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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殺破狼 (下) by priest






  ☆、第66章 亂世
  
  一時衝動容易,衝動完怎麼收場,那就是個問題了。
  倘若沒有京城這場大禍,長庚肯定不會做出那麼膽大包天的事,在這場戰亂之前,他甚至也沒對顧昀抱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奢望,否則也不會一躲四五年。
  顧昀是他終身的慰藉,不過按著正常的發展,大概這輩子也就止於此了,他已經將心意剖白至此,顧昀也已經用他這輩子最柔和委婉的方式把話說開了,以長庚的自尊心,便絕不會再對他有什麼實質性的糾纏。
  他為了顧昀做什麼事、走一條什麼樣的路,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有的是心機,可不願意因為這種事用在顧昀身上——那顯得太廉價了。
  他們倆會把這一點走岔的感情當成一個有點尷尬的秘密,漫長地保持下去,等長庚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磨礪到可以拿這些心意出來鬧著玩,隨口調笑,或是時間長了,顧昀那沒心沒肺的東西自己忘了這碼事。
  長庚從小克制慣了,只要他還沒有徹底瘋,他會一直克制到死。
  心存欲望,尤其是不切實際的欲望,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不論是財欲、權欲還是其他什麼——其實都是身上的枷鎖,陷得越深,也就被纏縛得越緊,這種道理長庚心裡太清楚了,因此他一刻也不敢放縱。
  可惜,道理知道得再清楚也沒用——反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城下一念之差,讓他將這一步邁出來,再加上顧昀那沒有回應的回應……
  姑且不說長庚還能不能像從未得到過任何希望時那樣痛快地放手,就是在顧昀心裡,他還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嗎?
  至於傷病交加的顧大帥,他簡直頭都大了兩圈。
  此事他認為自己的責任比較大,說起來實在心虛,因為一般情況下,倘若不是他默許,長庚是不太可能碰得到他的——而就算當時一時混亂沒回過神來,出了“意外”,他也不應該是那種放任的後續反應。
  顧昀其實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可能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他一閉眼,就仿佛能看見兵臨城下的炮火聲中長庚那深深凝視向他的眼神,好像一天一地中間,那雙眼睛裡只放得下一個自己。
  沒有人——特別是男人,能在那種眼神下無動於衷。
  顧昀一個鼻子兩隻眼,並未比旁人特殊到什麼地方,也有七情六欲。
  他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將長庚視為一個親近的後輩,可是當兒子養了這麼多年,突然變了味道,他也沒那麼容易轉過這根筋。
  這時,長庚慢慢地俯下身,伸手遮住顧昀那雙不太管用的眼睛,不讓他看見自己此時的尊容。
  顧昀渾身沒有一處聽使喚,聽不見看不見,一時也沒力氣說,平生第一次無能為力地任人非禮,目瞪口呆之餘,他心道:“他還敢欺負傷患嗎?天理何在!”
  隨即,他便覺得臉上被細細的鼻息掃過,另一個人的氣息逼近到難以忽視。
  顧昀:“……”
  娘的,這小子真的敢!
  顧昀的喉嚨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然而長庚卻並沒有做什麼,他似乎只是停留了許久,然後輕輕地碰了一下顧昀的嘴角。
  顧昀的眼睛被遮著,不由自主地順著那微妙的觸感展開了豐富且自作多情的聯想,感覺好像只可憐巴巴的小動物,劫後餘生時撲到他懷裡撒嬌,濕噠噠地舔了他一下。
  他當時心就軟了,雖然沒來得及問清軍中傷亡,但顧昀心裡其實已經大概有數,稍微一轉念,便不由得悲從中來,而長庚這會全須全尾地坐在他床邊,對他來說簡直仿佛失而復得,顧昀忽然便不想計較那麼多了,有心想伸手抱一抱長庚,可惜沒力氣抬手。
  顧昀滿腔的憐惜和說不出的鬧心很快難捨難分地混雜在一起,不忍心苛責長庚,只恨不能回到兵臨城下的那一刻,過去扇自己一個大耳光——看看你辦的都是什麼事!
  “子熹。”長庚在他耳邊叫了一聲,顧昀的眼睫劃過他的掌心,這種時候,似乎唯有抱著對方大哭大笑一場,方能發洩出一點綿延不斷的驚慌恐懼,可惜他此時也是有心無力。
  陳姑娘禁止了他一切激烈的情緒,將他紮成了一個徹底的面癱,用上吃奶的勁也擠不出一個微笑來,他便只好將心事開一個小口子,細水長流地往外湧。
  顧昀重傷後到底元氣大傷,精力不濟,雖然勉力支撐,但還是很快就心情複雜地陷入了昏睡。
  長庚悄無聲息地給他拉好被子,戀戀不捨地盯著顧昀看了一會,直到身上僵硬的骨節不堪折磨地“嘎啦”一聲脆響,他才慢慢地扶著床柱站了起來,邁著僵屍步離開。
  一推門,長庚就看見等了不知多久的陳輕絮,她在顧昀房門口來回溜達,綠草地被踩趴了一片。
  長庚假裝沒看見一地橫屍,十分正經地和她打招呼,還因為神色木然而顯得格外嚴肅認真:“勞煩陳姑娘,這次若不是你不辭危險趕來,我真不知怎麼辦。”
  陳輕絮心不在焉地擺擺手:“應該的,唔,殿下等我片刻,我回頭給你下針……那個,還有那個……”
  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陳家人的舌頭愣是打了一次節,萬年端莊如泥塑的臉上難得帶出了一點遲疑。
  長庚烏爾骨發作的事不敢讓人知道,對外只能假託他重傷未愈,陳輕絮以銀針壓住他身上的毒,不敢假手於別人,只好獨自被迫將他的昏話夢話聽了個遍,不幸拼湊出了一個嚇壞了她的真相,折騰得她簡直夙夜難安,臉上快長出皺紋來了。
  長庚本意是想對她點點頭,奈何脖子實在彎不過來,只好欠了欠身,顯得越發彬彬有禮:“不必,我自己夠得著,過一會還要進宮,不勞煩陳姑娘了。”
  京城塌了一面城牆,圍困雖然暫時解了,可是後續還是一團亂麻,除了顧大帥這種實在起不來床的,其他人都不敢放鬆,一口氣還吊在半空中。
  陳輕絮聽了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原來想問的話咽回去了。
  誰知就在這時,長庚忽然又道:“但你若是想問……”
  他微微停頓,側頭看了一眼顧昀緊閉的房門,陳輕絮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王爺殿下頂著他紋絲不動的棺材臉,坦然承認道:“我對義父確實心懷不軌。”
  陳輕絮:“……”
  這句話……用這樣坦率淡定的語氣說出來,聽起來還真是怪微妙的。
  “他也知道,還請陳姑娘……”
  陳輕絮忙下意識地回道:“我不會說的!”
  長庚拱拱手,他虛虛披在身上的外衣輕飄飄的,風姿卓絕地與陳輕絮擦肩而過,像個踏碎長空的風流仙人……一點也看不出裡頭裹著一隻刺蝟。
  倘若顧昀這輩子也會有感激李豐的時候,就是第二天聽說李豐將長庚留在了宮裡。
  那可真是讓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恨不能上書請皇上在西暖閣旁邊給王爺開個單間,讓他踏踏實實地住進去別出來了。
  沙場傷病是常事,顧昀早就習慣了,醒過來就是度過了最兇險的階段,又躺了一天,他已經有了說話接客的力氣。
  接的第一個客就是沈易。
  由於陳輕絮不肯給顧昀服藥,他只能又聾又瞎地戴著琉璃鏡,與姓沈的進行咆哮和比劃雙管齊下的交流。
  兩人分別了大半年,再相見簡直有點物是人非——送別時海角天涯意氣風發,歸來時一個綁著繃帶在床上躺屍,恨不能有進氣沒出氣,另一個數月奔波,整個人蹉跎得像個江南鄉下種水蘿蔔的。
  沈易用嘶吼沖著顧昀唏噓道:“我們都以為只來得及給你收屍,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一個會喘氣的,大帥,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顧昀被他“唏噓”了滿臉唾沫星子,頓時升起一腦門官司,沒看出自己這“後福”在什麼地方,“後悔”倒是有一籮筐,當下怒道:“你還有臉說,洋毛子從大沽港登陸了一個多月,把西郊行宮燒得跟他娘的爐灶一樣,你個廢物點心早幹什麼去了?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沈易:“……”
  顧昀:“起開,離我遠點,你嘴漏嗎?噴我一臉!”
  “這事我本來不想跟你提,怕你堵心,”沈易歎了口氣,挽起袖子,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顧昀旁邊,“當時我根本就沒有見到兵部撤銷擊鼓令的來使,來使一出京城就被截了,南洋那堆羊屎蛋一樣的小國趁火打劫,不知怎麼弄來了那幫山匪留下的密道,一夜之間從天而降似的,我猝不及防,讓他們炸飛了西南輜重處。”
  而沒有擊鼓令,沈易這個剛剛空降的統帥根本調不動南疆駐軍。
  “我那邊焦頭爛額,簡直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小葛正好去找我,還帶來了小殿下的字條——當時我一看就覺得要壞菜,可惜分身乏術。”沈易搖搖頭,“後來木鳥還送來了玄鐵虎符和你親自簽發的烽火令,我雖然沒意識到京城竟會被圍困到這種地步,還是勉強分出一半的兵力和紫流金庫存,自己帶人回京。”
  剩下的話他不用細說,顧昀聽到這也明白了,問題出在了紫流金上。
  西北被虎狼糾纏,玄鐵營和北城防都不敢動,否則守不守得住疆土還在其次,搞不好會被人追著打圍,到時候京城之困可就真是南有西洋海軍,北有狼部鐵甲了。
  而沈易那邊兵禍尚可解,麻煩的是西南輜重處被炸毀,南疆駐軍的紫流金庫存本來就很有限,剩下一點根本無力支撐長途奔襲。
  “我只好先北上找蔡玢打秋風。”沈易歎道,“誰知道途中一再受阻,你知道將中原駐軍牢牢纏住的是什麼人麼?”
  顧昀神色微沉。
  “是流民組成的起義軍。”沈易歎道,“老蔡的兵力被玄鐵營和北城防分了一多半,剩下一點留在中原一代,每天焦頭爛額地跟那幫人周旋,本來都是些過不下去的老百姓,打狠了不是,不打也不像話,老蔡頭髮都愁白了一多半。”
  顧昀靠在床頭沉默片刻:“怎麼會亂到這種地步?”
  “自中原往南至蜀中一代的無業流民成禍好幾年了,一直沒成氣候,”沈易道,“這回是有人趁亂渾水摸魚,將這些流民攛掇起來形成了幾股力量,眼看著世道將亂,玄鐵營都能一夜折一半,膽子也大了,就……其實你知道嗎子熹,這些年我一直覺得玄鐵營風頭太勁不是好事,遭上忌憚是一方面,民間傳說也太多了,前些年確實能威懾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可是一旦玄鐵營出事,哪怕只是風吹草動,也太容易動搖軍心民心了。”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顧昀:“別扯這種沒用的淡了,現在怎麼樣?北大營的弟兄們還剩下幾個?”
  沈易臉色變了變,一時沒接茬。
  顧昀一看他表情,心裡先涼了一半:“老譚呢?”
  沈易將手伸進懷中摸了摸,從輕甲下麵解下一條割風刃,默默地放在顧昀枕邊。
  顧昀呆了片刻,猝不及防地牽動了一處傷口,咬著牙沒吭聲,疼得悄無聲息地蜷縮成一團。
  沈易忙伸手扶住他:“別,子熹……子熹!”
  顧昀揮開他的手,啞聲道:“西洋人退到什麼地方了?”
  沈易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西洋人大破江南水軍之後兵分兩路,一路由他們教皇親自帶著,從大沽港上岸直逼京城,另一路人馬主要是他們花錢雇來的東瀛死士,開著重甲戰車沿運河一路北上,過山東直隸兩府,地方駐軍沒見過這種陣勢,當時就被打得稀裡嘩啦,我們來路上就和他們交手過一次,確實是硬茬,後來鐘蟬老將軍露面江南,幫著姚重澤重整潰散的江南水路軍,收拾殘部北上,幫了我們一把,那幫人這才迫不得已讓路退至山東境內——現在兩路分兵的西洋軍合而為一,退回海上,以東瀛諸島為據,恐怕還沒完。”
  顧昀“唔”了一聲,眉頭死緊死緊地皺了起來。
  沈易方才通嚷嚷,直叫喚得口乾舌燥,自己給自己倒了涼茶灌下去,歎道:“別多想了,你先養好自己的傷是正經事,現在離了你不行。”
  顧昀半閉著眼沒吭聲。
  沈易為了緩和氣氛,轉移話題道:“你家小殿下簡直是脫胎換骨,原來那麼不顯山不露水,危難時敢出來獨挑大樑,我都快認不出來了……皇上將他‘雁北王’的‘北’字取了,你知道了嗎?”
  雁北王到雁王——雖然只有一字之差,確實從郡王到了親王。
  顧昀回過神來,懨懨地嘀咕道:“算哪門子好事……”
  沈易為了哄他高興,哪壺不開提哪壺道:“我路上正看見他跟重澤從宮裡出來,這會也快回來了。”
  顧昀:“……”
  沈易看著他的黑鍋臉莫名其妙,奇道:“又怎麼了?”
  顧昀渾身躺得發酸,想換個姿勢,可是行動不便,姓沈的老媽子特別有眼力勁兒,見他在床頭艱難的掙扎,愣是不知道上來幫一把,還在那喋喋不休問道:“頭幾天你跟閻王爺他老人家下棋的時候,小殿下不顧自己傷勢,一天到晚不眠不休地守著你,自己身上還紮得到處都是針,脖子都彎不過去,我們看了都覺得不忍心,我跟你說啊子熹,那真是比親生的還……”
  顧昀忍無可忍,暴躁道:“親你姥姥,哪來那麼多屁話,快滾!”
  沈易非但沒有被嚇著,反而蹬鼻子上臉地湊上來,問道:“怎麼,你又幹了什麼倒楣事把人家得罪了?我跟你說啊子熹,親王殿下可不是以前被你隨便搓揉的小孩了,你差不多……”
  顧昀低吟一聲:“季平兄,看在我差點為國捐軀的份上,求你了,滾吧。”
  沈易敏銳地從他臉上看到了“難言之隱”四個字。
  沈將軍多年來受顧昀欺壓,打不過也說不過,仇怨由來已久,好不容易逮著他的笑話看,才不肯善罷甘休,好奇得快炸了:“趕緊的,你看現在滿朝愁雲慘澹,咱們也聊聊你的倒楣事開心開心……”
  顧昀:“……”
  屋裡於是沒了聲音,兩個本來在互相吼叫的人換成了手語交流。
  然後一炷香的時間後,沈易一臉被雷劈過的表情從顧昀房中飄了出來,同手同腳地往外走去。
  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巧,這時候雁王殿下回來了,和沈易走了個對臉。
  長庚招呼道:“沈將軍來了,我義父怎麼樣了?”
  沈易:“……”
  西南提督沈將軍面對長庚,神色幾變,最後屁也沒放出一個,一臉見鬼地貼著牆根跑了。
  
  ☆、第67章 祭酒
  
  長庚推門進去的時候,正看見顧昀靠在床頭,膝頭上橫著一把斑斑駁駁的割風刃,蒼白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雖然聽不見門響,但顧昀一感覺到門口滲進來的細風,便立刻於轉瞬間收斂了表情:“你怎麼又回……”
  他本以為是沈易去而複返,不料抬頭透過琉璃鏡看清了來人,一句話頓時哽住了。
  顧昀的手不易察覺地撫過譚將軍的割風刃,心道一聲“完蛋”,措手不及地想道:“我現在裝暈還來得及嗎?”
  天地良心,這還是顧大帥有生以來第一次慫得想臨陣脫逃。
  可是天地沒良心。
  長庚徑直走到他跟前,若無其事地拈起顧昀的爪子,手指搭在他的脈上,靜靜地把了一會脈,這一回,顧半瞎終於借著眼鏡看清了他,幾日不見,長庚瘦了一圈,嘴唇有點發青,是喘不上氣或是中毒的人那種青,整個人的神采都像是強撐出來的,裡頭是個空殼。
  顧昀心裡尷尬稍減,皺眉道:“傷哪了,過來我看看。”
  “不礙事,陳姑娘雖然自稱沒出師,但確實是當代聖手。”長庚頓了頓,又道,“你好了我就沒事。”
  長庚是絕不肯像沈易一樣氣沉丹田然後引頸嚎叫的,他手指還搭在顧昀的脈門上,因此也沒有打手勢,這樣一整句話,顧昀基本沒聽見幾個字,只接收到了那種有如實質的眼神。
  顧昀:“……”
  小夥子,說什麼呢?
  下一刻,長庚的手順著他的手腕滑下來,無比自然地握了一下顧昀的手。
  人在重傷或是重病後氣血往往不繼,就是五六月天裡也容易手足冰涼,長庚就捧起他的手,放在手心中反復搓揉,他神色認真極了,不但照顧到了手上每一個穴位,還照顧到了人指縫間最容易敏感的地方,時常用指腹輕輕掃一下,以便明目張膽地提醒顧昀知道——我這不是孝順你,是疼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顧昀:“……占你義父便宜沒夠是吧?”
  長庚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他的眉目長得很英俊,是那種混了外族血統的特殊英俊,鋒利得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周身的氣質偏偏平和至極,披上袈裟就能冒充高僧招搖撞騙去,又矛盾又嚴絲合縫地將那一點與生俱來的鋒利壓制住了,笑起來的時候居然顯得有點甜。
  顧昀隔著琉璃鏡被他晃了一下眼——當一個人心態開始發生變化的時候,視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改頭換面。
  他不得不承認,一瞬間,他的色心難以言喻地動了一下。
  顧昀也不是老和尚,色心隨時可以動,他雖不是什麼放浪形骸的紈絝,但也自知那主要是因為平時沒條件浪,並不是不想,因此也不便太假正經。
  可那畢竟不是別人,是他的小長庚。
  顧昀實在下不去這個手。
  就在他那仨瓜倆棗的良知站成一排對他展開譴責的時候,長庚忽然沒有一點預兆地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正心虛的顧昀本能地往後一躲,頓時一陣呲牙咧嘴。
  長庚正直地把一邊的藥拿過來,揶揄地打手勢道:“換藥——我又不是禽獸。”
  顧昀其實比較擔心自己是禽獸,回過神來不由得啼笑皆非,心說“怎麼搞成這樣”,一時無奈地笑起來,一笑就牽扯到胸腹間沒長好的骨頭,笑也不是,忍也不是,那滋味簡直了。
  長庚忙道:“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別亂動。”
  他不敢再招顧昀,暫時拿出大夫的嚴肅,小心地解開顧昀身上的衣服,給他重新換上藥,一通折騰,兩人都弄出一身薄汗,長庚用細絹給顧昀擦了一遍身,熟練得像是不知做了多少次了,顧昀一時又想起沈易的話,臉上神色微微收斂,輕聲道:“怎麼親手做這種事?不合適。”
  長庚的目光黯了黯,湊近他耳邊道:“沒什麼不合適的,你現在還好好的在這裡跟我說話,讓我怎麼樣都是可以的。”
  他離得太近,耳鬢廝磨似的,顧昀耳根下略麻,但沒辦法——躲遠了他又聽不見。
  顧昀歎了口氣:“難為你那天……”
  “別提了,”長庚悶聲打斷他,“別讓我想起來,子熹,你當可憐可憐我吧。”
  顧昀還是不習慣這個稱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可是仿佛又沒什麼臉再要求長庚叫他“義父”。方才有那麼一瞬間,顧昀是想順著話音把那天城下的事攤開說說的——情不自禁是情不自禁,但以後怎麼辦呢?
  任由長庚就這麼誤入歧途地斷子絕孫嗎?
  就算顧昀這個老兵痞子自己臭不要臉,不顧昔日父子名分,但堂堂雁親王委身于一個男人,將來廟堂江湖,別人會怎麼看待他?
  不能——別說長庚是鳳子皇孫,就算他只是個尋常白衣,身懷這份力挽狂瀾的才華和智勇,顧昀又怎麼能讓他因為自己受這份折辱?
  可惜,方才狠心備好的話到了嘴邊,讓長庚堵回去了,顧昀又錯失了一個及時抽身的機會。
  長庚伏在他肩頭,避開顧昀的傷口,抱了他一會,好一會才把心頭焦躁壓下去。感覺自己過一會可能還是應該去陳姑娘那紮一回針,這兩天越來越壓抑不住身上的烏爾骨了,這麼下去遲早得出事。
  長庚定了定神,戀戀不捨地退開一點:“今天不熱,外面太陽也不錯,出去坐一坐嗎?對傷勢有好處。”
  顧昀:“……什麼?”
  長庚重新打了一遍手勢。
  顧昀想了想,隨後斬釘截鐵回道:“……不去。”
  曬太陽他沒意見,但他知道自己起碼一兩天之內是沒法自己用腿溜達出去的——顧昀一點也不想知道長庚打算怎麼把他弄出去。
  長庚手語道:“你不是不愛悶在屋裡嗎?”
  顧昀正色道:“現在愛了。”
  長庚似乎拿他頗沒有辦法,把藥放好,起身走開了。
  就在顧昀以為自己把他打發了的時候,長庚又轉了回來,拿了一條薄毯,不由分說地往顧昀身上一裹,然後雙手抱起他無力反抗的小義父,穩穩當當地把他抱出了門。
  顧昀:“……”
  要造反了嗎!
  正巧這時候倉皇逃走的沈易不放心,糾結了一路,又調轉回來,不料兜頭撞見此情此景,整個人倒抽了一口羅圈形的涼氣,讓侯府的門檻絆了個大馬趴。
  長庚愣了一下,隨即臉不紅氣不喘地問道:“沈將軍是落下什麼東西了嗎?”
  沈易乾笑,爬起來彈了彈身上的塵土,又欲蓋彌彰地將他踩滑了的半個腳印抹去:“不打緊,落下個腳印……哈哈,那個……我那個什麼,不打擾了。”
  說完,這個吃裡扒外的奇葩轉身便逃竄了,唯恐顧昀將他殺人滅口。
  院裡已經放好了躺椅,長庚將氣不打一處來的顧昀放好,又把譚將軍的割風刃從他手中抽出來,放在躺椅旁的茶台邊上,坦然笑道:“怎麼?有一年除夕我嫌外面人多不想出門,你不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這麼把我扛出去的?”
  顧昀面無表情道:“……所以你們今天鹹魚翻身了,排著隊地來找我報仇雪恨了。”
  長庚大笑。
  笑完,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顧昀手裡:“給。”
  顧昀只覺得觸手冰涼,他微微托了一下夾在鼻樑上的琉璃鏡,看清那是一支白玉短笛,通體如羊脂,一整塊雕成的,玉質極細膩,形如一根縮小的割風刃,割風刃上的手握、浮雕乃至於尖端的出刃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尾部刻了個“顧”字。
  乍一看,顧昀還以為那字是他親手刻上去的,簡直能以假亂真。
  “以前那個竹的丟了吧,”長庚道,“京城天干,放久了會裂,那回說好了做個更好的給你。”
  顧昀輕輕地摩挲著玉笛,有點出神道:“我其實沒有一把刻著自己名字的割風刃。”
  長庚在他面前坐下,一絲不苟地煮起茶來,陶罐的出氣口水汽氤氳,他洗了三個杯子,一杯給顧昀,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譚鴻飛的割風刃前。
  “連沈易都有,就我沒有,年少時總覺得玄鐵營是老侯爺強加在我身上的枷鎖,這一輩子不自由都是因為它。”
  長大以後又覺得這根刻著名字的玄鐵棍像一紙悄無聲息的遺書,而他顧昀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牽掛,茫茫人世,他這封遺書不知該留給誰,單是握在手裡便覺得說不出的孤苦,消磨志氣——
  當著長庚的面,顧昀把後面這句咽下去了,只是囑咐道:“都是不懂事時候的怨氣,你聽聽算了,別說出去,省得動搖軍心——老譚那蠻牛不喝茶,有酒麼?”
  “嗯,聽完已經忘了。”長庚道,“沒酒,譚將軍喝茶,你喝白水,二位軍爺都湊合吧。”
  顧昀:“……”
  他發現長庚對他越來越不客氣了!
  “這兩天跟戶部的人盤點了一下家底,”長庚將兩杯茶一杯水倒好,打手勢道,“京西的庫存被韓統領一把火燒了,守城的損耗也很驚人,北邊供給已經斷了,恐怕再這麼打下去,咱們真要難以為繼,李豐托我來問問你有什麼想法。”
  偌大一個朝廷,一場仗下來,要錢沒錢,要能源沒有能源,也真是奇了。
  “沒想法,只能休戰。”顧昀伸手轉了轉杯子,“洋人其實比我們損耗大,不止是圍困京城的水陸兩軍,他們還給邊境十八部和西域諸國供應的火機鋼甲,打到現在無功而返,也不是什麼長臉的事,未必比我們耐拖。”
  “西洋軍撤回海上,不會善罷甘休,”長庚道,“付出這麼大代價徒勞無功,西洋教皇回去也交代不過去,他們只好背水一戰——他們現在回東瀛島休整,倘若出兵取江南,自南往北與朝廷對峙,我們就會很被動。”
  大樑真太大了,朝廷又窮得叮噹響,真的很容易顧此失彼。
  “唔……要是不行,派人去一趟西域,樓蘭這個盟友當時總算沒來得及撕破臉,只要沒到眾叛親離的地步,試試能不能弄來點走私的。”顧昀說著,漫不經心地端起小小的茶杯,三根手指捏著,找“譚將軍”碰了個杯道,“兄弟,雁王殿下不管酒,讓咱倆湊合,我管不了他,你也湊合吧。”
  長庚默默地像那把無主的割風刃敬了杯茶,一飲而盡,又將譚鴻飛那杯灑在地上。
  以茶代酒,祭酒為安。
  長庚一語成讖——十天以後,西洋軍放棄京城,調轉方向,再次自江南登陸,勢如破竹,兩天一夜便已經沖入臨安城中,世代富貴的魚米之地淪落,各大世家驚惶失措,一部分早已經收拾細軟望風而逃,一部分負隅頑抗,不敵,被俘後自盡殉節。
  李豐重新啟用鐘蟬老將軍,三朝老將再次披掛上陣,帶著姚鎮等人和手下七拼八湊而成的殘兵趕赴前線。
  顧昀硬撐著爬起來,匆匆和闊別多年的老師打了個照面,沒來得及深敘,在城外一杯濁酒送別南征軍,目送著髮絲花白的老將軍上馬而去。
  隔日,安定侯與沈易一同遠赴西北。
  雁親王李旻重整京畿防務,總領六部,開始了他拆東牆補西牆的“棟樑”生涯。
  
  ☆、第68章 毒傷
  
  顧昀端坐馬背,問道:“還在嗎?”
  沈易應聲抬起千里眼,回頭看了一眼:“在。”
  顧昀離京那日景明天清,是個難得的十裡豔陽天,隆安皇帝率文武百官相送,送到了城關,一路目送兵馬瀟瀟遠去,方才散了,只剩下一個雁王殿下沒有走。
  他隻身登上坍塌的城門上碩果僅存的一座瞭望塔,一動不動地望著玄鐵將軍的背影,大有要站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顧昀沒有回頭,只對沈易說道:“都走出多老遠了?千里眼也該看不清了,你少瞎說。”
  沈易怒道:“嫌我眼瘸你自己看,一次一次地支使我,弄得別人還得以為我跟王爺有什麼不清不楚的呢。”
  顧昀早準備好了滿嘴的藉口:“你讓人釘一身鋼板試試看還能不能回頭,廢話恁多。”
  沈易冷笑一聲,懶得拆穿他。
  “我至於嗎?”顧昀頓了頓,又欲蓋彌彰地自問自答道,“別以你那雞毛蒜皮的老媽子心度我能容百蛟的大將之腹。”
  有道是傷筋動骨一百天,顧昀被從死人堆裡刨出來,連死再活,統共也不過大半個月的光景,別說是個人,就算鋼甲壞成那樣,等閒都沒那麼容易修好,顧昀請命去西北的時候,雁王當庭就急了,差點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跟他吵起來。
  連李豐那“不給牛吃草,專讓牛幹活”的破皇帝都有點過意不去。
  可是這時候必須有個人重整玄鐵營。
  西洋人圍京不成,半死不活地占著長江以南,必定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應他們那幫寒酸窮鬼盟友,西北一線現在有亂七八糟的西域聯軍,有北蠻十八部落,本來就不能算是鐵板一塊,若能扭轉西北戰局,解決眼下最迫在眉睫的紫流金問題,那麼把洋人打回老家去也是時間問題。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顧昀非得親自去不可。
  最後依然是陳輕絮出面解決了這個問題,她異想天開地用了一種特殊的鋼板,讓靈樞院趕制出來,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人身上,將顧昀沒來得及長好的骨頭固定住,這樣便給他做了一套人造的鋼筋鐵骨。
  雖然穿上以後滋味實在不怎麼樣,但好歹能保證他看起來依然來去如風。
  沈易歎道:“我說大帥啊,快把你那天大的心收一收吧,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顧昀專心致志地在胸口放舟,給他裝聾作啞。
  沈易見此人又耍這手賴,立刻應對有道地深吸一口氣,“嗷”一嗓子提高了聲調,吼道:“我說大帥,雁……嘿!”
  顧昀回手給了他一鞭子,沈易險險地用割風刃架在面前,一雙眼瞪著了鬥雞眼,不住地拍著自己的胸口道:“好險好險,差點破相——唉,大帥,好話說兩句你就惱羞成怒,我看那了癡大師雖然是個東瀛奸細,但是放的檀香屁也不是全無道理,我看你也是命硬,紅鸞星讓你克得飛都飛不動,好不容易蹦起來一回,撞來的都是爛桃花。”
  顧昀:“……”
  沈易砸吧了一下嘴,感覺顧昀這脖子可能確實不大方便扭動,不然早就撲過來了揍他了。
  顧昀收回馬鞭,沉默片刻,搖頭道:“差點亡國,還能怎麼辦,過一天是一天吧,不定哪天就馬革裹屍了,想那麼多做什麼?”
  沈易聞言皺了皺眉,他是瞭解顧昀的,倘若顧昀真的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早就直說出來了,萬萬不會有一點含糊,眼下聽他這個意思,與其說是舉棋不定,不如說他心裡已經有了偏向,只是因為有什麼顧慮,才暫且“留中不發”。
  沈易:“慢著,子熹,你不會……”
  顧昀:“不說這個。”
  沈易:“那可是你兒子!”
  顧昀:“還用你廢話嗎!”
  沈易一臉驚駭,顧昀煩躁地別開眼。
  不見這老媽子的時候怪想念的,一見他就覺得好煩,顧昀乾脆一夾馬腹,從沈易身邊飛奔而出,從懷中摸出了一根白玉的小笛子,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
  除了不用奏樂自己會響的東西,什麼樂器到顧昀手裡也發不出好音來,被鋼板夾成半個鋼甲人的顧昀氣息不足,聲音有點抖,按孔也按得信馬由韁,調子繞著大樑全境跑了一圈,本來有點逗。
  可此時,那笛聲被卷在風裡,裹了一身西出陽關的歎息,居然歪打正著地帶上了說不出的蒼涼,讓人聽完一點也笑不出了。
  顧昀的腰背被陳氏鋼板夾得筆直,像一根永遠也不會倒的樑柱,背後背著兩把各有殘疾的割風刃……沒有一把是他自己的。
  隨軍的陳輕絮聽著背後由遠及近的笛聲,忽然心有所感,低聲道:“憑君莫話封侯事……”
  “憑君莫話封侯事,”顧昀從她身邊飛掠而過,驢唇不對馬嘴地打岔道,“一片冰心在玉壺,哈哈哈。”
  陳輕絮:“……”
  被這麼一接話,她居然一時想不起來後半句是什麼了!
  顧昀行軍如風,反正身邊帶著個聖手陳姑娘,一點也不怕把身上的鋼板顛散了,離京後一路北上,剛離開直隸境內,已經連著遭遇了兩波流民侵襲,都不成氣候,一擊即退,一觸即走,像幾條探頭探腦的野狗。
  “剛離開京城沒多遠就盯上我們了。”沈易對顧昀道,“我跟他們交過手,狡猾,地頭也熟,發現打不過立刻就跑,過不了多久又跟上,討厭得很,當時我走到這裡的時候正聽說京城被圍困的消息,急行軍中實在被他們弄得很惱火。”
  顧昀“唔”了一聲,將手中的千里眼遞給沈易:“狗頭軍師的恐怕還讀過幾天書。”
  沈易:“怎麼?”
  顧昀:“聽說過佯裝撤退的時候要‘轍亂旗靡’才能引得對方上當追來,可惜小兵沒能領會精神,那旗杆是他們自己砍的,我剛才看見了。”
  沈易:“……”
  顧昀皺眉道:“這些人造反是圖什麼,知道嗎?日子過不下去了?”
  “哪裡,”沈易冷笑道,“你把刁民想得也太好了,就算地裡沒事做,良民大多會找些小買賣,或是學一門手藝,總不至於活不下去,這群流竄在中原蜀中兩地的流民本就是一些閑漢混混,被有心人組織起來,除了騷擾蔡將軍,就是專門做那打家劫舍的買賣,蔡將軍那邊一追他們就跑,稍微平靜點了還會回來。我聽說他們除了打家劫舍,還有條規矩,倘若誰家出了成年男人跟著他們造反,這家就不必再受這幫賊人侵襲,妻女姊妹也能得以保存,不必時時擔心被搶走。”
  “……”顧昀道,“慢著,你這說法我聽著耳熟,這不跟大樑徭役制度一樣嗎?軍戶不繳稅。”
  沈易忍無可忍道:“大帥,你到底是哪邊的?”
  “好好,稍安勿躁,”顧昀道,“這麼一來當土匪的不是越來越多麼?不但‘免稅’,有個隊伍跟著,還好歹能躲避戰亂,頭頭是誰?”
  “聽人說是個看著挺嚇人的老土匪,幹這一行好多年了,一身刀疤,臉還被火燒過,自稱是一條‘火龍’。”沈易歎了口氣:“那你看怎麼辦,我們快馬加鞭辛苦兩天繞過這波暴民,直接去蔡玢西北援軍駐地嗎?”
  顧昀背著手在原地溜達了片刻:“內憂外患交加,料理一點是一點,前有虎狼,後面不能有後顧之憂,擬一封摺子,上報軍機處,說我們要在此停留三五日。”
  京城之圍解困後,李豐便當機立斷裁撤了尸位素餐的左右二相,之後又為了方便調度,效仿前朝官制,設立了“軍機處”統領六部,啟用了一批患難中見真章的文臣。
  軍機處裡常年半夜三更也燈火通明,江充推門進去的時候已是三更,汽燈如晝,雁親王卻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根筆。
  江充本不想驚動他,親自接過內侍懷裡抱著的摺子,揮退下人,自己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不過他畢竟是個文官,不怎麼會隱藏聲息,長庚還是被驚動了。只見平日裡八面玲瓏的雁親王睜眼的一瞬間,眼底竟有紅痕閃過,好像一抹殺氣騰騰的凶光,驀地湧向面前的人。
  江充反應未及,後脊樑骨上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仿佛被猛獸的殺氣鎖住的兔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長袖刮倒了長庚的筆架,筆架頓時應聲而塌。
  長庚這才清醒,瞬間就風捲殘雲地將方才的殺機收攏回去,站起來道:“不礙事,我來收拾。”
  江充心驚膽戰地看向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累糊塗看錯了,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方才是被夢魘住了嗎?”
  “沒什麼。”長庚若無其事道,“壓住胸口的緣故……臉色不好看嚇著你了吧,我稍微有點起床氣,方才一時睡迷糊了,差點沒弄清自己在哪。”
  他這麼說了,江充也不好再問,總覺得雁王殿下這起床氣的氣性有點太大了。
  長庚將碰倒的筆架整理好,這才問道:“怎麼,寒石兄有什麼事嗎?”
  江充回過神來,在他對面坐下:“為了王爺昨天朝會上說的向民間發‘烽火票’的事,朝中雜音不小,一來朝廷向百姓借錢,此時前所未有,這樣一來不是昭告天下說我國庫空虛麼?朝廷顏面何在?”
  長庚似乎還不太清醒,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掐著自己的眉心,聞言笑道:“半壁江山都沒了,就很有顏面嗎?”
  江充:“還有人提出到時候朝廷還不上錢來怎麼辦?國庫那個家底,王爺也是知道的。”
  “把還錢的期限岔開,後續可以補發第二批、第三批,拆兌開就好了,周轉得過來,”長庚道,“第一批買烽火票的人可以適當給一些實惠,爵位、朝中虛職、特許令……都可以,最理想的就是此事如果推行開,民間可以以烽火票抵當銀兩使用。”
  “倘若真是那樣,”江充猶疑道,“那些票子豈不是要滿天飛?到時候必然一錢不值啊。”
  長庚:“朝廷緩過來就可以買回來,等緩過這口氣裡,是還錢是繼續,是特赦機構還是專門頒佈律法都是後話,”
  江充又道:“還有人問,倘若將來民間有人做假,拿著假的票子來找朝廷要錢怎麼辦?”
  長庚被這話氣笑了:“這事問靈樞院去,這種細枝末節也要拿到軍機處來說嗎?明天我們要不要說說如何規範馬桶規格?”
  江充苦笑起來:“話是這個道理,禦史台殿下也知道……除了吵架也沒什麼正事,聽說正連夜寫摺子參你胡作非為呢。”
  長庚歎道:“說一千種道理,現在也只是戰時解燃眉之急,不然還能怎麼辦?是在滿城流民身上抽重稅,還是把皇上的行宮拆了拿去賣錢?有問題的可以在朝會上提,能回答的我當庭說,沒想好的我回去想想再說,這些人……”
  這個朝廷就是這樣,有一小撮人負責辦事,剩下大部分人負責拖後腿找茬,將來倘若事成,則算是有賴於自己思慮周全,萬一事不成,那就是“當年為什麼不聽我的”。
  這還不算,還有各懷心機與利害關係攪混水的,下絆子的,想辦點事比登天還難……無怪所有人都知道“兼聽則明”的道理,史上最多的卻還是獨斷朝綱的帝王和權傾朝野的權臣。
  “不是沖你,寒石兄別見怪,”長庚擺擺手,“我最近也是扯皮扯得太多,有點心浮氣躁。”
  “說起靈樞院,奉函公昨天又上了兩封摺子,下官做主先扣下來了,王爺看看是不是能往上送?”
  長庚給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涼茶:“唔,說了什麼?”
  “一封是讓皇上撤銷掌令法,解禁民間長臂師,一封是想讓皇上解禁民間紫流金交易,說是大富商必然都有自己的門路,國難當頭,不如發揮這些人的作用,讓我大樑境內紫流金也能多個來路。”
  長庚頓了頓,搖搖頭:“奉函公……唉,這個奉函公。”
  老人家在京城圍城的時候赤膊上陣的光棍精神讓李豐印象深刻,雖然這老東西的脾氣又臭又硬還認死理,但忠心不二是沒的說,因此近來他時而胡說八道,李豐也都容忍了。
  “撤掌令法的那封摺子大家看一看,沒什麼大毛病可以上呈,”長庚說道,“紫流金那件事就算了吧,逆著皇上的龍鱗有那麼舒坦嗎?委婉點替他寫個摘要上報,原摺子打回去。”
  江充無奈地應了一聲,正要站起來走,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道:“對了,還有安定侯……”
  長庚驀地一抬頭。
  李豐將玄鐵虎符還給了顧昀,給了他調配四方兵力與戰備的權力,按理是不必事無巨細地將沿途大事小情都上報的,不過顧昀沒領這個情,規規矩矩地定期上摺子,到了什麼地方,戰局如何,打算怎麼做,有什麼理由,全都陳列得一清二楚。
  江充:“安定侯剛到中原地帶,沒什麼要緊事,只說碰上了土匪暴民的一幫烏合之眾,打算先料理乾淨,多不過三五日。”
  長庚“唔”了一聲:“留下我看看。”
  江充感慨道:“大事小情都羅在王爺這裡,其他人的都是聽聽簡報,唯有顧帥的摺子從頭到尾仔細看,王爺跟大帥的感情真是深厚。”
  說著,他便要告辭離去,剛走到門口,長庚忽然叫住他:“寒石兄。”
  江充不明所以地回頭:“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長庚一隻手搭在顧昀的摺子上,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沉默了片刻,他面色無波地說道:“勞煩你幫我搜集一下朝中關於烽火票的異議,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說了什麼,我酌情修訂方案。”
  江充一驚——修訂方案要什麼“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他忍不住借著亮了徹夜的汽燈燈光看了雁王一眼,臉是年輕的,眼神卻沒有一點青澀,第一眼看便覺得是個儒雅翩翩的貴公子,再一看,眼神卻並不是春風化雨的,絲絲地透出一股涼意來。
  聽聞先帝臨終前將四殿下託付給了顧昀,在安定侯府長大,江充恍然驚覺,殿下和侯爺原來一點也不像。
  江充:“……是。”
  長庚微微頷首,都是聰明人,不需要多做解釋。
  等江充驚疑不定地走了,長庚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來,他睡眠本就不好,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打了個不甚愉快的盹,被這麼一攪合,恐怕這一宿是合不上眼了,他便站起來換了室內熏香,點上了陳姑娘的安神散。
  長庚在撲面而來的安神散面前靜默地站了一會,方才一個根本記不清內容的噩夢攪得他心口如針紮似的疼,有外人在勉強忍住了沒露出來——這跟他少見的幾次烏爾骨發作時的感覺很像。
  因為顧昀的傷情,陳姑娘隨軍走了,臨走時特意將他叫到一邊,讓他加重安神散的分量,能靜養儘量靜養。
  這一番大喜大悲地折騰,將他幾年靜心養下的底子敗了個乾淨,往後再要壓制住就加倍困難了,烏爾骨最忌思慮——思慮傷神尤重。
  可是有什麼辦法?難不成撂挑子走人,看著顧昀被這破爛江山困死在其中麼?
  
  ☆、第69章 身世
  
  中原一帶橫行的土匪暴民把蔡玢鬧心得不行,蔡將軍畢竟老了,麾下中原大軍看似威武雄壯,其實也被人叫做“養老軍”,駐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平八穩地往當中一坐,除了偶爾平平亂,基本就是給邊境增援用了。
  此時西北兩處牽動著蔡玢大部分兵力,他手上本來就沒有鷹甲,又生性謹慎,一點也不敢冒險,被暴民騷擾得不勝其煩。
  顧昀花了三五天的時間,弄清了這一夥暴民的來龍去脈,對著地圖親自把地形摸了一遍,隨後派人聯繫了蔡將軍,準備兩麵包個鍋貼。
  造反土匪不知道京城來的隊伍是誰在帶兵,只是試探幾次後,發現這夥人比蔡玢還面,拿著重甲和槍炮嚇唬人,卻從未開過火,只出輕騎,每次追出個一二裡便鳴金收兵,認定了這支軍隊是中看不中用的菜瓜,正計畫著要拿他們打個圍的時候,蔡玢卻突然抽風一樣,一改之前只打不追的作風,將中原駐軍留守兵力傾巢而出,突襲圍堵造反的暴民。
  其實中原駐軍留守兵力不多,若說打,雙方不見得誰吃虧,只是匪幫習慣了你進我退的撩閑方式,自以為是條滑不留手的泥鰍,不捨得拿家底硬拼,因此故技重施,且戰且走,迂回著溜達蔡玢,退路上卻遭遇了久候的顧昀。
  顧昀令重甲架好槍炮對準匪幫,大匪首一看,少爺兵們又來嚇唬人,當即喝令手下沖入重甲陣中,重甲防線一沖就破,輕騎“狼狽”地頂上,匪首一看,果然炮口裡都沒有貨,純粹是紙糊的,大喜之下越發肆無忌憚,直接帶兵頂著輕甲往前沖。
  等匪幫整個陷入斛中,那些“紙糊的”重炮突然響了,匪幫猝不及防,人仰馬翻,尚未來得及撤,方才還躲躲閃閃的輕騎與趕來的蔡家軍從兩邊圍攏過來,真把他們包了鍋貼。
  匪幫潰不成軍,傳說中的“火龍”首領被生擒,顧昀被那一身坑坑窪窪的匪首醜得眼睛疼,打算直接將此人丟給沈易玩,吩咐道:“問他同黨在何處,受何人指使,老巢在什麼地方,有沒有什麼能讓我們黑吃黑的東西……”
  沈易一口氣嗆住,兇猛地咳嗽起來:“大帥,你窮瘋了!”
  顧昀一擺手:“不說揍他……嚴刑逼供,我跟老蔡敘敘舊去。”
  他說完正要走,突然看見一個親兵手裡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比匕首稍長一點,刀尖微微回勾,側面有一道優美的弧度,與中原的短刀大不相同,顧昀見了覺得有點眼熟,便伸手接過來。
  “大帥,這是那匪首身上的搜來的。”
  顧昀拔出短刀,用手指劃了一下刀刃,眯起眼低聲道:“蠻人的東西?”
  “是十八部落的短彎刀。”這時,陳輕絮走過來,“侯爺,鋼板松了沒有?”
  “沒有,勞煩陳姑娘半夜三更跟著我們東奔西跑了。”顧昀搖搖頭,他握了一下短刀刀柄,“唔,刀柄這麼短不卡手麼?”
  “刀柄不短,這是把女人刀,”陳輕絮將彎刀接過來,拿在手裡墊了墊,“北蠻十八部餐風飲露,和草原上的猛獸搶食吃,因此刀柄處時常有這樣一個槽,萬一遇上力氣大的野獸,打鬥中可以防脫手,這把刀的鋼口很好,原主人肯定身份不低,刀柄多半是量身特製的,那她的手就一定很小,和我差不多,應該是個女人——侯爺你看這裡。”
  她將刀柄轉過來給顧昀看,只見刀柄下麵有一圈複雜的圖案,好像無數花藤纏繞的一個圖騰,中間裹著一個火焰的形狀。
  陳輕絮道:“我在一個十八部落棄之不用的遺跡裡看見過這個花藤的圖案,聽被綁去的漢人奴隸說,這好像是十八部神女的標誌。”
  “我知道,”顧昀的臉色一下嚴肅下來,“我還知道中間那個標誌代表誰。”
  沈易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看見那圖案微微抽了口氣:“大地之心?”
  陳輕絮莫名其妙道:“誰?”
  沈易:“胡格爾……秀娘,她……她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嗎?怎麼會……”
  顧昀沖他擺擺手,拎過那把短刀轉身走進關押匪首火龍的地方,一擺手將守衛都打發出去。
  他拎著那把短刀,臉上看不出喜怒來,微微回彎的刀已經很舊了,依然鋒利,帶著一股捅進肉體裡就要帶下一塊血肉的狠辣。顧昀將刀尖別在火龍下巴上:“聽說你不交代貴起義軍的老窩,也不肯說出是誰攛掇你趁火打劫糾纏蔡家軍的?”
  火龍:“呸,小白臉!”
  顧昀聞言笑了,感覺有點受用——在他看來,罵男人“小白臉”和罵女人“狐狸精”是一個道理,只能說明挨駡的人長得好。
  “愛說不說吧,”顧昀好整以暇,轉頭吩咐沈易道,“國難當頭,此人裡通外國,跟北蠻子勾搭不清,你那蠻子爹們還沒入關呢,這邊先給人舔上腳了……審你都浪費我時間,明日昭告四方,淩遲示眾!”
  火龍聽到一半,先是迷茫,隨後神色越來越驚駭,見顧昀不是說著玩的,當真態度輕慢起身要走,便用力掙扎起來:“污蔑!狗官!弟兄們都知道你老子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你敢拿這等鬼話污蔑我名聲……““污蔑?”顧昀將那把十八部的女人刀在火龍面前晃了兩下,“中原人管這玩意叫狼牙鋼,前面的回勾彎月尖是典型的蠻人製作,這是不是你的?”
  火龍愣住了。
  “刀鞘與凹槽都是特製的,上好的皮鞘,手柄上的圖騰精細如生,必出於名家之手,普通蠻人用不起這個,原主非富即貴——”顧昀微微一抬下巴,睨著火龍道,“我說醜八怪,你的兄弟們都知道你整日了將此物放在身上,只是沒人知道這東西來歷吧?嘖,一幫不識貨的泥腿子……”
  “等等!慢……慢著!”火龍大叫道,“那是……那是我仇家的東西,不是……”
  顧昀大笑道:“是呢,聽著真像真的,見過把情人的東西隨身帶著的,頭一回聽說還有對敵人這麼念念不忘的,什麼仇這麼纏綿悱惻,來給我見識見識。”
  “那個女人下藥放倒我寨中百十來口兄弟,一刀一刀地挨個捅過去,最後還放了一把火,把山頭也燒了個乾淨,一個山,連鳥都烤糊了,就跑出來一個我,給我落下了這一身疤。老子他娘的根本不知道她是哪來的,也不知道她是蠻子,帶著這把刀是為了提醒自個兒過去的恥辱!”火龍怒極,吼道,“狗官,你污蔑老子什麼都行,你要是敢給我扣這個屎盆子,我做鬼也要一口一口咬死你!”
  沈易在旁邊皮笑肉不笑道:“那您這老牙口還怪厲的,接著編啊,一個蠻族女人沒事往土匪窩裡鑽,一個人燒死一個山頭的土匪?新鮮——大帥,貴府請的戲班子有這麼好聽的話本嗎?”
  顧昀歎道:“肉都吃不起了,在家裡天天給我喝粥,還戲班子……”
  火龍直眉楞眼道:“大帥……哪個大帥?”
  顧昀將手中的短刀轉出了花來,看著他不懷好意地笑。
  火龍倏地回過味來,倒抽一口涼氣:“你、你難道是顧……顧……”
  “別亂攀親戚,哪個是你姑?”沈易打斷他,“說說你是怎麼跟蠻人勾結魚肉鄉里的。”
  火龍的臉“騰”一下漲紅了:“說了是我仇家!有一個字不真我他奶奶的天打雷劈!”
  “那個女的當初跟著個小商隊,好像是跟家裡人走散了,花錢托人帶她一程,不知道要上哪去,路上我們把商隊截了,見她有幾分姿色,便一起抓上了山,她當時帶著個繈褓裡的小娃娃,看著也就沒出滿月的樣吧,自己還懷著一個……”
  沈易心裡暗吃一驚,面上卻儘量不動聲色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火龍道:“十九……二十年前。”
  借著晦暗的燈光,顧昀和沈易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聽著正像當年蠻族神女出逃時候的事,那麼當時那個嬰兒應該就是長庚,可是秀娘肚子裡的那個又是怎麼回事?
  沈易:“後來呢?”
  火龍往後一仰,啞聲道:“其他被綁上山的大多尋死覓活,她不一樣。那女的臉長得不錯,腦子卻好像不太好使,別人跟她說話她也沒什麼反應,打她不知道叫疼,讓她幹什麼她也不反抗,沒幾個月,生了個早產的崽子。”
  顧昀握著短刀的手微微緊了緊,不知為什麼,他聽到這段,忽然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這麼多年沒有錯過的直覺好像又在撥動他心裡那根弦。
  “都說剛生完崽子的女人不乾淨,那一陣子沒人碰她,也沒人管她,只是怕人跑了,便把她的腳鎖在屋裡,每天給她口飯吃,她居然也沒死……過了一段時間,我一個腦子裡進水的小兄弟惦記那婆娘美色,偷偷跑過去看,回來驚駭莫名地告訴我,說她身邊就剩下了一個崽子,另一個不見了。”
  沈易聽得幾乎忘了自己在套話,脫口道:“少了哪個?”
  “那他娘的誰知道,都是半死不活的孩崽子,大耗子似的皮包骨。”火龍果然立刻警覺,“你問這個幹什麼?”
  沈易一滯,隨即將手中馬鞭狠狠地往旁邊一摔,冷冷地道:“什麼都不知道你說個屁?多一個少一個蠻人小崽子有甚稀奇的,這讓你交代事呢,你東拉西扯想等什麼?”
  火龍卻沒有發怒,臉色緊了緊:“……不,死孩子不稀奇,這種崽子都是賤命,死一個活一個也不多……稀奇的是,我那兄弟說,他沒看見屍體在哪,那個女的被鎖在屋裡,根本出不去,不可能埋在地裡,可她既沒有扔出來,也沒有放在屋裡,那孩子……就、就憑空消失了,當時有放哨的兄弟說見那女人屋裡半夜三更有火光,剛開始還以為是偷偷煮東西吃,後來聽說那一陣子有好多烏鴉整天在她房梁上亂轉……”
  沈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地看了顧昀一眼。
  火龍被燒爛的眼角跳了幾下:“這事一度鬧得人心惶惶,有人說這女的妖裡妖氣的,不正常,想殺了她,還有幾個色迷心竅的捨不得,爭了好久沒爭出什麼結果來,當時我大哥見她說什麼是什麼,能幹活,床上也帶勁,便做主將她留下了,連那半死不活的崽子一起,留了她有幾年吧……”
  “那個人,真是妖怪……”火龍歎了口氣,“真是,夜裡要是沒有男人去找她,她就變著法地折騰身邊的小崽子,嚎叫聲隔著山頭都能聽見,幾次三番寨裡的兄弟都看不下去了,讓她收斂,她表面上答應,回頭又下手。”
  顧昀猛地站了起來。
  沈易的心都懸起來了,見顧昀勉強將握著短刀的手背在身後,青筋快從手背上爆出來了。
  好在火龍沒注意到,好像沉浸在了記憶裡,喃喃道:“老話說虎毒不食子,我們這些人雖然都是心黑手狠不怕報應的,也沒見過狠成這樣的女人……可是我們大哥不知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非得說這種不是良家的女人才應該留在山上,合該是我們的人,他一時鬼迷心竅,把命也送了!”
  顧昀聲音有些難以察覺的乾澀:“怎麼送的?”
  “下毒,蠻人的女人一身都是毒,她在我們山寨裡忍了多年沒露出馬腳,漸漸兄弟們都不防著她,輕易便著了她的道,她把整個山寨的人都殺了,連那些跟她一樣被捉上山的女人、奴隸、肉票一起,誰都沒放過,最後放了一把大火燒了山。”火龍臉上痛色一閃而過,大罵起來,說了一段漫長的污言穢語。
  這回誰也沒顧上打斷他,顧昀的臉色難看得快繃不住了。
  “我那天正好鬧肚子,酒跟水都不敢多喝,這才勉強能攢夠從火海裡爬出來的力氣,撿回一條命,那把刀……那把刀是從我大哥胸口上拔下來的。倘若我再見到那個女人,一定把她大卸八塊!”
  顧昀低聲道:“她帶著一個幼童一起殺人燒山。”
  “她把那崽子放在籃子裡,”火龍道,“背在背上,那崽子看起來總是半死不活的,沒骨頭似的趴在竹籃裡,一直看,看著滿地死人,他連哭都不會哭一聲,這麼多年,他倘若不死在那女人手裡,想必也得是個腥風血雨的妖孽。”
  顧昀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了。
  沈易忙追出來:“大帥,大帥!”
  “這個人不能留,”顧昀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老蔡還在這,趁他沒有察覺,讓這個火癤子頭永遠閉嘴,做得乾淨一點。”
  說著,顧昀突然又想起什麼,腳步一頓,眉目間滿是陰霾:“不對,我忘了還有加萊熒惑,當年在雁回的時候,他跟秀娘一直暗通條款,那蠻人准知道什麼。”
  沈易心驚膽戰道:“大帥……”
  “他沒跟我說過,”顧昀的雙肩突然垮下去,身上的鋼板卻讓他彎不下腰,站姿說不出的僵硬,“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連提都沒提起過……我知道那個蠻族女人滿腦子複國報仇,不會對他太好,可也總歸是血脈相連……”
  沈易忙道:“你又不知道胡格爾那瘋女人做過什麼,二十年前你還流鼻涕寫大字呢,行了,子熹,這跟你沒關係!”
  “那回咱倆在大雪地裡撿到他,根本不是他年少無知偷跑出去玩,”顧昀低聲道,“他分明是不堪虐待,所以……”
  而他們竟然還“好心”把他送了回去。
  沈易無言以對。
  好半晌,沈易才用耳語說道:“倘若……我是說個假設,假設留下來的那個孩子並不是皇貴妃之子……”
  沈易難以抑制地想起多年前,少年長庚在他面前,鎮定地說自己不是皇子,腳上的殘疾是被秀娘砸的那副場景。
  顧昀倏地抬起眼:“你想說什麼?”
  “母親是誰不要緊,十八部巫女還是巫女的姊妹區別不大,問題是……胡格爾懷的孩子是誰的?”沈易艱難地舔了一下嘴角。
  當年皇貴妃之妹住在宮裡,是要嫁給宗室子弟的,元和先帝會做出這種監守自盜的事嗎?
  倘若先帝真的那麼不要臉,那還真是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先帝,那最有嫌疑的無疑是當年幫她們逃走的人——心懷不軌,卻能出入宮禁,甚至有能力放跑十八部落巫女,多年後接管那二人留在宮中的暗線……
  這些條件加起來,真的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了癡大師和他那一大幫東瀛奸細。
  沈易渾身冰冷:“大帥,這……”
  顧昀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刀,沈易驀地噤聲。
  “爛在肚子裡。”顧昀低下頭,雙手撫過手中的短刀,斬釘截鐵道,“北蠻那邊,我遲早有一天也會料理乾淨,此事不要再提。”
  沈易:“……是。”
  顧昀面沉似水走了,被鋼板支得筆直的後背顯得格外思慮深重,逕自找到了陳輕絮。
  “陳姑娘借一步說話。”顧昀道。
  陳輕絮不明所以,跟著他來到一邊。
  顧昀道:“陳姑娘精通醫理,又在蠻族的地方待了大半年,我有一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陳輕絮忙斂衽道“不敢”。
  顧昀心不在焉地虛扶了她一下:“他們那邊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巫術……用得到嬰兒的?”
  陳輕絮陡然一驚。
  顧昀立刻抓住了她這一瞬間外露的驚愕:“怎麼?”
  陳輕絮沉默良久,在原地不安地踱了兩步,繼而深深地歎了口氣:“大帥……聽說過烏爾骨嗎?”
  
