,一直後悔,早知道昨天晚上逼著寇桐繼續往下說就可以了,裝淡定給誰看?

  於是他抓了抓頭,彎下腰,把自己的視線和曼曼放平:“小美女啊……”

  曼曼仇恨地看著他。黃瑾琛心裏淚流滿面,心想不就是不抱她麼,誰家孩子七八歲了還要人抱,幼兒園是不是畢不了業了?

  於是他裝出一副大尾巴狼誘拐小紅帽的猥瑣笑容,搓了搓手,諂媚地說:“你看,你已經八歲了,八歲就是大孩子了,要學會自己獨立,怎麼能還要別人抱呢?這樣是不對的。叔叔在培養你的獨立意識,也是為你好嘛!”

  這一招糊弄別的小蘿莉或許可以,糊弄曼曼這個天才小蘿莉,就是萬萬不行的。

  她嘟著嘴,繼續一聲不吭地瞪著他。

  黃瑾琛心想,我靠,真煩人,世界上為什麼總有人要生小孩呢?

  生小孩你就生小孩嘛!生的時候為什麼不注意一點,應該多穿穿防輻射衣服,少上點網,不要靠近不明輻射源嘛!不然生出來的都是這種小怪胎怎麼辦?

  仿佛是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什麼,曼曼突然“哇”一聲又哭起來了,轉身拉住寇桐的衣服角往他懷裏鑽,黃瑾琛頂著很多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們譴責的目光,頓時覺得壓力很大。

  曼曼說:“我討厭他!他是壞人!”

  寇桐立刻點頭表示同意:“嗯!”

  黃瑾琛憂傷地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幽幽地說:“壞人也是有自尊的,能不要當著我的面說出來麼兩位大爺?”

  曼曼說:“我們不帶他出門!”

  寇桐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他曾經的戰友,堅定地點頭說:“嗯!”

  黃瑾琛可憐兮兮地說:“寇老大……”

  寇桐假裝沒看見。曼曼卻從他懷裏露出一個頭來,捂住眼睛的小胖手中間露出一條縫隙,裏面是一雙一點水痕也沒有的眼睛。

  我靠,這才多長時間,才找到能撒嬌的大靠山,這機器人一樣只會嘎巴嘎巴咬棒棒糖的小崽子已經學會裝哭了!

  真是學好三年,學壞三天。

  黃瑾琛深吸一口氣,果斷說:“叔叔錯了,要不今天咱們去超市,你喜歡什麼咱就買什麼,我出錢,行不行?”

  曼曼轉過頭來,又用那種又無辜又單純的眼神看著他,過了兩秒鐘,點了點頭,非常深沉地說:“好,成交,避著點條子,到時候我們碼頭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黃瑾琛:“……”

  寇桐:“……”

  “你跟誰學的?”寇桐問。

  “電視裏。”曼曼回答。

  怪蜀黍大戰小蘿莉,怪蜀黍完敗。

  很快,兩大一小三個人就走在了大街上。街上行人來往匆匆,早點攤上生意興隆,白色的霧氣和食物的香味一起傳來,看起來和“外面”別無二致,然而卻又是不一樣的,黃瑾琛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人,心裏有些微妙的不協調感,這使得他困惑了起來。

  和另一個人,帶著一個難纏的小鬼去超市買零食——這個想法一冒出頭,黃瑾琛就好像是才剛學會造句的弱智兒童一樣,把它顛來倒去地在心裏念了好多遍,也仿佛沒能理解它的含義。

  而當他想起,自己是和這些人住在一起,剛從一個飯桌上下來的,就使得他更加不可思議了。

  他像是第一次嘗到糖的孩子,新奇又小心翼翼地品嘗著這種滋味,舌頭都被吮/吸麻木了也不肯罷休一樣。

  寇桐在觀察大街上的人,順便從書報亭買了一份地圖裝在口袋裏——看來這就是他出門的主要任務了。

  七個意識主體,如果算上他和黃瑾琛兩個人,加上老姚,何曉智,曼曼,一共是五個人,還有兩個意識主體,會在哪里呢?

  這個錯誤程序的機制,在一宿失眠以後,總算讓寇桐稍微明白了一點,他曾經設想這裏是一個自動治癒場所——為每一個走進來的人自動提供角色安排和角色扮演,但是這個角色該如何安插,又該如何扮演,是寇桐當年沒有做出來的部分。

  現在看來,由於程序錯誤,好像那段半截的程序自動給自己加上了後半段——被安插/進來的意識主體,可以隨心所欲。

  就像他見到了死去多年的母親,曼曼突然能和別人交流了,而老姚的家人——他的壓力源都不見了。

  但是何曉智的情況還不清楚。不過這也很容易理解,按照意識主體識別的時間長短,程序分析快慢有所不同,他們遇到需要的“情景”的時間也不一樣,曼曼是個小孩,他本人和老姚的意識都曾經進入過投影儀,所以大概分析速度會比別人快一些。

  不過這麼說來,黃瑾琛的意識也應該被儀器記錄過,他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寇桐捕捉痕跡地看了黃瑾琛一眼,這時兩個人正跟在曼曼身後逛超市,曼曼推了一輛比她矮不了多少的車,將黃瑾琛那句“喜歡什麼買什麼”給貫徹到底了,曲奇、巧克力、各種糖、各種派、冰激淩、果凍、還有眯著眼睛一人多高的玩具熊。

  黃瑾琛的表情明顯有些蛋疼。

  突然,原本歡天喜地的往小車裏放東西的曼曼的腳步停住了,小孩無機質一樣純淨的眼神扭到一邊——他們在角落裏發現了一隻小老鼠。

  老鼠的表情非常人性化,好像偷窺被發現的人一樣,嚇得當場就僵硬了,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轉來轉去,爪子一顫一顫的。

  隨後,它突然往貨架的櫃子底下鑽去,曼曼說:“它要逃走……”

  “了”字還沒出口,就看見一顆原本在她小推車裏的棒棒糖飛了出去,好像子彈一樣砸在了老鼠的頭上,發出一聲不小的動靜,曼曼眨眨眼,回頭看了看做出這一切動作的黃瑾琛。

  黃瑾琛的目光從死耗子身上移動下來,對小蘿莉說:“不錯,老鼠雷達。”

  曼曼想了想,也對怪蜀黍說:“不錯,老鼠殺手。”

  三個人近乎匆忙地從超市回來,一路小心翼翼地隨時防備被老鼠跟蹤。到家以後,寇桐把曼曼從超市里掃蕩回來的大包和她一起放在了沙發上,她就駕輕就熟地自己播電視去了。

  寇醫生低聲對黃瑾琛說:“跟我來。”

  兩個人一起進了書房。

  黃瑾琛看著他把地圖冊掛起來,挑了挑眉——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國家或者地區的地圖,只有一小片大陸,旁邊連著一個小島,剩下的地圖上沒有畫出來,從有限的空間看來,那裏應該是無限的大海。

  寇桐翻開自己的筆記,打開其中一頁,上面是一塊手繪的地圖,跟掛在牆上的那份印刷體驚人地相似。

  “這是什麼?”黃瑾琛問。

  “地圖,或者……對於空間生成程序來說,是坐標。”寇桐說,“有一個非常複雜的計算方法,我打算臨時用我書房這台私人電腦把它模擬出來,這樣我們能對周圍的環境有更清楚的把握。”

  他皺皺眉:“我現在不大確定,曼曼說的‘入侵者’到底是什麼意思,理論上說,投影儀的高度兼容性,空間裏所有的東西都是由意識主體投影造成的,儀器本身不會對其中的人產生任何敵意,如果不是病毒,那很可能……”

  “什麼?”

  “那些老鼠效忠的對象是七個人中的一個。”

  黃瑾琛不大理解,沉默地看著寇桐彎下腰,在一張地圖上寫寫畫畫,他現在其實非常想粗暴地打斷寇桐,問出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於是只能一邊克制著自己呼吸的頻率,一邊不存在一樣地靠在牆上,一動不動——這是很多年前他被訓練的基本功之一。

  寇桐也好像完全忘了這麼個人的存在,表情凝重地分析著地圖,時不常地停下來在紙上演算一下。

  黃瑾琛的目光就跟著他放在地圖上,突然,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平穩的呼吸一滯,半靠在牆上的脊背挺直了,他指著那地圖上大路的形狀說:“那是……”

  地圖很詳盡,一面是鐵路公路的交通圖,一面是山川河流的立體圖,看起來花花綠綠的,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攪亂了黃瑾琛的視線,以至於他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這個圖形熟悉的輪廓。

  那是一顆種子的形狀,而旁邊的小島,就是它的葉子。

  這個圖形幾乎籠罩了他的整個年幼時光,這個是……

  “對,是種子。”寇桐停下來,頓了頓,從地上站起來,用一種比黃瑾琛還要複雜的目光看著那副地圖。

  第二十五章 我是誰

  “我小的時候,在住的地方見到過這個符號。”黃瑾琛從寇桐身後伸出手來,指尖輕輕地劃過地圖的輪廓,“輔導員告訴我,那是一顆種子。”

  他極輕極輕的呼吸掃過寇桐的耳後,兩人靠得很近,卻不知為什麼,一點也不曖昧。

  “輔導員就像是個保姆,負責把我們這些小孩帶大,教我們說話,還有一些小孩的基本啟蒙。”黃瑾琛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並不憤怒,並不沮喪,也並不懷念,卻依稀有些困惑,“那時候我記得周圍有好多小孩,每個人有一個單獨的房間,平時對我們看管得很嚴,起居也有嚴格的時間限制,大家時常會換住所,基本也沒有什麼機會和周圍的人多接觸。”

  “後來再大一點,我就再也沒看見過那個輔導員,我被送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進行封閉式訓練,訓練是淘汰制的,周圍的人依然像走馬燈一樣地換。”黃瑾琛往後一靠,靠在了寇桐的桌子上,撞翻了上面的一個舊筆筒,裏面稀裏嘩啦地掉出一大堆零碎的小玩意,除了筆之外簡直什麼都有。

  黃瑾琛挑挑眉,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發現那裏面不單有各種方便麵小零食裏面帶的收藏卡,居然還混雜了一封一看就是毛還沒長全的小女生寫的情書。

  黃瑾琛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這使得他有些恣意的眉眼看起來柔和了不少,寇桐毫不在意地說:“別笑,那是我初戀的夢中情人寫的。”

  黃瑾琛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寇醫生,咱一個純潔的醫護人員,情史能不要那麼豐富麼?”

  寇桐說:“醫護人員也有美好的青蔥時代。”

  黃瑾琛扼腕嘆息狀:“哎呀我擦,真他娘的相見恨晚,沒能把小青蔥在搖籃裏掐走,現在變成花心大蘿蔔了。”

  寇桐繼續說:“我現在都記得她的名字,她叫X103,一笑倆酒窩,有一條長辮子,我每次看見,都忍不住想揪一下。”

  黃瑾琛一愣。

  寇桐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我媽十五年前就過逝了,鑒於我那時候明顯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沒有了監護人,一時半會也聯繫不到其他的親人,所以被送去了社區孤兒院。後來莫名其妙地被選走,做了一串不知所云的測試,然後就被一撥人帶走了。”

  黃瑾琛輕聲問:“然後呢?”

  寇桐猶豫了片刻:“我不能告訴你很確切的經過,那時候我年紀還小,當時情緒又不大穩定,很多記憶應該是我本人後期加工過的,很可能不是當年的實際情況。”

  黃瑾琛點點頭,寇桐以一種特別客觀的態度說話的時候,有種奇異的吸引力和可靠感,叫人不自覺地相信他。

  “也是一個輔導員,和一堆住在不同格子裏的同齡人。”寇桐轉頭看著黃瑾琛的眼睛,那一刻,他們兩個人眼神裏仿佛有種格外相同的東西,像是截然不同的身體裏,流淌著同樣一條冰冷而神秘的血脈似的。

  “但是我不像你。”寇桐說,“我進去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了,理論上不大需要一個輔導員教我吃飯穿衣服說話寫字,我在種子小房子裏只住了一個多月。”

  黃瑾琛終於忍不住插嘴說:“一個月你就有了個小女朋友。”

  寇桐說:“大哥咱們先聊重點問題行麼?”

  黃瑾琛忙點頭:“是是,您說,您說。”

  寇桐接著時候:“對,你第一個小嫂子就是在這一個月裏認識的。周圍的小孩都像你一樣,被管得很嚴,鄰居又經常換人,所以不大會主動和別人交談,不過這些都抵擋不住我年輕時候見/色起意的少年心。”

  黃瑾琛頓時覺得無話可說——自從他認識這個名叫寇桐,表面上人模狗樣,實際上賤得非常有水平的男人以後,就經常發現自己那條三寸不爛之舌無話可說,真可謂是棋逢對手。

  只聽寇桐這個賤/人一本正經地說:“第一次,我趁著沒人注意,把屋裏的電路短接了,結果因為漏電保護,保險絲燒了,自動跳閘了,什麼事故也沒鬧起來,還害得我差點被發現。於是第二次我就吸取了教訓,又做了第二次嘗試。”

  黃瑾琛感覺寇醫生“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比曼曼還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怖分子。

  “我把熱水壺裏的電阻給弄出來了,插上點,垂在木頭桌子上擺著的一摞書上,沒多長時間,煙就起來了。”

  黃瑾琛嘆為觀止地看著他。

  寇桐就笑了:“煙飄得滿樓道都是,火警就嗷嗷地叫起來了,很快一群滅火隊員就進來了,所有住在格子裏的孩子都在黑燈瞎火的時候被疏散了出去。我終於有機會勾/搭到了X103。”

  隨後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起來,表情凝重了些:“就是從她那裏,我知道了‘種子’,之後也推斷出了不少事——我們小時候,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經歷很多測試,我發現每次測試之後,就會有些孩子搬走。”

  黃瑾琛仔細想了想:“是這麼回事,然後呢?”

  “我推斷那應該是某種篩選。”寇桐說,“於是我和X103商量好了一個辦法。我們住得近,那時候窗戶都是鎖上的,但是好在那地方為了讓小孩健康成長,沒有把窗戶封上,看起來仍然是透明的玻璃,我們計算好了角度,不能見面的時候,就用一面小鏡子約定了暗號傳達信息。”

  黃瑾琛雙臂抱在胸前,認真地聽著,覺得寇桐這孩子有點妖孽,從小就有重慶地/下黨的潛質。

  “這就導致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不停地變動地址,不出所料,我一直和X103在一起,但是我們並沒有離開那個‘種子’基地,而是不停地進行下一階段的測試。”

  黃瑾琛皺起眉:“為什麼我沒有搬過家?”

  “可能你的個人特點很明顯。”寇桐說,“按你的描述,應該是很小就從‘種子’裏離開,去參加訓練了。我猜,‘種子’應該是一個專門培養某一方面人的地方,像一個秘密基地一樣,把一些沒有監護人,又有不同潛質的小孩挑選來,通過很多測試,最終選定一個給他們選定一個最佳培養方案,把我們變成某種特定的人。”

  黃瑾琛沉默,然後他打開了X103寫給寇桐的那封“情書”,對著那些不知所云的孩子話看了半天,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是暗號。”寇桐接過那張信紙,臉上露出一點懷念,“利用每一句話字數的不一樣模擬摩根電碼傳達的。”

  黃瑾琛此時已經淡定了,接受程度很高地點點頭:“哦,少兒版潛伏——她說了什麼?”

  “我們被發現了。”寇桐說,“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條訊息,第二天,我們兩個就被隔離開了,一覺醒來,我已經被送出‘種子’基地,接受訓練,鐘將軍就是我的教官。至於X103,以後我就再沒有見過她了。”

  黃瑾琛想了想:“以這個小姑娘的資質,很可能現在正在某個國家當美女間諜。”

  寇桐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誰知道呢?或許吧。”

  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片刻後,寇桐忽然脫下他的襯衣,在他的肩胛骨上,黃瑾琛看見了一個種子的圖形,他情不自禁地按上自己的後背——在那裏,他曾經也有一個,因為要進入烏托邦做臥底,任務特殊,所以被隱藏了。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種子的真相。”寇桐說,“那時候我已經有了在ST基地的最高權限,能查閱很多以前不能看得東西。”

  “是什麼?”黃瑾琛問。

  “基因植入。”

  黃瑾琛皺皺眉,寇桐於是仔細地解釋說:“你知道我們那個年代,正好是人類學上關於‘人類進化的無數種可能性’討論大爆炸的年代,當中產生了一些很瘋狂的產物,比如現在被稱為科技恐怖主義的烏托邦。而基因植入,是當時的另外一個設想,設想一個孩子,能根據他本身表現出的一些特質,適當地植入一段根據歷史上某個非常著名的人物的身體合成的基因,會不會更大範圍內地發掘出一個人的潛力,使得他在某一方面超出正常人無數倍,從而稱為某種意義上說的‘超人’呢?”

  黃瑾琛感覺胃裏泛起一股冷氣,這使得這個心理素質好得簡直不像一個人的前狙擊手最寶貴的那雙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寇桐的下一句話就像是一句冷冰冰的宣判,狠狠地打在了他身上,寇桐說:“對,種子就是基因植入計劃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實驗,不過似乎並不是很成功,人體的精密是當時的人們遠遠沒有預料到的,很多孩子出現了‘基因排異反應’,當生命體出現了人為不和諧的地方,人體就會自動清理,清理不出去,很多人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人格障礙,腦功能損傷等等問題,成功的案例只有寥寥幾個——即使基因植入之前,基地確實對這些被當成實驗品的孩子做了非常詳盡的調查和測試。”

  “實驗資料至今仍然是高度機密,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機會才接觸到一部分,多年研究和驗證,才摸到一點真相的邊。”寇桐看了黃瑾琛一眼,“不過不用擔心,你已經自由了。當投影儀開始正常投入工作的那一天開始,我就自由了,我做的事,被視為對得起我身體裏那段基因,至於你,烏托邦之後,他們肯讓你到ST特別專家組來吃閒飯,應該也是默認了你的退休申請……”

  “自由?”黃瑾琛突然打斷他,他的聲音有些尖銳,透露出些許極危險的氣息,然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好像某種夜晚出沒的不祥的鳥,“你說我……自由?”

  我活了這麼多年,連我是誰都沒弄明白,怎麼自由?

  一個人,如何區別於其他人類而存在?是身體麼?器官麼?意識麼?還是DNA?連基因都不再一樣,還有什麼……能證明我曾經存在過?

  寇桐默不作聲地扭過頭去,看著那地圖的形狀。

  突然,黃瑾琛撲過來,緊緊地摟住他,像是個溺水的孩子抓住最後的一塊浮木一樣。手指把他的衣服掐得皺皺巴巴的,好像要掐進他的肉裏。他抱得那樣緊,渾身發抖,拼命汲取著寇桐身上最後一點溫暖,不讓心裏的冷淹沒他的頭頂。

  腳下整個世界都像是離他遠去,只有這麼一個人,他們有著同樣地記號和經歷,同樣地記憶和痛苦,像是只有他,能相依為命一樣。

  我是誰?黃瑾琛暗暗問著自己——我究竟是什麼?

  第二十六章 魔術師

  寇桐遲疑了一會,嘆了口氣,輕輕地抬起手,按住黃瑾琛的後背。

  在這個真實與虛假混合的地方,在這個每個人都迷失在自己心裏的地方。寇桐問自己,誰願意從美夢裏醒來呢?誰願意睜開眼,面對一世界與自己毫不相關的冰冷呢?當所有人都在夢遊的時候,為什麼我要清醒著呢?

  可是……那是沒辦法的事。

  寇桐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裏頗為自嘲地想著,雖說這裏有個刺頭美男主動投懷送抱,有個不老的美女“自薦枕席”,有個人形電腦天使心一樣的小不點時常製造一些摩擦,可是……

  人又怎麼能明知道虛假,還沉迷在不存在的虛無裏呢?

  如果一個人不能面對自己那些真實發生過的過去,那和否認自己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連基因都已經被摻雜進了別人的東西,還要否認記憶,乃至於否認靈魂,否認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整個世界,那和露著屁/股,把腦袋埋在沙子裏的鴕鳥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當黑暗裏露出一雙陰森的眼睛和滿口的獠牙時,主角“嗷嗚”一聲,把自己往被子裏從頭到腳一塞,假裝看不見,然後眼睛一閉一睜,這天就能亮了,大家就能該吃吃該睡睡了——那那些個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嚇唬人的恐怖片編劇還混個屁啊?

  寇桐的手指順著黃瑾琛的脊樑骨一下一下地安撫著他,像是給某種受傷的大型動物順毛一樣——他們只是藉以互相個暖,舔一舔彼此形狀相似得驚人的傷口,一會就好了。

  面對一個非常操/蛋的世界的時候,只有比這個世界更加操/蛋,才能至賤無敵地活下去,對於這個道理,他們都非常明白。

  就在這時,突然,“嘶拉”一聲,寇桐桌上的臺燈閃了閃,滅了。

  客廳裏傳來的隱隱的電視聲也沒有了,書房的門被輕輕地敲了敲,敲門的人力氣不大,好像小貓撓門似的。寇桐微微推開黃瑾琛,開門,看見曼曼抱著她的新歡小熊站在門口,仰著頭說:“沒電了。”

  寇桐按了按她的小腦袋:“哦,可能是保險絲燒了,我去檢查一下。”

  曼曼乖乖地點點頭,然後目光轉移到他身後的黃瑾琛身上,黃瑾琛臉上依然有沒來得及退下去的迷茫神色,眼圈微微有些發紅。曼曼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口氣波瀾不驚地說:“呐,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開心。”

  寇桐被地上的小凳子絆了一下,險些五體投地。

  黃瑾琛神色越發複雜得近乎扭曲,憋了半天,才說:“我不開心,難道你要下碗面給我吃麼?”

  曼曼就顛顛地跑出去,從櫥子裏拿了一盒桶裝方便麵,舉高高地遞到黃瑾琛面前。

  黃瑾琛:“……”

  寇桐看了看家裏的電路,發現貌似保險絲好好的,之前也沒跳閘。他本想出門問問鄰居,看是不是小區集體停電了,就發現整個天空鋪天蓋地一樣地陰了下來。

  寇桐側過頭,眯起眼睛仔細地往外張望了一眼,卻發現那飛過來的並不是普通的烏雲,而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幕,仔細看來,讓天黑下來的居然是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的烏鴉。

  寇桐沒有聲張,默不作聲地走到窗戶邊上,一隻手插/進衣兜裏,皺起眉觀察著。

  他看見城市中燈光一片一片地亮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人間燈火鋪滿整個大地,好像變成了夜晚一樣,隨後,那些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下去,脆弱的星星之火好像一撚就能被弄滅一樣。

  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而可怕的是,那些遮天蔽日一樣的鳥飛過,竟然沒有發出一聲鳥鳴。

  “怎麼了?”黃瑾琛一隻手牽著曼曼從後面走過來。

  “噓。”寇桐抬起手指,比劃了一下,目光還沒從窗外收回來,“別驚動別人——你看。”

  他伸手一指,只見大街上車水馬龍,所有人都各行其是,紅綠燈也不亮了,很多車堵在路上,人們對罵,焦躁,打電話或者乾脆到路邊買東西吃,都非常正常,好像沒有一點發現天空中的異象。

  “烏鴉?”黃瑾琛挑挑眉。

  “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見的烏鴉。”寇桐輕輕地說。

  就在這時,姚碩的房門打開了,中年人也表情凝重地走出來:“怎麼回事?外面那些是什麼東西?”

  何曉智也跟了出來——雖然依然蔫蔫的,一言不發。

  “是魔術師。”曼曼說。

  “行了孩子,從今天起,不許再看電視劇和動畫片。”黃瑾琛嘆了口氣,“每天給我堅持看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報紙只能看人民日報,以保障你實在太容易受到污染的小心靈的純潔性。”

  “黑色的魔術師,能操縱烏鴉和老鼠。”曼曼說,一屋子大人,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要抬起頭,也許是光線的緣故,她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什麼東西一樣,看起來有點夢幻的感覺,“從那邊過來的,那邊是無名島。”

  她伸出手指,指著一個方向。

  寇桐蹲下來:“你怎麼知道是無名島?”

  “地圖上寫的。”曼曼說,“你買地圖的時候我翻看過。”

  “魔術師的話是誰教你的?”寇桐問。

  “我看見的。”曼曼小聲說,“一個穿著袍子的男人,好像從紙片裏走出來的,衣服上繡著月季花,手裏卻拿著很香很香的一種白色的花。”

  “怎麼看到的?”

  “我也不知道。”曼曼歪過頭想了想,然後她轉過身去看黃瑾琛,說,“我還能看見他在哭,他變成了一個小孩,跟我差不多大,手裏拿著一顆圓圓的……”

  “好,我知道了。”寇桐生怕她說出“種子”兩個字,到時候叫黃大師把她殺人滅口。

  姚碩詭異地看了黃瑾琛一眼,黃瑾琛則目光銳利地盯著曼曼,看起來是真的有點想把她殺人滅口。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繞過曼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片刻後,扛了一個包出來——根據那玩意的尺寸,寇桐判斷那裏面裝的是能把人一槍爆頭的凶/器。

  “走。”黃瑾琛頭也不回地對寇桐說,一身匪氣,“我們出去把那個渾身是花的貨打下來,叫他知道花癡也是要有原則的。”

  寇桐就想起鳥類貌似有個非常不好的習慣——喜歡隨地大小便,他仰頭望天,看見那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成群結隊,好像趕春運一樣的烏鴉大軍,就覺得頭皮癢了起來。黃瑾琛站在不遠的前方,用殺氣騰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還在磨蹭什麼,不跟上?

  寇桐只得從客廳裏摸出車鑰匙:“媽,我開你車出去一趟。”

  寇桐媽無知者無畏地說:“哦,買點菜回來,再帶三斤肉餡,中午吃餃子。”

  寇桐:“……”

  寇桐媽想起了什麼,又說:“哦對,我洗面奶沒了,幫我帶一管回來。”

  寇桐看著她那張永遠年輕不著調的臉,非常無力地說:“要不要衛生巾也來一包啊?”

  寇桐媽毫不猶豫地說:“要!”

  寇桐灰溜溜地拎起車鑰匙走人了。

  兩人開著車,一路往無名島的方向,寇桐非常有技巧地在大街小巷裏繞圈子,避過了堵成了一鍋粥的主幹道,黃瑾琛坐在副駕駛上,膝蓋上放著那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裏順出來的地圖,突然指著上面的一個點說:“去電視塔那裏。”

  寇桐偏頭看了他一眼。

  黃瑾琛說:“這是無名島附近最高點,我喜歡高處,方便判斷這個裝神弄鬼的人在什麼地方。”

  寇桐問:“如果這個人也喜歡高處呢?”

  黃瑾琛舔了舔嘴唇,輕輕地笑著說:“一山不容二虎。”

  寇桐點點頭:“很好,我負責把你送到電視塔上,等你完事打個電話給我,我來接你。”

  黃瑾琛側頭看著他:“基友,即使你不是母的,我也不會嫌棄自己的山頭有你的存在的。”

  寇桐語氣波瀾不驚地說:“很好,承蒙不棄——不過我要去給母上大人買衛生巾。”

  黃瑾琛沉默了一會:“你母上大人太逆天了,你會被當成變態的,帥哥。”

  “不要緊。”寇桐苦中作樂地說,“那玩意當鞋墊其實不錯,又軟又吸汗。”

  黃瑾琛:“……”

  突然,寇桐猛地一打方向盤,閃過了一顆小炮彈一樣沖著擋風玻璃撞過來的烏鴉,那畜生呼嘯而過,寇桐仿佛能聽見它翅膀扇出來的勁風。

  “壞菜了,我們是怎麼被發現的?”寇桐說,隨後,果如其言,繼而連三的自殺式鳥體炸彈像他們飛奔過來,空襲開始了。

  擋風玻璃上頓時出現了一堆鳥類的屍體、羽毛以及不明液體,防雨刷已經被折斷了,眨眼功夫,那玻璃居然有被碰壞的痕跡,很快就出現了一個蜘蛛網一樣的裂痕,黃瑾琛從兜裏取出一把小手槍。

  在玻璃破碎的那一刹那,寇桐低頭躲閃,黃瑾琛迅速地扣動扳機,烏鴉中彈歇菜,落到地上,卻變成了一張小小的黑紙。

  “所以我最討厭這些封建社會殘留物。”黃瑾琛把手槍丟在一邊,從他扛的大包裏取出一條機槍,光棍地拉下他那一邊的車窗,架在肩膀上,沖著窗外一陣掃射。

  “我擦!黃二胖!這是城市裏!別人都看不見這些烏鴉,你屠殺能不能小點動靜!”寇桐的咆哮聲在槍聲和混亂裏傳來,“一會讓我怎麼和警察解釋?說排氣管子裏被人塞了一串二踢腳麼?!”

  黃瑾琛大聲笑起來:“寇專家,你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在最苦逼的時候仍然能活出生生不息的創意!”

  寇桐一抬手扼住一隻闖進車裏來的烏鴉的脖子,在它變成一塊小紙片之後低罵了一句,隨後從兜裏摸出打火機:“你打死他們有什麼用,接著!”

  他猛地一踩油門,隨後方向盤用力往一邊打去,撞開了一堆鳥,然後抬手把打火機從已經破碎成一塊一塊的擋風玻璃那裏扔了出去。

  黃瑾琛立刻會意,準確無誤地打中了它,寇桐的車速快得驚人,在火苗沒有完全炸開的時候就從下面穿了過去,小爆炸之後卻燒起了大火——因為那些前仆後繼的紙鳥都變成了燃料。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它們仍然像飛蛾一樣地往裏撲,從當空往下,那裏形成了一片煙與火,黑鴉濛濛的旋風形狀。

  第二十七章 心動

  “咳咳咳咳……”這是灰頭土臉地從車裏鑽出來的寇醫生和黃大師。

  寇醫生說:“我有種從火葬場裏爬出來的感覺。”

  黃瑾琛一臉是灰,卻連擦都沒擦一把,顯然是已經不想要臉了,深情款款地對他的臨時上司說:“有沒有咱倆住進一個骨灰盒的纏綿感?”

  寇桐說:“你媽……”

  黃瑾琛像悠嘻猴一樣呲著兩顆牙,賤賤地笑。

  寇桐接著說:“老子活著的時候被房地產商欺壓得住在一個雞窩一樣的小戶型裏,死了還讓我睡上下鋪?!”

  黃瑾琛在家裏的時候陰沉了半天的臉上,到此時終於露出了陰霾散盡的笑容。寇桐轉過頭來,肉疼地看著被撞得亂七八糟的車,心想一定要有全險啊,不然車弄成這樣,他還怎麼敢回家?以後豈不是要露宿街頭?

  這些紙做得烏鴉好像有趨火性,即使它們方才襲擊的兩個人就站在不遠的地方,卻也顧不上了,尖叫著投入沖天而起的大火裏,然後變成一片一片的灰燼,好像黑色的蝴蝶一樣四下翻飛,不遠處,火警電話響了起來,寇桐皺起眉,拉著黃瑾琛跳上破破爛爛的車子:“風緊,扯呼。”

  車子發動,黃瑾琛這才想起來,問:“對了,你剛剛叫我什麼?”

  寇桐坦然地回答:“黃二胖。”

  黃瑾琛皺皺眉,捏了捏自己肌肉緊實的胳膊,感慨地說:“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外號——為什麼我是黃二胖?”

  寇桐側頭,目光在他的腰間掃了一圈,評價說:“你的腰太粗了,手測超過二尺三。”

  “這是肌肉!”黃瑾琛抗議,“你不能要求一個有八塊腹肌的男人還有不盈一握的小腰!你以前上的那些都是什麼?人妖麼?”

  寇桐說:“我喜歡纖細美少年以及胸大腿長的正點美女——別嚷嚷了,你這款的已經不符合時代主流審美觀了,真羡慕嫉妒恨就抓緊時間減肥。”

  “這不是肥!這是有料!”

  “行啦,行啦。我知道你不肥,你只是骨架大……”

  他們飛快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黃瑾琛判斷說:“如果說我們看見的是烏鴉,別人看見的是雲彩,那剛剛那個場景怎麼解釋?你猜小丫頭說的那個裝神弄鬼的人會不會就在附近?”

  寇桐想了想,把車開進了一個小巷子裏,停在了路邊,從車裏的CD盒裏拿出兩張濕面巾紙,遞給黃瑾琛一張:“擦擦臉上的灰,我們一會想辦法回去看看。”

  黃瑾琛皺著眉聞了聞:“怎麼還有香味?真是女人的車。”

  “行了你知足吧,哪那麼多事?”寇桐隨便在臉上抹了一把,從兜裏掏出眼鏡戴上,一副衣冠禽獸狀,“我小時就沒這待遇。”

  黃瑾琛好奇地看著他,寇桐比劃了一下,對著他手上那張皺皺巴巴的濕巾做“呸呸”狀:“然後她就這樣捏著我那時幼小的脖子,用口水打濕的面紙劈頭蓋臉地往我臉上一擼,之後兩個禮拜我洗完臉看見毛巾都有陰影。”

  黃瑾琛這回不是陰霾散盡,而是前仰後合了。

  寇桐搖搖頭,下車往外走去,苦逼的表情就倏地散去,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起一點,露出一個不大明顯的微笑來。

  這樣就對了嘛,寇醫生心裏想,陰著臉給誰看,嚇壞小朋友怎麼辦?

  兩個人迅速穿過小巷子,經過一排民房,寇桐扒在那排老式車庫的上面,敏捷地翻了上去,黃瑾琛卻猶豫了一下,只是貼著牆根跟上了他的腳步——寇桐故意站在一個把自己暴露出來的位置,最好能把那個“人”吸引出來,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站在暗處掩護。

  他們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卻異常的默契。

  黃瑾琛平靜下來,眼角掃過寇桐的身影,突然想,他剛才是故意在逗我笑麼?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黃瑾琛的眼神閃了閃,有些不自然地扭過頭去,不再看寇桐,突然有些無措地想,這個人……他怎麼這樣?

  這麼一個男人,安靜地品位起來,就像是年代久遠而又雋永平靜的古董,低調地昂貴著,卻沒有那樣高高在上的冰冷。即使身處最黑暗的地方,也能從容地活著,散發出讓人心情愉快的光。

  他是個即使面對著深淵,仍然赤著腳,滿不在乎地翹著二郎腿,說著一個不著調的笑話的男人。

  痛苦不是不能落在他身上,只是他總有辦法舉重若輕。

  黃瑾琛想,他就……不怕別人迷戀上他麼?

  火警的車隊已經來了,然而成片的烏鴉卻不見了,它們盤旋在空中,依然遮天蔽日,時而移動,著火的地方落下一地黑灰,已經把旁邊的半堵牆給熏黑了。沒有了可燃物,火勢很快被救火隊員控制住。

  寇桐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他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的樓頂上,正站著一個男人。

  看見了這個人,寇桐終於明白了曼曼說的“像是從紙片裏走出來的”,這個人就好像是二維世界裏穿越來的一樣,整個人與周圍格格不入,即使他的雙腳不是懸浮在地上,也能讓人一眼看見。

  男人身上穿著一件非常複雜的袍子,衣擺上如曼曼所說,繡著大朵的花——不過不是那小柴禾妞說的月季,而是火紅的玫瑰,手裏拿著一束百合,領子上還插著一張紙牌。

  真是非常像……安定醫院裏跑出來的。

  黃瑾琛的聲音從寇桐腳下傳來,他問:“小丫頭說他是個幹什麼的?變魔術的?”

  寇桐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應了一聲。黃瑾琛想了想:“我怎麼覺得他是個跳大神的?”

  跳大神的男人自腳下升起一團黑氣,漸漸有烏鴉從黑氣裏面飛了出來,慢慢地纏繞在他身邊,這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行走的煙霧彈。烏鴉越飛越高,到最後沒過他的脖子,只露出一張臉。

  男人嘴角神經質地往上提了一下,算是擠出了一個笑容,對寇桐遙遙示意,仿佛邀請他跟上來似的。

  寇桐猶豫了三秒鐘,果斷跟上。

  然而他腳下的牆根那裏,黃瑾琛卻不見了蹤影。

  寇桐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這個奇怪的男人,他發現對方應該是在有意邀請——一旦自己的腳步慢下來,對方也會相應地等他一會,方向正是曼曼說的“無名島”。

  這個人到底代表了什麼?

  是某個人把自己幻想成了某種模樣,還是“他”就是某種幻想的產物?

  一般人,一般情況下,會有一個比較準確地自我認知,通俗來說,就是照鏡子的時候認識裏面的人是誰,哪怕不那麼喜歡自己的長相,心理上也是接受自己男女高矮胖瘦這一系列的指標的。

  因此即使曼曼還是個小孩,何曉智迷迷糊糊的時候只顧著絕望,連自己所在的世界換了個維度也不知道,他們依然保持這自己原來的模樣。

  而就常識而言,一般人不會相信老鼠會說話,紙做的烏鴉能變成某種生化武器。於是除了曼曼,幾個成年人都由於潛意識裏不接受這個荒謬的事實,所以他們也就不能像孩子那樣察覺到老鼠的監視,也很難“聽懂”它們在交談什麼。

  綜上所述,出現在這個空間裏的人或者事物,與意識主體的關係,應該是在意識主體的“嘗試性可接受範圍內,賦予其最為理想的生活狀態”。

  如果無名島上真的住了另外一個意識主體,那這個人的“常識”到底是多麼的不走尋常路,才能弄出這麼一個二點五次元的產物?

  或者……意識主體可能是某種認知障礙?

  寇桐心裏一沉。

  不知這樣走了多久,他們才到了碼頭,懸在半空中活像個大風箏的“魔術師”終於找到了他的機場,降落了。接著他的是另外一個二點五次元的傢伙,看不出男女,頭上帶著很誇張的頭飾,像是某個大陸偏遠山區的少數民族人民,肩上扛著一根手杖,懷裏抱著一隻看不出品種的小流浪狗。

  小狗說:“汪!”

  寇桐腳步一頓,皺起眉看著他們身後的一艘遊輪——那玩意實在是要亮瞎人狗眼,遊輪上不像普通的船那樣掛著普通的皮質救生圈,而是一個不知什麼金屬做成的輪子,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上面還畫著各種繁複的東西,有動物,有植物,還有人和小鬼。

  抱狗的人和“魔術師”一左一右地站著,像是迎賓小姐一樣地對寇桐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如果此時有臺詞,估計就是“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了。

  寇桐試探著問:“這艘船開往哪里?”

  沒想到抱狗的人還真的回答了——寇桐本來以為他們根本不會說話,那個人說:“開往我們夢想的國度。”

  他說話的時候,話音裏帶著某種古怪的韻律,像是唱歌一樣。

  “帶著遙遠時空來的客人,去覲見我們的主人。”“魔術師”說,他手裏的百合花散發出一陣一陣的香味——寇桐特意掃了那朵花一眼,發現它並不用澆水,依然水靈非常。

  小狗繼續:“汪!”

  黃瑾琛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眼下他們也沒有執行任務的時候彼此通訊用的工具,寇桐卻不大擔心他——如果連11235都不靠譜,這世界上就沒有人靠譜了。

  他決定親自走一趟,來看看這個“意識主體”究竟有什麼問題。於是就痛快地走上了那巨大而神秘的遊輪。

  那上面的輪子詭異地轉了起來,讓寇桐想起很小的時候看過地一部怎麼也看不懂的坑爹動畫片,裏面有一個神神叨叨的少女總喜歡念叨“命運之輪開始旋轉了”——從頭到尾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仿佛命運之輪是個二十四小時賣票的摩天輪,所以他的印象特別深。

  他猛地抬起頭來,感覺這兩個二點五次元的人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

  第二十八章 無名島主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譬如考試的時候碰到的最苦逼的一種題目,就是明明記得自己看過,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以什麼姿勢看的,就是忘了看的內容是什麼。

  寇桐坐在遊輪上,另外兩個不知是什麼來頭的人在一邊,誰也不說話。他們三個圍著一個小圓桌,一人坐一把椅子,還有一條好奇心很重的小狗,濕漉漉的眼睛不錯眼珠地盯著寇桐看,還帶著某種警惕似的。

  圓桌上有一束花,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個小茶杯,寇桐突然感覺自己像是闖進了愛麗絲的夢境,旁邊這兩個人就像是另一個版本的三月兔和帽子先生。

  他目光一掃,“魔術師”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他手裏的百合換成了玫瑰,而衣服上的花卻從玫瑰換成了百合,這一個神奇的時刻發生在什麼時刻,寇桐居然完全沒有留意到——好像他本來就是那樣的,那些花就像是開在他身上,自然得讓人熟視無睹。

  “那是什麼?”寇桐打破沉默。

  魔術師解釋說:“這些花是一種哲學。玫瑰是紅色,代表火熱的生命,百合是白色,代表另一個極端,像是死亡,或者所有流動的,冰冷的東西。生命和死亡無時無刻不在轉換,沒有一刻是停滯的,每一刻的改變,都象徵著固有的死去,也是新生的開始,它們都發生在刹那之間。”

  寇桐覺得哲學這東西很裝逼,但是此時他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因為他聽完以後,覺得這個男人說得居然有些道理。

  魔術師繼續說:“這就是自然,創造必然伴隨著毀滅,它們相伴相生,直到無窮。人類用一個符號表述了這個意思,就是‘∞’。兩級之間永無止境的轉變,就是無窮。”

  寇桐皺起眉,心裏越發無法評估出這個男人究竟是一個意識主體,還是被意識主體中的某種物體投影出來的了。

  他於是問:“你的意思是說,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們能留住的?”

  魔術師說:“連我們自己,都是不斷死亡不斷新生的,走在一條永遠也停不下來的時間線上,怎麼樣能留住其他的東西呢?”

  寇桐心裏隱隱一動,他問:“變化了的自己,還是自己麼?”

  魔術師沒有回答,戴帽子的人卻笑了起來,他問:“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這個答案呢?”

  還不等寇桐說話,戴帽子的人就低下頭,這使得他的臉從帽子下露出來,顯出一個有些憂鬱的表情。

  “你自己承認,就是你自己,不承認,就不是你自己,也沒有什麼。然而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它都是你的命運。”他語氣略微有些冷酷地說,“就好比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掌握著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秘密,可是卻必須一絲不苟地執行主人的命令,這就是命運。”

  寇桐注意到他用的字眼:“你們?”

  戴帽子的人伸出一根手指,用他那總是透著憂鬱的眼神筆直地看著寇桐,他說:“噓——”

  寇桐無言,感覺此情此境非常熟悉,有點像是季老頭裝神弄鬼騙人錢的模樣。

  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再次詭異地沉默了下來,寇桐在打量著兩外兩個人,他發現他們兩個有點像是設定好的程序,不被觸動的時候,永遠就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連喝茶的頻率都非常固定。

  看來應該是某個意識主題的造物——寇桐想,而且看起來不應該是由現實生活中的某個人投射而來的,對應的很可能是他們那個空間中的某種物體。

  動畫片?

  不……寇桐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不應該是。

  他經常會有一些青少年的病人需要輔導,為了交流方便,也曾經一目十行地瞭解過青少年們充滿了體育明星、娛樂明星和各種動漫人物的興趣愛好,並不記得有什麼動畫片裏的人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呢……

  他們身上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神棍氣質,衣飾複雜,有一些帶有非常明顯的符號學意義上的象徵意,有一些則是隱晦的暗示,寇桐的術業不專攻這個,所以也說不大清楚。

  是某種神秘學的道具,還是某個宗教的相關物品?

  船速突然慢了下來,一直盯著寇桐看的小狗突然舉起前爪,說:“汪!”