  ☆、第70章 邪神
  
  顧昀皺眉仔細回憶了片刻:“耳熟,聽說過……好像是北邊的一個什麼神?”
  “是十八部落供奉的四大邪神之首。”陳輕絮娓娓道,“傳說他有四足四臂雙首雙心,司管風災和大饑荒,烏爾骨生性貪婪,降臨時天地變色,一切生靈都會被其吞噬,是北蠻之地最讓人恐懼的一位神。”
  顧昀“唔”了一聲,有點不明所以。
  “我深入草原半年,但至今對十八部落的巫毒之術也只能說是淺嘗輒止,其精深與源遠我等外族無從想像——很多巫毒之術與他們古怪的邪神傳說有關,最歹毒的一個就是‘烏爾骨’。”陳輕絮微微頓了一下,“‘四足四臂雙首雙心’,從字面看,侯爺聽著覺得像什麼?”
  顧昀遲疑道:“聽著像把兩個人黏在了一起。”
  陳輕絮:“不錯,邪神烏爾骨一出生就吞噬了他的兄弟,從此獲得了雙倍的神力。在十八部落中有一種古老的巫術,將血脈相連的兩兄弟在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合而為一,培養出來的怪……人,能獲得邪神的力量,也叫‘烏爾骨’。”
  顧昀聽了,沉默了一會,輕輕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肋下,雖然有鋼板護持,但不知為什麼,他還是覺得肋下針紮似的疼。
  陳輕絮忙道:“侯爺,你的傷……”
  “沒事,”顧昀擺擺手,他微微舔了一下嘴唇,放緩了語調問道,“陳姑娘,我有些沒聽明白,什麼叫做‘把兩個人合而為一’?”
  陳輕絮有些猶豫。
  “不要緊,”顧昀道,“你儘管說。”
  “我也是道聼塗説,恐怕並不準確,”陳輕絮壓低聲音道,“就是把周歲以內的一雙幼兒放在一個密封的地方,光、水、吃食……一概不給,兩個中的一個會先被悶死,將死嬰取出來,用秘法煉製。”
  顧昀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身上藥效過去,耳朵又不中用了,艱難地問道:“……什麼?”
  “煉製。”陳輕絮微微咬了一下字,“然後配合蠻族巫女的秘藥做引,給他活下來的兄弟一點一點服下。”
  顧昀失聲道:“那孩子還能活嗎?”
  “大帥太小看十八部千年的巫毒之術了,”陳輕絮歎道,“已經失傳的巫毒術中,連將死人製成能跑會動的活僵的記載都有,何況是拿活人煉器。他們認為這樣煉製出來的人……或者叫‘烏爾骨’,從小或力大無窮,或聰慧異于常人,都是因為‘他’其實是兩個人,四足雙首,能請來邪神之力。”
  顧昀猶疑道:“恕我孤陋寡聞,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見解,陳姑娘,我覺得這聽來像不開化的愚民中流傳的無稽之談。”
  陳輕絮道:“用我們固有的見聞理解,侯爺可將烏爾骨視為一種破壞神智的劇毒,有些瘋子比起常人來確實力大無窮,想事情的角度也時常與常人不同,沒有完全失去神智的時候,顯得聰慧異常也並不新鮮。”
  顧昀:“……還有不能用我們固有見聞理解的事。”
  陳輕絮道:“大帥,不瞞你說,我潛入十八部落中尋訪巫毒之術,不光是為了你的耳目,也是為了追溯過烏爾骨,但是蠻人相關的記載非常少,只有一條關於一個古代蠻族大將的傳聞,那個人名字就叫做‘烏爾骨’,此人殘忍嗜殺,但百戰百勝,一手奠定了十八部落如今統一的局面,活了三十二歲,終身未婚,原因是‘非生非死,非男非女’。”
  顧昀聽得直起雞皮疙瘩。
  陳輕絮:“我查過此人生卒與出身,得知其母所生為一對龍鳳胎,但之後沒有任何關於女孩的記載,也沒有說她死了……這有兩種解釋,或是家族敗落後女孩走失了,或是……”
  這對龍鳳胎被煉成了烏爾骨,死了的與活著的合而為一,男的和女的長在了一起,是以“非生非死,非男非女”。
  顧昀按在肋下的手緊了緊,陳輕絮緊張地問道:“侯爺,是不是鋼板松了?”
  顧昀彎下腰,半晌才抽了一口氣,低聲道:“為什麼會有人做這種事?”
  陳輕絮扶著他到一邊坐下:“一般是國破家亡、滿門不保的時候才會下這種狠手,用血脈為祭,供奉給邪神復仇,所有叫烏爾骨的人出世時,都會引起腥風血雨的動盪。”
  顧昀:“你方才說那像一種傷害人神智的劇毒,這部分說清楚一點。”
  陳輕絮道:“烏爾骨會瘋,剛開始是噩夢纏身,久而久之,人會變得敏感多疑,倘若不加控制,還會漸漸產生幻覺,最後……”
  “所以……”顧昀才說了兩個字,聲音便啞得像是裂開了,他不得不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得以將這句話繼續下去,“所以你給他開了安神散。”
  陳輕絮:“……”
  她當然知道顧昀指的是誰,無言以對,只好默認。
  顧昀微微閉了閉眼——想起來,長庚其實不止一次漫不經心地跟他提起過,肝火旺容易睡不好覺之類的話,他卻根本沒往心裡去過,只當這孩子跟著陳家人學醫學魔障了,一天到晚把自己弄得跟小老頭一樣滿嘴養生之道,卻原來……有那麼多苦衷。
  顧昀:“長庚到什麼程度了?”
  陳輕絮一時沒吭聲。
  顧昀:“你說,不管怎麼樣我都接受得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他是瘋是傻我都管到底。”
  陳輕絮道:“殿下……殿下意志堅定,心境平和,多年來身上的烏爾骨並沒有怎麼發作過,他自己心裡有數,比常人還多幾分克制,只是前一陣子……唔……我已經用針壓制住了,侯爺不必的擔心。”
  她說得雖然含糊,但顧昀卻聽出來了——一直心境平和,沒怎麼發作過,除了前一陣。
  “是因為我。”他茫然地想道,近乎詐屍似地站起來,一時踉蹌了一下,臉色像是剛被人捅了一刀。
  隨後他讓過陳輕絮想來攙扶的手,失魂落魄地走了,僵硬的鋼板撐著他,讓他看起來像個紫流金快燒幹的鐵傀儡。
  陳輕絮在原地駐足片刻,素白的臉上是十分的凝重,她不由自主地往京城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前幾日放出的木鳥應該已經抵京了,只是……她信中寫的決定真的對嗎?
  京城的天陰沉沉的,木鳥飛過時,小小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壓人的黑雲裡,幾乎是隱形的。
  張奉函從一輛馬車上鑽出來,對車裡人拱手致謝道:“勞煩王爺抽空送老朽到此。”
  長庚挑開車簾,笑道:“我連日住在軍機處,也該回侯府拿幾件換洗衣服了,順路而已,奉函公不必客氣——倒是靈樞院沒有給您備車馬嗎?”
  張奉函不太在意:“都拿去給下麵人跑腿用了,我不出京,老骨頭一把,也該活動活動,現在到處都在打仗,朝廷哪裡都在用錢,咱們省一點是一點吧,不能力挽狂瀾,還不能略盡綿薄之力麼?”
  長庚笑道:“是這個理,後生受教。”
  張奉函忙道“不敢”,長庚卻又叫住他道:“奉函公留步。”
  他說著,將張奉函那封大言不慚要求皇上解禁民間紫流金的奏摺取出來,雙手遞過去道:“奉函公恕罪,這封摺子我擅自攔下來了,沒往上送——這裡沒有外人,我與您說句誅心的話,民間紫流金向來是皇上一塊逆鱗,自武帝開始便沒有一天放鬆過,將心比心,紫流金對於皇上來說,與傳國玉璽殊無二致,您若是皇上,能容許民間私自拿蘿蔔雕玉璽賣著玩嗎?”
  張奉函知道自己那封摺子遞上去恐怕沒什麼用,不是被軍機處打回來,就是又惹隆安皇帝發通脾氣,可他頗有些文人意氣,總覺得“你愛聽不聽,我該說得說”,誰知雁王殿下居然親自紆尊降貴地來找他分說,還講得這麼坦誠。
  張奉函被他這坦誠弄得老臉有些發紅,歎道:“殿下……唉,殿下說得有理,一時老糊塗,給殿下添麻煩了。”
  “我知道奉函公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是靈樞院一根脊樑,這些年大樑的日子不好過,鋼甲戰備全要靠您一手操持,”長庚擺手道,“我們護著您都來不及,哪有麻煩一說?”
  張奉函有點無措,偏偏雁王神色真誠至極,語氣也不讓人覺得肉麻,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連聲道“慚愧”。
  “我那發小兄弟葛晨自從進了靈樞院,整日裡便是在我耳邊嘀咕奉函公如何如何,”長庚調侃道,“恨不能連您愛喝猴魁、愛吃醃蘿蔔都一起學過去,我看他就差買頂白髮每天戴著了。”
  張奉函的老臉這回真紅透了,恨不能將他新收的小徒弟葛晨叫過來抽一巴掌,什麼雞毛蒜皮都往雁王耳朵裡倒。
  “我和葛晨從小一起在雁回城長大,小時候趕上蠻人入侵,他家裡也沒什麼人了,這麼多年一直跟著我……”長庚微微一頓,頗有些為難地看向張奉函,“我不東拉西扯,直說了吧,有個不情之請葛晨想托我跟奉函公說,他一直傾慕奉函公人品,想認您……唔,做個長輩,不求別的,只想將來可以常在膝下侍奉,也算是全了他一樁心願,您覺得怎樣?”
  張奉函一時呼吸都急促起來。
  葛晨隨沈易入京以後,便留在京城中入了靈樞院,他又勤快又伶俐,還很有天分,跟張奉函特別投緣,沒幾天便被那老頭收為親傳弟子。
  但他也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他張奉函這輩子兩袖清風,無權無勢,一天到晚就會招人不待見,能給人帶來什麼好處呢?能庇佑誰嗎?縱使老來膝下荒涼,除了家裡幾條老狗,誰還肯來搭理他呢?
  長庚覷著他的神色:“唉,我早跟他說了,奉函公最愛清淨,不愛要他這種聒噪貨,您不必為難,回頭我替您罵他一頓就是了,您放心,那東西從小沒心沒肺的,不會往心裡去。”
  張奉函忙道:“殿下且慢!殿下!我……這……老朽……”
  他一著急,舌頭打了結,一腦門熱汗,長庚也不出聲,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笑容了無陰霾,明淨得像個少年,帶著點恰如其分的小促狹。
  張奉函難得見他不老成持重的模樣,回過神來,無奈失笑道:“殿下真是……”
  “那我同他說去,我就前面拐彎回家了,奉函公自便,”長庚輕快地道,“回頭讓小葛找個良辰吉時,給您磕頭去——對了,這眼瞅著要下雨,您從我這拿把傘,以備不時之需吧”
  張奉函這蟄得李豐滿頭包的老刺頭面帶微笑跟他告別,用慈祥的眼神一直注視著雁王的車走遠。
  長庚前腳剛走,天色便果然如他所言,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來。
  奉函公將長庚留給他的傘撐起來,一時有些感慨,這大半年以來,兵荒接著馬亂,縱使不得太平,可是他只要看著這些年輕人,便覺得大樑金殿上那根頂天立地的大柱子還沒有塌,還有那幾個人撐著。
  世間聰敏有才者何其之多,然而一個人倘若過於聰明,便總少了幾分血氣,更傾向於明哲保身,非得有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率先站出來,挑起那根梁,方才能將他們聚攏到一起。
  走在前頭的人註定勞心費力,也不一定有好下場,再不值也沒有了……但是萬千沙爍,若是沒有這麼幾塊石頭,不是早就被千秋萬代衝垮了嗎?
  奉函公回過頭去,見巷尾一角有條雪白的僧袍一閃而過,他便斂去了臉上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巷陌的酒樓不像昔日起鳶樓那樣氣派端莊,更像是一家隨便的小茶肆,窮酸如奉函公走進去倒是不顯得突兀,他收起摺傘,將上頭的雨水抖乾淨,聽見木樓梯上被人輕輕敲了幾下,抬頭便見了然大師摘下濕淋淋的斗笠,站在二樓沖他微微一點頭,奉函公會意,快步走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最裡面的包間,裡面已經有一個中年男人等著,那男子約莫四五十歲,相貌平平,衣著打扮也不怎麼張揚,但一看就很和氣,好像眼角眉梢都是圓的,然而倘若有戶部官員在這裡,大概會十分吃驚——此人正是江南首富杜萬全。
  杜萬全江南發家,曾經親自組建過一支商隊下西洋,是大樑朝自武帝開海運後絕無僅有親赴西洋的巨賈,九死一生,利潤豐厚,回來後人稱“杜財神”。
  後來遷入西北,被選為古絲路中原商會會長。
  早在安定侯不知因為什麼在京城被勒令伐俸反省,歸期未歸時,這嗅覺靈敏的大商人便率先召集商會成員開始分批撤離,之後西域局勢動盪也並未傷及太多無辜,可以說是這根財神爺的風向標帶路帶得及時。
  沒人知道杜萬全有多少錢,都說他富可敵國——當然,就以大樑現在的窮酸樣看,能敵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麼一個財神爺,如今卻和護國寺的和尚,靈樞院的老刺頭聚在一家頗為寒酸的小酒肆中。
  見了張奉函,杜萬全忙客客氣氣地起身將其讓入上座,拱手道:“快請快請,我與老哥哥有十來年沒見過面了,如今看來,您是一點都沒變,風采尤勝當年啊。”
  張奉函一邊推辭一邊道:“哪裡話,老了。”
  杜萬全正色拱手道:“杜某人赴京來前便遭妻兒勸阻,唯恐京城局勢未穩,我這一把老骨頭交代在這,我同他們說,那奉函公不比我年長才高嗎?兵臨城下時手無寸鐵面無懼色,我一個小小商人,雖比不得這種無雙國士,但倘若連事後前來拜會都不敢,那成什麼了?”
  杜財神久居商場,一身和氣生財,跟雁王殿下說話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屬於兩句能把人臉說紅了還讓人覺得受用的,張奉函意識到再跟他客套下去,他們天黑之前不一定會說得著正事,只好坐在首位。
  了然和尚雙手合十,打手勢道:“杜先生家大業大,日理萬機,奉函公一會還要趕回靈樞院,我們便閒話少敘吧,後生僭越,便將這話茬提起來了。”
  說著,他將懷中佛珠取出來,輕輕一拉,一串珠子便散開了,了然將最大的隔珠掰開,從中取出一塊古舊的空心木頭,外殼古樸,裡面有無數精巧的齒輪靜靜地陳列其中。
  奉函公與杜萬全對視一眼,不再客套,各自從懷中拿出了一片差不多的空心木頭塊,三塊空心木擺在一起,彼此吸引,在桌上自己滑動起來,裡面的齒輪互相咬在一起,眨眼便嚴絲合縫地並上了,拼成了一塊木牌的上半部分,上面有個“臨”字。
  “這塊牌子上一回拼齊,還是兩百多年前的事,”杜萬全歎了口氣,“上一次先人前輩們將此物交托給太祖皇帝,沒有選錯人,換來兩百年太平盛世,如今傳到我們這一代人手裡,但願這一次我們依然能選對……今日了然大師召集‘臨淵’,想必是有人選了。”
  了然打手勢道:“鐘老和陳家人都在前線,人不能到,鐘老前幾日托人將他的意見與保管的木牌帶來了,陳姑娘那裡亂,人也稍遠些,還沒見,不過我估摸著也就是這一天半天的事。”
  杜萬全看了一眼桌上的臨淵木牌,端坐肅然道:“大師請說。”
  “阿彌陀佛,”了然雙手合十垂下頭,“有一人自戰亂伊始借由臨淵閣木鳥傳書,給被圍困的京城留了一步活棋,臨危受命,殺內奸,親自守城,抗旨不受皇位——”
  張奉函聽到這裡,立刻附和道:“大師說的這個人我同意,我在朝中與雁王殿下接觸最多,他雖然年輕,但德才兼備,我這塊木牌願意託付給他——說來慚愧,我這老東西多吃了著許多年閑飯,到關鍵時候什麼用處也頂不了,聽見前線戰報就懵了,既想不到西洋軍真能圍困京城,也想不到用木鳥傳信……杜先生,你怎麼說?”
  桌上兩人同時望向杜萬全,杜萬全想了想,一時沒有應聲,圓滑道:“雁王殿下身份貴重,我不曾接觸過,但聽說那位殿下曾師從鐘老先生,還與陳家人有交情,那兩位想必更瞭解些,不如等等他們?”
  了然從懷中取出一隻木鳥,木鳥腹部有一條極細地封條,完好無損。
  “這是鐘老的,”了然道,“貧僧尚未拆開,請。”
  杜萬全搓了搓手,頗為不好意思道:“杜某不客氣了。”
  他說完,小心地揭開封條,掰開鳥腹,從裡面取出了第四塊木牌。
  這一塊拼上,“淵”字便拼出大半,只剩一個角了,木牌下還壓著一張來自鐘蟬的海紋紙。
  張奉函道:“鐘老手把手地教導雁王殿下派兵佈陣、騎射功夫,那是什麼情分,不會不……”
  他話音突然頓住了,只見杜萬全將鐘蟬將軍的海紋紙鋪在桌上,那字條上寫道:“此子有安天下之才,但幼年太過坎坷,少時雖堪稱仁厚,中年後未必從一而終,又有‘烏爾骨’之隱患,望諸君慎之。”
  
  ☆、第71章 權柄
  
  張奉函說嘴打嘴,盯著那張字條呆了好半晌,臉色都變了:“這是什麼意思?這……什麼叫烏爾骨隱患?”
  了然皺了皺眉,仿佛不知從何說起,好一會才有些猶豫地比劃道:“是北人的一種毒,雁王殿下年幼時流落到雁回鎮,受北人巫女迫害,至今陳家人還在想辦法,還沒能徹底根治……”
  張奉函匪夷所思道:“還有這種事?太醫院都是死的嗎?這……”
  “奉函公稍安勿躁,”杜萬全打斷他,“前些年因為古絲路,我也常在西北一帶走動,對蠻人的巫毒之術有一些耳聞,聽人說過,這個烏爾骨仿佛是對人的神智有傷害,想必鐘將軍也是顧慮這點,擔心殿下思慮過重吧。”
  “國難當頭,安定侯傷筋動骨尚且趕赴西北,雁王又豈是吝惜自身的人,杜公這種說法未免令人寒心,”張奉函肅然道,“再者了然大師也說此毒他從小就有,到如今我看不出他有什麼不正常的,將來也未必有多大影響,鐘老將軍倘若信不過雁王,難道還能找到別人來接管臨淵木牌?”
  張奉函自從京城被圍困後,整個人成了雁王的忠實擁躉,掛在手邊的傘還是剛從人家車上拿的,一提到雁王就腦熱,恨不能將“我家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昭告天下。
  此時這老靈樞說了一通仍然沒有解氣,又意猶未盡地繼續道:“此時與兩百年前不同,那時是朝廷橫徵暴斂喪失民心,才有四方群雄而起,如今卻是外敵入境,皇上……皇上雖然一些手段法令過於激烈,但也算得上勤政愛民,並無過錯,值此亂世,倘若臨淵木牌落到別的什麼人手裡,誰能擔保他不生異心?雁王殿下本為天潢貴胄,危機當頭本可繼位逃往東都,他卻沒有去洛陽,而是在城樓上!倘若這樣的人不值得託付臨淵木牌,還有誰配?”
  杜萬全圓滑慣了,不跟他嗆著來,聞言只是笑了笑道:“這我相信,雁王殿下人品才華無可指摘,不過身體這事,我們這些外行說了都不算是吧?我看不如這樣,咱們都聽陳姑娘的,先點些酒菜吃著,等陳姑娘的信送到再做決斷,好不好?”
  張奉函的神色微緩,也搖頭自嘲道:“老了老了,還是一把爆脾氣,杜公別往心裡去。”
  他話音還沒落,三人便同時聽見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杜萬全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
  杜財神回手推開窗,一隻活靈活現的小木鳥鑽了進來,輕輕地在桌子上啄了兩下,趴下不動了。這只木鳥比鐘將軍那只還要特別,因為後者是托信得過的人送來的,陳輕絮的這只卻是在西北從軍路上放飛回來的。
  木鳥的腹部以特殊的手法上了“封條”,不是鐘將軍那象徵意義的封條,而是一串嚴絲合縫的暗鎖,上面有二十七個孔洞,需要以細針按順序穿入,否則會引燃木鳥腹中剩下的紫流金,不知道開鎖秘鑰的人什麼都拿不到。
  這種特製的木鳥工藝極其複雜,就連臨淵閣內也沒幾隻,就連長庚也不知道——西洋人圍城的時候,他還一度對木鳥通訊的安全性心懷憂慮。
  杜萬全取出一根銀針,另外兩雙眼睛同時落在他的手上,一瞬間,張奉函心裡忽然升起一點說不出的緊張。
  “且慢。”就在杜財神將木鳥封條打開,還未取出信的時候,張奉函突然叫住了他。
  杜萬全和了然一同抬頭看向他。
  雖然同屬臨淵閣,但常年一頭紮在靈樞院裡的奉函公同陳輕絮這個浪跡江湖的晚輩之間並不熟悉,沒怎麼見過,更談不上瞭解,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就是升起一種結果可能會不那麼盡如人意的預感。
  張奉函面頰緊了緊,緩緩說道:“眼下長江以南,東海沿岸都在洋人手裡,鐘老將軍親自鎮守前線,卻也只是守著而已,不敢貿然行動,以他手頭的兵力與戰備,現在根本不足以過江,我聽說洋人野蠻殘忍,已經一把火燒了江南書院——這倒也沒什麼,書沒了可以再印,可以再立新說,可倘若人也沒了,那就沒法救了。”
  老靈樞說到這裡,聲音一時有些發顫:“‘三秋桂子,十裡荷花’之地,眼下成了一團焦土,而我們國庫空虛,紫流金又告急……四面漏風,臨淵閣倘若袖手旁觀,我們不如各自散了,回家帶孩子,入什麼道?立什麼命?既然不能沉寂,木牌非得出世,我們雖然只是販夫走卒之流,也不想所托非人,當今天下,朝中有雁王,塞外有顧帥。顧帥……不是我說,他早就與臨淵閣打過交道,可是從未表達過半點親近的意思,那位手握玄鐵營,看不上、也無暇打理我們這點龐雜無序的資源,如果諸位再以這種……這種莫須有的緣由同雁王殿下錯身而過,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
  他說得情真意切,竭盡全力想將杜萬全拉到自己這邊,連了然都微微動容。
  可杜財神乃是一人精,哪有那麼容易頭腦發熱,聽完表面是熱切激憤,嘴裡卻依然避重就輕:“其實雁王殿下從小與臨淵閣交情匪淺,本就算是閣內人,就說京城被圍困時的通訊網,難道不就是殿下調用臨淵閣所建的嗎?國難當頭,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大家都絕無二話,有沒有託付木牌這個儀式,其實區別也不大吧?”
  “不是這個道理,杜公想岔了,”了然搖頭道,“倘若沒有這張木牌,遇事時臨淵閣不過是舉手之勞提供些小便利,有了這張木牌,才能讓閣中人毀家紓難地全力以赴,那不一樣。臨淵閣沉寂兩百年,全靠這張木牌牽連維繫並召集,亂世中人人都想明哲保身,倘若沒有臨淵木牌,縱使你我,能動用的力量也不過就是跑腿送信之類——恐怕還沒有大一點的江湖幫派有用。”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杜萬全臉色微變。
  財神爺與窮得跟狗作伴的奉函公不同,人家是真正的家大業大,光腳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但穿鞋的不行。
  如果說在座有誰最不希望臨淵木牌重現人間,那無疑就是杜財神。
  了然給他留了面子,點到為止,沒有直白地戳透——臨淵木牌可以調動臨淵閣中最神秘的“道法堂”,閣內任何人不服木牌調配而叛逃者,道法堂都會將那人追殺至天涯海角,也就是說,沒有木牌號令,杜財神或許只需要掏點零花錢意思意思,有了這塊木牌,便是讓他傾家蕩產,他也得認。
  了然將自己的佛珠挨個穿起來:“杜公請把陳家的木牌請出來吧。”
  杜萬全沉默了一會,動手掰開木鳥腹,最後一塊木牌掉了下來,一落在桌上,就自動與其他木牌歸攏到一起,補全了“淵”字。
  陳輕絮那字跡潦草的海紋紙滾出來,了然動手抹開,見那字條上十分簡短地寫道:“陳家會全力以赴。”
  張奉函一時有點回不過神來:“沒了?”
  了然無奈地笑了笑,陳輕絮有點寡言少語,平時口頭上說話也就算了,落到紙筆上,她是萬萬沒有耐性寫長篇大論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天大的事到她手裡也就是龍飛鳳舞的一句話。
  “既然陳姑娘這樣說了,殿下所中的慢性毒應該不成問題。”了然轉向杜萬全,“那杜公的意思呢?”
  臨淵木牌分五塊,任何一個人沒有資格獨自否決,此時已經是三對一,杜萬全知道,不管自己同不同意,結局都已經是既定的了。
  杜財神苦笑一聲:“了然大師客氣了——我聽說雁王殿下最近在推行烽火票,屆時倘若有用得著杜某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
  張奉函婉轉地勸道:“杜公,覆巢之下無完卵,真到天下動盪時,亂離人不及太平犬,萬貫家財也無異于流沙飛水,可是這麼個道理?”
  被一幫窮鬼強行綁上賊船的杜萬全依然很堵心,敷衍地拱手說了一句:“不錯,奉函公高義。”
  三個人匆匆吃了一頓各懷心事的便飯,酒水也沒怎麼動,便各自散了。
  就在他們做下這個決定的時候,長庚也回到了侯府。
  葛晨正在書房裡等著他,長庚吩咐了一句不要打擾,便不動聲色地走進去,回手帶上門——侯府空曠人少,一幫老僕有聾的、有腿腳不便的,也不知是伺候主人還是在主人家養老,時常叫人使喚叫不來人,端茶倒水有時候都要自己動手,但也有方便的地方,比方說不用老防著隔牆有耳。
  葛晨一見長庚便站起來了,天生的娃娃臉上有些緊張。
  長庚卻十分淡定坦然,沖他擺擺手:“截下來了?”
  葛晨應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了張海紋紙。
  “我按你說的,借修復禁空網之便,偷偷把那木鳥截下來了,裡面的字條換過了,封條保證修復得天衣無縫,”葛晨抿抿嘴,說道,“年關時小曹去北邊找陳姑娘,親眼見她收放過木鳥,之後偷偷捉來,用模子將裡面的封條暗鎖拓了下來,應該不會有問題——大哥,為什麼我們要截陳姑娘的木鳥,她字條上寫的這個是什麼意思?”
  長庚一時沒回答,把那皺巴巴的字條展開看了。
  上面的字跡與了然他們收到的那一份別無二致,唯有內容不同。
  這一張字條上寫道:“陳某才疏學淺,多年尋訪未能找到烏爾骨解法,有負重托,臨淵木牌之事,還望諸君慎之。”
  長庚看完以後沒什麼觸動,不怎麼意外地想道:“果然。”
  以他多年來對臨淵閣的瞭解,最後做主的不是三人就是五人,五個人的可能性大,臨淵閣中有許多獨到且極其精巧的火機鋼甲,因此必有靈樞院的人,當年給顧昀醫治耳目的陳家人是以臨淵閣名義出手的,顧昀不可能會無條件信任他們,中間必有老侯爺舊部牽線,因此肯定還有代表軍方的,了然和尚一直充當四方聯絡的角色,可能也算一個,代表護國寺,那麼其餘兩個很可能一方掌控著“財”,另一方就是太原府陳家。
  五個人裡,只有了然和靈樞院他把握大一些,其他三方都懸而未決。
  世上除了長庚自己,只有陳姑娘最瞭解烏爾骨的可怕之處,她向來對事不對人,不可能會因為私人感情而支持他。而掌控“財”的人通常容易為家業所累,在這種情況下很可能會往後縮,代表軍方的……如果如長庚猜測真是鐘老將軍,那鐘蟬還真不一定會為他說話,後面兩方面的人各有門路,他很難接觸到,只有陳輕絮隨軍西北,屆時必以木鳥傳書,能給他可乘之機。
  長庚將看完的海紋紙湊在火盆上點著了,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他年輕俊美的臉,使他看起來竟有一些不真實。
  “大哥……”葛晨訥訥地叫了他一聲,這小圓臉對他的雁親王發小忠心耿耿,但不傻,他大概能猜出陳輕絮的加密木鳥可能和臨淵閣的最終決策有關,雖然按著長庚所托做了偷換字條的事,但心裡一直揣著疑慮——長庚一向坦坦蕩蕩,疏闊通達,從未沒有做過這種見不得光的事,這回為了臨淵閣這樣……是為了權力嗎?
  “我並非一定要得到臨淵閣不可。”長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神色淡淡地對葛晨解釋道, “但我在朝中時日太短,雖然暫時有皇上撐腰,還江大人等一干新銳跟從,畢竟根基尚淺,很多事情施展不開。別的能等,但前線上的紫流金和銀子等不起,這種時候我只能退而求取臨淵閣之勢力,倘若有時間,所有問題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慢慢解決,就怕洋人不給我們這個時間。”
  葛晨聞言後背一挺,心裡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這我和小曹都明白的,唔……大哥,你也多注意保重自己,否則別等到時候侯爺班師回朝了,你又累倒了,那他豈不是要找我的麻煩?”
  說完,他好像想像出了侯爺找他麻煩的具體過程,自己被自己嚇得打了個寒戰。
  長庚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些:“我就管到這場危局過去,等天下太平了誰還樂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咱們也不能白給他們幹活,屆時得讓皇上在風景最好的地方封給我一座山頭,在山上弄一片桃花林子,春天賞花,夏天吃桃,山下還得有溫泉,我打算漫山遍野地養點雞鴨,下了蛋就直接扔到溫泉裡煮……”
  葛晨的肚子“咕”一聲,長庚一愣,隨即兩人同時大笑起來,長庚一躍而起:“太晚了,別驚動王伯他們了,咱哥倆自己包點餃子吃。”
  葛晨頗為不好意思道:“不、不好吧,大哥,哪能讓親王殿下動手剁餡擀皮……這也太那個……”
  長庚睨了他一眼:“吃不吃?”
  葛晨斬釘截鐵道:“吃!”
  兩人於是黑燈瞎火地溜進侯府的廚房,將打瞌睡的老廚娘趕回去睡,咣咣當當地折騰了一通,聽著打更的動靜,一人捧著鍋蓋,一人就著笊籬,十分不講究地直接在廚房裡分吃了六十多個餃子,葛晨燙得“嗷嗷”直叫,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裡出外進”的鄉下少年時光。
  好時光都在半夜三更,青天白日下還是步步驚心。
  一個月以後,烽火票依然沒有落實,連李豐皇帝都被吵得煩不勝煩,一場悄無聲息的清洗逐步開始了。
  先是督察院連上三道摺子參雁親王一手遮天,軍機處私自卡扣朝中官員奏摺,使怨聲有礙天聽,所謂烽火票完全是胡搞,是拿著朝廷的顏面丟在地上踩,禍國殃民。
  雁親王命人將軍機處有史以來上傳與打回奏摺的記載全數擺在朝堂上,所有打回的奏摺均記錄在案,何時、因為什麼打回,並全部有簡報上奏至西暖閣,無一份有出入,當庭令人啞口無言,隨即雁親王以“才疏學淺,難以服眾”為由,奏請隆安皇帝卸去身上一干職務,李豐照例不准,這位剛滿二十的親王殿下年輕氣盛,扭頭便稱病辭朝,跑回侯府閉門不出。
  滿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老狐狸精,還真沒人這麼明目張膽地鬧脾氣,李豐一時哭笑不得,可還沒等他微服出宮上門哄,雁親王一走,朝中立刻出事。
  先是軍機處群龍無首一團亂麻,每日呈遞到李豐案頭的摺子雪片似的,各地都在要錢要紫流金,看得他焦頭爛額,隨即戶部兵部兩尚書幾乎在要朝堂上動起手來,李豐震怒之下一追究,發現都到了這步田地,竟還有人在軍費中層層盤剝揩油貪墨,當即氣急敗壞,追查出一起震驚朝野的大案,上至堂堂二品大員,下至七品小官,一大批人被牽連其中,連督察院的那幫碎嘴子都莫名其妙地倒了一半。
  九月一場秋雨把京城洗得一片肅殺,江充親自到侯府傳旨將雁親王請回朝中,至此,有心人仿佛明白了什麼,雁親王再次提起烽火票,幾乎沒有阻力便推行開去。
  剛開始有人憂心第一批烽火票發不出去,不料甫一面世,立刻有江南首富杜萬全等人聯絡一干民間義商鼎力相助,不到三天,首批烽火票竟被搶購一空。
  真金白銀湧入國庫,至此,沒有人再多嘴了。
  隆安七年年底,江南前線兩軍依然對峙,安定侯沿途聯合中原駐軍收拾了造反暴民,終於回到嘉峪關,隔日兵臨城下的西域聯軍便望風而退三十裡。
  這一年年底,顧昀先後寫了十四封親筆信,分別給西域諸國國王“拜年”,同時磨刀霍霍,預備在朝廷送來下一批軍備時便開殺戒。
  這一年,嘉峪關外沒有張燈結綵,烽火一觸即發——朝廷終於送來了久違的軍餉與戰備。
  只是押送的人身份特殊。
  顧昀剛帶著一幫輕騎巡防歸來,還沒下馬便聽說雁王來了,當時就懵了一下,輕裘都沒顧上卸,便把戰馬韁繩一扔跑了。
  
  ☆、第72章 幽夢
  
  顧昀一路飛奔回駐地,後面一幫親兵不明所以,只好也拉練似的跟著跑,一水玄鐵輕騎不整隊不換班,撒丫子狂奔,搞得駐地守衛如臨大敵,還以為哪又來了一撮外敵,個個撐起千里眼四處觀望。
  嘉峪關的玄鐵營駐地中,來自京城的車駕已經一字排開,管輜重的正忙得熱火朝天,顧昀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刹住腳步。
  親兵們也連忙跟著停下來,一個個面面相覷。
  顧昀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慌裡慌張地跑什麼?”
  親兵們:“……”
  顧昀乾咳一聲,彈了彈玄鐵輕裘上不存在的土,剛散完德行,一轉臉又毫無障礙地換了一身不慌不忙、閒庭信步的做派,背著手,晃晃悠悠地溜達進帥帳。
  除了當值的、巡防沒回來的,顧昀手下幾位大將都在裡頭陪著,中間圍著個人。那人一身錦緞朝服正裝,雪白狐裘下露著一截廣袖,正是朝中新貴雁親王。他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和那沒型沒款倚門框的顧大帥在空中撞上了。
  雁王似乎吃了一驚,隨即眼睛一下就亮了,一路的風塵都被滌蕩一空,他有點難以抑制地抬抬手,微微清了清嗓子,咳嗽聲居然有點走調。
  這一聲咳嗽,眾人都望向門口,紛紛起身道:“大帥。”
  有些聚散如轉瞬,有些聚散卻如隔世。
  中間隔著一條交織的怒火與冷戰,那種就是轉瞬。
  中間隔著理不清數不明的重重真相、拿不起放不下的曖昧情愫,那種就像隔世。
  反正顧昀是百感交集全都湧上心口,把他那跟長江入海口一邊寬的心口堵了個嚴嚴實實、沙爍緊湊。
  ……良久,方才顫顫巍巍地從中間滲出一點灼灼逼人的熱水,綿綿不絕地化入四肢百骸——顧昀背在身後的手心竟微微出了點汗。
  他大尾巴狼似的伸手一壓,示意眾人不用多禮,溜達進去:“邊關現在不安穩,怎麼還親自來了?”
  長庚道:“趕著年關,我來給兄弟們送點年貨。”
  顧昀聽了人五人六地“唔”了一聲,神色淡淡地問道:“難為你了,這半年多大家不好過,朝廷擠出點口糧實在不容易——皇上有什麼旨意嗎?”
  他這麼說了,長庚只好先宣旨,煞風景的聖旨一露面,兩側的將軍們立刻稀裡嘩啦地跪了一片,顧昀剛要跪下接旨,便被長庚阻止了。
  長庚虛托了他一把:“皇上口諭,皇叔見聖旨聽著就是,不必行禮。”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長庚說到“皇叔”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壓低了一點。
  李豐整日裡“皇叔長皇叔短的”,叫得顧昀一聽見“皇叔”倆字就煩得頭大如鬥,可此時忽然被長庚這樣叫來,卻好像有一把小鉤子勾了他一下,湧到嘴邊的“禮不可廢”四個字愣是沒派出個先後順序。
  深冬臘月天,西北苦寒地,一身的冷甲幾乎要把顧昀捂出熱汗來……連聖旨都聽得有一搭無一搭的。
  幸好李豐的正事一般都在軍報批復中說,聖旨裡寫的都是犒軍的廢話,聽不聽兩可。
  直到周圍一群將軍們齊聲謝了天恩,平身而起,顧昀都沒來得及回過神來。
  一般來說,這種場合應該由級別最高的那個人上前,代表眾人順著聖旨說幾句報效國家的豪言壯語,這聖旨才算傳達完了,大家可以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可顧昀突然詭異地這麼一沉默,眾人也都只好跟著他一起沉默,玄鐵營的將軍們集體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安定侯對這份頗為空泛的聖旨有什麼意見。
  周遭這麼一靜,顧昀這才意識到自己丟人了,他若無其事地端起高深莫測的臉,喜怒莫辨地說道:“唔,皇上言重了,都是應當應份的事,老何,叫人去準備準備,給雁王殿下接風洗塵……別弄那麼複雜,都是自己人。大家手腳麻利點,天黑之前將輜重與戰備清點好——看什麼,還不散,都沒事做了?”
  將軍們對寵辱不驚的顧帥肅然起敬,魚貫而出。玄鐵營各司其職,效率奇高,轉眼人就走光了。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帥帳一下安靜了下來。顧昀輕輕地舒了口氣,感覺長庚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黏得他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扭過頭去。
  不知是不是身上那狐裘的緣故,他總覺得長庚仿佛清瘦了些。
  西北路上,火龍的話、陳姑娘的話交替著從他心裡閃過,顧昀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面對一個人的時候不知從何說起,心裡千般情緒,臉上不知該作何表情,反而顯得又冷淡又鎮定。
  他好像頭天剛離開家似的對長庚道:“過來,我看看。”
  長庚一時弄不清他是個什麼態度,短暫地收斂了自己肆無忌憚的視線,忽然忐忑起來。
  他這半年來鬧出了好大的動靜,不知道邊關聽說了多少,更不知道倘若顧昀知道會是個什麼態。顧昀離京時,兩人的關係又那麼不上不下的,中間隔了這麼長的時間,像是一罎子酒,沒來得及下完料,已經先給匆匆埋進了地下……
  短短幾步,長庚心裡走馬燈似的,滋味別提了。
  誰知這時,顧昀卻突然伸出手,一把將他攬了過去。
  玄鐵的輕裘甲從肩頭到五指第二個關節全都包裹得嚴絲合縫,使顧昀的懷抱顯得十分堅硬,那微微露出的一小截手指,被嘉峪關的寒風撩得同輕裘甲一般冰涼,冷意仿佛頃刻間便洞穿了雁王身上的狐裘,他狠狠地打了個寒戰,一瞬間受寵若驚得手足無措起來。
  顧昀微微閉上眼,雙臂緩緩地收緊,鬆軟的毛領掃過他的臉,安神散的味道如影隨形,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那味道比之前還要重些。
  二十多年的烏爾骨如一把銼刀,挫骨雕肉地給他磨出了一個這樣的人,顧昀心疼得要命,可又一個字都不敢提,長庚骨子裡有種不向任何人妥協的執拗,從那麼小開始,每天夜裡寧可睜眼等到天亮,也不肯跟他透露一點。
  一個人如果捂著傷口不讓誰看見,別人是不能強行上去掰開他的手的,那不是關照,是又捅了他一刀。
  “子熹,”長庚不知他抽了什麼風,只好有幾分局促地低聲道,“你再這樣抱著我,我可就……”
  顧昀勉強壓住心緒,咽下酸澀,面無表情沖他地挑了挑眉:“嗯?”
  長庚:“……”
  愣是沒敢說。
  舌燦生花的雁王殿下難得啞口無言,顧昀看著他笑了起來,伸手將他的狐裘一攏:“走,帶你出去轉轉。”
  兩人並肩走出帥帳,關外的朔風硬如刀戟,獵獵的旗子像在空中展翼的大鵬,天高地迥,遠近無雲,押送輜重的車隊一眼望不到頭,自四境戰爭爆發以來,哪裡都仿佛在捉襟見肘,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再現過這樣近乎繁華的場面了。
  顧昀駐足看了一會,暗歎道:“那麼大的一個爛攤子,得敖多少心血才能收拾出一個頭緒來?”
  “先送來這麼多,其他的我再想別的辦法,”長庚道,“現在掌令法取消了,靈樞院那邊這個月又添了幾個直屬的鋼甲院,正向天下長臂師招賢納士,在鋼甲火機方面格外有建樹的,不論出身,都有進靈樞院的機會,奉函公信誓旦旦說西洋海軍的海怪也沒什麼可怕的,只要給他時間,他也能做得出。”
  “奉函公這輩子沒吃過飽飯,這是要吃一碗倒一碗嗎?”顧昀笑了笑,“那海怪除了長得嚇人和敗家之外還有什麼用,沒錢沒關係,就算用輕騎,我也遲早把那些到別人地盤上來撒野的東西踹回老家去,你……”
  他本想說“你不要太逼迫自己”,可是微微一側身,裹著一半鋼甲的手剛好撞到了長庚手心,長庚下意識地一把攥住了他凍得發疼的手,這動作隨即被他寬大的朝服掩住,袖中攏著人的體溫。
  長庚並不是一點氣也沉不住,只是方才顧昀那個意想不到的擁抱實在像一把明火,一下把他心裡所有難以置信的期待都點著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顧昀,一語雙關地問道:“什麼?”
  顧昀一天裡第二次忘了詞。
  在外人看來,兩人像有病一樣面面相覷了片刻,顧昀僵立了許久沒做出反應,長庚的神色漸漸黯了下去,心裡自嘲地想道:“果然還是我的錯覺。”
  就在他打算退開的時候,長庚的瞳孔忽然距離地收縮了一下,因為長袖掩映下,顧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冰冷乾澀的手指帶著鋼甲的力度,沒有一點躲閃遊移。
  顧昀微微歎了口氣,心裡知道,他方才半是衝動半是不忍地邁出這麼一步,以後再也不能回頭了——被烏爾骨折騰了這麼多年的長庚承受不起,再者態度反反復複,也實在太不是東西。他並非沒有說過逢場作戲的甜言蜜語,喝多了也會滿嘴跑馬地胡亂承諾,可是一生到此,方才知道所謂山盟海誓竟是沉重得難以出口,話到嘴邊,也只剩一句:“我讓你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必那麼殫精竭慮,有我呢。”
  長庚整個人有點傻了,顧昀一句話從他左耳進去,又從右耳原封不動的集體撤離,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顧昀被他盯得有些尷尬:“走了,那幫泥腿子都等著瞻仰雁王風采呢,傻站在這喝西北風算怎麼回事?”
  在玄鐵營的地盤上,是不可能搞什麼“葡萄美酒”、“美人歌舞”的,戰時軍中嚴令禁酒,敢偷喝一滴的一律軍法處置,絕不姑息。而此地唯一跟“美人”沾點邊的陳姑娘也在顧昀鋼板撤下去之後,便自己領了軍醫的職,在嘉峪關以內的傷兵所忙得不可開交,十天半月沒出現過了,眼下就剩下個“西北一枝花”,雖不會跳舞,但好在能隨便看,不要錢。
  所謂給雁親王接風,也不過就是多做幾個菜,暫時不負責佈防的幾位將軍過來做個陪而已——還不能陪到太晚,因為要輪流頂班,一點休息時間彌足珍貴,他們片刻不敢放鬆,還未入夜,人就都散了。
  只剩下一個顧昀領著始終有點恍惚的雁王去安頓。
  “這邊無聊得很吧?吃沒好吃,喝沒好喝,一天到晚最出格的娛樂項目就是幾個人湊在一起掰腕子摔跤,輸贏還不帶彩頭,”顧昀回頭道,“你小時候是不是還因為我不肯帶你來生過氣?”
  長庚雖然滴酒沒沾,腳步卻一直有些發飄,總覺著自己在做夢,夢話道:“怎麼會無聊?”
  顧昀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他的白玉短笛:“給你吹個新學的塞外曲聽好不好?”
  長庚注視著短笛的目光格外幽深,感覺這場夢他是醒不過來了。
  正這時候,整頓防務的沈易歸來,老遠就聽說雁王殿下親臨,本打算抱著複雜的心情過來一敘,不料還隔著百十來米,先眼尖地看見顧昀抽出了他的寶貝笛子,沈易頓時如臨大敵地腳步一轉,扭頭就跑。
  顧昀手中的樂器從竹笛換成了玉笛,又在苦寒無趣的邊關修行半年之久,可是技藝卻奇跡般地毫無進步,催人尿下功力還猶勝當年,一闋塞外小曲,吹得人肝膽俱裂,不遠處一匹正等著重裝轡頭的戰馬嚇得活像被一群大野狼包圍,錐心泣血地嘶鳴起來,玄鷹斥候從天而降,踉蹌了一步愣是沒站穩,直接撲地,摔了個討壓歲錢的模樣。
  長庚:“……”
  他總算找到了一點自己沒在做夢的依據——這動靜已然超出了他狹隘的想像力。
  一曲終了,自以為隱晦地風花雪月了一把的顧昀有幾分期待地問道:“好聽嗎?”
  “……”長庚遲疑良久,只好誠懇道,“清心醒神,有那個……退敵之能。”
  顧昀抬手用笛子敲了一下他的頭,對自己喪心病狂的技藝毫不臉紅:“就是為了讓你醒醒,這幾天跟我睡還是讓人給你收拾個親王帳?”
  剛有幾分清醒的雁王被這突如其來的調戲砸了個滿臉花,一時愣在了原地。
  顧昀眼睜睜地看著長庚自耳根下起了一片紅,一路蔓延到了臉上,不由得想起當年自己發高燒,長庚替他換衣服時那個不自在的模樣,當時只覺得無奈,這會心卻癢了起來,心想:“你趁我骨頭斷了一堆只能躺屍的時候佔便宜那會,怎麼就沒想到有今天呢?”
  顧昀道:“怎麼又不吭聲了?”
  “不用麻煩……”長庚掙扎了半天,咬牙下定決心,“我……我正好要看看你的傷。”
  顧昀忍不住接著逗他道:“只看傷?”
  長庚:“……”
  
  ☆、第73章 首戰
  
  顧昀的腰椎和頸椎都有問題,長庚都不必細查,卸了甲隔衣服一摸就知道。
  他摒除綺念,皺眉道:“子熹,你多長時間沒卸輕裘了?”
  “拆了鋼板就一直穿著……”顧昀說到這突然感覺有什麼不對,頓了一下,忙又補充道,“唔,洗澡的時候當然還是卸的,我可不是了然那有髒癖的禿驢。”
  長庚一伸手將他按趴下:“別動——你還有心思埋汰別人。”
  這些將軍們年輕時戎馬倥傯,威風得不行,倘若有幸活到老,大多會落下一身傷病,腰椎頸椎異位簡直再正常不過,輕裘雖然輕便,但卻是直接加在人身上的,不像重甲那樣自有支撐,顧昀枕戈待旦起來,睡覺也不脫,久而久之骨頭和肌肉都得不到休息,長庚稍稍用力一按,就能聽見他一身筋骨“嘎啦嘎啦”地亂響。
  “你現在感覺不到,是因為腰背的肌肉尚且能撐住,將來上了年紀怎麼辦?”長庚雙手從他後背肩胛骨上重重地捋過,揉捏起他僵硬的肩膀。
  沈易每每多說一句都要被他甩臉色,可是同樣的話換成長庚說,顧昀卻沒有一點不快,懶洋洋地半闔上眼聽著,軍中一切從簡,哪怕是安定侯也沒什麼特權,帳內只有一條行軍床,一盞吊在床頭的汽燈,燈光昏暗,半遮半掩地籠著兩個人。
  長庚:“疼嗎?”
  顧昀搖搖頭,慢吞吞地低聲道:“你這批東西送來,風聲必然已經傳出去了,西域聯軍那群烏合之眾本來就各懷鬼胎,人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眼下西洋人已經支撐不了無條件提供給他們火機鋼甲了,過不了幾天,准有背信棄義偷偷向我投誠的……噗,你等等。”
  捏他的肩背時顧昀沒反應,但長庚的手指剛順著他的脊柱往下一捋到肋下附近,顧昀突然整個人一繃,笑了起來:“癢。”
  “……”長庚的手指吃著勁,幾乎卡進了他骨肉中,多停留一會想必是要把皮也按青的,無奈道,“這麼大手勁也能癢,你分得清疼和癢嗎?”
  “分明是你手藝不行,”顧昀道,“不過他們投誠不會太真誠,這幫孫子兩面三刀的事幹得太多了,不打服了下回還得弄得我們後院起火,我打算除夕夜裡出兵,先揍一頓當年夜飯再說。”
  長庚一手按住顧昀的肩,另一隻手豎過來,用手肘沿著顧昀的脊樑骨往下按:“嘉峪關的玄鐵營兵力夠嗎?”
  “不夠也得……”顧昀整個後背都弓起來了,“哈哈哈,不按了不按了。”
  長庚沒聽他那套,用胳膊肘壓著他,將他脊椎兩側從頭到尾捋了兩遍,這才微微停了停。
  顧昀笑得肚子疼,眼淚都快下來了,好不容易喘了兩口氣,才續上方才的話:“也差不多,給試探著投誠的回信,事先約好,只要他們滾遠點,我們就不動手,到時候先偷襲,然後重甲壓上,聲勢弄大一點,以嚇唬為主,嚇唬走幾個是幾個,剩下的挨個收拾。”
  長庚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笑道:“不怕別人說你言而無信,背信棄義?”
  顧昀漫不經心道:“一幫納貢的從屬國造反,兒子打老子,怎麼沒見他們守什麼恩義……啊!你……你這赤腳大夫!”
  長庚按住了他腰間的穴位,顧昀“嗷”一嗓子,活魚似的彈了起來,“咣當”一聲撞在了床板上。
  長庚沒辦法,只好縮回手:“忍一忍,營中軍醫沒給你按過吧?”
  顧昀:“唔,我想想……”
  “別想了,沒人按得住你。”長庚站起來,將手指換成手掌,一條腿跪在他身側,“那我輕一點試試。”
  這回他換指為掌,手掌一點一點加力,用掌心以下的地方貼著穴位附近,由輕到重地逐漸加力,顧昀一點也不知道配合,長庚掌下力量越大,他腰腹間的肌肉就較勁似的越是緊繃,單衣下腰線痕跡分外清晰,長庚一瞬間有些晃神,有種自己兩隻手便能將他的腰攏過來的錯覺,本來沒什麼邪念的心陡然哆嗦了一下,毫無預兆地開始狂跳,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便輕了下來,給顧昀換了另一種癢法。
  這回不至於讓他彈起來,卻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順著長庚的手流了上去,顧昀尷尬萬分地回身抓住長庚的手:“好了。”
  長庚一驚,心血全往上湧去,脖頸處紅成了一片。
  顧昀乾咳一聲,問道:“你呢?什麼時候回京?”
  長庚不錯眼珠地盯著他道:“……我想過完十六再走。”
  顧昀:“……”
  這話說得太窩心了。
  顧昀出了會神,低聲道:“你還是別在這待那麼長時間了。”
  長庚別開視線,帶著幾分赧然道:“嗯,只是隨便說說,雖然烽火票是讓國庫緩過一口氣來,但朝中還有不少懸而未決的事,我還是……”
  “你人在這裡太消磨志氣。”顧昀嚴肅地打斷他道,“本帥的志氣。”
  長庚:“……”
  顧昀伸手將他往下一拉,長庚單膝跪在床邊,一時不防,被他一把拽了下去,險些砸在顧昀胸口上。
  顧昀伸手插進他的頭髮,扣住他的後腦,忽然說道:“你那烽火票的事我聽說了。”
  長庚瞳孔微縮了一下,顧昀卻在一頓之後,隻字未提他為了排除異己編排出的一場大案,只囑咐道:“回家在門縫床底下找找,看還能不能搜羅出幾兩銀子,也買他一點,將來你皇兄也不必還錢,賞個養老的莊子就是了。”
  長庚心緒起伏一番,忍不住脫口問道:“要莊子做什麼用?”
  “等把洋人都轟出去,打到天下太平我就不打了,”顧昀輕輕卷著他的發梢,低聲道,“我前一陣子想好了,到時候將玄鐵營一拆為三,鷹、甲、騎各自掌三分之一的帥印,以後既能互相配合又能互相牽制……玄鐵虎符還是還回兵部,這一戰以後,不光是大樑,四境外的外邦也得剝層皮,換一輩人、三五十年的安穩總歸是沒問題的,反正你皇兄看我也彆扭,我也不伺候他了,以後的事,讓後人去愁,找個山清水秀的莊子做……唔,那個聘禮。”
  長庚聽了半晌沒言語,眼睛在汽燈光的照射下竟似有淚痕一閃而過:“你上次不是這麼說的。”
  顧昀:“嗯?”
  長庚:“你上次說讓我別怕,跟了你,以後對我好……也作數麼?”
  顧昀一口否認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混帳話?”
  長庚毫不留情地翻舊賬:“去年正月在侯府,在你房中,你扒我衣服時說的。”
  顧昀大窘:“我那個是……我……”
  長庚再也忍不住,低頭堵住了他的嘴。
  “我的將軍,”他心裡又是甜蜜又是愴然地想道,“歷代名將有幾個能安安穩穩地解甲歸田?這話不是戳我的心嗎?”
  長庚心裡委實激動太過,十分不得法,顯得又拘謹又焦躁,很快被回過神來的顧昀反客為主。
  顧昀翻身起來將他壓在懷裡,突然發現難怪古人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塚——寒冬臘月天裡抱著這麼個貼心的人,也不必身在什麼侯府什麼行宮,只要在尋常的民居小院裡,有那麼巴掌大的一間小臥房,燒一點能溫酒的地龍就足矣,骨頭都酥透了,別說打仗,他簡直連朝都不想去上。
  這次似乎又與當年城牆上生離死別的一吻不同,沒有那麼絕望的激烈,顧昀心裡忽然有一角塌了下去,騰出了一塊最柔軟的地方,心道:“這以後就是我的人了。”
  良久,兩人氣息都有點不穩,顧昀一抬手擰暗了汽燈,摸了摸長庚的臉道:“你一路過來太累了,今天就別招我了,好好睡一覺,嗯?”
  長庚捉住了他的手。
  顧昀親了親他的臉,調笑道:“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你,睡吧。”
  長庚:“……”
  這好像和他預想的有些不同——可他確實也是累得慘了,這一天心情跌宕起伏又太耗神,沒一會就迷糊了過去。
  顧昀只是略微打了個盹,剛過了四更天,他便披衣而起——倘若不是長庚來了,他這些日子基本也是連軸轉的。
  京城中輜重清點情況,餉銀如何分配,紫流金還有多少,怎麼分佈兵力怎麼打……諸多種種安排都要主帥過目,別看他嘴裡將“挑撥離間”之計說得簡明扼要,可真功夫還在細節處,陣前多一份準備便多一分勝算——雖然顧大帥的笛聲殺傷力極強,可圍城千軍萬馬,若只靠西北一枝花刷臉和“魔音穿耳”兩招退敵,手段未免太過單一。
  顧昀低頭打量了已經熟睡的長庚一眼,看得出他果然如陳姑娘所言,睡得並不安穩。
  別人是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長庚卻是無論睡前有多開心的事,閉上眼都沒有好夢等著。他的眉心已經皺成了一團,關外的雪月下臉色顯得慘白,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像是抓著根救命稻草似的揪著顧昀的一角衣服。
  烏爾骨是一種極耗神智的毒,醒著的時候尚且能憑著意志壓抑一二,睡著以後卻會變本加厲的反噬,總是睡不夠的顧昀想像了一下都覺得毛骨悚然。
  他試著將自己的衣角往外抽了一下,抽不出來。長庚卻仿佛被這動靜驚動了似的,攥得更緊,臉上甚至閃過一點說不出的厲色。
  軍營重地,顧昀不便斷著袖出去與手下商議軍情,只好歎了口氣,伸長胳膊將長庚外衣上的荷包解下來,從旁邊夠了個杯子過來,將安神散倒了一點在杯底,壓實後點了。
  濃郁的安神香立刻在帳中彌漫開,顧昀將杯子放在枕邊,俯身在長庚額上輕輕親了一下,長庚可能是醒了,又沒有完全醒,迷迷糊糊間似乎也知道是誰在身邊,臉上痛苦的神色終於稍減,總算松了手。
  顧昀有些憂慮地看了他一眼,披著夜色出門了。
  這個年關淒涼極了,除夕夜裡,關內傳來寂寥的鞭炮聲,寒風掃過,只見紅紙屑隨風飛舞似彩蝶,遠近卻不見點爆竹的頑童。
  就算是京城,起鳶樓已經塌了半邊,往年達官貴人們一擲千金爭搶的紅頭鳶也都不見了蹤影。
  大批的流民過江而來,凍死了一批,又餓死了一批,易子而食之事時有發生。
  各地政府一開始不肯開倉放糧,年前長庚曾親自領欽差職,一邊為了烽火票一事遊走各大商會之間,一邊又轉手借了鐘老將軍一隊兵力,沿途辦了一批屯糧不發的奸商與佞臣,以雷霆手段殺雞儆猴,這才讓充斥街頭巷尾的流民們有了個可以領稀粥的地方。
  不管是小康人家,還是貧苦農民,幾百年、數代人不捨得吃不捨得穿攢下的一點家底,不過一年半載,都毀於一旦。
  想來人世間滄桑起伏如疾風驟雨,身外之物終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殫精竭慮,原也都是盡人事聽天命的虛妄。
  嘉峪關的玄鐵營照例準備了三車煙花,預備給即將到來的隆安八年添些彩頭,除夕夜裡,城樓上掛起了燈籠,守衛也顯得格外漫不經心。
  一個賊頭賊腦的西域斥候身披枯草皮,偷偷潛入嘉峪關外,在千里眼後面注視了嘉峪關一整天,只見玄鐵營的城關守衛這一天都顯得十分鬆散,平日裡站得標槍一樣的崗哨衛兵少了一半,有不停抓耳撓腮的,有左顧右盼的,還有不停地回頭看,好像都在期待著什麼的……這種心不在焉過了一會得到了解釋,原來是一批家信從最近的驛站送來,透過千里眼,西域斥候看見這天傳令兵直接登上城門,很多收到信的人當場就拆了起來。
  每日巡防的輕騎都只出現了一次,不遠不近敷衍地轉了一圈就回去了。
  玄鐵營也是人,一年到頭,也總有那麼幾個特別的日子牽動他們的心腸。
  自從大樑京城來使,整個西域聯軍都緊張了起來,日夜派人盯著嘉峪關駐地。一直等到嘉峪關城樓上放起煙花,中原百姓們的鞭炮聲若隱若現響起來,眼看著是要過個安靜年的意思,這天值班的斥候才謹慎地確定玄鐵營確實沒動靜,悄無聲息地召集手下撤回去了。
  就在他門動身離開之後,不遠處一塊小山包上的“巨石”忽然抖動了一下,自中間往兩邊分開——那竟是一部玄鷹甲。
  玄鷹的雙翼背部被塗成了與周遭灰石頭一般的顏色,甚至還以工筆細細地勾勒了紋路,乍一看簡直能以假亂真。他一直等著那潛伏的西域斥候跑遠,才悄無聲息地直沖向天空,一絲單薄的白霧刀刃似的劃過夜空,倏地便不見了蹤影。
  是夜,在煙花掩映處,嘉峪關處的玄鐵營分三路而行,化入夜色中。
  城牆上的燈籠高掛夜空,分明是個紅紅火火的熱鬧模樣,長長的燈影映照在千年古城牆上,卻有說不出的孤高蒼涼。
  京城事物堆積如山,長庚只來得及與顧昀匆匆一敘,年前就不得不開始啟程往回走,除夕夜裡他剛好行至關內的傷兵所,陳輕絮早已經收到消息,手持木鳥,在傷病所門口等著他。
  時隔半年再相見,兩人間沒有一點尷尬,好像陳輕絮沒有反對過長庚接管臨淵木牌,長庚也沒有偷偷換過她的字條。臨淵木牌已經交出,她對同伴們的選擇再保留意見,此時也須得服從木牌調動。
  “殿下不要再往裡走了,”一個隨行侍衛小聲道,“沒幾個全胳膊全腿的,看了讓人心情不好。”
  “你只是看了人家一眼,心情都覺得不好,那些斷胳膊斷腿的呢?”長庚掃了他一眼,那侍衛臊得滿臉通紅。
  “我來給為國為民的弟兄們拜個年,”長庚轉頭對陳輕絮道,“朝廷封賞與撫恤金一併發下去,算作年禮……正好在這等一會。”
  陳輕絮:“等什麼?”
  “捷報。”長庚道,“第一道捷報,我正好順路帶回去,著軍機處討論下一步的對西域諸國分化打壓的政策。”
  