  戴帽子的人鬆開手,任憑它從自己懷裏跳了出去。寇桐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小島已經近在眼前,島上彌漫著一層白霧,有植物和山丘若隱若現,只有風吹過來的時候,才露出地面的一點端倪。

  飄開的雲霧中露出一塊巨大的白色石頭,它瀕臨海邊,就像是一個堅定地守衛者,後面是兩根巨大的柱子,一黑一白,像是一個沒有建立完全的拱門。

  一個身上穿著袍子,帶著奇怪的高帽子的女人站在那裏,她雙手張開,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遠看寇桐還以為她是個石像。

  直到靠近,他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個活人。

  女人的身體裏不知道是有什麼血統,眼珠的顏色淺極了,在被白霧扭曲地詭異的光線的作用下,竟然有點像是透明的。

  魔術師和戴帽子的人站在船上,目送著寇桐下船,走向兩根石柱的地方,沒有打算送得意思。

  直到寇桐走到女人身邊,她才像是身體裏有某種程序被啟動了一樣,眼珠慢慢地轉向一邊,深深地看了寇桐一眼,說:“請和我這邊來。”

  她的聲音聽在耳朵裏,居然讓精神異常強悍,神經異常粗大的寇醫生恍惚了一下——非要形容的話,那簡直像是某種來自天國的聲音,凡人無法說出裏面蘊含的巨大的神秘和美。長袍女人周遭總是有白霧繚繞著,無論距離她多近,都無法把她的全身看完整,那白霧也像是有生命一樣。

  七個意識主體同時被捲入這個異常程序空間裏,然而不用說降落到了一個地方的寇桐他們三個人,就是後來加入的曼曼和何曉智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地域意識,而是以一種又和諧又詭異的方法,和其他人的意識投影混合到了一起。

  這個人卻不一樣,他或者她好像已經佔領了整個無名島,與大陸的方向遙遙相望,又涇渭分明。

  寇桐忍不住想起曼曼轉述的話,“入侵者”,只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是某個地方的主人,才會說出這個詞語。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後路已經不見了,白霧就像是產量過剩的棉花,把整個小島都給嚴絲合縫地蓋上了,那一瞬間,寇桐心裏忽然劃過一個念頭——黃瑾琛要怎麼跟上來?

  跟在女人身後不知道走了多遠,寇桐才到了一座城堡前面——真的是一座城堡,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東西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好像和整個泛著神秘主義氣息的無名島格格不入似的,它突兀地站在那裏,像是來自世俗世界,像神學領域致敬的一面錦旗。

  城堡的大門在寇桐面前打開,女人停住腳步,好像馬上要恢復NPC狀態了,寇桐趕緊抓緊時間問了一句:“我需要一直走進去麼?”

  女人轉動著無機質的目光,落到他臉上,默默地點點頭。

  寇桐皺皺眉,即興冒出了一句:“這位美女姐姐,我看你特別的帽子有點面熟,是不是我們以前見過?”

  高帽女人即使是個智能NPC,也有程序限定以外的東西。

  然而她只是無言地看了寇桐一會,並沒有對這句近乎調戲的話做出什麼惱怒的反應,站在那裏和寇桐大眼瞪小眼。

  寇桐嘆了口氣,心想這都不言語,看來這個NPC好像不如前面兩個智能嘛,然後他轉身走進陰森的城堡裏。

  在他身後,城堡的大門慢悠悠地自己關閉了,就在這時,已經快要和他隔一個門的女人出了聲,她依然用那種神跡一樣飄渺的聲音說:“因為我們無處不在。”

  寇桐驀地回過頭去,在女人的臉上看見了一種熟悉的憂鬱,就像是被折斷翅膀禁錮於某地的神明一樣,她美麗,神秘,卻並不讓人不安,身上反而帶著某種類似母親一樣的溫暖。她十指交握在胸前,垂下那雙仿佛透明的眼睛,像是無聲地念誦著誰也聽不懂的祝福。

  就像是個神聖的女祭司……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寇桐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魔術師,女祭司,帶著高帽仿佛流浪的哲人一樣的男人,象徵詭異命運的命運之輪……滿是象徵象徵意味的符號,強烈的神學主義色彩,是塔羅牌!

  這是一種起源於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的紙牌,嚴格來說,是一種西方神秘主義哲學的表達載體,也可以說是新柏拉圖主義流行的產物,有不同的版本,不同版本也有不同的牌面,而關於塔羅牌的解析,也算眾說紛紜。

  後來也被人當成一種類似於心理輔導的啟示工具……再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變成了青少年們喜聞樂見的一種算命道具。

  其中大阿爾卡納一共有二十一張帶有數字的,和一張愚者牌組成。

  有魔術師,女祭司,教皇等等——現在想來,帶著一條狗的那個“帽子”先生,有可能就是代表大阿爾卡納的愚者。

  塔羅中的每一個牌面都被投影了出來,每一張牌帶有固有的意義,據說和共濟會與薔薇十字會有不得不說的關係。體現出另外一種文化體系裏面某種古老的異教徒的哲學觀點,這些觀點並不是意識主體的想法,而是他出於“常識”而被動接受的東西。

  寇桐飛快地穿過城堡,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他還沒有動,門卻自動打開了,裏面有一個極高的拱門,上面刻著那個裝著永動機一樣超級馬達的命運之輪,下面是捲起來的帷幕,幾乎看不見光,高高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色袍子裏的瘦小身影。

  寇桐看出,她應該是個女孩。

  她抬起頭,用一種讓寇桐毛骨悚然的目光看著他,然後輕輕地說:“寇醫生,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麼?”

  這個稱呼立刻讓寇桐想到,這很可能是他經手過的某個病人或者病人家屬,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只得打量了她一番,做了個手勢:“你……能把臉上罩著的那個東西弄起來麼?”

  她笑了起來,依然用那種近乎火辣的目光盯著他,慢慢地捲起自己的面紗,輕聲解釋說:“這只是為了占卜的純潔性,你已經見過我的僕人們了麼?”

  寇桐突然睜大了眼睛,脫口說:“你是……秦琴!”

  這句話一出口,寇桐立刻就後悔了——鑒於他看見了秦琴臉上的表情好像被什麼點亮了一樣燦爛驚喜了起來。

  這個女孩不是他經手的病人,他見到她的時候,投影儀正處於調試階段,寇桐到他的一個教授那裏採集參數,在這位教授的接待室裏見過這位特殊的病人。

  那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眼前的人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青春期的激素讓她急劇地發育起來,身材顯得有些圓潤,胖乎乎的。他見到她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沙發裏,臉上也是圍著這麼一塊黑紗,手裏擺弄著一套塔羅牌。

  她的媽媽正和教授在外面說著什麼,寇桐因為一份落下的資料而匆匆忙忙地回來,看見她孤零零地在那裏玩自己的東西,好像個大齡自閉症患者似的,就自然而然地打了個招呼,隨手倒了一杯水給她。

  結果找到東西,準備走的時候,一回頭,就發現小女孩的目光直直地落到了他身上。

  “媽媽說我有病。”寇桐記得小女孩說。

  寇桐腳步頓了一下,彎下腰,放柔了聲音問她:“為什麼呢?”

  女孩冷酷地說:“因為她才有病,我說的話她不肯相信,不管我幹什麼她都要尖叫、大驚小怪。”

  這樣的家長不是沒有先例,寇桐雖然不大相信,卻也理解地點點頭,試探著問:“是不是因為你總是帶著面紗呢?有些大人不大能接受你們年輕人的新潮打扮。”

  女孩就輕輕地解釋說:“這只是為了占卜的純潔性。”

  寇桐並沒有和她談什麼,教授就匆匆趕過來了。讓他印象格外深刻的是,他走了幾步以後,有意無意地回了一次頭,正好透過玻璃窗和女孩的目光對視了一下,那女孩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餓了很多天的人盯著烤牛排一樣,有些叫人毛骨悚然。

  直到很久以後,偶然談起,教授才告知他,這個叫秦琴的女孩,是一個幻想症患者。

  而現在,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她居然能準確地認出自己,並且那種餓死鬼盯著烤全羊的目光依然不改……

  寇桐心裏忽然生出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第二十九章 營救

  秦琴的臉上露出夢幻一樣的笑容,這使得她看起來真的有點像傳說中能溝通某種不祥神靈、永遠流浪在路上的古老吉普賽女郎,然後她突然抓住了寇桐的手,那手心冰涼,就像是某種冷血動物,凍得寇桐打了個寒戰。

  不能和她有身體接觸——這是寇桐的第一個反應,這使得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微曲了一下,想要做出躲避的動作,隨後寇醫生絕望地意識到,貌似已經晚了。

  一般而言,妄想症患者有偏執型人格障礙基礎,對其所望向的東西非常根深蒂固,妄想的內容可能有很多種,怎麼樣獵奇的都有可能,日常生活中不會被正常人注意到的細節,都可能成為某種對於妄想症患者而言具有強烈暗示意義的載體。

  其中又有系統性妄想和非系統性妄想,後者一般會比較混亂,期限也比較短。

  非常不幸的是,這位秦琴姑娘,她的妄想症狀是典型的系統性妄想,並且相當根深蒂固。

  寇桐一邊沉默地被她像是親密的情侶一樣拉著走,一邊回憶——那位教授當年對她的病症提過兩句,並沒有多說,只是說這個女孩的情況很複雜,在她身上可能存在多種妄想症狀,除了比較明顯的“暗示型妄想”之外,還有“情愛型妄想”的跡象。

  通過整個無名島的旅程,寇桐目前已經深切地意識到了這個姑娘情況的複雜性。

  “這是我的城堡。”正在他走神的時候,秦琴的話音響起來了,她比寇桐矮一頭,拉著他的手,正好能小鳥依人地偎依在他身邊,興致勃勃地介紹說,“我和我的僕人都生活在這裏。這個島上的所有東西都歸我支配。”

  寇桐心裏一動,問:“老鼠和烏鴉也是麼?”

  “烏鴉是魔術師的道具。”秦琴毫不猶豫地說,“老鼠是我們國家的通訊工具,都是非常乖的孩子,一開始它們告訴我說,發現了入侵者,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你。”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讓寇桐毛骨悚然的甜蜜笑容。

  “你看,很不錯吧?”秦琴說,“這裏風景也很美,城堡的後面是一個小山丘,上面有漫山遍野的花,我的僕人施了魔法,它們四季都不會枯萎。山的後面就是海,一望無際的大洋……”

  寇桐皺起眉,為什麼她對這個空間的控制程度這麼高?是因為偏執症?

  “你喜歡這裏麼?”秦琴搖晃了一下寇桐的手臂,然後她看著寇桐略有幾分凝重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你不喜歡?”

  “秦琴,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麼?”寇桐把自己的胳膊從她手裏抽了出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非常嚴肅地看著她——其實他心裏也很沒底,這個島有太多的東西超出了他的認知,程序到底失控到了什麼程度?

  秦琴愣了愣,表情有些疑惑,隨後點點頭:“這裏是無名島。”

  寇桐說:“不,我不是說這個地方,我說的是這整個世界的維度,你沒有發現,我們現在所處的維度並不是真實世界的維度麼?”

  秦琴歪了歪頭,這使得她臉上即使還掛著半邊詭異的黑紗,也有幾分可愛俏皮來,她問:“你在說什麼?”

  “好吧。”寇桐聳聳肩,換了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解釋方法,“當時我正在‘投影儀’裏面記錄一個病人的情況——不是我們平時說的放幻燈的投影儀,而是一種特殊的心理臨床治療輔助儀器,它能把人的意識投影到某個不同維度的空間裏,但是突然出了一點意外……抱歉因為儀器故障,我的主體權限設備剝奪,現在沒法聯繫到外面的人,也不知道究竟投影儀出了什麼故障,反正你,我,還有另外五個人,一起被捲進了這個未知的程序裏……”

  他話還沒說完,秦琴突然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肢體語言不言而喻——寇醫生,你發燒了麼?

  寇桐立刻閉嘴。

  秦琴體貼地問:“寇醫生,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再工作了。”

  “你不相信麼?”寇桐問。

  好像唯恐他不高興,秦琴趕緊點點頭說:“相信,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不過你說的什麼維度不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從小就是生活在這裏的啊。”

  寇桐知道,這就是最壞的結果——整個無名島,曾經都是出現在秦琴的妄想裏的,現在妄想被投影成了真實。

  投影儀是個什麼玩意?寇桐第一次質疑起自己最驕傲的發明來。

  他有些頭疼,秦琴就趁機輕輕地靠過來,伸手揉著他的太陽穴,女性身體的氣味傳過來,寇桐避無可避,只得往後倒了一下,躲開她的手指。

  秦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表情淡了一些,問:“你怎麼了,寇醫生,我怎麼覺得你對我冷淡了很多。”

  寇桐站起來,表情自然地說:“沒有,你誤會了,我最近煩心事太多了。”

  秦琴用一種帶著強烈懷疑的目光看著他:“煩心事?你指的是剛剛說的事麼?”

  “對啊,因為我曾經隨手寫過的一段程序,把大家都捲了進來,嚴格來說這是我的錯,”寇桐盡可能真誠耐心地解釋說,“所以我要想辦法,把程序修復好,讓大家都回到原來的地方——你會幫我的吧?”

  秦琴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然而還是顯得疑慮重重,寇桐知道,剛才自己那一躲,恐怕對這個女孩來說,是代表了某種別人不知道的意義的信號,問題是他不知道簡單的一個動作被她引申成了什麼。

  每一次對付這種溝通起來就需要萬分小心的認知有障礙的患者,都是對一個心理醫生生理和心理上的極大挑戰。

  病人和醫生之間會小心翼翼地相互試探,異常勞心費力。尤其眼下情況複雜極了,這使寇桐越加緊張起來——眼前這貨現在不是個女孩,而是個定時炸彈,他現在就是那苦逼的沒有說明書的拆彈人。

  秦琴遲疑了片刻,她臉上溫柔討喜的笑容一旦不見了,就會顯露出一種病態的狡猾和冷酷來,寇桐手心的汗都快出來了,秦琴才突然開口:“我看你還是先在我這裏休息幾天吧,今天也趕了很遠的路,應該很累了。”

  “我……”

  秦琴輕輕拍了拍巴掌,一排全身包裹在鎧甲裏,連臉也看不見的騎士整齊劃一地跑了過來,渾身散發著“你被捕了”的不友好氣息,把寇桐包圍了起來。

  秦琴不由分說地吩咐說:“帶醫生去休息。”

  寇桐猶豫了三秒鐘,放棄了反抗——誰知道這姑娘的地盤上還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力量,萬一真的惹惱了大神,她給招來一道天雷,真把自己栽進土裏,搞不好死翹翹就壞了。

  他決定大丈夫能屈能伸,乖乖地跟著這些把自己捂得跟阿拉伯婦女似的“騎士”們走了,臨到離開大廳的時候,寇桐腳步才突然一頓,他知道秦琴正在背後看著她。

  眼下他無法確定秦琴那成分複雜的妄想回路裏,哪跟哪是連在一起的,只有一點很確定,就是在她的印象裏,自己這個只跟她有過簡單交談,萍水相逢的人,變成了她多年不見彼此相愛的戀人。

  寇桐非常不想利用這一點,於是他和他自己的道德觀拔河了三秒以後,終於道德觀這種關鍵時刻總被拋棄的東西被踹飛了。

  寇桐扶著古堡滄桑的石柱,做了一個回頭動作,極自然,像是和自己親近的人分開的時候,過了一會,會下意識地回頭確認對方位置的尋求安全感的行為。

  秦琴已經拉上了面紗,這使得她的臉看起來有幾分陰鬱,然而在和寇桐回頭的目光對上的一刹那,寇桐清晰地看見她的表情鬆動了。

  人……特別是這種對暗示格外敏感的妄想症患者,對動作的敏感程度其實不比語言差多少,甚至肢體語言傳達的信息更容易被對方接受。

  不管怎麼樣,先把種子埋下,其他的……只能回去再想辦法。

  寇桐被帶著在這個迷宮一樣的城堡裏轉了無數圈,然後給扔進了一個房間,門在他身後被關上,寇桐還聽見了落鎖的聲音。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苦中作樂地嘀咕:“原來這就是三藏兄被女兒國王逼婚的感覺,這滋味真是難以言喻。”

  然後他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床極軟,寇桐整個人陷了下去,他於是毫不客氣地打了個滾,捂住臉自語:“我擦,看上哥哪了,哥改還不行麼?”

  豔遇……真是種甜蜜的負擔。

  寇桐翻到左邊:“禦弟哥哥,我再也不說你是男人公敵了。”

  禦弟哥哥大約在另外的某個時空,隔空撫摸著寇醫生的狗頭,笑而不語。

  於是寇桐又像條死魚一樣,打著挺地翻到了右邊,哀嚎:“悟空,快來救為師……”

  然而悟空不是召喚獸,顯然沒有接受到寇醫生怨念的腦電波。

  不過悟空沒來,另一個人卻來了,窗外突然傳來一點動靜,寇桐猛地坐起來,瞪大了眼睛往窗外望去,只見黃瑾琛正一隻手扒在窗櫺上,對他咧開嘴,露出高露潔廣告一樣的燦爛笑容。

  寇桐立刻從床上蹦起來,打開窗戶,鬼鬼祟祟地把黃瑾琛放進來。

  黃大師敏捷地往裏一蹦,回頭確認了一眼自己沒有被發現:“怎麼樣?”

  “談判破裂。”寇桐說,“這個意識主體是個妄想症患者,還想把我留下做壓寨相公。”

  黃瑾琛臉上露出假裝驚悚的表情。

  “趕緊想辦法把老子弄出去,今天都淪落到出賣色相了。”寇桐說。

  “好嘞!”黃瑾琛嘴裏這麼說,卻突然拉起寇桐一隻手,非常嫺熟地做了個吻手禮,一隻手放在胸前,拿腔拿調地說,“美麗的公主殿下,你偉大的騎士來營救你了!”

  寇桐翻了個白眼:“能麻煩您快點麼?最好在我沒叫破喉嚨之前。”

  黃瑾琛眨眨眼睛,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兩個人同時神色一凜,接著,鎖著寇桐的門被人猛地推開,黑紗女秦琴怒氣衝衝地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大群閃閃發光的鐵騎。

  “你背叛我!”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

  寇桐絕望地想,真是背到一定程度了——於是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黃瑾琛的胸口:“二胖,你行不行啊?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黃瑾琛說:“屁,肯定是巫婆有水晶球,打算偷窺你洗澡睡覺,這才不小心發現我的。”

  然後兩個人互瞪一眼,同時默契地動了起來。

  黃瑾琛架起槍往前,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掃射,寇桐往後撞碎了窗戶,百忙之中喊了一聲:“別打死‘真人’!”

  “我有分寸!”黃瑾琛說。

  窗戶應聲而碎,寇桐敏捷地鑽了出去:“跳!”

  黃瑾琛一槍把大水晶吊燈打了下來,正好砸在一群向他撲過來的騎兵們面前,像只獵豹一樣更加跟了出去。

  第三十章 第二條時間軸

  沉寂的小島上突然人聲鼎沸起來,寇桐和黃瑾琛這兩個身上都曾經有過“種子”烙印的人,終於把那些曾經經過嚴酷訓練得到的能力用在了這個巨型的種子上。

  黃瑾琛此刻已經充分理解了動物的恐怖之處,什麼站在枝頭、眼睛閃閃發光的貓頭鷹,樹叢裏跑過的老鼠,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烏鴉,乃至海邊的海鳥,都能點燃他身上X光一樣四處發射的殺氣。

  寇醫生也充分見識到了黃大師的點射水平,絕對是一槍一隻,一路跑過來,飛禽走獸全部放倒,帶著消音器的槍只在近距離能聽見空氣摩擦的聲音,寇桐能從他繃緊的後背和側腰看出黃瑾琛正處在某種非常緊張的精神狀態裏。

  曾經就是這把槍,把歸零隊裏最敏捷沒有之一的蘇輕追得大街小巷四處亂竄,現在變成了小島生態環境破壞的大殺器,沒有人知道那些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哪些是無辜中槍的普通動物,哪些是紙做的、或者會交頭接耳的“打洞小特務聯盟”。

  耳邊響起緊密的腳步聲,寇桐和黃瑾琛閃身躲到一片林子裏,只見月光下一隊身批鎧甲的騎士走過,黃瑾琛悄悄地抬起槍,寇桐卻皺皺眉,抬手把他的槍口往下壓了壓。

  “怎麼了?”黃瑾琛問。

  “我懷疑這些不是人,打不死。”寇桐壓低聲音,“等等,讓過他們,別打草驚蛇,碰見落單的我們試試。”

  黃瑾琛不言聲了,端著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有那麼一刻,寇桐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聲,好像他已經和周圍的樹木山水融為了一體。

  然而找落單的騎士非常困難,剛剛寇桐就注意到了,幾乎每一組騎士都是十個人一組,非常整齊劃一,不光長得一樣高,就連走路的時候手抬的高度都嚴絲合縫地一致。

  寇桐覺得,如果這些是真人,那把他們放在一起,一定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等到一群騎士路過,黃瑾琛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話:“他們是不是連上廁所的時候也結伴去?”

  寇桐抬頭看著旁邊的大柳樹垂下的柔軟的枝條。

  黃瑾琛繼續說:“有一個人負責喊號,一二三,大家一起脫褲子,一二三,大家一起掏鳥,然後就預備——尿!”

  “行行好吧大哥!”寇桐小心地拉下一根柳條,用隨身的小刀割斷。

  “你幹什麼?”

  “絆馬索,玩過麼?”寇桐幾不可聞地小聲說,“我觀察他們每個人走路抬腿的高度都是一致的,覺得可以用這招讓他們‘稍息’一下,最好能把這些排隊生物放倒,我們趁機從這裏跑出去。”

  黃瑾琛看著他熟練地割柳條,然後手法異常漂亮地把柔韌的柳條連在一起,一看就是熟練工了,忍不住問:“你連這個也會?”

  寇桐露出一個壞笑。

  黃瑾琛又看了一會,評價說:“可見醫生你即使人模狗樣地穿著白大褂,其實一定是個上房揭瓦、偷雞摸狗無所不為的倒黴孩子。”

  “……還不幫忙!”

  “哦……”

  兩個人很快拴好了簡易版的“絆馬索”,萎縮地蹲在原地等著守株待兔。

  很快,方才經過的那隊追捕“騎士”沒找到目標,轉了個圈,又回來了,寇桐等待著第一個人臨近的時候,在黃瑾琛背上拍了一下,黃瑾琛就像被壞貓指使著搗亂的笨狗一樣,臉上帶著讓人想抽他一巴掌的傻笑,興奮地一拉……

  第一個騎士應聲倒下,由於他們隊站得太齊了,第二個很快也被第一個絆倒,第三個一腳踹在前面的人的腿上,也跟著趴下……於是一串都倒下了,最後一個最慘烈,頭都摔掉了,黃瑾琛和寇桐睜大了眼睛往那邊看去——那盔甲下面什麼也沒有,是一團空氣。

  最詭異的是,這些空蕩蕩的盔甲腦殼,正整齊劃一地回過頭來,盯著他們兩個人的方向。

  黃瑾琛說:“耶!”

  寇桐拍了拍黃瑾琛的後背:“別耶了,先跑吧!”

  黃瑾琛扛起他的槍跳了起來,兩人往林子裏鑽去。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仿佛從某個山洞深處傳來的猛獸的巨吼,把整個小島的地面都給震盪了起來。

  寇桐猝然抬起頭,看見城堡上,一頭異獸的身體在雪白的月光下若隱若現……不,是兩頭,另一頭太黑了,被當成背景忽略了。

  黃瑾琛喃喃地說:“怎麼長得那麼像獅身人面像?怎麼沒人跟我說過獅身人面像有個雙胞胎?而且它的鼻子不是讓拿破崙給打沒了麼?”

  “不是獅身人面像,是獅身人面獸。”寇桐糾正。

  隨後隆隆聲伴隨著野獸的咆哮從遠處傳來,只見一座巨大的戰車開了過來,一個男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成為石頭插/在戰車當中,正以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樣的氣勢,無視交通規則行駛了過來,所經之處,一切草木全部被碾碎。

  “戰車……”寇桐低聲說。

  “這貨比坦克牛掰!”黃瑾琛感嘆,隨後他又哀嚎,“這不公平,為什麼他們有這麼多道具!我就只有一堆槍。”

  寇桐隨口說:“顯然是你想像力不夠豐富。”

  黃瑾琛隨後扭頭看向寇桐:“你還什麼都沒有。”

  寇醫生說:“我的想像力被狗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異常苦澀,腳步也停了下來,黃瑾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也胃疼了。

  只見他們正前方,千萬隻烏鴉正在迎風舉翼,活像是在月光下開會似的,有序地沖天飛起,魔術師不走尋常路、常年懸空的身影在背光的地方出現。

  左邊,一個巨大的翅膀從地上緩緩抬起來,一個體型活像小恐龍一樣的生物慢慢揚起了它那張長得像一頭羊一樣的臉,身後拖著長長的尾巴,身體下面卻是十分不協調的、像鳥類一樣的小細腿。它手裏舉著一根火把,做出活像招財貓一樣的手勢,一座小山似的守在那裏。

  最要命的還是右邊,那位打算把寇醫生留下來當壓寨相公的新潮少女秦琴,帶著她的一堆空殼打手,正雄赳赳氣昂昂地往這邊逼近。

  黃瑾琛說:“戰友,我們被包圍了。”

  寇桐說:“我看出來了——怎麼辦,投降麼?”

  “我靠!”黃瑾琛鄙視他,“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就向帝國主義妥協?我真是看錯你了!”

  寇醫生問:“你有主意麼黃烈士?”

  “先溝通。”黃瑾琛說。

  寇桐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再看要不要投降。”

  寇桐:“……”

  秦琴的腳步頓住,黃瑾琛和寇桐背靠背地站在那裏,一個人手裏拿著一把槍,另一個人手裏拿著一把水果刀,與對方華麗陣容對比,顯得窮苦得有些悲壯了。

  寇桐嘆了口氣:“秦琴,我說過了,我有急事,你到底想怎麼樣呢?”

  “我要把你鎖起來!”秦琴怒不可遏,“你竟然敢背叛我!”

  “他不是個好東西,爛桃花多得能挖坑漚肥。”黃瑾琛說,“小妞,聽哥一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這一棵呢?”

  寇桐心想,你妹……

  秦琴伸出手指指著黃瑾琛,冷冷地說:“先殺了他。”

  話音才落,黃瑾琛腳下突然一空,他們兩個人同時往兩邊蹦開,只見地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了一條鎖鏈,它纏在那有翅膀的怪物的腳上,像是活的一樣,扭動著去扼黃瑾琛的脖子。

  黃瑾琛一皺眉,一腳把鎖鏈踹開,隨後一槍打向怪物的頭頂。

  那怪物“嗷”一聲叫,看來受傷程度有限,鎖鏈更加瘋狂地扭動起來。

  黃瑾琛接著一槍打在了它的眼睛上,那巨大的眼睛就像燈泡一樣炸開了,鎖鏈被高高地挑起,劈頭蓋臉地向黃瑾琛砸下來。

  黃瑾琛一擊得手,打算再用一次這一招,誰知道他還沒來得及動槍,就被無數隻自告奮勇來堵搶眼烏鴉給包圍了。

  寇桐已經沒有了第二個打火機,黃瑾琛出來得急,竟然也忘了帶!

  鎖鏈擦著他的身體落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坑,怪獸怒了。

  就在黃瑾琛叫苦不迭、寇桐與秦琴溝通未果的時候,突然,他們兩個人之間凝成了一面鏡子,上面放射出強光,所有的烏鴉觸碰到光都被驅散了。

  黃瑾琛回頭一看:“何曉智?!”

  只見何曉智正站在鏡子對面,先是愣了一秒,隨後看清了鏡子那邊那豐富的背景,驚恐的目光落在了大怪獸身上,立刻向他伸出一隻手,手從鏡子裏伸出來,少年的聲音仿佛隔著什麼似的,有些不清楚地喊:“快過來!”

  剛才還抱怨沒有道具的黃瑾琛樂了:“寇桐!任意門!”

  寇桐驚訝:“怎麼會……他怎麼做到的?扭曲時間?這不可能,同一個維度裏面,方程式應該是……”

  “咱們回家再算,別廢話了!”黃瑾琛一把抓住寇桐,一邊去拉何曉智伸出來的手,就在兩個人進入鏡子的刹那,只聽一聲脆響,寇桐勉強回過頭去,發現鏡子被怪獸的鎖鏈打中了,整個鏡面碎裂了開。

  何曉智短促地驚叫一聲,三個人同時陷入一片黑暗裏。

  他們一直往下落,不知過了多久,才看見一點細微的光,隨後腳接觸到了地面,何曉智腳一軟趴下了,寇桐一邊扶起他,一邊往四下看去——只見這是一個小小的莊園,無邊的田野中包圍著一個小小的木屋,帶著露水的薔薇花從圍欄裏露出頭來,院子裏還有一棵上面結著會發光的果子的樹。

  “又穿了,不會吧?”黃瑾琛說。

  寇桐知道,他不是胡說八道——那種“落下來”的感覺,實在太像空間維度轉換時候的經歷。

  第三十一章 一生之地

  “什麼情況?”黃瑾琛把打空的彈夾換下來,“寇醫生,報告情況。”

  寇桐看著整個平原發呆,完全沒聽見他說話。整個人陷入了瘋狂的學術狀態,黃瑾琛觀察了他一會,覺得如果這個時候在寇醫生身上同時按下“Ctrl”“Shift”和“Esc”的話,肯定能發現寇醫生的cpu佔用率高達100%——已經快卡殼了。

  於是黃大師只得轉換目標,回頭問呆呆的何曉智:“小孩,你剛才那手是怎麼弄的?”

  何曉智茫然地搖搖頭。

  “好好想想,你現在是我們的A極作弊器。”

  “我當時一個人……在客廳,寇醫生家客廳裏有一面穿衣鏡,我就坐在那。”

  何曉智的語速很慢,一般而言,他有兩種狀態,一種是情緒不高,反應比較慢,像現在這樣,但是心態也相對平穩,可惜這種平靜但是低落的情緒保持不了很長時間,他時常會崩潰,崩潰時脾氣比較差,雖然看得出他在極力克制,但是病人身體內的各項激素分泌異常造成的情緒不穩定,並不是克制就能解決的,有時候他會靠在牆角一言不發地哭,有時候會大吼大叫,甚至自殘,一般而言,這時候就要靠專業人士寇醫生配合著藥物上了。

  “本來那鏡子裏反射的是我的影像,但是我中間走神了幾分鐘,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從鏡子裏看見了你們,還有那個……”他皺了皺眉,有點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長了翅膀、會用鐵鏈的山羊,“那個恐龍一樣大的怪獸在尖叫,我覺得你們可能很危險,就不自覺地伸了一下手,沒想到穿透了鏡子。”

  寇桐這時候回過頭來,問:“你走神的時候在想什麼?”

  何曉智一愣。

  寇桐走到他跟前,彎下一點身子,把自己的目光和何曉智放平,用一種非常輕柔的聲音說:“沒關係,我說過,你什麼話都可以告訴我,記得麼?”

  何曉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仿佛找到了某種力量來源似的,他點了點頭,然後說:“我當時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我是個只會拖累人的廢物——我媽就是這麼說的,我什麼都不能做,連死也死不了,死了會連累很多人,每天看著你們奔波,什麼忙也幫不上……”

  “誰說的。”寇桐打斷他,他心裏大概明白了,那面鏡子應該就是何曉智在空間的映射了,他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反應會比較遲緩,系統分析時間也比較長,經過刺激才能被發現,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寇桐指著黃瑾琛說,“你救了我們的命,如果不是你在鏡子裏一伸手,這傢伙就被那個長著翅膀的大山羊給砸扁了。”

  事實不是這樣的——因為烏鴉雖然討厭,但是並不致命,其實再給他一點空間和時間,這個神奇的狙擊手能通過怪物的眼睛把它幹掉也說不定,何況旁邊還有寇桐配合。

  不過黃瑾琛雖然比較冷漠,倒也並不是腦殘,一點無關緊要的事也不想拆寇桐的台,就說:“老子是為了誰才被堵到那裏的,紅顏禍水的公主殿下?”

  寇桐說:“你還好意思說,是誰那麼不小心一出現就被發現的——你不來我也有辦法脫身。”

  黃瑾琛問:“脫身?我看你脫光了去色誘那個小巫婆還比較行得通。”

  純潔少年何曉智感覺到深深的壓力,聽著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黃,小媳婦似的低著頭跟在兩個男人身後,順著田野的小路往小木屋的方向走。

  黃瑾琛卻轉過頭來,語重心長地對何曉智說:“這個教訓告訴熱血少年們,當騎士之前要先找准目標,公主和公主也是不一樣的。”

  也許是田野的視野開闊,也許是植物的香味帶著大自然特有的安撫氣息,何曉智常年低水平不穩定的心情難得地好轉了一些,有些疑惑地看著黃瑾琛,問:“為什麼呢?”

  “公主分成很多種,”黃專家從地上拽下一根小草,叼在嘴裏,慢騰騰地說,“有的公主美麗可人,有的公主美麗動人,有的呢,美麗迷人,還有的……”

  他指了指寇桐的背影,表情悲痛地說:“美麗坑人。”

  寇桐回過頭來,幽幽地說:“二胖,咱倆無冤無仇吧?”

  黃瑾琛問:“為了表示你不坑人,能想辦法把哥幾個弄出去麼?”

  寇桐想了想,說:“這段程序其實像一個黑箱,每個人進來的時候都對應一段極為複雜的方程,理論上是這樣實現的,因此我看見那面鏡子的時候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為投影儀設計的時候用的時間軸只有一條,並且是單向的,如果空間是穩定的,那它的維度是固定的,所以幾乎不可能出現空間折疊或者時間穿梭的現象。”

  何曉智:“……”

  黃瑾琛:“……”

  黃瑾琛揉了揉額頭:“咱能用人類的語言麼?”

  “很多數學物理方程的應用裏都會引入時間軸,非零,並且大多數情況單向不可逆,好比你一個人,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時間裏,不可能出現在兩個空間坐標點上一樣。”寇桐說,“空間不能折疊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從島上到我家裏,是多遠的距離就是多遠的距離,在同一個時空維度裏,絕對不可能出現一條捷徑,或者一個門,可以讓我們無視掉這個長度,直接從島上回家一樣。”

  “但是剛才如果不是鏡子被打碎,我們確實能被小孩從鏡子里拉回家。”黃瑾琛想了想,“而且他確實人在你家,手伸到了我們所在的島上。”

  “所以我剛剛判斷,這個空間裏存在兩條時間軸。”寇桐說,“而另一條……”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小木屋的門卻突然打開了,從裏面跳出了一條蹦蹦跳跳的小狗,後面跟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從沒想過這裏還會有人的寇桐愣住了,忘了自己下半句要說什麼,老人也愣了一下,好像也很意外。

  小狗睜著好奇的眼睛,圍著他們繞了幾圈,聞了聞,然後本能地離黃瑾琛遠了點,蹲在寇桐腳下,搖著尾巴吐著舌頭友好地看著他。

  寇桐摸了摸小狗的頭,小狗就在他的手心舔了一下。

  老人笑起來,對小狗招招手:“歡歡,咱們來客人啦。”

  叫“歡歡”的小狗汪汪叫著沖著主人的方向跑了回去,寇桐他們走過去,老人忙招呼他們進屋。

  這是一個非常平常、卻又讓人感覺極溫暖的一個小屋子。

  老人手上的皮膚非常鬆弛,手背上長著老年斑,看起來異常得瘦,身體一定不大好,然而舉手投足之間卻不知為什麼,就是讓人有種這個人活得優雅的感覺。

  他們坐在別致的木頭桌子上,桌子上擺著一瓶水靈的花,旁邊小茶壺裏正煮著水。

  “我姓田。”老人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一睜眼就到這裏了,還有我年輕時候養過的一條小狗作伴。”

  寇桐就知道,這個老田就是最後一個意識主體了,感慨了一下這個隨即抽搐的投影儀果然夠隨機,男女老少居然都全了,寇桐只得再次把投影儀失控的事解釋了一遍,沒想到老人卻一點也不吃驚,只是用煮好的水泡了茶,端給幾個人,感慨著說:“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個世界真是神奇,一天一個變化。”

  隨後老田端起小小的茶杯,就著氤氳的水霧聞了一下裏面的香氣,這才說起來:“一開始,我以為我死了——我是個骨癌患者,晚期,來這裏之前已經被下了病危通知,每天都很疼,疼過了就昏迷,癌細胞擴散,很多器官都已經衰竭了。”

  “他們在我這裏,”老田比了比脖子的位置,“開了一刀,插了管進去,我就每天靠那些管子活著。後來有一天我突然清醒了,我感覺自己從來已經好長時間沒這麼清醒過了,而且居然能坐起來,能動了。於是我就明白了,這就是迴光返照。兒女都不在身邊,他們忙,我覺得有點可惜,沒能跟他們說最後一句話,本來打算叫護工進來,交代幾句遺言,誰知道下一刻就到了這個小園子裏。”

  寇桐立刻尷尬了,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每一個被機器故障捲進來的人,他都可以跟別人說,自己一定想辦法儘快解決問題,送大家回去,這個……該怎麼說?

  把一個人卡在生死邊緣,這是個多殘忍的事不說,將來大家都要離開這裏,他怎麼辦?要知道七個人同在一個意識投影裏,構成的詭異的平衡就像是一個紙牌搭建的大廈,稍微一砰就可能失控,所有人離開必然是同一時間的事,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投影儀裏。

  就算真的能做到,沒有了交互感應,老田的投影方程式也必然會改變,那條詭異的多出來的時間軸消失了,難道讓他死在這麼一個……與所有人都隔著一個不可逾越的維度的空間裏麼?

  何曉智呆呆地抱著茶杯,就連黃瑾琛也不言語了。

  “對不起……”寇桐支吾了良久,總算是吐出這麼一句話來,“我不知道要怎麼……對不起。”

  老田卻笑了:“有什麼對不起我的,要不是你們這一回出事故,我現在早就被埋在土裏啦,能健健康康地多活些日子,誰不願意?”

  “來。”老田站起來,招呼一聲,小狗歡歡就跟著他蹦了起來,老田打開門,小小的籬笆上開著不知名的花,像是還凝著清晨第一縷晨露一樣,那麼嬌豔,那麼美,“我觀察過,這些花每天都是一樣的,有時候掉下來兩朵,過一會一看,又和剛才一模一樣,年輕人,能解釋麼?”

  寇桐遲疑了片刻,嗓音稍微有些嘶啞,他說:“這一條多出來的時間軸被空間異化了,它並不是一條線,而變成了一個循環,循環才是永恆的,就好像如果一個平面是閉合的,生活在上面的人就永遠‘走’不出去一樣。這條時間軸就是一條循環的時間軸,它總是重複一段很短的時間,所以你才能……”

  迴光返照地活著。

  “哦。”老田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說,“設計它的真是個天才啊。”

  寇桐心情沉重,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天才。

  老田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人的一條時間軸,就是我的一輩子,這不是很神奇麼?我打算給這個院子也起個名字,就叫一生。不過你們這機器還是該修修,等修好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還能找人說幾句遺言,你們多提前一會功夫,讓我可以別著急,慢慢說,就更好了。”

  黃瑾琛突然插了一句嘴,他像是看著什麼讓人驚奇的東西那樣看著老人,問:“你不怕死麼?”

  “我不願意死。”老田想了想,說,“可是人總是要死的,這是誰也沒辦法的事,活著就好好活著,該到死的時候就死,從古至今,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黃瑾琛愣了愣,像是也呆住了。

  春天的時候,滿山的花會長出細小的花苞來,一股從水和土裏幻化出來的香氣會蔓延到很遠的地方,引來蜜蜂和蝴蝶,夏天的時候,草木會變得無比強大,長出能遮天蔽日的枝葉,綠得能滴出油來,星空也會特別清晰,銀河像是一條緞子,秋天的時候,那些碧綠的枝葉會變黃,長出果子,河水越發清澈,打算在凍冰之前跑到無邊的大海裏面。

  而到了冬天,一場大雪下來,所有的生命都將歸於沉寂,天地莽莽,一切都會被洗乾淨,埋葬那些死去的,等待來年的新生。

  這就是世界的規則,好像一個人的生和死。

  垂死的老人卡在生死夾縫的無限時間循環裏,端著一個小茶杯,扭過頭背對著把他的影子打得長長的光,小狗在一邊咬著一會功夫就會恢復的植物。

  寇桐突然有種想要如同何曉智一般、想要潸然淚下的感覺。

  第三十二章 大本營

  老田家裏有一面鏡子,有些髒了,寇桐小心地用袖子擦乾淨了,然後擺在何曉智面前:“試試這個。”

  老田抱著歡歡坐在木頭椅子上,非常感興趣地圍觀。

  何曉智愣了愣:“我……這個要怎麼做?”

  寇桐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捏了一條線出來:“假設這是我們所處的空間維度,因為時間軸……呃,如果不明白,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條鐵絲,支撐著這裏,然後在同一個坐標系裏面,每一點的坐標都是固定的。”

  寇桐的另一隻手握了個拳,放在剛剛的手掌下面:“這個就是田大爺所在的無限循環世界,它就像是一面鏡子,小智能通過鏡子把兩個空間捏在一起,就是因為經過這個在時間中‘固定’的點,反射到了我們那裏。而鏡子中途被打碎,所以我們落到了‘半路’上,也就掉進了這裏。”

  除了老田給面子地發出驚嘆,歡歡已經睡著了,何曉智依然一臉迷茫,黃瑾琛表情艱難地問:“你就直接說我們應該怎麼回去就行了唄。”

  “這個需要計算。”寇桐擺擺手,跑出去撿了一根小樹枝回來,學術地蹲在院子裏寫寫畫畫,他一蹲下,歡歡就清醒了,以為是他撿東西要和自己玩,立刻從老田懷裏蹦了出去,歡樂地咬住了寇桐手裏的小木棍,跟他拔起了河。

  黃瑾琛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在何曉智頭上摸了一把:“你看我說吧,美色什麼的就是靠不住,咱們還是想辦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按照寇桐的說法,空間會根據你的意願,調節……調節個什麼東西,反正非常讓人心想事成,於是它給了你一種超能力。”

  “歡歡大哥,麻煩您高抬貴爪,啊!剛寫的別給我擦了,還沒算完呢!”寇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還有二胖,麻煩你不要誤人子弟,這不是超能力,這只是個簡單的時空映射……”

  黃瑾琛把何曉智扭過去的腦袋扒拉過來:“不聽他的,他連一隻狗也搞不定,咱們順著剛才的思路想,假設你希望你對別人有用,你希望找到那個什麼……被需要的感覺?”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了何曉智一眼,鑒於黃“醫生”是個隱藏在醫務人員隊伍裏專門賣假藥的存在,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人會需要別人“需要自己”,只能照本宣科。

  何曉智猶豫了一會,點了點頭。

  “行,那就對了嘛。”黃瑾琛身體往前傾了傾,指著鏡子說,“我們現在特別需要你,幫我們打通這個回去的通道,我們被一個女瘋子盯上了,現在必須馬上回去,否則我怕家裏剩下的老老小小時間長了不安全。”

  說完,黃瑾琛回想起寇桐的動作,一隻手按住何曉智的肩膀,放滿了語速,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誠懇地說:“靠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革命同志的信任太讓人感動了,只見何曉智對著鏡子看了一會,然後鏡子裏原本映照的東西都消失了,裏面出現了寇桐家裏客廳的陳設,鏡子對面還站著一個人——抱著小熊的洋娃娃曼曼。

  曼曼一雙幾乎占了半張臉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鏡子,好像一點也不怕裏面突然出現的人影似的,指著正站在她對面的黃瑾琛說:“啊,出現了。”

  寇桐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臉上的鬱悶不加掩飾:“怎麼可能!難道這證明了唯心主義優於唯物主義,憑空臆想優於邏輯推理麼?!”

  “看吧,我說什麼來著,”黃瑾琛搖頭晃腦地對何曉智說,“有文化真可怕。”

  寇桐仰望天空,可是已經作古的先哲沒能給他答案,於是他只能把小木棍遠遠地拋了出去,歡歡終於如願以償,像一顆圓滾滾的炮彈,四腳離地地施展狗刨式輕功,向著遠方飛奔了出去。

  曼曼肉呼呼的手指頭穿過鏡面露出一個關節的長度,老田在一邊瞪大了眼睛,活像個小孩看見新鮮玩具似的,驚訝地說:“還有個小姑娘啊!”

  黃瑾琛把曼曼的手指拍了下去,教訓說:“沒禮貌,你要說爺爺好。”

  曼曼拿白眼翻完他,才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老田說:“爺爺好。”

  老田試探地伸出手,卻沒有敢穿透鏡子,只是在鏡面這邊,輕輕地握了握曼曼伸過來的小手,笑著說:“我有個小孫女,也像她這麼大——來,爺爺送你一個禮物。”

  他從桌子上把花瓶裏永遠不會枯萎的花抽出了一朵,放在小姑娘手裏,曼曼接過去,花被她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就帶到了另一條時間軸上,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水靈靈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光彩,枯萎了。

  老田臉上的笑容微微黯淡了一些,他嘆了口氣:“連我養的花也跟我這個老東西一樣,黃土埋到脖子梗啦。”

  何曉智半個身體已經站在了鏡子的邊緣處,聽了這話,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老田。

  “我們還會回來的。”寇桐說,“您過不去,我們還會回來看你的。”

  老田擺擺手:“走吧走吧,跟我在這混有什麼出息,趕緊把你們那破機器修好才是正事,下回使用之前多檢測檢測,別那麼粗製濫造,小心消費者投訴你們。”

  歡歡叼著被寇桐丟出去的小木棍,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尾巴搖得跟電風扇似的,老田就把木棍撿起來,重新扔了出去,這個整個世界裏只有一條小木棍的簡單動物,就再一次興致勃勃地把自己發射出去了。

  寇桐沉默著跟在何曉智身後穿過了鏡子,黃瑾琛卻回過頭來看了老田一眼,然後他就終於知道為什麼前面兩個人走的時候都不肯回頭了——老人站在空蕩蕩的小木屋裏,桌子上還擺放著他們剛才用過的茶杯,光影稀薄,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注視著這些難得的、來去匆匆的訪客們的離開。

  他臉上的皺紋溝壑清晰,因為面帶笑容,彎起了一個非常慈祥的弧度,他好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個停下腳步、目送著別人遠去的動作,腿腳已經跟不上別人的腳步,只能用目光送走他們。

  黃瑾琛心裏忽然湧上了某種陌生的東西,像是被一隻手沒輕沒重地捏了一把似的,這使得他加快了腳步,面無表情地跟在寇桐身後,穿過了鏡子,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寇桐家。

  寇桐他媽山呼海嘯地沖出來,面對著客廳裏突如其來多出來的兩個大男人,還保持著向前沖的動作,目瞪口呆地呆立在那裏。

  寇桐沒時間理會,他以一種異常謹慎小心的動作靠近了窗戶,側過身貼在牆上,往外看了一眼。

  “怎麼樣?”黃瑾琛問。

  “暫時沒動靜,但是我覺得……”

  “怎麼?”姚碩從房間裏出來,畢竟是個老牌軍人,即使落魄到被歸零隊的一幫小崽子們調查,身上也還有著那種筆挺而鎮定的氣質。

  寇桐三言兩語交代了一下社會不安定因素秦琴的情況:“這個人很麻煩,固執的妄想症患者,偏執型人格障礙,本來就是個不定時的炸彈,現在出於她的妄想,被賦予了某種力量,更是個很大的威脅。”

  老姚皺皺眉,掃了黃瑾琛一眼:“儘管規則匪夷所思,但是這不是個遊戲,結果會作用在真人身上,我們不能對她做出任何傷害。”

  “但是反過來可以。”黃瑾琛用手掌摩挲著他的槍管,聲音壓得有點低,“即使她把我們都幹掉,將來也最多是被送到精神病院,而不會被定罪。”

  寇桐媽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非常詫異地說:“你們……在說什麼?”

  “媽。”寇桐一臉苦逼地說,“一個精神有點異常的姑娘看上了你兒子。”

  寇桐媽氣憤地睜大了眼睛:“什麼?!”

  寇桐繼續掰:“她家裏上面有人……你懂吧?反正就是那樣的,然後她雇了一大群妖魔鬼怪,打算強搶民男。”

  寇桐媽表情柔和了一點:“她爸幹什麼的?”

  寇桐噎了一下:“……這事不能說太細。”

  寇桐媽眼睛開始發光:“那她家裏有房麼?有車麼?有幾口人?”

  寇桐的臉黑了,黃瑾琛樂呵呵地插嘴說:“不但有房,還有個小島。”

  寇桐媽於是整個人都打了雞血:“什麼?有小島?我看這姑娘靠譜啊,挺好的!哎呀桐桐,不要太苛求,女孩子嘛,有點小敏感、小神經質啦,小感性什麼的是正常的。”

  寇桐說:“行了媽,你去忙吧,該做飯了。”

  然後不由分說地把她推出去了。

  黃瑾琛唯恐天下不亂地在後面說:“公主殿下,我感覺你家太后要通敵。”

  寇公主白了他一眼忙得沒空理會他流氓的騎士了,急匆匆地闖進自己的書房,把一大堆筆記翻出來,打開其中的一頁,以一種非人的速度瀏覽了一遍,然後隨手拿了一根圓珠筆在紙上演草了起來:“別管她了,二胖,你立刻出去,批發一堆鏡子回來,我估計那瘋丫頭正在搜查我們的位置,小心別讓她發現。”

  “發現了呢?”

  “你問我?”寇桐抬頭看了看他。

  “哦。”黃瑾琛笑起來,“我明白了,除了那個丫頭之外,全部做掉。”

  “你要幹什麼?”姚碩問。

  “我們發現了另一條時間軸,小智有溝通這條時間軸的能力,通過這個,可以把一定範圍內的空間折疊起來,我覺得我可以通過這個構造一個相對安全的大本營。”寇桐一邊飛快地演算一邊說,“我現在有點明白這層維度裏的結構了。”

  黃瑾琛應了一聲出去了,所有人都被寇桐指使著忙了起來,測量,計算……

  四個小時以後,滿屋子堆滿了鏡子,寇桐從大門開始,用大小不同的鏡子把整個房子封鎖了起來,每一點都需要何曉智用他的特殊“穿越”功能,穿越一次,每一面鏡子後面都標了一個數字,寇桐說那是什麼叫“群論”的東西,他按著編號,模擬了一個一點生成的循環群。

  所有人都用如同驅蚊香的眼神看著他。

  寇桐說:“實驗一下,二胖,你去。”

  黃瑾琛瞟了他一眼:“就知道指使我,欺負別人喜歡你是不是?即使是美人,傲嬌也是不對的。”

  “哪能啊?”寇桐說,“就你本事最大,要是能通過你的測試,世界上什麼特異功能,超人鳥人都平趟。”

  黃瑾琛被誇得心花怒放,屁顛屁顛地跑出去了。

  這一出去,他驟然發現了不對勁……很難說這是怎麼樣地不對勁,那就是一種直覺,無數生死之間鍛煉出來的直覺。

  然後黃瑾琛回過頭,開門回到了屋裏,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整個房間空蕩蕩的,沒有人,也沒有傢具,像是從來沒有人居住過。

  他愣住了。

  第三十三章 表白

  黃瑾琛伸手觸摸了一下牆壁,又看了看地板,確定沒有任何裝修過的痕跡。他知道,寇桐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一回頭的功夫就把整個房子給搬空了。

  黃瑾琛在空屋裏轉了幾圈,覺得寇桐肯定在某個鏡子後面觀察著他,臉上一定還帶著幸災樂禍的猥瑣笑容。他就雙臂抱在胸前,往牆角一坐,抬頭望著沒有天花板,發現自己有點被美色迷昏了頭,智商真是越來越低了,居然這麼屁顛屁顛地就被扔了出來。

  黃瑾琛靜坐了一會,心裏腦補了一下,是抓住寇桐打屁股,還是扒光他的衣服把他綁在床/上呢?

  這樣又那樣地意/淫了半天,他估摸著再這麼下去要流鼻血了,終於感覺心理略微平衡了一點,黃瑾琛就對自己說,好,可以進行客觀的思考了。

  乍一看,這種情況像是寇桐移動了空間維度。

  和科技恐怖主義烏托邦的最終一戰裏,黃瑾琛本人這個終極臥底,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存在,他當然知道當時那個邪惡的天才想了一個什麼方法——他想整個人類生存的空間移動到另一個維度上,重新制定所有的規則。

  但是他現在基本可以排除空間轉換,因為投影儀的設計者寇桐自己說過,在一個穩定的投影下,空間頻率必須只能有一個,否則很不穩定,容易崩潰。

  那麼問題一定是出在那條以外多出來的時間線上。

  寇桐用非常複雜的算法用鏡子把整個屋子填滿,鏡子當然是不管用的,管用的是那個整天不想活的小崽子何曉智,他能通過某種方法把兩條時間線連起來,從而穿針引線地折疊空間。

  黃瑾琛的手交疊在一起,默默地念著這個詞:“穿針引線……”

  寇桐提到了“群”,這是個比較初級的數學概念,通俗地描述,指的是一個元素集和一種運算方式構成的一種特殊的東西,使元素集裏面所有的元素根據這種運算方式,能保持結合律,含有單位元,並且每一個元素都可以通過單位元找到一個與之對應的值,通過定義的運算方式運算後,得出這個神奇的單位元。

  簡單而言,如果把“群”看成一個特殊的空間的話,它當中的每一點,都可以通過單位元和某種算法,找到對應的那一點,嚴絲合縫,不多不少。

  黃瑾琛並不知道這個簡單而美麗地概念,他只是用自己的直覺去理解寇桐方才做了什麼。

  他認為寇桐是用何曉智這根“線”,把家裏的這一小塊空間通過兩條時間軸折疊後,“縫”出了一個閉合的回路,所以對於外人而然,寇桐的家被隱藏了。

  按照這個邏輯推算下去,黃瑾琛就知道,寇桐通過一個何曉智,兩條時間軸和一對鏡子,最多只能做到“縫合”,很難像人的靜脈瓣膜那樣,只像一個方向打開——而且寇桐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軟禁在房子裏。

  也就是說,他既然剛才能出去,就一定能通過某一扇看不見的門“回去”。

  黃瑾琛拍拍屁股站起來——這世界上對他而言,沒有殺不了的人,從而也就沒有潛不進去的地方——何況那就是他本人剛剛出來並幫忙參與佈置的地方,簡直是把難度降低了不止一個點。

  黃瑾琛開始在屋裏踱步,如果寇桐能通過某種方法看到他的話,就會發現黃瑾琛走的每一步都是按著他樹立鏡子的先後順序來的,他們方才兵荒馬亂,七手八腳地在寇桐的指揮下擺放了幾十面鏡子,當中有十多次擺上去以後又被寇桐打亂了重新來,可是黃瑾琛竟然一絲不差地記住了。

  他慢慢地順著鏡子的順序走到了最後一塊——在衛生間,衛生間裏本來就有一塊梳妝鏡,被寇桐調整了一個角度。黃瑾琛歪頭打量了一下那原本應該有一面鏡子的牆,然後豎起手掌貼在牆上,慢慢地轉動了一個角度,目光順著手心正對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到了一個水龍頭上——那裏其實本來應該是一個洗臉池,黃瑾琛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幸好寶貝你還沒有猥瑣到極致,沒有讓我用馬桶把自己沖下去。”

  他擰開洗臉池上面的水龍頭,一條水流冒了出來,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小水潭,黃瑾琛把手伸到了水龍頭下,再拿出來,手心卻一點也沒濕。

  水潭慢慢擴大,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黃瑾琛想了想,抬腳踩了進去,腳下一空——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沒錯的。

  眼前一黑一亮,黃瑾琛在瞳孔沒有調整好的片刻本能地貼住牆,脊背繃得緊緊的,像一隻隨時有可能撲上來露出獠牙的野獸,那只握著槍的時候好像神一樣的手一半插/進兜裏,然後他聽見了一陣掌聲和孩子的笑鬧聲,這才放鬆下來。

  寇桐倚在衛生間門口,對著手機上的計時器笑盈盈地說:“六分三十五秒,黃大師,我決定以後就是你的腦殘粉了!”

  黃瑾琛皮笑肉不笑地沖他呲了呲牙,心想很好嘛——把老子當實驗品,讓老子在空房子裏亂轉不說,還計時,還笑得那麼春滿人間——很好。

  寇桐還毫無危機感地說:“我聽說黃專家一向神出鬼沒,不管什麼地方都能隨便出來進去,看來我這個‘隱藏’做得還挺不錯,在你看見佈置過程的情況下還能拖住你六分多鐘……”

  “四分半。”黃瑾琛打斷他。

  寇桐眨眨眼。

  黃瑾琛突然往前一步,湊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說:“我用了幾乎兩分鐘的時間,來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壓在了嗓子裏——因為他看見寇桐媽站在一串被固定的鏡子中間,大驚小怪地說:“幹什麼在牆上弄這麼多鏡子?”

  寇桐還沒來得及回過頭去跟他媽編瞎話,就被黃瑾琛一把攔腰抱住。寇桐頭皮一緊,本能地意識到,這個賤/人被鬧急了,要出大招。

  果然,在寇桐媽一雙睜得杏核一樣,好像看大熊貓蹦迪一樣看著黃瑾琛。

  黃瑾琛雖然不是真的“二胖”,可是肩膀常年扛槍,也比寇學者寬了不少,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把寇桐這個衣冠禽獸包裹在他懷裏一樣,他透過寇桐的肩頭,用一種又深沉又痛苦的目光和寇桐媽對視,一邊暗中較勁鎮壓著寇桐的反抗,一邊保持著影帝一樣完美的造型。

  “阿姨。”黃瑾琛深情地說,“對不起,雖然您又年輕又漂亮,但是我還是不能叫你那聲姐姐。”

  寇桐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很難做出正確的反映,於是又閉上了。

  寇桐掙扎未果,一腳踩在了黃瑾琛腳背上:“媽,他撒癔症呢,你別理他!”

  “我很清醒!”黃瑾琛化身言情劇咆哮男主角,用小說裏的話說,就是一身“駱駝”又“王八”的氣場,水陸兩栖地狗血著。

  “阿姨,對不起,我愛他,我忍耐了很久沒有說出來,但是剛剛在我們分開的六分半裏,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那種快把我逼瘋的感覺告訴我,我必須要說出來,即使得不到你的祝福!”

  寇桐媽在風中淩亂著,整個人就像個走錯了房間被雷誤劈的無辜群眾,她說:“……啊?”

  “我無法把他讓給任何人,因為每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都刮走我一層魂魄。”黃大師不愧為地鐵裏賣藝的民間藝術家,張嘴說話一套一套的,寇桐用腳跟在他的腳背上撚了撚,於是黃大師痛苦的表情就更真實了,“日積月累,我感覺自己的靈魂越來越難以留在身體裏,不見了他,就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這時寇桐終於一把把他推開,暴跳如雷地說:“黃瑾琛!不帶你……”

  他下一句話是:不帶你這樣的,開個玩笑而已,還告家長!

  結果黃瑾琛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做西子捧心狀:“不……桐桐,你別說,我知道你現在還不能接受我,我知道你……只是喜歡自由,喜歡玩,可是你能給我時間麼?讓我照顧你,讓我跟在你身邊……哪怕你喜歡別人,我……我再也不會干涉你的自由,你和別人出去,我再也不會暗中尾隨,或者突然踹開你住的旅館房間的門……可是你聽我解釋,那次我真的是情難自禁……”

  寇桐媽這回反應快了,橫眉立目:“等等,你說什麼旅館?跟誰出去?”

  寇桐一臉猙獰地瞪著黃瑾琛,心想好嘞,二胖,這回咱梁子結大了。

  黃瑾琛低下頭,好像在黯然銷魂,實際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呲牙露出一個壞笑,心想,寇寶貝,你也有今天?

  然後他調整好心理狀態,再抬頭,又深情地苦逼上了,他搖搖頭,沉痛地說:“阿姨,不要緊,沒關係的,我愛他,我用我的靈魂愛他,為了我的靈魂,我可以等,可以忍耐,無論他想走多遠都行,只要他記得我,心裏給我留下一點位置,將來……玩累了,還會回來。”

  曼曼跑過去,搖晃著寇桐媽的手臂,也稱呼錯輩地說:“阿姨阿姨,你看這個是無情漢子癡情女的故事麼?”

  寇桐木然說:“曼曼,從今天往後,你只能看新聞聯播和人民日報,禁止一切動畫片和電視劇謝謝。”

  寇桐媽看了寇桐一眼,又看了黃瑾琛一眼,感覺自己不說點什麼不大對,可是腦子裏空空一片,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低頭和曼曼大眼瞪小眼了一會,終於轉過頭,她說:“哦,那什麼,我看看鍋裏的粥煮好了沒有。”

  走了兩步她又退來,指著寇桐說:“你,過來,跟我說說那個什麼旅館是怎麼回事。”

  寇桐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個大苦瓜。

  第三十四章 隱瞞

  這一天,寇桐和黃瑾琛一直掐到了晚上,大有戰鬥到底的架勢。

  戰鬥方式如下——寇桐無數次完善隱藏方式,無數次把黃瑾琛踢出去當小白鼠,而黃二胖就像是認識家的流浪狗一樣,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找回來,並且速度越來越快。

  當他最後一次爬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被略微有些小完美主義傾向的寇醫生折騰趴下了,只有黃大師還一笑露出八顆閃亮的牙,活像給牙膏做廣告一樣,張開雙手說:“親愛的公主,你的勇士回來了,給我一個擁抱吧!”

  寇桐扶了扶眼鏡,不苟言笑地說:“哦,吃飯了。”

  仿佛是為了像他的母親大人證明,他不是個隨便的人一樣。

  “這是鑰匙。”寇桐指著黃瑾琛手裏那個形狀古怪的掛墜說,那東西大概有拇指的指甲蓋那麼大,是用曼曼玩的軟陶捏成的一個多面體,外面粘著小鏡子的碎片,“每個人出去的時候帶一把,把這個尖端對準牆角反光的鏡子,然後擰開水管,才會開啟‘門’,不然裏面流出來的是真正的水。”

  黃瑾琛提起褲腳,向大家展示自己濕身的模樣。

  “如果有人知道了這個方法,並且通過某種方法盜取了鑰匙怎麼辦?”姚碩問。

  “通道只能供一個人通過。”黃瑾琛說,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槍的手勢,“怎麼,老將軍沒有信心搞定他麼?”

  “那如果我們都不在家呢?”姚碩問,“如果只剩下孩子或者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的人,怎麼辦?”

  “沿著時間線路去田大爺那,小智的話能自由開啟線路,就可以先去田大爺那裏躲一躲,至於曼曼,以後我們至少留一個人在家裏陪著孩子。”

  寇桐媽也跟著站在一邊,聽著寇桐仔細講被隱藏起來的“家”和開門的方法,不知道為什麼,黃瑾琛覺得,或許“她”就是因為寇桐的願望而出現的,所以乾脆連腦子裏的數據庫也共享了,無論看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她都能保持住應有的淡定——哪怕是自己的兒子被一個男人深情表白。

  寇桐從專業人士的角度分析了一下這個妄想症患者的危險性,然後幾個人在寇桐媽早早地去睡美容覺之後,偷偷在客廳開了個小會。

  寇桐說:“她把這裏視為她自己的世界,而我們都是入侵者,所以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我們。”

  姚碩插嘴說:“沒有理由麼?”

  “有。”寇桐說,“但是她的邏輯和我們不一樣,這個理由是我們無法理解的。”

  這一天最辛苦的是何曉智,但是他反而沒有一句怨言,並且連精神都似乎比平時好了很多,寇桐端來水和藥,示意他吃下去,何曉智居然還笑著道謝,對他說:“寇醫生開的藥很有用,我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像今天這樣好了。”

  寇桐像是順口一樣地說:“堅持吃藥,都靠你了。”

  這句話簡直就是何曉智的一劑強心劑,對他來說比任何抗抑鬱的藥都管用,他的眼睛一瞬間就亮了。

  寇桐的手掌和他的身體做了一個簡短的接觸,他用手掌按了按何曉智的肩膀,像是並肩作戰的同伴間的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別人或許都沒能注意到他這個動作,何曉智卻突然有了一股歸屬感。

  不知多久了,他心裏好像一直缺了一塊東西,何曉智覺得這種感覺快要把他逼瘋了,因為他並不知道這種東西是什麼,缺了它,他感覺生活越來越空洞,到最後簡直要被那種情緒淹沒,險些就從高樓上跳下去。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是一種被人需要著的感覺,被別人保護著,同時也被別人需要著,屬於一種什麼,或者是一個家庭,或者是一幫朋友,或者是一個團隊的感覺。

  連日的折騰,寇桐就算是鐵打的,也終於很累了,他沒有去書房通宵,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裏,等黃瑾琛陪曼曼看完星球大戰的老片回顧以後,回到臥室裏,發現被他鳩占鵲巢了好幾天的臥室主人,連衣服和鞋也沒脫,兩條長腿一半懸掛在床沿外面,居然就那麼睡著了。

  黃瑾琛走過去,摘掉他歪了的眼鏡,寇桐瞬間就醒過來了,使勁眨了眨眼,然後揉了一把頭髮坐了起來,發了一會呆,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哦,我去洗澡。”

  黃瑾琛坐在一邊,看著他左搖右晃地站起來,突然問:“你……是不是還隱瞞了什麼?”

  寇桐回過頭來,大概是剛剛被弄醒,寇桐的眼角顯得有些紅,像是睜不開的樣子,斜著眼看人的模樣,就有了點眼帶桃花的樣子。黃瑾琛心裏有些癢癢,心裏想,如果人也是一種收藏品,能把這個人收藏起來,一定非常有面子。

  “我隱瞞了什麼?”寇桐問。

  “你剛才在外面說,那個女的會把我們當成入侵者,無差別攻擊,我看不大像是真的。”黃瑾琛說,“見過她的只有咱們倆,你就別繞圈子了。”

  寇桐清醒了一些,他沉默了一會,問:“那你的意思呢?”

  “姚碩是個老宅男,我發現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好像不大喜歡和別人交流,大概也知道自己說話不好聽,所以整天在屋裏上網看書,無所事事。”黃瑾琛不錯眼珠地看著他,“何曉智是個小宅男,我就沒見過他和你以外的人多說半句話,尤其他犯病的時候,根本見不得人,來了你家以後,從來也沒過門,更不用提曼曼,那是個電視小土豆,小鬼雖然煩人了點,但好在讓幹什麼幹什麼,絕對不會出門亂跑。”

  寇桐面無表情地垂著眼。

  黃瑾琛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他,說:“綜上所述,其實我們躲在家裏就足夠了,不在那個神神鬼鬼的島上,就不在那個小姑娘的地盤上,她總不可能真的挨家挨戶來搜查——就算她挨家挨戶來搜查,你也有本事躲開,沒有必要把家隱藏起來。”

  寇桐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黃瑾琛繼續分析:“除非你想有什麼動作——我猜,你要開始尋找操控匣了。”

  寇桐猶豫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黃瑾琛放鬆了身體,靠在寇桐的床頭上,寇桐的臥室說不上很大,裝兩個手長腳長的男人就顯得很擁擠了,黃瑾琛說:“哦,我明白了,你和那女孩的基本矛盾,除了說不通以外,還有她拒絕回到外面的世界——她把那視為幻覺,但是其實她潛意識裏知道,你說的話不是無稽之談,你們倆就這個問題談不通,她於是自動認為是你背叛了她。”

  寇桐嗤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根煙點上,翹起二郎腿,彎下腰,胳膊肘抵在膝蓋上,夾著煙的手撩了一下前額掉下來的頭髮:“專家,我看你比我專業多了。”

  黃瑾琛說:“坐直了,別誘惑我。”

  寇桐翻了個白眼:“醒醒,別自作多情。”

  黃瑾琛就笑了笑,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說:“怎麼,你怕他們和那個……秦琴一樣?”

  “畢竟不是人人都像老田那樣。”寇桐嘆了口氣,一臉疲憊,對別人來說,小動作是無意中做的,說話是在放鬆或者聊天,而對寇桐而言,無論是語言還是肢體語言,很多時候,那是一種技巧。

  就像一個人用母語聊天,聊一下午或許只覺得嗓子乾,如果換成一門外語的話,同樣的時間就會叫人覺得累了。

  “秦琴在這裏滿足了控制欲,何曉智在這裏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覺,老姚沒有了來自家庭和事業的壓力,完全放鬆了下來,曼曼能和別人交流。”寇桐低低地說,“你說……如果被他們完全知道了真相,他們是會站在無名島那邊,還是我這邊?”

  “那我和你呢?”黃瑾琛問,“如果我也不想離開這裏的話,你覺得我會是一個巨大的阻力麼?”

  寇桐苦笑了一聲:“那我真的只有孤軍奮戰了。”

  黃瑾琛沉默了一會,突然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會不想離開,這個程序給我的東西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怎麼說?”寇桐問。

  黃瑾琛嚴肅正經的臉上就露出一個淫/蕩的笑容:“因為我得到的是一個我喜歡的大寶貝。”

  寇桐頓時又想起了白天的事,撲過來掐他的脖子,咬牙切齒:“你這個專門打小報告的賤/人。”

  黃瑾琛配合地伸出舌頭:“謀殺親夫了!”

  寇桐獰笑:“黃二胖,你是想被爆/菊呢還是爆/菊呢還是爆/菊呢?”

  黃瑾琛一把掐住他的腰,把寇桐甩了下來,然後拋了個媚眼:“寶貝,你真是太奔放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兩個人的睡前活動就恢復到學齡前兒童水平,你掐我的臉我咯吱你一下,誰知滾了幾圈,黃瑾琛卻突然僵了僵,寇桐抬手一推他,結果感覺自己的膝蓋輕輕地擦過了一個……嗯,變硬了的東西,於是表情突然也變得有點怪異,黃瑾琛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一點也不臉紅地說:“這是個意外。”

  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衛生間。

  寇桐拽了拽被折騰散的衣領,搖頭失笑。

  第二天,寇桐一大早就出了門,當天的晚報就登出了一則尋物啟事——七個意識主體全部找到,可以開始尋找操控匣了。

  第三十五章 困惑

  淩晨四點鐘,曼曼像小貓一樣在外面撓門。

  寇桐大概睡得正熟,翻了個身,把腦袋往枕頭裏埋了埋,沒動窩。黃瑾琛卻睜開一雙賊亮賊亮的眼睛,簡直像是整整一宿都在閉目養神,完全沒睡著一樣。

  他偏頭看了背對著他的寇桐一眼,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打開門。曼曼抱著一個腿拖在地上的大娃娃,穿著毛茸茸的睡衣,小臉被一點微光照得慘白慘白的,加上她那稀缺的表情,叫人看了覺得有點滲得慌。

  黃瑾琛回手合上門,蹲下來問:“怎麼了?”

  曼曼揉了揉眼睛,說:“我覺得有人來了。”

  黃瑾琛挑挑眉,知道這小妞兒是個超級雷達,於是輕輕地問:“哪個方向?”

  “那邊?”曼曼抬手一指。

  黃瑾琛抬頭掃了一眼她指的方向,然後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我知道了,乖,睡覺去吧。”

  曼曼說:“哦。”

  但是腳沒動,黃瑾琛就問:“又怎麼了?”

  曼曼認認真真地問:“你表白成功了麼?”

  黃瑾琛眉心一跳,感覺她又要語不驚人死不休,果然,曼曼說:“那你們倆是一被被了麼?”

  黃瑾琛:“……”

  曼曼的視線略微放低了一點,詭異地停在了黃瑾琛的小腹上,又說:“可是一被被不是為了有小寶寶麼?”

  黃瑾琛感覺自己這個凡人,已經在曼曼大神的威猛想像力下顫抖了,他趕緊拎起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把她推向寇桐媽媽的臥室,把她本來被枕頭蹭得亂亂的小辮子扒拉得更像雞窩,語帶哀求地說:“行了小寶貝,那個要男人楊柳細腰塞筆桿就算了,到你這乾脆變成男男生子了,你的口味比那位大寶貝還重,趕緊去睡覺吧,我求求你了。”

  曼曼扒著門框,最後還不依不饒地安慰著他:“不過書上說小寶寶要長在媽媽的子宮裏,你沒有的吧?”

  黃瑾琛看著她充滿求知欲的眼睛,痛苦地說:“對,我沒有。”

  “哦,”曼曼點了點頭,又歪過頭想了想,說,“書裏還說,不能生小寶寶的話,就會被‘七出’,那以後,你會不會被‘七出’呢?”

  黃瑾琛一手握住她的小腦袋,把她從門縫裏塞進了寇桐媽的臥室,然後關上了門,自言自語地說:“小崽子……”

  小崽子真是太可怕了,寧可被七出,也不要養這種東西。

  隨後黃瑾琛打了個寒戰,回過味來了。

  不過我為什麼要被“七出”?他想,操……

  他悄無聲息地背起自己的槍出了門,以沉睡中的人們想像不到的速度和角度穿過整個城市,就像一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徘徊在人間,逡巡不肯離去的幽靈。

  他來到一個相對比較高的樓頂,遠遠地透過瞄準鏡往曼曼指著的方向望去,那裏正好是無名島的方向,中間有一條大橋連著,而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塌了,很多車輛在那裏圍著,大概是探查事故的工作人員,在橋地廢墟上,憑空起了一座塔。

  塔頂上有一個巨碩無比的王冠,掛在那裏搖搖欲墜,上面有一小塊雲,也好像配套的一樣,只管著高塔的那一小塊地方,不停地有雷劈下來,每次都正好劈在塔尖上,弄得它一柱擎/天,簡直像支高香。

  最詭異的是,上面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穿得花花綠綠地站在那“高香”上,乍一看像假人,可是黃瑾琛微微調整了一下瞄準鏡,發現那居然是兩個會動地活人。

  “我靠。”黃瑾琛說,“這是日照香爐生紫煙?”

  他記下了位置,打算回去。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的刹那,高塔上站著的兩個人突然一起從電閃雷鳴的塔尖上跳了下去,海面黑沉沉的,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第二天,早間新聞裏報出了昨天晚上奇跡一樣湧起的塔,那東西在天明的時候就消失了,橋也好像完好無損,電視裏的專家聲稱,那是個罕見的在內地沿海城市裏出現的海市蜃樓。

  專家不愧是專家——一言以蔽之,不知道昨天那些在海邊嚷嚷了一宿的檢修人員們,會怎麼解釋他們看見的斷橋。

  “你昨天看見的是塔。”姚碩查資料說,“據說這張牌表現出一種突如其來發生的意外,,表示一種劇變,很可能是壞事,會讓人不安。”

  隔壁傳來寇桐通過變聲器壓低的聲音,“懸賞”廣告登出以後,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給他打電話,有的聽起來有一點道理,有的聽起來完全是扯淡,寇桐仿佛突然開始幹起了警察的活,每天都要和黃瑾琛分頭往外跑好幾趟,核實這些信息,雖然到目前為止依然是一無所獲的。

  “那……這個是代表了什麼樣的轉變?”何曉智小心翼翼地問。

  “有可能是一個信號。”姚碩分析說,“比如寇桐說的那個女的可能要幹些什麼。根據他們的表述,我們現在能有兩個結論,第一,這些被想像出來的牌本身帶著自己的性格,第二,他們不能違背這個意識主體的命令。從與寇桐交談過的那些牌的性格來看,它們或許是被動的,也就是說,它們很可能和自己的主人並不是一條心,這很可能是塔羅牌給我們的一個提示。”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小女孩有可能籌劃著攻擊我們?”黃瑾琛問。

  姚碩摘下鼻樑上架的花鏡,點點頭:“對,關於這個,我一會可以就我們目前收到的信息,做一個關於局勢和對方可能戰略的分析。”

  “行,辛苦老首長了。”掛了電話的寇桐走進來,隨手撿起仍在一邊的外衣說,“我出去一趟,剛才有人打電話說他看見過我要找的東西。”

  關於操控匣,寇桐給的解釋是,他要找一個系統自帶的位點控制器,能分析出所有意識主體對空間的影響份額,並且能想辦法把那個恐怖分子小女孩的特異功能控制住。

  何曉智結結巴巴地說:“寇……寇醫生,你自己小心。”

  寇桐沖他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我也要出去一趟。”過了一會,黃瑾琛突然對何曉智說,“你送我去老頭那一趟。”

  雖然他總是笑嘻嘻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何曉智總是有點怕他,趕緊應了一聲,打開一面背靠在牆上,被釘在牆上的簾子遮住的鏡子,閉上眼睛,輕輕地扶住鏡子的邊緣,過了一會,老田那個農家樂的小院子就出現了他們面前。

  自從知道自己有這一點用處以後,何曉智幾乎像是發現了武林秘籍的少年,認真的人最無敵,他除了吃喝拉撒偶爾犯病撒癔症,其他時間都在對著鏡子練。沒幾天的功夫,竟然已經爐火純青了起來,真的就像個任意門,能根據訂單把大家送到各種地方。

  寇桐說,他大概自己也明白,這是一條能救自己的路,只要一個人的生物本能沒有泯滅,他就會在意識到之前,就下意識地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黃瑾琛一踏進老田的那條靜止的時間軸,小狗歡歡就顛顛地沖著他跑了過來,然後沒刹住車,一頭撞在了他的小腿上,“嗷嗚”一聲慘叫,前爪離地,坐了個屁股蹲。

  黃瑾琛看著一身白毛的小狗,摸摸下巴,感覺它可能品種不是很純,但是絕對有薩摩血統,不然不能這麼二。

  老田扛著一個剪枝的大剪子走過來:“來了?屋裏坐。”

  黃瑾琛不知道他們的“好幾天”對於老田來說,是幾個瞬間,或者老田自己也忘了時間。在這個永恆夾縫裏,時間流逝成了一種沒意義的東西。

  萍水相逢,黃瑾琛卻感覺他自己就像是老田的一個普通鄰居,非常熟,整天互相借油鹽醬醋,有空過來坐一坐的那種鄰居,親切又自然。

  或許是因為平靜吧……黃瑾琛默不作聲地跟在老田身後,走進他的小木屋,心裏這麼想著,曾經有一個教官跟他說過,一個人心裏真正平靜下來的時候,外界的一切都不會再讓他的心神動搖,不會輕易讓他感覺驚詫。

  如果一個狙擊手能練到這種程度,他就成神了。

  傳說中的11235就是這麼個神,但是黃瑾琛知道自己不是,老田才是。

  當他感覺被老田的表現帶動了心情,跟著他放鬆下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被對方影響了。

  “來,坐這邊——歡歡別咬客人褲腿。”老田輕輕用腳尖別了歡歡的尾巴一下,歡歡就老實了,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了幾圈,窩在了老人的腳底下,“怎麼今天想起到我這來了呢?”

  “嗯……”黃瑾琛想了半天,也不大清楚自己怎麼突然抽風,讓何曉智給傳送到了這裏,過了一會,他才突然說,“那個什麼,我想問你件事,你跟你老伴感情好麼?”

  老田一愣,他的笑容淡了一點,然後輕輕地說,“她呀,她比我走得早,在那邊等著我呢。”

  “我們那時候雖說不是包辦婚姻,也不像現在的年輕人這麼天南海北地海了挑,大多數都是長輩或者單位的人介紹的。”老田說,“也談不上特別有感情,結婚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之前男的和女的在一起,互相都不大說話,比較害羞,也談不上什麼瞭解,然後湊合在過日子,天天磕磕碰碰,吵吵鬧鬧,時間長了,就像是兩塊被硬塞在一起的石頭,磨也磨得跟對方的形狀差不多了。”

  黃瑾琛認認真真地聽著。

  老田笑了笑:“跟你們現在不一樣,我們那時候講究‘成家立業’,到歲數就娶媳婦,大家都是這樣,你們呢,就自由多了,遇見可心的就結婚,過不下去了就離,不想居家過日子呢,也可以不結婚,別人也都見怪不怪。”

  黃瑾琛接了一句:“一輩子和另一個人綁在一起,磨合起來成本挺高的吧,現在不是講究效率麼。”

  老田想了想,點點頭,說:“是這麼個道理。但是呢,其實也有遺憾。”

  黃瑾琛偏過頭來看著他,老田就說:“其實是這麼回事,就是再喜歡的人,也要互相適應一段時間。不在一起過,也看對方怎麼都順眼,非得一起柴米油鹽,你愛吃鹹我愛吃淡地吵幾句嘴,才能慢慢地下來。過日子這事,好多年輕人覺得它束縛人,其實到底怎麼回事呢,沒過過,誰也不知道,即使過過,沒過到底,也是不知道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將木頭桌子上的水珠抹去,說:“非得兩個人在一起,風風雨雨,起起伏伏,甚至分分合合,五六十年了,等到一個人已經躺在棺材裏等著了,你再回想起來,好像這一輩子,不管到哪,好事還是壞事,這個老太婆總要攙和一腳。等到那時候,你就明白,跟她過這一輩子,是值當還是不值當了。”

  一輩子哪都有他——黃瑾琛在心裏重複了一回,忽略了“老太婆”三個字,然後他突然有些迷茫地問:“哦,對,其實我是想問問您,有沒有一個人,被他碰到的時候,會有頭皮一炸的感覺呢?”

  老田眨眨眼睛。

  黃瑾琛說:“不是那種……應付情人啦,解決生理問題什麼的……好吧,你肯定沒應付過情人,就是男人麼,總會有些時候衝動一下的是吧?可是和生理刺激又有點區別,當然我知道也是腎上腺素上升……就是這種上升是分兩個時段的,第一個時段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第二個階段是你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誰,然後就突然……”

  第三十六章 記憶芯片

  老田面色非常古怪地看著黃瑾琛,歡歡蹦躂到椅子上,兩條前腿搭在桌子上,伸著舌頭,也瞪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看著黃瑾琛。

  一人一狗的眼神把黃瑾琛從迷茫狀態里拉了出來,然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傻事。

  老田就笑了起來,黃瑾琛趕緊說:“大叔,你就當我剛才在夢遊,胡說八道吧。”

  老田摸了摸歡歡的狗頭,說:“我小兒子問過一個和你一樣的問題,不過那還是在他青春期的時候。”

  黃瑾琛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解釋自己其實不是個青少年,後來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傻,弄得他自己好像個欲蓋彌彰的小處男一樣,於是忍著沒出聲,自暴自棄地等著聽這位前輩高人的高論。

  老田說:“有一個元曲裏的句子,我覺得很有道理,你可以聽一聽。”

  黃瑾琛面癱著說:“完了,這個不懂,我就知道‘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老田沒理會他,逕自慢悠悠地念著,看著小狗對迷失大齡青少年黃瑾琛失去了興趣,開始咬桌布玩,“有時候,一個人一輩子也不會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管是每天憧憬浪漫愛情的小女孩,還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混成了老油條、不再相信戲文裏的話的人,其實都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黃瑾琛想了想,說:“我不是老油條,寇桐才是。”

  “我的意思是,人,到什麼時候要說什麼話,有的人一輩子也不相信有‘怦然心動’,有的人就是覺得人與人之間會‘一見鍾情’,其實對與不對都是相對的。如果你相信,卻一輩子也遇不到那麼一個人,那你就信錯了,但是呢,如果你不信,有一天真的因為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就明白什麼叫‘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了。”老田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事,是非常玄妙的,靠你們那些理論解釋不了,也難以理解,非要親自嘗一嘗才知道酸甜苦辣,現在你不就嘗到了麼?”

  黃瑾琛覺得“老而不死是為賊”這句話是有道理的,起碼他感覺自己被老田說動了,於是他問:“那你覺得,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呢?”

  “那誰知道呢?”老田被他逗樂了,“年輕人,我問你,人這一輩子,有那麼多藥,那麼多養生方式,能預防各種各樣的疾病,有那麼多安全措施,預防各種各樣的事故,為什麼這麼嚴防死守,小心謹慎,卻每個人都有死的那一天呢?”

  黃瑾琛想了想,回答說:“動物都有壽命,什麼機器用百八十年也該報廢了。”

  “可以換零件啊。”老田說,“反正我以前是那麼想的,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我聽說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個把器官又算得了什麼呢?原來是活人身上的器官移植,現在都能人工培養了,為什麼不能哪壞了就換哪呢,人不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麼?”

  “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這句話叫黃瑾琛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的眼神沉了下來,桌子那頭叼著桌布的小狗感覺到了什麼似的,瑟縮了一下,帶著一點畏懼和探究看了黃瑾琛一眼,後來“嗚嗚”地叫了兩聲,蹦進了老田的懷裏,不玩了。

  “是啊,”他用一種異常平板的語氣說,“連基因都能隨便移植……”

  “可是不行,人還是不能長生不老。”老田像是沒有發現他的異常,接著說,“你再想,為什麼碳這種元素,組裝一下,要麼成為黑灰,要麼成為鑽石,還能成為血肉之軀呢?假設這是有科學依據的,那為什麼就會那麼湊巧,組出了人這種動物呢?人身上有那麼多的元素,元素變成分子,再是細胞,那麼多種類,哪一點出錯也不行,這樣大的一個工程是從哪來的?即使你知道了這些東西,給你同樣多的材料,你也不可能變出一個人來,最多弄成一具身體,可那也不是人……”

  “寇醫生說心理學其實是生理學的一種,你可以和他討論一下這個問題。”黃瑾琛有些不耐煩,隨口打斷他。

  老田沒有在意他的無禮,只是以一種近乎洞悉的目光看著他說:“心理學家不是萬能的,任何專家都不是萬能的——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不要執著於‘它是從哪來的’,就好像不要執著於‘人是從什麼進化過來’,‘為什麼我是我,而不是其他人’‘世界上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些問題一樣。”老田最後總結說,“它們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即使有兩條時間軸,人也不可能摸索回過去,你只是當下這個你。”

  黃瑾琛的目光定在了老田身上,他的眉長而略粗,像是一筆濃墨重彩,目光仿佛有重量,裏面有股詭異的壓迫力,叫人抬不起頭來一樣。歡歡梗起脖子,緊張地尾巴尖都顫了起來,跑調地“汪”了一聲。老田卻表情坦然地與他對視——好像他已經修煉到了頭,無所疑惑,也無所畏懼似的。

  過了一會,黃瑾琛才慢慢地點了點頭,說:“聽起來挺有道理。”

  隨後他笑了起來:“可是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用一大堆繞來繞去的道理忽悠我呢?”

  歡歡歪頭看了看他的笑容,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尾巴也不顫了,表情有點疑惑。黃瑾琛伸長手臂,在它腦袋上摸了一把,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用鼻尖仔細地聞著,好像確認這個是不是認識的人一樣。

  等黃瑾琛回去的時候,發現寇桐已經回家了,他感覺才在老頭那坐了不大一會,這邊天已經黑了,果然在兩條時間軸上蹦來蹦去容易小穿越一下,寇桐正獨自在書房擺弄著一個小小的黑匣子。

  這玩意別人不認得,黃瑾琛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和當時他第一次進大鍋爐的時候,寇桐從樹下挖出來的那個東西一樣,是這裏的操控匣子。

  然而看著寇桐凝重的表情,就知道沒那麼容易。

  “怎麼?”黃瑾琛問。

  “不知道,”寇桐掀開操控匣的蓋仔細查看,“這是我在一個賣二手傢具的老頭那發現的,不知道什麼情況,好像被當成舊家電賣給他了,但是當中好像缺了個件……瑾琛,把改錐遞給我。”

  黃瑾琛應了一聲,目測了一下螺絲的型號,從旁邊攤開的工具盒裏的撿起一把改錐遞給他,寇桐頭也沒抬地就去接,沒判斷准距離,正好在黃瑾琛的手上抓了一下,然後才摸到改錐,拔了兩下,沒能從黃瑾琛手心裏拔/出來,於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啊……哦,給你。”黃瑾琛回過神來,匆忙撒手,在寇桐沒注意到的時候,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被他不小心攥了一把的地方。

  的確不一樣,黃瑾琛認真地想,怎麼被他碰過的地方感覺就那麼不一樣呢?