  ☆、第74章 初捷
  
  陳輕絮細細打量了一下長庚的臉色,說道:“我聽說殿下這一路馬不停蹄,先是南下江北整頓運河沿岸酷吏奸商,又回京調度戶部與靈樞院,不計代價地趕在年關前來西北,接連奔波,至今沒有休息,但是好像氣色還不錯?”
  這件事挺離奇的,她離京的時候,長庚身上的烏爾骨幾乎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本以為他這半年多又勞神又費力,不知到了哪步光景,接到臨淵木鳥時,陳輕絮心裡幾乎有點忐忑,唯恐從他眼睛裡看見那點不祥的紅光。
  誰知長庚的臉色比她想像得好太多,雁親王身上那種“天塌地陷我自寧靜”的狀態似乎又回來了。
  跟他隨鐘老將軍兩袖清風、浪跡江湖時的那幾年差不多。
  可是好像又有一點不同,他仿佛是不像以前那樣寡淡得十分刻意,也不缺煙火氣了。
  “跑幾趟腿而已,不至於的,”長庚渾不在意道,“都說是萬事開頭難,其實我倒覺得開頭未必是最難的。你看如今朝中上下都到了得破釜沉舟的地步,我幹得再不行,頂多也就是再被洋人兵圍一次京城,不可能更壞了——亡國這事,一回生二回熟,朝中諸公估計也習慣了,不會太怪罪我。”
  “……殿下這心胸真是近朱者赤,得了幾分侯爺真傳。”陳輕絮隱晦地把萬事不走心的顧昀拖出來鞭了一次屍,鞭屍完畢,她仔細回味了一下,又覺得也有幾分道理,故而又道,“不錯,有時候比起重整河山,盛極之後衰落的下坡路的確更難接受。”
  “那就礙不著我的事了。”長庚帶著幾分隨意的態度對她說道,“子熹幼年時身體底子不好,須得儘早調養,要是不打仗,他在玄鐵營裡也待不了幾年了,他要是走,我就跟他走。”
  陳輕絮:“……”
  她花了好一會工夫才反應過來這個“子熹”指的是誰,整個人都兵荒馬亂了起來,頓時恍然大悟——雁王殿下臉上那遮得住千里風塵的敢情不是氣色,是春色!
  陳姑娘一時間完全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要是這樣匪夷所思的情愫都能成開花,那她一個長得也不比誰醜的大姑娘整天混在男人堆裡,怎麼就竟然沒人膽敢對她表達點意思呢?
  究竟是她那張天生的冷臉殺傷力太強?
  ……還是顧大帥上樑雖不正、下樑居然也沒歪,治軍之嚴讓人歎為觀止?
  然而長庚這好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雖然勾起了陳姑娘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酸,卻也無疑是等於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
  西北邊境縱然天高皇帝遠,但雁王殿下在朝中翻雲覆雨的手段還是能略有耳聞的。
  陳輕絮感佩之餘,也不得不生出幾分他將來會為權勢所絆的憂慮來——她並非信不過長庚的人品,可是烏爾骨始終如一片驅不散的烏雲,三年五年,他尚且能固守本心,十年八年呢?權力與毒會不會加速侵蝕他的神智?到時候他手握臨淵木牌,權勢滔天,誰還能阻止他?
  直到聽到這裡,她才略放下心來——無論如何,只要安定侯好好的,這世上便總有人能牽制住他,拉他一把。
  這麼一想,陳輕絮有些暗自慶倖,多虧臨淵木牌沒有受她那一票反對的影響,最終還是交到了長庚手裡,否則大樑真的不一定能在短短半年內緩過這一口氣來。
  這一口氣,在除夕夜裡終於緩緩攢成了氣吞山河的勢——玄鐵營兵分三路,奇襲西域聯軍駐地。
  西域聯軍與嘉峪關對峙良久,好一陣子沒接到洋人補給,自己技術不行,鋼甲戰車壞了根本不會修,起視周遭,盟友都是一言難盡的蠢貨,完全指望不上,早就各自萌生退意。
  十六國聯軍當天收到斥候報,說玄鐵營毫無動靜,因此放下心來。
  守衛都在閒逛,各國統帥正毫無準備地湊在一起專心吵架,整個駐地一片黑燈瞎火,突如其來的黑烏鴉簡直如同從天而降。
  好多人恨不能褲子都沒套上就倉皇應戰,被來勢洶洶的玄鐵營狂風卷落葉似的掀過。
  有個離得遠的小國見勢不好,飛快地算計了一下自己那沒什麼家底的國力,國王和統帥當機立斷,首先率眾跑了。
  這一跑簡直像是發了什麼信號,聯軍整個譁然,正在一發不可收拾時,玄鷹從天上扔下了一大堆複製的書信,紙錢似的撒得到處都是——之前有幾個西域小國國主意意思思與顧昀暗通條款,寫了幾封曖昧不明的親筆信,此時被翻臉不認人的安定侯拓下來印了一堆,當空糊下來,配合最早一批逃跑先鋒顯得格外有震撼力。
  還不等那幾個兩面三刀的西域小國氣急敗壞地跟盟友賭誓,天上便傳來大樑銅吼那山呼海嘯的動靜。
  有個伶牙俐齒的玄鷹先後用大樑官話和西域各國通用語大聲將幾個叛變的小國家點了一回,然後悍然宣佈道:“爾等既已臣服,便自行繳械退到一邊,倘若刀劍無眼誤傷友軍,玄鐵營概不負責!”
  西域聯軍整個炸了,這種時候誰有閒暇停下來仔細閱讀分析紙上的是非曲折?匆匆掃一眼開頭結尾,見那稱呼肉麻態度謙卑,先當是確鑿的證據信了八九分。
  西域各國的隊伍都亂了套,外有強敵內有叛徒,撞上誰都不像好人,當下不分敵我地戰了一團。
  那是隆安八年初一,交子方過,辭舊迎新。
  蟄伏退守的玄鐵營在主帥回歸後,終於露出了壓抑大半年之久的獠牙,鐵劍咆哮著向西,切瓜砍菜一般地從西域聯軍駐地上席捲而過。
  聯軍大敗,一時間四散奔逃,一宿之間,他們見識了當年三十鐵騎便能橫掃十八部落的玄鐵營真正的戰鬥力。
  初二,一夥西域殘兵敗將且戰且退,玄鷹生擒十六國聯軍之首的龜茲國王。
  與此同時,捷報傳到關內傷兵所。
  這是自半壁江山沉淪後,大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道捷報,整個傷兵所都沸騰了,無論是一眾缺胳膊斷腿的西北傷兵,還是雁親王體體面面的隨侍們,全都不分彼此地抱頭痛哭成一團。
  長庚重重地舒了口氣,本想張口吩咐下人立刻準備回京,誰知叫了一聲,竟沒人顧得上理他,只好無奈搖頭,取了塊手帕遞給一邊無聲無息掉眼淚的陳輕絮。
  這一天他們等了太久了,風雨飄搖中大廈將傾,然而只要那根磐石樑柱猶未倒、玄鐵軍威風骨未折,便總有將這破敗河山收拾起來的一天。
  年初四,西域聯軍潰退至古絲路入口處,行蹤消息被俘虜來的漢人奴隸洩露,遭遇了樓蘭人的伏擊——西域聯軍進犯大樑時,曾一舉佔領樓蘭,殺了老國王,年輕的酒鬼王子被迫流亡異地,此時終於有機會大仇得報,簡直殺紅了眼。
  至此,聯軍再受重創,已然是潰不成軍。
  破五當天,玄鐵營銳不可當地收復古絲路二十七處關隘,直接出兵攻入昔日的萬國駐地,將尚且來不及撤走的一干洋人全部俘虜。
  沈易跑到營帳中報導:“大帥,西域那幫龜孫子縮了,遞書和談,怕跟他們那些衣食父母的洋爹們交代不過去,想用他們之前抓走的漢人換俘,你看……”
  顧昀一口答應:“換!”
  此言一出,帥帳內一片譁然,“大帥三思”此起彼伏。
  沈易吃了一驚:“大帥,戰報尚未上傳朝廷,這批俘虜裡不乏番邦要員,私自處理了……這妥當嗎?”
  顧昀豎起一隻手打斷他的話音:“若玄鐵營當時未曾退走,這些百姓此時應該還在自己國境之內,哪怕淪為流民,至少還能排隊領碗粥喝,不會無緣無故被抓走被當畜生折辱……我並不是指責諸位,當時撤軍令也是雁……是我讓人傳出來的。玄鐵營得以保存,方有如今這場勝仗,被俘受辱同胞之功還在我等之上,慢待誰也不能慢待功臣。”
  這話一出,帳內一片鴉雀無聲,再沒有人提出異議了——不過他們很快發現,顧昀原來也沒打算“擅自”處置戰俘。
  雙方於約定之地、約定時日將各自俘虜換回,然而就在西域聯軍打算灰溜溜地離開時,一個輕裘玄騎突然拿了一根沒有箭尖的木頭箭杆,回手往旁邊人的胸口輕輕一戳,那人胸口早加好了雞血袋,一戳就破,遠遠看去,“鮮血橫流”,像是中了一箭一樣。
  “中箭”的那位十分敬業,在原地前後左右晃了一圈,才安心進入裝死到底的環節。
  顧昀面對著目瞪口呆的敵人,冷酷無情地一聲令下:“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背信棄義有癮,以換俘為名,竟放暗箭偷襲我軍,將他們拿下!”
  前面充門面的輕騎倏地散開,幾十個重甲越眾而出,顧昀的話音沒落,重炮已經響了。
  顧昀少年平西域叛亂的時候尚且初出茅廬,還沒有這樣無恥,後來古絲路開通,雙方互通友好時,安定侯一直都自持大國風度,約束屬下,對外總是一派“仁義禮智信”的儒將風度。
  誰知道他竟能當面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睜眼說瞎話!
  說好了來換俘的西域聯軍同萬國俘虜一起驚呆了,尚且來不及憤而反抗,埋伏的玄鷹從天而降,截斷後路,當空一箭哼削,將放了一半的信號彈打啞火了,三下五除二便將他們收拾了。
  顧昀這才轉頭對沈易道:“我就借用了一下戰俘釣魚,也不能算是‘擅自處置’吧?”
  沈易:“……”
  被西域聯軍抓去的中原俘虜大部分是千里迢迢來討生活的商人,當初一念之差,沒有跟著杜財神退走,以至於落到了這種境地。
  這些人中有自己做小本買賣的,也有跟著商隊混飯吃的,男女老少加在一起,總共還剩下了三十多人——其他都已經死在了西域人手中。
  當天夜裡,這些被百般折辱、當牛做馬的中原人終於在玄鐵營的護送下,彼此攙扶著回到了自己的國境內。離古絲路關口還有十來丈遠,尚不及通過,也不知是誰先帶頭跪下,以頭搶地,痛哭不止,絲路入口處哀聲一片,過往孤鴻不忍聽。
  顧昀擺擺手,令護送的將士停下來不要催促,默默地等在一邊。
  這些俘虜中,只有一個人沒哭,那男人約莫有三十來歲,一身文質彬彬,是個讀書人的模樣,身邊帶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逕自來到顧昀面前,也不僭越,隔著一水親兵,遠遠地站定。
  一個親兵在顧昀耳邊道:“大帥,我路上聽人說,好像就是這書生將被西域人擄去的難民歸攏到一起,保全了麼多人,還設計洩露了西域狗賊的行蹤,讓樓蘭王子有機會偷襲。”
  顧昀先是一愣,還沒等他細想,便見那書生已經帶著身邊的少年跪了下來。
  顧昀對外雖然剛耍完流氓,對這些人卻不敢有一點輕慢,忙道:“先生不必這樣,快請起,怎麼稱呼?”
  那書生拒絕了他的攙扶,沉聲道:“大帥,草民姓白名初,是個久試不第的窮書生,沒出息得很,因父母早亡,家境貧寒,便絕了科舉之心,去年帶著幼弟來古絲路給人寫寫算算討生活,不料遭此大難,白某雖不才,亦是聖人門下,知道‘不辱先,不辱身,不辱理色辭令乃士之節’的道理,然而情勢所迫,落入敵手,為苟全性命,被那些狗賊肆意侮辱,施以宮刑……”
  顧昀吃了一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親自越眾上前,來到那兄弟二人面前,沉聲道:“是我們來遲了。”
  白初道:“苟延殘喘到如今,不過是想親眼得見王師收復失地。”
  顧昀肅然拱手:“先生之功赫赫,我定會上報朝廷。”
  白初低低地笑了笑:“殘破之身怎敢居功,只是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顧昀:“請說。”
  白初道:“我有一幼弟名正,年方十六,不及加冠成人,所幸天生還有把力氣,君子六藝雖大多不行,但騎射之術尚可,草民知道玄鐵營乃是國之利器,將士們個個都是精銳,以他的資質原是不配的,只求能讓他當個跑腿侍奉的小廝之流,跟在大帥鞍前馬後調教幾年,日後高堂在天有靈,叫他長成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顧昀看了一眼那少年,見他長得虎頭虎腦,也不插話,兀自在旁邊紅著眼圈抹眼淚,便暗歎一聲:“先生快快請起,這都是小事……”
  白初按著那少年的腦袋上前幾步,逼他跪在顧昀面前:“給大帥磕頭。”
  白正大概是個心眼實在的孩子,讓磕頭就玩命磕頭,一點虛的都沒有,腳下的石磚地讓他磕頭直震,顧昀無奈,只好彎下腰要將他扶起來,然而他剛一碰到那少年雙肩,便是一怔,只覺那孩子雙肩不住顫抖,不像激動,倒像……恐懼。
  幾個念頭突然從顧昀心裡閃過——
  西域聯軍在古絲路處因行蹤洩露而遇襲,損失慘重,怎會不震怒?
  那麼首當其衝的,他們便會拿這些嫌疑甚重的中原俘虜開刀,別人先放一邊,但領頭的那個無論是否與這事有關係,絕對少不了被牽連,敵人才不會管這其中有沒有冤情,也根本不必有證據,只消一點懷疑就不會留下他性命。
  這次換俘,放回一些老弱病殘就算了,怎麼會把這個白初也放回來?
  方才他就隱約覺得不對勁,可是被那白初和著數十人大放悲聲的背景說出那樣一番話,他心裡一時又激蕩又愧疚,沒有深究!
  顧昀一警覺,當即後退,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大吼,那“白初”整個人脹大了一圈,清瘦的臉撐圓了,皮膚寸寸皸裂——他臉上竟掉下一張撕裂了的人皮面具來。
  “大帥!”
  一架玄鐵重甲毫不猶豫地撲過來,一把抱住顧昀,錯步間轉身以三層鋼板的後背為盾護住他——
  “轟”一聲巨響,那“白初”整個人炸了,巨大的火浪席捲四方,伏地的少年當場屍首分離,顧昀耳朵裡“嗡”一聲,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後背重重地砸在地上,眼前一黑。
  
  ☆、第75章 情書
  
  奉命斷後的沈易聽見巨響,回頭一看,嚇得肺都快噴出來了,當下本能地要追過去。
  可沈將軍邊疆沉浮多年,畢竟已經不再是當年靈樞院裡的意氣書生了,一驚之下胯下神駿方才擺頭動了一下,沈易已經回過神來,緊緊地將馬韁拽住,第一時間嘬唇作長哨:“玄騎不要亂,玄鷹去探敵軍異動,傳我令……”
  可他話沒有說完,一個玄鷹斥候倏地落在了他面前:“報!大帥!”
  “等等,大帥騰不開身,”沈易攔住他,“怎麼回事?先跟我說就行。”
  那玄鷹斥候飛快道:“沈將軍,西域十六國撤回國內後,重整旗鼓,糾集各國國內保存的戰車共一十八輛,正往我方駐地行進,恐是要反撲……”
  沈易沉聲道:“多少人?”
  “若不算車,從天上看,甲與騎兵至少有兩三萬……”
  “沈將軍!”
  顧昀一個親衛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沈易驀地扭過頭去,險些抻著脖筋,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他簡直不敢想像,倘若顧昀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怎麼守住古絲路入口處的二十七關隘?
  難道再退一次嗎?
  那親兵急喘了口氣:“大帥令你立斬龜茲國國王于兩軍陣前,將人頭掛在旗杆上,破釜沉舟,玄鐵營不留一兵一卒守城,直接出兵迎敵!”
  沈易才聽了前半句,一顆懸在嗓子裡快要卡出來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乃至於後半句幾乎沒聽清,破天荒地又讓那神經緊繃的親兵重複了一邊,這才揚聲喝道:“叛……咳,叛軍是強弩之末,秋後的螞蚱最後一蹦了,聽我號令,備戰!”
  爆炸發生的一瞬間,顧昀被身邊一個重甲以身護住了。
  那玄甲將士當場身首分離,顧昀短暫地暈過去片刻,被震出了一口血,一隻耳朵直接就聽不見了。
  醒來後顧昀顧不上其他,第一反應就是敵人要借此機會反撲——西域各國兩次叛亂,與大樑的深仇大恨一兩代人之內是解不開了,眼下被一日千里的玄鐵營所懾,終於知道怕了,這大概會是他們的最後一擊。
  何榮輝肝膽俱裂地將顧昀從重甲身下拖出來,顧昀半個身體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電光石火間,他周身潛力爆發,心下起伏了無數個念頭,一把抓住何榮輝的胳膊,將斬俘迎戰的命令傳出去,而後他仿佛燒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斷斷續續地道:“一干軍務現由沈……季平暫代本帥職,不可聲張……”
  何榮輝差點哭了。
  顧昀耳畔嗡嗡亂響,一時什麼都聽不清楚,自然也察覺不到別人的悲聲,只是喃喃道:“封鎖消息……今日之事,膽敢洩露一個……一個字,軍法處置……去傷兵所請陳姑娘來……唔……”
  顧昀說到這,胸口一陣劇痛——舊傷顯然還沒來得及好利索,此時又添了新彩,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嘴裡卻還不閑著:“慢、慢著!讓傳令兵一定確准雁王車駕離開後,再去叫陳姑娘,先不要告訴她這裡出了什麼事,秘密請來,務必……”
  他說不下去了,拽著何榮輝的手一時無力地垂下,何榮輝嚇了個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見那鼻息雖然微弱,但好歹還在,何榮輝這才倒氣似的喘了幾口,彎腰把暈過去的顧昀抱起來。
  沈易遠遠地與紅著眼的何榮輝對視了一眼,打了聲呼哨,怒吼道:“斬龜茲國王,兄弟們,隨我踏平叛賊!”
  西域聯軍自知拼不過玄鐵營,倉皇撤退途中便合計出了一條毒計,安排精通易容的西域死士暗算顧昀,此時聽見爆炸聲,還以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一舉拿下絲路口,誰知還未追至古絲路大關,便正面遭遇了傾巢而出的玄鐵營。
  那一聲爆炸似乎徹底激怒了這群黑壓壓的鐵戰神,龜茲國統帥本以為逼退玄鐵營便可以迎回國王,不料一抬頭見國王的腦袋高懸旗杆上,跟旌旗一起蕩悠悠,活像一把打了結的寒磣流蘇,龜茲統帥“啊”一聲直接跌下馬去。
  為首的玄鐵將軍臉上扣著鐵面罩,黑壓壓的玄鐵輕重甲下根本分不出誰是誰,仿佛怕敵陣看不清旗上掛了個什麼,那將軍在獵獵風中一擺手,一個輕騎回手將割風刃卷成了一朵花,割斷了旗杆上一根繩子,龜茲國王人頭落地,一路滾出去,龜茲國統帥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國王的人頭,與那光溜溜的一顆腦袋大眼瞪小眼片刻,終於忍不住“嗷”一嗓子,在兩軍陣前嚎起喪來。
  這一嗓子仿佛是玄鐵營的號角,下一刻,重甲整體動了,主帥身披輕裘,端坐馬背上,將手中割風刃舉起,豁然下劈,方才鴉雀無聲的兩萬黑烏鴉人與馬一同舉步,將喊殺聲也壓抑在那隆隆的腳步聲裡。
  西域官兵大駭,除了顧昀,玄鐵營中哪個將領敢做主先斬後奏,直接殺龜茲國王?
  難道顧昀竟然沒死?
  看這架勢,他們非但沒能炸死顧昀,反而激怒了玄鐵營。
  這一宿,沙海被血,玄鐵重甲對上西域戰車,退敵于古絲路外二十裡,西域聯軍反擊不成,再次潰散,玄鐵營一路窮凶極惡地追殺至西域諸國境內,斬敵首近萬,屠盡龜茲貴族。
  陳輕絮剛把帶著捷報回京的雁王車隊送走,還沒來得及從喜極而泣的激動中回過味來,兩個玄鷹就直接飛到了西北傷兵所:“陳姑娘,大帥請您去一趟。”
  顧昀再次醒來的時候,是有人要強行掰開他的嘴喂藥。
  周遭亂七八糟的什麼也聽不清,顧昀輕喘了一口氣,感覺心肺燒著了似的一陣劇痛,活活要把眼淚疼出來,他尚且沒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想道:“這是快死了嗎?”
  這念頭甫一冒出,顧昀便狠狠地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加萊熒惑還活著,江南尚在淪陷,我死不瞑目。”
  這股子狠仿佛一劑雞血,直接從他心口打進去,顧昀一激靈,倏地醒了過來。
  正給他喂藥的沈易撬不開他的牙關,急出了一身冷汗,此時突然感覺顧昀牙關一松,竟能自己吞咽,頓時大喜過望,連聲叫道:“子熹!子熹你睜眼看看我。”
  陳輕絮忙道:“醒了能進藥就沒事了,沈將軍,你別哆嗦,嗆著他了,給我!”
  顧昀沒讓西域死士炸死,誰知讓姓沈的一碗藥湯給灌了個九死一生,不知從哪攢了一點力氣,掙扎著要推開那禍害,他這一動,整個帥帳都沸騰了,一大幫五大三粗的漢子嗷嗷哭叫,七手八腳地都想上去幫忙。
  陳輕絮忍無可忍:“夠了!都給我出去!”
  顧昀敏銳地嗅到了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香味,知道是陳輕絮來了,微微偏了一下頭,避開送到嘴邊的藥碗,吃力地睜開眼。
  陳輕絮知道他在憂心什麼,忙一個字是一個字地在他掌心寫道:“雁王已經回京了,他不知道。”
  顧昀蒼白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乎是笑了,勉強將藥喝下去,精神又渙散開了。
  顧昀震傷了肺腑,加上舊傷復發,反反復複地燒了一宿,“死不瞑目”四個字磐石一般地撐著他,第二天便讓人歎為觀止地爬了起來,湯藥如水似的灌下去,緊著便把手下將軍全都叫來,聽了一遍戰報。
  等這邊散會,陳輕絮將一碗藥端到他面前,顧昀接過來一飲而盡,不知這回是撞傷了腦袋還是巨響傷了耳朵,他本來就靠藥物維繫的耳畔一直嗡嗡的。
  放下空碗,顧昀第一句話便問道:“雁王幾時走的?”
  陳輕絮惜字如金道:“初三一早。”
  顧昀松了口氣——西域一線盡在他掌控中,只要長庚已經走了,那此事就絕不會有一個字傳到京城中。
  至此,公與私兩件事他都放下心來,自動將此事算作了虛驚一場,沖陳輕絮一笑道:“最近我有些忘形,一時不查,現眼了,見笑。”
  陳輕絮沒有笑,反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做出要長談的架勢:“侯爺,我有幾句話同你交代。”
  顧昀一愣。
  有些大夫是氣急敗壞型的,病人但凡有任何一點不配合,都要嘰嘹暴跳一番,還有些大夫是放羊型的——你找我來我管治,不願意治拉倒,不勉強,愛作不作,愛死不死。
  陳輕絮無疑屬於後者,無論顧昀夾鋼板上前線,還是一再一意孤行地加重用藥劑量,她都沒說過什麼,極少這樣正色。
  顧昀:“陳姑娘請。”
  陳輕絮:“人身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並非單打獨鬥,耳目也都連著臟器,侯爺幼年毒傷的後患一直延續至今,而此番戰役又接連傷筋動骨,使肺腑震盪,五臟不安——西域之亂既然已經壓下去了,以我之見,大帥最好借著押送戰俘之機,回京休整一二,否則……”
  顧昀:“總有一天,什麼靈丹妙藥也治不了我了對嗎?”
  陳輕絮臉上沒什麼異色,點頭道:“侯爺自己的身體,想必心裡是有數的。”
  顧昀“唔”了一聲,好一會沒吭聲。
  人在二三十歲的時候,是很難感覺到歲月流逝帶來的“老”與“病”的,偶爾身上不得勁,一般也不會往嚴重的地方想,沒有切身的感受,旁人“珍重”“保重”之類的叮囑大抵是耳邊風——有太多東西排在這幅臭皮囊前面了,名與利、忠與義、家國與職責……甚至風花雪月、愛憎情仇。
  顧昀也不能免俗。
  直到這一刻。
  他原來總覺得自己的歸宿就是埋骨邊疆、死于山河,他把自己當成了一把煙花,放完了,也就算全了顧家滿門忠烈的名聲。
  可是事到臨頭,憑空冒出了一個長庚,一巴掌將他既定的軌跡推離了原來的方向,他忍不住心生妄念,想求更多——比如在社稷損耗過後,還剩下一點不殘不病的年月,留給長庚。
  倘若他早早死了,長庚一個人背負著那北蠻女人歹毒的詛咒,以後可怎麼辦呢?萬一有一天烏爾骨發作,他真的……那誰來照顧他?誰會管他?
  陳輕絮不善言辭,本來擔心自己拙嘴笨舌,說服不了顧昀,誰知還沒等她打好腹稿,顧昀卻忽然道:“我知道了,多謝,以後也還請陳姑娘多多費心,現在這個局勢,休養未必能成,但只要我不入宮面聖,邊關沒有緊急軍情,那藥能不用儘量便不用了,好不好?”
  陳輕絮愣了愣,突然發現顧昀好像不一樣了。
  三代玄鐵營傳到顧昀手中,就是鐵板一塊,他一句話便是令行禁止、絕對權威。在顧昀消息封鎖下,京城只得到了西疆大捷的消息。
  奉函公在朝堂上一邊聽一邊哭,舉國沸騰——連顧昀後來上書請罪,說自己陣前擅自殺龜茲國王的事就都顯得像細枝末節了。反正顧昀那活驢陣前手段強硬不是一天兩天了,連李豐都覺得這很像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
  只有長庚對著那傳到軍機處的請罪折皺起眉——雖然說不清為什麼,但他就是覺得裡面有隱情。
  可惜還沒等他細想,送信的玄鷹特使便又拿出了另一封信:“王爺,這是侯爺交給您的家信。”
  顧昀上一次給他寫家信,還是那人剛剛前往古絲路的那兩年,還有一封是沈易代筆的。
  長庚涵養功夫一流,平靜地接信道謝,一口又真誠又熨帖的場面話張嘴就來,直把沒怎麼見過世面的玄鷹特使說得眼淚汪汪,恨不能磕頭賭誓要報效家國,暈暈乎乎地就被打發走了。
  特使一走,長庚立刻揮退了兩側隨侍的小太監,迫不及待地拆開,他手本來就巧,拆得又極為小心珍重,信封沒有撕壞一點,拿出去還能當個完整的用。
  剛一打開,裡面先掉出了一小截壓幹的杏花。
  顧昀活像沈易上身了,事無巨細地寫了好多話,他本就嘴欠人損,描述起西域聯軍的熊樣更是不吝壞水,敵軍屁滾尿流之態簡直如在眼前,倘若軍機處還有人在,這會大概要驚悚了,誰見過風輕雲淡的雁親王在案牘成山的桌案後自己笑得這麼開懷?
  結尾,顧昀又寫道:“關口有幾株杏樹,為戰火牽累,樹幹已然焦灰大半,蟲蟻不生,本以為早已死絕,一日巡營歸來,竟見枯木逢春,槁灰中又生花苞,一夜綻開,可憐可愛,行伍之人煞風景者不計其數,講甚麼惜花愛花也是對牛彈琴,不如先下手為強,先下一枝與你玩去……”
  安定侯那能傳世的行楷後面塗了一句,長庚依稀辨認出那是“願來年早春能剪侯府幾枝春梅”,後來大約是覺得議論未來事不祥,複又塗去,瀟瀟灑灑地寫了個落款,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巧合,他那落款處隱約留了個花枝的印記,端素地橫過那個“顧”字,單是看一眼那壓了花痕的字,就能感覺到一股暗香撲面而來,說不出的風雅無雙。
  長庚被他悶騷了一臉。
  這些世家公子哥們無論平時看起來是粗是糙還是不走心,這些吟風弄月的小手段個個都會,誰都有那麼壓箱底的幾招。
  長庚不由得想起那次顧昀灌多了黃湯的那股卡在風流和下流之間的勁,他倒不至於為了那些個莫須有的風流韻事撚酸吃醋,反而覺得這樣的顧昀怪可愛的。
  長庚就著一碗涼茶,慢吞吞地把顧昀的家書從頭到尾看了三四遍,恨不能將每一個字都拓在腦子裡,閉著眼落筆都能摹出一封一模一樣的,這才將信紙和幹花都收進荷包貼身放好。
  隨後他落筆在一邊的紙上寫了“世家”兩個字,微微合上眼。
  “雁親王”三個字一出口就是代表皇族的,值此國難當頭之際,世家與皇族之間利益空前一致,只要他不出格,便不會有不長眼地跳出來跟他過不去,很多手頭寬裕的世家甚至對烽火票表達了極大的支持,這回多多少少都出了一點銀子……
  那麼下一步呢?
  邊關一旦動手就是巨額的軍費,流民還在源源不斷的渡江,大樑境內人心惶惶,不事生產,那一點應急用的烽火票銀很快就會見底,朝廷總不能靠借錢活著。
  改革田制、稅制、民商制度等等俱是迫在眉睫,隨便動哪裡都得傷筋動骨。
  屆時,滿朝上下的世家權貴都會是他的敵人。
  長庚方才還帶著溫暖笑意的表情冷了下來,狼毫輕勾,在“世家”二字上打了個叉。
  燈下年輕的親王俊秀極了,也冷酷極了。
  奉函公也好,葛胖小也好,陳姑娘……甚至顧昀,他們好像都覺得挑起大樑的那個人可以在大廈落成時將大樑輕輕撂下,拂衣而去。
  但那怎麼可能呢?
  “權勢”二字,在危亡之際,從來都是一條你死我活的不歸路。
  
  ☆、第76章 離心
  
  幾日後,西域諸國求和的消息傳入京城,軍機處奏請隆安皇帝後,緊急商量了一天,批復安定侯,需確保兩件事:第一,讓叛賊三五年內無翻身之力,省得他們對付洋人的時候這邊再後院起火;第二,要紫流金,越多越好,國庫之危暫解開,但大樑紫流金之困還未鬆口,四境之圍之所以先從西邊下手,玄鐵營在此是一方面,其次也是為了以最快的速度解決紫流金問題。
  其他大小事宜由安定侯自己酌情做主。
  隨後雁親王便進宮面聖,將這一階段的戰事、烽火票的成果與李豐做一個簡短的報告。
  李豐掐指一算,幾乎要震驚於烽火票的效果,忍不住道:“怎麼這麼多?”
  “這也不稀奇,朝中大人們急聖上之所急,願意毀家紓難者不計其數,關鍵時候豈有自保的道理?多少都盡了些力。”長庚先不慌不忙地拍了個馬屁,又道,“至於民間——有道是‘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能成一方巨賈之人,大抵都不是只會追逐眼前蠅頭小利商販。”
  李豐沉吟片刻,問道:“那按你的意思,他們打算從朕這裡追逐到什麼呢?”
  長庚不假思索地侃侃道:“商人家財萬貫,但也需得風裡來雨裡去,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比看老天爺臉色吃飯的農人強不到什麼地方——有時候朝廷一條法令下去,就能讓萬貫家財傾家蕩產,或是行商途中遇到強梁,身家性命都會不保——如今國難當頭,以江南首富杜萬全等人為首的一干商會巨賈挺身而出,一方面是為了報國,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想找皇兄當個靠山呢?”
  奉承話李豐聽得多了,沒那麼容易被打動,神色淡淡地看著話裡有話的雁親王。
  長庚也不多賣關子,又趁熱打鐵道:“眼下正是用錢之際,朝廷還打算發第二批烽火票,皇兄看……是不是適當給這些商會領頭人一點甜頭,以鼓勵更多人傾囊相助呢?”
  李豐沒吭聲,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起長庚。
  有時候“真心實意”這種東西是有時效性的,過期不候,譬如京城被圍困,隆安皇帝滿腔悲憤與愧疚,恨不能一頭撞死在先帝陵時,打算傳位給長庚的決定是真心實意的。也譬如眼下局勢漸穩,他看長庚的角度也隨著時日一起緩緩偏轉,也偏得十分真心實意。
  雁王李旻方才二十出頭,放在尋常人家裡,不過還是個剛剛開始學著挑梁過日子的毛頭小子,他卻在短短半年間一手將大樑危局緩和下來,此時靜立西暖閣中,芝蘭玉樹、沉穩有度,讓人說不出的……妒忌。
  試想一代九五之尊,甫一登基沒幾年,便先後被兩場叛亂糊了一身官司,還鬧出了“北大營嘩變”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奇聞異事,乃至於最後被外族鐵蹄染指山河,四方生民流離失所……而這一切在走過最低點之後,都在雁親王上朝掌握軍機處開始慢慢好轉——李豐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
  百年後史家該如何評價這段歷史?
  李豐真是一點也不想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還那麼年輕。
  李豐心頭橫亙著一股陰鬱,態度也跟著冷淡下來,不輕不重地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既是大樑子民,為國為民,便是傾家蕩產,難道不是分內之事嗎?要朕許什麼好處——那不真成了買官賣官了?成何體統!”
  長庚極會察言觀色,與李豐目光輕輕一接觸,立刻就知道皇帝這毫無來由的冷漠是因為什麼,心裡雖在冷笑,臉上卻露出一副不似作偽的震驚與不解:“皇……”
  李豐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如何嘉獎深明大義的民間商人,回頭讓戶部和禮部一起理出個分寸來,適可而止就是,不可榮寵太過。”
  長庚擺出一張“悶悶不樂”的臉色,半晌,才不情不願地道了聲“是”。
  李豐看了他一眼,忽然似有意似無意地提起:“吏部尚書衛疏年事已高,昨兒夜裡正好下雨,他早起趕著上朝,一沒留神在自己家裡摔了一跤,摔斷了腿,朕派太醫看過了,眼瞅著恐怕要不好,衛家已經向朕遞了請辭告老的摺子……這樣一來,吏部尚書一職恐要空缺出來,阿旻你統領軍機處,可有人選舉薦?”
  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試探,但不高明不代表沒效果。
  對於李豐這種生性多疑的人來說,無論長庚是順水推舟地籠絡自己人上位,還是答得過於滴水不漏,都不是李豐希望看見的,前者說明他野心太大,後者說明他處心積慮。
  長庚先是一愣,隨即本能地脫口道:“什麼?衛大人出事了?”
  那模樣竟像是真的一無所知。
  這句話脫口說完,長庚仿佛“才回過神”,發覺自己答非所問,於是皺眉思索良久,對隆安皇帝焦頭爛額地歎了口氣:“這……皇兄恕罪,臣這一陣子每日圍著這一點銀子打轉,實在也是無暇他顧,吏部的摺子可能還沒來得及看見。這個……尚書一職至關重要,臣一時也想不大出人選……”
  李豐懷疑他在推脫:“不妨,你儘管說。”
  長庚伸手按了按緊鎖的眉心,頓了頓,答道:“這樣,不如皇兄在朝中公開考評,有能者居之?”
  李豐:“……”
  這答案實在出乎意料,李豐被雁王不按常理辦事的天馬行空唬得一愣,幾乎被他帶跑了,脫口問道:“怎麼考?”
  “譬如為官履歷,有何政績,多年來功勞幾何等等,都有記錄,”長庚話音微微一頓,話音一轉又接道,“還可以加上此人是否有擔當、知大義等標準,比如是否認購過烽火票——說到這裡,臣弟倒是想起個事,為著往後烽火票順利推行,皇兄能否將持有多少烽火票也納入考評標準?這不算賣官鬻爵了吧?”
  李豐:“……”
  說了半天又被這小子兜回來了,李豐感覺倘若此時撬開雁王那俊俏的腦袋,裡面的腦漿想必都結成了元寶的形狀了。
  隆安皇帝哭笑不得道:“你……混帳話!”
  長庚這回卻沒有順杆爬地一味討巧,低聲告了罪,眉目間帶上了一點遮掩不住的愁緒。
  這麼三言兩語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李豐心裡的陰鬱疑慮倒是散了大半,也看得出雁親王的心思真不在吏部。
  “無論如何,”李豐心道,“他也算是鞠躬盡瘁了。”
  這麼一想,李豐神色稍霽,揮手對長庚道:“算了,你先回去吧,讓朕再想想。”
  長庚應了一聲,行禮告退,心知這一關算是過了。
  然而就在他將要退出西暖閣的時候,李豐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阿旻,還有件事,”李豐和顏悅色地用拉家常的語氣說道,“如今你年紀也不小了,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也太不像話,總該成家立業了。”
  長庚心裡狠狠地一跳。
  李豐親切地說道:“方大學士的嫡孫女年方十七,正待字閨中,我聽說此女早有賢名,書香門第的姑娘,教養想必也好,出身也不算辱沒你,可堪佳偶。你大嫂聽說,很想替你張羅一二,我多嘴問一句,若你中意,皇兄替你做了這主,如何?”
  這門親事非但好,簡直是太好了——大學士方鴻雖已致仕多年,但滿朝要員有一多半要拜他為座師,膝下三子,個個出息得很,更有一位剛接任了戶部尚書,自元和年來,世家門閥,隱隱以方家為首。
  長庚的臉色卻一瞬間變得極難看。
  李豐長眉一挑,問道:“怎麼?”
  長庚轉身掀衣擺跪下,臉繃得死緊,只是不吭聲。
  李豐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長庚一言不發,跪著不吭聲。
  李豐再怎麼親切也是皇帝,見他這樣,臉色也撂了下來:“看不上就說看不上,你堂堂親王,誰還能逼你的婚不成?擺臉色給誰看?”
  “臣弟不願意,”長庚給他行了個大禮,聲音都不對了,“長嫂如母,皇后娘娘一片愛護之心被臣弟辜負,皇兄還是治我的罪吧。”
  李豐皺眉道:“因為什麼?你是聽說了那姑娘什麼不好,還是另有心上人?這裡沒外人,不必避諱誰,儘管說就是。”
  長庚目光在西暖閣內一掃,固執著不肯吱聲,眼圈微紅。
  李豐當然不是為了給雁王找一樁好親事,他也萬萬不會看著方家與雁王結姻,這樣虛情假意的提起,其實是方才的試探還沒完,也沒想到會激起雁王這麼激烈的情緒,當下起了幾分好奇,一揮手叫內侍撤出殿外候旨。
  西暖閣中只剩下兄弟兩人,李豐道:“這會能說了麼?”
  長庚對他深施一禮,沒吭聲,卻先緩緩解開朝服衣領。
  李豐吃了一驚,整個人站了起來:“這……”
  雁王那年輕的胸口上佈滿了陳年的舊傷疤,最觸目驚心的便是一處燙傷,離咽喉很近,細細的一條,像是被著著的燒火棍抽的。
  “還請皇兄恕臣弟御前失儀之罪。”長庚低聲道,帶出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豐大驚過後隨即反應過來,呆了好一會,才放柔了聲音,低聲問道:“是當年那個蠻族女人嗎?”
  長庚臉色青白一片,伸手把衣服緩緩歸攏好。
  那城上拉弓、一箭射死東瀛賊首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他垂下眼低聲道:“雖因一人之過而惡視天下人乃是懦夫行徑,但……”
  他咬了咬牙,話音不由自主地斷了一下,一揖到地:“方家姑娘蘭心蕙質,該有個終身所托,臣弟性情古怪,實在不喜人近身,什麼婚事……皇兄往後還是不要再提了。”
  李豐愕然道:“這是什麼話,堂堂親王,豈有一輩子不成親的道理?”
  長庚面無表情道:“那麼皇上不如卸下臣王爵,放我與那些個野僧人浪跡江湖?”
  李豐:“……”
  雁王看著是光風霽月、知書達理,實際小脾氣不少,而且犯起脾氣來也不疾風驟雨、摔杯子摔碗,就一句話“我撂挑子不幹了,愛找誰找誰去”。
  李豐氣結,拿他沒辦法,當即發了一通火,讓雁王滾出去,雁王二話沒說滾了。
  內侍有眼色地一路小跑跟上來,屁顛屁顛地問道:“王爺,回軍機處嗎?”
  雁王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幾乎就是住在軍機處的。
  長庚卻一頓之後,目光有些茫然地散亂出去,似乎站在原地發起呆來,內侍不敢打擾,只好大氣也不敢出地在旁邊站著。
  “……不,”長庚低聲道,“回家。”
  長庚身上那些陳年的舊傷疤,連顧昀都沒給看過,他一直以為那會像一段不可觸碰的歲月,可是沒想到今時今日,居然成了他從李豐那裡拖延周旋的工具。
  馬車轆轆走過京城寬闊而四通八達的青石板路,閉目養神的長庚突然睜開眼。
  有一天這些都會變得不可收拾。
  有一天他會比現在還要不擇手段。
  但他總覺得自己心裡並不難受,因為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早就想好了,沒什麼好後悔的。
  一路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安定侯府,他誰也沒驚動,東西也沒吃,逕自來到顧昀那無比整潔簡單的臥房中躺下,閉上眼,好像被子上都還有清淺的藥香。
  半個多月之後,朝堂上無數扯皮爭辯之後,隆安皇帝最終駁回了雁王關於“首批購入烽火票的百姓按著金額大小予以加官進爵”的荒謬提議,只許諾給商會,未來等局勢穩定,會開通軍隊護衛的商路,使其免受盜賊匪徒侵擾,此時購入過烽火票的可以直接憑此票獲得入會資格,不必繳納會任何費用。
  而又過了一個多月,一條震驚朝野的法令自上而下實行——將烽火票作為文臣吏治考核的重要指標。
  一把所有人此時都沒有看見的刀鋒,緩緩地露出形跡來。
  這法令一出,舉世皆驚——大樑朝廷並不虧待官吏,俸祿不算低,但官場上人情往來,花銷也大,特別到了元和先帝年間,國力在武皇帝的鐵血開拓下曾經空前強盛了那麼幾年,奢靡排場已然隱約有蔚然成風的態勢,此時又鼓勵官員為了前途購入烽火票,靠國家俸祿能有幾個錢?
  將來豈不是鼓勵貪污舞弊?
  不過幾天,邊疆都聽到了風聲。
  “子熹!”沈易把馬韁繩往親兵手裡一摔,直接闖進帥帳,剛要說話,卻見顧昀鼻樑上夾著個鉑金琉璃鏡,就知道他又沒吃藥,只好將下面的話咽了回去——顧昀近來也不知是怎麼了,只要不見外人,便越來越不怎麼吃藥了,好像打算當一個心境平和的瞎眼聾子。
  沈易剛抬起手。
  顧昀便道:“不用,你說就是,我也練練唇語。”
  沈易歎了口氣:“……吏治改革的事聽說了嗎?”
  唇語顧昀是會看的,但這些年一直依賴藥物,身邊的人又都會為了照顧他而打手語,弄得他有些生疏了,得慢慢習慣,他反應了一會才弄明白沈易指的是什麼,顧昀眉心緩緩地皺了起來,緩緩點點頭。
  “雁王殿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搞下去不怕人以後說他是貪官佞臣之始嗎?就算能解一時燃眉之急,以後怎麼辦?有家底的名門望族就算了,天下寒門士子不把他的脊樑骨戳碎了嗎?你說他獨掌軍機處,本來就樹大招風容易遭嫉,我真是……”
  沈易一番話說得滿懷憂慮,他一憂慮嘴皮子就快得仿佛小雞啄米,上下翻飛,直把顧昀看得眼暈——大半沒“聽”懂,但是最後一句看明白了。
  沈易:“將來他打算怎麼收場?”
  顧昀沉默了下來。
  沈易:“子熹,說句話。”
  “不能再打下去了。”顧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答道。
  沈易:“……”
  他重重地長歎一口氣,懷疑顧昀方才是根本沒“聽”見他碎碎叨叨地說了些什麼,心道:“練唇語,練個屁,練我的嘴皮子還差不多。”
  沈易正打算交換溝通方式,顧昀便自顧自地接道:“先前我有些太急躁冒進了,被人炸一下也是活該,好在這邊有驚無險,但我這幾天想了好多……加萊熒惑不是西邊這幫窩囊廢,那頭恐怕要打幾場硬仗,咱們現在恐怕沒有一鼓作氣家底——得從長計議。”
  沈易一愣:“你是打算……”
  “我這一頭就把朝廷拖累得團團轉,”顧昀低聲道,“該休養生息了。”
  
  ☆、第77章 噩夢
  
  隆安八年初夏,西域諸國實在抵擋不住,收攏殘兵,開國門,聯名向宗主國上投降請罪書。
  古絲路入口處,西域諸國第二次與大樑代表坐在一起,被迫議和。
  對手下敗將,顧昀根本懶得出面,只派了沈易全權代理。
  沈易帶著大樑的苛刻要求前來——先是要敲一大筆金銀,其次,要在西域各國建大樑駐兵所,監控屬國,自此以後,除樓蘭是盟友外,其餘屬國皆不許備一件火機鋼甲,包括輕裘在內,全部銷毀,最後,大樑要求,屬國需將每年開出的紫流金中七成以上納貢與大樑。
  這條款沈易自己念一遍都覺得牙疼,簡直是刮骨三分,諸國代表當即也是一片哭爹喊娘。
  首次談判破裂,顧昀隔日便帶了三百重甲夜襲已經投降的西域殘兵營,炸得天上人間一串大地紅,人為地替他們完成了合約第二條的主要內容,並公然宣稱,其他兩條不答應沒關係,他立刻帶人屠城。
  屠城這事有傷天和,一般只有北蠻人才這麼幹,大樑軍中很少有這種風氣,但西域人擔心顧昀嫉恨那一炸之仇,懷疑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剛開始尚且硬挺,等顧昀令人轟開城門的時候,談判桌上的聯軍代表終於慫了。
  幾經討價還價後未果,三天后,“樓蘭新約”簽訂,在顧昀重兵威懾下,各國首先以最快的速度清剿了國內戰備,隨後又叫苦不迭地拼湊出一年挖出後還沒來得及用的紫流金。
  五月底,顧昀和沈易自西域秘密押送紫流金回京。
  一場大雨洗刷了京城的街頭巷尾,細碎的槐花落滿了長街。
  吏治改革之事風聲大雨點小,所有人臆想中將會導致的亂局奇跡般地沒有出現。
  首先世家門閥都不傻,就算對雁王變著法地從他們口袋中挖銀子有所不滿,但心裡也明白,相比自己,那些個科舉出身、渾身上下搜羅不出幾兩銀子的窮翰林才是最恨這政策的,犯不著由他們來替人家做這個出頭鳥,所以剛開始,這群人個個躲起來準備看笑話。
  不料這事也真邪門了,除了了幾個冥頑不靈的老酸儒站出來說了幾句“體統”不“體統”之類的鬼話,朝中竟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長庚先是上書拿下了皇帝,將他對烽火票的更長久的設想上呈李豐,來龍去脈寫了個分分明明,有技巧地隱瞞有技巧地誇大,最後給皇帝畫了一張大餅——假以時日,烽火票從上至下推行,能將天下民間金銀悉數收歸國庫,民間買賣全屏票據即可,票據多寡由朝廷酌情裁定,再不會出現民間金銀充斥積灰、國家危難時國庫無錢可用的局面。
  李豐先前覺得雁王有些想法過於離經叛道、不成體統,這時才發現,此人並非是不成體統,簡直是要將“體統”二字踩在腳底下。
  昔日有始皇帝收天下之兵以鑄金人,今日就出了個斂天下之財的雁親王。
  可是這想法實在太過誘人,李豐在稍稍理解了“用幾張紙片代替金銀買賣”是個什麼概念後,一方面心裡隱約存著不安,一方面又實在無法抗拒這個誘惑,將摺子扣了三天,反復推敲後,終於還是義無反顧的便吃下了這張餅,命長庚著手操辦,但再三警告,手段不可過激,尤其對朝中那些寒門出身的後起之秀,要“徐徐圖之”。
  李豐皇帝不知道的是,早在雁王上書要求改吏治的時候,江南首富攜各地巨賈一十三人進京,在當年臨淵木牌擇主而論的那家小酒樓中請了一次客。
  小酒樓本來破破爛爛,名不見經傳,前些年被起鳶樓的光芒遮掩得如月下螢火,眼神不好的根本找不著,此番卻十分僥倖地從滿目瘡痍的京城中保留了下來,年初又休整一番,正式開門迎客,在原本的二層小樓上又加蓋兩層,破磚爛瓦整飭得十分乾淨,更名“望南樓”,叫人見了,便憑空生出一股半壁淪陷的悲意,十分應景——少有人知道,這原本半死不活的酒樓,就是杜萬全的產業。
  雙方首次洽談時曾經十分不順,讀書人自持清貴,又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委實不願意與這些滿身銅臭之人打交道,大多是來敷衍應酬的。
  誰知接觸下來,才知道杜萬全其人不簡單。
  杜萬全曾親自泛舟下西洋,見過真正的大世面,為人談吐、胸中溝壑都與普通商賈天淵之別,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能活活把死人說活,加上江充不動聲色地從中斡旋,很快便有許多人心思浮動。
  而就在吏治改革的法令潤物無聲地浸潤到各處時,杜萬全等人又開瞭望南樓最大的一間包房,第二次宴請以江充為首共朝中重臣八人。
  全都是在朝中無依無靠,科舉為官,白手起家的。
  這一次的密談足足持續了四個多時辰,及至月上枝頭時,首座江充才舉杯終局。
  江充肅然起身,環視周遭,不少人推杯換盞間喝多了。
  “今日酒足飯飽,大家也都累了,我不煞風景,提一杯,大傢伙各自喝了殘酒,散去就是。”江充道,“只要我們這場仗還要打下去,烽火票推行便勢在必行,諸公一心為國……”
  江充說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停了下來,盡在一笑中,緘口不言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心為國,也還請考慮一下自己的出路。
  多年對時局朝政完全插不上嘴、迫切希望有自己代言人的巨賈與一干無權無勢、兩袖清風的文官相逢,正式結盟。
  杜萬全將一室文官商人挨個送走後,獨自回到瞭望南樓,逕自來到了方才包房的隔壁房間,那屋裡僕從都沒有一個,燈也沒怎麼點,只頭頂懸著一盞昏黃的汽燈,桌上有二兩黃酒、一碗清粥與一碟小菜,粥喝了半碗,酒剩了三分,小菜只是略動了幾口,而桌邊人已經撂了筷子。
  杜萬全不復方才八面玲瓏的模樣,恭謹地上前見禮道:“雁王爺。”
  長庚客氣地一點頭:“杜公。”
  杜萬全一眼掃過桌上的清粥小菜,忙道:“王爺素日節省,實令我等感佩,不過這望南樓乃是咱們自家的產業,怎不叫上些順口的?眼看要入夏,我讓他們備下些清心養生的……”
  “別忙了,我就吃這個順口,”長庚擺擺手,說道,“今日之事全仗杜公,勞動您了。”
  杜萬全忙連聲道不敢,見他起身要走,殷勤地將一邊的傘提起來:“後院已經備好了車,王爺這邊請。”
  如果說一開始了然和尚召集臨淵木牌時,最心不甘情不願的那個人無疑就是杜萬全——他早年發家確實沒少依仗臨淵閣的民間力量,然而掙下這份家業,杜萬全不可能會承認這其中有臨淵閣多大助力,此時要他為了一個從未接觸過的人便將畢生心血全部投入其中,是個人都不肯。
  但在與雁王接觸了這大半年後,眼下最願意為雁王鞍前馬後的卻也是杜萬全。
  杜財神多年來走南闖北,見識閱歷無不高過常人,隱約覺得長庚確實是在救國之危難,但更多的卻是在鋪墊什麼,杜萬全有種說不出的興奮感——大樑風雨飄搖的路自武帝而興,元和帝而盛極轉衰,隆安帝而窮途末路——眼下確實到了快要走入一個新轉折的時代了。
  他卻僅憑著一塊木牌便搭上了這條大船。
  長庚剛走到門口,忽然無意中在自己腰間摸了一下,腳步便是一頓。
  杜萬全眼尖瞥見,忙問道:“王爺找什麼?”
  “沒什麼,”長庚頓了頓,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道,“香用完了。”
  這些日子他面面俱到,安神散消耗得太快,一時還沒顧得上配,長庚歎了口氣,對杜萬全笑道:“不礙事,杜公留步,不必送——轉告奉函公,他念念不忘的事,會有實現的那天。”
  他酒量不太行——親王身份擺在那,平時不管什麼場合,總不會有那二百五膽敢來灌他,雖因生性自持,長庚沒有徹底喝醉過,不過以他那兩三杯下去就開始頭疼的能耐推斷,酒量可能確實是不行的。
  長庚平時基本滴酒不沾,只是這天連著聽了四個多時辰的牆角實在太累,才讓人上了二兩黃酒微微刺激一下。誰知這點微醺非但不助眠,晚上回去還讓他有點難以入睡。
  長庚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直至快四更天,才迷糊了一陣。半睡半醒間好像聽見有人進門,他翻身驚醒,抬手擰開床頭吊著的小汽燈,結果不知是京城這陣子雨水多潮的,還是這屋裡好幾天沒人住了,那汽燈只閃了一下又滅了。
  來人熟稔地坐在一邊的小榻上,笑道:“你在我床上幹什麼?”
  長庚吃了一驚,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借著一點微光看見竟然是顧昀回來了,忙問道:“不是說還有兩天才到京城,怎麼這麼快?”
  顧昀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往旁邊一靠:“想你了,我自己一個人快馬加鞭提前跑回來的。”
  上次一別還是年關,轉眼冬去春來,如今已經入了夏,有半年沒見人了,雖然顧昀戰報中時常夾帶“私貨”,隔一陣子便寄封書信來,但怎麼比得上真人在眼前?
  長庚想他想得不行,當下便要撲上去抱住他。
  顧昀卻往後一仰,輕飄飄地躲開了他的手,身如紙片似的,落到了窗前,外面雨已經停了,月光悄然自水坑上蜿蜒入室內,顧昀背光而立,長庚看見了他身上萬年不卸的輕裘甲。
  “幹什麼一見面就動手動腳的?”顧昀道,“我就是來看看你。”
  長庚聽了前半句正哭笑不得,心道他倒惡人先告狀了,也不知道誰比較愛動手動腳。及至聽了後半句,他笑容忽然就收斂了,隱約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子熹,你怎麼了?”
  顧昀不吭聲,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一坐一站,半晌相對無語,倒像是訣別一樣。
  長庚的心毫無來由地狂跳起來,震得他胸口幾乎裝不下別的東西,氣也喘不上來。他忍無可忍地爬起來向顧昀走去,從床邊到小窗,不過四五步遠,他卻仿佛怎麼也走不到頭。
  他前進一些,顧昀便要退後一些。
  長庚不管不顧地轉身一把抓起別在床頭的汽燈,瘋狂地擰起上面的機關,汽燈發出幾聲爆鳴聲,突然一下亮了,屋裡大熾,長庚不顧燈光刺眼,惶急地轉向顧昀,卻見站在窗邊的人面白如紙,帶著不似活人的灰敗,兩行血跡順著他的嘴角和眼角朱砂痣淌下來。
  那汽燈“啪”一聲又滅了。
  顧昀低低地歎道:“我不能見光,你點它做什麼……長庚,我這就走了。”
  “不能見光”是什麼意思?長庚當場差點瘋了,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拼命伸手一抓,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刺骨的玄甲。
  長庚嘶聲道:“你站住,你要去什麼地方!顧子熹!”
  “去該去之地。”顧昀的聲音裡帶出些冷意,“你如今羽翼已豐,巧取臨淵閣,豪奪李家江山,天下風雲際會皆在掌中,何等手段?李豐不就死在你手上了麼?我久留無益,特來告別。”
  長庚惶急道:“不,等等,我沒有……”
  他直覺想反駁自己沒有,可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心裡一陣糊塗,感覺顧昀所說的事好像又確實是自己幹的。
  顧昀冷冷地說道:“我受先帝所托,將你從雁回小鎮接回來,一直照顧你到成人,指望你即便不是個經天緯地的棟樑之才,起碼是個人品端正、光風霽月的好人,你又是怎麼做的?”
  初夏夜裡,長庚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冷。
  “我依先帝旨意照顧到你長大,卻沒料到養大的是條中山之狼。”顧昀微微歎了口氣,“大樑自太祖開國至今,兩百年了,本以為能千秋萬代,誰知傳國玉璽毀在我這一輩手上……”
  長庚想狠狠地抓住他,或是大哭大叫一番,然而整個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樣,只能木然地看著顧昀輕飄飄地一轉身,撂下一句:“顧某九泉之下請罪去了,不必再見。”
  隨後他竟穿牆而過,憑空消失了,打開的窗戶空蕩蕩的,長庚一時間五內俱焚,大叫一聲驚醒過來,心跳如雷,足足三息,他方才回過神來,緩緩將胸中一口鬱結之氣吐出,後知後覺地明白起來——那只是個逼真的噩夢。
  不知是喝酒的緣故還是什麼,他的頭一抽一抽的疼,四肢發酸,睡了一宿比沒睡還累。
  暗自平靜了片刻,長庚正打算起來喝口水,再閉目養神一會,誰知剛把自己撐起來,驀地看見窗邊木椅上有一團黑影,來人吐息極輕緩悠長,顯然是個高手,乃至於長庚方才被自己心跳鼓噪聲所震,居然一時沒有察覺。
  他本能地喝道:“誰?”
  那人低低地笑道:“你在我床上幹什麼?”
  再沒有比這再大的驚嚇了,長庚本來就沒從噩夢裡醒過神來,當時胳膊肘一軟,直接摔回到床上,顧昀那破床從床板到枕頭無處不硬,這一撞非同小可,縝密冷靜的雁親王險些被一個枕頭給撞暈過去。
  顧昀嚇了一跳,忙躥到床邊扶他起來。
  他將沈易與一干親兵全甩在身後,自己提前了兩天趕回來,本打算休整一宿明天早晨去嚇長庚一跳,誰知進門一看,發現床被某人占了。他從陳姑娘那知道長庚睡眠不好,本就難入眠,睡著了也很容易被驚動,便沒捨得叫醒他。
  “撞哪了?唉,我看看,”顧昀莫名其妙,說道,“你鳩占鵲巢行徑雖然十分惡劣,但我也沒說什麼呀,幹嘛跟見了鬼似的……說,背著我幹了什麼好事?”
  長庚顫抖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這回抓住的是人溫熱的體溫,這點溫度剛讓他緩過一口氣來。
  顧昀發現長庚情緒有點不穩,便想說幾句閒話緩和一下,於是道:“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提前兩天趕回來的?”
  長庚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顧昀那烏鴉嘴接著說:“想你了,我自己一個人快馬加鞭……”
  長庚厲聲喝道:“別說!”
  他這一嗓子實在太慘烈,顧昀一頓,隨即小心翼翼地問道:“長庚,怎麼了?”
  邊說,他邊順手去摸床頭的汽燈。
  可是就這麼輕輕一擰,那汽燈亂七八糟地跳了兩下,隨後“啪”一聲沒動靜了,居然壞了。
  一瞬間,現實和噩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巧合交疊在一起,長庚嘶啞地低聲慘叫了一聲,四肢隱約的酸痛潮水似的湧進他心裡,化成了十萬八千種森嚴可怖的幻象,張開血盆大口,一口便將他囫圇個地吞了下去。
  