  寇桐擰開操控匣的蓋,裏面線路套線圈,線圈連芯片的,寇桐撥了幾下,就皺起眉來:“核心記憶芯片不見了。”

  “啊,什麼?”黃瑾琛還沉浸在剛才那個無厘頭的問題裏,一不小心整個人的智商已經沉底了,壓根沒聽見寇桐說了什麼。

  好在寇桐在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沒發現黃大師的短路情況,他非常仔細地從加密的保險箱裏取出設計稿,一點一點地對照著操控匣裏的元件,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改錐在手指間慢慢地轉了一圈,“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黃瑾琛在他對面坐下,寇桐把最上面的線路撥開:“你看,這一層是中心處理器,總共有六個芯片,其中這塊核心記憶芯片是最重要的,儲存著整個投影空間生成的方程式,沒有這個,等於我們無法知道自己是通過那一條線路‘來到’這裏的,也就無法和外面的機器產生聯繫……為什麼偏偏丟了的是這一塊?見鬼。”

  黃瑾琛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只至關重要的匣子上:“……應該不可能是被人故意拿走的,假設有這麼一個人,想阻止你拿到操控匣,他可以把整個操控匣都帶走,這玩意不大,不存在攜帶不便的問題。”

  寇桐煩躁地嘆了口氣,往椅子背上一靠,嘆了口氣,攥了一下拳頭,手指的關節發出一陣脆響——沒有核心記憶芯片,任他是神仙也無法推算出這個複雜的界面形成的公式,更不用說和外面聯繫了,操控匣等於沒有。

  如果真的像黃瑾琛說的那樣,裏面的芯片是被人無意拿走的,那麼小那麼脆弱的一個東西,會不會被弄丟?會不會被損壞?也許拿走它的只是個好奇心很重的青少年,拿去隨便裝在他一個什麼電動小汽車上,發現沒反應就隨手扔掉了,也許……

  “有沒有備用的?”黃瑾琛問。

  寇桐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這個就是備用的,真正的操控匣在我被當成意識主體捲進來的時候,就因為被強行剝奪權限損壞了。”

  黃瑾琛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他不是技術型的人才,而且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別的”事上,其實也不大關心自己能不能出去。

  寇桐坐在那裏糾結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麼主意來,於是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蹦起來,一掃方才的頹廢,中氣十足地說:“沒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鐘將軍他們遲早會發現投影儀的問題,基地的技術人員也不是養著吃閒飯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他推開書房的門,對廚房喊了一聲:“餓死了,媽,晚上吃什麼?”

  寇桐剛才在咬自己的手指,黃瑾琛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想,經過很長時間的觀察,黃瑾琛發現寇桐其實沒有什麼小動作,或許因為專業的緣故,他對自己的肢體語言控制力比一般人都強很多,直到剛才。

  寇桐用力靠在椅子背上的那一刻,黃瑾琛從他臉上看出了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這種焦慮叫他連把自己的手指頭被咬出血來都沒有發現,然而五分鐘不到的功夫,他居然又活蹦亂跳了。

  沒心沒肺,耐打擊程度非常高……黃瑾琛坐在那模仿著寇桐剛才的動作,輕輕地咬著自己拇指,花癡地想:不錯,我喜歡。

  第三十七章 掃描

  歸零隊不可能總是泡在ST基地,因為鐘將軍是個葛朗台,必然沒有預算讓這麼多人白吃閒飯,於是在常逗和眾精英努力了兩天,沒能把寇桐他們這坨倒黴蛋放出來之後,胡隊決定還是打道回府,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常逗一聽就蔫了,他還沒和討厭鬼吳香香分出勝負來呢,於是常技術決定當天晚上通宵幹活,一定要想辦法找出寇醫生做的那個像幽靈一樣的程序的線索。

  鐘將軍看著他欲言又止,胡隊長就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常逗一眼,很上道地說:“最近沒有什麼緊急任務需要配合,常技術可以先留在基地,協助你們把姚碩他們找出來。”

  吳香香雙眼閃著鬼火一樣的光,怨念地盯著常逗的背影,常逗剛想得意,反應過來胡隊說了什麼,更蔫了,弱弱地問:“那個……胡隊是說把我一個人留下麼?”

  得到了肯定答復,常逗就像是被人拋棄的小狗一樣,往方修旁邊蹭了蹭,一雙眼睛透過厚厚的眼睛,依然發射出無比怨念的光,特別地強調了“一個人”三個字,又說了一遍:“要把我一個人留下啊。”

  方修正在用手機刷網頁,這是個釣魚網站,需要人隨時關注上面的動向,根本沒聽清常逗說了什麼,就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嗯。”

  常逗等了一會,發現他沒別的反應了,就失望地說:“哦。”

  他被打擊了,發現原來自己這麼不重要,於是就縮了回去,像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往沙發角落裏縮了縮,可憐兮兮地抱著筆記本電腦,表情呆滯地盯著屏幕上正在自動運行的程序,方才的戰鬥之火好像突然熄滅了。連吳香香挑釁的目光和摸鬍子的動作都難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蘇輕一腳踩在方修腳背上,把他從錯綜複雜的信息收集工作中踩了出來,然後眼往天花板,乾咳了一聲。方修這才一扭頭,發現頭上陰雲罩頂,馬上就要變成一小撮蘑菇的常逗。

  方修表情糾結了一下,蘇輕仍然放在他腳面上的鞋底就轉了一圈,在他的腳背上……撚了撚。

  於是方修只得嘆了口氣,伸手在常逗鳥窩一樣的頭髮上摸了摸:“這個活目前也就你能幹,在總部待一陣子吧,任務完成了我們過來接你。”

  吳香香仇恨的目光轉向方修,可惜人家是皮糙肉厚的外勤人員,吳香香伽馬射線一樣的目光完全無法穿透方修的皮。

  常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來接我麼?”

  ……胡隊和蘇輕對視一眼,發現他們倆成了被忽略的那個“們”。

  方修又糾結了一會,勉為其難地點點頭說:“嗯。”

  常逗頓時又精神抖擻了,幸福地抱著電腦,一雙雞爪子就像是突然練成了大力金剛指一樣,把鍵盤敲得乒乓作響。

  吳香香酸溜溜地說:“哼,基佬。”

  常逗頭也不抬地反唇相譏:“哼,山羊。”

  吳香香:“四眼蘑菇。”

  常逗:“尖腳金針菇。”

  吳香香:“鍵盤不是魔方,你就算把它一塊一塊地敲下來,也找不出圓滿的解決方案。”

  常逗:“以你的智商一定是這麼幹過……等等!”

  他這句話音沒落,突然猛地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吳香香說:“我有辦法了!”

  吳香香一愣,常逗像是爆豆子一樣地說:“魔方是一個空間,當中有有限種變換,就是運動規則。每一個空間,無論是幾次元空間,都有其運動規則,就像高等代數裏定義的線性空間裏的矩陣一樣!”

  吳香香嗤之以鼻:“我當然知道,運動和規則的方程式轉換對應,是投影空間存在的基本原理之一。”

  “我們所謂的這個找不到的幽靈程序,本質上也是空間的一種,只不過它的規則被寇醫生本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篡改過了。”常逗語速飛快地說著大多數地球人都難以理解的話,眼睛亮得像是個十萬伏特點著的燈泡,“平面掃描,可以用平面掃描!”

  吳香香睜大了眼睛:“你是說把投影儀裏的所有層次降維,然後無差別掃描麼?”

  常逗說:“沒錯!”

  吳香香嚷嚷說:“你真是個野蠻人!從阿基米德就知道用杠杆了,你居然要橫掃!”

  常逗也嚷嚷說:“請問吳博士,你的支點和我們所在的宇宙是同一個麼?”

  說完,他也不管吳香香,抱著筆記本沖出去了。

  吳香香緊跟著追了出去:“那你知道掃描完了之後會出現什麼情況麼?每次降維都會有不定的常數項,你知道怎麼處理麼,你知道……”

  鐘將軍和胡隊大眼瞪小眼,心想這些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技術宅,一旦二百五起來,可真是件可怕的事。

  方修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刷網頁,感覺常逗有時候就像一棵好養的植物,如果一直被忽略,就蔫,然後突然被澆點水以後,就又生機勃勃了,永遠不用太費心,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存在感,可是看著他蹦蹦跳跳的樣子,總是讓人像是補充了葉綠素和糖分一樣,心情變得愉快起來。

  寇桐正在想辦法用自己書房簡陋的裝備讀出操控匣裏所有具有記憶功能的元件,信息量很大,他好像一朝回到了解放前似的,在那裏一點一點地人工分析,感覺自己又要加班到天明了。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迷迷糊糊地好像做了一個夢,寇桐一般並不大會記得自己的夢境,只有太疲憊或者身上不大舒服的時候,才會有那種意識活動強烈而深刻,被驚醒後直到第二天仍然能清晰地復述的夢境。

  而這個夢境,通常是同一個。

  或許是趴在桌子上的姿勢壓迫到了哪里,寇桐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知道自己睡著了,卻很難醒過來,然後他面前出現了一面熟悉的鏡子,裏面有一個身處黑暗之中,面容冷漠的自己。

  寇桐盤腿坐在了地上,鏡子裏的人卻依然保持著非常端正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板一眼地就像是個機器人,兩張高度相似的面孔透過鏡子彼此對視著。

  “我還活著。”他對鏡子裏的人說,“我相信奇跡,這個東西困不住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某種堅強的意志起了作用,周圍冰冷的煙霧突然變得溫暖了起來,把他包裹在裏面,讓人緊張的神經慢慢地放鬆了下來,寇桐笑了起來,鏡子裏的人卻沒有。

  “連何曉智那個孩子都在艱難地尋找一條能活下來、好起來的路,我難道找不到麼?”他站起來,拎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旁邊的椅子,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像是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猛地砸向鏡面,像是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他自己的頭上。

  “別在出現了。”

  鏡子碎了,卻發出了什麼東西接收信號似的“滴”的一聲。

  哪來的信號?寇桐感覺意識模糊起來。

  然後他突然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壺涼水一樣,猛地清醒過來。

  這一坐起來,寇桐才發現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批了一件衣服,旁邊除了機器和圖紙外,還多了個人——黃瑾琛正坐在不大亮的臺燈下,一隻手托著下巴,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寇桐感覺自己夢還沒醒,迷茫了兩秒鐘,愣愣地看著黃瑾琛:“你坐這幹嘛?”

  “看你睡覺。”黃瑾琛說。

  寇桐皺皺眉,覺得他不大正常,可是大概還不是很清醒,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看出什麼來了?”

  “好看。”黃瑾琛臉上露出一個二貨特有的傻笑,好像還帶著一點夢幻的色彩。

  寇桐機靈了一下,醒了,啞然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問:“屋裏的……那個沒打掃乾淨的耗子藥,你沒有誤食吧?”

  這回黃瑾琛不說話了,只是用夢遊一樣的目光盯著他看,看得寇桐後背上竄起一層涼意。

  桌上的操控匣又“滴——”地響了一聲,這才把寇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他趴在桌上仔細看了看,發現屏幕上冒出來的一段正弦波一樣的起伏的信號。

  沒有了核心記憶芯片的操控匣子,就像是沒有了sim卡的手機,本身是能開機的,但是不能打電話,那麼哪里來的這一段信號呢?

  寇桐想了想,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是鐘將軍他們找到了這裏?”

  他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會,發現操控匣沒有別的反應了,只是以一段時間為週期,間歇性地接收這種古怪的信號。

  “不……他們應該沒能定位到我們,可能是用了某種方法無差別掃描。”寇桐站起來,對黃瑾琛說,“走,我們出去一趟,這種信號週期性出現,很可能是因為這個空間被我用時間軸縫成了一個閉合回路,我們出去試試能不能接到其他的東西。”

  黃瑾琛三從四德地跟著他站了起來,跟屁蟲一樣地跟在他身後。

  寇桐終於感覺他不對勁了,回手用手背在他腦門上試了試溫度:“不是真發燒了吧?”

  黃瑾琛卻抓住他的手,捏緊,突然停下腳步。

  寇桐眨眨眼。

  黃瑾琛用那種讓人背後冒涼氣的目光看著他,宣佈:“我做了個決定。”

  寇桐就點點頭,表示洗耳等聽黃大師高明的決策。

  黃瑾琛說:“人這一輩子,心動永遠不如行動,無論什麼事,光腦補是不行的,總要等真正下手了,才知道水有多深。”

  寇桐猶豫了一下,又點了點頭,覺得這話從道理上聽起來,是沒什麼問題的。

  黃瑾琛“嗯”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說:“所以我從現在開始,打算追你了。”

  第三十八章 表白後續

  寇桐一臉短路,看著黃瑾琛半晌沒回過神來,黃瑾琛則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好像個隨時準備開口羅密歐兩句的男清新。

  “……啊?”寇桐問。

  黃瑾琛緩慢且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不用追。”寇桐想了想,拎著週期性發出叫聲的操控匣,換下拖鞋往外走,“有事好商量,上/床待考慮。”

  黃瑾琛:“……”

  他感覺自己一往情深被深深地浪費了,於是蔫蔫地跟在寇桐身後,低著頭,一副受了情傷的熊樣。

  寇桐已經習慣了黃大師不定時抽風,完全沒有理會他,全副心思都在手裏的操控匣上,他們倆一前一後離開了被從空間上閉合隱藏起來的家,往樓頂爬去,就在寇桐覺得黃瑾琛已經老實了的時候,黃大師才幽幽地問了一句:“上回在旅館裏,你不是說你的原則性很強,兔子不吃窩邊草麼?”

  寇桐說:“哦,變通其實也是我的原則之一。”

  黃瑾琛抓了抓頭髮,似乎有點困惑:“你不是應該很震驚,然後要麼很羞澀、要麼很彆扭地摔門走人麼?然後我應該再每天甜言蜜語,每天糾纏,每天送禮物,每天發很多短信問候你早中晚安,時刻查崗你吃了什麼喝了什麼,有沒有腹瀉有沒有便秘,然後你再慢慢感動,最後臨門一腳的時候,機緣巧合咱倆再生離死別一下,Happy Ending麼?”

  不知為什麼,到了樓頂,信號反而變得微弱了,原本週期性的信號變得斷斷續續,好像是很多種頻率的波段混合在一起,經過不知多少回疊加弄出的那麼一個效果,寇桐立刻意識到這和自己的猜測相符,於是飛快地開始記錄所有接收到的信號。

  ……當然,百忙之中,他還抽出那麼一時片刻,露出了個匪夷所思的表情給黃瑾琛,真心誠意地對他剛剛一番話做出了反應:“貴蛋……康健否?”

  黃瑾琛想了想,坦誠地說:“還行吧。”

  寇桐就啼笑皆非地問:“你從哪看來的?”

  “書上。”黃瑾琛說,“你媽給我看的。”

  寇桐正在安放連著操控匣自動記錄接收信號的筆記本電腦,聽見這話,手一哆嗦,差點把電腦摔在地上。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看黃瑾琛,思考了一下措辭,隨後說:“別聽她的,我媽是神物,人類已經不能阻止她了。”

  黃瑾琛就“嘿嘿嘿”傻笑著湊上去,站在蹲著的寇桐旁邊,用小腿蹭了蹭他,說:“那能抱一個麼?”

  寇桐看了他一眼,張開手臂,豪爽地說:“來。”

  黃瑾琛就鴕鳥依人地投入了他的懷抱,美滋滋地感受著那股過電一樣,叫人身上激素顯著失調的感覺,然後埋頭在寇桐的頸窩上,深深地吸了口氣,悶聲悶氣地說:“嗯,麻了。”

  抱了一會,黃瑾琛又不滿足了,抬起頭來,得寸進尺地問:“那……親一個也可以麼?”

  這回寇桐猶豫了片刻推開了他,說:“這個還是等會吧,我先把正事辦完,不然走火就不好了。”

  黃瑾琛非常講理,立刻表示理解,懂事地不再糾纏他,在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吹著涼颼颼的小夜風,安安靜靜地看著寇桐,心裏突然產生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知道傳說中的“歲月靜好”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然後大概“靜好”的時間長了也有點無聊,過了一會,黃瑾琛又出了么蛾子,他說:“可是我覺得吧,談戀愛不應該從上/床開始,我們應該先相互瞭解一下。”

  寇桐說:“你還有什麼不瞭解的?”

  黃瑾琛頓了頓,想了想,覺得也是,於是說:“那我讓你瞭解一下我吧……”

  當他說完這句話以後,突然就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了,因為黃瑾琛發現,自己的履歷實在不是一份很複雜的東西,種子那一段跳過,他們都知道,後來……後來十幾年的人生裏,好像可以用“服從命令”和“殺人”兩個詞就一言以蔽之,實在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想來想去,終於在詞窮之前憋出一句:“我愛吃辣的,不愛吃苦的。”

  “哦。”寇桐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媽做飯口味淡,明天我跟她說多放點辣椒醬。”

  隨後兩個人同時停頓了一下,然後各自帶點自嘲地笑了起來。

  黃瑾琛終於從弱智兒童的狀態裏回歸,指著地上正在接受信號的操控匣說:“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解決?”

  “找核心記憶芯片這東西不大現實。”寇桐說,“這些信號通過複雜的疊加和穿透不同頻率的空間,到我們這裏,變成了這些錯綜複雜的東西,我可以通過接收分析它們,反推出記憶芯片了記錄的軌跡方程,重新組裝操控匣。”

  黃瑾琛皺皺眉:“聽起來挺複雜的,你有多大的把握?”

  寇桐聳聳肩:“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打算先試著做一個模型,或者可以,或者不可以。”

  “如果不可以怎麼辦?”

  “再試別的辦法。”寇桐輕描淡寫地說,“放心吧,有我在,我們不會被這麼個玩意困住。”

  他身上有一種強大的自信,這種東西支撐著他無論在任何場合都能飛快地把心態調回原位,是一種近乎於聚光燈下,眾目睽睽中仍然敢席地而坐挖鼻孔一樣的不可思議的勇氣。

  黃瑾琛頓了頓:“其實除了那個丫頭,我不覺得存在在這裏有什麼不好。如果我們真的永遠也不打算出去,我還可以解決掉她……”

  “這是一個七個意識體平衡空間,如果一個意識體死亡,連我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寇桐立刻打斷他。

  黃瑾琛笑了笑:“這大概是這裏唯一的缺點了——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急著出去呢?”

  寇桐沉默下來,城市裏看不見星星,只有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發源的光,偶爾掠過他削瘦的臉,掃過那組合在一起就頗為討人喜歡的五官,過了不知多久,他才說:“大概……因為我也是人吧?”

  如果有那麼一個地方,總是能心想事成,死去的人可以複生,能有現實生活中不可思議的能力,只要你願意相信,上天入地,連同時空,都是能實現的……

  除了它並不是真實的。

  每個人都會軟弱,都會沉溺於舒適和安全,總有一天,會被這種直戳心口的美好侵蝕,想著,我只沉溺一下,享受一下,妥協一下,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直到被蒙蔽,被吞沒。

  寇桐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是黃瑾琛奇跡一樣地懂了——趁著我還清醒,每天用這種近乎戳自己一刀的形式掙扎於其中,在沉下去之前,一定要找出離開的路。

  黃瑾琛就突然想起那個小但是溫暖的家,隨著寇桐通過何曉智的特殊辦法,把空間“縫合”了以後,那個“家”越發在心理上給人一種安全感,像是一個封閉的繈褓一樣。

  有討人厭但是非常有喜感的小丫頭,不好說話但是穩重的死老頭,神奇的少年,會做飯的媽媽,還可以和寇桐擠一張床,每天打打鬧鬧……

  出去了,或許……“家”就沒了。

  “火柴”就熄滅了。

  他就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褲兜,那裏有一把迷你小手槍,只要一槍,就能打穿那個脆弱的匣子。黃瑾琛有些不明白寇桐在掙扎什麼,在這個資深偽文青看來,浮生若夢,在哪里做夢不是夢呢?為什麼要歇斯底里地尋找真實呢?管自己高興不就得了?

  活著……其實不過是吃喝拉撒罷了。

  可是他看見了寇桐的表情,到底還是把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鬆開了,為此,黃瑾琛非常遺憾地想——算了,還是不給他添堵了。

  隨後幾乎是同時,他又有了種十分微妙的感覺——黃瑾琛活過這麼多年,想幹掉哪個沒有幹不掉的,一直近乎放浪形骸地活著,沒有人敢置喙……儘管他們可能暗中認為他有點腦殘。

  他非常任性,反正只要完成任務,沒有誰會管他如何活著,向來是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會為了一個別人變得……寧願不那麼隨心所欲。

  哪怕鬆開手指的刹那,他知道自己心裏充滿了遺憾和不爽,也會覺得這麼做是對的。

  黃瑾琛發現,原來“忍讓”從來都不是天生的,需要有一個值得的人出現,才叫人學會,有爹疼有娘愛的,會的比較早,像他這種,大概要靠運氣。

  如今,運氣叫他碰上了。

  就在這時,夜色裏突然傳來一聲尖嘯,黃瑾琛眯起眼睛,往聲音源的方向望去,大片的黑影從那個方向升起,隨後從高處看去,城市的燈火正一片一片的熄滅。

  “好像是烏鴉。”寇桐站了起來,壓低聲音說,“又是那個魔術師麼?”

  “還有別的。”黃瑾琛比他眼神好一些,指著陰影說,“還有那個被我打瞎了一隻眼睛的怪物……那邊的烏鴉正在撕扯電線。”

  寇桐皺起眉:“秦琴到底要幹什麼?”

  “沖冠一怒為藍顏了?美人禍水啊……”黃瑾琛順口嘴賤,然後他又偏頭看了寇桐一眼,終於想起來了,“哎?不對,她是要搶我的人……我靠了,這可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我都被新鮮得不知道先幹掉他們哪一個了!”

  第三十九章 襲擊

  “他們在幹什麼?破壞這個城市的供電系統?”寇桐手裏拿著黃瑾琛兜裏順來的小望遠鏡,眯起眼睛往遠處看了一眼,“好像是那個小女孩……還騎著個怪獸哥斯拉?她打算搞一場大怪獸入侵城市的故事麼?”

  黃瑾琛沒言聲,慢慢地調轉槍口。

  寇桐看了他一眼,突然本能地有點脊背發涼,他感覺當這個人拿起槍的時候,就好像變成了一個人形的兇器似的。

  一個……“人”有這樣可怕的能力,又缺少能約束他的東西。種子培養出一個這樣的人形武器,真的好麼?如果放任下去,他會不會變成某種反社會分子?

  可是黃瑾琛卻在這個時候回過頭來,沖若有所思的寇桐咧開嘴一樂,標準的見牙不見眼,帶著背景音樂:“嘿嘿。”

  寇桐:“……”

  然後他就發現,原來“二”是一種美德,似乎和遏制一個人身上的暴力犯罪傾向,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這真是個全新的專業領域。

  街上的警笛已經開始嗷嗷叫喚了,很多荷槍實彈的警察跑出去開始疏散仍然滯留在街上、正四散奔逃的夜貓子們,還好是晚上。

  很多人被驚動了,紛紛打開窗戶,還有電的都開了燈,不少人擠在窗戶陽臺上,養著脖子看西洋景。

  “真夠興師動眾的。”黃瑾琛這話音一落,就扣動了扳機,快得寇桐幾乎連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有那麼一瞬間,他心裏生出擔心來,唯恐黃大師一個槍子把秦琴姑娘送上西天,然後他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寇桐趕緊端起望遠鏡往那邊一看,只見大怪獸已經被打瞎的同一只眼睛又被打了一槍,這回不知怎麼的,好像給它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它劇烈地掙扎起來,掃到了周圍一片電線杆子和大樹,狠狠地撞在了一幢大樓上。

  秦琴直挺挺地從它身上摔了下去,然後又被一群烏鴉托了起來,懸在半空。

  魔術師的目光卻投了過來。

  黃瑾琛不緊不慢地一手扛起槍,一手拎起寇桐放在地上的操控匣和電腦,低聲說:“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寇桐奇怪地問:“這回怎麼這麼強悍?”

  “看。”黃瑾琛從兜裏掏出一個子彈,在各種光下閃閃發光,居然是個傳說中的銀子彈,“看來多看電視劇和動畫片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咱家小怪物給介紹的地方。”

  寇桐匪夷所思地問:“銀子彈?曼曼?她給你拉了軍火皮條?”

  黃瑾琛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會:“我不想打擊你寶貝,不過按你的理論,這需要一定的想像力——當然不是地下黑市,這是我從超市買的。”

  寇桐木然了片刻:“什麼地方的超市?”

  黃瑾琛聳聳肩:“她就畫了張地圖給我,其實就是我們來的時候經過的那條黏糊糊都是糖的街道,據說那條街上的超市不賣地球人使用的物品,不過如果有特殊需求的話,可以去逛逛,銀子彈就是那弄來的。旁邊還有金的,摻了辣椒的,灌了糖水的……最後那種我覺得曼曼是留著給自己飲彈自盡用的。”

  寇桐端在逃竄中抽空又掃了怪獸一眼,發現它居然已經不見了,忍不住拍了拍黃瑾琛厚實的肩膀:“靠譜哎,按照正常邏輯,這玩意既然是從紙牌裏冒出來的,如果被打死的話,也應該變回一張紙牌,要是剛才那個趴下了,那麼大一坨不能突然不見了,很可能就是變回牌了。”

  黃瑾琛搖尾巴:“我厲害吧?”

  寇桐毫不吝嗇地說:“厲害得我都他媽有點崇拜你了!”

  黃瑾琛頓時覺得周身輕飄飄地:“那親一口表揚一個不?”

  大群的烏鴉飛了過來,直沖著兩個人撲過去,寇桐一把拽住黃瑾琛胳膊往旁邊一拉,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從樓頂的小通道鑽了進去,回手把門一帶,鐵門上頓時一片撞擊的聲音,狹窄的通道正好把兩個人擠在一起,寇桐就一把勾住黃瑾琛的脖子,抱著他親了一口,還配了一句臺詞:“寶貝,你真棒!”

  然後寇桐接過自己的筆記本,從窄小的通道裏鑽了進去,整棟大樓已經被波及的停電了,他打算先把這兩個重要物品放回安全的地帶。

  黃瑾琛靠著牆自己陶醉了三秒鐘,反復品味之後,發現有一點……不對勁——怎麼寇桐說的這句話這麼耳熟呢?

  寇桐躥回家,所有家庭成員居然都是醒的,曼曼站在入口處一本正經地問:“是有敵襲麼?”

  寇桐百忙之中應了一聲,在她的小腦袋上摸了一把,然後把謹慎地把接受到的信號重新複製保存了幾份,又把它和操控匣子關機鎖緊了保險箱——省電起見。

  就聽見曼曼在客廳裏奶聲奶氣地對其他人說:“大家準備好,這不是演習,我再重複一遍,這不是……”

  黃瑾琛從入口進來,直接打斷了曼曼像機器人一樣沒有語氣的話:“行了小怪獸,我知道你是未來的奧斯卡獲得者,不用再表演了。”

  曼曼問:“我可以演麼?演什麼?”

  黃瑾琛低頭看了她一眼:“比如各種科幻片裏那些腦殘的超級擬人計算機什麼的?”

  曼曼在原地思考了一會,穿著毛茸茸的拖鞋,屁顛屁顛地跑到了寇桐書房,抱著她的大娃娃,可憐兮兮地對寇桐說:“叔叔你不要娶他,他不賢惠,還生不出小寶寶!”

  黃瑾琛當場炸毛,寇桐媽趕緊救場,一把抱起曼曼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討債鬼。然而她踮起腳尖也夠不著黃瑾琛的腦袋頂,只能退而求其次,拍拍他的後腦勺表示安撫:“乖。”

  丈母娘出面了……黃瑾琛糾結了三秒鐘,決定賣這個面子,就乖了。

  “看那裏!”何曉智突然說話了,幾個人的目光移到了窗戶邊上,發現漫天的烏鴉已經把整個大樓都包圍了,連街道和天空都看不見。

  “她的目的是什麼?”姚碩輕聲問寇桐。

  寇桐雙手抱在胸前搖了搖頭:“破壞對於她來說,很有可能只是一種情緒的宣洩。她或許有理智,或許沒有理智,但是你無法確定她什麼時候是有理智的。”

  姚碩皺起眉。

  寇桐說:“曾經有一個妄想症患者在他臆想中的‘情侶’背叛了他以後,當天就潛進了對方家裏,把人殺了,頭抱回去做了紀念品。”

  姚碩點了點頭,思考了片刻說:“那你看這件事,我們是不是可以從這些牌身上下手,我覺得這些牌帶有它們本身的屬性,並不一定全都是被那個女的幻想出來的。”

  寇桐轉過頭看著他,停電了不能開燈,在烏鴉包圍的縫隙裏,窗口透進的微弱的燈光照在老姚的臉上,中年人的五官堅毅而鋒利,像是一把微鏽但依然鋒芒畢露的刀。

  “塔羅本身有一套內在的邏輯,而她那裏是一套妄想者的邏輯,如果這兩者最後自相矛盾,會怎麼樣呢?”姚碩緩慢地說。

  寇桐靠在一邊的窗戶上,在這個老男人身上隱約發現了他應該有、或者曾經有的那種意氣風發和鎮定從容,於是順著他的話音問:“比如?”

  “比如我研究了幾天,發現很多時候這些塔羅牌裏面都有一種平衡,比如魔術師張牌裏面,玫瑰和百合就是一種平衡,分別代表了兩個極端,我個人覺得,有一點像太極那種思想。”姚碩說,“而這個小女孩本人卻是個小瘋子,用你的話說,她偏執,偏執的人本身和‘平衡’這個詞就很難調和,我覺得,這些牌和她本人,總有一天會脫開……如果這個邏輯在這個空間還成立的話。”

  寇桐點了點頭,想起那天嘆了口氣,仿佛欲言又止什麼的女祭司。

  “其他的事我幫不上忙,不過這件事我倒是可以幫著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姚碩轉過頭對他說。

  寇桐沉默了一會,突然說:“其實那份文件和你沒關係是吧?”

  姚碩一震,幾乎是同時,臉上就帶上了某種充滿防備的冷意:“怎麼,現在還不忘了調查我?”

  寇桐臉色平靜地倚在窗邊站著,表情很平靜,儘管旁邊就是烏鴉不停地撞上窗戶的“砰砰”聲——他們都知道空間是被隱藏的,即使烏鴉真的撞碎了窗戶,也不會飛到屋裏來,可視覺效果就在那,即使是一些紙折成的鳥,也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

  “我並沒有惡意。”寇桐的語氣絲毫不變地說。

  姚碩沉默地看著他,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平靜下來,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寇桐失笑搖頭,感覺這個男人自尊心強得簡直像一隻刺蝟,有一天如果讓他在生存和尊嚴兩者選一,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正義感、責任感、道德感、尊嚴和控制欲,這些都是他身上的枷鎖,他們一道一道地存在,把他整個人鎖在中間,讓這個曾經可敬的男人變成了一個會傷人傷己、不通情理的怪物。

  第四十章 開始

  “你招惹他了?”黃瑾琛聽見門響,走到窗戶旁邊問寇桐。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寇桐聳聳肩膀,目光看著窗外,把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不願意驚動家裏其他的幾個人似的,他從兜裏摸出一包煙,自己叼了一根,又遞給黃瑾琛一根,聽著客廳裏傳來的寇桐媽和何曉智的竊竊私語聲,過了一會,才說,“有的時候人活得累,都是因為自己給自己上的套太緊。”

  “嗯?”

  “比如姚碩,你說他不愛自己的老婆孩子麼?那是不可能的,看他剛到這裏的時候給家裏打電話的模樣就知道,那些號碼都不是從通訊錄裏調出來的,全然已經是印在腦子裏的……但是他又避免不了地從心裏希望他們不存在。”

  黃瑾琛光棍一條,完全不能理解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甜蜜的負擔,想了想,發表不出什麼評論,於是只能聽著。

  “老姚的妻子是全職太太,有些女性年輕的時候沒有受過很高的教育,也沒有自己的專業,年紀大了以後,社會上就不再有她們的工作位置——如果她們本人剛好是那種依賴性比較強,相對柔弱的性格的話,就會自然而然地變成家庭婦女。”寇桐在一片煙霧中以一種非常輕、並且像閒聊一樣放鬆的語氣說,簡直像是在撓別人的耳朵。

  ——黃瑾琛忍不住輕輕地撓了撓自己的耳朵,感覺聽著他的聲音,心裏癢癢得很。

  “這個時候,整個家庭的壓力,就全部落到了丈夫一個人身上,而時間長了,她在他眼裏,將是一個需要保護需要照顧的對象,如果丈夫剛好像姚碩這樣,是一個自尊心非常高,一直處在一個指導者或者命令者地位的男人,當他遇到困難或者不順心的時候,是絕對不會和妻子有任何交流的。”

  黃瑾琛點點頭:“如果我有老頭那樣的老婆,我也不會說的。”

  然後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寇桐,心想如果有一個這樣的老婆呢?兩秒鐘之後黃瑾琛得出了結論,有一個這樣的老婆一定不會有姚碩那樣的壓力,不過會有時時刻刻擔心自己戴綠帽子的壓力。

  “人過中年,生理情況慢慢開始走下坡路,而事業上升空間不再向年輕人那樣寬廣,按道理來說,這個年齡應該是一個人事業到達頂峰的時候,可是金字塔形就是這個社會的結構,越往尖上走就越艱難,大多數中年人將在這個年紀遭受事業上的打擊,可是無論是他們的妻子,還是正處於青少年時候的孩子,都很難理解他這種壓力。”寇桐說,“這就是所謂的‘男人’更年期,失落、茫然、困惑、封閉、強烈的不甘心,如果他始終不能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壓力釋放方法,就會變成姚碩這樣。”

  “父親……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寇桐說到這的時候,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太短促,以至於黃瑾琛沒能從中分析出什麼,然而他聽見這個字眼以後,突然想起了客廳裏那構圖突兀的全家福。

  為什麼上面沒有寇桐他爸?

  為什麼他對雙親的稱呼,一個是隨意親近的“媽”,一個是冷漠疏遠的“父親”?

  黃瑾琛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對了,其實我一直想問,怎麼不見你爸?”

  黃瑾琛對人的動作很敏感,有那麼一刻,他發現寇桐所有的動作全部停止了——包括呼吸,男人微微低著頭,眼神埋得很深,叫人在極近的距離也很難看清楚他的表情,過了不知多久,寇桐才隨意地往一邊的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輕描淡寫地說:“死了。”

  然後不等黃瑾琛問出第二句話,他就指著窗外的烏鴉說:“這些東西要想辦法弄掉,他們會無差別地攻擊人,看來天亮也不會散,秦琴算跟我們杠上了,這麼下去城市的供電系統沒法修復,筆記本電池能撐的時間有限,我沒法分析那些信號。”

  他說完,轉身走進客廳,黃瑾琛跟在他身後,說:“烏鴉是魔術師弄出來的,把他幹掉不就行了?”

  他從兜裏掏出銀子彈,拋了一下又接住:“像打死怪獸那樣。”

  “那個不是怪獸,是惡魔牌。”曼曼坐在寇桐媽旁邊,糾正說。

  黃瑾琛不敢招惹這位小祖宗,只得從善如流地改口說:“行,惡魔牌,行了吧?”

  “銀子彈能殺死惡魔,但是殺不死魔術師。”曼曼篤定地說。

  “為什麼?”缺乏想像力和二次元常識的黃瑾琛問。

  “不為什麼。”曼曼說。

  黃瑾琛又問:“你怎麼知道?”

  曼曼皺皺鼻子:“我就是知道。”

  “桐桐,你看她怎麼這麼討厭!”黃瑾琛抓住寇桐的衣角,企圖賣萌博取同情心。

  寇桐忍無可忍地打了個寒戰,搓著手上的雞皮疙瘩說:“黃公公你夠了……”

  黃瑾琛:“你剛才在樓道裏還親我叫我寶貝,怎麼這麼一會就從愛妃變成公公了?你對我始亂終棄!”

  他說完這句話以後,特意用餘光掃了一眼總被這種勁爆的奸/情閃得兩眼發花地寇桐媽一眼。

  寇桐媽果然乾咳一聲,臉上露出一點糾結的表情。

  寇桐在桌子擋著的地方,拿胳膊肘使勁地在黃瑾琛肋骨下面撞了一下。

  黃瑾琛西子捧心狀,耷拉著腦袋一副小媳婦樣,簡直就是個癡情聖母遭遇渣。

  寇桐媽在道德的譴責下,只能橫眉立目地狠狠地瞪自己的兒子。寇桐一低頭,假裝沒看見:“對,我們繼續說這個魔術師,曼曼你知道魔術師有什麼特點,銀子彈不行,什麼才行?”

  曼曼搖搖頭。

  黃瑾琛趁機:“切——”

  這時,一個聲音插/進來:“從塔羅牌的創造來說,魔術師最早代表了一些與教會衝突的小販和工匠,或者路邊賣藝的人。”

  寇桐臉上立刻露出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回過頭去,只見姚碩抱著一個靠自己電池維持的筆記本電腦,正靠在客房的門邊說話。

  他的目光掃了寇桐一眼,對那把黃瑾琛心都看軟了的笑容毫無反應,平平板板地繼續說:“同時,他是旅行者愚人遇到的第一個人,由於魔術師和教會的衝突,這張牌代表了某些狡詐、邪惡的東西,然而除此以外,他又有別的意義——比如一切的開始,自然的權利和創造力。也可以象徵藝術家和傳說中的煉金術師,他們不同於普通人,有著別人無法理解的力量。”

  “打開整個世界的第一把鑰匙,代表無窮的創造力和希望。”寇桐想了想,對黃瑾琛說,“曼曼說得對,你可以用銀子彈打死不潔的東西,但是不能用它打死希望。”

  黃瑾琛終於認為這件事扯淡了,他感覺自己邏輯已經有點混亂了,卡在二次元和三次元中間,上不去也下不來,於是認認真真地問寇桐:“那公主殿下,你能告訴你又二又胖的騎士,用什麼子彈能幹掉希望這種抽象的東西麼?”

  公主殿下聳聳肩,表示他只擅長坑人,除此以外無能為力。

  黃瑾琛在他臉上摸了一把,憂鬱而深情地說:“那就乖,別哲學也別歷史了,咱們一會再文藝,先解決實際問題。”

  “我倒有一個想法。”姚碩頓了片刻,突然說,“魔術師的力量來自於無窮和創意,是‘開始’和無盡的可能性,有一個地方可以壓抑這種東西……”

  “老田的時間夾縫?”寇桐立刻問。

  姚碩點點頭,於是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了何曉智身上。何曉智哆嗦了一下,慌亂地四下看看:“我……我怎麼行?我不行。”

  “這個好辦,魔術師剛剛就應該看見我們了,一會我可以出去做誘餌。”黃瑾琛一點也不理會他,自顧自地說,“然後我們需要一面鏡子。”

  “還需要有個辦法把他引進鏡子裏。”姚碩接上。

  發現沒人理會自己的抗議,何曉智簡直坐立不安了,弱弱地揮了一下手,又說了一句:“我……”

  寇桐卻隔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神經質似的往一起摳的手指攤開。寇醫生的手掌修長而溫暖,有種奇異地叫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何曉智愣愣地看著他,覺得男人的眼睛裏像是有一片海一樣,卻不讓人害怕,反而會叫人沉迷其中,仿佛找到了生命一開始的地方一樣。

  “我覺得你可以。”寇桐說。

  何曉智奇跡似的冷靜了下來,寇桐又說:“我相信你可以幫我們辦到。”

  黃瑾琛看著他拉著何曉智的那只手,不言聲了,用深沉而仇恨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裏,好像被人侵/犯了領地的貓。

  這小子真礙眼……黃瑾琛眯了眯眼,悄悄地磨了磨牙。

  那是我的!都是我的——二胖騎士不滿意了。

  第四十一章 希望之死(上)

  那一刻,三米之外都能聽見黃專家磨牙的聲音。可是寇醫生神經實在太粗,恐怕就算鐵杵磨成繡花針,他也不會回一下頭的。

  反而是何曉智莫名地哆嗦了一下,剛剛被寇醫生沖滿格的血差點漏了,訥訥地從寇桐手裏縮回來,蚊子似的哼了一聲:“我……我儘量試試。”

  姚碩看了寇桐一眼,非常不客氣地說:“那你現在的目標,就是通過某種方法,把那個所謂的‘魔術師’弄到一面鏡子裏,但是既然親眼見過你們透過鏡子消失,我覺得那玩意哪怕只有個紙糊的腦子,也不會乖乖地靠近鏡子。”

  寇桐和顏悅色地解釋說:“也不一定是鏡子,可以是任何有反射作用的東西,比如地上的一灘水……”

  他話還沒說完,姚碩再次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那你怎麼保證把他卡在第二條時間軸上呢?你們上次是進去的刹那鏡子被打破,你怎麼‘打破’一灘水?”

  他的語氣非常咄咄逼人,哪怕是用來訓兒子,也差不多可以訓出一個青春期問題少年了。

  黃瑾琛聽著就覺得很不爽,想也不想扛了他一句:“打不破還不能用泥糊上麼?老年人思維不要太僵化。”

  寇桐本意是想一笑而過,結果中途被人橫插一杠地“維護”了,只能保持著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轉向下一個話題:“媽,帶曼曼去睡覺吧,小孩熬夜不好。”

  多賢惠哪——黃瑾琛感動地想。

  曼曼已經很困了,寇桐媽抱起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寇桐一眼,她似乎總能隱約感覺到什麼,有的時候黃瑾琛覺得她不像是一個人,而是寇桐身上的一部分,只不過裝在一個他懷念的女人的軀殼裏。

  人死不能複生,這是每一個正常人都明白的常識。

  寇桐半拉半扶地把她往臥室裏推,小聲說:“這裏這麼多男人呢,用不著你操心,早點休息,不然會長皺紋的,別說幾隻烏鴉不會讓天塌下來,真塌下來還有我扛著呢。”

  寇桐媽突然在門口頓住腳步,飛快地看了寇桐一眼,那雙母子兩個驚人相向的眼睛裏竟然有水光,寇桐一愣,小臂上突然傳來一股尖銳的刺痛,他一愣,下意識地握住自己的小臂,看著他媽放下曼曼,眼前的門輕輕合上。

  “沒有人比自己更明白真相是什麼,所以意識主體在投影儀中一定時間之後,主體本身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看起來光怪陸離的事情代表了什麼樣的深層含義。”

  這是當年大鍋爐設計的時候,他自己親手寫在扉頁上的一句話。

  ……關於那些你以為你不知道,其實你知道的事。

  寇桐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回過神來,看見黃瑾琛一笑一口小白牙地站在那,嬉皮笑臉地說:“寶……”

  他一個字才說出口,突然臉色一變,一把扳過寇桐的肩膀,目光飛快地往下掃了一眼,然後略微顯得有些生硬地把他拉進了書房裏:“你過來一下。”

  話音沒落,就毫不客氣地在姚碩和何曉智的目送下摔上了門。

  黃瑾琛表情嚴肅得有些嚇人,動作卻很輕地撥開寇桐攥著自己小臂的手。

  “放開。”他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氣說,寇桐小小地倒抽了口涼氣,慢慢地鬆開手指,把整條胳膊露了出來,血跡已經快從他的手指頭縫裏冒出來了,浸透了襯衫的袖子。

  黃瑾琛彎下腰,極小心地挽起他的袖子,然後狠狠地一皺眉。

  寇桐手臂上的舊傷疤不知道為什麼全都翻了起來,像是有人用刀重新狠狠劃過……不,像是時間倒回到他的皮膚剛剛被劃傷的那一瞬間,傷疤變成了傷口,泛著人血的腥味,襯得他手腕上的膚色近乎青白,異常可怖。

  “別動。”黃瑾琛像是處理一件重大事故一樣,來不及問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傷口的緣由,把寇桐按在了椅子上,“噓,我先看看——有能處理傷口的急救箱麼?”

  “桌子下面的抽屜裏。”寇桐說。

  黃瑾琛麻利地拽出了急救箱,駕輕就熟地替他止血,處理傷口,異常利落,這回他並沒有刻意放輕動作,因為這點疼寇桐受得了,但是血繼續流下去,他可能就受不了了。

  等止住血,用繃帶纏好他的胳膊,黃瑾琛才問:“疼不疼?”

  寇桐聳聳肩:“在忍受範圍之內。”

  黃瑾琛回想了一下那傷口的形狀,突然覺得自己挺疼的,於是飛快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開,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傷的?”

  “剛才。”寇桐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說,“一般來說,空間不會主動傷害意識主體,除非……”

  “嗯?”

  “除非意識主體出於某種原因,正在瀕臨崩潰。”

  寇桐說這話的時候異常冷靜,冷靜得黃瑾琛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於是他在寇桐的腳邊半蹲下來,抬手覆上寇桐的額頭,輕輕地把他額前的頭髮扶開:“你怎麼了?和我說說?”

  寇桐又沉默了一會,好像他在做一個漫長而艱難的抉擇一樣,過了好一會,才輕卻堅定地搖搖頭:“不了,我不太想說。”

  黃瑾琛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像他平常那樣直白,他略微垂下目光,仿佛是無意識地盯著寇桐的小臂好一會,才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然後嘆了口氣。

  寇桐抬起頭看著他,黃瑾琛就從旁邊抽出一張紙,非常自然地拉起寇桐的另一隻手,把他指縫間的血跡慢慢擦去。

  “我有點傷心。”他說。

  寇桐輕輕笑了起來,嘴唇泛白,顯得笑容有些脆弱,黃瑾琛卻沒有看他,只是垂著眼睛說:“真的,我有點傷心,就像我對你示愛,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結果你在說這貨哪來的,該滾哪滾哪去,一腳把我踢開一樣。”

  寇桐說:“我沒有,我接受了。”

  黃瑾琛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立刻就止住了寇桐下面所有的話音。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去,那一刻,寇桐竟然從他的背影看出一點落寞來。像是一個明明很強壯、被主人輕輕踹一腳卻總是嗚咽著夾著尾巴縮到一邊的大狗,他突然不明原因地有些心疼。

  寇桐低下頭有抬起來,開口說:“我不能說。”

  黃瑾琛腳步一頓。

  “如果一個人清楚得意識到自己的心理有些失衡,並且知道積極面對,且去尋找解決方案的時候,我們通常認為他是健康的。”寇桐有些費力地動了動被黃瑾琛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臂,“所以除了一些生理上的病變之外,很多心理問題始於一個我們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不願意面對,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因為潛意識裏認為這個問題自己處理不了,會受到很大的傷害,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在被逼著觸及到那個自己回避的真相時會崩潰。”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平淡得幾乎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所以通常這種時候我們會停止投影儀的運行,它只負責‘找到問題’,解決問題還需要在真實的世界裏。但是現在我出不去,也不能崩潰,七個人的共同意識投影非常平衡也非常脆弱,一旦打破這個平衡,我擔心會出現一些我控制不了的事。”

  黃瑾琛沉默了半晌,才點點頭:“好吧。”

  然後他指了指外面:“我有一個主意,可以跟他們討論一下怎麼對付那個魔術師。”

  ——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同意和好。

  “他是一切的開始,具有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會有一些攻擊性。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小女孩會帶他來打頭陣的原因。”

  黃瑾琛的槍裏換了另一種子彈——據他自己宣稱,這玩意叫“鬼火彈”,每一顆子彈破空而去的時候,都會在觸及到它的第一個目標的時候突然爆炸開,燒起一條火龍來,趨火的烏鴉沒命地充當火的燃料。

  火在夜空中升起濃烈的煙。而開槍的人絕不會在原地待上一秒,一個眨眼的工夫他就能消失在原地。

  “趨火的烏鴉,就像是一種極致的暗和極致的光,它們彼此強烈吸引,相互融合,然而火一旦強於烏鴉,就不會被這些紙糊的東西撲滅,而是越燒越激烈,這會成為一個死循環,一方戰勝另一方,這是魔術師不想看見的,但是他無法制止。如果平衡被打破,相生不成,必然會相克。”

  魔術師的身影驀地出現在即將破曉的夜空之中,遠處傳來女人尖叫的聲音:“殺了他!殺了他!”

  可是黃瑾琛的身影再次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從什麼地方出現,又以什麼樣地方法隱蔽。

  魔術師的身體懸浮片刻,突然猛地往一個方向“飄”了過去。無數烏鴉跟隨在他身後。

  “而他的原型是工匠、小販和藝人,所以他的攻擊性並不是面對面的,他一定是善於欺騙,喜歡故弄玄虛。”

  不知多少只烏鴉突然擦過一棵大樹,竟然生生刮斷了大樹的樹冠,男人敏捷的身影從中露了出來,黃瑾琛身影一暴露,幾乎立刻就從樹上跳了下來,猛地往旁邊滾去,朝著魔術師的身上開了一槍。

  中了。

  鬼火彈碰到目標,開始燃燒,魔術師卻一動不動地站在距離他十米不到的地方,任憑火舌捲著自己的身體。

  第四十二章 希望之死(下)

  “他打開從生命到死亡的輪回之路,不污穢,卻也不潔淨,他代表一個循環的開始,所有的力量來自於未知,所以無論是熾熱的火還是冰冷的水,都無法殺死他。他喜歡一切新奇的東西,同時,最初的魔術師代表了一種善於表演的人,他的骨子裏帶著某種表現欲,或者你說他嘩眾取寵也可以,他在揭開帷幕的刹那,就開始渴望別人的目光,一舉一動都帶有某種強烈的渴望得到別人掌聲的暗示。”

  黃瑾琛一槍打中,像往常一樣,他頭也不會地鑽進了灌木叢,飛快地撤離。

  他從來不用確認自己是不是命中了目標,每一條彈道都在他的腦子裏,不用看,就像人不用開燈照鏡子,也不會把飯送到鼻孔裏一樣,那些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沒有例外,沒有脫靶。

  火焰在魔術師身上綻放出一朵花的形狀,好像他故意被打中,而開槍的黃瑾琛只是他的一個出其不意的助手似的。

  可是他的表演再美,也沒有觀眾,唯一的觀眾好奇心實在有限,連一個眼神都沒有賞給他,魔術師就像是化好妝,調整好了表情,突然揭開帷幕,卻沒有看見一個觀眾的小丑一樣,孤零零地站在綻放的火花中。

  趨火的烏鴉飛快地把他包圍,卻在下一刻變成了一堆毫無生命力的紙屑,從他身上一堆一堆地掉了下來,連著灰燼一起,被風捲走。

  魔術師本能地追了出去。

  “他只是一張紙牌,無論看起來多麼強大,所有的投影都源自於女孩對紙牌本身的理解,和對這個特殊意識主體的無條件服從,不會有人類那樣複雜的喜怒哀樂,他腦子裏只有簡單的邏輯,不大會感覺憤怒和恐懼,如果他有感情的話,大概也就只有好奇心和展示欲。”

  黃瑾琛是個神奇的人,無論從哪個層面看。

  種子計劃已經被深深地埋藏到了地下,沒有人知道曾經那些經過殘酷的實驗,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來的孩子身上的基因來自於哪里,或者說……究竟是不是來自於人類。

  很多時候,黃瑾琛就是一個能輕易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超越人的存在,儘管魔術師能懸浮在空中,能飛,能飛快地移動,甚至有一大堆紙做的爪牙替他探路,可他就是始終抓不到黃瑾琛,只有每次在他以為跟丟了人,停下來的時候,對方的影子才會從某個角落裏一閃而過,放一個冷槍,打中他本人,或者大群的烏鴉。

  “出於本能,他會討厭狹窄的地方,不會往死胡同走,這個時候,然而一定空間的密閉性,是我們需要的,所以需要一點點的誘導。”

  黃瑾琛在一條小路口上站定,轉過身來,魔術師跟著停下來,距離他只有三米。

  兩個人默默地對峙了一會,秦琴的命令開始壓過魔術師的本能——殺了眼前這個人。

  他身上所有的玫瑰開始凋謝,變成百合——“那些白色的花代表了終結的一端,但是魔術師的角色從來都是表演者、開場者和引路人,他並不謀殺,這會讓這張牌很難過——這就是塔羅牌偏執的主人和紙牌之間的矛盾。”

  三米的距離對於黃瑾琛而言,足夠能看清楚,眼前打扮詭異的男人一雙瞳孔好像得了什麼怪病一樣,飛快地變換著顏色,一會是紅色,一會恢復藍色。然後魔術師突然伸出手,枯萎的玫瑰的藤蔓纏上他的手筆,上面開出黑色的花,花藤上的小刺像是荊棘一樣鋒利,猛獸似的撲向黃瑾琛,黃瑾琛毫不猶豫地鑽進小巷子,貼住牆壁躲開,花藤掃空,在它第二次當頭砸下來的時候,黃瑾琛才有條不紊地開了一槍,火苗在半空中騰起,飛快地吞噬了整條植物的藤。

  然後他就像是一個精密的計算機一樣,一把抓住牆頭,有力的手臂把自己吊了上去,肩背弓起,絲毫不差地從那火龍下鑽過,極敏捷,又剛好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讓火燎到,遠處一個哨聲響起。

  被火光吸引得瘋狂起來的烏鴉遮住了他的視線,魔術師分了下神,黃瑾琛卻再一次在他的視線裏消失。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拍手的聲音,寇桐一步一步地從裏面走了出來,他腳步一點也不匆忙,好像只是隨意路過,略微低著頭,從兜裏掏出一副白手套,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戴上,長長的風衣下擺隨著風拖在他身邊,碎發搭在鼻樑上,他微微歪了下頭,那一縷頭髮就落在了眼角,與瞳孔的顏色如出一轍——漆黑如夜色。

  他走在破曉和晨曦的交界處,身上仿佛蒙了一層薄霧。

  魔術師看了看他,自動執行了主人秦琴的第二個命令“抓住寇桐”,於是放棄了追蹤黃瑾琛,像是第一次那樣,他保持著一個非常非人類的姿勢,整個人往空中浮起了三尺,風度翩翩地鞠了個躬,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轉身往回走去。

  “這張牌並不擅長暴力,如果說他也有某種攻擊性的話,他其實更擅長詐騙和引誘。任何一種工具都有其優點和弱點,最好的使用者不一定能做到什麼,但至少懂得怎麼樣物盡其用,怎麼樣使工具相互配合,揚長補短,顯然,對於一個一直沉迷在妄想中,並沒有受過很多教育的女人來說,這個難度有點高。”

  魔術師走了一陣,卻發現寇桐並沒有跟上來,他回過頭,就看見男人靜靜地站在小巷子深處,嘴角好像還帶了一點笑意,毫不在意地目送著自己的背影。

  魔術師疑惑起來,猶豫地轉過身來,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大概是本能地不喜歡寇桐身後看不見底的小路,他只靠近了一小步,輕輕地說:“我們的主人請您回去。”

  寇桐不說話,而是保持著一種神秘莫測的笑容盯著魔術師看。

  烏鴉在主人的意志影響下,分分落到了牆上,睜著紅彤彤的眼睛看著寇桐,看起來有點嚇人,寇桐卻毫不在意,甚至一隻烏鴉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居然還摸了摸烏鴉的腦袋,可惜在他的手指碰到烏鴉的刹那,那玩意就變成了一張紙。

  寇桐接住剪成烏鴉形的黑紙,隨手折疊幾下,把紙的邊緣捲了起來,然後變成了一朵花的形狀,魔術師終於無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細地看著寇桐修長靈活的十指。

  寇桐的手背突然一攏,擋住了魔術師的視線,然後又迅速地移開——他手裏的紙花就不見了,變成了一朵好像還在冒著露水的真花。

  魔術師愣了愣——雖然這只是個小魔術,但他還是感覺自己受到了挑戰。

  這個時候,他身上的百合花和玫瑰花就像是彼此爭奪領地一樣,大片大片地開花,衰敗,轉換,越來越快。

  他模仿寇桐的動作,捏住一隻烏鴉,把它變成一張紙,然後在手上捏出了一朵花,再一晃動,也把假花變成了一支真花。魔術師舉著花抬頭看向寇桐,寇桐卻笑著搖搖頭,轉身往小巷子裏走去。

  被觀眾否定了!

  魔術師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隨著寇桐突然一拐彎,一道刺眼的光從拐角處傳來,魔術師感覺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眼——鏡子!

  他頓時一驚,往後退去,而這時候,突然一盆水當頭潑了下來,魔術師一激靈,一個人叫了一聲:“何曉智!”

  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三個字代表了什麼意思,魔術師突然腳下一空,筆直地落了下去。

  黃瑾琛立刻把準備好的一盆沙子潑了下去,完美地把水和成了泥,短暫出現的“鏡子”就這樣被打破了,時間卡得完美。

  寇桐探出頭來,對牆角放鏡子的地方比了比拇指:“幹得好少年!”

  何曉智這才怯生生地走了出來:“我……我不知道,他不見了麼?”

  “你看。”寇桐指指天上。

  彌漫在整個城市上空,遮天蔽日的烏鴉全部變成了紙,緩緩地飄下來,從地面上,就像是下起了一場黑色的鵝毛大雪——然而不等它們落到地上,就全部化成了灰燼,被風吹散了。

  “鏡子還在那邊,我們可以過去看看。”寇桐說著,摸了摸何曉智的後腦勺,帶著他往樹立鏡子的方向走去。

  “等等!”被忽視的黃瑾琛突然叫住了他,委屈地看著寇桐,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呢?你還沒誇我呢!”

  “幹得好大黃!”寇桐伸出手,本打算做一個同樣比拇指的動作,可是看著黃瑾琛得瑟的表情,突然覺得順了他的意很不爽,就臨時換手指,變成了比中指。

  “我的差事就從沒辦砸過。” 黃瑾琛坐在牆頭上,晃悠著兩條腿,居高臨下地看著寇桐,“雖然我知道你想自薦枕席,可是也不要這麼直白嘛寶貝。”

  然後他火速從牆頭上蹦躂下來,歡快地跟上寇桐,在他進入鏡子的刹那攬住他的肩膀,黏糊糊地趴在他身上走進了老田的農場。

  魔術師已經變成了一張紙牌,安安靜靜地躺在田野裏,鏡子的另一端。

  寇桐撿起紙牌,撕成碎屑,然後低聲對其他兩個人說:“我們回去吧,別打擾老田了。”

  沒有了烏鴉,天亮就可以電路大整修了,正好能趁機睡一覺,等他們修好來電,差不多也可以開始分析操控匣接收的信號了。

  熟悉的穿越感傳來,三個人小心謹慎地回到家裏。

  何曉智突然問:“我……其實不大明白,為什麼他到了那邊,就變成了一張紙牌呢?“

  “因為按照老姚的分析,魔術師的力量來自於未知,而第二條時間軸,恰好是殺死‘未知’的地方,那裏沒有生命,所有的東西都是永恆的。”寇桐說。

  “可是老田和歡歡,還有那些花……它們都不是生命麼?”

  “生命是一種無常,”寇桐拍了拍他的肩膀,“永恆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被稱之為生命。”

  第四十三章 愛情

  寇桐是被來電以後突然打開的燈光晃醒的。

  沒電他就沒事幹,於是一頭紮到床上,以一種橫屍的造型睡死過去了。

  黃瑾琛出於本能,對自己藏身的“大本營”一類的東西的安全度非常在意,他們在一宿里弄殘了秦琴的兩張牌,不知道那個大腦回路異於常人的姑娘會不會惱羞成怒——當然,在黃瑾琛看來,那位姑娘平生一直保持著惱羞成怒的狀態——他非常小心謹慎地在寇桐家附近巡視了一圈,沒有發現詭異的老鼠和比老鼠更加詭異的東西,一切看起來很正常,這才悄無聲息地逆著早高峰的人流,通過特殊的渠道回到了家。

  然後就發現寇桐已經睡死過去了,連黃瑾琛坐在床邊看了他半天,也沒能讓寇醫生從深度睡眠裏清醒過來。

  黃瑾琛很感興趣地觀察著他——在狙擊手看來,在別人這樣的目光觀察下還能毫無知覺地睡覺的,簡直是個神人,他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麼?感覺不到自己的地盤被入侵了麼?

  黃瑾琛試著瞪起眼睛,改變呼吸的頻率,力圖讓自己從氣勢上看起來比較有存在感——終於,等他眼睛都瞪得抽筋了,寇桐翻了個身,大概不小心壓到了自己的胳膊,感覺到了疼,他不舒服地皺皺眉,在床單上蹭了一下,挪了一下胳膊……繼續睡。

  都滲出血來了……黃瑾琛咧咧嘴,好像疼的是自己一樣,然後他輕輕地拿出棉簽,捧起寇桐的胳膊,拆開繃帶,把滲出來的血跡一點一點擦乾淨,重新給他上藥,包紮。

  這期間醒著時候萬分精明的寇醫生就睡得像頭豬一樣,雷打不動。很早以前,聽說對於腦力勞動者而言,睡眠比食物更重要,總算讓黃瑾琛體會到了。

  他半跪在床邊,小心地擦拭著寇桐胳膊上觸目驚心的傷口,時不時地抬起頭觀察一下他的表情,看見他睡得還算安穩,就放心下來。做到一半的時候,黃瑾琛突然停下來,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裏浮現了古代婦女給睡著的丈夫洗腳的畫面,然後因為自己的腦補驚悚了片刻,心裏卻又奇異地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柔軟。

  他就像個剛剛學會了喜怒哀樂的機器人那樣,帶著某種好奇,萬分仔細地品位著這種感覺,那是和那種激烈的、像是過電一樣的麻不一樣的感覺,好像自己被注入了某種奇異的藥品,心裏含著某種說不清明的期待,這種期待讓他的態度出奇溫柔,耐心出奇地好起來。

  而都是因為一個人。

  黃瑾琛心裏浮現了一個陌生的詞——愛情。

  因為某些奇異的契機,對一個人產生了身體上的欲望以外的渴望,這個人不是某種東西,不可拆開,不可代替,一定要是完整的他,而這樣的渴望通過調節某些人身上的激素水平,讓人處於一種非常態的快樂狀態中。

  “愛一個人,是比被一個人愛更美好的事。”很久以前,黃瑾琛在一本廁所讀物上看到過這句話,當時被他忽視了——因為從邏輯上來說,愛情付出的主動方通常會為對方付出更多的東西,所以他認為這是一句沒有道理的廢話。

  而在這個瞬間,黃瑾琛卻突然明白了。

  即使這個男人他有點流氓,非常不檢點,特別靠不住,時常會辦一些讓人氣得抽抽的事,即使這個男人他嘴裏的風花雪月通常都是心懷不軌的前奏,還是個生活不規律的煙鬼,有點小邋遢,睡著了以後像豬一樣,會無意識地搶被子,搶不贏還踹人……

  但是黃瑾琛還是覺得願意、並且樂於為他做些什麼……哪怕獎勵只是一個豎起來的中指,也能讓他滿足半天。

  有些事,大概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或許從前覺得無聊、傻、嗤之以鼻,可是有一天,想法就突然全變了,他就像是一個發現了世界上另外一個隱秘的門的孩子,悄悄溜進去,才發現這裏原來和自己想像得不一樣。

  從前他的世界裏只有任務和死人,無論是做後援,還是做臥底,都時刻要求他的神經高度緊張,和人保持著感情上的距離,時間長了,所有的人對於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做這個用的”和“做那個用的”。

  “屬於某種群體”,以及“和某個人有一樣的過去,有一樣的回憶,他知道我,我也知道他”這樣的感情又陌生、又那樣直白地觸碰到他的心裏……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寇桐被突然跳開的燈晃醒的時候,就看見黃瑾琛坐在一邊,目光望著天色漸晚的窗外,表情異常安寧。寇桐愣了一下,瞳孔收縮,適應了光,感覺還從來沒有在黃瑾琛臉上看見過這樣平靜的表情——他要麼是做著鬼臉各種鬧騰,要麼是冷漠得像個事不關己的機器人。

  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棱角柔和起來,連眼睛都被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似的。

  然後黃瑾琛的眼珠轉了一下,挑挑眉,腦袋卻沒有轉,保持著這樣一個類似於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勢,用非常文藝青年的語氣說:“是不是突然覺得我很帥?”

  寇桐想了兩秒鐘,從床上坐起來,伸手在臉上抹了兩把,坦誠地說:“是很帥。”

  過了一會,又補充說:“不過比我還差點。”

  然後寇桐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發現明顯是被人重新打理過了,他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黃瑾琛,頗有些感動地說了聲:“謝謝。”

  黃瑾琛用三根手指做了一個虛擬地捏帽檐的動作:“樂於為您服務。”

  寇桐就笑了起來:“我去洗把臉,準備開工。”

  “小心別碰水。”黃瑾琛囑咐說,然後他頓了頓,又補充說,“還有……”

  寇桐坐在床邊穿鞋,聞言抬起頭來,黃瑾琛卻俯□來,飛快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我愛你。”

  現代人總是更習慣一些更加曖昧的暗示,用更加調侃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感情,好像這樣就顯得自己不那麼認真,也就不那麼容易受到傷害似的,使得這三個字的地位變得尷尬起來,慢慢淡出人們的生活,卻又同時總在各種各樣的影視作品、廣告和小說裏出現,顯得陌生而熟悉,彆扭卻又耳熟能詳。

  寇桐當場愣住,他沒有想到黃瑾琛嘴裏突然正經八百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不是開玩笑,不是故意在他媽面前搗亂,不是演戲,毫無預兆,突如其來。

  黃瑾琛等了半天,發現寇桐毫無反應,好像死機一樣,於是果斷決定不等了,抬起寇桐的下巴就親了上去——反正他昨天說過正事做完以後可以的。

  他的親吻異常技巧,大概因為心裏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柔,所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耐心,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纏綿。

  寇桐從來屈從於感官,本能地回應起來。

  於是就像是寇醫生預言的那樣——本來甜蜜的、神聖的親吻……最後走火了。

  怪只怪寇醫生的褲子拉鏈實在太鬆,親著親著,他那只沒受傷的爪子就習慣性地伸到了別人的襯衫裏,黃瑾琛被他摸當然樂意之至,乾脆跨坐在他身上,手臂纏住他的腰,壓了下來。

  然後……

  “哎喲我擦,肋骨肋骨!”寇醫生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破壞了所有的氣氛,他用胳膊肘把黃瑾琛往旁邊頂了一下,以解放他被床和某人堅硬的胸膛卡在中間、不堪重負的小肋板。

  黃瑾琛鬱悶地從他身上下來,衣冠不整地說:“寶貝,你可真是豌豆公主。”

  寇桐看著他寬闊的胸膛和半解開的襯衣下堅實的肌肉,沉痛地說:“基友,你實在太豐乳肥臀了,我感覺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當一個習慣主動的男人,發現他基友的腰圍超過了他一臂的丈量,體重超出了他能抱起的範圍,重口程度已經讓自己不能掌握全部的節奏的時候,大概就能理解寇醫生此時的鬱悶了。

  黃瑾琛粘過來,委委屈屈地說:“那不壓著你了,我們也可以試試騎乘——我會很小心的。”

  寇桐思考了片刻,發現自己和基友產生了些不同的看法,然後他又瞄了一眼黃瑾琛的身材,認為基友的看法其實……也有些道理。

  所以寇桐自己糾結了一會,整理了一下衣服坐起來,乾咳一聲:“這個問題我們可以以後再討論,我還是先去洗把臉吧。”

  就溜進了旁邊的衛生間。

  等他洗完臉平靜下來,準備用大劑量的數據分析來填充接下來的漫漫長夜的時候,就聽見房間裏傳出了一點詭異的聲音。

  寇桐回到屋裏,目瞪口呆地看見黃瑾琛正大喇喇地坐在他床上,自給自足地做某些不和諧的事,最要命的是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床頭的相片,嘴裏還好像故意一樣地叫:“啊……寶貝……你真棒,寶貝……桐桐你真是太要命了!”

  他的臉皮究竟是什麼做的?寇桐嘆為觀止地想。

  然後黃瑾琛就發現真人進來了,於是放棄了照片,果斷開始盯著真人,明目張膽地對他表達——你就是我的性/幻想對象。

  寇桐進去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下意識地關上門,站在那和黃瑾琛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他終於放棄似的伸出手捂住臉,嘆了口氣:“二胖,怎麼辦,你真是賤出了創意……”

  第四十四章 無題

  黃瑾琛非常不滿意地喊:“看得見吃不著,還不讓人擼管麼?!”

  他這一嗓子仿佛練過,絲毫不受眼下的身體狀態影響,端是中氣十足、字正腔圓。寇桐本來就做賊心虛,立刻撲過去捂住黃瑾琛的嘴,壓低了聲音說:“你大爺,老子這裏是民宅!民宅你懂麼?隔音效果沒那麼好!”

  黃瑾琛以一種搞笑地姿勢被他捂著嘴,跟他大眼瞪小眼,就在這時候,臥室的門被敲了敲,寇桐媽的聲音疑惑地傳來:“桐桐你睡醒了麼?剛才誰在喊?有話好好說,不要吵架。”

  寇桐冷汗涔涔,乾笑一聲:“哦,沒事媽,沒吵架,我剛才洗臉的時候耳朵進水了,聽不大清楚……”

  然後這句話非常不自然地戛然而止了,因為黃瑾琛趁機拽住了寇桐的腰帶。

  黃二胖這個東西絕對有人來瘋的傾向!

  寇桐怒,無聲地跟他較勁,爭奪起自己的腰帶,誰知他一鬆開捂住黃瑾琛嘴的手,就看見這傢伙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好像準備長嘯三千里,小喇叭廣播讓全家都知道,他們倆在房間裏經歷了哪些不和諧的事。

  世界如此美好,流氓卻如此高段,臨危不變的寇醫生差點炸毛。情急之下,他低下頭一口叼住黃瑾琛的嘴唇,把他的話音堵了回去。

  黃瑾琛樂呵呵地想,哎呀,正中下懷,意外收穫。於是也不搶他的腰帶了,一隻手掐住了寇桐的腰,一隻手攏過他的後腦,把他按在了自己身上。

  寇桐媽在外面疑惑地嘀咕了兩聲,大意是“洗臉還能把耳朵洗進水,真是越大越長本事”之類,然後又問:“那晚上想吃什麼?”

  寇桐“唔”了一聲,奮力掙開黃瑾琛,百忙之中抽出一秒回答他親娘:“隨便!”

  寇桐媽最討厭別人說“隨便”,於是鬱悶地留下一句:“煩人,那就做你最不愛吃的。”

  終於走了。

  寇桐明顯鬆了一口氣,繃得緊緊的身體都放鬆了下來。

  黃瑾琛把臉埋在他胸口上,笑得直抽筋。

  寇桐恨不得仰天長嘆,偏偏還要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說真的,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黃瑾琛把他按在腿上,一通亂蹭,寇桐掐住他的脖子晃了兩下:“一會我媽來叫吃飯,你希望挑戰一下她老人家的承受能力麼?”

  黃瑾琛委屈地說:“明明是你先挑火的,你這個負心漢,打算始亂終棄麼?”

  寇桐一張臉黑黢黢的,可是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於是頗為尷尬地乾咳一聲,狡辯:“胡說,明明是你先……”

  黃瑾琛說:“我君子動口不動手,就是你先動手動腳的!”

  寇桐:“……”

  黃瑾琛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下/身,賤兮兮地說:“你幫我,我就保持安靜,這個總行吧?”

  寇桐看了他一眼:“不許出聲音。”

  黃瑾琛點點頭,在自己嘴上做了一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這是威脅!敲詐!寇桐一臉不爽地替他紓解起來。黃瑾琛終於不作怪了,輕輕地閉上眼睛,一隻手搭在寇桐的後背上,儘管寇醫生做的非常不盡職盡責,頗有草草敷衍之嫌,他還是感覺……比任何一次都好。

  “寇桐……”他忽然低聲叫了寇桐的名字,卻不再是故意搗亂,聲音壓得低低的,略微沙啞,有種說不出的質感,在急促的呼吸中,仿佛在寇桐耳邊脫口而出,繚繞不散。黃瑾琛放在寇桐背後的手突然抓緊了他的襯衣,指尖透過薄薄的布料貼在寇桐的後背上。

  像是一聲午夜夢回的時候無意識的呢喃,從心裏最深的地方出來,傳達到另一個人的靈魂裏。

  結果就是,等他們倆膩歪完,已經好半天以後的事了。

  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像是耳鬢廝磨一樣,黃瑾琛還抱著寇桐不肯撒手,寇桐卻想了想,突然說:“這些年……你有沒有見過其他從種子裏出來的人?”

  黃瑾琛頓了頓:“除了小時候那些見幾面就被帶走的同伴外,這麼多年,我只見過你一個。”

  “因為基因排斥。”寇桐說,“轉基因的小孩很難正常地長大,活下來。”

  “嗯。”黃瑾琛應了一聲。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是人。”寇桐偏過頭,看進黃瑾琛的眼睛裏,伸手抹了一把他額前的頭髮,“也不意味著我們是和其他人不同的異類。”

  黃瑾琛沉默著沒吭聲。

  寇桐說:“我們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一樣,你不用覺得……好像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同類一樣。如果你願意,可以接近更多的人,和不同人建立不同的關係,然後你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點和你共同的地方,可能是某種興趣,又可能是性格或者處事的方法,某種經歷的相似,或者……別的什麼。”

  寇桐說完,坐了起來,把幾乎被解開了大半的扣子扣起來,亂糟糟的頭髮稍微整理了一下,彎腰撿起掉落在一邊的防輻射眼鏡,穿好了鞋,對黃瑾琛說:“你可以試試,我不騙你……”

  黃瑾琛卻突然打斷他:“我已經找到了一個更好的。”

  寇桐想了想,說:“如果你叫一個人把果園最大的一個蘋果摘下來,只能走單程,不能回頭,他一定會一直走下去——因為後面有無限種可能性……”

  黃瑾琛就笑了起來,他問:“我像是那種傻瓜麼?”

  “我只需要判斷手裏的這個蘋果是不是對我來說足夠大、足夠好就行了。”二胖騎士坐起來,隨意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懶洋洋的模樣顯得特別性感,勾住寇桐的脖子親了一口,“寶貝,我不是自閉症兒童,也不是從世外桃源長大的,我知道人是什麼樣的,三教九流是什麼樣的,也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

  然後他神清氣爽地站起來,打開了窗戶,對寇桐擠擠眼睛:“通通空氣,別嚇著我丈母娘。”

  說完,哼著小曲走了出去。

  投影儀外——通宵達旦的ST基地。

  “這就是你想出的辦法?”吳香香難以置信地問常逗,“無差別掃描後發送探測信號,然後呢?”

  常逗說:“持續掃描四十八小時,寇醫生能接收到的概率相當高……”

  吳香香點點頭:“對,你是讓他自己想辦法爬出來,你可真是太有想法了。”

  常逗憤怒地說:“這也是一種方法!寇醫生他們被困在裏面一定是失去了某種操控機制!他是整個系統的締造者,只是信息收集障礙,通過這種方法能幫他在裏面定位!”

  吳香香點評說:“是啊,山不過去,你就讓他過來是吧?”

  常逗氣呼呼地看著他:“這是創意!反向思維!我敢確定你肯定沒這麼想過!你想怎麼樣,把這玩意拆了麼?”

  吳香香抖著山羊胡說:“我討厭你這個光下巴!我討厭所有智商低下的生物!”

  一群加班加點的技術人員偷眼看了看這兩隻,心裏不約而同地想:這兩個到底是來搞技術的,還是來坑爹的?

  ……大概寇醫生真的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第四十五章 超市

  “我要去淘寶,來不來?”黃瑾琛連門也不敲,直接推開書房的門,探出個頭。

  寇桐扯著嗓子問:“你說什麼?”

  黃瑾琛無語,走過去把他開得地動山搖的音樂給關了,雙手撐在他的書桌上,掃了他電腦上轉個不停的小菊花一眼:“你不是說你家的隔音效果不好麼?”

  “書房不一樣。”寇桐說,“這個書房不是我小時候住的那個舊房子的書房,是我後來的家。保險櫃保險牆都在,牆壁是加厚的,裏面有吸音材料,做什麼實驗都不怕。”

  黃瑾琛想到了某些不和諧的事,上下打量了一番書房,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是麼,牆都是加厚的啊……”

  還沒等他說完,寇桐的屏幕上就一下跳出了四頁的分析結果,尖叫了一聲,風扇狂轉,黃瑾琛定睛一看,只見滿屏幕的妖魔鬼怪,除了詭異的符號他基本都認識——就是字母和阿拉伯數字,可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它寫了什麼了。

  他崇拜地看了一眼寇醫生,後者正毫無閱讀障礙一樣一目十行地往下掃。

  黃瑾琛用屁股拱了他一下:“你會幾個星球的語言?”

  寇桐眼睛沒離開屏幕,嘴裏說:“精通月球的火星的和M78星雲的,北斗星七顆我會四顆,另外三顆兩顆初學,一顆正在備考四六級。”

  黃瑾琛就從後面摟住他的脖子,一隻手撐在桌子邊緣上,趴在寇桐身上,湊到他耳邊說:“嗶嗶——尼巴布巴布咕嚕禿嚕邦!”

  寇桐笑著偏頭掃了他一眼,非常配合地說:“嗶嗶——不拉不拉邦布魯。”

  黃瑾琛想了想,在他側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轉化為地球模式:“你答應啦,就這麼定了!寶貝你真好!”

  寇桐心裏又有了不祥的預感:“我答應什麼了?”

  黃瑾琛說:“我剛才說要不我們今天晚上在書房來一發,你想叫多大聲就叫多大聲。你說一發必須不夠啊,不通宵不過癮嘛。”

  寇桐:“……”

  黃瑾琛得瑟地笑。

  寇桐木然地把目光移動到屏幕上:“二胖同志,認識你以後,我才明白,什麼叫‘人生愁恨何能免’。”

  黃瑾琛裝傻:“啊?沒聽懂,要不咱繼續說咱家鄉M78星雲的話?”

  寇桐:“……沒什麼,我誇你是個人才。”

  他說完,已經把計算機給出的分析報告看完了,伸了個懶腰,往後一靠,骨頭發出“哢吧”一聲脆響,自從他摔斷了腿,又經歷了一系列的事,已經很久沒有鍛煉過了,感覺整個人都缺鈣了。

  “分析得怎麼樣了?”黃瑾琛用胳膊肘按住寇桐的肩膀,讓他趴在桌子上,手上不輕不重地給他按摩起來,“我說你不行啊寇醫生,才多大的人這就老胳膊老腿了?”

  寇桐“哎喲”一聲:“舒服,左邊左邊,嗯……我不能跟你這種禽獸比,不是一個品種的,我是衣冠禽獸。”

  黃瑾琛感覺寇桐這個人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比較有自知之明。

  寇桐閉上眼睛,慢吞吞地說:“我做出了二十六個參數,正在理順他們的關係,看看能不能算出一個最終方程,但是估計應該沒問題——啊……輕點輕點……嗯……好多了——利用已經存在的模型,我看看能不能通過建立一個坐標,把它套進去,一個一個試,能行就省事了。”

  黃瑾琛問:“這回沒壓力了?”

  “有。”寇桐說,“不一定能做出來,到時候我再想其他的辦法。”

  “那你胳膊上的傷呢?”

  “沒再好,也沒再變壞。”寇桐說,“哎喲,好舒服,二胖我愛死你了。”

  黃瑾琛說:“以身相許!”

  寇桐一口答應:“行。”

  黃瑾琛用胳膊肘重重地在他背上壓了一下,聲音卻低了下來:“沒跟你開玩笑。”

  寇桐半睜開眼,看了他一會,說:“好吧,那也可以試試。”

  黃瑾琛問:“你不是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麼?”

  寇桐笑了起來:“我的窩邊太小,將來出去了,肯定裝不下你這種……重量級噸位的草。”

  黃瑾琛在他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你這是羡慕嫉妒恨。”

  寇桐腰上弱點很明顯,屬於被別人抱一下都要適應很久的超級怕癢形,立刻從椅子上一蹦三尺高,黃瑾琛鄙視地看著他:“就你這樣,也能混成個一?果然這年頭靠嘴也可以麼?”

  寇桐怒:“那是因為你這種扛鼎的紅牛男已經不流行了!”

  黃瑾琛自信滿滿,一點壓力也沒有地抬了抬手臂,亮了一下肌肉,然後用挑釁的目光看了一眼寇醫生的長胳膊長腿,伸手蹭了蹭下巴,非常欠揍。

  然後他在寇醫生炸毛之前勾住他的肩膀:“走啦走啦,你都快和你那保險櫃裏的小鍋爐一樣長蘑菇了,我要補充軍火,跟我去一趟超市。”

  寇桐被他連拉帶拽地拖出去了,回頭想了想他那句話,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去超市補充軍火什麼的,真是……

  一開門,正好姚碩帶著一個小筆記本從屋裏走了出來,看見他們倆勾肩搭背的模樣,本能地皺了皺眉:“過去我帶的人裏,從來沒有你們這麼散漫的。”

  黃瑾琛翻了個白眼,拍拍寇桐的肩膀:“來,寶貝,親一口給老首長看看西洋景。”

  寇桐捂臉,預感這兩位之間,有某種來自極端自律完美主義和自由散漫無法無天的、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只得用手掌把黃瑾琛的湊過來的臉隔到一邊去,露出一個溫和正經的笑臉問:“我們正好要出去一趟,您一起麼?”

  姚碩挑了挑眉,過了兩秒鐘,點頭說:“好。”

  然後回屋披上外套,率先走了出去。

  黃瑾琛在寇桐屁股上掐了一把,擰——叫你多嘴。

  寇桐保持著略微有些僵硬的笑容——天地良心,我其實真的……只是客氣客氣。

  三人行必有燈泡——黃瑾琛看著在前面走得筆桿條直的姚碩直磨牙,心想這是第一次談戀愛呢,跟誰誰一起逛逛街,拉拉小手,聊聊風花雪月多好,來這麼一位,連他那廢話簍子一樣的大寶貝寇桐都沉默了,姓姚的何止燈泡了,簡直是大紅燈籠高高照!

  三個人帶著比上墳還要沉重、如喪考妣一樣的氣氛,到了黃瑾琛說的那個神奇的超市——它在糖果街的盡頭,那裏有一條非常非常窄小的過道,只能供一個人勉強側身過去,被周圍花花綠綠的糖做的植物擋住,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封死了的。

  寇桐看了兩眼:“還真是曼曼的投影。”

  姚碩回頭看了他一眼,寇桐立刻彙報一樣地解釋說:“小姑娘生來異類,和周遭所有格格不入,就像是這條光怪陸離的街道,她在外面的時候,即使不說話,也一定不停地在用某種她認為可以的方法,試著和別人溝通的,只是一直被忽略,從沒有被理解。”

  姚碩腳步頓了頓,鑽了進去。

  寇桐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有些人就是像姚碩這樣的,非常善於用自己的情緒綁架周圍的人,非要把大家弄得都極不愉快,時間長了,如果是性格軟弱的人,就會下意識地一直關注他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規範自己的言辭,事事揣摩他的反應,順著他的意思走。

  根據姚碩的記錄,以及從別人那裏瞭解到的信息,寇桐知道姚碩其實是一個懂得社交技巧的人,那他現在這種表現,多半是故意的了——他因為壓力而察覺自己的無力,一點點的完美主義人格傾向和極強的自尊心,他會不承認這種無力,轉而通過其他的方法尋求控制欲。

  人……有的時候真是一種不大可愛的東西。

  寇醫生不是神仙,即使再專業,在整天和老姚朝夕相處,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中,也會產生那麼一點不愉快的情緒,雖然很快被壓下去——但它依然存在。

  小路的盡頭,是一閃小門——真的非常小,大概只能讓小孩子通過,成年人必須彎下腰,才能費力地鑽進去。

  鑽進去以後,果然是個小超市,黃瑾琛一回生二回熟,欣賞著其他兩個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鑒於收銀員,他……或者她或者它,居然是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大猩猩。

  大猩猩手裏拿著一張報紙,鼻子上還夾著一副眼鏡,一副文化人的模樣——雖然報紙拿反了。

  黃瑾琛自己進去補充裝備了,寇桐隨意地在裏面逛著,感覺自己果然是沒什麼想像力,活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大猩猩收銀員抬頭看了他兩次,寇桐感覺自己好像從中看到了赤/裸裸的鄙視。

  然而他忽然看見姚碩遲疑了一會,拿起了一個小小的水槍,標簽上有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大象剋星。

  寇桐:“……”

  完全不知所云。

  姚碩拿起那只小水槍,表情卻柔和了一些,好半天,他才不知是在對寇桐、還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兒子小時候特別喜歡這玩意,天天把家里弄得亂七八糟的,他媽後來都給他扔了,那小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寇桐沒出聲,默默地聽著。

  “後來我偷偷給他買了一把,被他當寶貝似的藏了起來,就跟這個差不多……”姚碩似乎想要笑一笑,可是臉上浮起了一點笑意,飛快地又黯淡了下去。

  然後他意識到了什麼,若無其事地把水槍放回原處,恢復了嚴肅,對寇桐生硬地轉換了話題:“現在我們等於是解決了兩張牌,但是我查了一些材料,不說別的,所謂的‘大阿爾卡納’就有22張,其中有‘月亮’‘太陽’‘星星’‘力量’這樣讓人感覺匪夷所思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寇桐想了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對神秘學一竅不通,現在也只能指望您了。”

  對他這種推卸和廢物,姚碩一反常態地沒有進行攻擊,過了一會,才說:“我試試。”

  寇桐嘴角翹了一下,又忍住了,盡力保持著嚴肅沉重的表情。

  黃瑾琛很快挑好了他要的東西,一輛小推車裝得滿滿的,往大猩猩面前一放。大猩猩連頭也沒抬,隨手端來一個小筐,黃瑾琛就把錢塞進去,交易過程也非常嚴肅沉重——好像他們倆都知道應該收多少錢似的!

  然後大猩猩找了個大麻袋,力大無窮地把小推車的東西都倒了進去,交給黃瑾琛,後者就像一隻沒毛的猩猩,把大麻袋給扛到了肩上。

  寇桐目睹了這一幕,嘴角終於又忍不住翹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又忍住了,跟著剛剛補充完軍火的黃瑾琛從原來的小門處鑽了出去。

  就在他們從糖果街往旁邊轉到正常的街道的刹那——又出事了。

  第四十六章 選擇

  寇桐家住的是老樓,雖然也算緊靠鬧市區,卻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從最近的主幹道到他家裏,要穿過好幾個窄小的巷子。

  不幸的是,很多鬼故事也是這樣開頭的——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一個男/女/老人/小孩走在一條窄而長的小巷子裏,巷子裏的路燈壞了,在他頭上閃了閃,突然!燈滅了……小巷子伸出響起一聲尖叫,好像夜貓垂死的叫聲……

  到了人品總是為負的寇醫生這裏,這個故事變成: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三個男人走在一條窄而長的小巷子裏,巷子裏的路燈不知道壞沒壞,因為壓根沒開……咳咳,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黃瑾琛腳下一聲脆響,他敏銳地停下腳步,只見被他踩在腳下的石板居然裂開了。

  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寇桐大聲地嘆了口氣,拍了拍黃瑾琛的肩膀:“二胖,再不減肥我可不要你了,我只是個窮打工的,沒錢天天換地板。”

  黃瑾琛抓狂抗議:“我就不應該相信這個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

  姚碩呵斥說:“噓!別出聲!聽。”

  只聽底下傳來一片“嘎啦嘎啦”的聲音,隨後順著黃瑾琛腳下的裂縫,小路上面鋪的石板居然就這麼一路裂了出去,黃瑾琛嬉皮笑臉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躲開!”

  三個人反應都不慢,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就先後攀上了旁邊的窄牆,驚異不定地看著地上裂開的大口子。

  它就像是一個活物一樣慢慢地從地上蔓延出去,在頂端開了岔,然後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黃瑾琛和姚碩同時抬頭看了寇桐一眼,發現寇醫生正以一種非常不雅的動作蹲在牆頭,托著下巴,盯著地面上的大裂縫思考。

  “裂開的地面,分叉……”寇桐皺皺眉,“這個代表了什麼?”

  黃瑾琛非常不理解地問:“有事為什麼不能說事,弄這一大堆神神秘秘,怪裏怪氣的東西,有意思麼?為什麼世界上要有什麼符號學或者神學的存在?研究這玩意的人是真沒別的事好幹了麼?”

  寇桐想了想,用一種黃瑾琛能理解的方法說:“因為不管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總有一些事不能說太細,你懂的。”

  黃瑾琛撇撇嘴,開始翻他的大麻袋,然後從裏面摸出了一個溜溜球一樣的東西,上面還掛著標簽,仍然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不怕鬼”——還挺符合立意。

  “我拿這東西試試。”

  黃瑾琛三下五除二撕下了包裝,把小球從牆上扔了下去,小球砸在地上,成功地反彈了起來,好像火車上賣的那種十塊錢一個的小玩意一樣,裏面開始閃光,發出“嘀嘀”的聲音,然後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說:“我不怕!氣死你!我不怕!氣死你!”