  ☆、第78章 憂怖
  
  顧昀其實見過烏爾骨發作,只是那時候他還被蒙在鼓裡,恰好長庚也不是很嚴重,便一直誤當成走火入魔,還從未見過這番光景。
  長庚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渾身肌肉緊繃得堅硬如鐵,不多時便劇烈地顫抖起來,好像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而且力大驚人,顧昀居然一脫手沒按住他。
  長庚猛地甩脫他的手,十指如鷹爪,狠狠地抓向自己,顧昀當然不能看著他自殘,伸手格住他的胳膊,低喝道:“長庚!”
  他的聲音似乎給長庚帶來了一線清明,然而也只是讓他停頓了片刻而已。
  那懸在床頭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汽燈在“嘎吱嘎吱”地響了一會後,終於緩緩地倒著氣又亮了起來,光線昏黃而不穩,時明時滅地照亮了長庚那雙如血的眼睛。
  顧昀吃了一驚——只見長庚臉色和嘴唇都是慘白,好像渾身的血色都籠了那雙眼睛裡,而原本正常的雙目中竟隱約現了重瞳。
  真像一尊傳說中的邪神。
  顧昀從陳姑娘嘴裡聽說“烏爾骨”,當時只覺得心疼,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其實並沒怎麼信,直至此時,一股涼氣才順著他的後脊緩緩地爬上來,長庚那雙無悲無喜、血氣翻滾的眼睛,居然讓這身經百戰的將軍突然遍體生寒。
  兩人目光相抵,顧昀忽然有種在荒郊野外遇上野獸的錯覺,他一時沒敢移開視線,緩緩地攤開空無一物的手,試探著伸向長庚,長庚沒有躲,甚至在那溫暖的掌心貼上他臉側的一瞬間,微微低下頭,神色漠然地在顧昀手上蹭了一下。
  顧昀膽戰心驚地低聲問道:“還知道我是誰嗎?”
  長庚垂下那雙比普通中原人更濃密些的眼睫,低低地叫了一聲:“……子熹。”
  還能認識人就好,顧昀沒留神他語氣中的異樣,先松了口氣,可他放心得太早了,還沒等這一口氣松到底,長庚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一隻手,一把掐向他的脖子:“不許你走!”
  顧昀:“……”
  咽喉乃人身要害,顧昀本能地往後一仰,架住了那只冰涼的手,長庚順勢帶住他的手腕,狠狠地往下一別,顧昀只好屈指敲向他肘間麻筋,極狹隘的空間裡,兩人你來我往地交手了好幾招,那瘋子本就武藝精湛,此時邪神附體似的力大無窮、橫衝直撞,顧昀又投鼠忌器,生怕不小心傷了他,汗都快下來了,氣急敗壞地罵道:“我他娘的剛回來,往哪走?”
  長庚倏地一頓,顧昀落在他頸側的手隨之停下,用手背在他下巴上輕輕摑了一下:“醒醒!”
  這一下輕拍可能是力道不夠,非但沒把人叫醒,長庚那雙如同要滴血的眼睛忽然眯起來,像頭被激怒的豹子,回頭給了他一口,咬住了顧昀的胳膊。
  顧昀:“……”
  早知道就大巴掌扇上去了!
  顧昀輕“嘶”一聲,眼角狠狠地抽了抽,他這輩子挨過砍、挨過炸,被人恨不能生吞活剝地一口咬住卻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真有心一甩胳膊崩掉那瘋子幾顆門牙。
  然而他手臂僵了良久,最終還是沒下得去手,片刻後,顧昀緩緩地放鬆了手臂上的肌肉,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長庚的後頸,一邊抽涼氣一邊低聲道:“扒皮抽筋吃肉——咱倆多大仇,你有那麼恨我嗎?”
  這話不知觸動了長庚哪根神經,他眼睛微微一眨,隨後兩行眼淚毫無預兆地就下來了。
  長庚也不出聲,只是一邊叼著顧昀的胳膊,一邊悄無聲息地流眼淚,那眼淚似乎沖淡了他眼睛裡可怕的血光,良久,長庚的牙關竟然微微地松了,顧昀試探著抽出自己鮮血淋漓的胳膊,看了一眼,低罵道:“屬狗的混蛋。”
  可是罵歸罵,他還是把人摟進懷裡,伸手抹去長庚眼角地淚痕,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長庚伏在他胸口上,足足靠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從一片混沌中艱難地恢復神智,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蘇醒,茫然了半晌,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才漸漸回籠。
  一回想起自己剛剛幹了什麼,長庚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本來是爛泥一團,這麼突然一僵,顧昀就知道人緩過來了。
  “醒了?”顧昀故作淡定地托起他的肩,微微活動了一下自己發僵的肩膀,伸出手問道,“這是幾?”
  長庚心亂如麻,根本不敢看他,低頭一看顧昀那已經自己結痂的胳膊,臉色更難看了,雙手捧起來,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來。
  “唔,狗咬的。”顧昀不怎麼在意地看了一眼,隨後又擠兌道,“這狗牙還挺齊。”
  長庚微微踉蹌著爬起來,找來細絹布和淨水,低頭擦拭他的傷口,整個人好像剛被蹂躪過一樣,三魂七魄一個在家的都沒有,說不出的淒慘。
  然而像顧昀這種天生保護欲過剩的男人,倘若不論感情,單說一雙眼所見,大概“脆弱”是最能打動他的,美色還要排在其次,他目光當時就軟和下來了,抬手將五指做攏,輕柔地整理起長庚方才滾亂的頭髮。
  “去年秋天,我跟季平行至中原一代,路遇一夥以‘起義’為名趁火打劫的土匪,”顧昀用一種比手上的動作還要輕柔的語氣,緩緩地說道,“我們聯合蔡老收拾了這夥禍害,捉了匪首,那匪首自稱‘火龍’,一身的刀疤,還被火燒過,審問過程中,我們從他身上搜到了一把蠻族的女人刀……是胡格爾的。”
  長庚的手狠狠地一哆嗦,手中細絹掉了下去,他神色木然地低頭去撿,卻被顧昀一把捉住了手。
  顧昀:“你那麼小也能記得嗎?”
  長庚的手涼得像個死人。
  顧昀歎了口氣:“其實陳姑娘都告訴我了,關於那個……”
  長庚截口打斷他:“別說了。”
  顧昀順從地緘口不言,默默地在旁邊看著他。
  長庚僵坐片刻,手下的動作陡然利索起來,三下五除二地將那點咬上處理好,而後驀地站起來,背對顧昀道:“雁王府建成之後也有好幾年了,一直沒人管,不太應該。我……我天亮回軍機處,等忙完了這一陣就搬過去……”
  顧昀的臉色沉了下去。
  長庚語無倫次的話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他不由得想起年關時自己去西北犒軍,顧昀那個讓他受寵若驚的態度——所以他只是知道了烏爾骨的真相?只是可憐他嗎?
  說來似乎不可理喻,長庚可以肆無忌憚地在李豐面前展覽舊傷疤,卻連一點端倪都捂著不想讓顧昀看見,誰知他自以為捂得嚴嚴實實,風聲卻依然從手指縫裡往外透,長庚緊緊地咬住牙關,感覺嘴裡還有方才發瘋時的血氣。
  腥而甜。
  自從接到顧昀準備回京述職的摺子後,這些日子他晝夜都在期盼,每時每刻都像是在熬時間,然而好不容易盼來了人,長庚卻恨不能立刻逃出顧昀的視線。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下意識想逃,轉身便要往外走。
  顧昀:“站住,你去哪?”
  長庚渾渾噩噩,沒理他。
  顧昀驟然低喝一聲:“李旻!”
  從小到大,顧昀沒怎麼對他說過重話,更難得有火氣。然而他在軍中向來說一不二,權威極高,這麼微微含怒一聲喝問,隱約帶著殺伐森嚴的金石之聲,長庚一激靈,本能地停下腳步。
  顧昀面沉似水地坐在床邊:“給我滾回來。”
  長庚茫然道:“我……”
  “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顧昀冷冷地說道,“我就打斷你的腿,皇上也救不了你,回來,別讓我說第三遍!”
  長庚:“……”
  這是雁王統領軍機處之後,第一個敢當面說要打斷他腿的人,長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脾氣撞懵了,一時真沒敢往外走,他鼓足勇氣回頭看了顧昀一眼,心裡百般難以宣之於口的委屈與痛苦一股腦地順著胸口湧上來。
  ……只是臉上淚痕猶在,人已經太清醒,實在哭不出來了。
  顧昀實在受不了他這種眼神,只好妥協似的起身上前,從身後一把摟住長庚,半強迫地把他扔在床上,拉過已經涼透地被子蓋在他身上:“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和我說過?”
  長庚深吸了口氣,低聲道:“……怕。”
  怕什麼?
  顧昀微微一愣,隨即一隻手端起長庚的臉:“怕誰?我嗎?”
  長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就讓顧昀明白了什麼叫做“愛生憂怖”。
  顧昀本想問“怕我什麼?怕我嫌你?猜疑你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一時無話好說了,他便直接動了手,拎起長庚的領子,狠狠地親了他,長庚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顧昀手撐在他耳側,揚了揚眉:“現在還怕麼?”
  長庚:“……”
  顧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裡忽然一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打算乾脆把流氓耍到底,抬手便伸向長庚散亂的衣襟。
  不料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幾下煞風景的敲門聲,有個姓霍的倒楣蛋不分青紅皂白地在外面叫道:“王爺,快到時辰了,該準備上朝了,可要更衣?”
  顧昀:“……”
  原來是這一番折騰,不覺天已經濛濛亮了。
  霍鄲敲了一通門,沒人應,以為長庚累慘了沒聽見,正待再敲,那門卻忽然從裡面打開了。霍統領看見來人嚇了一跳,震驚道:“侯、侯爺!”
  他們家這私下裡行為越來越奇詭的顧帥什麼時候回來的?一個家將都沒驚動,他是怎麼進來的?
  跳牆嗎?!
  屋裡的長庚有點尷尬,一邊整理自己淒慘的儀容,一邊應道:“我這就……”
  顧昀不由分說地打斷道:“去給王爺告個病假,他今天不去了。”
  霍鄲吃了一驚,忙問道:“那……傳太醫嗎?”
  “太醫?太醫都是飯桶。”顧昀沒好氣地撂下這麼一句,轉身進門,吩咐道,“沒事別來打擾,快走。”
  霍鄲:“……”
  被禁足的長庚無奈地看著自作主張的顧昀:“我沒病。”
  “你沒病,難道我有病?”顧昀翻出一小把安神香,放進一邊的香案中點起來,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什麼了,“這是陳姑娘托我給你帶回來的。”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從屋裡彌漫開,長庚輕輕地嗅了一下:“陳姑娘改配方了?”
  顧昀揉了揉胳膊上被他咬出來的牙印:“專治咬人的小瘋子。”
  安神香很快起了作用,充入肺腑中,讓人聞起來渾身懶洋洋的,提不起一點力氣與戾氣,長庚筋疲力盡的靠在床頭,放空了目光,呆呆地望著顧昀。他神色憔悴,髮絲散亂,迷茫的眼神總是追著自己打轉,有點病病歪歪的,一點也看不出長了一口“鐵齒鋼牙”。
  長庚喃喃道:“子熹,我抱抱你好嗎?”
  顧昀心說:“真膩歪啊。”
  然後還是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任憑他不依不饒地靠過來,摟住自己的腰。
  “告病吧。”好半晌,顧昀忽然道,“不是已經有軍機處了嗎?江寒石也算能幹,只是以前缺了幾分機遇,這回他意外地被提上來,想必也能大施一番拳腳,西域進貢的紫流金已經差不多抵京了,我們可以踏踏實實地休養生息一兩年。蠻人不事生產,我們拖得起,加萊熒惑拖不起,北方戰局時間長了必有變化,只剩下一個江南……洋人畢竟成千上萬裡隔海而來,耗資巨大,強龍都不壓地頭蛇,我們總比他們有優勢吧?”
  長庚伏在他懷裡,微微睜開眼,感覺顧昀佈滿薄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頭頸間穿梭,把他弄得頭皮一陣一陣又癢又麻。
  “吏治改革方才開始,”顧昀低聲道,“此事雖由你一手發起,但是我看群臣水花不大,基本都是默認態度,你若是此時抽身,之後是行是廢,功過也都在別人頭上,咱們不爭功,也未必會落下不是……不管那些事,踏踏實實地回家休養幾年,好不好?”
  沈易千言萬語,唯有那句“將來如何收場”顧昀聽進去了。
  顧家世代封侯,又是皇親國戚,權貴起落,宦海沉浮他見過很多,權臣悍將的下場他也心知肚明,哪怕是天潢貴胄,風頭太盛,便能躲開當權者與春秋筆的秋後算帳麼?
  “退不了了,”好一會,長庚才低聲道,“吏治改革的第一刀已經出去了,相當於給人刮骨療毒,皮肉都已經劃開……此時打退堂鼓,是讓他皮開肉綻地待著,還是再給重新縫上?”
  吏治改革只是第一步,倘若只將其視為推行烽火票的手段,只到這一步便止步不前,來日戰後……甚至來不及等到戰後,朝中必回產生人人爭搶烽火票的局面,到時候不但貪腐也會蔚然成風,倘若沒個明白人把關,恐怕烽火票最後也是一文不值的下場,大樑恐怕會死得更快。
  顧昀抱著他的手一緊,長庚再睜眼時,眼中血色與重瞳已經係數褪去,他忽然一翻身,有些笨拙地將日思夜想的人壓在柔軟而輕薄的錦被上:“子熹,你知道什麼是烏爾骨嗎?”
  顧昀微微一愣。
  “烏爾骨是一種邪神,也是蠻人最古老的一種詛咒,當他們舉族覆滅時,就會留下一對孩子,練成烏爾古,這樣煉製的人有舉世無雙力量,必會帶來腥風血雨,天大的仇人也能終結。”長庚伏在他身上,言語間胸口微微震顫,而他的聲音溫潤如昔,只是帶了一點說不出的嘶啞,“胡格爾臨死前對我說,‘我一生到頭,心裡都只有憎惡、暴虐、懷疑,必得暴虐嗜殺,所經之處無不腥風血雨,註定拉著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沒有人愛我,也沒有人真心待我’。”
  顧昀微微抽了一口涼氣,他以前總覺得長庚少年時心思太多太重,裡頭藏著無數彎彎繞繞,讓人摸不清頭腦,卻不知無數彎彎繞繞後面,竟然還壓著這麼一句誅心的話。
  “可是有人愛我,也有人真心待我……是嗎?剛才是你把我叫回來的。”長庚低聲道,“她從未有一天給過我溫情,我也絕不會如她的意,你信我嗎?子熹,只要你說一個字,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
  
  ☆、第79章 交心
  
  他貴為雁親王,統領軍機處,然而每每從秀娘烙入他骨髓的噩夢中驚回,心裡可想可念、可盼可信的,卻始終只有一個顧昀。
  一個人的分量太重,有時候壓得他重荷難負。
  了然大師有一次對他說過,“人之苦楚,在拿不在放,拿得越多、雙手越滿,也就越發舉步維艱”,長庚深有所感,承認他說得對,但一個顧昀對他而言,已經重於千鈞,他卻無從放下——因為放了這一個,他手頭就空了。
  一個人倘若活得全然沒有念想,那不是要變成一條忽悠悠任憑風吹的破旗了麼?
  顧昀抬手攏住他的肩,輕輕地在他的肩頸處敲了一下,長庚吃痛,卻不躲不閃地看著他。
  顧昀:“我為何要讓你走刀山火海?”
  “我想有一天國家昌明,百姓人人有事可做,四海安定,我的將軍不必死守邊關,想像奉函公一直抗爭的那樣,解開皇權與紫流金之間的死結,想讓那些地上跑的火機都在田間地頭,天上飛的長鳶中坐滿了拖家帶口回老家探親的尋常旅人……每個人都可以有尊嚴地活。”長庚握緊了他的手,將五指探入他的指縫,親昵地纏在一起。
  顧昀一呆,這是長庚第一次跟他說出心中所想,說得他都有些熱血難抑。
  可惜仔細一想,無論哪一樣,聽起來都像是不可達成的。
  “我可以做到,子熹,你讓我試試。”長庚低聲道。
  既然他身負“邪神”之力,難道不能試著扒開血色的世道,開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凡人路麼?
  那一年在雁回鎮上,十三四歲的少年也曾對不過弱冠的年輕將軍吐露過不枉此生的願景,當時尚且輕狂未褪的顧昀當面潑了他一盆涼水,冷漠地告訴他“英雄都是沒有好下場的”。而今,黃沙大漠幾遭,宮闕天牢往返,顧將軍自己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英雄都是沒有好下場的”,他卻無法再對長庚說出一樣的話。
  將心比心,如果此時有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跟他說:“顧昀,你就快點滾回侯府養老吧,活到現在算你運氣好,再不抽身遲早有一天你得死無葬身之地。”
  自己會怎麼想呢?
  如今這世道,一腳涼水一腳淤泥,人在其中免不了舉步維艱,走得時間長了,從裡到外都是冷的,有顆還會往外淌熱血的心、堅持一條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路不容易,要是別人……特別是至親也來潑涼水當絆腳石,豈不是也太可憐了嗎?
  他許久不言聲,長庚正有些不易察覺的緊張時,顧昀忽然開口道:“親也親了,抱也抱了,你還想讓我說什麼?男人話太多就沒時間做別的了,這道理你懂不懂?”
  長庚一愣,卻見顧昀彈指一點,床頭那半死不活的汽燈立刻滅了個乾脆俐落,天尚未破曉,室內一下黑了,平時總是掛起來的床幔鋪天蓋地似的落下來,被一點窗縫裡透進來的清晨涼風吹得微微擺動,長庚來不及反應,腰間一松,腰帶竟不知什麼時候被抽走了,他還沒從方才“刀山火海”的誓言裡回過神來,臉“轟”一下紅了。
  “子、子熹……”
  顧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不耐煩地將胳膊上的絹布甩落,懶散地靠在柔軟的錦被堆裡,指尖劃過長庚的衣襟:“當年在溫泉別院的時候,你說你肖想過我……怎麼想的?”
  長庚:“……”
  “不是挺會說話的麼?”顧昀低笑道,“說來聽聽。”
  長庚何曾見過這種連撩撥再戲弄的調情,舌頭當即打了個結:“我……我……”
  “這種事上,光會想可不行。”顧昀隔著衣服撫過長庚的腰身,在他大腿根上不輕不重地摸了一把,長庚差點跳起來,氣都不會喘了,左支右絀地抓住顧昀四處作怪的手,一把火從小腹一直燒到了嗓子眼,感覺自己就要燒成飛灰了。
  顧昀已經挑開了他的衣襟。
  胸口一涼,長庚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一把按住顧昀的手,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胸口頸下的大小疤痕猝不及防地袒露出來,被那微帶薄繭的手指一碰,滋味簡直不要提了,長庚一方面忍不住躲閃,一方面又口乾舌燥,兩耳微鳴,不知該是進是退。
  顧昀連日趕路,又在床邊等了一宿,身上那點藥效好巧不巧這時候過勁了,開始看不清東西,然而氣氛正好,他也不便掏個琉璃鏡戴上——戴著那玩意實在太像個準備拆鋼甲的長臂師,破壞情緒。
  此時他全憑一雙手觸感,自長庚身上凹凸起伏的疤痕上掠過,比親眼瞧見的還要觸目驚心。
  顧昀:“疼不疼?”
  長庚低下頭,深深地看著他,答非所問道:“早結疤了。”
  顧昀心裡一時湧上百般滋味,連澎湃的色心都減了些,他眯細了逐漸模糊的眼睛,在那些傷疤上細細地摩挲,長庚實在受不了,忍無可忍地輕輕嗚咽了一聲,扣住顧昀的手腕。
  “不怕,”顧昀哄道,“我疼疼你。”
  倘若這半瞎看得見長庚此事的表情,大概就不會說出“不怕”倆字來了。
  長庚俯下身親他,顧昀被他親得心頭火起,正想翻身將此人就地正法,突然,長庚不知犯了什麼毛病,脫口叫了他一聲:“義父……”
  顧昀:“……”
  他直接讓長庚這一嗓子叫軟了,再大的情欲也熄火歇菜地被攏成一團關進了鐵籠裡。
  顧昀連著抽了好幾口氣,有心想沖長庚吼一聲“這種場合瞎叫什麼”,然而回想起來——人家也確實沒叫錯。
  聽說有些男人私下裡特別喜歡這種背德的禁忌感,最願意讓床伴在被子裡亂叫,可惜顧昀萬萬無此愛好,並且完全理解不了,這一年半載間,他好不容易才習慣了長庚直呼表字,漸漸不再拿他當乾兒子看,誰知這種關鍵時候驟然遭遇到“義父”二字,真是撞了個頭暈眼花。
  長庚好似渾然不覺他的彆扭,難以自抑似的連著叫了他幾聲,毫無章法地一下一下親吻著他,親密裡又帶了點讓老流氓如坐針氈的虔誠,配合“義父”這稱呼一起效果絕佳。
  顧昀仿佛渾身上下爬滿了螞蟻,終於忍無可忍地一偏頭:“別這麼叫。”
  長庚停下來,靜靜地凝視了他片刻,忽然伏在他耳邊道:“義父,看不清了就把眼睛閉上,好不好?”
  顧昀再聾也聽出他是故意的了,何況還沒來得及很聾:“……你來勁了吧?”
  長庚的眼睛在黑暗的床幔中亮得驚心動魄,不依不饒地將聲音壓得又低又輕柔,撒嬌似的在他耳邊道:“義父,你當年說過‘就算到了京城,也有你護著我’,還記得嗎?”
  顧昀臉色變了幾次,對長庚這手消遣自己的新招實在無從抵抗,只好計畫起戰略性撤退,一推長庚道:“行了,別不要臉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嘶!”
  “我該幹什麼?”長庚借著方才姿勢之便又將他壓了回去,手已經探到顧昀後腰,他在嘉峪關給某人正骨的時候就摸了個知己知彼,此時以大夫的穩准狠地突然出手,顧昀劇烈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蜷縮起來,被長庚連著按了幾個穴位,半邊身體都麻了,長庚這才不慌不忙地接上下半句,“義父不是才替我告了病,要疼我嗎?”
  顧昀:“……”
  他發現自己今年恐怕是流年不利,有點犯太歲,接連在溝裡翻船。
  轉眼已而是天光大亮,高陽懸空。
  燦爛的初夏日光不由分說地透過床幔,絲絲縷縷的透進來,長庚一雙眼睛卻比陽光還燦爛,真正明白了什麼是“經年癡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噩夢比現實可怕,現實卻比春夢讓人瘋狂得多。
  瘋狂過後卻一點也不覺得空虛,他心裡很踏實,有生以來沒有這樣踏實過,雙手猶自沒完沒了地在顧昀身上逡巡不去,不停地在顧昀耳邊叫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煩,可就是無法自控,停不下來。
  他一會是“義父”一會是“子熹”,亂叫一通,貼著耳朵往裡鑽,藥效過了的聾子都得被迫聽著,顧昀還感覺得到耳邊源源不斷的熱氣,方才一念之差錯失先機,被那小子折騰了一溜夠,這會又困又倦還不讓睡,簡直沒地方說理去,沒好氣地拂開他:“別吵。”
  長庚瞥見他臉上倦色,順從地閉了嘴,輕輕地按起他的腰來,那力道不輕不重地恰到好處,既解乏又沒有觸及顧昀那一身魔性的癢癢肉。
  顧昀:“……”
  所以他以前都是故意的!
  姓陳的教他的到底是治病救人還是邪魔歪道!
  顧昀剛要發作,突然,長庚一皺眉,手掌在顧昀胸腹間骨頭上輕輕按了幾下,然後捏住了他手腕脈門。
  顧昀怒道:“你沒完……”
  長庚:“什麼時候添的新傷?”
  顧昀:“……”
  完蛋,姓陳的除了邪魔歪道好像還真教了他一點真才實學,這也摸得出來!
  危急時候,顧昀只好祭出“我聾,我什麼都聽不見”大法,神色無辜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長庚不動了,表示自己已經睡著了,閒雜人等可以跪安。
  長庚將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邊,可是那次嚇人的炸傷畢竟已經過去些時日了,一來長庚的醫術沒有陳輕絮那麼神,二來顧昀的傷已經痊癒了七七八八,沒查出什麼來,兩人就這樣互相把對方糊弄過去了。
  雁王殿下一整天稱病沒露面,宮裡和軍機處與一干重臣紛紛派人來問候,都被霍鄲打發了,霍鄲行伍出身,主帥有命必然說一不二,說不讓打擾就是不敢打擾,默默地在大門口當門神,同時仍在對“大帥是怎麼進來的”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閑來無事,整肅起侯府稀鬆的家將防務來。
  顧昀趕投胎似的提前兩天跑回來,又一宿沒睡,好不容易吃了頓葷的還姿勢不對,差點被噎死,簡直是心神俱疲,一覺睡到了下午,醒來以後身心感受依然十分奇詭,也不知道是誰的病假。
  他有心發作一番,又覺得為這點事發作未免顯得小氣,只好憋憋屈屈地暗自想道:“下回一定要縫上他那張嘴。”
  顧昀起來後四處摸索琉璃鏡,可那小東西不知去哪了,摸了半天也沒摸著,卻被一隻溫暖的手牽起來。
  長庚趴在他耳邊道:“沈將軍他們還沒到,今天你不用出門,不用藥了好不好?我照顧你。”
  顧昀本來也不大用了,可有可無地點點頭:“不用照顧,我習慣了,眼鏡找不著了,去給我拿片新的。”
  長庚摟著他道:“琉璃鏡是我拿走的。”
  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說不清楚。
  其實從小——還是義父子的時候,他們倆的關係就十分親密,及至烽火中長庚繾綣的心意肆無忌憚地釋放,顧昀先是軟化妥協、乃至於深陷其中,家書與戰報同來同往,接連不斷,情意不可謂不深遠……然而諸多種種,卻都沒有此時來得熾烈銷魂,似乎哪怕外面再來一次外敵圍京都可以拋諸腦後,天地都化在了方寸之間,遑論其他。
  顧昀詫異道:“你拿我的琉璃鏡做什麼?”
  長庚笑道:“喜歡。”
  說完,他細緻地幫顧昀穿好衣服,又彎下腰替他穿好鞋,擺弄得盡心盡力、細緻周到。
  雁王殿下一天到晚和尚似的素衣禁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多麼正人君子,然而經此一役,顧昀算是領教了,這人道貌岸然之下,心裡有一堆匪夷所思、正常人沒法理解的“情趣”。
  喜歡什麼?喜歡他瞎嗎?
  長庚不怎麼大聲說話,為了讓顧昀聽見,便總要耳語相告,說些“小心門檻”之類的話便也有如耳鬢廝磨,行至門邊,顧半瞎本能地伸手去扶門框,被他溫柔而不由分說地將手截住,長庚任性道:“別碰別的東西,你扶著我就好。”
  這種前所未有的全然的掌控感快把長庚迷戀瘋了,片刻也不願意撒手,時而說兩句話便湊過來索要一個親吻,樂此不疲,過了沒一會,活活把顧昀膩得渾身發毛。
  顧昀打死也想不明白,本來又疏離又克制,給他換件衣服都要非禮勿視的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上了一次床就變成現在這幅瘋魔樣的?
  顧昀:“看不見我也沒殘廢,你不用一直扶著——不是一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嗎?”
  長庚:“那你跟我去書房。”
  顧昀走後,他的書房基本是長庚的地盤,常年飄在邊關的顧昀一時都有些陌生起來,長庚扶著他坐下,陽光從一個十分熟悉的角度打在書房中人的臉上,顧昀忽然若有所感,伸腳一勾,果然在桌下碰到了一個小小的板凳:“這東西居然還在。”
  長庚俯身把小凳子撿起來,只見那木凳上畫了幾隻活靈活現的小王八,咬著尾巴圍成一圈,旁邊稚氣十足的字體刻著“神龜雖壽,十則圍之”。
  ……驢唇不對馬嘴。
  長庚笑了半天,拉過顧昀的手按在那刻痕上,問道:“你幹的?”
  “別笑,我小時候也沒正經讀過幾天書,”顧昀微微彎起眼,“書都是在宮裡跟著皇上和魏王他們一起念的,老侯爺自己學問稀鬆平常,也就兵書看得多一點,找了個酸不溜秋的老酸儒在這念經給我聽,聽不了一時三刻就睡著了,只能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唔,忙你的吧,我好像好久沒回過家了,隨便走走。”
  “別,”長庚忙道,“我喜歡聽你說,然後呢?”
  顧昀面露難色——這實在不是什麼長臉的事,只是長庚難得開懷,顧昀權當逗他開心,便接著道:“我那時候搗蛋搗得厲害,先生都被我折騰怕了,不敢當面管教,背地跑去跟老侯爺告狀,老侯爺除了會打人,就是罰我在凳子上紮馬步,一哆嗦准掉下來,真他娘的不像親爹……後來我覺得那老山羊鬍子成日告狀,實在不是東西,跟沈季平合計了一下,偷了點瀉藥來下到了先生茶水裡。”
  “瀉藥本來沒什麼,只是我們倆都小,沒輕沒重,先生又年紀大了身體虛弱,險些喝出人命來,顧家兩百年沒出過這麼喪心病狂的敗家子,老侯爺大發雷霆,想抽死我,幸虧公主攔著……唔,我娘後來承認,當時她不是不想打我,是因為她自己體寒不易生養,怕打死我讓顧家斷後。”
  長庚想像了一下,感覺自己要是有這麼個熊孩子,也得往死裡抽,然而隨即想起那倒楣孩子是顧昀,又覺得倘若換做自己是老侯爺,即便真被這人鬧出人命來,自己大概也只好親自上門償命了,萬萬捨不得碰他一根汗毛的。
  他忍俊不禁了半天,問道:“後來呢?”
  顧昀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真的有點維持不下去了,他神色微斂,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後來他們倆感覺這麼下去要無法無天,就乾脆把我一起帶到了北疆玄鐵營駐地。”
  而他那貓嫌狗不待見的童年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了。
  
  ☆、第80章 隱憂
  
  那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痛苦,顧昀說到這裡,本不願再往下講,然而可能是那些話在他心裡存了好多年了,一時居然有些刹不住。
  “北疆真是苦,剛打完仗,到處都是傷兵,每天黃沙落日,連公主帳下都喝不上一口熱茶,哪有在京城當少爺痛快?我一開始死活鬧著要回去,老侯爺不幹,被我鬧煩了,就把我拎到行伍間,每天玄鐵營的將士們練兵,我就得在旁邊陪著練武,稍有偷懶,他就當著那些鐵巨人的面動手打我。”
  老侯爺算准了兒子的狗脾氣,淘歸淘、嬌氣歸嬌氣,但當著眾人的面,這小東西即使還沒有人家大腿高,也萬萬不會哭鬧丟自己的臉。
  長庚賴在他身上,下巴墊在顧昀肩上,貼著他耳根道:“若我早生二十年,就把你抱起來偷走,好好地放在錦繡叢中養大。”
  顧昀想像了一下那番情景,被他肉麻得無言以對,哭笑不得。
  其實細想起來,鐘鳴鼎食之家,自三代而衰者多矣,像顧昀這種出身的孩子,又是獨生,倘若當年真的任憑他在京城裡無法無天地長大,長大以後指不定要頑劣成什麼樣,非得有個老侯爺這樣狠心的爹,才下得去這樣的毒手修理他,讓玄鐵營不至於後繼無人。
  只是誰也沒想到,成才的代價太大了。
  “王伯說你從北疆回來以後性情就變了,不愛見人,誰也不理。”長庚停頓了一下,拉過他的手寫道,“你恨先帝嗎?”
  顧昀頓了頓,下意識地想去摸腰間酒壺,一伸手才想起來,他已經決定戒酒,酒壺早就沒在身上了。
  顧昀抿了一下嘴唇:“不恨……給我倒杯茶來。”
  長庚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京師圍困剛解,顧昀傷得爬都爬不起來,一開口卻仍是不知死活地要酒喝,怎麼去了一趟西域打了一回仗,倒知道養生了?
  長庚雖然一直對這酒鬼頗有微詞,但見他突然轉性,心裡卻“咯噔”了一下,不喜反驚。他起身給顧昀泡了一杯春茶,再次不放心地疑神疑鬼起來,不動聲色地搭住他的手腕,只恨自己學藝不精,沒能號出什麼名堂來。
  雖然耳目不便,但顧昀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緊張,立刻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露了馬腳——長庚實在太敏感了,一個人倘若一直劣跡斑斑,不如乾脆劣下去,旁邊跟著收拾的人已經習慣了,反而是他毫無預兆地突然轉性會讓人無所適從。
  於是顧昀若無其事地把茶水喝淨,舔了舔嘴唇:“酒壺不知道落在哪了,上回沈老送來的自釀酒還有嗎?”
  這句聽起來比較像顧昀的風格,鬧了半天是剛才說話說得渴了,長庚略微放下心,一口回絕道:“沒了,湊合喝茶吧。”
  顧昀半真半假地“嘖”了一聲,接著嘴邊被送了塊東西,一股糯米黏糊糊甜膩膩的味道鑽進鼻子,顧昀往後一仰:“什麼東西?我不要……唔……”
  長庚含在嘴裡喂給了他。
  顧昀眉頭皺成一團,他天生不愛吃甜的,被長庚和那塊茶點齁得夠嗆,可也沒吐出來,像多年前那個含著半塊蛋殼的雞蛋面一樣,囫圇吃了,從甜得過分的豆沙餡裡嚼出了一點甜過頭的苦來。
  他忽然有點不安,覺得長庚這股膩人的勁不正常,方才聽說他不喝酒時那種陡然緊繃的疑神疑鬼勁也不正常——
  極致的大悲大喜因為太耗神,往往不能持久,一般都只有一小會,之後要麼轉為麻木混沌,要麼當事人自己轉移注意力,沖淡這些情緒本能地自我保護。
  顧昀正色道:“長庚,把琉璃鏡給我。”
  “不,”長庚以一種類似禁錮的姿態從身側圈住他,不依不饒地追問道,“為什麼不恨?”
  他最後的問話又熱切又冷漠,熱切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想得到他一個“恨”與“不恨”的回答,好像顧昀只要承認一個“恨”,他就要採取什麼行動一樣。
  冷漠卻是他仿佛忘了嘴裡這個“先帝”是他親爹,隨口一提,像提起路邊貓狗一樣漫不經心。
  顧昀心裡微沉,沉默了一會,反問道:“你呢?現在還恨胡格爾嗎?”
  長庚沒料到他又將話拋了回來,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倘若顧昀此時能看清,就會發現他的眼睛不紅了,瞳孔卻依然有重影。
  長庚冠冕堂皇的回道:“倘若她還在我面前,我必將她扒皮抽筋,但她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我就算想將她挖出來鞭屍也徒勞無處尋,再恨她也沒有辦法消解,反而會如她的意,加速毒發,是不是?”
  這絕不是他的真心話,顧昀心再大、耳再聾也聽得出來。
  顧昀正要開口說話,突然感覺賴在他身上的人一震——是那種全神貫注時被突如其來的打斷驚嚇的震動。
  身後一陣細細的風吹來,似乎是有人敲開了書房的門。
  顧昀側過頭,問道:“王伯還是老霍?”
  門口的老管家提高了聲音,喊道:“侯爺,是我,靈樞院來人找雁王殿下!”
  長庚那重影的雙瞳倏地縮了回去,乍一看仿佛被強光刺激了一下似的,他下意識地放開顧昀,像平常一樣露出一點“非禮勿碰”的拘謹,拘謹了一半,又想起了什麼,臉上茫然神色一閃。
  顧昀假裝沒有察覺:“有事先去忙吧,我好幾天沒正經吃過飯了,去找點吃的,剛才又被你塞了一塊不知什麼玩意……噎得我胃裡直反酸水。”
  長庚先是一愣,隨即狠狠一拍自己的額頭,懊惱地揉了揉眉心:“我……那個……我真是……”
  他“騰”一下站起來,倉皇道:“我先叫廚房給你做點好消化的。”
  王伯忙道:“是,老奴這就去。”
  長庚一口氣走到書房門口,又想起了什麼,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從懷中摸出了顧昀那副琉璃鏡,轉回去還給他,金屬鏈子與外框被他捂得溫熱。長庚將鏡片細緻地擦乾淨,架在顧昀鼻樑上,目光在他臉上流連良久,忽然低聲說道:“子熹,我覺得自己在做夢。”
  顧昀被他神神叨叨地折騰了一中午,聞聽此言很是來氣,想撅他一句“打你一巴掌看你疼不疼”。
  誰知沒來得及說,長庚微微一頓,站直回去,有點自嘲地苦笑道:“長這麼大沒做過這麼好的夢,醒不過來就好了。”
  顧昀:“……”
  他一正常,顧昀立刻又不忍心苛責了,感覺再來幾次,自己非得也跟著神叨起來不可,只好喜怒莫辨地端出四平八穩的模樣,擺手打發他快滾。
  隆安八年初夏,顧大帥雖然一直在犯太歲,但大樑的國運卻仿佛從跌到穀底後開始緩緩復蘇,像漫長的隆冬過後,漫無邊際的白雪下面開始有零零碎碎的嫩芽露出枝頭來。
  入了夏,先是安定侯快刀斬亂麻地平定西方屬國之亂,簽訂了“絲路新約”,玄鐵營押送西域進貢的紫流金抵京。
  至此,大樑四面楚歌之下,總算破出了一個開口。
  沈易等人前腳剛到,靈樞院又傳出喜訊。
  在顧昀原本那把一直未能在軍中推廣的大鐵弓終於有了新突破,葛晨這個屠戶出身的後起之秀果然天縱奇才,設計了一種全新的金匣子,輕便極了,可以裝在弓箭上,完美得由人力掌控。
  本來非絕代高手拉不開的鐵弓弓弦重量減輕了一半以上,可以經人的雙手毫不費力地打出白虹鐵箭,精准度極高,鐵箭厚重,不易受狂風影響,一旦這批弓大規模趕制出來,白虹將從此在大樑軍中絕跡,而那鐵箭中還能再加火機系統,特質的鐵箭射出後能在空中二次加速,甚至能在敵陣中爆炸,威力極大。
  六月底,在玄鐵營的虎視眈眈與西洋國內矛盾漸漸凸顯的情況下,南北兩邊的戰局同時短暫地平穩了下來,大樑得以一個喘息的機會,滿朝上下都知道,此時當務之急便是安民心,特別要將戰禍中流亡各地的流民安頓好。
  可是怎麼休養,怎麼安頓?
  給這些流民們重新安排田產是萬萬做不到的,哪個青天大老爺也沒有那麼高風亮節,將自家地讓出來給別人分。
  軍機處組織了幾回大朝會召集群臣討論,始終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只收集了一堆餿主意,什麼組織流民去開荒之類,氣得隆安皇帝當庭暴跳如雷地指責一干朝臣尸位素餐:“你們怎不說將流民收攏流放到東海效仿精衛呢?”
  突然,軍機處雁親王帶頭沉默,也不表態,六部及各地方官員上摺子互相推諉,當庭吵架鬧騰了一個不可開交,就在這時,杜萬全帶著他天南海北的十三巨賈出面上書朝廷,聲稱他們願意效仿西洋人,在各地設立民辦的廠房,收攏四方流民以事生產。
  這樣一來不需要多少地,當時長庚自運河沿岸法辦安排流民不利的貪官污吏沒收來的那點田產足夠用,他們還打算以當年江南的耕種傀儡為藍本,召集一批民間長臂師,改造出一系列的民用火機。
  隨著第二批烽火票發放,朝中一股暗流般的力量逐漸凝聚起來,他們蟄伏未動的時候,乍一看完全不成派系,此時卻暗中不顯山不露水地開始推動這件事:上諫隆安皇帝,給這些最早站出來扛烽火票的民間義商一些特許權,比如他們可以直接上書至軍機處,奏請皇帝本人特批,然後在保證軍用的情況下,允許他們每年購買一定限額的紫流金。
  這封摺子最早是從工部呈上來的,工部尚書孟玨是個翰林出身的寒門士子,摺子裡說:此乃一箭三雕之計,既解決了各地流民騷亂,又顯示朝廷不會虧待有功之人,高價賣給這些巨賈的紫流金所得銀兩還能額外投入軍需戰備。
  此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回,嗅覺敏銳的簪纓世家中,終於有人回過神來了。
  好久沒有上朝的顧昀有幸旁聽了一回大朝會是怎麼個劍拔弩張的盛景,聽得他目瞪口呆,感覺此地比明槍暗箭的前線陣地還危險。
  十三巨賈一封摺子,士族與寒門的後起之秀間歷代積壓的矛盾陡然激化,此時長腦子的人已經發覺了那些官商勾結的暗箱交易,更有嗅覺敏銳的,已而察覺到這股新興的勢力難以抵擋的未來將會撼動士族之根本,一股日薄西山的危機感悄然而生。
  朝堂上,親商會派指責世家“結黨營私,禍國殃民”,“站著說話不腰疼”,更有甚者,暴跳如雷指著對方鼻子罵“你有主意,讓流民去貴宅安頓可好”。
  幾大世家臉紅脖子粗地爭論“商賈之人何能登大雅之堂”,“紫流金國之重器,豈能流入私人之手”,最後乾脆是“不知幾位大人收受賄賂幾何,與這些挑擔貨郎穿一條褲子”。
  然後一排將軍在安定侯不吭聲的情況下面面相覷,一起作壁上觀,末了由軍機處跑出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和稀泥。
  顧昀抬頭看了一眼隆安皇帝,只覺李豐真是老了,不過三十來歲,已經華髮遍生,一腦門焦頭爛額的戾氣,有那麼一瞬間,顧昀忽然想:“倘若當年城將破時,他被一枚流矢釘死在紅頭鳶上,是不是對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呢?”
  李豐似有所感,正好抬頭碰到顧昀的視線。
  這天散朝後,顧昀便被留在宮裡,兩人戰前鬧翻,之後馬不停蹄地四處打仗,幾乎沒有再私下相處的機會,這一回再次在一同長大的地方聊些經年閒話,幾乎是恍如隔世,李豐留下顧昀實屬一時衝動,真一同走在御花園裡,才發現無話好說,著實尷尬。
  正這時,太子下學經過,過來問安見禮。
  李豐不怎麼沉迷于後宮,子嗣不豐,太子剛滿八歲,還沒開始長個子,一團孩子氣,見了李豐有點拘謹,規規矩矩地上前見禮道:“父皇。”
  隨即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顧昀一眼,有點想搭話,又不知這人是誰。
  顧昀沖他笑了一下:“臣顧昀,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吃了一驚,小男孩都愛聽大英雄的故事,此時見到真人,一方面激動不已,一方面還要在父親面前勉強維持太子威儀,小臉都漲紅了,磕磕巴巴地道:“顧、顧將軍!不……那個……皇叔公不、不必多禮。孤……我還習過皇叔公的字呢。”
  顧昀神色有點古怪:“……殿下太客氣了。”
  “皇叔公”仨字給了他會心一擊,叫得他覺得自己長出了兩尺長的鬍子。
  那天李豐揮退四下,只留下太子隨行,誰也不知他和顧昀聊了些什麼,宮人只知道,小太子似乎與安定侯十分投緣,一直纏著他不肯走,最後趴在顧昀肩頭睡著,是安定侯親自送回東宮的。
  臨走時,隆安皇帝特意囑咐顧昀,要是有工夫,常進宮來看看,也指點指點太子。
  之前皇上與安定侯翻臉,軍政離心之事似乎只是一場被人刻意淡忘的漣漪。
  而此時望南樓雅間中,江充匆匆趕到,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函遞給長庚:“王爺,您看看這個,我們在朝中根基未穩,這回可能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那是一份奏摺拓本,江充壓低聲音道:“大內流出來的,下朝以後,幾大世家就通過王國舅,聯名將摺子遞到了皇上那,恐怕是蓄謀已久。”
  長庚神色不變地接過來:“王國舅?他自己屁股擦乾淨了麼?這段時間戰亂紛紛,譚將軍身死京城,便覺得沒人追究他了?”
  江充將聲音壓得更低:“王爺,王國舅是太後母家,只要不謀反,皇上不會動他……再者當年那件事誰敢提?若是以此為由扳倒了王國舅,難道先帝不會落一個受小人妖女蒙蔽,殘害忠良的昏君名聲?子不言父過,皇上不可能因為這件事辦了王裹。”
  長庚面無表情,一目十行地將那拓本掃了一遍,忽然“咦”了一聲。
  江充:“怎麼?”
  長庚:“這東西不像是王裹那酒囊飯袋想得出的,誰的手筆?”
  江充:“哦,說來此人與王爺甚有淵源,當初方家不是還有意與王爺結親麼?這背後捉刀之人正是那方小姐的叔叔,當朝戶部尚書方欽,原是元和十八年先帝欽點的狀元郎,前朝唯一一位連中三元的,自小才名卓絕。”
  自從方欽接掌戶部,一干事務井井有條,與軍機處配合得當,從未拖過後腿,可謂是個能臣。可惜屁股決定腦袋,他生於方家,代表方家,註定是一塊才名卓著的絆腳石。
  “半朝座師,風頭無兩。”長庚輕輕地敲了敲桌案,“舊時王謝堂前燕,也該往尋常百姓家裡飛一飛了。”
  江充聽出他話裡殺機,心頭一跳。
  