  姚碩一臉才不忍賭的表情,寇桐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假裝不認識旁邊這個坑爹貨。

  “哎哎,快看,那個球開始滾了。”黃瑾琛唯恐天下不亂地補充了這麼一句。

  只見那個球在地上蹦來蹦去,好像有個人在後面操作似的,一蹦一跳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細聲細氣地嚷嚷著“我不怕氣死你”之類,光芒萬丈地奔著裂縫分叉的地方去了,然後在分叉的點上蹦起來沒完,只見地面上突然長出一條小小的細芽,然後那細芽突然壯大了起來,一下子把這個傻球給頂到了一邊去。

  黃瑾琛忙一抄手接住了它,小球在他手裏發出一聲抽噎的聲音:“……我不怕……”

  ……還挺智能。

  交叉點上的植物小芽肆無忌憚地拉長生長,然後在一分鐘以內變成了一棵大樹,好像要在刹那間把生長發芽繁盛衰敗死亡演個遍似的。

  樹上掛滿了蘋果,然後一條樹枝捲了起來,分出頭和身體,眼睛鱗片,以及一條飛快吞吐的信子——變成了一條蛇,最後樹梢上長出了十二片金光閃閃的葉子,隨後一切終於又歸於沉寂,變成了靜止的樣子。

  寇桐偏頭看向姚碩:“大白天不可能見鬼,怎麼樣,這是哪張牌,您看得出來麼?”

  “蘋果和蛇……這個應該是聖經裏傳說的智慧樹。”老姚說,“十二片葉子應該是代表黃道十二宮……有一個版本的塔羅牌裏,‘戀人’那張牌上出現過這些東西。”

  “戀人?”黃瑾琛一愣,“那也是一張牌麼?”

  “戀人代表了選擇。”姚碩皺皺眉,“據說樹上的蘋果和蛇分別代表了‘智慧’和‘欲/望’,還有一種說法,說戀人牌上的選擇是‘美德’和‘欲/望’,源自於中世紀新柏拉圖主義的思潮,有一種脫離物質到達精神的傾向……”

  黃瑾琛說:“這不是有病麼,沒有物質哪來的精神?我怎麼感覺這一套和那個什麼……什麼程朱理學那個‘去人欲’‘存天理’差不多?”

  姚碩聽到前半句,本來想諷刺一下這個扛槍漢子的不學無術,聽到後半句,心想他還知道這個?

  就聽見黃大師對這個思潮做出了自己的評價:“意思就是叫人拴緊褲腰帶活著嘛,一方面吃不飽,一方面不能隨便睡老婆,不是放屁麼……”

  姚碩感覺,自己再跟這個人說話,就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寇桐憋了一會,實在忍不住也表達了一下自己的看法:“黃大師真是……高見。”

  黃瑾琛得意洋洋地笑了兩聲,指了指他們腳下這棵結水果還結蛇的樹說:“那這個怎麼辦?”

  寇桐想了想:“不然我們試試,能不能繞過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這棵長在人間的山寨版智慧樹後面“長出”了兩道牆,並且越來越高,好像傳說中的巴別塔一樣,要一直捅到天上,分別位於兩個分叉的尾部。

  寇桐嘆了口氣:“我知道了,答案是不行。”

  “那就選。”黃瑾琛從樹上跳下來,扛著他那搞笑地大麻袋,大聲地對智慧樹說,“我選欲/望。”

  寇桐在牆頭上,驚奇地看著他,感覺這個男人真的是又直白又自我,完全不理會主流審美觀,我行我素,有種“老子樂意,管得著麼”的橫行無忌。

  他身上既有一擊必殺的冷靜,也有這種放誕不羈的肆意,而它們竟然毫不衝突地混合在這麼一個男人身上,寇桐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被這個男人吸引了。

  他忍不住問:“怎麼不選智慧,聰明一點不好麼?”

  兩堵豎起來的牆倒了一堵,一條小蛇從樹上爬下來,好像在前面引路一樣地爬了出去,黃瑾琛回頭對寇桐說:“智慧幹什麼用,不頂飽不頂暖,你沒聽說過‘智障兒童歡樂多’麼?”

  這個有道理!

  寇桐立刻被說服了,也緊跟著從樹上跳了下來,然而樹上卻落下一堆小蛇,堵住了他的去路,黃瑾琛前腳邁過那道倒下的牆,後腳那牆就自己升起來了。

  寇桐問:“我也選欲/望,不可以麼?”

  蛇群讓出了一條路,通往“欲/望”的那一段牆再次倒下,然而那邊卻沒有黃瑾琛。寇桐心裏頓時一沉——這張塔羅牌在利用選擇把他們分開,他回過頭,想和姚碩說話,然而腳下突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一條火舌從裂縫的地方升起,騰起的溫度燙得寇桐□在外面的皮膚生疼,只得往後退了幾步。

  然後火舌消退了——一道牆擋在了他面前,姚碩也被隔在了那頭。

  寇桐回過頭去,一面是牆,一面是一個深深的小巷子,不知道要通往什麼地方。

  他忽然有點沒底,在那裏站了一會,最後嘆了口氣,摸了摸褲兜,從裏面掏出了一個水槍——就是標簽是“大象剋星”的那一把,黃瑾琛付完帳以後,他順便跟著把一個一塊錢的紙幣也塞在了猩猩的筐裏,算是“買了”它。

  可是一把水槍夠幹什麼的?

  寇醫生欲哭無淚,他只是個比一般技術宅稍微強一點的技術微宅,居然打副本連個武器包都沒有,直接光溜溜地就讓他上陣了。

  到現在,寇醫生才明白,什麼叫“手無寸鐵”。

  第四十七章 戀人

  寇醫生抬頭望瞭望天光,感覺前途渺茫,然而他畢竟是樂觀的,因為下一刻,他就對比起了自己和姚碩,一想到那個老傢伙連把水槍都沒有,心裏就很平衡了。

  大象剋星——寇桐把標簽撕掉,心想這名字聽起來挺霸氣,但願功能也霸氣。

  寇桐順著窄路不慌不忙地往前走,活像個遊手好閒的遊客一樣。然後他走到了盡頭,找到了另一個岔路口——

  寇桐停下了腳步,修長的手指伸進水槍的扳機那裏,把輕巧的水槍繞著手指轉了一圈。

  選擇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沒有選擇的時候痛苦,有選擇的時候也痛苦。有一些經濟學家為了讓它看起來更容易被人類理解,提出了所謂“機會成本”這個概念。

  走上一條路的成本,就是放棄另外一條路。

  寇桐認為這個很有道理,這就是選擇的痛苦之處——選對了不加分,選錯了倒扣分。不管怎麼選,前途都是未知,都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後悔,或者……有可能殊途同歸。

  大概一個人是不能佔用太多社會資源的,按照一些男人的想法,三宮六院七十二宮妃應該是極致夢想了,可是嘉靖皇帝不是照樣差點讓宮女給勒死麼?對於一個天天晚上要翻牌子,打算休息一陣子都會被各路人士懷疑有問題地皇上,仔細想想,其實跟鴨子也沒什麼區別。

  前途未卜時迷茫,前途多樣時也迷茫,因為誰都不能分/身,再怎麼牛的人,也不可能走出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寇桐站在原地,往左右兩邊分別看了一眼,感覺哪邊都是前路艱險——他的左手邊是一條乾乾淨淨的小路,兩邊有翠綠色的藤蔓植物延伸出來,上面開著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花,活像是野外婚禮現場新人要並肩一起走的那條長廊一樣,非常好看——當然,美中不足的是盡頭站著秦琴。

  而他的右手邊,則像是為了闡述“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線之隔”一樣,連陽光都照不進來,黑得簡直伸手不見五指,寇桐往那邊忘了一眼,感覺到裏面吹過來的陰冷的風。

  寇桐縮回了腳,沖著秦琴的方向揮了揮手,問:“說話行麼?不隔音吧?”

  秦琴看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餓鬼盯牛排的模樣,有種病態而瘋狂的執著,沒有表情的臉上顯出某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的壓抑。

  “可以,”她點點頭,“我聽得見。”

  寇桐微微歪了歪頭,問:“你不能過來麼?”

  “不能,”秦琴說,“這是戀人的規則,只有站在岔路口的人才能選擇要走哪一邊,只能是你過來,我走不過去。”

  戀人的規則——按照老姚的理論,塔羅牌有自己的規則,秦琴熟悉這些東西,她的偏執讓她對此深信不疑,所以她在這個意識投影的空間裏暫時沒有能力超越這些規則,然而等到她愈加憤怒、挫敗而瘋狂得無所顧忌的時候,她就會無視一切的道德和規則——哪怕這是她自己制定的。

  那也就是她失去對所有的牌的控制的時候。

  寇桐用食指搓了搓下巴。

  秦琴對他伸出一隻手:“來,你過來,到我這裏。那天是我不對,我以後不會再亂發脾氣了,我也不怪你弄壞了我的兩張牌,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跟我走吧。”

  寇桐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她,又問:“那你說說看,這張牌的規則是什麼?”

  “是內心深處的選擇。”秦琴說,“你每走過一個岔路口,就會面臨一個心裏的兩難選擇,越往前,這個選擇就越逼近你心裏最深的地方——不過你放心,我馬上就會收回這張牌的。”

  寇桐挑挑眉,於是他自己現在的選擇組合就是——秦琴和痛苦?

  顯然,無論是內心深處還是內心淺處,寇醫生都百分之百地確定自己沒有這種蛋疼的想法,絕對是秦琴這姑娘深信不疑,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牌上產生的結果。

  他於是抬起頭,靠在分岔點旁邊的矮牆上,摸出一根煙,用手攏了一下,擋住了來自右邊的小陰風,點著了它,沉默了片刻。

  這使得男人慣常溫文的臉上染上了一種說不出的痞氣,眉眼微微垂下,就像是壓住了一片不足為外人道的玩世不恭。

  “秦琴。”等到一支煙快抽到底,寇桐終於說話了,“我始終記得自己的職業是什麼,我同情被送到我這裏,或者別的同行那裏的任何一個病人,我也知道,有些時候,會做出不可理喻的事並不是他們的錯,我是個醫生,有責任遷就病人。”

  他嘴角微微牽扯,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冷笑,然後把煙頭撚滅在牆上:“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是個讓人隨便搓揉的麵團,無下限包容凡人的聖母。我這一輩子,死死活活的事都經歷過不知道多少件,要是就這麼讓你一個小丫頭拿捏住了,說出去將來也沒臉活著了。”

  他說完,不慌不忙地把手插/進外衣兜裏,轉身就往另一條路走去。

  就在寇桐走上另一條路的刹那,身後的地面就自動長出高牆來,封死了另一面——大概秦琴忘了說,戀人這張牌裏面的規則還有一條:買停離手,不得悔牌。

  結果帥完了的寇桐第一腳就邁進了一個大沼澤一樣的坑裏,寇醫生沉默了兩秒,彎下腰把陷進泥巴裏的小腿像拔蘿蔔一樣地給拔了出來:“他媽的!”

  他金雞獨立站在原地,摸了半天摸出了打火機,打著了以後往前邊一照——只見他正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沼澤,上面不時還咕嘟咕嘟地冒個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爬出來一樣,左邊是一具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屍骨,整個一條路都冒出一股陰沉的鬼氣,好像鬼屋現場一樣,一隻蝙蝠在他小小的火光照耀下沖天飛起,露出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睛。

  再往前,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密林,荊棘叢生,陰涼的風從險惡的植物裏穿梭而過,模擬出仿佛某種野獸嚎叫一樣的聲音。

  面對此情此境,寇桐沉默了一會,突然轉身,死命撓牆:“我錯了我錯了,妹子我一時嘴賤,沒看出紅粉骷髏和真骷髏之間的區別,你放我回去再選一次吧,我肯定選你不商量啊啊啊……”

  冰冷的牆沒有動靜,寇醫生蔫了,在地上頓了一會,借助他小小的打火機和沼澤上浮起的水泡,高難度地顧影自憐了一會,感慨了一聲:“紅顏薄命啊。”

  沼澤險惡地冒了兩個泡泡,作為回答。

  寇桐從旁邊撿起一根大腿骨,彪悍地在旁邊垂下來的一棵大藤上敲了敲,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寇桐眼疾手快地一縮手,一道屎黃屎黃的影子閃過,只見藤上冒出一條蛇地腦袋,盤成一坨,正伸著脖子,以一種隨時準備攻擊的造型跟柔弱的技術宅寇醫生大眼瞪小眼。

  “看什麼看……”寇桐小小地往旁邊移動了半步,“沒見過帥哥麼?”

  大蛇真心沒見過帥哥,在樹上晃了兩下,猛地以一種捕食者的兇狠向寇桐撲了過來,寇桐目光一沉,極快地往旁邊側了一□,隨後他手上的大腿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準頭敲中了大蛇的七寸,利落地捲起這畜生丟到了沼澤裏,看著它們一起掙扎,然後被黑色的怪物吞噬了。

  寇桐面無表情地捲起褲腿,撥開大蛇棲身的藤蔓植物,從後面幾近枯死的大樹上掰下了一根長長的樹枝,非常熟練地開路,往前走去,像是一個義無反顧地走上某條不歸路的旅人。

  寇桐對付野外危機其實非常有一手,畢竟作為一個總是在別人用得到他的時候找不著人的遊醫,他有著豐富到別人無法想像的遊歷經驗。

  他上過雪山,近距離地和冰川做過親密接觸,失足掉進過海拔四千多米的湖水裏,跟一幫小青年騎自行車穿越過大片的高原無人區,鑽過原始森林,在金三角迷過路,稀裏糊塗地找人借宿,住了半宿發現不對勁,才意識到是住到了毒販子家裏。

  知道天高地迥,他卻沒有覺出宇宙無窮,反而愈加天不怕地不怕地不著調起來。

  怎麼辦呢?閑下來的時候,寇醫生也假裝焦慮地這麼想過,老這樣下去,娶不著媳婦是一方面,說不定哪天,也許死翹翹了也沒人知道。他曾經懷疑過,是不是多年前種子在他身體裏植入的基因破壞了他掌管恐懼的那根神經線,後來用腳趾頭想了想,就明白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那是為什麼呢?

  或許是自己太好奇了,寇桐想。

  他經歷過很多好的事,也經歷過很多不好的事,但是依然對世界上的一切保持著高度的好奇,好像是一個冬天過後,第一次從樹洞裏鑽出來的松鼠一樣,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看見什麼都想去看個究竟。

  也許這種異於常人的活力,才是基因轉移真正留給他的東西——他感覺自己就像風一樣,一刻也不能停下來,風停下來就散了,他如果停下來,就會發現其實自己一點也沒有自己想像得那樣無所不能。

  會發現……他所有的時間,其實都停滯在了十歲那年的深秋……一想到這裏,寇桐就乾脆地截斷了自己的思維,以免做出什麼有辱斯文的事,專心致志地走在蕭疏恐怖、好像黃泉一樣的路途上。

  然後荒腔走板地哼起了黃瑾琛的手機彩鈴,聽得連蝙蝠都瘋了,飛快地逃之夭夭。

  番外 常逗(一)

  常逗小的時候,老師給過這麼一個為難的評價——你說這孩子吧,聰明是挺聰明的,學東西比別人家的小孩都快,可是……大概有點……這話我該怎麼說呢?好吧,說好聽一點,是有點軸,幹什麼都一根筋,說不好聽的呢,就是有點缺心眼。

  上一年級的時候,老師教:“同學們應該這樣:上課坐坐好,兩腳放放平,眼睛看老師,耳朵挺清楚,要發言,先舉手……常逗同學,你有什麼事?”

  常逗小朋友放下舉起的手說:“老師,我肚子餓了,什麼時候能回家吃飯呀?”

  老師:“……”

  “發言不能是和上課無關的內容!”

  從此這句話成了常逗小朋友的金科玉律,於是有一天,他想上尿尿,常逗小朋友忍啊忍啊忍啊,忍不住了,怎麼辦呢?

  好想出去上廁所啊……可是老師說,要發言先舉手,不能說和上課無關的內容。

  哎呀真的忍不住了……

  同桌的小朋友好奇地看了一眼常逗同學,他一直不敢和常逗同學說話,因為認為他是外星人——證據是常逗的腦袋比所有的小朋友都大。

  後來呢……後來常逗小朋友就光榮尿褲子了。

  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數學老師喝多了,跑到班裏來胡扯一通,大家面面相覷,老師大筆一揮,留了一道作業題,說這個題如果誰做出來,誰期末就能拿滿分,免考。

  老師醉得媽都不認識了,在小朋友們還在學習怎麼證明全等三角形的時候,寫了一道四條坐標軸的數學物理方程問題……嗯,也叫偏微分方程。

  當然那是不可能做出來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數學老師什麼都好,就是喝多了喜歡滿嘴跑火車,只有常逗小朋友一個人當真了。

  他就吃飯也想,走路也想,連做夢都在想,下了課就跑到社區圖書館裏查資料,查不到就央求爸爸帶他去市圖書館找,想得整個人都走火入魔了,眾目睽睽之下走路撞到了電線杆子,腦門上頂大包頂了三天。

  可是最後還是沒有解出來,常逗委屈極了,覺得自己很笨,連哭都不好意思哭,最後憋得居然生了一場病。

  他爸媽去學校請假的時候,數學老師還在詫異,這孩子怎麼好好的生病了呢——可見全世界只有常逗一個人還在惦記著那道題。

  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就是頭撞南牆也不回頭,非要把南牆撞開,或者把自己腦袋裝破的那種人。

  嚴格來說,常逗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天才,他沒上過少年班,連老師醉酒留的作業也做不出來,充其量只能是個靠自己努力的精英。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考上了重點高中,又很努力很努力地考上了重點大學,最後很努力很努力地繼續深造,終於努力進了傳說中的歸零隊,實現了他從小的夢想——努力讀書,當一個有用的人,像電影裏那些英雄一樣,哼哼哈哈,就把壞人幹掉啦!

  雖然“哼哼哈哈就能把壞人幹掉”和“努力讀書”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關係,一直很讓人費解……

  咳咳……言歸正傳,進了歸零隊以後,常逗成了一名稱職的技術人員,工作非常努力,成績非常好,慢慢地變得重要起來——但他還不是核心成員,整個技術部,核心成員只有一個,那是一個真正的天才,常逗一直很崇拜技術部的核心人員許博士,感覺他什麼都會,那麼了不起,發明了那麼多東西。

  每次看見核心成員們像是一家人一樣並肩作戰,嬉笑打鬧,常逗都會很羡慕很羡慕,尤其是外勤部的一個人,叫方修,看到他,常逗就覺得像是看到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理想一樣——他覺得真正的男子漢就是應該那樣的,什麼都不在乎,別人慶功的時候,他在旁邊默默地開一瓶啤酒,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即使受傷回來,也能嬉笑怒駡,那麼帥。

  常逗一邊很努力地工作,一邊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像許博士一樣,就好了。

  可是有一天,他真的代替了許博士,成為了夢寐以求的技術部核心成員,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高興了——因為許博士死了。

  沒有人接納他,儘管大家對他都很好恨客氣,但是常逗還是感覺自己被排斥了——也許在他們心裏,只有許博士才是他們的家人,常逗只是一個拙劣的代替品。他能做的,只有繼續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讓大家都看到他的努力,希望至少……得到大家一點認同,得到那個……他一直默默地看著的人的認同。

  這個傻了吧唧的雞窩頭,他於是又開始想不開得撞南牆了。

  第四十八章 大象剋星

  他沿途幹掉了三條蛇,一隻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吸血蝙蝠,沒留神腳底下,製造了一條三條腿的蛤蟆,兩隻腳各有一次陷進泥裏的經歷,現在它們看起來對稱了。

  中間躲閃不及,還被一個不知道有什麼食人屬性的植物藤蔓捲起來過,這個過程很精彩,寇醫生感覺就像是坐了一次遊樂場裏的“翻天覆地”一樣,可惜這一項娛樂設施安全係數不高,到最後如果不是他果斷抱住這根管扔不管接的大藤蔓,說不定就死於重力了。

  然後他發現……千辛萬苦之後,是另一個供人選擇的分岔口。那一瞬間,寇醫生心裏頓時湧起無限的苦逼,簡直說都說不出來。

  只要路沒有走到盡頭,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選擇,他就必須要不停地走下去。

  如果說,殺死未知的力量是絕望的永恆之地,那什麼玩意能幹掉選擇呢?

  寇桐這回沒急著看他的選擇,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分岔路口上,把已經看不出原來長什麼樣的鞋脫下來,非常不雅觀地往下拍泥,一邊拍一邊琢磨。

  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一句“殊途同歸”而已,如果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就會遇到無數個岔路口,他需要做的選擇題是無窮無盡的。

  而且如果秦琴提供的信息是真的,這些選擇會慢慢深入他的內心,寇桐做賊心虛,知道自己的內心並不如表面光鮮強大,心平氣和的時候或許可以,可是現在……他低頭看了一眼因為剛才的一路,又開始滲血的小臂,嘆了口氣——感覺在想出辦法之前,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寇桐靠在牆上,頭上依然是陰沉沉的天空,背後傳來各種詭異的聲音,他再次摸出煙盒,點了根煙,伸長了兩條腿,光著腳,鞋扔在一邊,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

  每個人都會有煩躁的時候,對於寇桐而言,這一點他和黃瑾琛很相似,大概早年種子的經歷,他們都格外的討厭被束縛——具體表現在寇醫生的東跑西顛,和黃大師的驚世駭俗上。

  而現在,寇桐的感覺就像是被捆在了一個又一個的箱子裏——投影儀是一層,戀人牌居然又給加了一層。

  不過這點煩躁很快被他刻意調整呼吸和放緩動作壓下去了,百無聊賴中,寇桐開始擺弄起身上唯一的武器——小水槍來了。

  為什麼這玩意叫大象剋星呢?寇桐想著,對著自己對面的空氣開了一槍,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水柱立了起來,隱隱約約變成了一隻巴掌大的大象,在可怖陰沉的黑暗中歡樂地原地奔跑了起來。

  寇桐本來也沒抱很大的希望,看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如果出去了,他決定以後一定要多和那位深藏不露的猩猩兄弟多交流一下感情,美好的東西總是能治癒人的。

  水槍打出這麼一個小東西以後,上面就有一個小屏幕亮了,上面彈出了幾個選項。有“老鼠”,有“豬”還有“繩子”。

  寇桐對準大象選了“老鼠”,又一道水箭噴出去了,變成了一個小老鼠的形狀,原來歡樂奔跑的大象腳步一頓,像是突然刹車,然後嚇得整個身體都變形了,飛快地往反方向飛奔而去,小老鼠跑得更快,一下就鑽進了大象的鼻子裏。

  然後水花爆開,澆得寇桐一身都是,大象和小老鼠都不見了。

  寇桐突然來了一點玩樂的興趣,他那不分時間場合的娛樂精神再次戰勝苦逼的心情,主導了寇醫生這個人,他開始挨個嘗試水槍給出的選項。

  “豬”就是突然一道水刃,把大象的鼻子給割斷,於是大象就變成了一頭豬。“繩子”的選項則是按下以後,大象的鼻子會像繩子一樣地被打城一個節,水團開始百般糾結,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最後結果仍然是水花爆開。

  寇桐自娛自樂地歡樂了一會,突然,他腦子裏靈光一閃——繩子和……打結?

  他慢慢地抬起槍口,對著自己頭頂上的一根樹藤射出了一個“繩子”指令,然後看著它好像被什麼刺激了一下,一激靈,隨後像大象的鼻子一樣,慢慢地打成了一個節。

  這個靠譜!

  寇桐迅速坐起來——按照戀人的規則,選擇了一條路,另一條路自動關閉,那麼只要讓被選擇的那條路像大象的鼻子一樣打成一個節,那就會自然走回到先前的岔路,由於另一條路已經關閉,選擇也就不存在了。

  寇桐簡直想仰天大笑三聲,決定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帶曼曼去吃一頓冰激淩火鍋,必須點兩個,吃一個打包一個!

  他吹著口哨從地上爬起來,蹬上鞋子,隨便對準右手邊的選擇,射出了一道“繩子”命令。

  地面傳來震動的聲音,寇桐心情愉快地看著筆直的道路像是被打結的繩子一樣彎了起來,於是他邁步走了進去,欣慰地聽見身後傳來高牆升起的隆隆聲。

  方才的淒風苦雨被一牆之隔變成了另一個世界,前方微微有了光亮。

  寇桐心情愉快地往前走,他知道,當他下一次回到這條岔路口的時候,就是戀人牌的規則被打破的時候,不管這條路的選擇是什麼,只要那麼一小段就可以……

  這個時候,寇桐突然看清了不遠處那一點光亮中放了什麼東西,他抬起的腳步就好像再也放不下去了一樣。

  那裏是一個小小的醫藥箱,上面的蓋子敞開著,裏面只有一個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的空瓶子。

  它們孤零零地躺在那裏,像是一雙空洞洞的眼睛。

  那一刻,寇桐手足冰冷,每一秒在他面前都好像被拉長拉長再拉長,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凍成了一尊人像。

  突然,寇桐悶哼一聲,一把握住手臂上的傷口,那在黃瑾琛小心料理下本來已經有癒合趨向的傷口好像被什麼人用刀使勁劃了一下似的,傷口驟然變得深可見骨,血很快就從他的指縫之間冒了出來,順著他筋骨分明的手背滴到地上。

  “我……現在需要出去,對……我要順著這條路一直往下走。”他腦子裏木然地出現了這一句話,然後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行屍走肉地往前走了出去。

  流下來的血就灑了一路。

  戀人牌的規則毫無預兆地失效時,黃瑾琛發現自己其實就站在原來那條小路,往前走了沒有幾步,他挑了挑眉,不知道是他兩個同伴中的哪一個這麼神通廣大,破壞了“戀人”的規則。

  黃瑾琛放下手裏的槍,一轉頭,就看見姚碩在另一邊,那個瘋婆娘秦琴在更遠的地方,正仇恨地看著他們,寇桐背靠在牆上,站在路口。他立刻眉開眼笑地撲過去:“桐桐寶貝我跟你說,我剛才看見一排你在我面前跳脫衣舞嘿,我想也沒想就飛奔過去了,結果……”

  他的腳步突然停頓。

  寇桐的外衣衣角已經被血打濕了,猩紅一片。

  “寇桐?”

  寇桐極緩慢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散得收不回來,然後他的身體晃了晃,突然一頭栽了下去。

  黃瑾琛感覺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時停頓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接住了寇桐倒下來的身體。他本能地調轉槍口,指向了在不遠處漠然地看著他們的秦琴。

  姚碩被他們倆嚇了一大跳,想也沒想,立刻撲上去按下了黃瑾琛的槍口,幾乎就在他按偏槍口的同時,黃瑾琛扣動了扳機,子彈在姚碩的干擾下打偏了,擊中了秦琴旁邊的牆壁,彈了起來,貼著她的身體落到了地上。

  黃瑾琛抬頭看了姚碩一眼,那眼神幾乎叫姚碩頭皮一麻,他一把揪住黃瑾琛的領子,吼了一聲:“你想謀殺麼?出去想吃牢獄飯麼?”

  黃瑾琛的兩頰咬緊了,殺意像是凝成了實質,直指擋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

  姚碩攥著他領子的手情不自禁地就鬆了,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然而到底還是臉色慘白地忍住了,他指著黃瑾琛怒駡:“你他媽是什麼身份?你怎麼不想想你是什麼人?你是土匪還是毒販子,說打死人就打死人?你肩膀上扛得肉球是夜壺麼?!”

  一聲尖嘯從空中傳來,一個鳥人一樣的女人從上面飛了下來,一把拉住秦琴的手,把她從地面上拉了起來,往天空飛去。

  姚碩敏銳地發現黃瑾琛拿著槍的手一動,立刻不知怎麼的福至心靈,沖著他的耳朵嚷了一句:“投影儀是寇桐做的,出了事故也少不了算他個連帶責任,要是裏面死了人,你想連累死他麼?!”

  黃瑾琛的目光盯著秦琴飛走的方向,他的目光始終平靜無波,看著她們就像是看著什麼死物一樣,直到她們消失在視線之外。

  姚碩趕緊趁機檢查了一下寇桐這個祖宗到底是怎麼了,發現他除了胳膊上的傷口恐怖了點,捲起的褲腿下面露出的腳踝微微有些擦傷之外,就好像沒有別的外傷了,只是臉色不好看,但呼吸還算平穩,於是終於放緩了聲音,對黃瑾琛說:“還是先帶他回家吧,看看需不需要送醫院,或者……”

  他這話沒說完,黃瑾琛就收回目光,對姚碩點了點頭,把槍塞在腰間,彎下腰抱起寇桐,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他的姿勢,抱著他大步往回走去。

  姚碩看了看黃瑾琛扔在一邊忘了管的大麻袋,糾結了片刻,只得嘆了口氣,自己撿起來扛在肩膀上,跟了上去。

  第四十九章 夢魘

  等寇桐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家裏了,他全身被緊緊地裹在被子裏,有點熱,就無意識地掙動了一下,又被人按住,黃瑾琛在旁邊小聲說:“你發燒了,別動,別走了熱氣,我去給你找點水來。”

  寇桐腦子裏像一團漿糊一樣,於是毫無異議地“嗯”了一聲,躺了回去。

  黃瑾琛出去和誰說了句什麼,然後端了杯溫水進來,自己先試了一口,才抱住寇桐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給他喂下去。半杯水下去,他又從旁邊拿過了一個小瓶子,低聲說:“把藥也吃了吧,你媽給你打了一針消炎的。”

  寇桐沉默了一會,才慢半拍地說:“……她以前是護士。”

  “嗯。”黃瑾琛看著他吃完藥,才把水杯放在一邊,輕手輕腳地叫他躺好,“你先睡一會吧。”

  寇桐皺了皺眉,渾身酸,從骨頭縫裏往外冒酸水似的,什麼動作都覺得不對勁,好多年沒生過什麼病了。

  “二胖,”他說,“我難受。”

  他聲音微啞,略帶鼻音,中氣不足,聽起來居然有點軟綿綿的。黃瑾琛輕輕地笑了起來,雙手撐在他的兩側,低下頭,就像是要和他額頭相抵一樣,他問:“你是在撒嬌?”

  寇桐想了兩秒鐘,果斷承認了:“嗯。”

  黃瑾琛翻身上/床,擠到他身邊,隔著被子摟住他:“行,那我抱著你睡。”

  這是什麼爛主意……被他連著被子囫圇一捂,連身都翻不了了,不是更難受麼,寇桐眼皮有些重,但是依然側過頭去,睜著燒得微微有些血絲的眼睛表示抗議。

  黃瑾琛卻把臉埋在了他的肩窩上,沒有接收到這個信號,過了好一會,才悶悶地說:“我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教官就說我是個天生的狙擊手,在扣動扳機確認人死的整個過程裏,血壓心率和呼吸全都保持平穩,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的表情有點奇怪,一邊誇我,一邊又很沉重,好像覺著我這人殘殺起同類來像切蘿蔔似的,有點反社會傾向。”

  “其實我也覺得我有點反社會。”黃瑾琛說,“當然,我平時不想炸政府大樓,也不想拿著槍等在路邊,雙數幹掉單數放走什麼的……包括在烏托邦裏做臥底的那些年,接到什麼命令,我就執行什麼,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欺騙別人感情,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內疚、矛盾痛苦什麼的。我一直覺得……我不是正常人。”

  寇桐眉眼柔和了下來,想抽出手拍拍他的頭,可是被黃瑾琛按得死死的,一根手指也拿不出來。

  黃瑾琛抱著他的手越來越緊,乃至於透過厚厚的棉被都讓寇桐有種勒得慌的感覺,男人的身體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但是你剛才嚇死我了……你他媽嚇死我了!”

  寇桐心裏突然狠狠地抽動了一下,他仿佛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那有如實質的、熾熱但隱而不發的感情,不是逢場作戲,不是曖昧調/情,是真真實實的……感情。

  一萬句精心準備的甜言蜜語,大概也比不上歇斯底里時低聲咆哮的那一句“你嚇死我了”。

  寇桐被燒得迷迷糊糊,也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只是有些百感交集,酸甜苦辣都混成了一鍋,沉甸甸地灌在他心裏,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也只有不再掙動,靠在黃瑾琛懷裏,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這一回,他睡得就不太安穩了,亂夢一團,愣是有點不知今夕何夕,好像醒著,又好像怎麼也醒不過來。

  半個小時以後,大概是熱,寇桐開始無意識地掙扎起來,黃瑾琛把他抱得更緊了些,輕輕地抹去了他蒼白的額角浸出的冷汗,看著他皺起的眉,驟然一陣心疼。

  黃瑾琛感覺寇桐從來都是那種給他一張床,他就能睡到世界末日的人,還從沒見他在睡著的時候皺過眉。他用手指輕輕地撫平寇桐的眉心,隔著被子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原來這個光憑聲音也能給人莫大的安全感的男人,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這有在這個人身邊,才讓他有種……自己是個真實的人的感覺。

  這讓他忽然有種危機感,黃瑾琛看著寇桐,心裏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怎麼辦?

  他攥住被角的手心突然握緊,手背上的青筋暴了出來,那一瞬間,黃瑾琛的眼神近乎兇狠地看著毫無知覺的寇桐,好像變成了一頭野獸,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寇桐的脖子似的。然而最後,他卻只是俯□,在寇桐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然後拿起旁邊的水杯和小棉簽,輕輕地潤著他燒得乾裂的嘴唇。

  “那我就打死你。”他一邊做著這件事,一邊又溫柔又冷酷地宣佈。

  過了一會,不知道是不是被噩夢魘住了,寇桐突然抽動了一下,縮成了一團,喉嚨裏低低地發出一聲變了調子的嗚咽,燒暈了頭了,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說了什麼胡話。黃瑾琛湊過去,仔細聽了半天,卻沒聽出什麼來,寇桐已經快從被子裏掙扎出來了,他就把掀起的被角攏了一下,卻感覺寇桐好像在發抖。

  這時,突然一聲脆響,周圍好像小幅度地震動了起來。整個屋子的空間是用鏡子“縫合”的,牆壁上掛滿了鏡子,為了不嚇人,平時都是用布或者牆貼蓋住的,黃瑾琛一抬頭,就發現牆上的一塊布掉了下來,裏面的鏡子上平白無故地裂了一條口子,桌上水杯裏的水潑了出來,留下一小層水漬。

  “寇桐……”黃瑾琛眼睛盯著那條口子,伸手推了推寇桐的肩膀,“醒醒。”

  他覺得自己沒吃過豬肉,也見過好多次豬跑了,這種情況就像是他們倆第一次和老姚進投影空間,空間突然崩潰之前的樣子,就像何曉智要跳樓的時候,被投影的那一條街……

  “寇桐!”

  寇桐沒動靜,臥室的門卻被人砸得通通作響,黃瑾琛一開門,發現一家老小都站在那,緊張地問:“怎麼了?是突然地震了麼?寇桐還沒醒麼?怎麼辦?”

  黃瑾琛二話沒說,用冰涼的水浸了一條毛巾,糊在了寇桐臉上。

  寇桐一激靈,立刻睜開了眼睛,與此同時,就在他的瞳孔開始有了焦距,醒過神來的下一刻,房間裏的震動立刻消失了。

  黃瑾琛把手背在身後,輕輕地對他擺了擺手,寇桐一抬眼就看見屋子裏裂開縫的鏡子,本來還有些迷糊的表情立刻更清明了些,隨後他帶著濃重的鼻音,若無其事地問:“怎麼了?”

  黃瑾琛:“沒事,你休息。”

  然後他淡定地用三寸不爛之舌把全家人哄出去了,並且讓他們相信這只是一場四級以下的小地震。

  寇桐籲了口氣,重重地往後一倒,重新躺回床上,出了一身冷汗,渾身黏答答的,腦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而此時的清醒,讓他有了種快要歇菜的不祥的預感。

  過了一會,黃瑾琛推門進來,彎下腰,用自己的額頭在寇桐的額頭上貼了一下:“怎麼樣?”

  “好多了,頭還有點疼,”寇桐頓了頓,又問,“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我能洗個澡麼?”

  黃瑾琛拖過一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下,用毛巾給他擦了把臉:“再忍一忍,你媽說等燒徹底退了才可以洗。”

  寇桐閉了閉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剛才怎麼回事?”黃瑾琛問,然後看了看寇桐的臉色,又補充說,“能說麼?”

  “大概是噩夢。”寇桐乏力,話音都壓在喉嚨裏,“有點記不清楚了。”

  “還是不能說麼?”

  寇桐在考慮這個事,有一些事,如果被逃避了,就會從意識裏被壓抑到潛意識裏,他醒著的時候,可以平衡自己的心態,可是在夢裏卻無法逃避。這裏不是現實,現實裏沒人管他半夜睡著了做什麼夢,這裏是所有人意識投影堆積到一起,構建的一個岌岌可危的平衡世界。

  而人,是無法逃避自己的記憶和心情的,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的,那是事實。

  “去端一盆水來。”寇桐說,“涼水。”

  “你幹嘛?”

  “我會試著解決這個問題,”寇桐說,他費力地爬起來,黃瑾琛眼疾手快地在他身後塞了個枕頭,寇桐接著說,“有些事我記不清楚了,需要挖掘,硬想肯定是想不起來的,所以需要想辦法讓我代入到當時特定的時間和環境裏,當情緒產生共鳴的時候,會更容易想起來,這一般需要專業人士誘導,也一般有專業人士控制。”

  他抬頭看了黃瑾琛一眼:“顯然你不是專業人員。”

  黃瑾琛不滿意了:“那我總是個活物,能幹點什麼吧?”

  “能。”寇桐說,“你去接一盆涼水,如果發現再出現剛才那種震動,你就用涼水潑醒我。”

  第五十章 謀殺

  寇桐要下床,被黃瑾琛按住,圍了一條毯子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出點汗,找什麼?我給你找。”

  “保險牆裏面的東西。”寇桐說,“所有東西都拿出來——開關在櫃子最上頭,你摸一下就摸出來了。”

  巨大的書櫃分開兩邊,露出裏面的密碼箱。黃瑾琛回頭看著他,寇桐順口說:“密碼是BODEBX。”

  黃瑾琛頓了頓:“你……告訴我這個……”

  寇桐靠在床頭上,抬頭對他笑了笑:“裏面沒什麼國家機密,有也是技術性的,反正你看不懂。”

  不知道為什麼,黃瑾琛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小小的密碼盒子從裏面彈開,泛黃的文件袋像是陳列著埋藏在久遠時空中的秘密一樣,靜靜地躺在那裏。黃瑾琛手裏拿著它,突然有點誠惶誠恐起來,好像拿的不是一個舊文件袋,而是寇桐的心和記憶。

  “關上燈。”寇桐輕輕地說,黃瑾琛關上了燈,他就抬手擰開了一盞掛在床頭的昏黃的小燈。

  黃瑾琛坐在他的床邊,抬手攏了攏寇桐身上披的毯子,看著他打開文件袋,倒出裏面一股含著黴味的東西。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因為發著燒,寇桐的臉顯得極蒼白,長而濃密的睫毛並不像西方人那樣上捲,而是直直地垂下來,打下一層陰鬱的影子,那一刻他沒了笑容,就像是個被禁錮在廢墟裏、忘了自己是誰,十年如一日的幽靈。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寇桐才拿著一張被折疊過的錄取通知書說:“這個是投影儀進入試驗階段,我正式‘退休’之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算是這些年行動不自由的補償。”

  “O大給你的?”黃瑾琛雖然屬於半個文盲青年,對一些知名的學府也偶爾聽過那麼一兩耳朵,“哎呀我老婆真能幹。”

  他一嗓子出來,整個臥室黑暗靜謐的氣氛就被打破了,寇桐剛剛連上過去的思路陡然被打斷,感覺像是一口氣卡在嗓子裏一樣。

  片刻,寇桐輕輕地笑了一聲,並沒有抬眼,陰影下的眼神卻柔和了不少,顯得不那麼陰鬱了,他豎起在嘴唇前,輕輕地“噓”了一聲:“別打岔。”

  黃瑾琛乖乖閉嘴。

  “我第一次出遠門。”過了一會,寇桐合上了錄取通知書,撿起旁邊的舊照片,“有一些是在大學裏的,有一些是沒事的時候在歐洲四處玩的時候留下的照片。”

  黃瑾琛模仿著他的語速,把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和地問:“後來怎麼不照了?”

  “後來發現我對攝影其實沒什麼興趣,也沒什麼天分。”寇桐說,“就不再洗相片了,最多拿卡片機或者手機隨手拍幾張,都懶得往外拿,就在存儲卡裏放著了。”

  黃瑾琛看著他一張一張地翻過舊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和現在的寇桐沒什麼差別——陽光燦爛的笑容,擺出各種猥瑣或者故意裝逼的姿勢,應該也是沒幾年前的事,然而翻到最後幾張的時候,卻出現了一些更舊的照片。

  黃瑾琛一愣。

  照片上的小男孩看起來都不超過十歲,小孩子男女莫辯,這使得他五官看起來更像寇桐媽,然而黃瑾琛看了好半天,才想起……那小男孩可能是寇桐小時候。

  他於是輕輕地問:“是你麼?”

  不怪他一時沒看出來,任何一個人,都很難把照片上的小男孩和現在的寇桐聯繫起來——那小傢伙眉目精緻,帶著幼童特有的純淨好看,卻顯出幾分死氣。

  他就像是一個……沒有生命力的娃娃,安安靜靜地站在女人身邊,透過相片往外看,一雙眼睛裏沒有一點小孩的活潑和靈動,反而讓人感覺出那麼一點無法言說的木然和冷漠。

  他沒有笑,旁邊的女人卻是在強顏歡笑——嘴角生硬地往上扯著,眼角卻沒有一點彎起來的笑紋。

  女人和孩子只佔據了半張相片,另外半張卻是空的,有人用鮮紅的水筆在上面打了個大叉。

  寇桐拿著那張照片,整個人都靜止了,有那麼一瞬間,黃瑾琛幾乎有種錯覺,好像他的呼吸都消失了。

  “是我。”過了不知多久,寇桐才猶如夢囈一樣地說,“旁邊的是我媽,打叉的地方應該是我……父親。但是他在這個空間並不存在,所以所有有他位置的照片,都會有這麼一個人空出來。”

  他用指甲輕輕地掐著照片紙,這期間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聽到紙張悉悉索索的聲音:“我記得……他在這裏。”

  “那天下著大雨。”寇桐輕輕地說,“他卻很高興,因為是他們兩個的結婚紀念日……”

  記憶裏褪色的東西好像浮光掠影一樣飛快地閃過他的腦海,就像是塵封的寶箱被人突然揭開,裏面所有的東西依然如舊,窗外仿佛響起細密的雨聲,天陰沉沉的,壓在城市的上空,空氣也變得黏糊糊濕淋淋的。

  “他猛地推開門,大聲說‘走,我們今天出去吃,還要照全家福。’”寇桐的瞳孔好像陡然沒了焦距,透過舊照片,落到不知多少年以前的……失落的歲月裏,“我們一起出了門,吃了東西,然後在飯店對面的影樓裏拍了很多照片,還放大了一張在客廳裏。”

  “怎麼,小時候過得不好麼?”黃瑾琛低聲問。

  “他不喝酒的時候,是個愛說愛笑的男人,喝了酒以後……”寇桐頓了頓,平平淡淡地輕聲說,“就不是人了。”

  黃瑾琛試探地伸出一隻手,握住寇桐的手背,感覺他不受控制地掙扎了一下,整個人打了個機靈,大大咧咧的寇醫生突然之間對別人的觸摸變得極為敏感,黃瑾琛問:“是家庭暴力麼?”

  寇桐點了點頭:“他不許我媽和別的男人說話,從年輕的時候起,他就是個不要命的,靠混居然還混出了點名堂,人到中年,更不像話,我後來翻過他的案底,好像還有過涉毒的記錄。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喝酒,然後……”

  “他打你媽媽?你呢?”黃瑾琛問,“碰過你麼?”

  寇桐的側臉繃得緊緊的,不知道是回想起了什麼,半晌,才冷冷地笑了一聲,手指點過那個血紅的叉子,並沒有正面回答黃瑾琛的問題:“真想殺了……他。”

  黃瑾琛有股野獸一樣的直覺,儘管他完全不明白什麼是記憶的規律,什麼是知覺,什麼是非結構性診斷,但他就是覺得,不正面回答問題本身就是一種逃避,即使他本人不想逃,本能卻依然讓他技巧性回避。

  於是黃瑾琛握著他的手緊了緊,逼問:“回答我,他打過你麼?”

  “他掐過我的脖子。”過了好一會,寇桐才艱難地說,好像有些呼吸困難似的,聲音愈加細弱,“他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在牆上,眼睛裏都是紅血絲,呼出的氣裏都是酒味和臭味。就像個怪物。”

  黃瑾琛心裏一緊。

  “我媽尖叫著撲上來,他隨手把她推到一邊,扔下我,用酒瓶子砸她的頭。打了她很多下……酒水和血混在一起——直到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了地上。”

  “然後呢?”黃瑾琛放柔了聲音問,“然後她怎麼樣了?”

  “然後他幾個兄弟正好來家裏,不知道有什麼事,一看要出人命,才把他拉開。她被送到醫院了。”寇桐說,“每次都是這樣,他醉酒,打她,然後酒醒了,後悔不迭,下跪,道歉,毒誓……”

  “鬧成這樣,她還願意和他一起麼?”

  “她出院以後,就帶著我回家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酒鬼。”

  一聲巨響,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突然爆發出來的歇斯底里的哭聲,男人的怒駡……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仿佛能直接擊中一個人的靈魂一樣,寇桐突然伸手抱住頭,手指尖發白,死死地抵住太陽穴,靠在床頭上團成一團,肩膀從毯子裏露了出來,襯衣已經濕透,緊緊地貼在他削瘦而蜷縮著的肩膀上。

  黃瑾琛摟過他的肩膀,不顧寇桐的掙扎,死死地把他按在懷裏。

  “噓……”他說,“沒事,你看,空間還沒有異常震動,我們還不需要涼水,冷靜一點。後來沒走成麼?”

  寇桐悶在他懷裏,連聲音都顯得有些低沉:“……他突然撲上來,鎖上了門。打暈了她,然後拖在地上,一直拖走……像是拖著一具屍體,期間狠狠地盯著我。然後把她鎖了起來。”

  “非法拘禁麼?”

  “嗯。”

  “然後呢?”

  這回寇桐久久地沒了聲音,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想……不起來。”

  黃瑾琛沉默了一會,可畢竟不是專業的,雖然隱隱猜到想不起來的地方才是最關鍵的,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過了一會,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契機點,問:“你手上的傷,是自己割的麼?”

  寇桐一震。

  “是那個時候割的麼?”

  “……不是。”寇桐掙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仰頭看著被打下一片影子的天花板,“那是後來的事,她過世以後。”

  “為什麼呢?”黃瑾琛問。

  寇桐閉上眼,看得出他想儘量平靜下來,可是眉間一直在微微顫抖,過了一會,他睜開眼,有些疲憊地搖了搖頭。

  果然心理醫生不是那麼好當的,黃瑾琛蹭了蹭下巴。

  他拿起被畫了叉的照片,看了看,評論說:“你媽那時候臉色不如現在好看。”

  寇桐苦笑一聲:“臉色好看才怪吧?”

  “唔……”黃瑾琛看了她一會,描述說,“她臉上都沒肉,癟下去了,嘴唇也青青紫紫的,顯得一臉病容,不精……”

  寇桐突然睜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說什麼?”

  “我說她一臉病容,不精神。”黃瑾琛重複了一遍。

  “不是這句,你說她嘴唇青紫……”

  黃瑾琛驟然感覺到那熟悉的震動傳來了。

  他糾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涼水,事到臨頭卻怎麼也捨不得用涼水去潑他——正常人都要阿嚏幾聲,寇桐本來就發燒,這不是不要命了麼?

  “嘴唇青紫……”寇桐恍然未覺,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灰敗極了,幾乎就像個死人,“對……她嘴唇總是顯得發青,因為她有心臟病。家裏……有個藥箱,常備著她的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

  他的語速越來越急,房間裏的震動也越來越大,客廳裏兵荒馬亂起來,又有人開始玩命地敲門喊“地震”,黃瑾琛沒理會,他只是越來越心驚,隱約感覺到了寇桐下面要說的話。

  “她被鎖在一個小房子裏,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我試過很多種方法,家裏有他的人隨時看著……我保護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哪怕接近她的房間,都會被人飛快地捂住眼睛抱走……”寇桐眼角竟然濕了,他大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眼淚卻一串一串地滑下來,燙手,“我只能……只能解脫她。”

  “我只能解脫她。我只能……解脫她……”

  他一遍又一遍近乎癲狂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重新目睹了那個無能為力的瘦小男孩,把小藥瓶倒空,救命的藥片灑在沙發底下,然後一直等到她有一天病發,呼吸不了,臉上泛出青紫色,眼睛往後翻去,像每個垂死掙扎的人一樣醜陋……

  難得有點神智的男人瘋了一樣地翻箱倒櫃找藥,只找到幾個空空如也的瓶子。

  十歲那年,一個小男孩以他最大的勇氣和計謀,謀殺了他的媽媽。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自己再不會那樣深刻地愛第二個女人,或許……也再沒有第二個人會那樣愛他。

  懸在空中的鏡子一下碎了,黃瑾琛咬咬牙,一把按住寇桐的肩膀,湊上去兇狠地把他所有的嗚咽堵了回去……他決定用更激烈的方法讓這個人清醒過來。

  第五十一章 回頭

  整個屋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地板裂開了一條縫,隨後一切震動詭異的停止了,寇桐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一把推開黃瑾琛,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本來已經乾了的眼睛裏不知道怎麼的又泛起淚花。

  過了好一會,他才抽著冷氣說:“你妹啊……”

  黃瑾琛做無辜狀。

  寇桐捂著嘴的手沒有拿下來:“不是讓你用涼水,涼水的麼?!”

  黃瑾琛用腳尖把地下的盆子踢遠了些:“我怎麼捨得用涼水潑你?”

  “……”寇桐惡狠狠地盯著他,“那你就捨得咬我舌頭麼?都出血了我靠!”

  “呃……”黃瑾琛低下頭做小媳婦狀,“那啥太激動了麼。”

  門口砸門的明顯換人了,只聽曼曼嫩嫩的聲音在外面叫:“阿姨說讓你們克制一點,都地震了就忍忍,只要房子金槍不倒,床單床板依然在,回來就可以繼續滾的。”

  寇桐和黃瑾琛面面相覷,寇桐用膝蓋碰了他一下:“石頭剪子布,誰輸了誰去擺平他們。”

  黃瑾琛盯著他看了一會,低聲說:“我輸了。”

  然後他伸手抹掉寇桐臉上的淚痕,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躺好,剛吃了藥,別著涼。”

  他走了出去,還帶上了門,門外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寇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發現所有的血奇跡一樣地止住了,傷口依然在,卻仿佛已經有了要癒合的跡象。

  “丟人了吧。”寇桐苦笑了一聲,感到一股近乎自暴自棄的解脫。

  人活著不易,恐怕非要歇斯底里、痛徹心扉,到刻骨、到銘心、到在靈魂上打下烙印,非轉世投胎不可抹去那麼幾回,才能修煉成精。

  黃瑾琛好半天才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安撫了外面的幾個人,一回來發現寇桐背對著門,側身躺著,微微蜷著,像是已經睡著了,於是立刻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坐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寇桐的額頭,感覺燒似乎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突然,寇桐攥住了他的手腕,黃瑾琛這才發現,他眼睛睜著。

  “二胖,你想上我?”寇桐透過眼角掃了他一眼,睫毛似乎還濕漉漉的,他眼角極長,好像被人一筆勾勒出的似的。

  二胖沒抵禦住美色的誘惑,沒出息地點了點頭。

  寇桐問:“反過來行不行?”

  二胖打量了一下寇醫生橫屍在床的小身板,糾結了兩秒,感覺這事有點難度。

  可是還沒等到他回答,寇桐就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笑了笑,痛快地說:“行啊,那你來吧。”

  黃瑾琛喉頭艱難地上下移動了一下,往他身邊蹭了蹭:“那啥……真的呀?”

  寇桐拖著長音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嗯?”

  黃瑾琛就被他這一聲鼻音弄得鼻子一熱——這貨是人麼?是人麼?苦逼的二胖在心裏呐喊奔跑著,頓足捶胸發出狼嚎一樣的聲音,眼睛裏放出餓狼一樣的幽幽的綠光……

  然而他只是像手電筒一樣地放了會光,就沒動靜了。

  好半晌,渾身繃得緊緊的黃瑾琛才在寇桐身邊躺下,摟住他,輕輕地在他額角親了一下,抬手關上床頭燈。

  “別鬧了,睡吧。”他說,“我不趁人之危。”

  他像哄孩子一樣地一下一下拍著寇桐的後背,感覺對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然後寇桐突然在黑暗裏動了動,一本正經地問:“怎麼?你不舉了?”

  黃瑾琛額頭上爆出兩條俏皮歡樂的小青筋,在寇桐腰上掐了一把,惡狠狠地說:“閉嘴,睡覺!”

  寇桐無聲地笑了一下,合上越發沉重的眼皮。

  大夢浮生,荒唐故事,誰知道卻是這麼個結果,可見世界上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原來都來去得迅疾無常,難怪世上那麼多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第二天寇桐一動,黃瑾琛就醒了,他沒睜眼,只是抬起壓在人家身上的胳膊,摸索著探了探寇桐的額頭,發現體溫恢復了正常,才放心地翻了個身,表示禁欲了一宿很辛苦,需要繼續補充睡眠。

  等他神清氣爽地起床時,發現寇桐人不在屋裏,卻已經把碎了的鏡子換了,地面上的碎片整理了,還弄來一排小地毯,把地面上的裂縫給糊了起來。

  寇桐在書房裏試模型,光著腳,兩條長腿搭在桌子上,鼻樑上架著他那副斯文禽獸代言人一樣的防輻射眼鏡,以一種猥瑣大叔的造型叼著根煙。

  ……雖然動作猥瑣,但是表情卻異常認真,連書房門被人推開都沒注意到。

  黃瑾琛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又悄悄地關上門自己退了出來。結果一回頭,就看見寇桐媽探頭探腦地站在他身後,一臉探究。

  黃瑾琛:“阿姨。”

  “啊……哈哈。”寇桐媽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甚至在他的屁股上多轉了一圈,“起來啦?剛起來呀?辛苦了,餓不餓?”

  黃瑾琛木然地看著她——阿姨,您是想太多了呢?還是對您的寶貝兒子太自信了?

  寇桐媽被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大概覺得老臉掛不住了,抱怨了一句:“真是的,那臭小子一大早起來就去鼓搗他的電腦,一點也不溫柔,將來一定會變成個猥瑣宅男。我去教訓他!”

  黃瑾琛感覺面皮抽搐了一下,趕緊攔住她:“他有事要忙,阿姨那個……還是別吵他了。”

  寇桐媽露出一副“這孩子真懂事,真是太讓人窩心了”的表情,然後大刀闊斧地轉身往廚房走去:“想吃什麼?來,隨便點!”

  黃瑾琛摸著鼻子笑了笑,可是一想起這個女人就是昨晚寇桐說的故事裏的女主角,就說什麼也笑不出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心裏想……將來就算他們都出去了離開了,這個世界將變成一堆垃圾數據,在寇桐心裏,她也依然會這麼二百五又彪悍地活著吧?

  樂莫樂兮心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黃瑾琛突然氣沉丹田,大喊一聲:“何曉智!”

  何曉智屋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然後他匆匆忙忙地從屋裏冒出個頭來:“啊?”

  黃瑾琛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鏡面,對他招招手:“你懂的。”

  “哦。”何曉智慢吞吞地挪出來,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我怎麼覺得我變成了一個傳送陣?”

  黃瑾琛斜眼看他——這小子這一陣子沒有鬧要死要活,居然還長行市會頂嘴了!

  何曉智立刻把話吞了回去,乖乖地做好一個苦逼傳送陣的本職工作——送黃瑾琛去老田那。

  等人已經不見了,寇桐媽才拎著個鏟子冒出個頭來,對何曉智招了招手:“哎哎。”

  何曉智:“?”

  寇桐媽扭了扭手指,頗為不好意思地說:“怎麼跑了?哎,你覺得我是不是太直白了?是不是把他說得害羞了?”

  何曉智沉默了一會:“應該……沒有……吧?”

  ……阿姨您真是想太多了。

  姚碩聽見動靜,卻沒有出來,他只是端坐在那裏,看著面前的小水槍——這是寇桐給他的,據說也是破除戀人選擇規則的終極武器。

  寇桐說:“你看,這麼小的東西,其實也有自己的用處,您拿著吧,想家裏人可以拿出來看看,我會儘快送大家出去的。”

  姚碩默不作聲地接過水槍,看著一夜之間又重新活蹦亂跳起來、好像準備好繼續禍害人間的男人,突然想,世界上是不是老有一種人,天生高貴冷豔,自己的事還沒料理清楚,一身是血狼狽不堪的,總想著做別人的救世主呢?

  於是面無表情地對著寇醫生招財貓一樣的臉關上門,卻輕手輕腳地捧著那好像脆弱,又好像不可思議的小小水槍,點著了一根煙,自顧自地沉默。

  黃瑾琛輕車熟路地來到了老田的地方,自來熟地自己鑽進木屋,自己倒水喝茶。

  老田:“來了啊?”

  “嗯。”黃瑾琛說,“我們家那口子把我嚇著了,過來喘口氣,休息休息。”

  老田默不作聲地等他往下說。

  “我看見他掉眼淚,整個人就傻了,什麼辦法都沒有。”黃瑾琛嘆了口氣,“今天見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老田聽了一笑:“胡話。”

  “怎麼是胡話?”黃瑾琛皺皺眉。

  “人一出生的時候,就哇哇大哭,那是孩子在NND產道裏擠的,你想想,小娃娃一生出來就有那麼大個腦殼,出生的時候得受多大的罪?”

  “那誰知道?”黃瑾琛嗤笑一聲,“早忘了好不好——這有什麼關係?”

  “一樣的。”老田說,“你生出來受罪,長大的時候受罪,變老了以後還要受罪,等將來有一天嘎嘣一下死了,就不知道誰受罪了。”

  老田看了黃瑾琛一眼:“一輩子跟誰再好,也不能變成誰,除非你把他切吧切吧燉成一鍋,煮下去吃了,不然就算在一起過一輩子,有些時候,仍然他是他,你是你。”

  黃瑾琛默默地喝水,不知道是不是在考慮切吧切吧燉一鍋的那個建議。

  “他碰破了皮,你看著心疼,也只能是心疼,不可能替他肉疼。”老田輕描淡寫地說,“總有生離死別,到那時候,你就會發現,人這一輩子其實很短。”

  “所以?”黃瑾琛問。

  “事事求個明白,那你就什麼都不明白。”老田說,“得過且過,他過不去的坎,你要是重情義,就拉他一把,或者在旁邊等等他,可是你不能代他跳過去。等他過去了,你也不用老回頭看,老放在心上。”

  “別回頭。”老田輕輕地說,“人不老,就別回頭,你心裏知道一回頭,故人故事就都不見了,但是感情上還是不願意相信,那就別看,自己心裏明白就行了,人不能總是嘆氣,嘆氣多了,要折福的。”

  第五十二章 憎恨

  秦琴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個穿著白大褂,冷冰冰的男人指著她對旁邊的女人說:“家裏沒有遺傳病史……那聽說她小的時候曾經出過一場事故?”

  女人說:“是啊,保姆一時沒看住,讓孩子跑出去了,結果被車撞了。”

  男人冷淡地點了點頭:“那就對了,如果遺傳因素影響不大的話,很可能是因為腦部外傷,造成了她顳葉區受損,從而使她產生了妄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很遠的地方,秦琴抬起頭,仔細看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覺得他的目光很歹毒,她有些害怕,覺得這個男人隨時有可能變成一個吃人的怪物,他的嘴有那麼大,會咧到耳根,說話的時候隱約可見參差不齊的牙齒,像一大片尖銳的武器,隨時準備刺進人的心臟裏。

  秦琴捏緊了兜裏的牌,那是一張死神牌,上面是她手執白色玫瑰旗的死亡騎士。這張牌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可怕,它的身後不是深淵,而是重生,一切舊的東西即將結束,新的路途馬上開始。

  她一直喜歡這張牌,並且堅信穿著黑色盔甲的騎士會保護她。即使他只剩下一具骷髏,也依然高舉著曙光和玫瑰的旗。

  他一定有著一雙堅定而溫柔的眼睛,說話的時候,每個字就像是打在別人心上,總是獨自一個人走在生死邊緣之路上,在昏黃的晨曦之光下投下夜色一樣的影子,一面收割,一面播種。

  耳邊響起女人的哭聲,秦琴木然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心想,愚蠢的凡人。

  她一直很討厭這個女人,秦琴曾經以為把自己帶來這個世界的人,應該是一個凡人中的聖母,雖然肉體凡胎,但是有智慧,溫柔美麗,可是她發現自己錯了。

  這只是個比普通人還要愚蠢一點的婦人,當真相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不但不感到自豪和敬畏,反而哭哭啼啼,好像被嚇軟了腿的老鼠一樣。

  男人歹毒地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偽善的笑容:“秦琴,能在這裏稍等一會麼?你自己玩,我和你媽媽說幾句話。”

  然而秦琴的目光只是警惕地盯著他,盯著他那偶爾會閃過一絲紅光的眼睛,以及會呲出來、露出鋒利而狡黠光芒的牙齒。

  他們兩個出去了,秦琴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裏緊緊地捏著她的騎士牌。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男人突然匆匆忙忙地推門進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秦琴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呆住了——他有一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睛,無意中掃過她的時候,會帶上非常恰到好處的親切笑容。

  秦琴的目光黏在了他身上,片刻也捨不得離開。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手裏的牌在發熱,是的,他們是有感應的。

  你就是……我復活的死亡騎士麼?

  秦琴的心臟越跳越快,然後男人彎下腰給她倒了一杯水,彎起眼睛笑了笑——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她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她覺得自己來這個世界是個錯誤,因為她所有的僕人都無法通過那個透明的結界,結果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裏,而他們都變成了一張一張只能默默守護她的紙牌。

  只有你麼?她想,只有你才是永遠保護我、追隨我的人麼?

  然而他們只來得及匆匆交談了兩句話,秦琴從對方英俊的臉上看到了心領神會的表情,那些話是只有他們那個世界裏的人才聽得懂的,他一定明白——可是冷冰冰長著獠牙的男人很快帶著哭哭啼啼的女人回來了,她的死亡騎士被迫離開。

  而後多年,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過。

  直到世界的結界被再次打開,所有的牌從紙面上自由起來,可是秦琴找了半天,發現二十二張大阿爾卡納都齊了,唯獨缺少那張她最魂牽夢縈的死神。

  他們的相聚相逢總是一波三折,然而那並不要緊,只要相愛和忠誠,任何時間和空間都無法分開他們……

  然而……世界上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然而呢?

  秦琴憎恨她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它虛偽、污穢、愚蠢,每個人都自以為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他們就像被困在狹小世界裏的蟲子,為了微末的一點光亮或者麵包屑,垂死掙扎,貪婪而可笑。

  他們說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其實她對別人的目光以及一舉一動都十分敏感,他們把她關在醫院裏,四周都是白色的牆壁,然後他們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戶,在外面對她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所有這些,秦琴都感覺噁心。

  喜歡的東西總是被迫別離,而憎恨的東西卻永遠在眼前縈繞,整個世界對她而言,就像是個無法解放、無法逃脫、無法掙扎的煉獄。

  每次她忍受不了,開始高聲尖叫的時候,都會有人沖進來,他們強行按住她,然後用針管插/入她的血管裏,把這個世界的毒素打進去,她每次都把肌肉繃得緊緊的,然而衰弱的身體依然無法抵擋那些毒素的入侵。

  他們侵蝕她的大腦,甚至有時候會侵蝕她的意識,在藥物的作用下,恍惚間她竟然有一次懷疑所有的牌都是假的,沒有執花的魔術師,沒有能許願的星星,沒有站在智慧樹下的戀人,沒有倒吊人,也沒有……那重新生出骨肉來,笑起來的時候會像死亡之境的夜空一樣明朗純淨的騎士先生。

  好在,她都熬過去了。

  可是她的騎士並沒有,當她還沒來得及從重逢的喜悅回過神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他疏離而遊移的目光,她不放心,安排了別的牌在他門前監視,結果遭遇了她有生以來最大的打擊——死神騎士背叛了她。

  她靠著他那一個笑容的思念,一直撐到了現在,等來的卻是他的背叛,即使在戀人設下的迷陣中,他依然頭也不回地拋棄她,走向滿是泥濘的地獄。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死神在大阿爾卡納中排行十三,是魔術師之後小循環的另一個起點,而起點牌的背叛,必然導致之後所有牌的能力都被削弱,隨著惡魔牌被一顆銀子彈打回原形之後,連塔都分崩離析。

  戀人規則崩潰之後,秦琴發現,自己能用的牌,竟然只剩下了十一張!

  人是不怕來自敵人的打擊的,哪怕他再強大,看起來再無法戰勝,最致命的一種傷口,永遠來自於一個叫“希望”的東西。

  秦琴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潘多拉的盒子最後飛出的是希望。

  沒有什麼比希望更危險,沒有什麼比希望更黑暗。

  被女祭司從死去的戀人那裏帶回來之後,秦琴把自己關在城堡裏整整兩天,她仿佛陷在一個怪圈裏——“死去的戀人”,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呢?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寇桐宅在書房裏,連吃飯都在對著電腦。電腦風扇在尖叫抗議,被他毫不留情地忽略不計,黃瑾琛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兩條腿架在桌子上,坐沒坐相,第二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的腿放下來了,坐得非常標準,正在十指如飛地往裏輸指令,第三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嘴裏叼著一根筆,頭髮已經被他自己揉成了雞窩。

  第四次去看他的時候,發現寇醫生正在模仿自己那位密切聯絡的生意夥伴——大猩猩的動作,蹲在椅子上,掛著一雙黑眼圈,眼神呆滯地盯著屏幕。

  這已經是……他從老田那裏回來四十八小時以後的事了。

  黃瑾琛終於決定不忍了,直接走進去,拍了拍寇桐的肩膀。寇桐兩秒鐘以後才反應過來,木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黃瑾琛就俯身一隻手抓住他的膝窩,一隻手環住他的後背,然後一彎腰,直接把他像個大麻袋一樣地給扛了起來。

  “啪嗒”一聲,寇桐掛在鼻樑上搖搖欲墜的眼鏡掉了下來,寇桐嗷嗷叫:“眼鏡眼鏡……啊!高抬貴腳,別給我踩了大哥!”

  黃瑾琛抬手拍了拍他的屁股,感覺手感相當不錯:“再叫喚就把你就地正法。”

  寇桐說:“行行行!沒問題!可是你先把數據給我保存了啊要命了!”

  黃瑾琛腳步頓了頓,轉回身,好像扛著個大活人一點也不費力似的,又摸回了電腦前面,乖乖地保存了。

  “我靠,寇桐你這什麼破機子,卡成這樣。”黃瑾琛煩躁地把寇桐放下來,“這CPU是直接從電子寵物上拆下來裝的吧?”

  寇桐:“……好暈……”

  黃瑾琛眯了眯眼,直接把電腦推到一邊,然後把寇桐放在了桌子上,正經八百地說:“寶貝,勾引一個饑渴的男人是不對的。”

  寇桐乾坤大挪移,暈暈乎乎地感覺眼前一片黑,耳朵裏嗡嗡作響:“謝謝,我意識到了……”

  黃瑾琛一臉奸笑地撲上去:“嗯哼哼哼,公主殿下,你現在是叫破喉嚨也沒用啦!”

  第五十三章 亡靈之海

  黃瑾琛走進寇桐的書房,說是叫他出來休息,後來……他們倆就沒再出來。

  寇桐媽有點奇怪,不過沒去敲門,她想,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做的又是很重要的工作,如果把他當成小孩一樣,有點雞毛蒜皮都要去敲門問怎麼回事,在他心裏,自己一定會變成一個惹人煩的嘮叨老女人。

  她為自己的開放和通情達理十分沾沾自喜,感覺世界上像自己這麼好說話的當媽的少了。

  至於黃瑾琛和她寶貝兒子那點不得不說的小基情,寇桐媽糾結了一下,就覺得……唉,算了,隨他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她提不起管他的興致,儘管以她傳統的目光看,這樣的組合不夠傳統,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後半葉,它仍然不是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一種家庭結構。但是……她忽然覺得,也沒什麼不好的。

  如果兩個人合適,無論其中一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們都是合適的。

  有的人一輩子中規中矩,有的人一輩子劍走偏鋒,誰更幸福一點,其實很難說。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才從裏面打開了,寇桐媽臉上貼著面膜,淡定地捧著一本時尚雜誌看,好像完全沒有被驚動一樣。

  黃瑾琛是把寇桐抱出來的,他像是做了賊……還成功了一樣,臉上帶著異常淫/蕩詭異的笑容,偷偷瞥了寇桐媽一眼,然後輕輕地用腳帶上書房的門,躡手躡腳地抱著臉埋在他肩上,看不出是不是醒著的寇桐回到了臥室裏。

  寇桐媽這才從半天沒有翻一頁的雜誌裏抬起頭,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心想小樣兒吧,以為偷偷摸摸的,老娘就看不見啦?我兒子脖子上那一大片紅,是哪個牙尖尖咬出來的?

  而後她又有點小不爽,可是後來琢磨了兩秒鐘,覺得自己不爽得有點沒道理,於是心胸寬廣地丟到一邊,拿出一根筆,繼續在時尚雜誌上寫寫畫畫——這雙鞋不錯,要買,這件衣服也不錯……

  寇桐像一條死魚一樣一動不動地被黃瑾琛清理好身體放在床上,半眯著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能睡死過去似的。

  黃瑾琛看著不夠,於是彎下腰在他嘴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寇桐略微有些含糊地說:“行啦……美得快冒煙了。”

  黃瑾琛吹了聲口哨,然後一隻手放到頭頂,S形往上移動。

  “你看,冒煙了。”

  寇桐看著他的傻樣沉默了片刻,然後懶洋洋地咧開嘴笑了起來。

  “拉我一把。”寇桐說,“……還有下次別使勁掐我的腰,本來就怕癢不禁掐。”

  黃瑾琛拉了他一把,自己坐在床邊,寇桐就拍拍他的後背:“去給我拿點吃的東西。”

  黃瑾琛沒動,定定地看著他,低聲問:“你喜歡我麼?”

  寇桐看了看他,反問:“我要是說不喜歡,你就打算餓死我麼?”

  黃瑾琛非常痛快且沒良心地點了點頭。

  “始亂終棄。”寇桐搖搖頭,表情沉痛地說,“負心薄幸、拔那啥無情,當代陳世美……世界上那有限的糧食怎麼養育出你這種人中渣滓呢?”

  黃瑾琛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表示,就渣就渣!

  寇桐笑起來:“喜歡你,行了吧?”

  黃瑾琛點點頭,然後又說:“我覺得有點沒誠意。”

  寇桐用表情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你滾!

  黃瑾琛拉著他的袖子做嬌羞狀:“人家要有誠意的。”

  寇桐眯起眼睛看著他:“什麼時候你讓我上回來,我就給你有誠意的。”

  “那不叫有誠意,那叫甜言蜜語油嘴滑舌哄傻馬子。”黃瑾琛一口氣說。

  寇桐抱著腦袋倒下滾了兩圈:“啊!受不了了,你怎麼那麼多事啊!我像馬文才喜歡祝英台,法海老師喜歡白娘子,趙匡胤喜歡李後主一樣喜歡你這個人渣行了吧!”

  黃瑾琛美了,感覺這回誠意夠了——也不知道他是用哪個CPU判斷的,大概是從某個計算器裏拆下來的……

  然後他屁顛屁顛地出去給寇桐找東西吃去了。

  儘管現世不安,前路未卜,很多很多不開心的過去沒有來得及一起回味,儘管世界上的任何生命都一樣無法脫離苦難而存在……

  儘管還有黑夜會來臨,但是他們現在在一起。

  不是從前,不是往後,是現在。

  就像是在波濤洶湧、站立不穩的海浪吹打下,突然伸過一條鏈子,把兩個人緊緊地鎖在了一起一樣,他們從來堅強,以後會更加堅強。

  那條鏈子的名字,叫“在一起”。

  即使人的一生,痛苦是連續的,而幸福是離散的,人們也仍然因為那一條無邊的線上零星的幾點,而感覺充滿了希望。這使得人類度過了艱難求生的原始社會,度過了暗無天日的奴隸社會,度過了一生緊披枷鎖舉步維艱的封建社會,仍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因為“期待”還活著。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安寧的夜晚,寇桐媽拿著寇桐小時候的畫本,給曼曼講了一個老掉牙的睡前故事——這對於小女孩來說已經是異常受寵若驚了,鑒於她的親媽從來沒給過她這樣好的待遇,然後她乖乖地躺下睡覺——在一首極輕極輕的搖籃曲裏。

  寇桐媽看著她睡下,打算去喝杯水,然後去睡美容覺。

  就在她關上燈,自己也變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曼曼的小腿抽動了一下,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寇桐媽清醒過來,摸著黑爬起來,拍著她的小後背,誰知道曼曼突然坐了起來,然後停頓了片刻,“哇”地一聲哭了。

  寇桐媽以為她做了噩夢,趕緊抱住她,拍著她的後背說:“不怕不怕啊,阿姨在這。”

  曼曼攥緊了她的睡衣袖口,像小貓一樣地說:“阿姨,我媽媽不要我。”

  寇桐媽一愣,曼曼繼續說:“我不是小怪物……”

  然後她好像無從辯解一樣,抽抽噎噎地說:“我不是故意長成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

  寇桐媽輕輕地問:“你媽媽怎麼不要你了?”

  “有一次煤氣漏了,”曼曼抽抽噎噎地說,“我看過書上寫的,煤氣漏了,在裏面的人會煤氣中毒,會死——我就害怕極了,頭很暈,很想吐,可是媽媽把我鎖在家裏……”

  寇桐媽抱著她的手一緊。

  “後來我就用椅子使勁砸窗戶,砸了好多好多下才砸開,我就搬著板凳爬到了窗臺上,手上都是血,我喊救命,可是大家都聽不見我說話,因為我不能張開嘴說話……然後我就用血在窗戶上劃了‘救命’兩個字,終於被一個對面樓的叔叔看見了,找了警察來……”

  寇桐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她完全不理解曼曼她媽是怎麼想的,可是又不能簡單粗暴地對孩子解釋說“你媽媽是壞人”,如果小孩長大了,以為天下所有的媽媽都是壞人怎麼辦呢?

  “阿姨,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我喘不過起來,旁邊都黑了,沒有人,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在旁邊飄,我怎麼跑也跑不出去,我大聲喊,別人又聽不見了,這回連寫救命的地方都沒有……”

  寇桐媽一愣,想起寇桐和她說過,小女孩對別人的想法特別敏感,有時候做夢會夢到一些特別的事,她“噓”了一聲,打算一會去問問寇桐,小心地擦乾淨曼曼的眼淚:“別哭,別哭了啊。”

  等她好不容易哄好了曼曼,已經是十分鐘以後的事了。

  看著小孩慢慢平靜下來,寇桐媽這才輕輕地起來,敲了敲寇桐的門:“桐桐,我跟你說件事。”

  第五十四章 深淵序幕 ...

  絕望是什麼?

  曼曼還太小,不能理解,她只會哭著說“媽媽不要我了”。

  如果拿這話去問姚碩,他一定會異常諷刺地露出一個笑容,然後說些問候別人智商情商一切商的刻薄話,再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到陽臺上抽一根煙,看著窗外的行人、孩子,孤獨地體會著自己的心情。

  絕望就是——看不到希望。

  生命在一天一天消磨,蒼老在蠶食鯨吞著他所有的驕傲。他感覺生活越來越強勢,而自己越來越萎縮,有時候午夜夢回驚坐而起,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失去了一些盔甲和力量的蟲子,柔軟得被人一捏就死了。

  世界上充滿了惶恐不安,然而他已經不再有無畏的力量。大樹每增長一圈年輪,就會往外擴張一層,而人的年輪長在每一條血管上,每一根頭髮絲上,每增加一圈,未來就狹窄無味一點。

  然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個女作家說:你年輕麼?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生命本身就是一種絕望而無可奈何的過程,被迫出生,艱難地長大,一點一點地強壯起來,逼著世界承認這裏有你的一席之地,就以為自己勝利了,然而當你得到它的時候,也再慢慢失去,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如果問何曉智,他會抽象得告訴你,當佔領他身體的那個“惡魔”離開的時候,每時每刻都是天堂,而當他想起,那個惡魔還會回來,並從不曾遠離他,平靜只是如同罅隙一般的存在時,就是絕望了。

  世界上最無解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痛苦的人是我,為什麼他們每一個人都看起來那麼的快樂?

  抑鬱症患者就像是活在狗的視角裏,整個世界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怎麼也逃不出去,連一根救命稻草也抓不住,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解釋,無法用理智戰勝,無法用自我控制的痛苦,想從高樓上跳下去,想結束這種生命。

  這一宿,除了還醒著的,每個人都像是被某種腦電波連線影響了一樣,城市上空似乎籠罩著一層陰雲。

  黃瑾琛有一點風吹草動的時候就醒了過來,他多年訓練,心智極為堅定,一抬頭就發現寇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正皺著眉站在窗邊。

  “怎麼?”黃瑾琛問。

  “不知道,”寇桐掀開窗簾,卻沒有月光透進來,“什麼情況……總感覺有什麼失控了。”

  就在這時候,寇桐媽敲了門,把曼曼做的夢說了一遍,等她走了,寇桐才坐回到床頭:“老姚開著燈,何曉智的房間裏有聲音。他們都被影響了……不知道是秦琴那邊出了什麼么蛾子。”

  “你呢?”黃瑾琛只關心這一個問題。

  寇桐揉了揉眉心:“我剛才沒睡著——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黃瑾琛彎下腰,點了根煙塞進他嘴裏:“安靜一會,然後上來睡覺。”

  他摸了摸寇桐的頭髮,手感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柔軟:“再睡不著就給爺睡一回,保證你爽得一覺睡到大天亮。”

  寇桐感到自己被調戲了,挺新鮮,於是靠在床頭上,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有種黃二胖咧開的嘴裏流出了兩行哈喇子的錯覺,看起來十分搞笑。

  回想起來,其實除了得知種子計劃之後那一小段時間的不適,這個男人總是帶著點離經叛道的搞笑。

  心理是不能超越生理存在的,當問題嚴重到某種症候的時候,一定都伴隨著神經系統的損傷。

  至少寇桐覺得,嚴酷的生理訓練,很大程度上會提高一個人的心裏耐受程度——姓黃的這個沒心沒肺男,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等黃瑾琛再次被生物鐘驚醒的時候,發現屋子裏還是黑的。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頭,猛地從床上翻了起來,往窗外望了一眼,隨後推了推寇桐的肩膀:“哎,醒醒,你過來看這個。”

  生物鐘這玩意,寇桐是沒有的,只要天還是黑的,他的生理機能就會自動判斷自己還能睡下去,被推醒了還迷糊地用手背拍了拍黃瑾琛的臉蛋:“乖,別吵。”

  黃瑾琛:“……”

  完了,老婆是頭豬,他默默地想——當然,沒敢說出來。

  於是黃瑾琛淡定地把手伸進被子,在寇桐腰上掐了一把,後者立刻就像被電擊的死魚一樣彈了起來,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才問:“怎麼了?”

  “你看看幾點了。”

  寇桐伸手撈過床頭的鬧鐘,按下屏幕上的熒光,愣了片刻:“七點鐘……是上午麼?”

  上午七點鐘,哪怕是寒冬臘月天最短的時候,外面也不能是全黑的,此刻外面就像是午夜一樣,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甚至……沒有風。

  寇桐的眼神一下子清醒過來:“穿衣服,別驚動其他人,我們出去。”

  兩個人麻利地換好了衣服,悄無聲息地從客廳的小過道裏離開,然後鑽了出去。

  寇桐他們家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而且十分敏感,一般不要說故意重重落在地上的腳步聲了,就是衣服摩擦一下,也能影響上下兩樓的燈,結果他們兩個人走出來,卻沒亮。

  寇桐拍了下手,仍然沒亮。

  “斷電了。”他輕輕地說。

  “那你的電腦……”黃瑾琛問。

  “不礙事,電池能撐兩個小時,數據馬上就分析完了。”寇桐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黃瑾琛一眼,“要不是你來攪局,說不定咱們現在已經出去了。”

  “哎喲我錯了!”黃瑾琛頓足捶胸,“我要是忍一忍,現在說不定行李已經搬你家去了!”

  本來就黑燈瞎火看不見,寇桐腳下一拌,差點直接滾下去,他乾咳一聲:“小娘子,慢慢來,回去咱就算不鳳冠霞帔,好歹也要八抬大轎一下,你真的可以不用……那麼饑渴的。”

  黃瑾琛捏著嗓子說:“死鬼!”

  寇桐沉默了片刻:“別……別,我……我腰軟。”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樓房,整個城市一盞燈也沒有,連空氣都是凝滯的,一絲風都不見。

  所有的聲音都隱匿了,偶爾經過的夜車停在半路上,寇桐彎下腰扒在車窗上,發現司機頭倒在一邊,像是睡著了一樣。

  “師傅?師傅?”寇桐敲了敲窗戶,裏面的人沒反應。

  整個城市的人都意識不清,整個城市的光都被什麼東西收走了,漫長的街道,除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沒有一點其他的動靜。

  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死寂之地的鬼城。

  黃瑾琛不再嬉皮笑臉,兩個人對視一眼,感覺秦琴的小宇宙好像爆發到了一定程度,爆炸了。

  第五十五章 深淵

  傍晚的時候,常逗趴在ST基地實驗室的桌子上睡著了,突然被人粗暴地推醒,他迷茫地睜開眼,四處摸眼鏡。

  “這裏。”吳香香把冰涼的眼鏡塞進他手裏,難得嚴肅地說,“你過來看,好像出事了。”

  常逗一愣,使勁揉了揉眼睛,慌手慌腳地站起來,還撞上了桌子腿:“怎麼了怎麼了?”

  “是信號。”

  對於大鍋爐的研究一直在瓶頸期,這東西的原理他們都清楚,可及時掰開了揉碎了研究,也沒能研究出寇桐他們到底掉進了哪里——寇醫生一個即興寫的程序,只要不是他心裏的蛔蟲,就很難分析出他即興到了什麼地方。

  投影儀的缺點這時候顯露無疑——它內部的構造太複雜了。

  就連寇桐這個設計者都能被困在裏面,而十多天以來,一群參與過維修或者建造投影儀的技術人員居然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簡而言之,大鍋爐就是個深不見底的坑,他們現在知道寇桐掉進去了,卻看不清楚裏面有什麼構造,只能伸著繩子亂攪合,以期待碰到寇醫生,讓他自己抓住繩子爬上來。

  常逗怕寇桐因為什麼意外原因接收不到信號,所以一直沒有停止掃描和信號發射,就在剛剛,投影儀突然發出預警,強硬地停止了常逗的信號干預。

  “怎麼回事?”常逗問。

  “某個空間出現了異變,不知道是故障還是人為。”吳香香難得正經八百,隨後他下一句話就轉向常逗,“都怪你!”

  常逗瞪大了眼睛。

  “沒有理由異變,一定是你胡亂掃描,信號讓裏面的程序識別故障了!”

  常逗翻了個白眼,連理都不想理他,默默地蹲下來檢查可能故障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電話響了起來,常逗一看,立刻激動了,是方修打來的!

  他近乎顫顫巍巍地接起來,顫顫巍巍地說:“喂……”

  對方那邊很嘈雜,好像有很多人在搜查什麼東西的樣子,方修跟旁邊的人交代了一句什麼,這才對他說:“常逗,你可以從基地回來了。”

  常逗眨眨眼。

  “我們今天端了個烏托邦的非法窩點,從裏面找到了那份東西,胡隊說應該可以排除姚碩的嫌疑,他有沒有其他問題不歸我們管,你可以從基地撤了。”

  常逗說:“可是……”

  吳香香耳朵尖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露出一臉果然如此,這就是笨蛋,闖了禍就跑的表情,常逗捏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嗯?”方修問,“還有什麼事?”

  常逗抿抿嘴:“寇醫生……他怎麼辦?”

  “寇桐?”方修頓了頓,“不用管他,寇桐是個禍害,禍害遺千年,他死不了。”

  “可是……”

  方修本來對他耐心就有限,皺了皺眉,語氣也急促了一點:“又怎麼了?”

  常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我能……再留兩天麼?就兩天,現在這邊出了點故障,但是一定能很快解決的。對不起,我不是要故意給大家添麻煩,就兩天,我覺得或許我們馬上就觸及到問題關鍵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聽不見方修的回答,心裏就越來越虛。常逗就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點小小的自卑,總是需要別人很多很多的鼓勵,別人誇獎他一句,他就能高興半天,別人稍微有些疑惑,他就立刻不自信起來。

  方修不出聲了,常逗沮喪地想,一定是很為難,我又給別人添麻煩了。

  “對不起,要不我還是……”

  “你暫時留在那邊也可以。”方修突然說。

  “哎?”

  “我跟胡隊說一聲,最近沒有很緊急的事,可以給你放兩天假。”停頓了片刻,方修又補充說,“在外面硬氣點,別老讓那個山羊胡的變態欺負你。”

  “嗯……嗯!”常逗突然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只有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才有的力量。

  “我認為不是信號造成的故障。”常逗掛了電話,站起來,挺起腰板對吳香香說。

  吳香香冷笑:“哼哼哼哼,狡辯。”

  “不是狡辯。”常逗皺皺眉,“我發的信號是投影儀裏專用的一種記錄信號,不影響伽馬斷層,絕對影響不到不同維度的空間合成機制,這個是毋庸置疑的。”

  吳香香說:“你就知道……”

  “這是寇醫生留下的,你質疑他麼?”常逗咄咄逼人地反問,“你又不是投影儀的發明人!”

  吳香香五官都皺了起來——寇醫生是他的死穴,他一直覺得寇醫生其實是有山羊胡的,一定是因為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人原因才被迫偽裝成普通人的樣子。

  好吧,寇醫生如果鍋爐下有知,一定會為自己有這麼個獵奇的崇拜者而欣慰不已的。

  “所以應該是人為因素造成的。”常逗說,“我們都知道投影空間會因為空間主體的意識崩潰而崩潰,但是有一種鎖鏈機制可以鎖定空間,而不讓這種情況發生。”

  “鎖鏈機制是被禁止使用的你這個白癡!”吳香香翻了個白眼,嚷嚷起來,“當時寇醫生說如果意識主體意識崩潰,還強行留在空間裏,一定會對本人產生傷害,所以根本沒有設定這個選項。”

  “我當然知道,但是有意外!”常逗也嚷嚷起來,“意外你懂麼?理論上當多重意識體重合的時候,他們之間會有某種影響,而投影儀無法把兩個人的意識涇渭分明地分辨出來,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互相影響,到現在為止仍然是個難以攻克的技術難關,所以多人的重合投影不穩定,但是即使它是小概率事件,它也是存在的。”

  “所以呢?!”吳香香用更大的嗓門嚷回去,好像嗓門越大就越有底氣一樣。

  “所以當一個意識主體強大到影響了所有被捲入其中的意識主體的時候,他們之間會產生某種類似鎖鏈機制的東西,互相影響,而鎖住空間不讓它崩潰,在一個空間維度存在的時候,把整個空間拖入另外一個維度!懂嗎?!”

  吳香香:“……”

  常逗對天翻了個白眼:“你這白癡,我終於知道了,留山羊鬍子對靈長類的智商發育有不可逆轉的傷害。”

  吳香香完敗。

  “在多人意識交疊的空間裏,意識主體之間會不可避免地有一些碰撞,這就是為什麼曼曼總是能提前感覺到好多東西,而當某一個意識主體的某種情緒過於強烈,並且在所有被捲進來的意識主體中,對這種過於強烈的情緒產生某種共鳴,就會造成所謂的鎖鏈機制。”投影儀裏,寇桐這樣對黃瑾琛解釋,“是的,也就是我們現在的情況。”

  “然後呢?”