  ☆、第81章 婚事
  
  那點絲絲滲透的殺機一閃而逝,還沒等江充看個分明,長庚又若無其事地贊道:“方尚書確實有才,真乃治世之能臣。”
  雁親王言語輕快,讚賞似乎也讚賞得實心實意,仿佛方才那一點說不出的殺機完全是江大人自己的臆想,只有“治世”二字用得十分微妙。
  方欽的摺子直指隆安皇帝的心窩,他也不評論將流民歸入廠房是好是壞,只揪住紫流金監管安全問題不放,甚至把顧昀也拖出來說事——“數萬玄鐵營將士於前線浴血奮戰所得,若不能善用,豈不寒忠臣良將之心”?
  顧昀約莫是不會太計較的,但李豐的逆鱗是妥妥地被戳中了,長庚勸奉函公在紫流金問題上讓步的時候說過,自那英明神武的武帝開始,紫流金之於帝王家,便仿佛是另一部傳國玉璽,何況景華園數代積累的皇家私庫一朝付之一炬,自那以後,李豐只會更沒有安全感。
  後面,方欽還條分縷析地列舉了一長串紫流金售賣給私商可能造成的後果:比如開了這條口子,以後怎麼鑒別私商手裡的紫流金是從朝廷買的還是走私的?
  倘若外來走私紫流金價格更低,那逐利的商人理所當然會打著特許的牌子走私,民間私藏、私售、私運紫流金一事本就屢禁不止,往後不是更管不了了?
  再比如,要是不出意外,廠房產業總歸比凡人一輩子壽數長,就算朝廷只給這十三民間義商特許權,他們的子孫後代怎麼辦?
  燒紫流金的地方往後只會越燒越多,否則必然難以為繼,那麼朝廷是要給他們子子孫孫都有特許權嗎?子孫分家怎麼辦?廠房被人買下來怎麼辦?倘若紫流金的特許權也能買賣,那麼將來歹人要私囤鋼甲火機謀反,不也太方便了嗎?
  但如果這種特許權只是一錘子買賣,對人不對廠,那以後這十三個懷揣特許權的人死了,廠房一散,不還是要流民橫行嗎?
  眼下這一代流民知道造成他們流離失所的是外敵,是朝廷管他們飯吃、給他們安排去處,但幾十年後的再出流民,他們會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是強制收回特許權的朝廷砸了他們的飯碗,這樣一來,豈不是解一時危局,埋下無窮禍患嗎?
  此外還有種種顧慮,不一而足,方欽最後用文雅的措辭總結:綜上所述,鼓動將紫流金販售給私商的人,要麼頭腦簡單,根本是顧頭不顧腚,只看眼前不想想將來怎麼收場,要麼根本就是根攪屎棍子,渾水摸魚,不知安得什麼居心。
  方尚書才高八斗,長長的一封摺子,字字句句往隆安皇帝心上戳。
  “倘若這摺子按著常規途徑,先送到軍機處,我們還有能力攔一攔,”江充歎道,“可是……唉,王爺,方家在朝中畢竟根基深厚啊。”
  長庚突然無聲地笑起來。
  江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只見雁親王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似有意似無意地說道:“方大人說得乃是當務之急的時政,並非歌功頌德的廢話,其言又句句在理,並無不妥之處,就算送到軍機處,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攔下?寒石,你那句話妥當嗎?當軍機處是什麼地方,專門欺上媚下、弄權舞弊用的麼?”
  他語氣雖然溫和,但話說得已經說得極重,江充悚然一驚:“王爺……”
  長庚神色微斂,淡淡地打斷他道:“今日這話自你口出,自我耳入,不會傳到第三個人那裡,姑且就算了,但我不希望在軍機處裡再聽見類似的話。”
  江充忙正色應道:“是,下官失言了。”
  長庚的神色溫和下來,睜眼說瞎話道:“我這個人經驗有限,遇上事城府與涵養都不足,拿你當自己人,嘴裡也沒個把門的,話說得輕了重了的,寒石兄別太往心裡去。”
  江充連聲道“不敢”。他被雁王一手提拔,別人都以為他是雁王心腹,但他自己卻越發覺得看不透這位知遇之恩深重的上司。
  以方家為首的勢力不會坐看朝中新貴借著國家缺錢的機會上位,必定會不遺餘力地打壓,這是肯定的。
  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江充心知肚明,這些所謂“新貴”恰恰是雁親王一手扶植的——從改革吏治……甚至更早,發行烽火票開始,這件事就已經在鋪墊了。
  倘若他這漫長的鋪墊是為了布一個局,那麼最後指向何方?
  雁王殿下真的只是大公無私,所做種種都為了緩解國家一時危局嗎?他真像自己一直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欲無求,只待外敵一退,便會立刻掛印回家當吃個皇糧的閒散王爺嗎?
  要真是那樣,他有什麼必要殫精竭慮地鋪這麼大一張攤子?
  但倘若雁王只是用這一場彌天大謊欺遍世人,心裡另有所圖……他又能圖什麼?
  他是當今皇上唯一一個還活著的親兄弟,也是大樑唯一一位親王殿下,若想再進一步,也就只有……那個位置了。
  但這也完全說不通,雁王要真的有意皇位,當年隆安皇帝親口傳旨讓他繼位的時候,他為何要抗旨?
  退一步說,就算他當時推拒,後來又起意,那他何苦以親王之尊得罪一干朝中重臣?正常的難道不是出手拉攏嗎?
  江充一頭霧水,頗為小心地問道:“可是殿下,就連下官看完這封摺子,都對私商設廠一事充滿疑慮,何況皇上?但若此事當真不成,那麼且不說朝廷該如何安撫杜公他們這些于國有功之人,眾多流民又該如何安頓呢?”
  “這你就想岔了,”長庚意味深長地笑道,“皇上看完以後只會對私商買賣紫流金一事充滿疑慮,既然方大人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私商買賣紫流金不可行,我們不如想想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江充倏地一愣。
  長庚:“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列位稍微早點到,軍機處在朝會之前先議一議此事,別讓我皇兄失望。”
  江充應了一聲,起身告辭——有那麼一瞬間,他從雁王平心靜氣的字裡行間聽出了某種說不出的篤定——好像他早已經料到了方欽這封摺子,也早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應該如何應對。
  但……既然有解決方案,為何一開始不提出來,非要繞這個彎子呢?
  這樣除了提前激化烽火票新貴與世家門閥之間的矛盾,還有什麼用?
  “哦,對了,寒石。”長庚叫住他。
  心事重重的江充回過神來,以為他有什麼要緊事,忙洗耳恭聽。
  長庚:“順便叫他們給我炸二斤鹽酥小黃魚包好,我一會帶回去,多謝!”
  江大人腳下一滑,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而此時,被隆安皇帝留下的顧昀也才堪堪趕著宮門落鎖之前離開。
  四方戰備調配要經安定侯看過才能上報軍機處轉呈皇帝報批,本來最新的紫流金調配方案在大朝會後就要交給顧昀,誰知皇上一留便將他留到了這個點鐘,沈易只好一直等到了夜幕將臨,正百無聊賴地打哈欠時,才看見顧昀慢吞吞地往外走來。
  “怎麼這麼半天?”沈易迎上去,“我還以為你又因為什麼和皇上吵起來了。”
  顧昀接過他手中準備上呈的摺子,隨手翻了翻:“等我拿回去看——有什麼好吵的,都這把年紀了。”
  沈易:“……”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顧昀,舌頭打結道:“這……這把年紀?大帥,你沒事吧?皇上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居然把一天到晚臭美的“西北一枝花”說成了“這把年紀”!
  顧昀惆悵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肩頭,小太子趴在他肩上流的哈喇子還沒幹。
  人要是光棍的時間長了,就總是容易覺得自己還青春年少,不料一不小心已經成了“叔公”輩,這才恍然想起來,要以自己這歲數,倘若換成個壽數短的,大概半輩子都過去了。
  “沒什麼。”顧昀邊走邊心不在焉地說道,“可能被大朝會吵得氣悶了,跟我說了幾句喪氣話……皇上那個人,從小愛爭強好勝,幹什麼都非得壓過別人一頭,剛登基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泰山封禪之事的,這些年弄成這樣,他……唉,也不容易。”
  沈易背負雙手,默默地聽著,每次牽扯到這些皇家爛事,他都覺得十分心累,以那已經進了皇陵的元和先帝為首,一個比一個反復無常,三天好了,便讓你榮寵無雙、恨不能權傾天下,兩天惱了,轉眼讓你變成個階下囚,弄不好小命都不知吊在誰的刀鋒上。
  就說元和先帝,要是早能快刀斬亂麻,現在顧昀再投胎都差不多能娶媳婦了,偏偏那位又想除掉顧家,又幾次三番不忍下手,像個狠心端了虎窩的獵人,幹都幹了,偏不捨得殺那幼虎,非得抱回家當貓養,殺得情真意切,寵得也情真意切,結果養出了顧昀這麼一個情義深重的“禍根”,真不知是成是敗。
  沈易歎道:“咱們在外面打仗的不知道朝中難處,回來才曉得雁王殿下這一年多真是不容易。你猜怎樣,我爹昨天還在跟我念叨,說我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本來我家雖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卻也是世代科舉,正經八百都食皇糧俸祿的,當年我一意孤行要進靈樞院,我家老頭倒是沒怎樣,三姑六婆都瘋了,後來又從靈樞院裡跑出來跟你從軍,更不像話……唉,都別提了,在我們家那些姑姨娘舅眼裡,我簡直就是個無可救藥的敗家子。”
  顧昀不滿道:“實打實的軍功在身,怎麼就敗家了?”
  “說的就是,不過現在我家老頭反而有點慶倖,”沈易道,“他說如今朝中四下都是暗流,局勢也越來越複雜,反而不如跟著你在外面打仗來得踏實,起碼炮口刀尖都是對準敵人的。”
  顧昀心裡卻沒多踏實,反而塞得更嚴實了,他不知道長庚在紛亂的朝堂中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迄今為止,軍機處都仿佛只是一個特殊時期,為了全國上下“以戰為先”而統籌國力、協調群臣的臨時機構,雖一干權力仿前朝制度,乃是國事中心,直接上呈皇帝統領六部,但其中每個人還保留兼任了原有職務,好像一旦戰事平息,軍機處就能隨時裁撤一樣。
  以雁親王為首,軍機處一直都圍著皇上和各大軍區所需轉,其中所有人的立場似乎都在迷霧重重之後。
  “不說這些糟心的,”沈易開口打斷他的思緒,“對了,雁王殿下還在侯府住嗎?你跟他到底算怎麼回事?”
  顧昀:“……”
  沈易一點也看不出他那臉上“一言難盡”的表情,兀自喋喋不休道:“我聽人說了,以往雁王殿下在軍機處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最近才開始按點來按點走,算起來好像就是從你回京開始……唉,要說起來,他要不是特別當真,想必也不敢拿你消遣。”
  他三紙無驢地絮叨了一通感慨,也不知是感慨雁親王不容易,讓姓顧的趕緊從了,還是告誡顧昀此情驚世駭俗,當斷則斷——反正顧昀是沒能領會精神,皺眉道:“沒明白,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此事該怎麼辦,”沈易抓耳撓腮道,“就是替你發愁。”
  顧昀:“……”
  他感覺沈易不是在替他發愁,完全就是在給他添堵。
  不過睡都睡了,沈易這話連同感慨一起,都已經晚八輩子了,可任憑顧帥臉皮厚有三尺,這等“實情”也實在不便昭告天下。
  他一眼瞥見沈易仍在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似乎沒有要各回各家的意思,便沒好氣地挑眉道:“你還跟著我幹嘛,準備去侯府圍觀一下我是怎麼發愁的嗎?”
  沈易訕笑一聲,訥訥道:“子熹,咱倆這麼多年交情了,讓我蹭頓飯行吧?”
  顧昀奇道:“你家窮得揭不開鍋了?”
  沈易一反其碎嘴常態,扭捏支吾了半晌,才道:“我爹……最近想給我張羅一門親事,那個……有點太熱情了,我惹不起他老人家,只好四處躲一躲——哎,你差不多行了,別笑閃了腰,有這麼恩將仇報的嗎?哦,你有愁我替你發,我有愁你幸災樂禍……”
  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顧昀笑得喘不上氣來:“我……真是長見識了,頭一次看見因為被逼婚吃百家飯的將軍。”
  沈易:“……顧子熹,咱倆交情還在嗎?還在你就趕緊閉嘴,請我吃頓好的,還能原諒你。”
  他真後悔沒趁著顧昀爬不起來床的時候好好報仇雪恨一番,果然老實人就是挨欺負。
  顧昀笑累了,才敷衍地安慰道:“快知足吧,有人催逼是老父健在,我想讓人催還沒人催呢。”
  沈易聽了神色有點落寞道:“我爹可能是怕我死在戰場上,著急給沈家留後吧。這麼多年了,我也確實沒讓他省心過,就是……我這個人自己知道,天生瑣碎得很,倘若有了老婆孩子,心思恐怕就難留在邊疆了,你本來已經夠孤苦伶仃的,我要是再走……”
  顧昀不笑了,在兩步以外回過頭來看著他。
  沈易:“最近我倒是看出你有想要功成後而身退的意思,真把洋人打回去,皇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找你麻煩,再說還有雁王殿下,殿下自小心細仁義,又對你……想必能照顧你,我吊兒郎當了這麼多年,也確實該收收心,成家立業了。”
  “季平,”顧昀道,“莫非……”
  沈易等著他說。
  顧昀:“……你也暗戀我?”
  沈易被地上翹起的石頭絆了一下。
  顧昀搖頭晃腦地歎道:“天生麗質難自棄,唉,長得太英俊也是麻煩。”
  沈易終於忍無可忍,咆哮道:“你還要不要臉了!”
  沈將軍一時什麼愁緒萬千都化成了一把怒火,一路跟顧昀掐回了侯府,不料正好在大門口遇上剛從望南樓回來的雁親王。
  當著沈將軍的面,長庚十分客氣地打了招呼,又將小黃魚遞給顧昀:“正好剛出鍋,義父上回說好吃,我就順路買回來了。”
  沈易乾笑。
  顧昀乾咳。
  長庚那眼神、那表情——沈易覺得自己來侯府蹭飯完全是個錯誤,眼都瞎了,顧昀則是聽見“義父”倆字就腰疼,也啞火不吭聲了。
  雁王殿下一露面就降服了兩位活蹦亂跳的將軍,笑容可掬把倆人領進門了。
  
  ☆、第82章 閒愁
  
  沈易好歹一方統領,也就是顧昀平日裡同他處得隨便,兩句話交情深厚,三句話說崩了又掐,別人是不好這麼不見外的,怎麼也得當個客招待,顧昀不管事,長庚便親自去與家人交代。
  沈易進了侯府的門開始就是緊繃的,此時坐立不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雁王長身玉立的背影,湊到顧昀身邊問道:“你下手了?”
  “……”顧昀又有點一言難盡,遲疑了一下,含混的敷衍道,“嗯。”
  沈易整個人都不好了,總算明白來路上顧昀那躲躲閃閃是為了什麼了,一時覺得驚世駭俗,一時又無可奈何,“你你你”半天,話不成話。
  顧昀不便多說,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坐在一邊,拆開那油紙包,將鹽酥魚捏出來吃。
  沈易知道他有點沒心沒肺,但沒料到他這樣沒心沒肺,一顆好管閒事的後宅嬤嬤之心翻湧上下,痛心疾首道:“你……你怎麼就……一時痛快了,以後怎麼辦,啊?這麼混下去嗎?算怎麼回事!您老人家威震一方沒人敢管,雁王呢?皇上答應嗎?萬一以後再生個什麼變故,哪就好聚好散了,這麼多年情分不要了!你……我說你什麼好啊顧子熹,你簡直禽獸啊你!”
  顧昀砸吧了一下嘴角沾的椒鹽粒,被“禽獸”二字砸在腦門上,真是冤得死去活來,只好高深莫測地坐在一邊,不解釋。
  沈易說的話是顯而易見的屁話,顧昀自然思量過。
  倘若只是情不自禁,那倒也並非無法克制,他自己把自己禁了就是,世間紛繁複雜,禁不了別人,還管不了自己麼?
  倘若幽情刻骨銘心難以忘懷,便自己尋塊磚頭往腦袋上一碰,將識海咣當一下,爺娘祖宗、自己姓甚名誰都能咣當乾淨,何況情愫?
  然而並不是……
  長庚身上偏偏有那一重從小落下的烏爾骨,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撂開手,誰知這事好像又有點弄巧成拙的意思,非但沒能安撫長庚,反而有點加重的意思,時至今日,顧昀也不知道自己當時邁出那一步是對是錯。
  只是個中兇險糾結與愁緒無從為外人道罷了。
  顧昀眉目不驚道:“將來收回江南,我就帶他走,管別人怎麼說呢。我活著一天就護著他一天。”
  他說得倒輕巧,沈易氣得兀自在旁邊喘了一會,拿白眼翻顧昀,顧昀叼了條鹽酥小黃魚,想了想,順手掰給了沈易一半,對他說道:“一會趕緊吃,吃完趕緊走。沒見人家軍機處裡一天到晚忙得亂轉麼,長點眼力。”
  沈易差點讓魚噎死,讓他氣了個倒仰,壓低聲音怒道:“我大老遠地來替你發愁,你就拿這幅見色忘義的嘴臉相待,顧子熹,總算明白何為日久見人心了。”
  顧昀:“……”
  軍中一幫血氣方剛的漢子,有能考到天子堂前的翰林出身,也有入伍前大字不認識一個的尋常武夫,趣味各有高低不同,互相開起玩笑來葷素不忌,私下裡常有些上不得檯面的葷話——有些原本正常的,被他們一編排,也能引來無數猥瑣的聯想。
  顧昀:“你怎麼那麼下流?”
  沈易先是一愣,仔細回味了一下方才自己最後一句無心的話,反應過來,確信顧昀此人已經沒治了,吼道:“你才下流!”
  長庚本來在門口和王伯說話,聽見裡面咆哮,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又嚷嚷起來的沈將軍,囑咐道:“上回宮裡送來的枇杷膏還有嗎,一會給沈將軍拿一碗來,我怕他喊壞了嗓子。”
  顧昀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往旁邊一坐,捏著油紙包裡的小黃魚吃,等沈易怒氣漸消,他才忽然道:“行了,季平,我知道你心裡煩,雖說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但你要不喜歡盡可以不娶,管是誰家的女兒?沈家宗族再盤根錯節,管得著我玄鐵營的人麼?”
  沈易呆了片刻,神色沉鬱下來:“我不是怕,只是……”
  顧昀點點頭,自小一起長大的世家公子,彼此的難處不必明說,也心知肚明。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家裡嬸娘與祖母議論我爹,說他如何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在欽天監裡領閑差,跟一幫僧僧道道的鬼混。”沈易微微歎了口氣,“我父輩三人,大伯腳有殘疾,仕途難行,我爹又是那個不著調不愛鑽營的性子,那些年全靠三叔一人獨撐……那年我辭去翰林入靈樞院,祖父知道了險些厥過去,想將我逐出家門,是我爹跟三叔頂著不孝的罪名護著我,當時家法都請出來了,祖父一時失手,三叔為了護著我,挨了一鞭子,他平日裡周旋於眾人之間,本就殫精竭慮氣力不繼,當場被我祖父打出一口血來,從那以後身體就每況愈下,不到三十五,人就沒了——我那時候毅然離京,跟你從軍,也是為了這個。”
  為了愧疚,為了不用回家看人臉色……也為了自己掙出一把功名來給眼高於頂的家族看看。
  鐘鳴鼎食之家,外人看來多少錦衣玉食羨煞人,誰身在其中誰知道裡頭的諸多無奈。
  “有時候就是覺得沒意思,”沈易道,“忒沒意思,幾回生死掙命,掙出個人模狗樣來,回家掀開門簾,等著你的還是那一套,除非斷絕六親,逐出家門,否則永遠都得被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擺佈……唉,我就隨口抱怨,你也別往心裡去,這都不是大事,跟你們家的事比起來,我家那真是一點雞毛蒜皮。”
  顧昀笑道:“都是閒愁。”
  “可不是麼,”沈易自嘲笑道,“你看見鐘老將軍上的摺子了嗎?裡面除了軍情,還詳奏了江北災民形狀之淒涼,這還是夏天,說話就入秋,倘若再不能將人安頓下來,不知怎麼過……朝不保夕,也就是我們這些尸位素餐的,還在為自己後院那點事發這些沒著落的閒愁。”
  他說完,幽幽地歎了口氣,兩人各自沉默片刻,顧昀忽然道:“明天將鐘將軍的摺子拿給我看看,倘若時機合適,早朝時候呈上去,真是聽他們吵夠了。”
  沈易一愣,安定侯的態度全權代表軍方,這麼多年沒在內政上表過態,這回是要站在軍機處……雁親王背後了嗎?
  正這時候,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的長庚插話道:“不必,義父,些許小事,哪就需要你親自出面了?”
  沈易見他來,忙撤下方才坐沒坐相的姿態,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道:“王爺為蒼生社稷殫精竭慮,我們這些只會花不會賺的敗家丘八也是想略盡綿薄之力。”
  長庚笑道:“沈將軍哪裡話,眾將士浴血在前,才有我們喘息倒手的餘地,運河沿岸設廠一事牽涉眾多,你們牽涉其中反而容易恒生枝節,我還擺得平,放心吧,保證在天寒地凍前安頓好。”
  如今的雁親王早已經不是雁回鎮上的懵懂少年了,國家危亡必有挑梁之人,他年紀雖輕,手掌軍機處的一身沉穩威儀卻已經盡在周身,三言兩語宛如閒聊,經他嘴裡說出來,卻仿佛擲地有聲。
  沈易恍然想起來,自從雁王接手軍機處,他們要錢來錢,要糧來糧,一批一批的火機鋼甲一點也不猶豫地往前線送,倘若不是他們自京城來,知道朝廷是怎麼一個千瘡八孔的熊樣,大概還得納悶,怎麼日子比戰前還要寬裕些?
  沈易正色抱拳拱手道:“無論如何,末將要替邊疆數萬將士謝謝王爺。”
  長庚笑道:“沈將軍說得哪裡話,都是應當應分的……再說義父都已經謝過了,是不是?”
  顧昀:“……”
  這小王八蛋!
  長庚從他手中抽出油紙包,柔聲道:“零嘴解解饞吃兩口就算了,多少節制點,待會還有正餐。”
  沈易這萬年老光棍簡直不好意思在此地坐下去了,這回不用顧昀趕,也想吃完飯趕緊溜,安定侯家的飯吃起來真牙磣。
  晚間送走了身心遭到重創的沈將軍,長庚抽走顧昀拿著不放的酒杯。
  顧昀懶洋洋地笑道:“沒酒了,就一個杯底,我聞聞味。”
  長庚丟給他一包安神散:“愛聞聞這個。”
  顧昀無奈地搖搖頭——他放縱是放縱,但只要是自己想節制,也絕不含糊,多日滴酒不沾,沈易來了,也才喝了三兩杯,基本就是沾沾嘴唇潤潤喉的量,知道長庚要管他,才不主動放杯子。
  長庚實在太愛管他,事事照顧到,並且絕不假手他人,好像這樣能讓他心裡踏實似的。
  都是小事,顧昀也樂得不動聲色地慣著他。
  兩人洗漱乾淨回房,卻並沒有什麼旖旎,顧昀拍拍床頭,對長庚道:“銀針拿過來。”
  長庚那日先是大驚大悲,幾乎陷入幻覺,隨後又是多年夙願一朝成真,心裡歡喜太過,整個人都魔怔了,顧昀當時按捺住沒表示什麼,隔兩天沈易等人抵京,他便去找了陳姑娘。
  陳姑娘過來看了一次,當時就動手將重瞳時不時冒出來的雁王紮成了一隻刺蝟,意味深長地說道:“自古就有樂極生悲,極樂至失心瘋的事屢見不鮮,常人尚且如此,王爺這個情況,還是節制點吧。”
  說完她還隱晦地看了顧昀一眼,字裡行間仿佛也閃過了“禽獸”二字,遠遠地糊在了安定侯頭上,下了一打禁酒禁辛辣禁吵鬧禁欲的禁令,囑咐雁王每天睡前以銀針安神固心,有些他自己夠不著的地方便只能讓顧昀代勞,顧昀跟著陳姑娘學了好幾天,所幸他自幼習武,穴位都還找得准。
  長庚安然趴在床頭,解了顧昀的髮髻,將他一縷披散的發梢抓在手中把玩,將後背交給顧昀那二把刀,一點也不怕他紮錯了。
  每天無論怎麼心力交瘁,這一會工夫都是他心裡最放鬆的時候,恨不能一直這樣到地老天荒。
  
  ☆、第83章 反擊
  
  顧昀對針灸之術一竅不通,完全照著陳姑娘教他的死記硬背,他以前時常聽民間說些一針紮不對,能把人紮癱了之類聳人聽聞的傳言,因此一點神也不敢走,深淺一分也不敢錯,也真難為他那雙瞎眼。
  直到最後一根針放好,顧昀才微微松了口氣,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隨手拿起旁邊的汗巾擦了擦手,一回頭,卻見長庚側著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他眼睛裡的血色與重瞳盡去,眼神安靜而悠遠,映著汽燈一點微光,像是含著古佛下、青燈中的一雙人間煙火。
  顧昀:“看什麼?”
  長庚的嘴角僵硬地挑了挑,然而銀針在身,他又被封成了一個面癱,笑不出來。
  顧昀的目光匆匆從他那線條流暢的後背上掠過,雖然很想“報仇雪恨”,卻不敢違背醫命,在這種時候碰他,便乾咳一聲道:“好了,別笑了,趕緊休息,明天不是還要早起?”
  “子熹,”長庚面部能調用的肌肉不多,話也只能輕輕地說,越發像撒嬌,“親我一下好不好?”
  顧昀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找事是吧,都成刺蝟了,還勾引我。”
  長庚早把他看透了,一聲“義父”就能讓某人束手就擒,這種流氓裡的正人君子才不會趁他身上紮滿針的時候動他一根手指頭,因此有恃無恐地看著顧昀,只是笑——嘴角挑不上去,眼睛裡卻盈滿了笑意。
  顧昀心道:“爬到我頭上來了。”
  然而他畢竟不是個老和尚,看著那青年人裸露的寬肩窄腰,頭髮披散如緞,黑是黑白是白,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便只好端坐在一邊閉目養神。沒過多大一會,就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顧昀一睜眼,見長庚僵屍似的爬了起來,湊到他面前,先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隨後輕柔地含住他的嘴唇,來回琢磨,濃密的眼睫微顫著,與他那一臉被針紮出來的木然成了鮮明的對比。
  顧昀本想推開他,可長庚那一身的針,他壓根沒地方下手,手尚未張開,便被長庚撲到了床榻上。
  心上人烏髮披散,半裸著撲到自己身上,顧昀的喉頭明顯動了一下,感覺自己快要百忍成鋼了,當即氣得在雁王殿下的尊臀上拍了一下:“針還在身上呢,又瘋!”
  長庚伏在他身上,下巴墊在顧昀脖頸間,喃喃道:“我沒事,就是那天一想到你在我懷裡,就總覺得自己是夢醒不過來,我沒做過什麼好夢,總怕是開頭歡喜,一會又出個什麼魑魅魍魎捅我一刀,有點自己嚇唬自己,魘住了。”
  顧昀抬眼望著床帳,想了想,問道:“噩夢都會夢見些什麼?”
  長庚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只看著他,也不答話,在他側臉上一下一下地啄著。
  顧昀伸手一擋:“別起膩,點了火你又不管滅。”
  長庚歎了口氣,頭一次一點也不想聽醫囑,老實下來,小聲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顧昀挑了個沒針的地方,懶洋洋地摟住他:“我穿什麼不好看?”
  他已經有點困了,因為長庚睡不安穩,屋裡一直點著安神散,安不安得了長庚的神不好說,反正被殃及池魚的顧昀是困得越來越早了。
  他被西域人暗算,舊傷一度反復,小半年了,傷雖然見好,但他自己感覺得到,精氣神已經大不如從前了,人在前線的時候心裡尚且有根弦繃著,眼下回朝,每日不必枕戈待旦,心裡的弦稍稍一松,身上就時常有種繚繞不去的倦意,此時話說了沒兩句,已經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長庚愛極了他這股理直氣壯的厚顏勁,低低地笑了幾聲:“要是只穿給我一個人看就好了,穿朝服我一個人看,穿盔甲我一個人看,穿便裝也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准覬覦……”
  他這話裡真假參半,已經合上眼的顧昀卻只當是說著玩的床笫私語,壞笑了一下回道:“那恐怕是不行,不過什麼都不穿倒是可以只給你一個人看。”
  長庚的眼神頓時就變了,從手背到手腕上幾根銀針豎著,也沒耽誤他的手緩緩上移,動起手腳來,活活把顧昀摸醒了。
  顧昀只好避開他手腕手背上的銀針,按住了長庚,含著些睡意道:“別鬧,還想再多挨幾針嗎?”
  正這時候,窗櫺被從外面輕輕叩了幾下。
  顧昀眼睛裡睡意一清:“嗯?我去吧。”
  他輕手輕腳地把長庚放好,推開小窗,一隻髒兮兮的木鳥飛進來,一頭栽進了他手裡,木鳥已經很舊了,一股檀香氣已經醃入味了,清清淡淡地鑽進了顧昀的狗鼻子。
  顧昀回手將木鳥遞給長庚:“是了然那禿驢嗎,又跑哪去了?”
  護國寺被李豐清洗過一番,本想將主持之位交給救駕有功的了然,了然卻固辭不受,依然在寺裡掛個名,去做他雲遊四海的苦行僧。
  “在江北幫著安頓流民。”長庚不怎麼靈便地爬起來,“在老百姓那裡,有時候和尚說話比官府管用。”
  他說著,掰開木鳥,將了然和尚的信取出來看了一遍,方才臉上一直縈繞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好一會,微微歎了口氣,把信放在一邊。
  顧昀接過來一掃:“江北疫情,怎麼沒聽說?”
  “那邊氣候又濕又熱,死的人多了,倘若不能及時處理,發生疫病也不稀奇……去年才整治了運河流域,我給他們分派了安頓流民的任務納入政績,混帳東西,竟還學會瞞報了。”長庚低聲道,他坐在床邊,整個人的神魂似乎都被幾根銀針固定在軀殼之內,看起來格外疲憊木然,他的目光落在床頭一角,床頭汽燈將他的鼻樑打出大片的陰影鋪在消瘦了不少的臉上,“原以為整一次好歹能清兩年,先熬過這兩年再說,哪知道竟這麼……”
  若非爛到根裡,恐怕也不會養出這種滾刀肉一樣膽大包天的地方官。
  顧昀見他沒什麼意外,問道:“你已經知道了?”
  長庚沉默了一會:“子熹,幫我把針下了吧,差不多了。”
  很多人在疲於奔命,很多人在丟掉性命,而大朝會仍然在吵架。
  顧昀三下五除二將他身上的銀針除去,從旁邊撿起一件薄衫披在長庚身上,回手摟住了長庚的腰:“別想了,好好睡一覺,有什麼難處儘管告訴我,不要老自己一個人扛著。”
  這話不知觸動了長庚哪根神經,他突然轉頭望著顧昀:“無論什麼你都會幫我嗎?”
  顧昀想了想,回道:“天理倫常在上,除此以外,要星星不給月亮,就算陰天下雨我也架個梯子上天給你摘,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似乎又有點嬉皮笑臉的調笑意思,但這次長庚沒笑,也許是剛才封住的身體尚未能完全舒展開,也許是聽出了顧昀的弦外之意。
  顧昀在他耳側輕輕碰了一下:“過來,躺下。”
  長庚卻回身扣住顧昀的下巴,方才平靜如星塵之海的眼睛裡忽然就掀起了一陣風暴,摒除了往日溫文爾雅的外皮,他臉頰蒼白,眼珠極黑,手背上青筋暴跳,隱隱藏著傳說中遠古邪神之力。
  直到看見顧昀一皺眉,長庚指尖的力道才驀地鬆開,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盯著顧昀看了片刻:“子熹,給了我的東西,不要再從我這收回去。”
  顧昀臉上波瀾不驚應道:“行——侯府俸祿都交給你,但是每月給我一二兩碎銀當零花錢好不好?”
  長庚聽他顧左右而言他,神色倏地一黯,顧昀卻一笑後攬著他滾上床:“我不丟下你,對天發誓——怎麼疑心病那麼重?快睡,困死我了。”
  長庚不依不饒道:“就算我真的……”
  “真瘋了也不丟下你。”顧昀枕在自己蜷起來的胳膊上,搭在長庚身上的手有意無意地輕輕拍著他,閉著眼道,“你要是膽敢出門傷人,我就打斷你的腿綁在屋裡,一天到晚看著你,滿意了?大半夜的非得來這討罵……”
  他說得分明不是什麼好話,長庚的呼吸卻陡然急促起來,眼睛一瞬間亮了,恨不能將眼前人一口吞下去,可是隨即想起醫囑,到底他還有分寸,不敢貿然拿烏爾骨來冒險,只死死地盯了顧昀片刻,終於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了回去。
  長庚閉上眼想像了一遍那番情景,渾身直發緊,恨不能真的被顧昀打斷腿關在屋裡——小黑屋也行,絕不抱怨。
  他翻來覆去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伸手勾住顧昀的手腕:“說好了,我要是瘋了,你就把我關起來,或是你將來要先我而去,就給我一瓶鶴頂紅,送走了你我自行了斷……嘶!”
  顧昀抬手抽了他屁股一巴掌,這回不是愛撫,是真使勁了,火辣辣的疼。
  顧昀:“了斷個燈籠,閉嘴,再不睡滾出去。”
  剛下了針就開始神神叨叨的雁王總算被一巴掌打老實了,閉了嘴,顧昀的意識陷入昏睡時還在發愁——長庚那句“自我了斷”恐怕還真是說得出做得到,不知是他天性如此還是烏爾骨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雖然長庚極力掩飾,但顧昀還是一天比一天能感覺到他骨子裡的偏執和格外激烈的性情。
  這麼下去怎麼得了?
  隆安皇帝的大朝會本來十天一次,最近非常時期,很多事一直懸而不決,才改成天天都來,滿朝文武都得打起精神起五更爬半夜,軍機處卻要比所有朝臣還要早到半個時辰多。
  第二天顧昀被霍鄲叫醒的時候,長庚已經先走了,愣是沒吵醒他,也不知是他動作太輕,還是顧昀睡得太死。
  “把那玩意熄了,”顧昀揉著太陽穴指著香爐道,“我都快被它熏得長睡不醒了。”
  霍鄲依言熄滅香爐,嘴裡卻道:“大帥,這只是普通的助眠安神香,怎麼別人吸了都沒事,單單用在你身上就跟蒙汗藥一樣?你這不能怪香爐,每天都這麼倦,分明是氣血兩虛,年紀輕輕的,這麼下去怎麼好?”
  “噓,”顧昀沖他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趕明我去求陳姑娘給我開兩服藥,你少跟別人囉嗦,聽到沒有?”
  霍統領講究“軍令如山”,立刻一板一眼地應道:“是!”
  同時心裡摳著字眼盤算道:“侯爺讓我‘少囉嗦’,既不讓我多嘴也不讓我閉嘴,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合理分配告狀的機會。”
  這日大朝會一上來就是劍拔弩張,幾大世家果然聯手,將頭天晚上江充拓下來送到長庚那的摺子當庭拋出,而後戶部侍郎呂常率先站出來,言辭激烈地彈劾工部領頭推薦十三巨賈涉足紫流金是“野心昭昭”,兩批人馬差點在大殿中當眾撕咬起來,被大發雷霆的隆安皇帝一嗓子喝住。
  方欽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觀,覷著皇上難看的神色,與一干黨羽使了個眼色,知道自己這是戳到皇上的痛處了。
  果然,李豐長出了口氣,掐了掐自己的太陽穴,緩緩說道:“此事從長計議吧,朕也覺得私售……”
  沒等他說完,江充忽然出列道:“皇上,軍機處諸位大人今天一早提前過來,也是在議論這個事,所憂所慮與呂侍郎不謀而合,皆以為向民商私售紫流金不妥。”
  一句話把眾人都說愣了,方欽猶疑不定地看了雁王一眼,突然有點弄不清這位行為詭秘的親王殿下跟誰坐一條板凳,也不知他今天這是唱得哪一齣戲。
  李豐對江充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純臣印象頗佳,聞言也覺得所奏之事很對胃口,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說。
  江充:“然而流民之禍已是迫在眉睫,中原蜀中一帶本就土匪多眾,哪怕安定侯打死一條火龍,指不定民間還藏著‘水龍’‘風龍’等著望風而動,只要有利可圖,必定層出不窮,流民今天是良民百姓,但倘若逼得活不下去,明天就能落草為寇,眼下四境本就兵禍戰事連連,倘若我們再後院起火,談什麼休養生息,豈不是叫那些外敵見了也笑掉大牙?何況前一陣子臣聽聞江北爆發瘟疫,如若屬實,更是雪上加霜……”
  他話沒說完,朝堂上已經“轟”一聲炸了。
  李豐眼前一黑:“瘟疫?什麼瘟疫?”
  好整以暇的方欽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了什麼,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方才還咄咄逼人的呂侍郎——運河沿岸去年一大批官員被雁王拉下馬,各大世家都忙著往裡安插自家人,兩江總督就是呂侍郎的嫡親姐夫,呂家這一代的當家人不太提氣,但姻親滿朝,呂貴妃是皇長子生母,根基很深……但方欽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
  在大樑朝,天高皇帝遠,地方倘若發生大災,災情瞞報誇大乃是常事——前者為了為官者自己的聲名與政績,後者為了多騙國家一點賑災款,眼下國家積貧積弱,想來刮不出油水,怕疫情嚴重自己吃掛落,加上呂家人自作聰明,生怕皇上心憂民生過於心憂紫流金,順了那些商人之意,所以故意將消息扣下。
  這裡頭亂七八糟的事方欽一轉念就明白,當下狠狠地瞪了姓呂的一眼,恨不能將牙根咬出血——他們怎麼不想想紙裡包不住火?雁王去年才出其不意巡查運河沿岸,如今才幾個月?上一任的人頭還沒爛成骷髏呢!
  隆安皇帝自己勤儉刻苦,最恨貪墨舞弊之事,雁王又是個不結黨不營私、看著八面玲瓏實際翻臉不認人的怪胎,呂家人簡直是在那兩位眼皮底下作死。
  倘若功虧一簣,都是這幫自作聰明的小人拖的後腿!
  李豐大怒道:“江愛卿,你把話說清楚!”
  長庚不慌不忙地出列道:“回皇上,臣弟閑來喜歡抄經禮佛,與了然大師私交甚篤,了然大師辭去護國寺住持一職後,便南下江北一帶幫著安頓流民。只是他白身一個,不便打攪地方官,便只是四處化緣,宣法講道,從當地富戶那裡籌些善款來解燃眉之急,日前了然大師托人捎回一封私信與臣,訴說災情嚴重,讓臣弟儘快想辦法,然而信中提到江北疫情之嚴重臣竟聞所未聞,信剛收到,真實情況尚未核實,江大人方才一時情急嘴快,皇兄不要怪罪。”
  雁王說著,不帶煙火氣地掃了呂侍郎一眼,隨後目光又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面色鐵青的方尚書。
  李豐深吸一口氣,森然道:“六部九卿、軍機重地,沒有聽到一點消息,倒被一個……一個布衣破缽的苦行僧人泄了底,此事如果屬實……”
  他沉默良久,咬牙切齒道:“朕倒不知道這朝中是誰一手遮天了。”
  大殿群臣“呼啦啦”地跪了一片。
  
  ☆、第84章 暗潮
  
  呂侍郎後背爬滿了冷汗,整個人已經蒙圈了。
  方欽心裡暗歎一聲“扶不起來的東西”,上前緩緩道:“皇上先請息怒,臣倒是覺得此事未必真像了然大師說得那麼嚴重,江北濕熱,夏日難捱,流民又體弱多病,想來個別幾個發熱症也並不稀奇,不一定就真是疫情。皇上想,倘若真有人有一手遮天的能耐,為何別人都攔得住,偏偏攔不住了然大師送信回京呢?”
  長庚頭也不抬地聽著,聽到這句,便輕笑了一下道:“方大人這話我沒聽明白,您是說了然大師分不清什麼叫‘疫情’,什麼叫‘熱症’呢?還是說那和尚膽大包天,構陷一方重臣?再或者是本王沒事找事,隨便偽造了個什麼證據,打算排除異己呢?”
  方欽忙後退一步:“皇上明鑒,臣萬萬不敢。”
  李豐方才一皺眉,長庚便從善如流地拱拱手:“我少不更事,心直口快,方大人別往心裡去——了然大師每月初一十五焚香祈福,會手繪一張平安符封入錦囊中托驛站寄給臣,許臣些國運昌隆、皇兄康健之類的祈願,平安符封口之後是不便隨意拆開的,皇兄也知道,然而近日臣收到的幾封平安符卻有被拆開後重新裝回去的痕跡,也不知是誰見不得臣弟這一點小小私願……”
  方欽被他哽得不行不行。
  長庚從懷中摸出一封東西,並不是顧昀頭天晚上見過的那封信件,而是一把古舊的、不知攢了多久的紙條,指肚寬,又經過拼接後給重新黏在了一起,每一張紙條上都是一串不知所云的墨蹟,然而並排與旁邊的字條拼在一起,卻能在繁複的花紋下看出一篇完整的字,連在一起便是:“江北疫情嚴重,死者遍野,驛站路封,往朝廷早作打算。”
  長庚:“一行字分成四片紙,打亂順序寄過來,以梵文及圖騰紋理遮掩。”
  隆安皇帝是認得了然字跡的。
  方欽正要開口,長庚卻搶在他準備說的話截了胡。
  長庚:“但誠如方大人所言,此物畢竟非正當管道所得,真假尚且存疑,故而臣弟未曾立刻上報,本想今日奏請皇上,請皇上許臣下江北查看流民情況,以便安頓,順路也可以核實此事是否屬實,只是江大人一時情急嘴快,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
  江充忙十分有眼力勁兒地磕頭道:“皇上恕罪。”
  此言一出,雁王的弦外之意讓在場眾人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方欽腦袋都大了——雁親王又要南下!
  “法不責眾”在雁王這裡是沒有意義的,上回從南往北,走一路殺一路的壯舉還歷歷在目,他好像一點也不怕朝中沒人幹活,一點也不在乎樹敵萬千,說殺就殺,不群不黨,誰的面子都不給——反正他是皇上的親弟弟,只要不謀反,沒人動得了他。
  方家一度想向雁王示好,每次都被他不輕不重地擋回來。
  想倒手給雁王送禮的,頭天送過去,第二天印著靈樞院特製防偽的烽火票就會送上門,他不好財,也不好美色,也有人送過美人,隔日就退回來,實在退不了,便往雁王府一丟讓他們打掃院落——雁王府空殼一個,自建成,雁王就沒回去過過一次夜。
  眾人踏破門檻的方家嫡女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一開始有人惦記上雁王空懸的正妃位,削尖了腦袋將門路走到後宮,誰知後來皇上也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因為這事連皇后都發作了一通,原話是“無知婦人少把手伸到前朝”——簡直是要縱容這弟弟孤獨終老,一時間此事愣是沒人敢提了。
  方欽見機極快,話音一轉,立刻道:“皇上,臣聽說不少歹人混在江北流民中,見天鬧事,那地方離前線又近,又有洋人虎視眈眈,王爺身份貴重,再者軍機處不能一日離開王爺,白龍魚服入那亂處,恐怕太冒險了。”
  李豐皺起眉,轉向長庚道:“著人去查就是了,什麼事都要你親力親為,像什麼話?”
  他一方面有點欣賞長庚這種但凡有目標就抓住不放、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的輕狂氣,覺得此人即得用,又不會城府太過,讓人有失去安全感,再加上長庚是他唯一一個兄弟們,哪怕少時兩人不在一起長大,談不上什麼情分,值此國破家亡之際,李豐也別無選擇,只好將他那點無處安放的親情勉為其難地落在長庚身上。
  不過隆安皇帝放心的同時,也不免有點頭疼,雁王平時待人溫和體貼又沒架子,辦起事來可不是那麼回事,兵臨城下時他就敢把自己的尚方寶劍扔回來,如今管著軍機處,犯到他手裡的不管是誰,一概六親不認。
  李豐:“此事不用說了。”
  長庚:“皇兄,江北之地流民眾多,四面八方都有,不知是個什麼情況,我們連看都沒看一眼,只在朝中大談特談如何安頓他們,不也是紙上談兵嗎?既然現在諸公各自有理,誰也拿不出個章程來,不如由臣弟走一趟,回來再向皇兄稟報。”
  李豐眼角跳了跳,就在這時,一直當壁花的顧昀忽然慢悠悠地出列道:“既然雁王有這個心,皇上不如成全了吧,倘若江北貪官污吏橫行,別人也不見得有分量壓得住,要是不放心,臣可以沿途護送,不就是一點流民亂匪麼,還不必放在眼裡。”
  長庚一愣,沒想到他突然出面,這可不是安排好的。
  沈易偷偷看了顧昀一眼,顧昀趁低頭沖他飛了個眼色,實在是怎麼看怎麼沒正經,沈易牙疼似的別開臉,感覺話本裡的姦夫多半也就是這幅嘴臉了。
  這話任是誰說都顯得又狂妄又不靠譜,單單從顧昀嘴裡冒出來無比斬釘截鐵。
  而後顧昀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個現成的藉口道:“江南之地總歸是要收回來的,臣正好要探一探前線情況,這兩天本想上摺子請旨來著,巧了,順路送雁王殿下過去,保證把人給您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安定侯一出面,誰也不用爭了。
  李豐隔日就下旨,以雁王為正欽差,督察院右副督察使徐令為副手,徹查江北疫情瞞報一案,安定侯沿途護送,順帶了靈樞院一人葛晨隨行,探查江南西洋軍的戰備。
  從朝會上下來,方欽心裡其實是氣急敗壞的,只是城府太深,人前不便於表露出來,只好自己坐在馬車上面色陰鬱,他文采斐然,曾為先帝盛讚,手腕卓絕,能以非長子之身挑起方家這根名門望族的大樑,在朝中左右逢源,自接任戶部以來政績卓著,就是軍機處那渾身刺的雁王爺見了他也和顏悅色,人前人後多有讚譽……整日裡卻要與呂常等小人為伍。
  人言“君子不党”,可人又言“權勢”二字一詞,密不可分,無權便沒有勢,無勢又哪來的權?
  自聖人門下登天子堂前,自然與那些靠著家世捐官混日子的酒囊飯袋不同,哪個不想建功立業,留一段佳話?倘若他不姓方,非投入雁王麾下,好好將這烏煙瘴氣的破爛朝堂整飭個乾淨。
  可惜人是不能選擇自己出身的,頭三十年錦衣玉食,為家族所庇護,要什麼有什麼,後三十年就必定得為這個家族鞠躬盡瘁,囚困到死——
  突然,馬車驟然停下,外面的家人低聲道:“老爺,呂大人攔車,說有幾句話想同您說。”
  方欽臉色冷了冷,恨不能姓呂的趕緊去死,面無表情地僵坐片刻,方尚書將臉色調回和顏悅色的模樣,掀開車簾半真半假地斥道:“狗奴才,懂不懂事,還不請上來,報什麼?”
  家裡下人給主人背鍋背習慣了,誠惶誠恐裝得可圈可點,將一腦門官司的呂常請上車駕,往呂侍郎府上走去。
  呂常一身冷汗黏在身上,進門倒頭便拜:“方尚書救我一命!”
  方欽心裡冷笑,面上卻大驚失色地將他扶起來,裝傻充愣道:“延年兄這是幹什麼?”
  呂常當然也知道姓方的裝蒜,然而事到臨頭,找個救星只能緊緊抓住,不便計較態度,忙細細緻致地將自家姐夫,如今的兩江總督楊榮桂膽大包天瞞報江北疫情,清洗地方勢力,將膽敢吃裡扒外不服管的一干“異己”全部下獄,又派人封鎖驛站,把進京告禦狀的秀才十八人暗殺在半路上,偽造成流民匪徒見財起意等事都交代了,聽得方欽心肝肺亂顫,大大地長了一回見識。
  呂常哭訴道:“方尚書,下官隱瞞不報,並非是為自家親戚,是為了咱們的大計啊,您想,皇上病急亂投醫,連烽火票這種有傷祖宗顏面的東西都發出來了,倘若知道江北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再加上軍機處煽風點火,弄不好真會應了那群賤商的意思,讓他們弄什麼工廠啊!”
  方欽看著呂侍郎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德行,心裡好生膩歪,心想:“放屁!”
  面上卻只是憂心忡忡地歎到:“你糊塗啊延年,還記得當年靈樞院的張奉函發瘋要皇上開禁民間紫流金,被雁親王將摺子打回去的事了嗎?雁親王總跟那群酸儒混在一起你就忘了他姓什麼了嗎?他姓李啊,李家人再怎麼樣能允許一群民間商人倒賣紫流金嗎?雁王根本沒想拿那些商人做什麼文章,他分明就是知道了令姐夫所作所為,以此為引,聲東擊西,趁機發作我們。”
  呂侍郎無言以對,只好嗷嗷哭,本就沒什麼顏色可言,這麼一來看著簡直是面目可憎,不顧方欽阻攔,又跪下來,磕頭如搗蒜地一迭聲道:“大人救命。”
  方欽不想救命,就想讓他早點去死,便推脫道:“雁王身邊有那顧侯爺,安定侯一句話能把江北鐘將軍的前線駐軍都調過來,收拾不了幾個府衙嗎?延年,不是我見死不救,我也是鞭長莫及啊!”
  說完,仿佛悲從中來,跟著以袖掩面,愁雲慘澹地抽噎起來:“想當年楊公與我同科登科,有同窗之誼,一起踏青遊湖好不快活,如今各自兩地為官,他遭了難,我不想救嗎?”
  呂常:“……”
  來求人救命,反而把人弄哭了,也真算奇了,方欽不愧是心黑手狠的方家第一人。
  呂常心裡咬了咬牙,臉上淒然道:“方大人,此事一旦牽扯大了,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你我世代相交,打斷骨頭連著筋,你不能不管啊。”
  方欽的臉頰狠狠地抽動了一下,呂常這句話戳到他軟肋上了。
  方欽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通房所生,也不得寵,長到十來歲,跟哥哥們沒怎麼說過話,但這位方小姐少不更事的時候玩了一把大的——跟人私奔未遂。
  其實海運開後禮樂崩壞了好多年,這事要是放在東邊沿海民風開放的地方,根本不算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事,有那閑婆癡漢的議論幾句就算了,弄不好還會有人誇這女子小小年紀頗有膽識——那麼多洋女人露著後背上大街也沒見家裡誰有意見。
  可偏偏是方家。
  自元和年間開始,朝中漸漸形成了一種風氣,民風越開,世家門檻裡便越是守舊,好像不這樣就不能體現其清貴體統似的,方家這點事出得可謂十分打臉,本想直接關上幾年送到寺裡出家,但正趕上當時呂家有意攀附,見此機會心頭暗喜,蒼蠅遇上糞一樣忙不迭地撲上去,最後,呂常一個花錢捐官的堂弟娶了方小姐。
  京城中有頭有臉的家族統共這麼幾家,互相聘來嫁去的,誰和誰都有點親戚關係,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呂常的話是提醒,也是威脅。
  方欽不哭了,緩緩直起腰來,端詳了呂常片刻,心道:“區區一個小小侍郎,膽敢威脅我,此人不能留。”
  “呂公請起,”方欽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我還是那句話,此事求誰也沒用,想有轉機,還要從雁王殿下身上下手。”
  呂常一聽,又把話說回來了,臉拉成了一截苦瓜:“可那……”
  方欽豎起一隻手打住他的話音,用小桌上的茶壺倒出了一點水,口中壓低聲音道:“雁親王何等樣人,整個國庫都從他手中經過,會看得上你那仨瓜倆棗的孝敬?再者有些男子生性好潔,不願那些閒雜人等近身,不好漁色也不稀奇,你搜羅的那些庸脂俗粉又不是什麼絕色,我都看不上,何況雁王?”
  呂常愣了愣:“那……”
  方欽蘸著茶水,在桌上緩緩寫了“黃袍加身”四個字,隨即意味深長地看了呆住的呂常一眼,伸手將桌上的字跡抹去。
  呂常瞠目結舌良久,一屁股坐在旁邊,嘴唇顫抖了幾下:“方大人,這可是……這可是……”
  方欽冷笑道:“可是什麼?你又待如何?像殺那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秀才一樣中途截殺雁王爺?你當安定侯一天到晚在朝會上聲也不吭一個,就真是擺著好看的麼?還是真以為令姐夫能在江北一線一手遮天,讓欽差無功而返?要真是那樣,那妖僧的信是怎麼送到軍機處的?當今眼裡不揉沙子,想當初一個翻臉,連安定侯也說關就關,你真當他會對呂家——對我們這些人念舊情麼?”
  一炷香的時間後,呂常魂不守舍地從方欽的馬車上下來,遊魂似的進了呂府。
  方欽對車夫吩咐道:“回府。”
  他漠然地在車裡點上熏香,好像想把呂常的味道全部隔離開似的——該讓有些人知道,世上不是有了共同利益,就能隨意擺佈他人的。
  車廂中青煙四溢,方欽端坐一邊閉目養神,心道:“要是能順便把雁王拖下水,那就可謂是一箭雙雕了。”
  就算那雁王真的大公無私,心無雜念,連玉璽都不放在眼裡,那麼這次扳不倒,他手裡也還有一部殺手鐧。
  雁王手腕酷厲,油鹽不進,眼下不顯山不露水,似乎只是個純臣,然而細想起來,大樑走到如今這一步,每一步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這樣的人倘不能並肩,必成勁敵,縱使親王之尊,也少不得……
  
  ☆、第85章 大雕
  
  和江充等人交代完自己南下期間的各項事務,長庚總算在太陽落山前趕回了侯府,正看見顧昀在開始指揮家人收拾行李——他本人優哉遊哉地坐在院中欄杆旁,手中把玩著長庚送他的白玉笛子,時不常地湊到嘴邊吹幾個銷魂的音。
  ……若說長庚此時有什麼後悔的,就是後悔送給顧昀一把有眼的笛子,早知道打根實心棒槌給他拿著玩多好。
  遠遠地見到長庚回來,顧昀沖他招手道:“長庚過來,我給你吹段小曲。”
  長庚唯恐他動真格的,忙大步走過去,一把攬住欄杆上的顧昀,將他拽了下來,湊到他耳邊道:“留著嘴做點別的。”
  顧昀:“……”
  他發現真是近墨者黑,長庚越來越有自己的風采了。
  兩人一起往內院走去,長庚問道:“今天大朝會上怎麼突然說要去江北前線?嚇我一跳。”
  顧昀背著手,白玉笛子在手指尖來回往復地摩挲,嘴角擎著一點笑意:“早不想在京城待了,天天泡在這種烏煙瘴氣裡,還不如前線痛快。”
  長庚失笑道:“難道你是去散心的?”
  “嗯,散心,”顧昀道,“也不放心你。”
  長庚一愣,嘴角的笑容漸漸凝固住了,有那麼一時片刻,他明知道顧昀隨口說的“不放心你”,不過是不放心他帶著幾個書生去臨近前線的流民堆裡,但一個古怪的念頭卻依然不受控制地自心底而發。
  一個聲音在長庚心裡說道:“他不放心我什麼?是怕我做什麼手腳,還是怕我聯手鐘老的江北駐軍逼誰的宮?”
  顧昀見他腳步忽然一頓,莫名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長庚與他坦然的目光一碰,頓時深吸口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道:“我想哪去了,瘋了嗎?”
  顧昀曾經是他的慰藉……如今想來,這慰藉止於情愫氾濫的那一刻,自從顧昀回頭正眼看他的那一刻開始,便再不是了。
  無情可以為慰藉,有情卻是魔障。
  有情,有欲,有色香聲味,有日復一日的貪求,有恐懼憂怖,有妒恨離愁,有患得患失……
  七情與神魂共顛倒,六根為紅塵所覆。
  長庚趕上去,帶著幾分惶急拽住了顧昀的手,好像只有握在手裡,心才會落在實處。顧昀長眉一揚,不以為意,原地攤開手掌,讓長庚將手塞進自己手心裡。
  炎炎夏日,將軍的手也沒有溫暖到哪去,只有手心處一點火力,全給了長庚。
  正這當,王伯快步走來,正好看見這倆人庭院裡就拉拉扯扯的德行,當即表情古怪地一低頭,眼不見心不煩地稟報道:“侯爺,太子殿下來了。”
  “啊?”顧昀吃了一驚,“快請。”
  長庚鬆開顧昀,暗自皺了皺眉。
  片刻後,八歲的小太子蹬著一雙小短腿跑到顧昀面前,侯府太大,小殿下為了保持威儀,不肯讓人抱,來到顧昀面前的時候,鼻尖已經冒了汗,剛進院,一眼便瞥見長庚也在,頓時收住小跑,正經八百地邁著四方步走進來,先是開口要叫“皇叔公”,想起顧昀好像有點不愛聽,於是小大人似的拱手見禮道:“顧帥,四皇叔。”
  顧昀半蹲下跟他說話:“太子怎麼這麼晚還出宮來?”
  “我聽父皇說顧帥要隨四皇叔南下,特來為皇叔與顧帥踐行,”小太子一板一眼地說道,說一半忘詞了,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耳根通紅,臉上卻裝出鎮定自若的模樣,兀自接道,“願此去江北一路平安,早日歸來!”
  顧昀被他逗壞了,一邊聽一邊笑,小太子偷偷看了他一眼,被笑話了也不生氣,笨手笨腳地掏出兩個平安符來,給顧昀和長庚一人一個。
  顧昀逗他道:“太子踐完行,還有什麼吩咐?”
  小太子剛開始不好意思說,繃了好一會沒繃住,小心翼翼地拉住顧昀的衣角:“還想求顧帥墨寶,父皇說他以前也有皇……顧帥的字帖呢。”
  顧昀喜歡得不行,二話不說,俯身抱起小太子,直接在書房現寫了一份給他,小太子令內侍用錦盒裝好,歡天喜地地趕回宮去了。
  一路禮數周到地將太子送出府,長庚這才道:“當年先帝拿我當棋子拴住你,如今李豐是故技重施,用太子修復跟你的關係嗎?”
  顧昀啼笑皆非道:“什麼話,小孩的醋也吃?”
  長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道:“義父偏心,從來沒有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過我寫字。”
  顧昀:“……”
  當年誰模仿他的字跡,天衣無縫到把玄鐵營的何榮輝都騙過去的?
  顧昀:“你也八歲嗎?”
  長庚一臉淡定地拿話戳他心窩:“我八歲的時候也沒有人教過我,胡格爾只會拿剛從爐灶裡拿出來的燒火棍……”
  “好好好,”顧昀忙道,“給你補回來行了吧?”
  顧昀說著,取過方才的筆給長庚,又從身後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撐在桌上,微微垂下眼,想了想,帶著長庚在紙上落下了一個正楷的“旻”字。
  長庚滿身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藥香,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寫一個字不夠,我在護國寺的時候都是抄經的。”
  “……”顧昀把手一甩,“去你的,想累死我嗎?”
  長庚也不吭聲,就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片刻後,顧昀服了,認命地將下巴往長庚肩上一墊,左手攬住他的腰,半趴在他身上,一筆一劃地抄他那遭瘟的車軲轆經,感覺此人近日來越發恃寵而驕,簡直要管不了了。
  三天后,正副欽差——雁親王與右副督察使徐令在顧昀及二十親衛的護送下出京,靈樞院葛晨隨行。
  徐令是隆安元年李豐欽點的探花,人如令名,長得眉清目秀、面如敷粉,倘若不是安定侯那殺氣騰騰的親衛破壞氣氛,單是這副督察使跟雁王站在一起,便活像兩個相攜出遊的公子哥。
  離開九門之後,顧昀直接將一行人帶到了北大營,徐令一屆書生,居然也不太怕顧昀這傳說中的玄鐵兇器,直言問道:“侯爺,我們來北大營是何意?”
  顧昀笑道:“換馬。”
  此番行程前途多舛,徐督察使做好了滿目瘡痍、疲于應付地方貪官的準備,縱然有安定侯隨行,也並沒有增加多大的安全感——特別是在發現安定侯心情十分愉悅,仿佛不是去闖龍潭虎穴,而像是去郊遊一樣。
  徐令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葛晨已經熟稔地進了北大營。葛晨拜入奉函公門下後,逐漸從奉函公手中接過了軍工戰備這一塊,時常來北大營跑腿,都跑成臉熟了。
  葛晨將一行人輕車熟路地帶入了北大營的火機鋼甲庫:“王爺,徐大人,這邊請。”
  隨後,徐令被震驚了。
  只見那平地上有一艘“鳶”,與當年的紅頭鳶一般大小,外皮卻遠比紅頭鳶簡單低調得多,並無那些畫舫似的雕欄玉柱,上面只有一個灰濛濛的玄鐵外殼。
  這“鳶”森然幽靜地停在原地,兩側找不到一隻火翅,反而是四個底座上分別裝著幾排鐵炮口一般粗的排期孔,線條流暢到極近優雅,就像是一架放大了無數倍的鷹甲。
  徐令歎為觀止道:“這是什麼?”
  葛晨得意洋洋地介紹道:“還沒起名字,整個大樑只有這麼一架,我們試著將鷹的動力裝到了小鳶上,廢了好多次才成功,此物既能運人,又比巨鳶那一步一挪的速度快得多。只是現在還不成熟,滿朝上下也只得這麼一架,耗油耗得厲害,裝不了多少東西,這回是試飛之外的頭一回用——什麼時候能解決耗油問題,這空中戰車一時片刻就能把那些洋毛子轟回老家去。我師父說,倘若能投入軍中,不妨喚做‘大雕’。”
  徐令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並不意外的長庚——雁王殿下這是早有預謀要收拾江北一干蛀蟲嗎?居然連一日千里的代步之物都準備好了!
  “我們直接前往江北前線,”長庚道,“侯爺已經和鐘老打好招呼了,將此物留在前線駐軍處,再想辦法喬裝自南往北走,南來北往的驛站想必已經嚴陣以待了,何苦去鑽他們的套?怎麼樣,徐大人敢不敢坐這尚且無人染指過的‘空中戰車’?”
  徐令家境貧寒,不屑於跪拜權貴,也不屑於與商賈為伍,雖自小素有神童之名,天分卓絕,分明是大才之人,一路走來,卻有多少次要為那些個權錢交易的人讓道,乃至於當年名動京師的大才子在朝中蹉跎了無數歲月,心裡豈能無怨無尤?
  而此前,朝中素有謠言,說上次雁親王整治運河沿岸,看似雷厲風行,實際不過給了各大世家一個安插自己人手的機會,徐令這次跟雁王出來,深知江北地方官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心裡不是不忐忑的,唯恐查到最後,又不知為誰做了嫁衣裳。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了一一點雁王恐怕是真想辦點事的意思,心潮澎湃時,朗聲應道:“食君之祿,豈敢臨陣退縮?王爺請!”
  當年顧昀用鷹甲從西北飛到江南,也不過是兩三天的事,這空中戰車體積大,到底比玄鷹慢一些,然而也慢不了太多,從京城到江北前線,不過耗時兩天半,此時雁王出京的消息都尚未送到有心人手中。
  而他們這一走,京城中也開始有人蠢蠢欲動。
  隆安皇帝酷愛勤儉,自從戰事告急後,整個京城空氣十分緊張,比國喪還要清寂幾分,歌舞娛樂一概全停,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觸隆安皇帝的黴頭,十來家明面上的勾欄院都關門歇業,連個消遣的地方也難找。
  顧昀一走,沈易每天又少了個地方喝酒閒聊,實在無處可去,恨不能長在軍營中。
  剛開始確實沒什麼事,誰知躲了沒兩天,沈家就來人捉他回去了。
  沈易無可奈何,只好奔赴刑場一般地和自家小廝回去,哪知人還沒進門,沈老爺子掛在門口的八哥就開口沖他大放厥詞道:“兩條腿的小畜生回來了,兩條腿的小畜生回來了!”
  沈易撿起個穀殼,往那鳥腦袋上彈了一下:“閉嘴,扁毛畜牲。”
  鳥挨了揍,十分不忿,尖聲叫駡道:“小畜生沒毛,你個喪門星的小畜生沒有毛!”
  沈易愣了愣,將馬韁繩遞給家裡小廝——“喪門星”這詞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一時忍不住偏頭問道:“家裡誰來了?”
  下人回道:“回將軍,三夫人帶著輝少爺來了,正在裡頭跟老太爺說話。”
  沈易心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三夫人就是他三叔的遺孀,三叔當年為他所累,英年早逝,家裡只留下一副孤兒寡母,堂弟沈輝從小體弱多病,長大以後又添了放浪形骸的毛病,一天到晚沒別的正事,就知道混在脂粉堆裡,滿臉縱欲過度的腎虧樣。
  沈老爺子雖然一直對弟媳有愧,但嬸娘一直將三叔的早逝算在沈易頭上,兩家已經好久沒有交集了,沈易至今記得那披麻戴孝的婦人指著他大罵喪門星的模樣,不由得奇道:“嬸娘來有什麼事?”
  下人道:“這……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見三夫人提了好多禮來,進門也客客氣氣的,想來親戚走動,總沒有壞事吧。”
  沈易“唔”了一聲,心事重重地走進去,果然見他那三嬸和堂弟都在。當年的俏麗寡婦如今已經老得掛了相,三夫人顴骨凸出,下頜骨尖銳得能捅刀子,沈輝狀態更差,黑眼圈快砸在腳背上了,整個人就是一架尖嘴猴腮的空殼子,一見沈易就諂媚地笑,笑得人渾身不舒服。
  還不等沈易見完禮,三夫人已經站了起來,手裡的帕子卷成了一團,笑道:“多年不見,季平竟這麼出息了,西南提督,那可是封疆大吏,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唉,我這個當娘的,就是不如你爹狠心,早知道當年將你這不成器的兄弟踢出家門,由他去四方闖蕩闖蕩,現如今也不至於長成這幅熊樣。”
  沈易不知道她是幾個意思,但是客套,不吭聲。
  三嬸仿佛是有點怕他,勉強撐著熱情打了個招呼,就坐在一邊不敢看他了,三言兩語間,沈易聽明白了三嬸的意思——鬧了半天都是他那堂弟沈輝惹禍,沈輝文不成武不就,捐個不入流的小官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前一陣子隆安皇帝明令禁止官員出入煙花之地,偏有不長眼的不往心裡去,明面上的勾欄胡同不敢去,便糾集一幫狐朋狗友去嫖暗娼。
  偷腥也就算了,幾碗黃湯下肚,還因為爭風吃醋跟人大打出手,鬧到了京兆尹那裡。
  全國愁雲慘澹,這幫人還有心情搞這種事,京兆尹當即將一干參與鬥毆的敗家子下獄,本來都是些有頭有臉人家,各自活動一下關係就出來了,誰知正趕上隆安皇帝整頓風氣,撞在槍口上了。
  沈易聽完以後嘴角直抽,心道:“沈輝這小子要是我兒子,早就打死了,還讓他出去丟這種人?”
  三夫人抹眼淚道:“為了這孽畜,我可算是求爺爺告奶奶,能走的關係都走了,後來還是我一個手帕交,早年嫁給了刑部陸大人,出面替這孽障出了幾句好話,才將他贖出來。”
  沈輝漠然地在一邊嗑瓜子,好像禍事不是他惹出來的一樣。
  沈易一時沒搭腔,他雖然出身世家,卻鮮少和這群人混在一起,誰是誰的夫人誰是誰的姻親一時反應不過來。
  沈老爺子搭腔道:“既如此,咱們也應該好好登門道謝才好啊。”
  “可不是,”三夫人來了精神,說道,“隔日我便親自備下厚禮前往陸大人家道謝,哪知人家非但不收禮,還客客氣氣的,說是小事一樁,只為了與我們沈家結個善因,往後指不定要做親戚呢——我這才知道,是沾了咱們沈將軍的光。”
  沈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自家老父一眼,有點笑不出了。
  沈易生硬地說道:“不知嬸娘這話從何說起的?”
  他沙場出入,書卷氣再怎麼重,也不免沾染了幾分肅殺氣,冷下臉來一抬眼,三夫人臉色抽動了一下,仿佛是不堪與他對視一般狼狽地移開視線,躲躲閃閃道:“二哥近日不是正給將軍說親嗎,將軍有所不知,我那手帕交的同胞妹妹正是戶部呂大人的繼室,呂大人之女正待字閨中,有才有貌,在京城素有令名,當年咱家將軍解京城之困時,那丫頭就十分心許將軍——英雄誰不愛呢?只是咱們將軍日理萬機,素來與文官無甚交往,女孩家臉皮也薄,不好貿然來問,托我來探探口風。”
  