  “然後由於過於強烈的情緒造成的一個意識主體的崩潰,會在所有人當中造成連鎖反應,空間被鎖鏈機制鎖住,會發生一種極特殊的情況,在一種維度存在的時候,所有意識主體被拖入另一個維度中。”

  寇桐停住腳步,輕輕地說:“也就是說,現在這個世界,除了被捲進來的意識主體之外,沒有人醒著……因為他們都屬於另一個維度。”

  黃瑾琛注意到寇桐的指尖微微有些發抖,寇桐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閉上眼又睜開,低低地說:“我早該想到。”

  “現在怎麼辦?”黃瑾琛問,他忽然意識到,寇桐的媽媽……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也會被……永遠地留在另一個維度裏麼?他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聲音,生怕聲氣高一點嚇著了寇桐似的。

  “我們……”寇桐嘴唇有些發青,下面那幾個字卡在他的喉嚨裏,竟然說不出來。

  “我們……”他又重複了一次,然後輕輕地苦笑出聲,重新閉上眼睛,沉默良久,一直挺直的肩膀竟有些情不自禁的彎。

  “我們回去。”他終於說完了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一樣,腳步沉重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們打開門,然而被鏡子縫起來的空間已經破了——因為鏡子破了幾面,何曉智瘋狂地敲打著鏡子,歇斯底里地哭著,曼曼穿著睡裙,抱著膝蓋蜷縮在一邊,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寇桐,她好像表達了什麼,可是寇桐聽不見。

  ——沒有人能聽見,跳轉了維度,她不再可以通過腦電波和人交流。

  寇桐透過她的目光,往臥室望去,不老的女人像是沒有生命力的人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面色蒼白。寇桐覺得腳上像是灌了鉛一樣,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注視了她良久,輕輕地把手指放在她的鼻息下,心裏突然涼得一塌糊塗。

  第五十六章 深淵 二

  “寇桐,寇桐?”黃瑾琛突如其來地拍在他肩膀上的一下,讓寇桐猛地回過神來,他的臉色依然很難看,在夜色中一點不知什麼地方透出的微光中顯得愈加慘白。

  “哦……”寇桐愣了片刻,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微微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不好意思,有點不在狀態。”

  黃瑾琛悄無聲息地把手放在了寇桐的肩膀上,寇桐回過頭去,看見曼曼可憐巴巴地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沒乾的淚痕,好像想說什麼,卻依然說不出來。

  寇桐對她招招手,曼曼就踩著拖鞋,踢踏踢踏地走了過來,兩隻小手攥住了寇桐衣服的下擺,把頭埋在他身上。

  寇桐俯□把她抱了起來,拍了拍她的後背,小聲說:“會沒事的,我來解決。”

  曼曼掙扎出一隻小手,指著床上躺著悄無聲息的寇桐媽。

  寇桐順著她的手指低頭看了一眼,隨後飛快地移開了目光,輕輕攥住曼曼的小手,把她抱進了書房,用一種異常輕柔的口氣說:“她……暫時離開我們了。”

  曼曼的小嘴扁了扁,無聲地哭了起來。

  寇桐拍著她的後背,男人的眉目清秀好看,仿佛藏著某種濃重的悲傷,悲傷太濃重了,仿佛把他的眼珠都泡成了別的顏色,看起來異常的溫柔,他不知在對誰說:“你還小,不明白,人的一生總是要赤條條地來,再赤條條地走的。那一個一個你愛的,或者愛你的人,可能都無法陪你到最後。”

  曼曼趴在他的肩膀上,眼淚順著寇桐的領口一直流到了他的脖子裏,然後在他的皮膚上飛快地冷卻。

  “寶貝,這就是規律。”寇桐撫摸著她披散的頭髮,一屋子的男人,以後沒有人給小姑娘梳頭了,“我們都討厭這樣,有人說生活的磨礪會讓人堅強起來,變成一個更好的你,但是你記住,這是不對的,厚重的傷口結痂造成的堅強是假的,我看不出生活賦予人們這些悲痛的意義是什麼。但是……”

  他把曼曼放在椅子上,讓她坐好,蹲下來,對著她紅彤彤的眼睛說:“但是我們別無選擇,我們是人,太渺小了,我們沒有辦法反抗這些強加到我們身上的,叫人無法承受又毫無意義的苦難,所以只能一邊變得堅強,一邊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中不斷往前走,不斷尋找逃離這種命運的方法。”

  “所以……”寇桐拍了拍她的小臉蛋,“別哭了。”

  這話不止說給曼曼一個人聽見,靠在門上一根一根抽煙的姚碩,坐在一堆碎片之中的何曉智,乃至一直沉默不語的黃瑾琛,他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一時整個房子裏每個人都鴉雀無聲。各自呆愣,仿佛陷入平生一次的那場大夢裏。

  姚碩想起了仿佛久違的妻子兒子,想起了那些纏成一團的亂事,何曉智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上身上的傷疤,坐在在一地鏡子的碎片中,黃瑾琛不言不語地望向地面,他突然發現,除了勉強硬撐的寇桐,他是所有人裏面最冷靜的一個。

  然而這並不代表他有多了不起,只是因為他的生命最匱乏——他們每個人都有重於性命的東西,每個人都擁有過,唯有他,三十年,快樂乏善可陳,生命一片貧瘠。

  幾歲的孩子都會為失去的親人哀痛不已,無從表達,就放聲痛哭,唯有他不行。

  黃瑾琛想,這大概就是欲哭無淚?

  寇桐蹲下來,給何曉智包紮好了傷口,對姚碩點點頭,轉身走到陽臺上,點起一根煙,透過窗戶,望向整個死寂一樣的城市。

  過了一會,黃瑾琛緊接著跟了進來,他突如其來地從身後摟住了寇桐的腰——你算是我的麼?他突然這樣不自信地想著,感覺自己有點可憐,可是到底沒問出來。他不是曼曼,長了這麼大,心眼只有多,沒有缺,知道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不能用這麼絕對的詞界定的。可是……

  除此以外,他真的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了。

  “怎麼?”寇桐問。

  “沒有。”黃瑾琛順手把他抽了一半的煙拎過來,塞進自己嘴裏,用聽起來很正常的聲音和語氣說,“如果曼曼不能說話了,那是不是說明那個瘋丫頭也不能操控她的牌了?”

  寇桐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

  “那我們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怎麼解決?”黃瑾琛問。

  “我正在想。”寇桐輕輕地說,過了一會,他開始試著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思路,“鎖鏈機制很少發生,沒有先例可以參考,我們只能從理論上考慮,我們跳轉了另一個空間維度,其他一切都好理解,但是那裏現在是怎麼個情況呢?”

  黃瑾琛想了想,突然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嗯?”

  “你想,我們一開始從老姚一個人的意識投影裏跳轉維度,跳到這個空間維度裏,所有的東西都變了,每一種東西都是一個人的投影,包括房子,街道,車,甚至人,按理說,如果我們現在正處在你說的那個什麼鎖鏈裏,那……嗯,怎麼說,應該又重新換了一個世界,這些人都不會存在,而不是像睡著了一樣靜止下來。”

  寇桐皺起眉,沉默下來。

  “有道理麼?”黃瑾琛問。

  過了好一會,寇桐才緩慢地點點頭:“有……道理——我剛才有點昏頭,沒注意到這個。”

  黃瑾琛安靜地等在一邊,等著寇桐慢慢想,這種大腦的工作他做不了,但是也不無聊,站在一邊,貪婪地看著寇桐的側臉。

  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個活像神棍一樣的老田的話,打算苦中作樂,在一片淒風苦雨的當下裏,仔細地從中品味到一點甜。

  過了不知多久,寇桐才說:“我……大概明白了一點。”

  “嗯?”

  “老田鎖在的地方並不單單是空間的維度,而涉及了另外一條時間軸,他是意識主體的一部分,因此把兩條時間軸和一個空間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假設我們現在像鎖鏈機制一樣,所有人一起掉進了另一個維度,那老田應該是一起的,但是他仍然因為時間,被綁在上一個空間裏,所以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

  黃瑾琛已經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了,只能挑挑眉,假裝自己聽懂了,以防影響寇桐的思路。

  “所以現在老田的地方是一根線,等於把兩個不同頻率的空間綁在了一起,就像是當年烏托邦打算做的那個,當然……我們依然能觸碰到房子裏的東西,說明裏面的東西是介於普通物質和C物質之間……”

  “C什麼玩意?”

  “同一個空間裏的東西就是普通物質,而C物質代表重疊與同一個點的不同空間的東西,也就是像當年烏托邦的能量塔一樣,即使就在眼前,也無法破壞它,因為它在不同的空間,雖然看起來沒有多遠,但是普通的牛頓規則下的運動永遠也不能抵達。”

  黃瑾琛猶豫了兩秒鐘,決定還是先點點頭,假裝自己聽明白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找到崩潰點,也就是那個秦琴,然後想辦法暫停她的意識活動,想辦法聯繫到老田的時間軸,把這個崩壞的頻率掰回去,然後完成之前的信號分析,補全操控匣信息,出去再說。”

  黃瑾琛問:“怎麼掰?”

  “這是我要考慮的第二個問題。”寇桐擺擺手,指揮黃金陳,“第一件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千萬別把人弄死啊,靠你了。”

  黃瑾琛把外衣的扣子系上,轉身走了兩步,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回來,撈住寇桐的脖子,湊過去:“親我一口,給點鼓勵。”

  寇桐毫不含糊地捏住他的下巴,一口親了下去。

  過了好久,黃瑾琛才氣息不穩地推開他:“行了行了,再下去要走火了。”

  寇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吧。”

  黃瑾琛沖他擠擠眼睛,轉身走了。

  他辦事效率極高,秦琴沒有了那些神神叨叨的武器,也就是個普通小女孩……嗯,比一般小女孩瘋了點,再加上踩過無名島的點,所以沒多長時間就扛著一個暈過去的秦琴回來了。

  寇桐正在書房擺弄他的操控下,幾個人都眼巴巴地在一邊等著。

  黃瑾琛放下秦琴,用布條把她綁了起來:“然後呢?”

  寇桐頭也不抬:“看好她,醒了就再打暈,我家裏有鎮定劑和麻醉劑,如果我一會恢復成功,就給她打一針。”

  然後寇桐的目光在所有人期冀的臉上掃了一圈,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這說明他們渴望回到那個心想事成,所有人都生活得很好的空間,只是簡單地跳轉一下維度尚且變成這樣,將來……回到真實的世界裏呢?

  第五十七章 深淵 三

  恐懼,源於無法抵達的內心。

  寇桐的思路沒錯,操控匣的權限在整個投影儀當中,是能穿越任何空間的,只要有記憶路徑。

  而這個記憶路徑,鑒於物質形態和時間軸映射,是可以算出來的,別人不可以,反正寇桐是可以的,至於大家信不信,反正……老姚他們這群人是相信的。

  寇桐根據計算結果,手動輸入命令,隨後操控匣上顯示倒數三十秒信息,最後一聲響起的時候,終於在群眾們期盼的目光下,屋裏的燈一下子亮了。

  姚碩長出一口氣,何曉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黃瑾琛不忘使命,立刻按寇桐說的,找出了鎮定劑和麻醉藥物,注射到了秦琴身上,曼曼從寇桐身邊站起來,啪嗒啪嗒地跑回伸了個懶腰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女人身邊,脆生生地說:“阿姨給我梳頭。”

  寇桐媽好像只是睡了一覺起床,頗有些詫異地站在門口,迎著好幾雙複雜的目光,完全不在狀態地問:“天還沒亮呢,怎麼都起來了?”

  一切回到原點,一切都恢復了。

  是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因為他們“回來”了。

  寇桐媽大驚小怪地指著客廳裏被捆成一團的秦琴問:“這個……這個是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剛才氣息全無地躺在那裏的女人,就像是那些突然亮起來的燈一樣,突然從一片停電裏恢復了活力,她依然皮膚柔軟,身上帶著輕柔而好聞的香氣,即使剛剛從床上爬起來,也並不顯得狼狽,反而有種特別的居家感。

  寇桐坐在地上打量著她,覺得她的臉頰甚至有一點點方才睡醒的粉紅。

  可是她畢竟不是個活人啊。

  現在,恐怕除了曼曼那個孩子,沒有人能再把她當成活人看待了,活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活的,而不應該像是身體裏裝了某種能量源的機器人一樣,說不定什麼時候一拉電閘,就一動不動了。

  寇桐突然站起來,抱住寇桐媽,然後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吻了一下,小聲在她耳邊說:“媽,我最愛你了。”

  寇桐媽幾乎愣住,長大成人的兒子總是顯得不如女兒貼心,和父母的關係,慢慢地也不再那麼親密,有話開始懂得憋在心裏,報喜不報憂,開始羞於小時候習以為常的擁抱,親吻。

  寇桐垂下眼,抱起散落在旁邊的操控匣,轉身回到了書房裏。

  關於信號的分析馬上就要完成了,剩下的事情程序會幫他自動搞定。寇桐打開那個大得會讓他配置不高的家用小筆記本卡殼的程序,翹起二郎腿坐在桌子旁邊,點著了一根煙。

  他的目光盯著屏幕,卻又好像越過屏幕繞到了很遠的地方,眉頭輕輕地鎖著,大概是因為連續熬夜的緣故,略微有些憔悴,臉頰凹進去一點,半隱在一片煙霧裏,好像個看不開又走不出來的孩子。

  程序運行到中午,終於計算出了路徑結果,寇桐點擊保存,隨後把一長串複雜的命令手動輸入操控匣中,然後在回車啟動之前,用一個二十幾位數的密碼鎖住了屏幕和鍵盤,起身出去。

  黃瑾琛人就在客廳裏,非常盡忠職守地看著秦琴,以防她提前醒過來。

  寇桐經過,低聲問:“藥效還有多長時間?”

  黃瑾琛沖他比了一個“六”的手勢,呲牙一樂,身後好像有一條大尾巴在那裏搖啊搖,寇桐福至心靈,獎賞一樣地拍了拍他的腦袋:“乖。”

  黃瑾琛就乖了。

  寇桐坐在他旁邊,發現客廳裏的鏡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修補好了,於是輕聲問:“你幹的?”

  “不是。”黃瑾琛指了指另一邊抱著電腦上網的何曉智,“小孩上街買回來的。”

  “啊……嗯。”何曉智抬起頭來,有點歉意地抓了抓頭髮,“對不起寇醫生,我犯病的時候總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一不小心就……”

  寇桐沉默了一會,何曉智其實已經好了很多,意識到自己對大家的作用,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很積極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控制自己的情緒,以防誤傷別人,當他回到這個讓他感到溫暖和舒服的空間,他就像是重拾希望一樣,甚至願意獨自一個人走到大街上,去接觸那些以前對他而言非常可怕的陌生人,只為了買幾面鏡子。

  過了好半天,寇桐才說:“其實……我們主要是為了防這個人,現在既然她已經被打暈了……”

  何曉智擺擺手:“可是一會萬一還會醒來呢?不還是很危險嘛,萬一她手下那些個怪物找來了,再發生剛才那麼可怕地事,寇醫生一定會覺得很麻煩的。”

  “嗯。”寇桐勉強提起嘴角對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片刻,他說,“有道理——對了,我媽呢?”

  黃瑾琛指著廚房說:“哦,做午飯去了。”

  寇桐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到了廚房裏。

  寇桐媽在抽油煙機的轟鳴裏聽見腳步聲,百忙之中一回頭,就看見寇桐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心情很好地看了他一眼,樂呵呵地說:“瞧我這大兒子,又高又帥,還了不起,比誰家的兒子都好——你進來幹什麼呀?”

  寇桐鼻子一酸,飛快地扭過頭去,乾咳了一聲,挽起袖子問:“用我幫忙麼?”

  寇桐媽大驚失色地看了他一眼,踮起腳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哎喲我的媽耶,這孩子沒發燒吧?”

  “你手上都是油,別亂摸!”寇桐抗議。

  然後他熟練地越過她,把從冰箱裏拿出來化開的肉放在案板上切片,過澱粉,然後把已經洗好的菜從控水的小籃子裏拿出來,切丁的切丁,切絲的切絲,非常麻利。

  寇桐媽看著看著,就移不開目光了,過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真是……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都學會做飯了。”

  寇桐應了一聲:“你去看電視吧,我替你做。”

  寇桐媽手指扣著圍裙的帶子,遲疑了一下:“真的呀?”

  “真的!”寇桐在擦手布上擦了一把手,不由分說地把她推出去,“我不會把廚房炸了的,放心放心,哎呀女人,你怎麼那麼囉嗦,快出去!”

  只是……想為你做一點事而已,即使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只不過是你在我心裏的一個淺淡投影,什麼也不能代你感受到。

  哪怕是我自欺欺人一次,哪怕只是我做的一個漫長而甜美的夢。

  等全家人在一片讚嘆裏,吃過了寇醫生親自主廚的一頓午飯,黃瑾琛指著手錶示意寇桐,還有三個小時。

  沒做飯的幾個人負責刷碗和收拾桌子,寇桐則讓何曉智把他送到了老田那裏。

  依然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依然是活潑過頭的歡歡,依然是那些不生不死的花。

  老田老遠就沖他揮手,快樂地大笑著:“稀客啊!”

  寇桐雙手插/在褲兜裏,慢慢地走過去。

  老田笑眯眯地看著他:“每次都是那個後生愛過來,今天怎麼是你過來了?是不是機器快要修好啦?”

  寇桐低頭看地,良久,才不情不願一樣地點點頭。

  老田拉著他坐在田埂邊上,拍了拍他的後背,問:“你是來聽我說遺言的?”

  寇桐抬起頭看著他,每次看著他,負疚感都會很強烈。

  結果被老田看出來了,老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起頭望向渺茫的天際,突然放開喉嚨,唱起一首方言腔濃重的民歌,聲音含混而沙啞,寇桐幾乎聽不清他唱了什麼,音調卻很高,有種異樣的嘹亮和放達。

  在小狗的叫聲裏,以一個長長的“嘿喲——”結束,餘音久久不散。

  老田臉上的皺紋在笑容裏變成一道道時間刻下不可逾越的溝壑,然後他說:“我本來以為遺言挺多的,後來在這裏面住了這麼長時間,就突然沒話了。”

  寇桐皺皺眉,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老田說:“那就一句話吧,算是我們的緣分。”

  他看著寇桐那雙黑白分明,目光總是顯得格外溫暖好看的眼睛說:“好好活著,將來等你老了,我們在那邊等著接你,到時候大家就又團聚了,不著急。”

  寇桐沉默良久,隨後站起來,對老田點頭致意:“我走了。”

  老田沒有動地方,依然伸著兩條腿,捲著褲腿坐在那,小狗偎依在他的身邊,半邊身體都被陽光染得金黃,他毫不在意地沖寇桐揮揮手:“去吧。”

  算是……生與死的告別。

  第五十八章 深淵 四 ...

  電視裏正在播一個選秀節目,全家人……是的,這麼長時間以來,同吃同住,一同冒險,經歷所有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吵吵鬧鬧,他們變成了某種臨時家庭的關係,一起生活在這個有點危險的世外桃源裏。

  老姚充分發揮了他刻薄的本色,把每一個選手都極盡貶損地點評過來,寇桐媽笑翻在了沙發上,何曉智坐在另一邊,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點放鬆愉快的笑容。

  老姚好像說得有了點成就感,總是繃得緊緊的臉頰放鬆了下來,人來瘋似的超常發揮了……大概無論怎麼孤僻,無論怎麼不討人喜歡,無論對別人抱有怎麼樣的敵意,也都會希望大家注視著自己,因為自己的話而做出各種各樣的反應。

  所謂寂寞,歸根到底不過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生活,一個人心裏有話,卻發現沒有人聽,臉上有喜怒,卻沒有人看罷了。

  寇桐回來的時候,只有正在和曼曼搶水果慕斯的黃瑾琛注意到了。

  寇桐肩膀上沾著一片枯葉,褲子上還有離開循環時間之後就不再新鮮的草莖,黃瑾琛抬手腕看了一眼表,距離秦琴清醒的時間,大概還有一個小時。

  黃瑾琛伸手在曼曼的頭上摸了一把,手勁太大,直接把小女孩梳得好好的辮子給弄亂了,遭到了小姑娘的怒目而視,於是他愉快地站起來,跟著寇桐進了書房。

  秦琴被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怎麼看都只是個長得略顯陰鬱的普通女青年,大街上擦肩而過不會讓人看第二眼的,誰知道她的內心世界其實有那麼的坑爹呢?

  看見寇桐把操控匣重新拿了出來,輸入密碼打開了鍵盤和屏幕,然後飛快地修改起已經寫好的程序,黃瑾琛抱著雙臂靠著牆站在他身後,輕輕地問:“要準備走了麼?”

  寇桐點了點頭:“我會儘量讓這個過程顯得更突然一些,但是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仍然會產生巨大的恐懼,並且在恐懼過程中,理智盡失,我必須做好防範。”

  黃瑾琛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你想得倒是周全。”

  寇桐臉上飛快地露出一個笑容,又飛快地隱沒,臉上的防輻射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使得他的五官顯得有些冰冷起來,黃瑾琛突然覺得看起來有點不舒服,於是走過去一把捏住了寇桐的下巴:“來,先給大爺笑一個再說。”

  寇桐摸了摸他的狗頭:“乖,回家了大爺再疼你。”

  這還差不多,好歹有點人氣,黃瑾琛笑了笑,雙手撐在他的書桌上:“不要把自己逼太緊,你又不要成仙。”

  寇桐聳聳肩,隨口說:“男人麼,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

  黃瑾琛一聽,立刻攥著寇桐的下巴,把寇桐已經轉向屏幕的臉又重新給掰了過來,摘下他的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哎哎,看著我。”

  寇桐問:“幹什麼?”

  黃瑾琛指著他的鼻尖問:“知道你是誰不?”

  寇桐伸手扒下了他的手指:“搗什麼亂?”

  黃瑾琛手指轉回來,又指了指自己說:“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了,聽懂了沒有?誰要對你狠,先得過了你男人這關,你自己也不行,明白不?”

  寇桐啼笑皆非。

  然而當他眯起眼睛看向黃瑾琛的表情時,卻發現他並沒有在開玩笑,反而異常嚴肅,還有一點恐嚇的意思,聲音壓得又低又危險:“上了我這條賊船,你想下去就難了,要是以後不想在跟新歡親熱的時候挨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來的槍子,你就最好明白該怎麼辦。”

  寇桐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看了片刻,反問:“你這是威脅我?”

  黃瑾琛皮笑肉不笑地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聽到我的威脅,他們大多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去見閻王了。”

  有一種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比誰都可愛,比誰都好欺負,想把他揉成圓的,他就自己躺倒地上打滾,想把他揉成扁的,他就乖乖躺平,然而一旦不笑了,就會讓人覺得,連和他說一句話都很可怕。

  不巧的是,這二位都是這樣的人。

  書房的空間好像一下子變得狹小逼仄起來,方才言笑晏晏的氣氛突然冷卻下來,好像有種一觸即發的……

  黃瑾琛第一次一步不讓。

  過了片刻,寇桐終於先緩和了目光,笑了起來:“好啊,威脅到了我頭上,有氣魄,我喜歡。”

  黃瑾琛於是伸出手,把他已經長得搭在了鼻樑上的一縷頭髮輕輕地撥到一邊去,這才直起身,算是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寇桐看著他,忽然說:“你不用擔心出去我就會不見了,只要我不被卡在哪個空間的夾縫裏,就一定還在的。”

  黃瑾琛頓了頓,過了一會,才慢慢地彎起眼睛輕輕地笑了,低聲說:“我知道了。”

  寇桐飛快地修改著寫好的程序,他要給空間做一個“加固”,如果在意識到自己馬上要離開這個空間的瞬間,有人的意識崩潰的話,操控匣會自動鎖定空間,並返回先前程序,這並不難,對於寇桐來說,只是十五分鐘的工程。

  然後他一隻手指點在了回車鍵上。

  客廳的燈光透過門縫滲透了進來,寇桐愣了片刻,回手把書房的門打開了一條縫,外面的歡笑聲就突然傳了進來。他像是聽什麼美妙的音樂一樣,側耳聽了許久,然後皺皺眉,問:“如果我現在啟動程序,會不會太殘忍了?”

  黃瑾琛順著他的目光往外望去,過了一會,他輕輕地說:“假如都要死一次,我覺得在睡夢裏神不知鬼不覺地睡死,比被醫院宣佈絕症,要死要活地拖上一年半載要好得多,儘管結果都是一樣的。”

  有道理,寇桐想……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幼兒的自製能力差,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想要什麼就要,從來不會克制自己的欲望,很多孩子即使被告知如果手上的糖留著不吃,就能得到兩塊糖,也仍然會忍不住提前預支掉那一點的幸福。很多人長大了以後仍然會這樣,無法克制理智和欲/望之間的衝突,極端缺乏自製力,就像……”

  “不缺乏自製力的人也會遇到無法控制的局面。”黃瑾琛突然低聲打斷他,“一個人如果真像你說得那樣戰無不勝,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什麼都可以用理智衡量,他一定很痛苦。”

  寇桐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猝不及防地往下一壓,一個長長的警報聲響起,他的臉頰和嘴唇都淡得近乎沒有顏色,在操控匣的屏幕上飛快地閃過檢驗數據的時候,輕輕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其實沒有那麼痛不欲生。

  其實……只是胸口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揪了起來,然後腦子裏短暫地一片空白,寇桐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打開書房的門口,抬頭望向其樂融融正在看電視的人們。

  寇桐媽擦掉笑出來的眼淚,漫不經心地問:“桐桐,剛才是不是什麼響了一聲?”

  “是啊。”寇桐眯起眼睛,濃密的睫毛蓋住眼簾,不讓人看見裏面閃爍的一點淚花,“有人叫我回去。”

  所有人都是一愣。

  寇桐慢慢地走過去,彎下腰,抱住她,小聲說:“媽媽,我要回去了。”

  寇桐媽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一樣,緊緊地摟住他的後背,指甲揪皺了他的襯衫。

  “哦……”過了一會,她應了一聲,眉眼裏深刻的、別人無法理解的悲傷一閃而過,她輕輕地說,“走就走吧,在外面別忘了還有我這個當媽的就行。”

  寇桐閉上眼睛,低聲說:“不會忘的……”

  永遠也不會忘了你,直到我也能穿越生死,等著你來接我。

  姚碩恍然間好像明白過來了什麼,臉色當時就僵住了,何曉智卻在這時突然尖叫了起來,像是面臨著極大的恐懼。

  然後熟悉的震動感傳來,操控匣要把他們送回原來那個……冰冷、壓抑、充滿了各種不完美的世界裏了。

  何曉智瘋狂地企圖逃出去,可是操控匣把一切都鎖定了,他就像是一隻困獸,死命地往牆上、鏡子上撞。

  曼曼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過了好一會,她才像小貓一樣地說:“我又不能說話了麼?”

  何曉智雙目血紅,突然一把抓住了一塊碎了的鏡子上落下來的碎片,頂端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尖叫起來:“停下!停下來!不許過來!讓那東西停下來!”

  寧可死在安樂窩裏,也不肯重新回到外面。

  姚碩蹲了下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在少年的尖叫和女孩的哭聲裏縮成了一團。

  第五十九章 深淵 五 ...

  警報器聲響,整個房間像是地震一樣劇烈地晃動,寇桐靠在牆上,感覺身後抵著的牆壁裂了一條口子,他知道,這是連鎖崩潰開始,第一層鎖被衝開,把崩潰的空間沖回了原來的維度造成的。

  他看著在晃動的空間和不穩定的頻率裏東倒西歪的人們,心裏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戰勝的。

  任何一種東西都是相生相剋的,比如刻骨銘心的愛,看似很有力量,其實仍然會輸給時間,時間會把所有的東西都變質,潛移默化的,而且沒有人知道這種反應的機理,然而更深刻的仇恨卻又總是能洞穿時間,讓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心裏裝著同一件事,哪怕身如魔障,也永世不悔,可是再刻骨的仇恨,碰上纏綿到死的溫情,卻又總會被慢慢融化……

  所有的東西,勇氣,決心,夢想,仇恨,悲痛,苦難,看起來都那麼的強大,能戰勝其他許多,又容易被其他許多戰勝,就像一場永遠也玩不完的石頭剪子布遊戲。

  就像他們所有人身上突然爆發的恐懼和絕望,是為數不多的能超越生存本能的東西之一,卻總會被空間規則裏更強大的一把鎖壓制。

  寇桐輕輕地嘆了口氣:“小智,把玻璃片放下,你忘了麼,在這裏,就算你把腦袋割成兩瓣,你也不會死的,程序已經啟動,誰也阻止不了。”

  何曉智被忽悠了,呆呆地看著他,滿眼淚痕,突然一頭撞開黃瑾琛,直接沖進了書房,一把拽起還沒有恢復神智的秦琴,拼命地搖晃著她:“你醒醒!你有本事停止的,是不是?你有那麼多牌,你一定有本事停止這個東西的!”

  他曾經因為能救自己的同伴感到莫大的安慰,即使害怕,即使沒有自信,也很努力很努力地保護著自己的同伴們,然而卻在最後的時候轉而投向自己的敵人。

  可是沒有人責怪他,因為每個人都很木然,寇桐媽抬手把曼曼摟進懷裏——其實對於她來說,關於兒子真實的記憶,寇桐也應該是曼曼這樣乖巧又偶爾淘氣的小東西才是,可是一轉眼,他已經那麼大了。

  黃瑾琛嘆了口氣,蹲在老姚旁邊,拍拍他的肩膀說:“想想你的女人和孩子,沒有你,他們怎麼活?”

  寇桐用腳尖給了他一下,黃瑾琛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外行說錯話了。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誰有這個閒情逸致去管他們的死活?他就是因為知道沒有自己,他們沒法活,時間長了,身上才背了這麼重的一副枷鎖。

  寇桐看著他蜷成一團的背影說:“人總會老的,就像孩子也總會長大的,等你老得實在無能為力,保護不了他們的時候,你的血就會在你兒子的身體裏繼續流下去。”

  姚碩一動不動。

  寇桐卻笑了:“其實我很羡慕你兒子,有時候我想,要是我有你這麼一個老爸就好了,也會在小時候偷偷給我買水槍,不苟言笑,但是有任何困難,都知道還能打電話找你求助……哪怕有一天,我知道你也沒那麼無所不能。”

  又一陣急促的警報,房間開始第二輪的晃動,他上的第二層鎖鏈崩了。

  寇桐不著急,手動拆解的路徑比不上記憶芯片,當中五分鐘的緩衝時間,每一層鎖從被出發到冷卻凍結空間一共需要三十秒鐘的時間,十層鎖足夠撐到他們離開這裏的那一刻,能用簡單的四則運算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

  秦琴終於被混亂的空間頻率和混亂的環境提前驚醒了,她瞪大眼睛看著周圍不熟悉的人和房間,以及形似瘋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何曉智,何曉智攥緊她的衣襟:“求求你,我求求你了,讓它停下來,我不想走,不想離開這裏!”

  秦琴下意識地在操控匣上抓了一把,卻抓了個空,手指從盒子上穿了過去。

  “操控匣倒數計時空間跳躍,為防意外情況,它本身會變成C物質。”寇桐輕輕地說。

  秦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突然一伸手,從兜裏摸出一大堆牌:“寇桐!你這個叛徒,別想跑!”

  黃瑾琛皺起眉來,往旁邊邁了一步,擋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秦琴情不自禁地往旁邊退了一步,所有的牌在她身前飄了起來,黃瑾琛的手已經扣在了上了膛的槍上,一想起馬上這個屋子裏就要多出一大堆不知道哪里來的牛鬼蛇神,就覺得異常頭大,真想把這個惹事討人嫌的臭女人一槍打死了事。

  可是還沒等他們正面交鋒,飄起的塔羅牌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突然呲啦呲啦一陣亂響,然後黑炭一樣地落到了地上,秦琴臉色立刻慘白,她有種源於想像的錯覺,就像是身體裏的某種力量被突然抽出去了一樣。

  黃瑾琛怔了怔,聽見身後一個人低低地說:“當你本人的偏執和牌面上固有的含義的矛盾到達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他詫異地回過頭去,發現姚碩已經扶著牆站起來了,碎裂的空間和造成的鏡子碎片在他的手背上割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他卻毫無所覺。

  縱然一臉疲憊,也仍然拼命地挺直他的肩膀。他用這種姿態過了一輩子,如果不出意外,也會繼續這樣過下去——他就是這樣的人。

  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老姚看也不看就甩開了寇桐,冷冷地說:“我不是排在診療室外,哭哭啼啼等著被心理醫生安慰的小娘們兒,用不著你用那些扯淡的理論假好心。”

  ……刻薄起來,也依然那麼不近人情,把自己的自尊捂得緊緊的。

  何曉智面目呆滯,秦琴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幻想就想她的一個保護殼,她現在變成了一個沒殼的王八,原形畢露了。

  第三次警報響起——這一次的震動比任何一回都要劇烈,因為操控匣追溯路徑的過程馬上就要結束,這個頻率立刻就會被抹殺。

  秦琴就像一個柔弱的小女孩一樣,發出細細的讓人憐憫的哭聲,抽抽噎噎地說:“寇醫生……寇醫生……”

  寇桐心裏忽然就軟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充滿了追溯、回憶和夢的空間裏,得到過所想,也遭受過淩遲一樣的痛苦,不是嘴裏說說的“感同身受”。

  任何一個治療師,都不是機器,甚至出於天生或者經歷,他比其他人還要更敏感。

  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反移情……可是寇桐沒有意識到。

  他沉默了一會,走過去,蹲下來摟住秦琴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每次抱著女孩的時候,寇桐都會極小心,他想不出她們的骨頭為什麼那麼纖細,好像兩掌就能丈量過來一樣,那麼脆弱,像是……某個記憶裏笑靨如花的人那樣。

  女性在他心裏……總是有某種近乎被神化的意義。

  秦琴就一頭紮進了他懷裏,黃瑾琛眉頭狠狠地一皺,可是到底覺得這點小事不好隨便計較,於是把槍塞回去,扭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寇桐拍著她的後背,抬頭看了一眼操控匣上面走的路徑——已經到快到底了。

  他心情複雜地鬆了口氣。

  寇桐知道,馬上會有一次空間頻率的劇烈剝離——鏡子會全部碎裂,那一瞬間,第二條時間軸完全瓦解,老田停滯的時間再次開始往前,曼曼將再次不能再開口說話。

  而她也……

  秦琴突然用一隻手抓住了寇桐的領子,從他懷裏抬起頭來,一雙眼睛裏沒有水光,卻閃爍著……她動了動嘴唇,以一種奇異的語調說:“你告訴我,你為什麼……”

  就在這時候,寇桐媽突然沖過來,一把把她推開,尖銳的鏡子碎片刺入了她的身體,血珠和碎片一起飛了出去,然後突然定格在了空中。

  她的眼珠轉到一半,還沒來得及轉到自己兒子的方向,確認他是不是安全。

  只有……媽媽的目光,才會永遠停留在兒子的身上。

  所有的鏡子在一刹那同時崩潰,路徑條走到了底,操控匣上面跳出一行小字:檢索完畢,命令執行。

  墜落感傳來,所有人眼前一黑,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寇桐感覺身後傳來一個小女孩像小貓一樣的叫聲,她說:“媽媽……”

  那聲音沙啞極了,像是很多年沒有開口說過話一樣,發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寇桐閉了閉眼睛,隨後被一雙手接住了,眼前突然大亮,刺得他瞳孔劇烈收縮,幾乎快要流下眼淚來,不受控制地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沒來得及跌倒,就被人緊緊地抱住了。

  一群人大呼小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出來啦出來啦!我的天呢……太不容易了!”

  60

  60、大結局 ...

  不知道傷心是不是個體力活。

  反正從投影儀裏出來的寇桐踉蹌了半步,一頭紮進黃瑾琛懷裏,摔下去就沒再起來,經聞聲急匆匆趕來的鐘將軍鑒定——他是睡著了。

  姚碩比他強不到哪里去,從頭到尾都只是靠在牆上,一聲不吭地沉默,鐘將軍話還沒說完,他眼已經合上了。

  只有黃瑾琛和鐘將軍,以及一眾不明所以的技術人員大眼瞪小眼。

  鐘將軍遲疑半晌,終於問出一句:“怎麼就你沒事?”

  黃瑾琛默默地把寇桐抱起來,放在旁邊一條簡易的行軍床上,心情很不好地說:“我血厚,行了吧?”

  他不是血厚,是比普通人的體能和耐受能力都強太多,即使連續上百個小時不睡覺,只靠著幾塊巧克力也能撐下來,潛伏一個禮拜沒有問題。

  嚴酷的訓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就是來自於他那被改造的基因留給他的天分了。

  但是他也會覺得累,據說在大鍋爐裏,人的意識活動能力是在外面的十倍,這一出來,黃瑾琛總算能體會到,為什麼那些諸如寇桐的瘦巴巴的技術人員,每天的生活除了幹活就是吃和睡了。

  非常非常的疲憊——他雖然沒有像另外兩位那麼丟臉地直接過去,可是也覺得差不多了,腦子裏近乎空白,連四則運算都快不會了。

  他把寇桐往旁邊推了推,直接就著他身邊一點小地方躺了下去,對鐘將軍揮揮手:“等老子睡醒了再說,都出去。”

  然後在一群人狗眼爆裂的圍觀下,一把把寇桐抱了過來,蹭了蹭,閉上眼睛。

  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只有常逗永遠慢半拍的小朋友,還得意洋洋地對山羊胡吳香香說:“我的方案贏了吧?作為賭注,你該把你那討厭的鬍子剃光光!”

  同一時間,C市的一家臨終關懷醫院裏,神秘失蹤了很多天的老田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了病床上,他在醫生和護士們的驚詫的目光下自己爬到了病床上,擺擺手,拒絕了他們往他身上重新插那些管子。

  “我孩子們來過麼?”老田問。

  “來過來過,您突然不見了,把他們急壞了,現在人都在外面的休息室裏,我給您叫去……”小護士愣了兩秒鐘,立刻反應過來,跑了出去。

  老田沒言語,仰面躺在枕頭上,看了看雪白的天花板,而後又往窗外望了一眼,那裏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植物。

  他笑了笑,目光開始渾濁起來,臉上漫上灰敗的死氣,他忽然對著虛空伸出一隻手,喃喃自語說:“走吧,不等了,早幹什麼去了,想他們的時候他們不來,歇菜吧,我也耍回大牌,就咱倆走……”

  一陣風吹過來,窗簾微動,老田的大兒子第一個沖到了病房,看見老父背對著他們,望著窗戶的方向,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然後陡然一沉,掉了下去。

  他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崩塌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痛蔓延過他所有的內臟,很快被身後的弟妹們擠開,然後哭聲在小小的病房裏爆發了出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誰說老頭子就不能傲嬌一回呢?

  寇桐醒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托鐘將軍調查何曉智、秦琴和曼曼三個人的下落,這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秦琴非常容易找,前一段時間B市丟了一個精神病人,所有醫護人員跟著緊張了半天,卻發現她又自己回來了,依然是穿著病號服,據說回來以後精神差了不少,一開始怎麼也不願意吃東西,後來才慢慢妥協,她變得不愛說話,攻擊性卻沒有那麼足了。

  他們也許一輩子也無法治癒她,可是誰知道呢?這只是個開始。

  曼曼就在本市,全名叫陸小曼,和那個著名的美女同名,可惜沒有萬千寵愛於一身,鐘將軍借了一些私人關係,最後當地婦聯的人介入,把孩子給弄了出來,曼曼的單親母親因為虐待兒童被捕,據說曼曼的智商測試超常,很快就被一對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生育的高知夫婦收養了。

  寇桐看過她兩次,雖然進展緩慢,依然有輕微的溝通障礙,但是她已經開始慢慢學會說話了。

  這個小姑娘就像是一株年幼而堅強的植物,儘管曾經營養不良、奄奄一息,但是只要一點點的陽光和水分,都能讓她重新好起來。

  養父母對她很好,她那超常的智商讓她小小的內心世界比同齡的孩子都複雜得多,只要有一些真心對她好、值得的人,她就願意拼命地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叫一聲“爸爸媽媽”。

  然而事情也有不那麼圓滿的時候,找到何曉智的時候,他已經從一家精神病院的頂樓跳下去了。

  他進入大鍋爐的時候就是偷偷爬到了頂樓,打算跳下去,回去的時候,正好把他傳送到了原地。

  據說他連猶豫都沒有,現場的痕跡表明,他的雙腳剛剛立到原地,就毫不猶豫地沖向了空中,對死亡的渴望,激發了他生命最大的潛力,連意識劇烈運動之後的疲憊都沒能影響他光輝一跳的正常發揮。

  有時候,突如其來轉的彎,並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兜兜轉轉,意外連連,卻依然殊途同歸。

  儘管他經歷過了一個那麼美好的夢,有了愛,關心和所有被需要被重視的感覺,儘管他自己也曾經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但這些並不夠。

  沒有什麼是一定能戰勝另一種東西的,同樣是掉進泥潭,有的人,只要給他一根浮木,他就能自己爬上來,有的人,即使所有人都用盡了全力去拉他,他也依然會脫手陷進去。

  儘管所有人都在期盼著一個Happy Ending,可是事實就是那樣的。

  寇桐回到基地,看到姚碩的妻子和兒子都來接他了,據鐘將軍說,他雖然洗脫了嫌疑,但是林林總總的小問題加起來,也夠他喝一壺的,暫時停職反省,不過畢竟多年的老幹部,問題又都不是很大,過些日子風平浪靜了,也就沒什麼事了,雖然以後升遷無望,但是好歹能踏踏實實地在原地混到退休。

  直升機把一家三口接出了基地,姚碩上飛機的時候回頭看了寇桐一眼,可能是想說什麼,一不留神腳下絆了一下,他的小兒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少年身上有著青春期特有的清瘦,臉上還有幾顆新冒出來的青春痘,但是身高已經飛快地拔了起來,姚碩回頭看了他一眼,感覺這小子好像吃了化肥,比上次見又高了一大塊……都快趕上自己了。

  就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慨,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鑽進了直升機。

  剩下的半個月,黃瑾琛把基地附近所有的鳥都打了一遍,寇桐開始帶人著手調休大鍋爐裏的程序,然而那個造成這次意外的小程序,他卻沒有完全刪除,而是拿了塊移動硬盤,偷偷備份了一份,準備放在家裏那個真正藏著他所有秘密的密碼牆裏。

  移動硬盤的標注黃瑾琛有幸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天國預備役。

  對啊,寇媽媽還快樂又彪悍地生活在裏面呢,寇桐希望她胳膊上的劃痕能儘快痊癒,不會影響她做菜的味道。

  而那個曾經被預言留不長的人……

  鐘將軍暴跳如雷地戳著他的後脊樑骨說:“這是生態園!生態園你懂不懂!有沒有文化!知道不知道什麼叫環保!吃什麼不好非要吃烤小鳥!基地餓著你了麼?餓著你了麼?餓著你了麼?寇桐!趕緊帶著這貨給——我——滾!”

  寇桐不用吩咐,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灰溜溜地拖著兩個行李箱一路小跑地出來了,依然頂著一頭淩亂的頭髮,笑得招財貓一樣春風滿面,順手把一個箱子塞進黃瑾琛手裏,對鐘將軍說:“對不住對不住,家門不幸,管教不嚴,讓您見笑了,我們這就走,不打擾了……”

  “別回來了!”鐘將軍火冒三丈。

  黃瑾琛:“切——當誰樂意看你的老菜皮臉……”

  寇桐一把按住他的後腦勺,打住了他的話音,在鐘將軍再次暴跳如雷之前,把黃二胖拎走了……

  這個動作,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鍛煉了四體不勤的寇醫生的臂力。當然,也是後話。

  後來呢,後來騎士和公主過上了沒頭腦和不高興一樣不靠譜的生活……好吧,幸福生活。

  他們在有時正常有時文藝的命運的調戲下,一本正經且無限二逼地活著。

  事實證明,神馬都是浮雲,二逼才是王道。

  正文完


  1. 2015/01/04(日) 22:40:39|
  2. 未來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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