  ☆、第86章 無人
  
  半個時辰後,沈易推說晚上有事,還要去一趟北大營,不在家裡吃,剩下沈老爺子一個老紈絝,整日裡除了念經就是遛鳥,前朝後宮一問三不知,也不便留自家兄弟的孤兒寡母用飯,三夫人母子便告辭離開了。
  那母子倆剛走到門口,便聽沈府那門神似的八哥又發話了,此扁毛大仙目送著三夫人那一頂小轎,張牙舞爪地撲騰著翅膀道:“婊子遛賴皮狗,癩皮狗。”
  沈輝的臉色當場黑了,捏著鼻子送客的沈易低頭蹭了蹭鼻子,掩住嘴角一點笑意。
  他原本覺得這鳥嘴裡不乾不淨又煩人,改天應該給揪下來拔毛燉了,沒料到外敵當前竟也能衝鋒陷陣一二,頓時十分寬慰,決定改天給它老人家弄點好米泡酒下飯。
  不過面上,沈易還是解釋道:“這畜生整日在門口掛著,人來人往誰見了都逗,學了一口市井粗話,堂弟別給跟畜生一般見識。”
  沈輝是個被酒色掏空的敗家子,不敢在西南提督面前紮炸刺,只好牙疼似的笑了一下,落荒而逃。
  沈易目送這母子走遠,面色才沉了下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把八哥鳥的尾巴,自語道:“單是聽說過窮人家吃不起飯賣兒鬻女,見識過跑到將軍府裡來買將軍的嗎?”
  八哥敵我不分,扭頭給了他一口,啐道:“呸,蠢畜生!訛得你褲襠別不上針腳!”
  沈易:“……”
  還是燉了吧。
  他自嘲一笑,往回走去,正看見沈老爺子一襲仙風道骨的模樣,拎著拐杖遠遠沖他招手:“季平過來,我有幾句話同你說。”
  沈易方才外人在不好意思發作,此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大步走過去,對沈老爺子道:“呂家是出貴妃的門第,我娶不起,要娶你自己娶——別扯什麼三叔恩情,就算挾恩圖報也沒有直接讓人以身相許的。”
  沈老爺子沉默片刻,慢吞吞地說道:“你自小貓嫌狗不待見,為父也未料到你有一天竟還能待價而沽,實在與有榮焉。”
  “……”沈易噎了片刻,怒道,“您老人家什麼都不懂,消停點遛鳥去吧,少管我的事!”
  “我雖然老得快要喘不動氣了,但外面的事也還多少知道一點,”沈老爺子不溫不火地說道,“我朝自武皇帝開始,尤其忌憚文武官員私相授受,手上有兵權的大將,娶公主的事我聽說過,娶這些名門望族的閨秀卻少有發生。別說是你,就是當年顧帥……不也是才訂了婚,尚未來得及過門,就死了新娘子麼?”
  他老人家說話跟唱戲似的,還拖著長音,拖得沈易眼皮一跳,總覺得那長腔短調裡內蘊頗豐。
  沈老爺子不理會他,搖頭晃腦地歎道:“自京城圍困,皇上被迫還玄鐵虎符與顧帥,當今天下,便有那麼些人,越來越不將天子放在眼裡了。”
  怎麼還扯到顧昀了?
  沈易半晌沒回過味來,細細思量了良久,他才咂摸出了一點意思——自西洋人圍城以來,李豐先是被迫將軍權交還顧昀,隨後又被洋人一把火燒了京西景華園並數代皇家私藏的紫流金……乃至於如今四境之困未解,隆安皇帝的無力之處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透,想來李豐自己也知道,否則以他那狗脾氣,怎會主動和顧昀修復尷尬的關係?
  沈老爺子裝神弄鬼地念叨道:“我昨日觀星,見貪狼奪紫薇光,四方星塵黯淡,人心惶惶如野草,而鹿已下中原,恐亂世將始……”
  沈易:“爹,昨兒晚上不是陰天嗎?”
  “無知豎子,”沈老爺子看也不看他,“我且問你,如今御林軍的殿帥姓甚名誰?”
  沈易愣了片刻——御林軍中多少爺,然而按著慣例,雖然他們也熬資歷、拼家世,但最高統領一般都是從北大營調來、身懷軍功之人。
  然而此番京城被圍時,半數以上的御林軍精英與前統領韓騏在京西殉國,其“娘家”北大營也近乎全軍覆沒,京畿守衛損傷慘重,實在是人才凋敝。御林軍中剩下的大部分是當年韓騏看不上,留在皇城根底下湊數的少爺兵,經此一役,這些少爺都算是有了軍功,位置也跟著水漲船高,最高統帥頭一次未竟經北大營錘煉——乃是當年在韓騏手下一參將,名叫劉崇山,是呂常長嫂的親弟弟。
  沈易在心裡琢磨了半天,才算將這盤根錯節的關係捋清楚,心裡一涼,緊走兩步,壓下聲氣對沈老爺子道:“爹,姜還是老的辣,要不您給指點指點,顧帥與雁王前腳剛走,呂家就整這一出,是怎麼想的?”
  沈老爺子用花梨木拐杖敲打著地面,哼哼唧唧到道:“我就知道遛鳥,什麼都不懂,你不是翅膀硬了麼?要什麼指點!”
  沈易每天被顧昀欺壓,早已經養出了一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性情,風涼話灌進耳朵也當沒聽見,他眉頭緊鎖片刻,壓低聲音問道:“莫非一個小小侍郎,還敢……”
  “小小侍郎?”沈老爺子抬頭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大將軍,方家半朝座師,呂家姻親傾野,捏死你一個在窮鄉僻壤的地方領兵的鄉下丘八易如反掌,你信不信?”
  沈易:“我不信,自古那麼多提不起來的阿斗皇帝,也沒見誰一天到晚淨想造反——這等有違綱常之事……”
  “綱常?雁王都下江南了,呂家必是攤上大事了,再綱常就等著滿門抄斬了!當今是阿斗嗎?肯受誰欺壓制約嗎?”沈老爺子說著,用拐杖狠狠地抽了沈易的左腿一下,“往這邊走,是死路一條!”
  沈易本能地往右邊側了下身躲過,沈老爺子又掄起拐杖,結結實實地從另一邊削上了他的右腿:“往這邊走,只要敢想敢做,扒開一線生機以後,能位極人臣,你邁哪條腿?”
  沈易狠狠地皺起眉:“他們想利用雁王……”
  這一想未免有些心驚膽戰,御林軍素來是皇上心腹,倘若心腹反了,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非傳召不可入京的北大營來不及救。
  而一旦雁王妥協,真的猝不及防被他們推上皇位,顧昀會在怎麼樣?
  他會因為一己私情而縱容這些竊國之人嗎?依照沈易對他的瞭解,顧昀斷然是不會的。
  可是外敵虎視眈眈,半壁江山淪陷未歸,倘若李豐死了,顧昀會在這種節骨眼上對雁王興兵動武,還政于八歲太子嗎?
  沈易發現自己不敢打這個包票。
  ……只是無論顧昀如何選,這樣一來,別管是父子恩,朋友義,還是難與外人道的兒女私情,大概都走到頭了。
  沈易心思急轉……不,他能想到,難道雁王想不到?只要他真把顧昀看那麼重,雁王就萬萬不會……
  沈老爺子截口打斷他道:“這麼著,你修書一封,想個說得過去的穩妥理由,親自上呂家的門,將這門親事推拖一下。”
  沈易愕然道:“推就推了,拖什麼?再者又不是退婚,我還親自上門做什麼?”
  沈老爺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哼了一聲,不搭理沈易了。
  片刻後,沈易臉上愕然之色稍退,臉上浮現出震驚來——他爹的意思,居然是讓他左右逢源,不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呂家!
  沈易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爹,我除了在邊境戰場上對敵之外,沒對別人幹過這麼兩面三刀的事,想娶哪家的姑娘就出門找人說媒下聘,不想娶就推,犯不上在這事上虛以委蛇,那我成什麼人了?你真覺得一群烏合之眾,能拿得下雁王?”
  沈老爺子停下來,背對沈易道:“自雁王入朝掌軍機處以來,先是解國庫之缺,再是押送軍需之物,一手將玄鐵營推到西域老窩,安四方、拒胡虜,何等功業——你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沈易怒道:“雁王何曾結黨營私、妄蓄大志過,他只不過想還一個天下太平,再攜……攜……歸、歸隱退朝罷了。他年紀輕輕,鞠躬盡瘁容易嗎?身後還跟著你們這一群妄自揣測的老糊塗,你簡直……簡直是不可理喻!”
  “踩你尾巴了?”沈老爺子嗤笑一聲,“以雁王今時今日所為功業,他還用得著結黨?有的是人願意追隨他!知道什麼叫做‘三人成虎’嗎?第一人是借著烽火票與吏治新政上位的朝中新貴,第二人是真想要平定江山,為國為民做點事的——還有第三人,‘第三人’就是他得罪過的那些人,前兩者恨不能他黃袍加身,後者則恨不能將他架在火上烤,這‘三人’從根上是一樣的!前兩種人願意推他上位,後一種願意推波助瀾,看他陰謀敗露以謀反罪論處!除了謀反大罪,誰動得了親王?”
  沈易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沈老爺子:“你可知什麼叫做‘逼上梁山’?你可知什麼叫做‘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瀾,有那成虎的三人,你說將來——將來皇上能容他功成身退嗎?究竟是誰糊塗!”
  沈易一時間如墮冰霜,僵立片刻,終於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沈老爺子爆喝道:“你幹什麼去!”
  沈易頭也不回道:“做該做的!遛你的鳥去吧!”
  滿京華,都是睡不著的人。
  此時,顧昀等人方才秘密抵達江北前線,一路風馳電掣,十分痛快,誰知行百里者半九十,臨到快要降落的時候,出了點問題——他們來得不巧,趕上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雷雨,這空中戰車為了兼顧速度和耗油量,不可能太沉,萬里無雲的時候一日千里,威風得不行,遇到風雨可算是歇了菜了,大雕成了個禿毛鵪鶉。
  整條大雕被高空處獵獵的風卷得東倒西歪,其他人尚且能忍,葛晨這位至關重要的老靈樞先倒下了,暈得爬都爬不起來,雁王本想以針灸之術暫緩他的症狀,誰知一針剛紮進去,大雕驟然傾斜,若不是顧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葛晨的領子,他差點就撞在床腳——那剛入穴位的針可就直接楔進去了。
  眾人在氣如遊絲的葛靈樞指導下,一幫親兵只好修改既定方向,繞開這片陰雨地方,在原地轉得五迷三道。
  顧昀手中的千里眼被天地一灰的大雨遮得什麼都看不清,只好憑著感覺指揮道:“往下落一點,落一點!”
  又一道驚雷劈下來,幾乎和大雕擦身而過,狂風中大雕瑟瑟發抖,顫出了行將就木地尖叫,整個往一側翻去,顧昀一個不妨踉蹌了一步,正好栽進長庚懷裡,長庚順勢摟住他,一手抓住雕上的欄杆,一手緊緊地抱著顧昀,臉上沾滿了江南雨水的濕氣。
  徐令在旁邊緊緊地扒住一條桅杆,這輩子再也不想上天了,哆哆嗦嗦地問道:“侯爺,咱們還能活著去查那幫貪官污吏嗎?”
  “沒事,”顧昀不以為意地笑道,“徐大人放心,誰還沒從玄鷹上摔過幾次,不用慌,我在這,保證誰也摔不死。”
  徐令:“……”
  淒風苦雨中,親兵吼道:“往前往前!大帥,看見陸地了!”
  徐令深吸了一口氣,尚且沒來得及念阿彌陀佛,就聽另一個親衛吼道:“大帥,葛靈樞說右翼可能有問題,咱們翻得角度太大了!”
  顧昀:“什……”
  “麼”字尚未出口,他便覺得頸側一片溫熱,居然是長庚趁著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地跟著艘大雕較勁無暇他顧時,偷偷舔了顧昀的頸子一下。
  一片噪音中,長庚在他耳畔低聲道:“要是能這麼殉情也不錯,是不是?”
  顧昀:“……”
  雁親王泰山崩于前神不動,眼下這種情況,居然還有心情幹這種事,顧昀也算服了他了,忽然覺得奉函公說得有道理——殿下是天生不知道什麼叫著急嗎?
  親衛吼道:“要落地了,扶好……小心!”
  顧昀只覺得眼前一黑,大雕往一側倒著,歪著脖子一個猛子便紮進了地下,雕上的人差點被甩出去,長庚抱著顧昀滾了三圈,撞到一根桅杆上方才停住,只聽“喀嚓”一聲,顧昀一把拎住長庚的領子,將他往旁邊一拽,隨後那桅杆筆直地倒了下來,險險地與他們倆擦肩而過。
  散落四處的親兵們集體嚇了一跳,紛紛叫出了聲,直到這時,顧昀才發現他與長庚手腳相纏,看起來十足的曖昧,當著外人面,他忙欲蓋彌彰地乾咳一聲,爬了起來,打量起周遭。
  此時正值深夜,大雕落處是一片撂荒的田地,一眼望不到邊,四下安靜得不像話,村落房舍、雞鳴狗吠全無,只偶爾幾聲夏蟲幽靜的叫聲——
  顧昀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是哪?”
  一個親衛踉踉蹌蹌地上前,氣還沒喘勻:“大帥,我們一不留神,好像已經過江了。”
  還沒爬起來的徐大人聽說,一趔趄又摔了下去。
  他們居然一個猛子紮到了敵陣!
  長庚扭頭沖顧昀笑道:“大帥,飛過頭了。”
  顧昀有些尷尬地蹭了蹭鼻子:“這麼大動靜,一會別再把西洋兵招來——去問問小葛,你這不靠譜的破雕怎麼處理?”
  兩個親衛動手將差點去見先帝的葛晨刨出來,葛晨四肢並用地撲棱開旁人:“嘔……”
  “先別吐,”顧昀拎起葛晨的領子不讓他低頭,強人所難道,“先告訴我這玩意能拆嗎?”
  葛晨:“……”
  聽聞沈將軍一年之中總有三百多天想掐死安定侯,在這一瞬間,葛晨理解他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安定侯身邊的親衛就按著葛靈樞的指引,三下五除二地一陣叮鐺亂砸,把大雕的動力系統拆卸下來了,拆成四塊,由四個人分頭背起來,剩下一堆沒用的廢銅爛鐵,顧昀往大雕上的炮筒裡兌了一點紫流金,摸出火摺子:“我數一二三,快跑。”
  徐令一頭霧水,只見雁王打了個手勢,兩個親衛一左一右地架起他,一行人往逆風的地方飛奔而去。
  隨後“轟”一聲巨響,巨大的煙火快把陰雨連綿的天也炸碎了,喝著半空中一聲悶雷,大地都在簌簌發抖。
  顧昀把殘骸炸了個灰飛煙滅!
  徐令驀然變色道:“侯爺,招來敵軍怎麼辦?”
  “廢話,招不來敵軍咱們怎麼回去?”顧昀光棍地說道,“橫不能游過江吧?徐大人,跟著我沒事。”
  徐大人再也不敢相信他了。
  
  ☆、第87章 書生
  
  徐大人以前和所有人一樣,來之前對代表玄鐵營的安定侯有種毫無理智的信任,仿佛只要有顧昀的地方,龍潭虎穴都能去闖一闖,天塌下來有他去扛……當然,這種信任眼下破滅了。
  徐副督察使的小白臉上一片鐵青,尚且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問道:“大帥……難道此番過江也是您有意為之?”
  “怎麼可能?”顧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唉,我早就跟奉函公說過了,這玩意肯定不靠譜,玄鷹能飛得快是因為到了天上可以依賴人力操控,他弄這麼大一坨東西,風平浪靜就算了,遇上點風雨就得歇,上戰場不是給人送菜嗎——你看,果然歇了。”
  葛晨吐得翻江倒海,眼淚花哨道:“下官……回、回去一定跟奉函公說。”
  徐令膽都快裂了,做不到像葛靈樞那麼樂觀,他感覺自己恐怕是回不去了。
  好在還有個會說人話的,長庚轉過頭對徐副使笑道:“別聽他的,嚇唬你呢,此地一馬平川,目光所及之處看不見駐軍營帳,說明敵軍前鋒根本不在附近,今夜又是雷雨交加,爆炸聲和雷聲混在一起,他早算計好了,不會引來大批敵軍的,最多是警醒的巡防兵過來看看。”
  顧昀一臉壞笑。
  徐令近乎熱淚盈眶地看著雁親王,別的不說,他對雁王爺這臨危不變色的胸襟和膽氣是五體投地了,當下真心誠意道:“王爺睿智。”
  “睿智什麼,”長庚一擺手,“從小被他變著花樣糊弄到這麼大,都有經驗了。”
  徐令:“……”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雁王提到顧昀這三言兩語裡有種異樣的親昵。
  大雨夜裡埋伏在荒草地中滋味不怎麼好受,好在西洋巡防兵來得快,不過片刻,就有人罵罵咧咧地說著番邦話過來,地面傳來微微震顫的馬蹄聲,方才還嬉皮笑臉的顧昀忽然眉頭一皺,低聲道:“奇怪。”
  徐令怕了他的一驚一乍,忙問道:“顧帥,什麼奇怪?”
  “來人有……三、四、五……怎麼才這麼幾個人?”一側的雁王壓低聲音道,“西洋人的巡防未免也太兒戲了吧?”
  “不知道,”顧昀搖搖頭,“先做掉再說——有人會他們那嘰裡咕嚕的番邦話嗎?”
  他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雁王身上,長庚與這二十幾個一臉嗷嗷待哺的親衛們面面相覷片刻:“都看我幹什麼?”
  葛晨震驚道:“王爺居然也不會說番邦話嗎?”
  長庚莫名其妙:“……我是會說幾句蘇州俚語,可什麼時候會過番邦話?”
  原來是這一年多以來,眾人或覺得他為人莫測,或覺得他心機深沉,或單純只是覺得他是個能人,總以為不管遇到什麼,他都應該有辦法,什麼應該會一點。
  就在這時,一側的徐副使忽然道:“下官其實倒是懂一點。”
  方才盯著雁王的目光集體轉移——還加上了雁王自己的份。
  徐令乾咳了一聲,到底沒有露怯,說道:“不瞞王爺,當年王爺與顧帥守京城城門,百官追隨聖上行至城門下,下官也躋身其中,有感于書生之百無一用,然而六藝未通,上陣殺敵有心無力,便想著要下決心學一學那番邦話,倘若將來再戰,身不能入鋼甲,倘若能跟在眾將軍鞍前馬後,當個跑腿學話的,也算不枉此世托生七尺之軀。”
  最後一句話近乎鏗鏘,其實這一行人中,除了徐副使,不是老江湖,就是玄鐵黑烏鴉,奸的奸,猾的猾,腳程奇快,會玩命也會殺人,一路驚險連著驚險,換成別人大概早就崩潰了,難為徐大人弱質一書生,懷揣顆為生民立命之心,竟一路跟著咬牙擔下來了。
  風雨如晦,而天地間有一書生。
  連顧昀都蹭了蹭自己的下巴,不好意思再逗他玩了。
  “等會要勞煩徐大人了,”顧昀戲謔的眼神沉了下來,目光中似有寒鐵光,“來了!”
  說著,一隊身著輕甲的西洋巡防兵便行至眼前。一人越眾而出,圍著雨水半晌沒撲滅的大火與殘骸轉了幾圈,嘰裡咕嚕地說了句什麼。
  徐令小聲道:“他說‘下這麼大雨,本不該無端著火,這片區域中沒有外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片區域中沒有外人”是什麼意思?
  顧昀方才一偏頭,另一個洋人士兵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燒完的殘骸,拿在手裡翻開片刻,忽然一蹦三尺高,嗷嗷地又說了句什麼。
  徐令忙道:“他說‘這上面有大樑人軍工廠的標誌,有大樑奸細混進來了’——顧帥,他們開始緊張了,我們被發現了嗎?”
  木頭能燒焦,石頭與鐵皮卻不行,想來是靈樞院的標記叫人認出來了。
  徐令:“顧帥,恐怕這些夷人會示警招……”
  顧昀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割風刃上,偏頭看了長庚一眼,長庚不慌不忙地摸出一個能夾在鼻樑上的千里眼,手指輕輕一抹鏡片上的水珠,微微撥動了一下弓弦,仿佛是側耳確定了一下它是否受潮,而後在徐令瞠目結舌的注視下,緩緩地將那弓弦拉開了。
  顧昀一擺手,二十幾個玄鐵營親衛飛快地從雜草從中穿過。
  只見一個西洋巡邏兵從腰間解下了一根牛角狀的長號,深吸一口氣,正要湊到嘴邊鳴響示警,一支鐵箭驀地破空而來,分毫不差地自其左耳洞入,當場將此人的腦袋射成了一隻紅白相間的爛西瓜。
  腦漿噴了他同夥一身,下一刻,幾道黑影暴起,迅雷似的撲到反應不及的西洋士兵面前,割風刃在空中發出此起彼伏的細碎鳴叫,切瓜砍菜一般,轉眼幾個人頭便落了地,剩下一個尚未來得及下馬,戰戰兢兢地舉起雙手,驚駭欲絕地望著雜草從中突然冒出來的殺手。
  直到這時,徐令才倒出一口氣,木然地將他方才那句話說完:“……招來同夥。”
  顧昀拍拍他的肩,誠懇地回道:“現在招不來了——扒光他,綁上帶走,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兩個玄鐵親衛聞言十分光棍地挾持起那西洋兵,剝蒜皮似的將他卸甲搜身,剝了個乾淨,然後將那長得夾生白斬雞一般的西洋兵捆成了一團待宰的豬肉,塞住嘴,拎走了。
  “我看那邊有個小村,借個地方審一審。”長庚邊走邊道,“一般這種臨江之地,戰亂時能跑的都跑了,家裡恐怕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十戶九空,等會見了人,也正好跟當地人問問淪陷之地是什麼情況,只是還得請徐大人先行,玄鐵營的弟兄們不說話不動也總是殺氣騰騰的,別讓他們嚇著老百姓。”
  徐令忙道:“是,下官遵命。”
  說著,他偷偷看了長庚一眼,雁王已經被雨水淋透了,一縷頭髮從鬢角掉下來,濕噠噠地滴著水,他分明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無人煙的野地泥塘中,臉上的神色似乎依然是不變的不以為意,身上背著他那甫一拉開就石破天驚的弓弦。
  長庚無意中一抬頭,正好碰到徐令的目光,便和顏悅色地問道:“徐大人想跟我說什麼?”
  徐令臉色幾變,終於還是將湧入嘴邊的話咽下去,只客客氣氣地搖搖頭。
  一行人走進小村,見小村如鬼村一般,靜悄悄的,除了風雨聲與他們各自的腳步聲,什麼動靜都沒有,一扇扇破敗的柴扉半開半掩著,院裡野草長了半堵牆高,入目處全是斷瓦頹桓,有家人門口還掛著一件小孩的豆綠肚兜,泥湯子亂滴,已而成了一塊破布。
  村中最寬敞的便是宗祠,大院老遠就能看見,可供外人落腳。
  葛晨從懷中摸出一支小火折大小的棒子,擰開蓋子以後,裡面便射出淡淡的微光,那祠堂裡頭頂磚瓦已經不全,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屋裡桌椅板凳倒得倒,壞得壞,只有牆角留下的幾匹破布,印著江南之地素色的印花,依稀還凝著舊日的三秋桂子之繁華。
  徐令四下打量了祠堂內外一番,問道:“好像沒人,顧帥,當地人不會都跑光了吧?”
  顧昀也略皺了皺眉,招來幾個親衛四下搜尋,俯身撿起牆角的印花布。
  “我上次下江南的時候,正值春暖花開。”顧昀說道,“花團錦簇,暖風襲人,連造反的都不緊不慢,弄些裝滿了香凝的商船偷偷運送紫流金……”
  他話沒說完,一個親兵就快步闖進來:“大帥,您快看看,祠堂後邊……後院那裡有……”
  顧昀眉一揚:“有什麼?”
  那名親兵神色閃爍片刻,避開顧昀的眼神,艱難地說道:“……村裡人。”
  江南的小村蜿蜒婉約,村裡自有一條小河,兩側民房沿細流而居,潺潺不分南北東西,而今都破落了,那祠堂門口“忠孝節義”四塊石牌已經碎了一半,爛石頭滾進雜草堆裡,徐令腳下不知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險些跳起來——竟是一塊死人的骸骨。
  徐令:“這……這……”
  說話間,雁王已經率先進了祠堂後院——只見整個院落中真祖宗牌位橫七豎八散落得到處都是,倒塌的神佛遺跡敗落蒙塵,而烏黑的石板之上,無數具身首分離的屍骸整整齊齊地排列其中,男女老少不盡想通,黑洞洞的白骨眼眶上卻已經遍生蛛網。
  徐令倒抽了一口涼氣,無意識地抓住了門框。
  “此地四通八達,”長庚沉默良久,才低聲說道,“南北有外海與運河,東西官道可往天南海北,以往來去絡繹不絕,此地又多平原,異族強行佔領,時間長了,必定難以為繼,我們的人也很容易混進去,我想他們……只好做一番徹底的清理。”
  徐令呆呆地問道:“怎麼叫徹底?”
  “派出重甲屠村,”長庚低聲道,“劃一個圈,將這圈裡的人趕到一起,清理乾淨,再不放活人進來,然後只要派人把住幾大官道出入口,這樣就不會再出現當年數千玄鐵營假借行腳商身份混入西南的事——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方才巡防的兵只有那麼幾個了。”
  “……因為這地方根本就是無人區。”長庚說話間驀地發難,一腳踹在那西洋俘虜的肚子上,那俘虜的腸子好懸沒讓他這含怒一腳踹出來,叫也叫不出來,只好殺豬似的在地上哀哀地哼哼。
  顧昀接過葛晨手裡的照亮之物,照亮了一個泡糟了的木頭,上面有一行指甲刻下的字跡——
  一個親兵問道:“大帥,那是什麼?”
  顧昀喉頭微微動了動:“……遺民淚盡胡塵裡……裡字只有一半。”
  那大木頭柱子下面有一具骸骨,已經爛成一團,白骨斑斑,煞是駭人,唯有一根被蟲蟻啃食得乾乾淨淨的食指,仍在不依不饒地指著那團字跡。
  仿佛依然在無聲地質問:“魚米之地鬼火幢幢,王師將軍鐵騎何在?”
  一宿淋雨,直到此時,寒意才終於從他的骨子裡浸透了出來。
  而“江南淪陷”這四個字前也所未有地力透紙背而來,整個祠堂中一時竟是死寂的。
  不知過了多久,長庚才輕輕一推顧昀:“別看了,子熹,夜長夢多,咱們先離開這,跟鐘老匯合要緊。”
  顧昀指尖繃得死緊,聞聲直起腰來,不知怎麼的,眼前竟然一黑,踉蹌了半步方才站穩,長庚嚇了一跳,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怎麼了?”
  顧昀胸口一陣發悶,多年未曾感受過的體虛乏力感油然而生,有那麼一時片刻,他茫然間產生了某種無法言喻的虛弱感——自從西關處受傷之後,無論他是戒酒還是減藥,都沒法阻止這身體江河日下,好像以往欠下的債一股腦地都找上了他。
  如今面對一具骸骨的質問,他無言以對,心裡甚至產生了一絲忐忑的軟弱——顧昀想道:“我何時能將江南收回?我還……來得及嗎?”
  然而顧昀心裡諸多的疑慮與憂思只起了一瞬,轉臉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至少在外人看,他是恢復了正常。
  “沒事,”顧昀側頭看了長庚一眼,將手肘從長庚掌中抽出,若無其事地對徐令道,“徐大人,問問那白毛猴子他們老窩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多少甲,鋼甲藏在哪裡?問一遍不說,就切他一根手指頭,烤熟了給他打牙祭。”
  傳說西洋士兵好多是花錢買來的,沒什麼悍不畏死的節操,顧昀連蒙再嚇的諸多手段沒來得及用,親衛一亮割風刃,他就什麼都招了。
  果如長庚所說,江邊大片平原被他們清理成了無人區,每塊區域只留一個崗哨護衛,一個崗哨所只有十來個人,大多是騎兵。
  “大部隊一部分作為前鋒,與鐘將軍他們對峙,一部分……”徐令艱難地抿抿嘴,翻譯道,“……四下搶掠,逼迫俘虜當勞工為他們當礦工、當奴隸,所劫之物運送回他們國內,堵住那些想讓教皇下臺的嘴。”
  此時驟雨已停,濃雲乍開,露出一點稀薄的月色來,遠望放眼之處,盡是荒煙彌漫,而耕種傀儡田間地頭忙碌、農人喝茶論國是的盛景再難出現了。
  徐令低聲道:“下官原以為江北流民已是困苦非常,但他們也還有處草坯窩棚擋雨,一天到晚還有兩碗稀粥可領……”
  長庚:“多說無益,我們走,讓那洋狗帶路,去他們崗哨所。”
  兩個玄鐵營親衛立刻應聲架起那西洋兵。
  “雁王殿下!”徐令緊走幾步,叫住長庚,“我與西洋狗,何時可一戰?”
  長庚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答道:“倘若能順利安頓江北諸多流民,老天爺給臉別下天災,休養生息一兩年,熬到十八部彈盡糧絕,重新打通北疆紫流金之通道,我不信我們奈何不了這群西洋狗!”
  只是如今朝中烏煙瘴氣,舉步維艱,萬千流民仍在流離失所,談什麼休養生息,一致對外?
  徐令狠狠地抽了口氣,眼圈都紅了,趕上雁王的腳步,在他耳邊低而急促地說道:“王爺可知你之前在朝中改革動作太大,早有人將您視為眼中釘……不說別的,但是這次南下查案,那楊榮桂倘若真的貪墨瞞報,這幾日必然收到風聲,他若是破釜沉舟,大可以將府中金銀財務全換成烽火票,只說王爺您為了強行推行烽火票不擇手段,給地方官員下各種完不成的指標,他們貪贓枉法迫不得已,督察院與禦史台必然聞風而動群起而攻之——到時候您怎麼辦?”
  長庚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要是真有人能將這亂局接過去,收復江南,安定四方,我收拾行李滾蛋又能怎麼樣?徐大人,我所作所為,並非為了自己,也並非為了那些人說我一聲好——誰願意參誰參,我自問對得起天理良心,半夜三更睡在軍機處也好,睡在天牢大獄也好,沒有祖宗出來扇我耳光,其他……”
  他不再繼續往下說,年輕而英俊的臉上似有含著譏誚之色的苦笑一閃而過,徐令宛如看見了繚繞在雁王身側的孤憤與無奈,心裡巨震,臉上火辣辣的疼——
  禦史台被雁王當眾打臉不是一次,早恨不能抓住一點把柄將雁王党咬個滿頭包。
  而督察院是朝中“清流”聚集地——都是像徐令一樣,即不願攀附權貴,也不屑與商賈銅臭之人同流合污,自詡只忠於君,視雁王所作所為是飲鴆止渴,加之流言蜚語四起,他們總覺得雁王是個城府深沉、將皇帝玩弄于鼓掌中的權奸。
  徐令這一次跟著雁王南下,查辦貪官污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趁著世家與新貴鬥成一對烏眼雞,兩院清流已經打算聯手參雁王這始作俑者一本,徐令此來,目的並不單純,即是隆安皇帝不放心雁王李旻,也是兩院為了抓住雁王不臣之心的把柄——
  有人為江南江北滿目瘡痍而勞心費力,哪怕手段激烈了些——而他們卻在朝中等著拿人家錯處,究竟是誰在禍國殃民?
  徐令不由自主帶了些許哽咽:“王爺……”
  長庚微微揚眉,不解道:“徐大人怎麼了?”
  徐令一時說不出話來。
  顧昀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引路,徐令那書生自以為是悄聲耳語,實際以顧帥不聾時的耳力,在順風的地方早聽得一字不漏。
  他眼角瞥見一側自己那聽得激憤不已的親兵,又看了一眼神色閃爍的葛晨,大抵知道這次誤入敵陣的“事故”是從何而來了。
  
  ☆、第88章 鬧營
  
  顧昀略微低了頭,心裡一轉念,就知道這南下之行是做給誰看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深宮中長大的顧昀其實比長庚更瞭解李豐。
  倘若一個人心氣太高,自己又差點意思,很容易就落到李豐的境地裡。隆安皇帝是懂權術之道的,可是再厲害的牧羊犬也只能放羊,哪怕它牙尖嘴利,單打獨鬥的時候能咬死狼,也當不得狼王——同樣的道理。
  顧昀根本不必打聽朝中分幾派,各持什麼政見,徐令此來不管是什麼目的,不管他是哪一門、哪一派,實際上他都是李豐的人。
  李豐就喜歡這種不巴結、不結黨、沒身份沒背景的棒槌,畢生都在追求“純臣”倆字。
  “純臣”應該是個什麼概念姑且不論,反正在隆安皇帝眼裡,這倆字包含兩層意思:首先要是皇上自己提拔上來的,背後沒有什麼世家權臣推波助瀾,背景夠清白,其次,要讓皇帝覺得安全可控。
  剛開始雁王李旻就是走的這條線路,那時他在朝中毫無根基,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全身上下只有那一點皇家骨血——還是令人暗生疑慮的混血,近乎無知者無畏地挑起軍機處大樑,儼然就是個李豐眼裡的“純臣”。
  不過後來李豐發現雁王並非“無知者”,翻雲覆雨的大小手段太多,皇上被他擺弄毛了,已經不再敢相信他的“純”,所以隆安皇帝派了個更純的來牽制他。
  透過徐大人臉上的那雙燕子似的眼,一個皇帝正在往外窺伺,只可惜這雙“千里眼”裡面居然還是一副赤子心性,想必雁王諸多招式還沒來得及用老,他已經先自己上鉤了。
  如今大樑容不下真剛正不阿的純良忠義之人,顧昀多年來雖然避嫌不摻合內政,但那些人是什麼德行,他也心知肚明。
  長庚入朝後的所作所為,縱然他遠在邊疆,也都略有耳聞,然而知道和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其實直到此時,在顧昀心裡,長庚也一直還是當年那個溫良純粹的少年人,或許才華橫溢,但從不恃才傲物,或許也有一點小性子,但不怎麼輕易發作,即便發作,也發作得很有分寸,只為告訴得罪他的人“我生氣了”而已,被報復的多半隻會覺得自己像是被個親昵的小動物伸爪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一條白印,不破皮。
  能讓人疼到骨子裡。
  那麼真實又溫暖……真實到顧昀即便心裡有數,但感情上卻始終無法將他跟那殺伐決斷的雁親王李旻聯繫在一起。
  而今,在江南淒風苦雨下,這兩個仿佛風馬牛不相及的形象終於逐漸重合為一,一時間,哪一個都顯得陌生起來。
  顧昀方才就一直喘不上氣來的胸口悶痛得更厲害了。
  可是身在敵陣中,主帥不便沒事傷春悲秋,他便只好擎著一臉近乎輕狂的輕鬆神色,默不作聲地吃了這記悶痛。
  一行人很快隨著西洋俘虜摸到了最近的崗哨所,據那西洋俘虜說,他們崗哨所的人分兩批,輪換著巡邏。無人區巡起來很簡單,久而久之,這幫西洋騎兵也比較怠慢,乃至於被敵人混進來都毫無所覺。
  “那毛子說崗哨所裡只有兩具重甲,”徐令小聲道,“其他沒什麼趁手的,大帥,重甲能幫我們過江嗎?”
  “能,”顧昀回道,“下去就沉,比豬籠浸得還快,專治各種姦夫淫婦。”
  徐令:“……”
  虧方才他還以為安定侯正經了一會,現在看來果然是錯覺。
  顧昀抹了一把臉,將一臉的疲憊一把抹去了,裝也裝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樣:“別忙,咱們先借這些崗哨毛子皮混到江邊前線裡,伺機弄一條他們那行進奇快的短蛟來,徐大人放心,方才我已經通知了鐘老將軍,到了江面,那邊自有接應。”
  徐令直眉楞眼道:“顧帥已經和鐘將軍接上頭了?何時接的?”
  顧昀正色道:“心有靈犀一點通。”
  ……又開始扯淡了。
  一次又一次上當的徐副督察使終於學會了在顧昀面前閉嘴,並由此推斷出了雁親王一副天塌地陷也風輕雲淡的穩重都是從哪裡磨練出來的。
  長庚卻狠狠地一震——他確實已經知會了鐘老將軍,用的卻是臨淵閣的手段,實在不便說給徐令聽,本來準備了另一套戲打算做給徐大人看,誰知顧昀卻三言兩語間默默替他背了這個鍋。
  顧昀手握玄鐵虎符,戰時調動四方,跟邊境駐軍之間有不為人道的聯絡方式不稀奇,再棒槌的人聽他搪塞一句之後也會識趣地不再追問,倘若一會碰見援軍,徐令也不會再起疑心。
  長庚濕漉漉的手心一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了。”長庚心裡忽悠一下,冰冷地沉了下去。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再環環相扣的計畫中途也未免會產生波折與意外,對於長庚來說,他遭遇的第一個意外就是那日朝堂上自請南下時一番慷慨陳詞沒來得及說,就被意外站出來的顧昀一錘定音。
  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他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走,將自己諸多佈置做得越發隱蔽。
  涉及到顧昀,算無遺策的雁王總是要糊上一時片刻——倒不是腦子不夠用,是他實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打算。
  一方面,他很想像瞞過徐令一樣順便瞞過顧昀,陰謀詭計畢竟失之磊落,到底落了下乘,他不想讓顧昀見到自己是怎樣機關算盡的,也一點也不敢去想顧昀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另一方面,他心裡又破罐子破摔地隱隱希望顧昀能明察秋毫,那近乎是一種對極親近之人無理取鬧一般的撒嬌心態——想讓那人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貨色。
  他那麼矛盾,既怕碰到顧昀那堅硬的底線,又總是忍不住想要試探。
  大約世上最難測的並非敵人的險惡,而是心上人那再真摯也時時讓人覺得飄忽的用心吧。
  顧昀似有意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長庚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掀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躲閃,隨即又直直地看進顧昀眼裡,目光如鉤地想從中扒拉出一點蛛絲馬跡。
  可是這時,葛晨偏偏不長眼色地湊過來,在顧昀耳邊道:“大帥,我懷疑洋毛子的重甲有特殊工藝,比我們的省紫流金,要麼你們先收拾人,我去把這重甲拆開看看,偷個師!”
  葛晨這麼一冒頭,剛好轉移開了顧昀的視線,倉促間長庚什麼意味都沒能從那一眼中咂摸出來,而周圍盡是礙眼的外人,他不能上前問個清楚,只好兀自七上八下。
  顧昀聞言,指了個親衛跟著葛晨,拍板道:“偷不回來我可當你是偷懶,回去軍法處置,走——”
  他一聲令下,二十幾個黑烏鴉悄無聲息地圍了這小小的西洋崗哨所,悄無聲息地就把裡頭那幾個還在大夢春秋的西洋兵收拾了,從崗哨中搜羅出一套駐軍防控圖,幾套輕甲,一行人各自將輕裘甲穿在身上,到時候只要將面罩往下一放,誰也看不出來裡面的人不是原裝的。
  顧昀一指瑟瑟發抖的西洋兵俘虜:“給他穿上輕甲,金匣子裡裝一根引線,敢搗蛋就把他炸成餃子餡——對了,小葛呢?”
  葛晨忙一路小跑地跟過來:“哎哎,大帥我在這!”
  顧昀一看,這麼一會工夫,此人不但將洋人的重甲拆了,還雁過拔毛地將那重甲中的整個核心動力拆了下來,守財奴似的綁在腰間不肯放下,一雙眼亮得活似掉進了米缸裡的耗子,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說道:“顧帥,我也要假扮西洋兵嗎?我要把這個帶走,有肚子大一點的輕甲嗎?”
  顧昀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片刻,指揮手下親兵將葛靈樞五花大綁,忽然笑道:“穿什麼輕甲?好幾十斤那麼沉,我這倒有個更合適的角色給你,你也不必便裝,假扮成來敵陣偷雞摸狗還被捉住的奸細怎麼樣,萬一被人盤問,咱們也好有個托詞——對了,正好你帶著這玩意也像人贓並獲,綁起來!”
  葛晨一臉震驚地取代了方才的洋人俘虜,被兩個鐵面無情的親衛抓起來綁成一團,手腳吊在長杆上,晃晃悠悠的被人挑著走。葛晨又不傻,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是哪裡得罪大將軍了,顧昀故意整他,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長庚:“王……”
  “王什麼?”顧昀將鐵面罩往下一放,聲音從冰冷的面罩後面傳出來,鍍了一層寒霜似的,“堵上他的嘴,俘虜不許亂叫喚。”
  自己還在七上八下的雁親王根本不敢出聲,在他的默許下,葛靈樞整個人變成了一團人字形的冤屈,被一根長杆挑走了。
  一行人大搖大擺地扛著“俘虜”前往西洋人駐軍所在,臨近破曉時,他們已經穿過了江南大片的無人區,逼近敵陣。
  此時,透過千里眼,顧昀等人已經能看見趴在江面上的那只駭的西洋水怪,那些虎鯊一般來去如風的西洋蛟橫行,這還是他們頭一次直面這些旋風似的西洋蛟,徐令一時看得有些眼暈,西洋人的防線太嚴密了,他雙手都是冷汗,不知道這幾個人究竟是怎麼做到在敵陣中依然大搖大擺的。
  還沒來得及靠近駐地,幾口短炮的炮口就移動過來,黑洞洞地對著他們。
  徐令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這時,他一側的肩膀被人按住了,徐令聽見雁王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怕的時候,不要想被人發現我們就死定了,你要想,這些都是我們要料理的,今天不殺了他們,明天也要挨個清算,我們是來殺人的,不是被人殺的。”
  徐令從雁王清清淡淡的話音裡聽出一股屬於狩獵者的殺意,整個人微微打了個寒噤,那股殺意仿佛在戰慄中傳遞到了他身上,徐令深吸一口氣,想起祠堂中的累累白骨,狠狠地閉上眼,果然畏懼之情就少了。
  雁王又道:“拉好那帶路人的引線,我們都聽不太懂番邦話,只能仰仗徐大人,倘若他有一點移動……徐大人敢殺人嗎?”
  徐副督察使自幼讀書,連雞也沒殺過,牽著引線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他這一哆嗦不要緊,那位西洋俘虜感覺自己命懸一線,也跟著哆嗦了起來。雁王按在徐令肩上的那只手卻往下一壓,力透鋼甲而來,像一副鐵鉗,以外力強行穩住了徐令。
  徐令一咬牙:“敢,王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長庚緩緩撤回手,感覺顧昀在看他,藏在鐵面罩後面沒敢回視,悄然抹掉手心的冷汗。
  他可以告訴每一個人應該怎麼做,但是沒有人來給他指點一下迷津。
  這時,西洋守衛通過銅吼說了句番邦話,大意是詢問他們幹什麼的。
  徐令清了清嗓子,回道:“巡營的時候抓了個中原奸細,押過來看看怎麼發落。”
  駐地衛兵疑惑地探了個頭,顧昀默不作聲地用西洋劍柄敲了敲他們俘虜的後背:“識相點。”
  徐令沒有翻譯,西洋俘虜已經明白了顧昀的意思,哆哆嗦嗦地將自己輕甲的頭盔掀起來,一撮熟悉的黃毛打消了守衛的疑慮,守衛瞥了一眼被吊在杆子上的葛晨,做了個呲牙咧嘴的鬼臉,招了招手,幾個炮口緩緩地移開了,駐地將他們放了進去。
  “先等一會吧,”放他們進來的衛兵說,“教皇大人在接待重要客人,大人們都陪著,報上去也沒人管,先去登記,把這頭豬關起來,晚上再烤。”
  其他人毫無反應,徐令知道這種時候就連雁王也沒法給自己任何指導,連著咽了兩口口水,他盡可能鎮定地問道:“從哪裡來的客人?”
  “聖地,”守衛不耐煩地抓了抓臉,“不該你知道的事少問吧,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把我們放回去,這場仗打不完了——嘿,兄弟,這幾個無人區裡的廢物抓住了一個奸細,給他們兩口肉乾吃,這輩子估計他們也立不了更大的功了。”
  一幫西洋兵哄笑起來。
  徐令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率先推著西洋俘虜往那守為指引的方向走去,誰知就在這時,那西洋俘虜突然動了一下,徐令牽著的那根特質的引線露了出來,還沒走開的西洋守衛一眼看見了:“等等,你背後是什麼東西?”
  徐令的冷汗一下下來了。
  那守衛狐疑地走到徐令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按住自己腰間佩劍:“把你的面罩掀起來。”
  徐令心口狂跳,僵直不能動。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警報,沖天的火光迎風而起,眾多西洋兵從他們身側跑過,那盤問他們的西洋守衛一走神,長庚驀地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手臂長的細針,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入了那守衛脖頸。
  西洋守衛吭都沒吭一聲,站著死了,一個親兵一把摘下那守衛的頭盔,回頭割斷葛晨的繩子,將頭盔扣在了他頭上。
  徐令這一口氣才喘上來,注意到顧昀的親兵少了一個,下一刻,顧昀輕輕巧巧地奪過徐令手中的引線,撂下一句:“走。”
  徐令還沒反應過來,便見顧昀一把拽開那俘虜背後引線,手中割風刃不知挑開了那西洋人輕甲背後什麼東西,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出去,那俘虜背後冒出一大團白氣,借著顧昀那一腳之力,輕甲噴雲吐霧地將他往前推去。
  西洋俘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與此同時,這邊的異動不可避免地被人注意到了,玄鐵營的親兵訓練極端有素,顧昀一個手勢下去,便各司其職地舉起手中弓弩長短炮,往四面八方掃射而去。
  直到這時,那西洋俘虜的輕甲才炸了,巨震一時將周遭營帳與西洋兵都掀了開去,徐令一時沒站穩,一隻扣著輕甲的手卻抓住了他,拉著他往前跑去。
  一行人趁亂狂奔,行至一拐角,顧昀驀地一伸手攔住了徐令和拽著他的長庚,飛快地低聲問道:“‘往那邊跑了,追’,怎麼說?”
  徐令來不及反應,依著本能地將此言翻譯成了西洋人的番邦話。
  他話音剛落,便有敵軍追至,只見顧昀一抬手抽出西洋輕甲上的佩劍,一嗓子將徐令方才教他的話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來,並率先拎著西洋劍,理直氣壯、殺氣騰騰地“追”了出去。
  都是一樣的甲胄一樣的面罩,也分不清誰是誰,顧昀執掌玄鐵營多年,實在太有將軍氣質,一聲令下,西洋兵也忍不住跟著他跑了。
  徐令:“……”
  他們莫名其妙地就從被圍捕人員變成了追兵。
  一直追到了江邊,徐令只見一道黑影驀地從遠處越眾而出,身上偽裝用的西洋甲已經卸了,儼然就是顧昀那少了的親衛,那玄鐵營的將士發出一聲悠長的嘯聲,而後一躍跳入江中,徐令急中生智,大聲用番邦話吼道:“上船,追!”
  顧昀沒料到徐大人近墨者黑得這樣快,忍不住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徐令沒來得及得意,就被顧昀隔著幾十斤重的輕甲從江邊扔了下去,咣當一下砸在了一艘西洋蛟上,蛟上水軍也聽見了岸上動靜,正在莫名其妙,紛紛過來圍觀,就在這時,幾道黑影紛紛落下,手起刀落將幾個西洋水軍料理了乾淨,一刀斃命,絕無拖泥帶水,一絲聲音也沒有,屍體來不及倒下,已經被殺人者不動聲色地扶走了,外人看來,仿佛只是好戰友並肩走進了船艙。
  片刻後,岸上混亂尚未結束,一艘西洋蛟已經風馳電掣地趁著尚未亮起來的晨曦沖出了西洋駐軍港。
  
  ☆、第89章 挨打
  
  能親手將這快得不可思議的西洋蛟開出去,哪怕剛才被當成風乾豬肉吊了半天,葛晨也覺得自己值當了。他整個人亢奮得像個見到了絕世美人的登徒子,面容猥瑣地在西洋蛟的操作臺上摸來摸去,就差流哈喇子了!
  江水中炸起一團顏色奇異的煙花,正是顧昀那位放火跳江的親衛,葛晨筆直地將西洋蛟開了過去,下一刻,一條小孩手臂粗的鐵鎖從西洋蛟上山呼海嘯地橫掃而出,豁開海風,“嗚”一聲尖鳴。也虧得水中之人乃是玄鐵營精英,非但沒被這兇器嚇著,反而一抬手攀住那鐵鎖,人跟著那鐵鎖掃出半圈,隨後借力一個跟頭翻上了西洋蛟。
  葛晨大喝一聲:“扶穩了!這西洋蛟靈樞院垂涎已久,今天總算弄到一台,大帥,以後咱們跟在你鞍前馬後撿剩飯也行啊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葛靈樞這撒歡似的跑法晃得無暇他顧,只能盡力攀住旁邊的欄杆,顧昀耳邊都是翻湧的江水敲打蛟身地咆哮聲,一邊磨牙一邊想道:“方才綁都綁了,怎麼沒想起揍他一頓呢?”
  西洋蛟從那大海怪下面飛一般地掠過,此時,西洋人再要反應已經來不及了。
  南岸的西洋駐軍方才從混亂中回過神來,急赤白臉打算追擊,誰知令還沒下,江對面黑壓壓的一片大樑長蛟毫無預兆地出了港。
  雅先生驚駭地放下手中的千里眼,連忙吩咐道:“慢著!別追,那是個陰謀,艦隊整隊集結,準備迎戰!見鬼,中原人龜縮那麼久,怎麼今天突然出戰?”
  教皇臉色也不太好看,親自陪著一個兩撇小鬍子的男子從營帳中走出來——大約就是所謂“來自聖地的客人”,兩人貌合神離地對視一眼,教皇轉過頭,頗為憂慮地望著那大兵壓境似的江北駐軍。
  江上那艘橫衝直撞的西洋蛟轉眼便沒入大樑長蛟艦隊中,而就在雙方都嚴陣以待的時候,大樑水軍在敵軍愕然的注視下,突然後隊變前隊,什麼動作也沒有,緩緩地縮了回去——仿佛只是出來亮了個相。
  剩下這邊一頭霧水的西洋軍不提,鐘蟬老將軍收到長庚木鳥傳書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暗罵這瘋子行事忒顛倒。
  然而雁親王與安定侯親臨,鐘蟬與姚鎮一文一武兩個江北當家人無論如何得親自來迎。
  按規矩,鐘蟬施禮拜上道:“末將參見雁王殿下、顧帥……”
  那兩位都和他有過師徒之緣分,沒人敢真讓他拜下去,忙一左一右地上前扶起鐘蟬。
  顧昀的目光無意中從鐘老將軍的手背上掠過,只見那手背上佈滿了細碎的褐斑,枯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層皮,一股衰老的味道撲面而來。
  鐘蟬已經年逾古稀,儘管腰背依然筆挺,頭髮畢竟是白了,幾十斤的輕裘也再難以承受,身上只披著一層象徵性的薄甲片。
  顧昀看著他,心裡一時有點百感交集。
  他曾經無比羡慕鐘老將軍,恨不能效仿之,將官位與爵位一併卸了,隱姓埋名,江湖浪跡,誰也找不著,那該有多快活。
  然而羡慕了一圈,他還沒來得及走,鐘老將軍卻已經以老邁之身回來了,兩人一南一北,各自鞠躬盡瘁,顧昀覺得自己像是看見了一圈兜兜轉轉躲不開的宿命。
  鐘蟬意味不明地掃了長庚一眼,又打量了顧昀一番,說道:“顧帥臉色不好。”
  顧昀笑道:“我承了皇命,保證把雁王和徐大人兩位欽差平安無事地送回京城,結果出師未捷先落到敵陣裡,嚇都嚇壞了,臉色怎麼能好?”
  鐘蟬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給諸位大人接風洗塵之事稍後再議吧,重澤,你先安排諸位大人換洗一番,休整一二再敘,非常時期還有些軍務,末將就少陪了。”
  說完,看了雁王一眼,不親不熱地一抱拳,真就轉身走了。長庚大概知道老將軍對自己安排這事不大滿意,在一邊沒吭聲。
  鐘蟬這個歲數了,黃土埋到了脖頸子,指不定哪天就見先帝去了,犯不上巴結誰,再者朝中位高權重的幾位都算是他的後輩,因此別管來的是雁王還是安定侯,他老人家一概不假辭色,那態度把方才死裡逃生的徐令看得一愣一愣的。
  只剩下姚鎮在旁邊頭疼,忙搜腸刮肚地插科打諢打圓場,又急著給眾人安排營帳休息。
  顧昀草草梳洗一番,把被雨水澆透了的衣服換下來,還沒怎樣,先累得不行,吩咐一聲不要讓人來打擾,便兀自在帳子裡睡了個昏天黑地。
  等他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顧昀眼前一片模糊,周遭的聲響也都聽不太清,他才一動,旁邊一雙手便伸過來,先周到的給他喝了兩口茶水讓他醒神,隨即又將一碗味道熟悉的藥遞到了他面前。
  不用問,顧昀也知道來人是誰。
  顧昀沒什麼精神,睡了一覺身上更乏,沒心情理會長庚,接過來一口幹了,又倒回到枕頭上,專心致志地閉目養神,等著藥效發作。
  長庚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以手指代替銀針,不輕不重地在他頭頸間的穴位上流連,顧昀被他按得昏昏欲睡,感覺自己心頭一點清明像是盞風中搖搖欲墜的燈,燃燒得斷斷續續的。
  片刻後,逐漸清明的耳力與綿延不斷的刺痛感同時升起來,顧昀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不由得微微皺起眉。
  長庚手上的動作一停,低頭在顧昀皺起來的眉心輕輕地吻了一下,試探似的一觸即放,隨即可能是見顧昀沒什麼反應,他膽子漸大,順著顧昀的鼻樑一路細細碎碎地吻了下去,最後落在那微微含著清苦藥味的嘴唇上。
  顧昀剛喝完藥也沒漱口,正滿嘴苦意,不太想親他,於是微微偏頭躲了一下。
  誰知這不怎麼明顯的一躲不知怎麼就刺激了長庚,他方才安靜沉默的氣息驟變,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手上下了死力氣,狠狠地把顧昀箍在自己懷裡,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絕望意味,一股腦地侵襲過來,仿佛不是要吻他,而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地撕咬。
  顧昀伸手去捏他的後頸,卻被長庚中途一把扣住手,強行按在榻上。
  這還蹬鼻子上臉了。
  顧昀皺了皺眉,側身一帶將長庚的胳膊肘帶到了床沿上,不輕不重地一磕,正磕到他麻筋,長庚果然抽痛,本能地松了手,然而下一刻又不管不顧地纏上來。
  顧昀一格一扣,以擒拿之術治住他:“這是什麼地方,你發什麼瘋?”
  長庚氣息粗重得嚇人,死也要扒著他不放,被擒住也不肯放手,依然執拗地掰著自己的胳膊去夠人,手腕扭曲到一定程度,“嘎嘣”一聲響,他那股寧可自傷自殘也要不肯退避的執拗著實讓人膽戰心驚。
  顧昀當然不能活活擰斷他的手腕,然而他手上力道稍一松,長庚就撲了上來,似乎要把人困在床榻間方寸的地方,他居高臨下地緊盯著顧昀,眼神像餓狼似的。
  又是貪婪,又是害怕。
  像是要不顧一切,又像是隨時緊張戒備著什麼。
  顧昀本來模糊的視線逐漸對上焦距,四下已經能看清了,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睡了一整天,天亮時候歇下,此時已經是黃昏稍過,暮色漸合。
  他在光線暗淡的地方看了看長庚的眼睛,並未在他眼中發現那不祥的血光和重瞳,便知道他此時是清醒的,純粹是找事。
  相峙了不知多久,長庚目中兇狠之色終於過路潮水似的平息了,而一股無法言說的哀求之色卻慢慢撥開浮沫露出來:“子熹,我……”
  顧昀冷冷地問道:“你什麼?”
  長庚在他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慢慢放開他,整個人僵直如木偶,微微閉上眼,頹然坐在一側。
  他在顧昀身上實在太敏感了,敏感到顧昀什麼話都不必說,一個眼神就能讓他肝腸寸斷。
  沉默在小小的營帳中蔓延,好久,長庚才在一片落針分明的死寂裡低聲說道:“這回南下,我要逼李豐站在我這一邊,要試探朝中世家門閥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風浪——那些人因循守舊慣了,內裡也不是鐵板一塊,在京城中動作太大了容易遭到反彈,不如以江北為破口,引他們自己掉以輕心地分化上鉤。我還要借機推新貴上臺,等著下一步徹底排除異己,清理朝堂。”
  他三言兩語間仿佛有暗潮席捲而過,獨獨不提“安頓流民”四個字,好像賭氣似的避嫌,故意不肯說自己一點好意,怎麼陰險狡詐、怎麼卑鄙無恥,他偏就要怎麼說。
  誰不知道雁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要他願意,張奉函那種老刺頭都能哄得服服帖帖,而此時面對顧昀,他卻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年輕版本的張奉函,專撿顧昀不愛聽的說。
  而他開了口,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稍稍喘息片刻,繼續口不擇言道:“這批新貴是我用烽火票捧起來的,趁著國難聚集成党,往後根本不必苦心扶植,只要稍加照拂,必能因勢利導地成一股大勢。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把舊朝政與舊制度攪個天翻地覆,我要自武帝始便由皇帝一人乾坤獨斷之例徹底斷送在這一代,至於李豐,他愛怎樣怎樣,李家人全死光了我才高興。”
  顧昀此時算是聽出來了,這混帳東西自己覺得虧心,反倒特意到他這虛張聲勢地張牙舞爪,非找碴吵一架才安心。
  顧昀心頭冒著火想道:“遂你的意。”
  於是口氣很沖地問道:“你不姓李?那你是姓豬還是姓狗?”
  “我?”長庚短促地笑了一聲,“我天生豬狗不如,只是蠻女手裡的一具人肉傀儡……”
  他這話沒說完,顧昀抬手便要給他一記耳光,長庚本能地閉上眼,卻硬扛著不肯躲閃,那巴掌攜著勁風而來,卻在落到他臉上之前,堪堪停在了他的頸側。
  “功過自有天下人評說,你和我死纏爛打地要誇討罵有什麼意思?”顧昀本想將聲氣壓一壓,誰知說到後來也動了真火,“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逼著我承認你做什麼都行,做什麼都對,再大逆不道我也雙手贊成——你就滿意了?睡得香了?良心安放下了?”
  他話音裡仿佛帶著刀,一句一個血口子,長庚疼極了似的微微抽著涼氣,顫抖道:“天下和我有什麼關係,是天下人負我,我從未虧欠過這天下一絲一毫,我管他誰評說……可是人活一把念想,子熹,我一生到頭,這點念想想分也分不出去,都在你身上,你要斷了我的念想,不如給我指條死路,我這就走。”
  “喲,怎麼,雁王殿下還要死給我看?”顧昀差點讓他氣笑了,“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長庚聽了如墮冰窖,難以自抑地發起抖來,這一天沒和顧昀說上話,他心裡惴惴不安到了極致,也很想像糊弄徐令那樣,拿捏好分寸火候,跑來求一番諒解……那也並不是難事。
  可是道理一千條,他心知肚明,偏偏做不到,偏偏忍不住。
  可知情愛一事迷人神智如斯,好比沒柄的雙刃劍,動輒傷人傷己。
  顧昀推開他,長庚一驚,慌忙伸手去抓他:“子熹別走!”
  顧昀順勢帶過他的手腕,逼著他攤開手心,隨即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根什麼玩意,抬手便往長庚手上抽了下去,“啪”一聲響動,長庚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這輩子從沒被先生打過手心的雁王殿下驚呆了,一時連掙扎都忘了。
  顧昀拿著打他的正是那把白玉笛:“你自己拿自己當豬狗,誰會把你當人看?你自己不知道珍惜自己,撒潑打滾地向誰討寵?你賤不賤?賤不賤?賤不賤?”
  他嘴裡罵著,罵一句便抽一下,接連在長庚手心上抽了三下,專門往一個地方抽,打完紅印子就一條,絕無暈染。
  打完,顧昀用白玉笛別過他的下巴:“別人如何待你,和你有什麼關係?別人是敬你畏你,你就天下無敵,別人棄你如敝履,你就真他娘的是團爛泥嗎?區區一個死了八百年的蠻女,區區一點亂人心性的巫毒旁門能怎麼樣?看著我說話!”
  長庚:“……”
  “聽人誇雁王殿下學富五車,卻不知什麼叫做‘自重’,你那五車裡裝的是什麼?草紙嗎?”顧昀說完,將玉笛扔到一邊,歎了口氣,“你等了一整天,特地來討打,現在如願以償了,滾吧。”
  長庚愣愣地坐在他的塌邊,握著自己紅腫的手心,在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裡微微回過一點味來,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顧昀。
  顧昀背對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吞吞地喝完,火氣稍去,他才問道:“兩江流民合幾時能安居?”
  長庚啞聲道:“……若是快,年底之前。”
  顧昀又問了一個與徐令同樣的問題:“北疆江南,幾時能一戰?”
  長庚閉了閉眼,輕輕地回道:“西洋國內並非鐵板一塊,這麼一探就知道,教皇自己的位置都在搖搖欲墜,年內必出使者與我和談。倘若將計就計,休養生息一兩年,養精蓄銳後就可以放手一戰。”
  顧昀沉默了一會:“打完仗,能太平多久?”
  長庚:“國富力強時,自然四海賓服。”
  “嗯,”顧昀一點頭,說道,“你去吧。”
  長庚一時沒反過來:“去……去哪裡?”
  顧昀:“你不是要和徐大人查江北楊榮桂舞弊瞞報一事嗎?怎麼,我估計錯了,你沒打算連夜走,還想等著鐘老給你接風洗塵嗎?”
  長庚愣愣地看著他。
  “我得在江北駐地多待幾天,”顧昀道,“那二十個親衛你帶走,除非洋人水軍過江,不然對付地方官的打手走狗足夠了,眼看要天黑,別耽擱了。”
  長庚默默地站起來,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儀容。
  “還有,”顧昀頓了一下,“你那個手,一會自己上點藥。”
  長庚艱難地別開臉,似乎隱忍了一會,小聲道:“義父,我想要你。”
  顧昀一時以為自己耳朵又出新毛病了:“你說什麼?”
  長庚不再重複,耳根紅了紅,渴望又躲閃地瞟著顧昀,目光不停地往他那雪白的衣襟裡鑽。
  顧昀:“……”
  顧昀再怎麼風流,也是正常的風,正常的流,在那事上還頗有世家子弟的陋習,要窮講究些個“天時地利、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雅興,實在不能理解這種床上一定要喊“義父”,挨頓打能挨得發情的“興致”,一時頭皮發麻地心想:“這好像是有點瘋。”
  因此他一指軍帳門口,簡短地道:“滾。”
  長庚不敢耽擱正事,萬般渴望也只好壓下去,不太好意思地偷偷看了顧昀一眼,勉強平復了一下心緒,逃走了。
  卷四 歸人不倦
  
  ☆、第90章 真假
  
  兩江沿岸一場大雨下去,並沒有北方那種雨過天晴的碧空如洗,反而越發的悶熱起來。
  江北駐軍本是一支真真正正的雜牌軍,在鐘老將軍手下不過一年多,已經很有樣子了,倘若顧昀他們闖入的敵軍陣營也有這樣的素質,大概也沒那麼容易被他們鬧個天翻地覆。
  顧昀與鐘蟬牽馬並肩而行,誰都沒有穿甲胄,誰也不嫌誰走得慢。
  “我這些年一直沒怎麼閑下來過,”顧昀道,“上次和師父聊天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安定侯私下叫師父,鐘蟬也沒客氣,面不改色地就生受了,回道:“小侯爺越發沉穩了,要是老侯爺還活著,看見您有今日成就,大概也能……”
  顧昀接道:“打死我了。”
  鐘蟬一愣,刀刻似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無需妄自菲薄。”
  江風自南而來,空中微微含著一點水汽,讓人覺得周遭濕漉漉的,顧昀拂開未束的頭髮,一言不發地望向南岸方向,想起親眼目睹的荒村與白骨,臉上的笑容漸漸黯淡。
  鐘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伸手拍了拍顧昀的肩頭:“氣數一事難以概述,莫要說我等凡人,便是聖人也難以逆世而行,我以老賣老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為今之計,莫說是老侯爺,就算是你那外祖武帝在世,也未必有什麼益處,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問心無愧就是。”
  顧昀愣了愣,他這老師,真的是熟讀兵書、文武雙全,當年教他的時候,也是真的不近人情,不料這些年浪跡江湖,整個人也跟著曠達了不少。
  鐘蟬:“陸上打仗咱們不怕,主要水軍還差一口氣——你看那西洋人,要麼走海路,要麼臨江,他們也知道這一點,這些日子怎麼打水戰,我有些心得,還不太成熟,這幾天你也不走,有空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顧昀一點頭:“我知道,咱們的海蛟也不行,這回正好繳了一台西洋蛟,回頭讓葛晨帶回京,看看靈樞院有什麼想法。”
  鐘蟬歎道:“兵可以訓,戰備與紫流金,老朽就真的愛莫能助了,只能靠你們這些年輕人儘量周旋。”
  顧昀眉目一動,隱約知道鐘老將軍想和他說誰。
  果然,下一刻,鐘蟬道:“雁王少年時在我身邊待了幾年。”
  顧昀:“是,我知道,叨擾師父了。”
  鐘蟬:“那你知道臨淵木牌在他手上嗎?”
  顧昀頓了頓,想說“不知道”,又覺得有點虧心,只好實話實說道:“他沒跟我提過,不過大概也有些猜測……想來要不是臨淵閣,杜財神等人也那麼順當地支援他。”
  鐘蟬“唔”了一聲,又道:“雁王少年時,少有年少之人的驕矜,為人自持冷靜,性情有些執拗,但並非一味自憐自賞之人,知道好賴,懂得仁義為先——比你小時候強得多。”
  顧昀:“……”
  鐘蟬瞥了他一眼,眯起眼睛,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一縱即逝:“但我這麼看著,少年人不輕狂,有時並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他早熟得有悖人性,必是幼年時受苦太多之過——蠻人巫女的事,我也聽陳家的丫頭說了,你打算怎麼辦?”
  顧昀沒有很快回答,沉吟了片刻。
  鐘蟬道:“烏爾骨纏身,並非他個人意志,我有時候想著,我對他諸多疑慮,其實也並不公平,倘若他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尋常人,無論如何我不該說什麼,可他不是,他身上連著國祚——子熹,如今朝中一個雁王,牽一髮而動全身,離不開他,也不能全依靠他,你明白嗎?”
  顧昀大概聽明白了鐘老將軍的言外之意——自己留一手,不要讓雁王權力太大,必要的時候想方設法以軍方之力挾制他,當退則退。
  但顧昀沒有接這話,只說道:“我會看著他的,師父您放心。”
  鐘蟬一皺眉:“我知道他從小跟著你長大,情義深厚,但你能看著他多久?陳家這一代家主是那個丫頭,才這一點年紀,十年八年之內,不見得能指望上她,雁王的神智能撐得下那麼久嗎?”
  “我活一天,就保他清醒一天,”顧昀道,“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失控,我也對付得了,數萬玄鐵營還在西北守著國門的,不會讓他亂來。”
  鐘蟬微微一愣,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聽出了顧昀話音裡的別樣意味。
  就在他們兩人在背後瞎擔心的時候,長庚與徐令帶著顧昀撥給他們的二十個親衛來到了江北揚州,他們一行人扮作流民實在強人所難,便扮做商人,只說是杜財神麾下臨安府一處當鋪分號的掌櫃,因為打仗被迫遷移至江北,一直沒什麼事做,這回商會向皇上請命沿運河建廠安頓流民,雖然朝廷尚未批復,但估摸著有譜,於是令其北上做前期的考察。
  那臨安當鋪的名字,掌櫃身份年齡正好與長庚對得上,杜萬全那邊早安排好了,就算有心人去查,也查不出什麼破綻,故事編得天衣無縫,大搖大擺地來到了揚州。
  無論如何,杜財神如今是舉國上下的財神爺,被長庚刻意一捧,大商會上一封摺子能直達軍機處,儼然是一副大皇商的氣派,比地方小官強多了,杜財神的人,當地府衙官員于情于理得見一面——哪怕楊榮桂這個呂家人實際與杜萬全不對付,面上的功夫也需做到了,在飛簷閣設宴請了長庚他們一頓。
  自從洋人入侵,舉國動盪開始,年節時的宮宴都大大削減了,起鳶樓倒下至今沒能再站起來,徐令覺得自己好久沒見過這種紙醉金迷之地了。“飛簷閣”在此地素有令名,又給人叫做“小起鳶樓”,雖然沒有當年摘星台與雲夢大觀的恢弘,精巧奢靡卻儼然更勝一籌。
  京城禁止尋歡作樂已經很久,此地卻天高皇帝遠,全然沒有人在意,飛簷閣樓上“咿咿呀呀”唱小曲的聲音隔著一條街都聽得見,進進出出都是紅男綠女。
  徐令看得直咋舌,目瞪口呆地對長庚道:“王……掌櫃的,貴府上有這等氣派嗎?”
  長庚搖頭笑道:“哪裡,溫飽而已,我家那位有點錢都拿去補貼一幫孤兒寡母了,心裡沒個成算,我看他改天非要變賣祖宅不可。”
  徐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空置的雁王府,而是安定侯府,“補貼孤兒寡母”,約莫是死傷撫恤,前些年沒打仗的時候,國庫困難,皇上有意削減軍費開支,那一點撫恤金一再減少,還不知要跟戶部兵部扯多少次皮,那些人總是能拖就拖,能推諉就推諉,就這樣,仍然有要不出來的時候,安定侯親自來討倒是還好,然而顧昀不定幾年回京一次,總是鞭長莫及,想來少不得自己補貼。
  太平時便這樣怠慢,如今打仗了,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舉國上下所有物資以各地駐軍為先”,倒是又把人家擺出來了……想必過幾年倘若真的能收復失地,滿城未亡人還是得靠燈下補衣維持家用。
  徐令心裡越發不知是什麼滋味。
  長庚低聲對他說道:“一會咱們兩個窮光蛋恐怕要露怯,不要緊,他們就是為了讓咱們露怯看笑話,我也準備了一場笑話等著看呢。”
  徐令此時決定唯雁王馬首是瞻,聞言二話也沒有,滿腔肅清社稷的雄心壯志地跟著長庚進去了。
  這頓宴請是以楊榮桂的名義請的。
  楊榮桂——也就是呂侍郎那姐夫,名為兩江總督,聽著是十分威風,其實在此非常時期,權力並不大,首先江南全不歸他管,江北駐軍單獨自治,淮南一代大部分也不歸他管,所轄地區不過就是揚州府附近的一點地方,倉促提上來,是想用高配的封疆大吏打理協調好四方流民,穩定前線後方,倘若得力,將來收復失地,依著楊榮桂的功勞,八大總督之一必然是能長長久久、真真正正地做下去的。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楊榮桂自上任伊始就對江北現狀多有不滿,屢次酒醉後與心腹抱怨說自己頂著總督之名,實則不過區區一府尹云云。
  然而楊總督縱然眼下滿頭包,傲慢依然之氣不減,加上背後是呂家,天生與杜萬全支持的朝中新貴不對付,自然不會親自來見幾個商賈,只派了揚州府幾個閑得油嘴滑舌的芝麻官作陪,席間揚州府尹紆尊降貴地露了一面,坐了不到一屁時,說了些空話,還沒等說完,一個隨從進門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揚州府尹鄭坤突然臉色大變,站起來就走了。
  徐令化名張大福,他天生臉白,一喝酒就上臉,顯得格外憨厚,硬生生裝出了幾分醉意,有意無意地打聽道:“哎,酒不過三巡,鄭大人怎麼走了?”
  旁邊有人笑道:“張兄有所不知,本來楊總督也是要親自來相見的,可你們這趟來趕得不巧了,聽說那位……”
  他頗為輕佻地伸手比劃了個大雁扇翅膀的動作,小聲道:“正好今日剛到揚州府,楊總督帶著一幫大人們親自去接了。”
  徐令以為自己理解錯了,震驚道:“誰?”
  “怎麼,張兄不知道嗎?”陪客的喝多了,舌頭也不大利索,喋喋不休道,“雁王,雁親王,那可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這點破事我真不願意提,前一陣子有個刁民不知怎麼告狀,鬧到京城去了,皇上也真當了個事,居然把雁王給派下來了,那位可是個大祖宗,不伺候好了,趕明我們弄不好都要斬首示眾。”
  說著,此人還搖頭晃腦地補充了一句:“咱們清白著呢,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便他查,哈哈……只是楊大人他們全程陪著,是太辛苦了。”
  徐令沒聽完,目光就“嘎吱嘎吱”地轉向了席間的長庚。
  真的雁王在這裡,楊榮桂他們接了個誰回來?
  雁王沖他輕輕笑了一下,不客氣地夾了個水晶餃扔進嘴裡,不吃白不吃。
  先是闖敵陣,隨即又是大變活人,虧得徐大人雖然一介書生,但會變通、有機變,否則這一驚一乍的,絕對會被雁王嚇死。
  食不甘味地吃完了一頓賓主都不歡的飯,徐令替自己和雁王打發了幾個纏上來的舞女,匆忙回到客棧,確定兩側無人,才關門低聲問道:“王爺,怎麼又有一個……”
  長庚笑道:“楊總督耳目眾多,必定知道欽差幾時離京的,倘若不給他見一見京城來使,豈不讓他疑神疑鬼?”
  徐令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說道:“那楊榮桂是見過王爺的,倘若露出破綻來怎麼辦?”
  “見過一兩面而已,都沒在百步以內說過話,沒有那麼熟,我那位朋友會一點江湖手段,扮別人扮不好,扮我還是靠譜的,放心。一會馬上去休息,咱們晚間有安排。”
  徐令一聽,這想必是要夜探流民所了,精神一振,當即精神一振。
  半夜三更,兩人便帶著兩個玄鐵親衛悄然出了城,直奔郊外流民所而去,所謂流民所,其實是城郊以外收容流民的幾間窩棚,眼下正值悶熱夏天,露天住著也不冷,附近有一隊守城的官兵看著不讓他們鬧事,臨街還有幾口大鍋,想必是平日裡舍粥領飯食的地方。
  半夜三更,流民所裡靜悄悄的,一個玄鐵營的親衛率先潛入,腳步極輕,連樹底下趴著睡覺的流浪貓都沒驚動。
  徐令低聲道:“王爺,有點不對勁,有疫情的地方一般有石灰標識,地上也會撒草藥湯,不該怎麼靜悄悄的。”
  長庚神色不變:“楊榮桂既然知道我們來了,就不會全無準備,看著吧。”
  他話音沒落,方才進去的玄鐵侍衛一道黑影似的滑了出來:“王爺,這流民所裡只住了三十來人,大部分是青壯年男女,未見疫情發作的跡象。”
  “江北十萬流民,揚州城外的流民所只有三十幾個人?”徐令冷笑道,“楊榮桂未免太拿人當傻子糊弄了,裡面住的人是不是還個個油光水滑,一副吃飽穿暖無憂無慮的模樣?我看多半是雇來的假流民。”
  侍衛問道:“王爺,怎麼辦?”
  “兩眼一抹黑不是辦法,”長庚低聲道,“先想辦法聯繫了然大師,讓兄弟們這兩天在附近轉一轉,看有沒有蛛絲馬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不信楊榮桂能一手遮天。”
  這天晚上,一匹快馬離了揚州城,帶著密信北上入京,告知京中大小野心家們,雁王已在斛中。
  同時,江北一帶地方城防官兵連夜接到兩江總督調度,便裝前來,暗中增兵揚州府,整個揚州府內依然歌舞昇平,卻儼然已是外松內緊。
  京城中的毒蛇們等著一擊必殺,正在耐心潛伏,沉寂非常,除了沈家老太爺突然重病之外,仿佛沒有發生更大的事。
  沈老爺子連著數日臥床不起,太醫流水似的進出,連陳家神醫都親自上門,眼看著要不好,沈府下人跑了幾趟棺材鋪,像是要準備後事的模樣,三夫人再混帳也不好在這時候說什麼婚事,聯姻一事只好不了了之。
  沈易為照料老父告了假,閉門不見客。
  這日黃昏時分,每天來沈府點卯的陳姑娘照常乘車離開,並未引起暗中盯梢者的注意,行至陳姑娘在京城中落腳的僻靜小院,車門打開,裡面卻飄出一串琴聲並一個男人——正是本應盡孝床頭的沈易本人。
  沈易客客氣氣地對車裡人拱手道:“多謝陳姑娘。”
  陳輕絮膝頭放著一把琴,欠身道:“將軍多加小心,如有調遣,儘管吩咐。”
  沈易多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臨淵閣的事,只道這姑娘無官無職,無權無勢,不過一介尋常江湖兒女,一路卻肯風餐露宿地跟著他們從軍吃沙子,有求必應,心裡著實感激,正色道:“陳姑娘高義,有名俠風範,在下著實佩服,大恩不言謝。”
  陳輕絮似乎是笑了一下——她笑起來不明顯,怒起來也不明顯,塵世寵辱,仿佛沒有能動搖她的,指尖一串琴音鏗然而出。
  沈易不敢再耽擱,翻身上馬,往北郊而去。
  
  ☆、第91章 黃袍
  
  楊榮桂身高八尺,長得一表人才,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遠近聞名的佳公子,如今上了點歲數,留出兩撇小鬍子,更添了點成熟穩重,待人接物都可圈可點,談吐也並不淺薄,倒是與徐令想像中的面目可憎不一樣。
  不過此時,真正的徐令尚為與他見過面。
  楊榮桂城府很深,心裡怎麼想的很少外露,一直伺候左右的揚州府尹鄭坤卻看出來了,恭送了雁王一行後,楊榮桂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鬍子,臉上雖然不見什麼喜色,但鄭坤知道他心情不錯,便上前湊趣道:“看來楊大人跟雁王殿下十分投緣?”
  言外之意——雁王恐怕也知道官場水深,並沒有想要追究到底,只不過借題發揮,收攏自己的勢力而已。
  楊榮桂笑道:“雁王殿下少年才俊,只要稍加磨練,將來大有可為,徐副使為人方正,是難得一見的清流——只是我原還想著安定侯和他們一路,沒想到侯爺這樣急於軍務,過揚州府門而不入,直接就奔江北大營去了,未能與我大樑軍神一見,頗為遺憾。”
  鄭坤跟在他身邊許久,是個機靈無雙的馬屁精,立刻自以為領會了楊總督的意思——雁王少不更事,野心不小,三言兩語已經露了馬腳,好對付,姓徐的是根讀書讀傻了的棒槌,不用管他,最妙的是不知是出於“武將不干涉內政”的避嫌,還是雁王刻意為之,安定侯被支走了,他們大可以放手一搏。
  楊榮桂與鄭坤相視一笑。楊榮桂道:“此番有刁民流言蜚語傳到京裡,于情于理王爺是要調查一二的,你叫手下人準備好了,咱們行得正站得直,不必怕查。”
  鄭坤會意一笑道:“是,大人放心。”
  打發了歡天喜地的鄭坤,楊榮桂臉上細微的喜色這才收起來,滿目陰鷙。
  知道雁王不好打發,沒料到這樣不好打發,倘若不是呂侍郎事先提醒,恐怕還真就讓他給糊弄了,那雁親王在朝中翻雲覆雨,是何等手段?怎會是個少不更事之人?
  他們暗中籌畫的大計,連鄭坤也沒透露過,一直嚴絲合縫的保密中,倘若那雁王一來就雷厲風行動刀動劍,反而只是就事論事,倒也好說,可他打起精神這樣周旋……恐怕要大事不好。
  那件事得儘快了。
  就在楊榮桂等人帶著“正副欽差”去參觀他們郊外人丁稀少的“流民所”時,長庚和徐令微服喬裝,四處打探流民情況,最令徐大人費解的是,這位身份高貴的雁王殿下在市井中如魚得水,與小商小販、各路江湖人士都能聊得起來,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有假雁王在前面掩人耳目,基本沒人管他們,不幾日,徐令已經隨著雁王結交了幾個能去人家裡蹭飯的朋友。
  想要打聽的事也漸漸有了眉目。
  “就是說以前城外有好多流民所,現在都不知道去哪了,是嗎……王……掌櫃的,您小心點!”徐令一邊同客棧掌櫃說話,一邊膽戰心驚地盯著旁邊的雁王——這是揚州城郊的一家小酒館,老闆是個退下來的鏢師,姓孫,一臉橫肉,性情彪悍,客人惹他不高興,動輒便打出去,也多虧此人釀得一手好酒,又有不少江湖客捧他的場,生意才能搖搖欲墜地做下去,孫老闆不知怎麼和雁王對了脾氣,此時酒店已經打烊了,雁王一時興起,當場給他刻了一塊匾,正親自踩著板凳往門上掛,那板凳缺一條腿,沒人碰自己還要在空中搖晃。
  孫老闆大笑道:“你家那掌櫃的功夫好著呢,不用你這小白臉擔心——打聽流民幹什麼?如今洋狗佔據江南,流離失所的人多著呢,死一地也不值錢。”
  徐令道:“聽說江北有十萬流民呢,我們東家命我二人前來探查運河沿岸,想收容這些流民建廠做工,大老遠地跑來,也沒見幾個人影子,那還找誰去做工?”
  孫老闆已經喝了小一斤黃酒,滿臉紅暈,眼神也飄著,聞言醉醺醺地看了徐令一眼,呲著一口黃牙笑道:“怎麼,套我的話?”
  徐令:“……”
  長庚接過錘子,利索的吧鋼釘釘進了小酒館門口,一躍而下,三條腿的長板凳自始至終紋絲不動,笑著搖搖頭——這徐大人從小兩耳不聞窗外事讀著書長大,而後便是入朝為官,一直在京城裡混,哪裡和這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老江湖打過交道?
  孫老闆看了長庚一眼,大著舌頭道:“白龍魚服,掌櫃的不簡單。”
  徐令頓時嚇出一身冷汗,長庚卻毫無芥蒂地接過孫老闆遞過來的酒壺,一口喝了半壺:“什麼白龍黑龍的,有些人夜路走多了總會遇上鬼,我就是那個鬼。”
  孫老闆意味深長地打量了長庚半晌,笑道:“欽差大人是怎麼找上我的?”
  長庚被人一口道破身份,仍然面不改色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孫老闆這小酒館生意太好了些,每日裡客人不過三兩桌,酒水菜蔬卻車水馬龍似的,吃得完嗎?”
  孫老闆抬頭看著他,臉上哪還有醉意,分明是目露凶光,徐令眼尖,看見他外袍下麵藏著一把面目猙獰的短刀。
  徐令猛地站了起來:“王爺!”
  本來在酒樓裡打盹的、算帳的、跑堂的幾個人全都站了起來,個個目有精光,腰間似有武器,都是練家子。
  兩個玄鐵營的侍衛一左一右地擋住了門,徐令下意識地握緊了防身的一把佩劍。
  長庚將酒壺輕輕地撂在桌上,“哢噠”一聲:“來時路上我就在想,那麼多的流民,能藏到哪去,最壞的無外乎那楊榮桂喪心病狂到了極致,以疫情的名義將眾多流民聚集在一起,全數坑殺——”
  孫老闆獰笑道:“雁王殿下真是瞭解你手下那些狗官的心思,不愧是狗官的頭頭。”
  “狗官的頭頭是我大哥,不是我,”長庚淡淡地道,“不過楊榮桂就是再喪心病狂,也未必就有那麼多能力吧,倘若他真的強行驅趕殺害流民,早就暴亂四起了,不可能不驚動江北駐軍。”
  孫老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楊榮輝宣稱安頓流民的別莊已經建成,莊子靠山,要將這群流民帶去開荒種地,慢慢安頓,又派人登記,給每個流民發一塊號牌,憑牌分流到不同的山莊,如何分地、如何收租子都講得清清楚楚,還讓三五一群的流民自己選自己的領頭人。倘若不願意去的,從此自便,揚州城外不再舍粥——染病的人單獨隔離出來,單獨隔離到別院,有大夫施藥,全揚州城的郎中那天都在。”
  倘若是江湖人,但凡在黑白兩道沾一點邊,也早有去處了,淪為流民的多半是老老實實的窮苦百姓,這些人畢生的心願就是安頓下來,過好日子,只要能活,只要一天比一天過得好,有盼頭,就萬萬不會鬧事。
  要是楊榮輝說在哪裡建個更好的收容地,必定有人感覺到不對勁,但是楊榮輝卻講明瞭讓他們開荒種地,甚至踏踏實實地把規矩說在前頭,甚至租子可能比當年的地主東家還要高一點,在這種朝不保夕的情況下,足夠讓這些流民自己管著自己,踏踏實實地跟著他的步調走。
  徐令聽得十分疑惑,本以為楊榮桂是個酒囊飯袋,尸位素餐,手下鬧出疫情來,為了推諉責任才欺上瞞下,誰知這麼一聽,還覺得他頗有條理——要是早這麼搞,江北何至於有那麼多流民?
  徐令道:“開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那楊總督既然將流民管得好好的,為什麼還要瞞報疫情?”
  孫老闆陰惻惻地諷刺道:“欽差大人食君之祿,真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不知道錢是哪裡來的。”
  徐令愣了半晌,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楊榮桂貪下了朝廷撥下來安頓流民的救命錢!”
  這句話脫口而出,徐令就後悔了,因為說得太不食人間煙火,果然,下一刻,雁王與那孫老闆同時笑了,徐令臉紅了紅,忙找補道:“我只是沒想到楊榮桂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隔江就是淪陷區,又緊挨著江北大營,他怎麼敢……”
  “江北大營不能隨便動,”長庚低聲道,“敵軍一旦有異變,誰也擔不了責任,楊榮桂要是想隱瞞,鐘老他們未必手眼通天到能知道這邊的情況。”
  孫老闆冷笑了一聲,對他這解釋不以為然。
  “只要控制住北上驛站,他就能一手遮天了。”長庚轉向孫老闆道,“孫兄既然知道的這麼清楚,想必也是沒少幫著收攏流民——我猜猜,兩江之地多漁民,後有沙海幫水陸兩通,不知孫老闆是哪一路的朋友?”
  一邊的徐令剛開始沒琢磨過味來,只覺得“沙海幫”三個字耳熟,忽然見那孫老闆側過頭來一笑,露出耳朵到下頜骨處一條猙獰的刀疤,這才突然想起來——沙海幫勢力遍及江南與福建一帶,乃是個大匪幫!
  這孫老闆不是什麼鏢師,他是土匪!酒樓也並非杏花村,而是個賣人肉包子的!
  徐令倏地緊張起來,妄圖以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之身將雁王攔在身後:“你……你是……”
  長庚拱手道:“仗義每在屠狗輩,綠林之中也有性情中人,失敬。”
  孫老闆目光一掃他背後幾個玄鐵營親衛,不客氣道:“雁王也不必這麼客氣,你們這趟來明察暗訪,無外乎想知道楊榮桂貪了多少,流民被他禍害到了什麼地方,以及是否真有疫情,我不妨直接告訴你,那些個被帶到別院救命的病人頭天剛到了別院,便一人領了一碗草藥喝下去,結果當天晚上莊裡就著了一場大火,裡面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已經毀屍滅跡了,其他的要麼已經在所謂‘山莊’裡被分批關押,要麼隨了我們弟兄,入了本幫。”
  長庚面不改色道:“這樣聽來,我們要是不來,恐怕暴動是遲早的事。”
  孫老闆冷笑道:“官逼民反而已,可是話說回來,楊榮桂坑殺流民的時候,江北大營是一點風聲都聽不見,倘若流民造反,江北大營肯定立刻就望風而動,別看他們打不了貪官、打不了洋人,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綽綽有餘的,條條大路朝天,只是沒一條活的。”
  徐令見識到江北大營軍營整飭,也親眼目睹了沿江兩岸戰場,正要反駁,長庚先一抬手阻止了他。
  長庚:“要真是沒有一條活路,孫兄又何必在這守株待兔地等著我們?”
  孫老闆:“我在此恭候,只是為了瞧瞧朝中欽差管不管事,倘若貴使不過蛇鼠一窩、尸位素餐之輩,便是頂著北大營炮火,我們也能豁出性命一戰!就是不知道欽差大人敢不敢來——我不能給幫裡引狼入室,你要查,就自己帶著這個小白臉跟我走,把那些個明裡暗裡跟著你的狗腿子都留在這。”
  徐令:“王爺使不得!”
  長庚笑道:“求之不得,請吧。”
  孫老闆拱手抱拳:“請。”
  他說完,率先走出去,走了幾步忽然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雁王殿下給這賣人肉包子的小酒館刻的匾,這老土匪的神色終於動了動,只見那上面毫無花哨地刻了四個字——“公義千秋”。
  倘若此時有人看見兩江總督府上的“雁王”,指定得嚇一大跳。
  只見這位人前風度翩翩的“雁王爺”把自己房門一關,三下五除二就變成了一個搔首弄姿的二百五。
  楊總督對他們相當盡心,屋裡雍容華貴,光是燒紫流金的小金器就好幾件,內室中一面一人高的大西洋鏡,人站在鏡子前可謂是分毫畢現。那方才在外面還立如青松的“雁王”扭著胯就晃進來了,兩條長腿扭成一股都不夠他發揮的,來到那西洋鏡前左照右照,擠眉弄眼了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捧著臉怎麼照也照不夠。
  旁邊的“徐令”木頭人似的耷拉個眼皮,不知是已經麻木了還是怎樣,實在沒眼看他。
  “雁王”嘖嘖讚歎道:“別的不說,就我大哥這張臉,真是怎麼摸都摸不夠。”
  “徐令”冷笑道:“有種你摸真的去。”
  “我這就是真的,”“雁王”搖頭擺尾地端起下巴,“以假亂真——唉,你說說,他怎麼就不能讓我盡善盡美一點呢?既然侯爺也跟著來了,就捏一個出來唄,還編什麼他為了避嫌直奔江北的瞎話?”
  “徐令”道:“不讓你捏是為你好,怕你毛手毛腳地褻瀆顧帥那張臉,到時候被玄鐵營活劈了。”
  “雁王”翻了個白眼,不搭理他了,專心致志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這張傑作臉,忽然,一個隨行侍衛來報:“王爺,徐大人,楊總督有要事面見,正在外面候著。”
  “雁王”與“徐令”對視一眼,“雁王”道:“咱們戲也演了,賓主也盡歡了,下一步按理該是給拖上賊船,行賄受賄了吧?外面肯定有成箱的金銀和美人等著,女美人就算了,男美人能留下不?咱家老大吩咐了保存好物證,沒說人證怎麼辦啊。”
  “徐令”回頭看了一眼雁王那輪廓頗深、英挺俊秀的臉,配上帶著哈喇子的“男美人”仨字,頓時一陣胃疼,可還不等他出言諷刺,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院外有侍衛大喝令他們站住,來人卻不管不顧地往裡闖,很快一陣兵戎之聲響起來。
  “徐令”的臉色倏地變了,低聲道:“是我們露出破綻了?還是……”
  話音未落,剛才還一臉猥瑣的“雁王”神色驀地一沉,神色與真的那位殊無二致。
  只見他上前一步,猛地推開房門,將雙手垂在廣袖中往身後一背,居高臨下地睨著闖進院裡那一干以楊榮桂為首的披甲執銳之人。
  “楊總督這是什麼意思?”“雁王”拿著腔調問道,他身後“徐令”不易察覺地將手伸進腰間,預備好了身份被戳穿後衝殺出去。
  誰知下一刻,本來殺氣騰騰的楊榮桂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朗聲道:“回王爺,下官辦事不利,本地匪幫叛亂,封鎖了揚州府通往江北大營的信路,下官迫不得已,將附近幾城城守官兵收攏過來,誓死保護王爺周全!形勢危急,請王爺做好移駕的準備。”
  “雁王”回頭看了“徐令”一眼,“徐令”不易察覺地對他搖搖頭,沒反應過來楊榮桂唱的哪出,“雁王”只好臨時搪塞道:“這事我知道了,楊總督起來回話……”
  楊榮桂卻充耳不聞,繼續朗聲道:“下官還有一事,當今天子昏聵無能,國祚將衰,乃至於內憂外患頻出,外有夷人虎視眈眈,內有暴民造反,可為諸軍無主,楊某願冒天下之大不韙,效仿前人,策王爺殿下為天子!”
  話音沒落,他身後隊伍一劈兩半,中間四個人抬著一一件衣服越眾而出,“雁王”眼珠險些瞪出來,那竟是件可以以假亂真的龍袍!
  楊榮桂:“臣為大樑鞠躬盡瘁,當此國難之際,不敢私藏,唯有毀家紓難,一點家財連同夫人嫁妝都已經上交朝廷,換成了烽火票,仍為昏君所疑,實為千古奇冤,倘有明君降世,願以性命輔佐!”
  這番話聽起來鏗鏘有力,如慷慨陳詞,實際裡面有威逼利誘的三層意思:第一,我貪贓枉法,全都是被你那烽火票逼的,我有罪,雁王你是始作俑者。
  第二,什麼匪幫暴動莫須有,我說他暴動了,他就是暴動了。
  第三,黃袍加身還是“死於流民暴動”,王爺您自己看著辦。
  來時真雁王只吩咐他們儘量拖延時間,跟姓楊的奸人周旋,沒告訴他們會有這麼一出!
  一對冒牌正副欽差一時驚呆了。
  半晌,“徐令”才深吸一口氣,喝道:“楊總督,公然造反,你失心瘋了嗎?安定侯就在江北大營,你當我大樑萬數精兵都是死的?”
  楊榮桂一笑,意味深長道:“徐大人言重,為人臣者豈敢生反心?只是皇上為東瀛刺客所殺,眼下國家危難,太子年幼,臣等只好出此下策,請殿下登基。”
  
  ☆、第92章 奔走
  
  無論是顧昀還是鐘蟬——甚至整個大樑軍,對海戰都不是十分有把握,因此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幾個人先是跟著葛晨這位靈樞院的高手把西洋蛟拆了個底朝天,從速度、防禦力到火炮與紫流金承載能力等方面,從頭到尾分析了一遍西洋水軍的作戰習慣和臨陣變化的可能性。
  兩軍陣前狹路相逢時,手下和對方都是成千上萬的長短海蛟,那與他帶著二十多個高手越江逃竄不可同日而語,碰上什麼事都有可能。
  遇到哪種情況該怎麼打,很多看似臨陣機變的事情後面都有主帥無數的經驗和功夫在撐著,何況他們還要合計大樑水軍未來應該往哪個方向發展,怎樣編制,問靈樞院要什麼樣的戰艦,如何練兵如何配置紫流金等等。
  顧昀這裡的情況還要更複雜一點,他奉命統領四境,除了江南戰場,還得考慮其他諸多方面的事。
  他每天白天跟著巡營的四處摸兩江戰場的情況,晚上回來還要輪番約上鐘老將軍或是姚鎮長談,自長庚他們走了以後,他基本就是連軸轉,忙得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這日正要跟姚鎮告辭時,顧昀乍一站起來,一側的腳突然麻了,整個人晃了一下,一陣心慌氣短,姚鎮忙扶了他一把:“大帥,怎麼了?”
  “沒事,餓的,”顧昀沖他笑了一下,略微自嘲地說道,“不瞞你說,現在拿個車大的燒餅把拉車的活驢夾成火燒,我能一口吞了。”
  姚鎮皺了皺眉,顧昀現在肯定看不見自己的臉色,都形容年輕人“血氣方剛”,人的精氣神都在臉上,有沒有血氣,兩頰、嘴唇一看就知道。
  姚鎮道:“要不然大帥今天上我那去吧,賤內往日沒別的愛好,就喜歡琢磨點吃食,我回頭讓她備下點清粥小菜,山珍海味是沒有,合口熱乎些的家常便飯還吃的上的。”
  要是換做以前,顧昀聽了這話早跟去蹭飯了,可他最近不知添了什麼毛病,越累反而越吃不下東西,就想找個地方倒頭睡一覺,便推辭道:“多謝,還是改日吧,今天天色太晚了,叨擾勞動嫂夫人不合適。”
  姚鎮不便多勸,一路陪顧昀走回帳中,臨走到底不放心,又囑咐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大帥還是多保重自己。”
  “夠過冬的,放心。”顧昀擺擺手,抬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後頸,忽然看見漫天星河如緞,便感慨道,“我記得當年重澤兄雖然才華橫溢,偏偏沒有上進心,平魏王之亂那麼大的功勞也不要,寧可守著自己家一畝三分地過安穩日子——不料現在也給逼到這種地步,還真是造化弄人。”
  姚鎮苦笑道:“朝中黨同伐異者甚多,我不過無權無勢的一個書生,跟進去添什麼亂?算計來算計去能算到多少好處?與其蠅營狗苟地往上爬,反倒不如留在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混日子,一家老小都在,吃喝不愁,在當地說話也還算數,豈不是福氣?”
  姚重澤太聰明了,也太知道趨利避害,早在當年魏王謀反的時候,他就已經先一步瞧出了這大樑朝繁華下面的日薄西山之相,因此一點也不想給這破朝廷賣命,頂著個不大不小的官混吃等死。
  可惜眼下覆巢之下無完卵,藏拙藏不下去了。
  顧昀不肯放過他,問道:“那打完仗呢?”
  姚鎮振振有詞地回道:“倘若到時候江山清平,也就沒我什麼事了,倘若到時候還是這麼烏煙瘴氣,我又何苦去湊熱鬧?顧帥手握玄鐵虎符,真就比少年時南下得勝歸來,同我們一干閒人喝花酒的那會快活嗎?”
  顧昀:“……”
  姚鎮想起什麼,笑道:“下官至今都記得,顧帥當年吃醉了酒,一隻腳踩在那麼細的欄杆上,搖搖晃晃地拿了人家舞劍的繡劍在當空落下的落英上雕花刺字,愣是把花魁的臉給雕紅了,至今都是一段佳話……”
  顧昀大窘,舌頭差點打結:“小時候不懂事,這種破事以後千萬別、別再拿出來提了。”
  姚鎮渾然不覺地笑了笑,繼而往南望去,說道:“等江南收回的一天,我做東,再請大帥在女兒紅裡醉一次春風,您務必賞光。”
  顧昀心道:“我可不敢,家裡有那麼一位已經夠受了。”
  不過這麼慫的話不便當著故交的面坦白,顧昀只好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
  就在他們二位半夜三更不尷不尬地暢談風月時,葛晨突然臉色大變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海紋紙:“侯爺,不好了,楊榮桂要造反!”
  這封信來自假雁王,怕木鳥被歹人逮住,信中沒敢提真假雁王的事,也沒敢流露出此信是送往江北大營的隻言片語,只是以求救口吻說他們暫時虛以委蛇穩住反賊,不知楊榮桂下一步要把他們怎麼樣云云。
  顧昀和姚鎮同時一愣,顧昀其實早想到了楊榮桂收買不了欽差會狗急跳牆,但他執掌玄鐵營久了,多少有點不把這些地方武裝放在眼裡,認為二十個親衛足夠掃平揚州府了——長庚不是一驚一乍的人,顧昀抬手接過葛晨手上的海紋紙,只見上面的字跡不是長庚的,寫得很倉促,內容卻叫人越看越心驚,尤其是結尾“皇上遇刺,生死不明”那一句。
  顧昀心下幾個念頭急轉而過,把自己琢磨出一身冷汗——南邊扣住雁王,京城中刺殺皇帝……這事細細算來並不是不可行!只要膽子夠大。
  如果不是有臨淵閣暗中攙和,有臨淵木鳥還能飛出來,就以揚州城眼下被圍住的情況,消息根本是封鎖的,楊榮桂大可以帶著他的狗腿子押著雁王悄然北上,甚至不會驚動江北大營。
  何況一旦李豐死了,帝位空懸,此事就太值得掂量了。
  姚鎮:“大帥?”
  “去回鐘老將軍,借我幾隻鷹甲,用完就還,快點。”顧昀這會也忘了方才頭重腳輕地虛脫勁,飛快地說道,“小葛留下,想辦法聯繫京城看看是什麼情況,我帶人走一趟揚州。”
  奉命作假的“雁王”與“徐令”此時已經被楊榮桂打包完畢,給“請”上了賊船,隨軍離開揚州府,北上逼宮。
  一路走得十分隱蔽,江北疫情那麼大的事京城愣是沒聽見半點風聲,足可見楊榮桂等一干奸黨對運河沿線驛站的控制力。
  晚間在驛站裡休息,“雁王”和“徐令”委屈在一間屋裡,身邊帶的侍衛早已經被解決了,外面裡三層外三層都是楊榮輝的眼線,插翅也難飛出去。
  一直等到了半夜三更,“雁王”才從窗戶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見守衛稍松了些,便摸著自己的臉壓低聲音對“徐令”說道:“早知道這差事這麼不好辦,我還不如留在蠻人那呢,這回王爺欠我人情欠大發了——也不知道木鳥能不能送到葛胖小手裡,還連累了少東家,你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麼急呢。”
  “徐令”正要答話,突然臉色一肅,只見守在後門的幾個衛兵不知怎麼的,悄無聲息地就倒了,隨後一個黑影會飛似的潛進來。
  “徐令”身上的護身之物早被搜走,一伸手扣住了桌上一個瓷杯,攜著勁風打了出去,來人輕輕側臉,堪堪讓過這暗器,隨即張手一攏便將那瓷杯捲進袖子裡,悄無聲息地從後窗鑽了進來,身法敏捷得不行,一番動作,那窗戶上的風鈴居然紋絲不動。
  來人落地後一把扯下臉上面罩,打手勢道:“是我。
  正是顧昀。
  “徐令”大概是沒見過顧昀,愣了愣,“雁王”卻倒抽了一口涼氣,喜形於色。
  顧昀其實覺得有點不對勁,“徐令”那杯子扔得手勁太大了,可是此時來不及細想,他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皺皺眉,飛快地打手語道:“怎麼弄成這樣,親衛呢?”
  這一套手語還沒打完,那位“雁王”已經乳燕投林似的向他撲了過來,步伐之嬌俏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顧昀有一副不為人知的狗鼻子,人近身三尺以內,一點氣味不對勁也能聞出來,面前這位“雁王”身上非但沒有他常年沾染的安神香味,反而夾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脂粉味,他驀地往後一錯步,一抬手扣住“雁王”的喉嚨:“你是誰?”
  “雁王”沒料到一照面就穿幫,挫敗得不行,只好撲騰著手腳以唇語道:“十六叔,是我。”
  會叫顧昀“十六叔”的,只有當年雁回鎮裡隨著長庚一起帶回來的葛晨和曹春花——雖然倆人大了以後再也沒這麼叫過。
  顧昀手一松,愕然道:“小曹?”
  他們這廂暗自接上了頭,同時,七月初三這天,一封自揚州城發出的密信穿過皇城九門,送抵呂常之手。
  呂常看罷難以自抑地大笑數聲,與一干親信入室密談,並派人去請方欽方大人。
  方府與呂府相距不遠,家人很快去而複返,回稟道:“老爺,方家說方大人近日發了惡疾,全身發熱起疹,說話要往京郊的別莊裡送呢,不便見外客,小人看見他們那院裡已經備好了車駕,被褥衣服什麼的在後院燒呢。”
  呂常問道:“方大人可有話帶給我?”
  “有,”那家人恭恭敬敬地回道,“方大人讓小人捎給您一句話,說祝您馬到成功、萬事如意。”
  呂常嗤笑一聲,擺手讓他退下,轉身進書房:“方欽這老狐狸,心裡鬼主意一籮筐,支使旁人的時候指點江山,臨到有事的時候就慣會往後縮,這輩子也就有個狗頭軍師的能耐——不用管他,如今我們大業已經完成一多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呂侍郎嘴裡那位渾身發疹的“狗頭軍師”前腳燒了自己的衣物被褥出城休養,後腳就乘著一頂貌不驚人的小轎來到了北郊,跟他一樣偷偷摸摸出京的沈易恰好就在北大營裡,聞聽這位尊臀不知坐在哪條板凳上的方大人來訪,頓時吃了一驚。
  北大營新任統領是原來譚鴻飛的副手參將之一,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低聲道:“沈將軍暫請回避,我見他一見。”
  那天方欽在北大營逗留了足有小一個時辰,沒人知道他都說了些什麼,直到天黑才默不作聲地乘著他的小轎走了。
  七月底,隆安皇帝的萬壽節在即。
  自從李豐登基以後,生日就沒怎麼大辦過,宮中太后早逝,先帝死後,他也沒有像樣的長輩給張羅,一直摳摳索索的活到這麼大。
  不過這一年萬壽節,李豐終於有了點動靜。
  戰時坍塌的起鳶樓舊址重建,李豐認為“摘星台”的模樣不祥,“雲夢大觀”奢靡太過有傷天和,於是下令改制,將“起鳶樓”改建成“祈明壇”,廢除原來紙醉金迷的吃喝玩樂功能,變成了一座正經八百的祭天祈福壇,把欽天監也搬了過來。
  隆安皇帝不知是自己吃飽了撐的還是被有心人攛掇的,決定上新落成的祈明壇祭天祭祖,下罪己詔來慶祝生辰。
  ……要說起來,李豐手下一幫貪官佞臣,專門啃他的社稷咬他的江山,自己苦命的小白菜一樣沒人疼沒人愛,過個生日連碗面都沒人給下,還要當著天下痛陳自己執政過錯。
  這麼苦悶,朝中除了一群白鬍子酸腐,背地裡愣是沒人說他一聲好,實在是一樁人間慘劇。
  天子出宮,百官自然隨行,御林軍一路開道,浩浩蕩蕩地往祈明壇而去,欽天監華服正裝相候,大鐘滿城轟鳴。
  祈明壇上有八百石階通頂,中間一條窄道為“禦道”,只供天子行,兩側是隨王伴駕的“王道”,只通四百階,到祭壇半途而止。
  隆安皇帝自禦道拾足而上,文武百官階下相送,一文一武兩重臣于左右王道伴駕至四百層高處,拜送皇帝登頂。可是此時顧昀和雁王都不在京城,伴駕之人只好由軍機處的江充和恰好在京的西南提督沈易暫代。
  李豐素日奔忙,疏於騎射,一身壓人的天子正裝穿在身上,爬那三千階實在有點費勁,走著走著,他就出起神來,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那正是顧昀少時第一次隨著老侯爺的舊部南下剿匪,德勝歸來,李豐以太子身份跟在先帝旁邊,迎接大軍班師回朝。
  李豐記得那少年將軍去時意氣風發,臉上多少帶著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稚氣,一番戰場歸來,整個人卻仿佛長大了十歲,眉目未曾經過歲月磨礪,因為看不清而顯得有些迷離的眼神卻開始沉斂下來,像一把真正的割風刃,隱約現出凜然之氣。他下馬歸來,隨眾將官一起山呼萬歲,身上的甲胄在日光下泛著魚鱗一般幽幽的波光,鮮少能離京出宮的李豐陪在先帝身邊,帶著些許豔羨地看著身著甲胄的顧昀,趁著當年的主帥與先帝一問一答,顧昀突然抬起頭,沖著未及弱冠的太子擠了擠眼,相視一笑。
  如今,李豐身在祈明壇上,想起舊事,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點笑容,他回過神來,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石階下跪著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放眼一望全是後腦勺,王道伴駕的兩位也規規矩矩,誰也不敢抬頭冒犯天顏……
  世上大概再也沒有一個沖他擠眉弄眼的年輕人了,李豐心裡陡然生出一股孤家寡人的落寞。
  欽天監已經準備好祭天一干事宜,正清了清嗓子要開口,突然,祈明壇下傳來一陣騷動。
  李豐要發罪己詔,還要沽一個勤政愛民的名頭,這天京城沒有完全戒嚴,只用御林軍隔開道路兩側百姓,路邊人頭攢動,看熱鬧的人頗多,這麼一鬧就出了事。
  只見一小撮行動如風的蒙面人突然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沖了出來,個頂個的高手,頃刻將御林軍防線撕開一條口子,直奔祈明壇而來。
  “小心!”
  “是東瀛人!”
  百官亂成一團,御林軍統領劉崇山大叫一聲“護駕”,情急之下直接帶人沖上祈明壇禦道,跪在李豐兩階之外,飛快地說道:“皇上,此地危險,末將立刻護送皇上離開。”
  李豐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踹在劉崇山肩上:“廢物!”
  劉崇山猛地抬頭,目露凶光,幾個跟在劉崇山身側的御林軍同時拔劍,李豐心頭一震,突然反應過來——根本沒什麼東瀛刺客,根本就是造反,這一套手段竟與當年先帝縱容蠻妃設計玄鐵營一模一樣!
  李豐驚怒交加,指著劉崇山道:“大膽,你敢!”
  劉崇山“嘿嘿”低笑一聲,自顧自地站起來,伸手一掃肩上灰塵,邁步逼近李豐:“皇上,為了您好,末將還是護送您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第93章 謀反
  
  劉崇山話音沒落,一個“東瀛刺客”已經破開御林軍,悍然沖向禦道。劉崇山見狀獰笑著拔出腰間長刀,指向李豐道:“皇上放心,末將必不讓這些狗賊碰陛下一根汗毛。”
  李豐背後傳來一聲慘叫,他倉促回頭,只見欽天監主持大典的官員被湧上來的刺客一刀殺了,脖頸子上的血順著石階潑了下來。
  這慘叫仿如一聲令下,劉崇山當即一刀砍過來,李豐小時候練過幾天功夫,可惜沒什麼天分,水準實在稀鬆平常,多年擱置也早就還給師父了,為躲閃慌慌張張地往後退了幾步,一不留神被石階絆了個跟頭,伸手一撐就摸了一把熱血,祭天禮服頓時汙了一片。
  此情此景下,要是換個膽小的恐怕已經嚇暈過去了,多虧了隆安皇帝那又臭又硬的驢脾氣,非但沒有暈,這種節骨眼上還敢指著劉崇山怒髮衝冠道:“亂臣賊子,你就不怕被滿門抄斬嗎?”
  天子原也沒什麼三頭六臂,身邊沒人護著,還不是伸著脖子讓人砍?劉崇山一刀砍空,心裡一點造反的畏懼早已經蕩然無存,緊跟著追殺又至,口中道:“那末將為了一家妻兒老小,也只好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刀兵之下,真龍天子也是凡胎肉體,那刀風當頭襲來,李豐避無可避,依然不肯失了皇族體統,面上硬是一聲沒吭,心裡卻只覺得淒涼——他沒死於想要奪權篡位的兄弟,沒死於西洋亂軍圍城之中,如今天下初定,正要休養生息,反而莫名其妙地死在手下亂臣賊子手中……連人家為什麼造反都沒弄清楚。
  就在這時,一道厲風自旁邊襲來,堪堪刮過李豐鼻尖,劉崇山手中險些傷了龍體的鋼刀被一把兩寸半的“袖中絲”撞偏了——半途中伴駕的沈易總算趕來了。
  隨王伴駕上祈明壇的武將身上不攜帶刀劍,披甲只是披個樣子,誰也沒料到沈易的鐵腕扣裡居然還留了一把袖中絲。
  劉崇山眼看著要大功告成,突然被沈易橫插一杠,心裡不由大罵——來之前呂常分明已經說好了,沈家那邊的反應他試探過,萬萬不會生事,只會跟姓方的一起縮頭作壁上觀而已,怎麼突然節外生枝?
  沈易俯身將隆安皇帝扶起來,與提著袍子一路小跑趕來的江充一前一後將隆安皇帝圍護在中間,顯得十分孤立無援,為難時方見忠奸,李豐心裡一時百感交集,狼狽不堪地歎道:“二位卿家有心了。”
  江充沒有武藝傍身,不免有些緊張,沈將軍卻是一路帶著殘兵從西南打回京城的,面不改色道:“皇上不用憂心,今日人多眼雜,為防出錯,很多大人家裡都派了侍衛混在百姓中間,夠和他們周旋了,末將再不中用,也收拾得了這群少爺兵,定會護皇上周全。”
  前一陣子方欽秘密前往北大營,身上帶了一封自家庶妹寫給姨娘的閨中家信,信中提到的事情非常讓人心驚膽戰。
  方氏手下一個剛買來的小丫頭因為不熟悉規矩,無意中闖了書房,竟被活活打死,這還不算什麼,方氏這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居然也因為這麼一點事被軟禁於內院,不得已向母家訴屈求助。信中提到,那日來的客人很多,有包括御林軍統領李崇山等數人在內。
  恰好隆安皇帝剛剛宣佈萬壽節出宮祭天,這個節骨眼上不能不讓人多想。
  然而這又畢竟只是一封語焉不詳的家信,不能上報皇上——否則萬一沒事,那豈不是成了捕風捉影構陷朝廷重臣嗎?
  李豐痛恨黨同伐異之風,禦史台就是因為每次參雁王參不到點子上,才幾次三番被皇上弄個沒臉。
  誰也不敢貿然擔這個風險。
  可北大營又非經傳召不得入宮,如果皇上離宮這天真的出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因此方欽出了個主意,讓北大營在九門外候著,一旦有異動,強行進城,一炷香的時間內趕來救援,而在此之前,他們從沈家、安定侯府等武將家裡借調了一批戰力頗強的家將,當天也混在看熱鬧的百姓中,萬一出事,只需要他們動手拖一會,就能等到北大營救援。
  沈易雖然不太喜歡方欽,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挺有心的。
  劉崇山見不得沈易這好整以暇的模樣,聞言冷笑道:“那可就要領教大將軍的本事了!”
  說完,他身後幾個御林軍叛軍與刺客一擁而上,方欽事先安排在下麵的家將們也回過神來,從兩側跑上祈明壇,跟叛軍交上了手。
  沈易將李豐往身後一拽,拉下一個刺客的手腕,一帶一別,“喀拉”一下便將那人的胳膊折斷了,眨眼奪下刺客手裡形狀古怪的東瀛刀,隨即沉重的東瀛刀在他掌中輕巧地彈了出去,正好削向劉崇山的面門。
  “領教我的本事?”沈易老好人似的搖頭歎了口氣,“劉統領恐怕還不配。”
  劉崇山跟沈易都是世家子弟,頭頂那塊祖蔭差不多大,同一年登科,只不過沈易當年從文,劉崇山是正經八百的武舉,後來又仗著家世進了御林軍,很是風光過,何曾將那出了名不務正業的沈季平放在眼裡過?
  可是這些年過去,御林軍裡盡是權貴,劉崇山苦熬資歷一直熬到現在,方才混個小小統領,那沈易算什麼東西?他不過就是個半路出家的御用長臂師,踩了狗屎運搭上顧家的船,居然也混了個一方提督。
  劉崇山怒極而笑,眼睛裡幾乎閃著紅光,嘬唇作哨一聲長嘯,更多的叛軍從祈明壇下湧上來,街邊百姓競相奔逃。
  劉崇山:“都傳說三十玄甲能平北蠻十八部,不知沈將軍肉體凡胎,能撚幾顆釘?”
  這時,場下傳來重型鋼甲的呼嘯聲,只見數架重甲撕開防線圍攏上來,扇葉似的將節節後退至的家將與皇帝圍在中間,要命的雪白蒸汽向天,彎也不打一個。
  自武帝起,舉國各地的護衛隊所攜火機與鋼甲都有標準,絕不准僭越,唯獨御林軍天上地下獨一無二可供重甲,而今這條皇家惡犬終於噬了主。
  沈易慎重地將搶來的東瀛刀橫在胸前,只盼北大營能再快一點。
  經這麼一打岔,李豐緩過一口氣來,他將那沾滿血跡的外袍脫下來一扔,上前質問道:“劉崇山,以你多年來無寸功的資歷,本難當大任,朕念在你劉家滿門忠義,一手將你提上了御林軍統領,自問待你不薄,你就吃裡扒外勾結外族來報答朕嗎?”
  劉崇山一直自命不凡,總覺得仕途不順是父母家族無能,心裡怨憤,因此與自家宗族並不親厚,反倒是和呂家人穿一條褲子,聞聽李豐的意思是他連個小小統領都不配做,便尖刻地笑道:“陛下罪己詔上怎麼寫的?‘無識人之明,無治世之功,為政九年,多有昏聵之舉,乃至禍國殃民’——既然您說得那樣清楚,為何還不退位讓賢?”
  李豐險些咬碎一口牙:“你倒來說說,朕要退給誰?讓給誰?”
  沈易和江充心裡同時一緊,沈易橫刀震飛了一個刺客,一時緊張,本就不大趁手的東瀛刀居然直接飛了出去。
  他就知道姓方的沒有那麼好心!
  劉崇山這話說出來,讓人想不聯想到雁王身上都不行,這事根本不能往深裡想,否則連顧昀也得一起捎上——不然他早不走晚不走,為什麼非得這時候走?他和雁王一道,到底有沒有合謀?
  沈易心裡幾個念頭一閃,冷汗都下來了——最開始沈易想得很簡單,他覺得雁王南下就是辦楊榮桂去的,于情於理不可能和呂家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人攙和到一起,因此無論是于公於私,他都不能讓呂常那群亂臣賊子陰謀得逞。
  直到這時,沈易才發現自己被人擺了一道。
  這事的始作俑者真的是呂常嗎?
  倘若方氏真的因為丫鬟聽到了不該聽的話而被禁足,她一個從小在深宅大院裡長大的閨秀,是怎麼把信送出去的?
  一般人會覺得各大世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呂家被抄家,他家裡那些姻親也好不到哪去……但是倘若有人大義滅親呢?
  方欽拿著自己妹妹一封家信悄然送到北大營,關鍵時刻站穩立場,皇上有驚無險,便是他立了大功,就沖這個,方氏若是肯和離,哪怕呂家滿門抄斬,她也能把自己摘出來。
  方欽看似無奈,其實是棄卒保車,將呂家當個一次性的炸膛炮,針對的是雁王!
  沈易在亂軍之中護駕護了一半,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他應該是接著護駕,等北大營來了剷除叛軍,然後害死雁王和顧昀,還是立刻徇私,回手倒戈,送李豐去見閻王,乾脆坐實了雁王謀反之名?
  沈老媽子這輩子沒有這麼進退維谷過。
  他手中東瀛刀一脫手,劉崇山立刻抓住機會,搶上幾步,一連三刀砍過來,沈易腳下一亂,險些被他開膛破肚,狼狽地躲開,胸前的朝服給劃開了一條口子。
  叛軍重甲逼近過來,一炮炸得祈明壇烏煙瘴氣,身後江充大叫道:“沈將軍!”
  沈易勉強站定,驀地一回頭,只見一個叛軍重甲連殺三個家將,短炮已經對準了李豐,就要把皇帝炸上天——
  突然,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紮得人耳朵生疼,隨後一支鐵箭當空而下,幾乎擦著李豐的臂膀洞穿了重甲胸前的金匣子,重甲在幾丈以外炸成了煙花,江充將李豐撲倒在地。
  沈易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腳都是麻木的,下一刻,他突然回過味來——自從祈明壇建成之後,京城的禁飛網已經恢復了,除非皇上手諭或是玄鐵虎符傳令靈樞院,否則那鷹是怎麼飛進來的?
  顧昀回來了?!
  三架鷹甲自空中直掠而下,空中優勢明顯,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隆安皇帝身邊的刺客,為首的鷹甲落地,他帶著鐵面罩,看不出是誰,落在不遠處,半跪在石階上,將李豐扶起來。
  這時,久候的北大營終於到了。
  祈明壇上下混亂成一團,北大營和叛軍戰在一處,有那些企圖渾水摸魚的都被李豐身側的幾隻鷹甲拿下了。
  一得知顧昀回來——至少是玄鐵虎符回來了,安定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沈易出於對顧昀毫無理由的信任,心裡立刻就被安定了,接住一隻鷹扔給他的割風刃,直接絞了劉崇山一條胳膊,活捉到御前。
  御林軍不敵北大營,不過一時三刻,塵埃落定,叛軍首領被擒。
  李豐也沒那麼傻,知道劉崇山背後必有人指使,立刻令人封鎖城門,準備徹查。
  他身上血跡未幹,臉色卻並未因為脫險而好看多少,李豐一眼掃過橫屍遍地的叛軍身上分外諷刺的御林軍裝束,想到自己手下那脫不了干係的一干重臣,還有方才劉崇山那句“退位讓賢”,更是如冰刺橫亙在他胸中……
  李豐胸中一時容不下“鷹甲是怎麼進京的”這麼細枝末節的問題,他滿腦子都是“背叛”兩個字。
  世受皇恩的簪纓世家結黨背叛他,當心腹養在身邊的御林軍背叛他,他方才懷念過的、與他一起長大的顧昀背叛他,甚至是他的親弟弟——
  雁王入朝以後做了多少驚世駭俗的事,自軍機處成立伊始,彈劾雁王的摺子就跟例行請安一樣沒斷過,都是他一手壓下來的。
  對這個過分能幹的弟弟,李豐確實不放心過、疑慮過、甚至嫉妒過,但他沒有動過李旻一根汗毛,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難道就養出了一條想要他命的中山狼嗎?
  江充眼見李豐臉色不對,忙低聲道:“皇上,這裡人多眼雜,且先回宮。”
  李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兩步,突然一彎腰,手指痙攣在空中抓了幾把,嘔出了一口血來。
  周圍大呼 “皇上”的聲音連成了一片,李豐耳畔嗡嗡作響,良久才發現自己正抓著方才那救駕鷹甲的胳膊,指縫裡的血跡將那鷹甲的鐵臂染紅了一片。
  而這事顯然還沒完。
  北大營統領飛快地抓著一個人來到李豐面前,稟報道:“皇上,此人方才趁亂偷偷摸摸地要往南出城,末將將他扣下了,恐怕是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那人瑟瑟發抖,不時用眼睛去瞟呂常。
  這時,有人指認道:“皇上,下官認得此人,此人是呂侍郎家裡拉車趕馬的,每日散朝的時候在外面候著呂大人,臣親眼看過。”
  呂常面如死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李豐扶著鷹甲的鐵肩站穩,盡可能地挺直了腰杆,啞聲道:“呂愛卿,你這時候派人出城,是要給誰通風報信?”
  北大營統領狠狠地將那呂家的家丁按在地上,腰間劍“嗆啷”一聲出鞘。
  那呂家家丁也是個軟骨頭,當場嚇尿了,磕頭如搗蒜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小人是被逼的,小人……是……是呂、呂大人,私下囑咐小人,祈明壇事必,不論成與敗,都……都讓小人趁亂出城通知楊大人……”
  李豐驚疑道:“哪個楊大人?”
  那家丁咽了口唾沫:“大、大姑爺……楊、楊榮桂大人……”
  李豐抓在鷹甲身上的手一緊,聲調陡然高了:“楊榮桂身為兩江總督,封疆大吏,怎敢無詔進京?你胡說!”
  家丁:“皇上饒命!大姑爺早就偷偷到了京城南門外,就等著我家老爺信號,只、只要……劉統領成功,就……”
  李豐:“怎樣?”
  家丁:“……擁立隨之而行的新皇進京。”
  李豐眼前一黑,要不是身邊的鷹甲扶了他一把,險些當場暈過去。
  沈易再一次被這猝不及防的發展弄懵了——倘若方才還能用“捕風捉影”四個字替雁王開脫,那現在這是怎麼回事?證據確鑿嗎?他一時又弄不清顧昀到底是不是真回來了,心裡起起落落個無數個可怕的可能性,冷汗快把甲片泡出鏽來了。
  方欽將頭埋得低低的,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嘴角露出了一點笑容。
  雁王是皇上親弟,非謀反重罪難以撼動。
  這不就謀反了嗎?
  “去將楊榮桂和他擁立的新皇請進來,”李豐咬牙切齒道,“朕倒要看看……朕……”
  
  ☆、第94章 互咬
  
  正在李豐話不成話的時候,旁邊那位鷹甲終於將鐵面罩推了上去,不慌不忙地露了個石破天驚的面:“皇上,亂臣賊子都已經束手就擒,還請您多保重龍體,天子為社稷嘔心瀝血,何需為幾個反賊傷身?”
  那聲音太耳熟了,李豐扭頭一看,呆住了,扶著他的那鷹甲竟是本該在南邊的顧昀。
  顧昀突然出現嚇壞了一幫人。
  呂常腦子裡“嗡”一聲,楊榮桂跟他保證過,說那邊行動萬般小心,安定侯完全被他們瞞過去了!
  在他原計劃裡,所有的佈置都要在雁王離京的這段時間內完成——劉崇山那他說東不往西的蠢貨是顆棋子,給個棒棰就當針,只要誘得他殺了李豐,楊榮桂不必出頭,叫劉崇山將雁王接手推出來,到時候雁王是自願的也好,是被楊榮桂脅迫的也好,只要他一露面,謀反重罪立刻落實,京郊北大營一旦反應過來,馬上會進京平叛,將雁王與劉崇山一鍋端了,讓他們死在亂軍中,就成了死無對證。
  宮裡沒有太后,皇后是個見不得風的病秧子,鳳印都提不動,太子還在吃奶,而呂妃的皇長子已經十一歲,江山是誰家的不言而喻。
  顧昀遠在江北,等他知道的時候皇帝和反賊都死了,京城中早已經塵埃落定,除非他無視四境之危,冒天下之大不韙為兩個死人起兵——就算是呂常這個小人也不相信顧昀能幹得出來,顧昀要叛國早在北大營嘩變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他知道當年玄鐵營之變真相的時候就叛了,王裹那老不死還能苟延殘喘地活到今天?
  此事只有兩處關鍵,第一要看楊榮桂能不能在自己的地盤上切斷京城和江北的聯繫,瞞住顧昀,第二要看劉崇山能不能順利殺李豐。
  前者有楊榮桂以身家性命作保,後者更是本來萬無一失,誰知不知是誰走漏消息,老百姓裡居然埋伏了好多高手侍衛,北大營提前趕到,顧昀也從天而降!
  至此,呂常就算再怎麼樣也反應過來了,他最信任的人裡,有人背叛了,不是楊榮桂就是方欽……楊榮桂這番自己也落不了好,那會不會是方欽?
  如果真是姓方的,那他可太歹毒了,借力打力,將他們的形跡洩露給北大營,又拖來顧昀,渾水摸魚。不但能爭個保皇的頭功,此時除掉呂家,往後滿京城各大世家中再無能與方家抗衡者!
  呂常想著想著腦子就開豁了,一驚一乍地想道:“那方欽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雁王黨?”
  而莫名變成“雁王党”的方大人見了顧昀,臉色也是一變,頓時就笑不下去了。
  他本以為憑楊榮桂重大疫情也能一手遮天的本領,至少能趁顧昀趕往前線的時候把事情辦利索,從頭到尾,他的計畫裡並沒有這尊殺神,雖然憑著北大營救駕之功,顧昀來與不來都不影響他的佈置……可是莫名其妙的,方欽突然有種萬事失控的預感。
  這群人各懷鬼胎,唯有沈易是真的大大松了一口氣,見顧昀如見救星,小涼風從他被劃開的朝服裡鑽進去,直接掃到他汗噠噠的肉皮上,讓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然而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腥風血雨還沒完。
  只見顧昀將李豐交到趕來的內侍手上,後退一步跪在石階上,不等李豐發問,便率先有條有理地回稟道:“臣與雁王和徐大人在揚州城分開後,便將親衛留在雁王身邊,同葛靈樞去了往江北大營查看軍務,不料在江北大營的時候突然接到親衛密信求救,說楊榮桂竟敢私屯兵馬,挾持雁王意圖不軌,臣情急之下,只好跟鐘老將軍調用了幾台江北駐軍的鷹甲,趕到揚州城時,發現那楊榮桂以平暴民之亂為名,將揚州府圍了個水泄不通,臣帶人在周圍探查良久,乃至於趁夜潛進總督府,這才發現此人故意製造迷霧,楊本人已經不知所蹤,而雁王下落不明,臣想到親兵所言‘謀反’一事,唯恐京城有失,只好先往回趕,未能護雁王周全,有負使命,請皇上責罰。”
  顧昀話一出口,其中驚心動魄處將周遭震得一片寂靜。
  方欽悄悄沖王裹遞了個眼色,王裹會意,開口插話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顧帥……顧帥的鷹甲一路從江北追到京城,怎麼竟也未能截住那楊榮桂嗎?”
  這句話可謂是王國舅超常發揮了,看似無意一提,實則勾起李豐好多疑慮——究竟是那楊榮桂神通廣大,還是顧昀故意將楊榮桂等人放進京城?安定侯到底是一路風馳電掣地救駕而來,還是本來就另有圖謀,到了京城見北大營早有準備才臨陣倒戈?
  更不用提那“下落不明”的雁王,倘若他真的和城外叛黨在一起,究竟是被劫持的還是別有內情可就說不清了。
  眾人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顧昀身上,顧昀卻仿佛無知無覺,坦然回道:“慚愧,臣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丟了楊榮桂的行蹤,揚州城內尋找雁王、沿途搜索叛黨又耽擱了許久,險些誤了大事。”
  這句話在場文官基本沒聽明白,被兩個人扶著的張奉函卻適時地插話道:“皇上、諸位大人有所不知,鷹甲在天上的時候速度極快,只能陣前或是在小範圍內搜捕目標,從江北到京城這麼遠的一段,倘若不是事先知道搜尋的目標走了哪條路,目標也不是什麼大隊人馬,三兩隻鷹甲找人根本就是大海撈針。”
  然而事已至此,方欽一黨絕不肯輕易放過顧昀,情急之下,王國舅緊逼道:“那既然知道事態緊急,顧帥為何不從江北大營多借調一些人手?”
  顧昀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從方欽的角度看過去,安定侯那雙桃花眼的弧度格外明顯,眼角幾乎帶鉤,配上那一顆小痣,無端有點似笑非笑的意思,方欽心裡頓時一突——王裹說錯話了,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
  果然頭一句是超常發揮,這一句才是王國舅的水準。
  可是顧昀平時不爭歸不爭,人又不傻,此時斷然不會給他再找補的機會。
  “國舅爺的意思我有點不明白,”顧昀不溫不火道,“那江北大營是我顧昀的私兵嗎?我說調就調,吃緊的前線供給,虎視眈眈的洋人都不管了?敢問國舅爺,我朝除了皇上,誰能一句話興師動眾地將江北大營拉到京城來,勞煩指給我看一看,我親手斬了那亂臣賊子!”
  他隱含煞氣的一句話把李豐說得回過了神來,頓時察覺到自己方才險些被王裹那芝麻綠豆大的心胸帶進溝裡——顧昀手握玄鐵虎符,就算要造反,犯得上跟在楊榮桂這種貨色後面撿漏嗎?
  顧昀:“皇上,臣這次反應不及,罪該萬死,找到楊榮桂等人蹤跡時已近京城,得知雁王很可能已被此亂臣劫持,投鼠忌器,未敢打草驚蛇,本想向北大營求援,誰知正遇見北大營在九門外嚴陣以待,才知道京中可能出事,好在北大營事先得了方大人的提醒,臣倉促之下只好命九門暫下禁空網,同時放北大營入城,幸而皇上洪福齊天,有驚無險——也多虧方大人準備周全。”
  方欽臉皮一抽,感覺呂家黨的眼神已經快把自己燒穿了,他從頭到尾又是裝病、又是匿名,甚至讓王裹沖到前頭,就是為了低調行事,藏在別人後面才是最安全的,最好讓呂常根本想不出這裡頭有自己的事。
  誰知顧昀一把軟刀子捅過來,直接把他穿在了火上烤,呂常方才只是胡亂懷疑,被這一句話坐實了,震驚之餘,恨得想把方欽剝皮抽筋。
  李豐這才知道北大營不是跑得快,而是早就在九門外等著了,一時更懵:“北大營又是怎麼回事?”
  方欽只好暫時將顧昀這個巨大的意外擱置在一邊,連同一位北大營偏將,斟詞酌句地從其妹方氏的家書講起,旁邊有個瞠目欲裂的呂常,李豐又多疑心重,方欽雖然自信此事計畫深遠,自己絕沒有留下一點不利證據,但一個弄不好還是可能引火焚身,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李豐越聽越頭大,越聽越驚心,此事牽涉之廣、內情之複雜隆安年間絕無僅有,文武百官大氣也不敢出地跪了一片,北大營已經臨時將街邊戒嚴,以免不該有的話流傳到市井之中。
  而方欽的赤膽忠心還沒有表達完,北大營便收拾了楊榮桂一干人等。
  楊榮桂在約定的地方沒等到呂常的捷報,卻等來了北大營的包圍圈,當時就知道大勢已去,剛開始本想以雁王為質,誰知新任北大營統領鐵面無私,只道雁王自己的嫌疑還沒洗乾淨呢,不管不顧地一箭放倒了挾持雁王的反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起帶進了城中。
  除“雁王”這位皇親國戚有特別優待之外,其餘人等一律五花大綁,押上祈明壇。
  楊榮桂一路都在琢磨怎麼辦,此時膝蓋還沒著地,他已經開始先聲奪人地喊起冤來。
  江充上前一步喝道:“你勾結反賊起兵叛亂,有什麼臉面喊冤?”
  楊榮桂以頭觸地,嚎哭道:“冤枉,皇上!罪臣世受隆恩,豈敢有負聖上?此事從最開始就是朝中雁王黨污蔑臣等,罪臣家中金銀相加沒有百兩,國家危難時全已經換成了烽火票,所謂貪墨禍國殃民根本無稽之談,不信您下令抄罪臣的家!臣待皇上一片忠心天地可表,請皇上明鑒!”
  李豐的聲音低得仿佛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哦?照你這麼說,你私自上京,難不成是來救駕的?”
  楊榮桂當場顛倒黑白道:“朝中雁王一黨,一手遮天,欺君結黨,無所不為,罪臣清白無辜,被小人搬弄是非,連內弟呂侍郎都不肯相信罪臣,幾次來信逼問,為小人所趁,竟被奸王一黨攛掇著犯下大錯,臣遠在江北,知道此事時已晚,情急之下只好扣下雁王,一路押解上京……”
  李豐截口打斷他:“小人是誰?”
  楊榮桂大聲道:“就是那戶部尚書方欽為內弟獻上‘黃袍加身’之計!”
  方欽怒道:“皇上,叛黨懷恨在心,無憑無據,分明是含血噴人!
  王裹忙跟著幫腔:“楊大人倘若真的上京勤王,身邊就帶這麼幾個人嗎?方才安定侯分明說揚州城內官兵聚集!”
  呂常痛哭流涕:“臣冤枉!”
  沈易:“……”
  他頭層冷汗方才被涼風吹飛,目睹隆安年間最規模龐大的一場狗咬狗,整個人已經驚呆了,第二層冷汗忙不迭地排隊而出,簡直不知道暈頭巴腦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全須全尾地穿過這些層層疊疊的陰謀詭計的。
  李豐:“都給我閉嘴!帶雁王!”
  被人遺忘已久的“雁王”與“徐令”被人推到御前,李豐目光陰沉的注視著面前的人,冷冷地道:“阿旻,朕要聽你說,怎麼回事。”
  那“雁王”弓著肩縮著脖,整個人哆嗦成了一團,往日俊秀深沉的五官氣質一變,竟憑空帶了幾分猥瑣氣,嚇成了一隻人形鵪鶉。
  別人沒什麼,張奉函先急了,上前猛一推“雁王”肩頭,急道:“您倒是說句話呀!”
  這時,離奇的事發生了,當年踩在玄鷹背上一箭射死東瀛奸細了癡的雁王居然被奉函公這麼個糟老頭子推了個大跟頭,踉蹌著匍匐在地,一側的肩膀摔變形了!
  眾人都驚呆了,不知是奉函公喝了紫流金還是雁王變成了泥捏的。
  好半晌,北大營統領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試探著伸手在“雁王”變形的肩膀上碰了碰,回道:“皇上,此物好像……”
  李豐:“什麼?”
  北大營統領道:“……是個墊肩!”
  說話間,“雁王”抬起了頭來,只見那張臉上涕淚齊下,鼻子和下巴分兵兩路,各自往左右歪曲,一張俊臉南轅北轍地分裂開來——哪裡是“雁王”,分明是個不知哪裡來的妖魔鬼怪!
  北大營統領震驚之餘,上手三下五除二地將此人外袍扒開,只見他兩側肩膀,胸口後背都塞了可以以假亂真的軟墊,腳下靴子中至少藏了五六寸的內墊,假鼻樑、假下巴與人皮面具往下一扯,分明是個五短身材、獐頭鼠目的陌生男子。
  李豐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大變活人,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是何……何人?”
  沈易覺得皇上中間有一瞬間大概是想喊“你是何方妖孽”的。
  那男的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只見他口中舌頭已經被割去了。
  再看旁邊那“徐令”,扒開頭髮,頭皮上也能找到一層人皮面具的接縫。
  呂常:“……”
  楊榮桂:“……”
  那兩人是楊榮桂派去看守雁王和徐令的,什麼時候被人割了舌頭弄成了這樣?真的雁王呢?莫非這麼長時間以來,真正的雁王和徐令一直混在他手下隊伍裡假裝侍從!
  楊榮桂惶急地回頭去找尋,後面一堆被北大營押來的隨從裡果然少了兩個人!
  什麼時候沒的他一點也不知道!
  一時間,連方欽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滿心陰謀的方大人不由自主地懷疑起來,楊榮桂別是真的早跟呂常拆夥了吧?
  李豐實在看不下去了,抬腳要走,腳什麼時候麻的都不知道,一邁步就晃了一下,要不是旁邊還有個顧昀,當今天子就要斯文掃地地摔個狗啃泥了。
  “皇上,”顧昀在旁邊耳語道:“臣背著您下去吧。”
  李豐心頭狠狠地一震,當他看向顧昀的時候,一時幾乎有些恍惚,身邊這個人好像這麼多年都沒怎麼變過——並不是說顧昀還保持著十來歲的半大孩子面貌,而是他那眼神。
  經年以往,所有人都攙了不知幾多算計與深沉,只有那雙熟悉的桃花眼裡,依稀存著當年身在一片鱗甲中偷偷沖他笑的促狹與風流。
  李豐搖搖頭,不肯讓在眾目睽睽之下示弱讓人背著走,只是扶著顧昀一隻手臂,緩緩走下一片狼藉的祈明壇。
  內侍掐著尖細的嗓子叫道:“起駕,回宮——”
  蒼茫夕照,悠悠地垂到皇城邊緣,將萬萬千鱗次櫛比的琉璃瓦映得一片血紅。
  終於還是落下去了。
  
  ☆、第95章 驚變
  
  這註定會是個不眠夜。
  呂氏一黨被風捲殘雲似的拿下,全部下獄候審。
  方欽等人雖救駕有功,有驚無險地暫時未受牽連,這結果也與他們謀劃的大相徑庭,被搞了個灰頭土臉。
  而整個事件的漩渦中心雁王卻依然不知在什麼地方,生死不明。
  隔天正趕上要開大朝會的日子,只好臨時取消,太醫院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匆匆進出皇宮,顧昀和沈易在宮裡待了一宿,第二天淩晨才披著初秋微涼的晨露離開。
  顧昀的鼻尖好像依然縈繞著深宮中的藥湯味,他的鼻子格外靈,也樂於欣賞各式各樣的味道,美人身上甜而不膩的脂粉香,盛夏風中豐潤芬芳的草木香,俊俏少年身上清新寧靜的草藥熏香……只是唯獨不喜歡藥湯子味。
  特別是門窗緊閉時悶在屋裡那股凝滯不動的藥湯味,沉悶而揮之不去,好像一團泥潭,能把活生生的人拖進去。
  經此一役,兩人並肩而行,各自心力交瘁,誰也沒吭聲,一路出了宮,沈易才不放心地問道:“你眼睛怎麼樣?”
  顧昀搖搖頭。
  沈易也不知他搖頭是說“沒事”還是“不怎麼樣”,想了想,覺得顧昀家裡也沒個人照顧他,便令車夫往自己家方向趕去。
  京城戒嚴狀態還沒解除,青石板上兩側無人,掀開車簾只聽得見馬車“轆轆”的聲響,沈易疲憊地舒了口氣,扶了扶頭頂上微微晃動的汽燈。那燈光照出顧昀臉上大片的陰影,他雙眼下隱隱含著青色,兩頰有些凹陷,上了車就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邊閉目養神,也不問沈易要把他拉到哪去。
  直到車子到家,沈易才把他推醒,就這麼一會工夫,顧昀居然還真睡著了,睜眼的一瞬間有點迷糊,下車吹了點晨風才清醒過來,他眯起眼看了看沈府的大門,說道:“剛才亂哄哄地,我好像聽別人說了一句,沈老爺子病了?”
  沈易乾咳一聲,在大門口也不太好實話實說,只好沖他擠眉弄眼地笑了一下。
  顧昀會意:“我這探病的今天空著手……”
  沈易苦笑道:“這倒是無妨,你把他兒子全胳膊全腿地帶回來,就已經算個大禮了……你給我閉嘴!”
  後面那句是對沈家大門前那尊神鬼莫測的門神鳥吼的。
  今天門神八哥鳥似乎心情頗佳,本沒打算發威,正伸著脖子好奇地盯著顧昀看,誰知才剛少許撲騰了一下翅膀就遭到了斥責,頓時怒向膽邊生,嗷嗷叫著迎客道:“畜生!小畜生!一臉晦氣樣,今天死,明天埋!”
  沈易:“……”
  他們家這祖宗只認沈老爺子,見了沈老爺子就“老爺恭喜發財”,對其他兩條腿的活物則一概是“畜生來戰”的態度。
  顧昀面不改色,看來不是頭回挨駡,他那手指扣在一起,駕輕就熟地一彈,一道勁風就打在了鳥嘴上,那八哥給他這一“巴掌”打得在籠中翻了兩個筋斗,羽毛掉了一地,立刻欺軟怕硬地蔫了,啞然半晌,捏著細細的嗓音委委屈屈地道:“郎君大吉大利,金榜題名!”
  沈將軍真快要無地自容了。
  顧昀笑了一下,轉身要往院裡走,不料他才一轉身,那鳥立刻變臉如翻書,惡狠狠道:“呸!呸!”
  按道理來說,百十來斤的一個大人實在不該和這二兩重的扁毛畜生一般見識,可惜安定侯不講道理,聞聲立刻退回兩步,一伸手把門梁上的鳥籠子摘了下來,打開鐵籠門便將那門神掏了出來,對沈易道:“跟你家老爺子說,這玩意我帶走了,改天賠他只新的。”
  沈易早就受夠了,忙感激涕零道:“好,沒問題,大恩不言謝!”
  “門神”大駭,渾身羽毛都炸了起來,尖叫道:“謀殺親夫啦——嘎!”
  ……它被顧昀掐住了脖子。
  這一嗓子叫醒了打盹的看門老僕,老僕揉揉眼,一見顧昀來了,忙引路迎客,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進了內院,沈易四下一掃,見遠近無人,這才壓低聲音問道:“雁王殿下到底在什麼地方?”
  顧昀緩緩地搖搖頭。
  沈易吃了一驚:“你也不知道?”
  “在揚州就斷了聯繫,”顧昀一隻手拎著鳥,另一隻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很快將自己眉心處掐紅了一片,他先將去路行程同沈易簡單說了一遍,又道,“他找小曹假扮成自己在楊榮桂那虛以委蛇,自己暗度陳倉,聽我留在他身邊的親衛說,好像是去一個江湖幫派裡找尋流民證人,途中只捎了一封短劄說‘安好勿念’,讓我們回京不必管他,之後再沒有聯繫過。楊榮桂以他的名義造反,我實在得回來替他周旋一二,留了幾個人在那邊,也托了鐘將軍暗中派人查訪,但是至今也……”
  鬧了半天那邊還懸著心呢。
  沈易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伸手按了按顧昀的肩膀:“雁王的能耐你不知道嗎?你看他面也沒露,心裡都有譜,就知道肯定沒事。再說他從小就跟著鐘老他們天南海北地跑江湖,什麼沒見過?沒事的。”
  顧昀擰在一起的眉心沒有要打開的意思。
  沈易只好轉移話題道:“皇上怎麼樣?”
  顧昀歎了口氣:“倒是沒受傷,太醫只說是怒極攻心,得靜養——不過說實話,‘靜養’這倆字我聽得耳根都起繭了,大夫們好像對付誰都是這倆字,要真能養誰不養?”
  沈易小心翼翼地問道:“他那時候叫你進去,沒說什麼吧?”
  顧昀沉默了片刻:“說了,他問我‘若暴雨如注,大河漲水,走蛟可會長角’。”
  沈易頓時屏住了呼吸——走蛟長角是成龍之相,這話暗指誰不言而喻:“你……”
  顧昀道:“蛟或是龍,在民間傳說中本為近親,呼雲喚雨、潤澤大地,都是一樣的,可縱使神蛟,倘若為了長角化龍讓大河漲水,棄兩岸於不顧,那豈不是興風作浪嗎?想必也是條前科累累、為禍鄉里的惡蛟。”
  沈易:“……你是這麼和皇上說的?”
  顧昀:“唔。”
  其實李豐還跟他說了別的。
  本來正當壯年的男人靠在床頭的時候,忽然間有點日薄西山的意思,李豐毫無預兆地問道:“先帝駕崩之前,和你說過什麼?”
  先帝說了好多,顧昀至今想來其實全都歷歷在目,聽李豐問起來,他略一思量,挑了一句最安全的,回道:“先帝囑咐臣,‘萬事過猶不及,要惜福知進退’。”
  李豐聽了愣了愣,轉頭望向方才蘇醒的晨曦,將“過猶不及”四個字念了幾遍,隨後不著邊際地說道:“……阿旻跟朕說過他小時候被蠻女虐待的事,皇叔知道嗎?”
  饒是顧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時也有點懵,沒明白李豐是什麼意思。
  那時,窗外正好有只小鳥不慎將樹杈踩斷了,嚇得撲棱棱地上了天,李豐被那動靜驚醒,臉上那種茫然而倦怠的神色驀地散了,他回頭看了顧昀一眼,目光中似乎含著好多話,但是最後也沒說什麼,只是揮揮手讓他離開了。
  沈易在他耳邊感慨道:“君心難測,人心也難測。”
  顧昀回過神來:“累。”
  “可不是嗎,”沈易十分有同感道,“無法無天的,狗急跳牆的,渾水摸魚的……我覺得還不如在邊關打仗——其實在靈樞院當長臂師的時候最省心。子熹,我有時候看這京城真跟盤絲洞一樣,到處都是險惡,要麼乾脆咱倆撂挑子吧,找地方盤個小鋪子,合夥做點小生意,餓不死得了,也不用看誰的臉色。賣點什麼……嗯,就賣長臂師的工具和機油,你說好不好?”
  “有病嗎?”顧昀白了他一眼,“一天到晚把自己搞得油乎乎的,再伺候一幫一樣油乎乎臭烘烘的客人——我可不幹。要賣也賣胭脂水粉,每天迎來送往地看看美人也是好的。”
  沈易一聽,假正經之心立刻氾濫,皮笑肉不笑諷刺道:“你胸懷這麼大的志向,雁王殿下知道嗎?”
  顧昀跟著笑了,但是只笑了一下,很快就笑不下去了,在沈易面前沒怎麼費心掩飾地露出憂色來。
  長庚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就算他真的能有驚無險地歸來,李豐那邊又會該怎麼說?經此一役,那兩兄弟對彼此還能毫無芥蒂嗎?
  沈易冷眼旁觀,見話題一繞回到雁王身上,顧昀就連裝都裝不下去了,他從未見過顧昀對誰用過這麼重的心,一時有些心驚,有點不敢往下說了。
  近年來世情其實十分混亂,民間有些地方十分奔放,大有效仿洋人拋開男女大防的苗頭,同時,一些大儒世家又變本加厲地死守舊體統,大呼禮樂崩壞、對門人子女禁錮越發緊。
  可不知怎麼的,沈易總覺得這世道有些無情——前者三天好了,兩天掰了,拋開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婚姻大事上其實人人心裡都有小九九,就算別人不管,自己也會算計,到最後依然是捏著鼻子門當戶對湊合過活。
  後者更不必說,適齡婚配不過是依著古禮走一番流程,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給強按在一起,跟豬馬牛羊配種無甚區別。
  花好月圓、美滿如璧,好像都得瞎貓碰死耗子,人間深情只有那麼少的一點,瘋子拿去一些,傻子拿去一些,剩下的寥寥無幾,怎麼夠分?
  像雁王和顧昀這樣的實屬罕見。
  雖然兩人都不怎麼在外人面前表露太多,但以沈易對顧昀的瞭解,倘若不是割捨不掉,顧昀萬萬不會踩過義父子的那條線。
  沈易一想就忍不住覺得心驚膽戰,老母雞病又犯了,於是小聲問道:“子熹,不是我烏鴉嘴,但你想過沒有,萬一你們倆之間將來有點什麼問題,你打算怎麼收場?”
  顧昀半天沒吭聲,但是這一次,他總算沒有顧左右而言他,快要走到後院的時候,顧昀忽然幾不可聞道:“想過,不知道。”
  沈易竟一時無言以對。
  哪怕是天崩地裂的山盟海誓,聽在他耳朵裡,大約也沒有這五個字那麼石破天驚了。
  進了後院,只見傳說中正臥床不起沈老爺子正在後院裡生龍活虎地打拳,絲毫沒有要死的意思,顧昀來訪讓他老人家頗為欣喜,拉著他要講養生心得,還盛情邀請顧帥來跟自己推個手。
  沈易生怕自己老爹被顧大將軍推到牆頭上,忙一頭冷汗地阻止了這番邀請,將顧昀帶去休息。
  顧昀一覺睡到了下午,還沒來得及醒盹,便被闖進來的沈易拽起來:“皇上急詔你進宮。”
  顧昀匆匆趕到宮裡,先被一個自己派到長庚身邊的親衛給晃了眼,那親衛一看就經過了長途跋涉,狼狽得不行,身上帶著傷,還有血跡。顧昀心跳陡然快了幾拍,艱難地潤了潤嘴唇,勉強按捺住心緒,飛快地給李豐行了禮。
  “皇叔快免禮,”一臉憔悴的李豐撐著病體爬起來,轉向那親兵,“你說雁王那邊是什麼情況?”
  那親衛一低頭,對顧昀道:“屬下奉大帥之命,隨行保護雁王殿下與徐大人暗查江北疫情,楊榮桂那奸賊意圖不軌,我們前往江北大營報信,一度與雁王失去了聯繫。後來楊榮桂金蟬脫殼北上,大帥不確定雁王是被其挾持還是自己另有辦法脫身,便一方面帶人回京,一方面將我等留下在揚州府試著搜尋雁王蹤跡……”
  這番話是顧昀提前交代的——其實親衛們是長庚入沙海幫的時候留在揚州府的。
  後來顧昀北上京城,實在放心不下長庚,便仍將他們留在揚州,讓他們繼續搜尋長庚的下落。
  顧昀皺了皺眉,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楊榮桂手裡的人是假的,”李豐插話道,“這麼說你是有阿旻下落了?”
  那親衛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皇上請看。”
  信封上是長庚的字跡,與他平日裡的工整相比,略有些潦草,還沾了血跡。
  顧昀指尖微微發麻,突然明白當年京城守城時,長庚跑來給他包紮傷口時的“暈血”是怎麼一個心情了。
  李豐接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過了好一會,他居然歎了口氣,沒吭聲,轉手將信遞給顧昀。
  顧昀大概用盡了全力,才使自己看起來不顯得那麼惶急而迫不及待。
  那信中開頭還算正常,基本是胡說——編排了一通自己怎麼機智地金蟬脫殼,怎麼從楊榮桂手裡逃脫,後來陰差陽錯地落在沙海幫手裡,並發現江北流民一部分被楊榮桂秘密關押迫害,一部分入了匪幫,雁王為求人證,便決定跟徐大人一起潛入匪幫調查此事……想來徐令那書呆子已經被長庚哄得指東不打西了。
  後面內容卻不對了——
  長庚寥寥幾筆,交代了他在沙海幫所見所聞種種,楊榮桂無法無天得有點聳人聽聞,然而就在他剛剛說服了一群沙海幫的匪人隨他進京面聖時,沙海幫內部出了問題。
  儘管接收了不少流民,但匪幫畢竟是匪幫,對官府懷有天生的惡意,有一些悍匪懷疑雁王入沙海幫是不懷好意,為了招安而來,三番兩次爭論越來越激烈,乃至於幫內多方勢力有了衝突。
  匪幫裡也有好多熱愛挑撥離間的攪屎棍子,當地民怨本來就深,很快挑出了事端,引發了暴民叛亂。
  長庚在信中叮囑說,暴民雖然看似聲勢大,但火機鋼甲有限,不見得能招架得住江北大營的正規軍,只是如此一來,事態必然擴大,民怨也必然更深,武力壓制是下下策,因此儘量不許江北大營介入,他說自己會在其中周旋,盡可能收拾民心,平復民怨。
  顧昀看到這裡,真是殺人的心都有了——這他娘的不是胡鬧嗎?
  這也能叫“安好”?!
  那親衛開口道:“大帥,王爺有命,屬下不敢不遵從,只是態勢愈演愈烈,楊榮桂走後,他手下城防官兵群龍無首,被那些暴民折騰得左支右絀,有的暴民有親朋好友死在楊榮桂手上,仇恨當地官府,手段殘忍,對俘虜官兵常加以酷刑折磨致死,眼看難以收拾,鐘將軍命我等速來報朝廷,請皇命。”
  李豐問道:“那阿旻人呢?”
  親衛跪了下來:“……回皇上,雁王殿下……雁王殿下托人輾轉送出這封信以後,就再沒有消息了,當時偷偷送信的是個僧人,那僧人所在的廟第二天就被燒了。”
  顧昀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李豐也被這接連意外的變故打懵了。
  
  ☆、第96章 險情
  
  長庚睜開眼睛的時候,周遭一片漆黑,附近會反光的只有了然大師那顆光頭。
  他剛一動,狼狽不堪的徐令就撲了過來,大呼小叫道:“王爺!王爺您可醒了!王爺您還認識我嗎?王爺……”
  沒嚷嚷完,徐大人自己先哽咽起來,他對著長庚孝子賢孫似的狠狠抹了一把眼淚,不料越抹越多,最後乾脆自己坐在一邊嗷嗷地哭了起來。
  長庚:“……”
  這穿耳魔音與他家顧將軍的笛聲很有異曲同工之妙,長庚耳畔被他震得嗡嗡直響,此時此刻,他無比慶倖了然大師是個啞巴。
  而啞巴不但不會聒噪,還十分體貼地將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徐大人勸住了。
  他湊近了沖長庚比劃道:“此地靠近江北大營,十分安全,木鳥放出去了,孫大哥手下那位小兄弟也已經想辦法帶著王爺的信物接觸江北大營了,倘若不出意外,鐘將軍很快就能找過來,王爺放心。”
  和尚雖然時常裝神弄鬼又不愛洗澡,但不愧是臨淵閣高徒,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裡,總有那麼兩天能靠得住。
  長庚有些吃力地點了一下頭,深刻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陰溝裡翻船”,忍不住想苦笑。
  那日長庚將侍衛甩下後,便帶著徐令隻身前往沙海幫,可惜運氣不太好,來得很不是時候。
  他們前腳剛跟著孫老闆來到沙海幫的分舵,正在去總壇的半路上,那廂烏合之眾一樣的叛軍已經傾巢而出了,正好和他們走了個對頭。
  其實及至此時,長庚心裡雖然“咯噔”一下,但也並沒有太緊張。
  憑他此時對江北環境的瞭解,這場叛亂並未出乎他的意料——狗急跳牆兔子急了咬人,誰都知道造反是殺頭誅九族的大罪,可是倘若九族盡去,自己朝不保夕,根本連活都活不下去了,那還能怎麼樣呢?窩囊死也是死,事敗抓去殺頭,反正也不可能殺兩遍,那還不如揭竿而起,起碼死得其所、青史留名了。
  江北逃出來的流民確乎已經到了要反的境地。
  不過長庚也不是神仙,他能推斷出流民很可能有這麼一出,但不可能知道人家打算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造反。不過當時,長庚也只是感覺自己來得不巧而已,雁王什麼風浪沒經歷過?他並沒想過自己可能會控制不住局面。
  長庚心裡有數,這種被活活逼出來的暴民叛亂並不難解決。
  一來,朝廷和造反的人都知道,紫流金時代打仗,不是靠二三高手十步殺一人就能打出什麼名堂的——火機鋼甲才是關鍵,就算是絕代名將在彈盡糧絕時也翻不出花來。沙海幫這種江湖匪幫哪怕做得再大,只要沒有火機鋼甲和自己的紫流金來源,也絕不是江北大營的對手。
  他們逼不得已造反,無外乎是為了向朝廷討一條活路而已。
  這條活路長庚來之前就已經替他們準備好了,再悍不畏死的人也會留戀一線生機,有了這一線生機,誰願意跟江北大營硬碰?誰願意當雞蛋去碰石頭?
  帶長庚他們入沙海幫的孫老闆雖然說話難聽、態度奇差,但是個明白人,行事也不魯莽,眼看幫內這陣仗,當機立斷瞞下了長庚和徐令的身份——在這種群情激奮的情況下,天上掉下一個雁王爺不但不能安人心,反而會點燃叛軍的怒火,倘若真有不長眼的不分青紅皂白扣下雁王要脅江北大營,那雙方就真不好收場了。
  孫老闆本人和長庚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們都不想用這些可憐人的命白白的去填江北大營那本該對準洋人的炮口——就為了讓朝廷聽一個聲嘶力竭的響。
  因此長庚和徐令依然假裝是南方來的義商,孫老闆幫著遮掩,同時,一直在江北混在流民中普度眾生的了然和尚也恰好在沙海幫中,借著了然之前建立的關係,他們很順利的和叛軍首領階層接觸起來。
  眾所周知,雁王有一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三寸不爛之舌,除了面對顧昀時總是發揮失常,其他時候戰鬥力卓絕。只要他肯,糊弄誰都一糊弄一個准,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長庚已經基本控制住了局面,本來幫內群情激奮,後來眾人已經能坐下來權衡利弊了。
  沙海幫包括孫老闆在內的“四大王”,除了一個跟朝廷不共戴天的刺頭,其他三個都被長庚說動了,願意先派人試著和朝廷接觸。
  但是就在這時候,本來一直只是在暗中搜索雁王下落的江北大營突然動了,氣氛陡然再次緊張。
  長庚知道,恐怕假雁王已經到了京城,那頭東窗事發,自己在揚州失蹤成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涉及親王,江北大營不得不由暗轉明,做出態度。
  長庚一方面安撫著沙海幫的叛軍,一方面親自擬了一封摺子,想讓江北大營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省得他功虧一簣。
  誰知道這時出了岔子。
  天有不測風雲,人倒楣的時候正經是喝涼水都塞牙,雁王一行自打進了匪窩開始就沒順利過——沙海幫密謀叛亂後,為了安全起見,實行狡兔三窟策略,十天半月就更換一次總壇地點,此時,總壇正好搬到了江北的一團小丘陵中間,背靠著一座礦山——江北一帶這樣的礦山不算十分稀有,倘若此時長庚身邊有個術業有專攻的長臂師,就會提醒他注意這些小礦山,因為靠山的地方木鳥很可能飛不出去。
  有些礦山會讓司南等物也失效,那臨淵木鳥縱然做得精巧,核心其實不過是腹中特殊的磁石,能和臨淵閣人隨身帶的磁石建立聯繫,木鳥只有飛在空中的情況下才能通過高度或者繞開干擾,沒放飛的時候,在這種礦山上轉一圈,所有木鳥腹中磁石立刻都得廢。
  鳥飛不出去,沒轍,長庚只好用了個笨辦法——讓了然和尚親自跑腿去傳信,傳出去的信就是顧昀的親衛送到京城裡的那一封。
  誰知這時候又出了岔子。
  四個叛軍首領普遍沒讀過幾天書,欣賞水準十分接近愛在城隍廟裡聽話本書的老農,分別以“天地人鬼”自稱,什麼“天王”“地王”的,叫起來分外讓人起雞皮疙瘩。
  孫老闆是“人王”,其中的“天王”就是那個格外窮凶極惡、跟朝廷有深仇大恨的刺頭。
  刺頭本來說話算數,大家都要跟著他造反,突然莫名從老大變成了頑固少數派,仔細一琢磨,他認為是孫老闆這個始終不願意對抗江北大營的“人王”出了問題,於是對“貪生怕死”的孫老闆起了芥蒂,買通了孫老闆身邊一個心腹手下,準備要抓孫老闆的小辮子,整死他。
  結果也不知怎麼的那麼巧,這被買通的人蹲點蹲了五六天,孫老闆的小辮子沒抓住,卻看見了了然那和尚深夜鬼鬼祟祟地離開總壇,跟朝廷的人接頭。
  天王一看,鬧了半天這麼長時間以來跟他們稱兄道弟的好兄弟居然是朝廷鷹犬,立刻氣瘋了,本來就不多的信任也跟著頃刻間土崩瓦解。
  長庚當機立斷,一發現身份洩露,立刻在天王找上門來質問之前,率先將匪幫中有頭有臉的都請過來,自己承認了欽差身份——雖然時機並不算十分成熟,但好歹比被人咋咋呼呼地揭穿強。長庚當然能殺了天王,可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這些擲杯屠狗之徒並不像朝中人那麼會識實務,處理不好可能會激起反彈。
  剛開始土匪窩在天王有意煽動下炸了窩,七嘴八舌地聲討成一團。雁王光棍地拿出一把柴刀往桌上一戳,冷冷地道:“那就按規矩來,三刀六洞。”
  這一手鎮住了大多數人,卻糊弄不了真正的悍匪,天王被他激起了狠意,二話不說拎起柴刀捅了長庚一刀,長庚知道不扛著沒法收場,硬是沒躲。
  這一見血,叛軍們也都傻了,尤其幾個大首領,心裡都清楚,雁王絕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沙海幫中,否則他們不反也得反,不死也得死,到時候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因此紛紛圓場制止,天王更怒,當場宣佈要帶人退出沙海幫。
  幫內內訌,造反恐怕是要不了了之,孫老闆連夜派人護送長庚他們離開,途中遭遇幾波天王手下的截殺,孫老闆留給他的人手幾乎折損殆盡。
  了然這種能把自己關在重甲裡爬不出來的貨色基本是半個拖累,徐令則完全是個拖累,對高手而言,哪怕是孤身一人闖龍潭虎穴也比帶著幾個拖累逃命來得輕鬆,長庚身上本就有傷,多少年沒這麼狼狽了,為了護著徐大人,胸口極兇險的地方又添了一道皮肉翻起來的刀傷,好在自己是陳姑娘半個徒弟,好歹把血止住了。
  了然和尚用樹葉包著一點溪水,喂長庚服下,又將他隨身的金瘡藥翻出來,重新包了一次傷口。長庚喝了水,輕輕舒了口氣,攢了點說話的力氣,便強打精神,拍拍自己身側,對徐令玩笑道:“明瑜過來,坐這——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趁我還沒斷氣,你先節節哀。”
  徐令斯文掃地地以袖子拭淚,連說了好幾聲“慚愧”,哽咽道:“是下官拖累王爺了。”
  長庚聞言輕輕地笑了一下:“上次洋人圍城,明瑜兄自己私下裡發憤圖強,學了一口番邦話,這回又是想怎樣?回去學一身胸口碎大石的武藝嗎?”
  徐令:“……”
  長庚:“你看了然大師就不哭,坦然得很。”
  和尚厚顏無恥地打手勢道:“貧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仰仗王爺保護,回去定然親手給王爺點個長命燈,天天給你添油念經。”
  “那可真謝謝大師了,您寶相莊嚴,尊口一開,我恐怕就得短命,”長庚艱難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一條冷汗立刻順著耳畔淌下來,他急喘了幾口氣,對徐令道,“這些日子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件事,沙海幫的土匪都開始議論了,楊榮桂以我的名義造反,縱然咱們清清白白,肯定不會被他們抓到什麼把柄,但是……瓜田李下……嘶……大師,你不會說話,眼也不好嗎?”
  沒什麼眼力勁的了然和尚聞言,忙和徐令一左一右地按住長庚,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給他翻了個身。
  “唔,瓜田李下……說不清楚。”長庚這才忍著傷痛將後半句話補上,“江北流民的事,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咱們不能半途而廢……與其急著回去找皇上辯白,不如徹徹底底地留在這邊解決事端,到時候我還能借著這點皮肉小傷暫時避嫌離開一陣子。”
  徐令眼看他剛包好的紗布下又滲出血來,再聞聽那滿不在乎的一句“皮肉小傷”,對雁王一片敬佩之心簡直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比京城的奉函公也不遑多讓了。
  他正要誠摯地表達一下自己的心跡,就在這時,了然和尚突然臉色一變,擺手制止了徐大人,側耳貼在地上,片刻後,他沖長庚打手勢道:“來了少說數十人,快馬加鞭,是哪方面的人?”
  誰也無法判斷,來者究竟是鐘將軍還是天王手下的瘋狗。
  長庚一手按著徐令的肩膀,勉強將自己撐起來,徐令吃了一驚,正要開口阻止,長庚一伸手打斷了他:“噓——”
  他臉上方才刻意的輕鬆自在散了個乾淨,眼睛亮極了,凝聚的目光好像個受傷的獸王,哪怕血流遍地,也隨時帶著一擊致命的獠牙。
  長庚扣住了手中一把不知從哪個土匪手裡搶來的長刀,蒼白的手背上青筋畢露,反而看不出一點重傷下的孱弱,只讓人覺得悚然。
  徐令不由屏住了呼吸。
  突然,長庚微微側了一下耳朵,隨後,他乾裂的嘴角露出一個不怎麼明顯的微笑,伸手整了整自己散亂狼狽的衣襟,將手中刀扔下了,篤定地對徐令道:“去看看來的是哪位將軍,出去迎一下,就說我有請。”
  徐令一呆:“王爺您怎麼知道……”
  “沙海幫那群人哪有這麼整肅的馬蹄和腳步聲?必是江北大營的哪位將軍。”長庚好整以暇地用破破爛爛的外袍掩住胸腹間可怕的傷口,依然風度翩翩地說道,“恕本王微恙在身,失禮了。”
  了然:“……”
  雁王這裝模作樣的本事也算是得了顧帥真傳。
  徐令對他服得五體投地,此時哪怕雁王放個屁他也無條件地相信,立刻迎了出去。
  長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裡面除了安神散之外還有一些應急的藥,他手指微顫抖地取出一片麻葉子,暗自扣在手中,打算要是真疼得受不了,就嚼一片應急,然後謝絕了然和尚的援手,自己撐著長刀站起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徐令叫了一聲:“王爺,是……”
  話沒出口,來人已經在尖銳的馬嘶聲中大步闖了進來。
  長庚:“……”
  那逆光而來的居然是本應已經回京的顧昀!
  長庚腳下一個沒站穩,長刀“嗆啷”一聲尖叫,他整個人往前撲去,被顧昀一把接住。
  只見方才那“腥風血雨我自閒庭信步”的雁王殿下突然就“傷來如山倒”了,鎮定自若的“獸王”成了只嬌弱的病貓,一隻手軟軟地自顧昀肩上垂下去,氣如遊絲地小聲哼唧道:“子熹,好疼……”
  
  ☆、第97章 落定
  
  長庚說完這句話,好像把一身傷痛都吐了出來,整個人都空了,差點直接暈過去,看見顧昀的一瞬間,他那硬邦邦的脊樑骨就酥了,被抽出去了,一絲力氣也提不起來。
  然而儘管這樣,他還是沒捨得閉眼,靠在顧昀肩上拼命平復了片刻,有意無意地抓住了顧昀肩上的衣料。
  血流得太多,長庚渾身發冷,只有顧昀身上傳來的一點體溫與熟悉的清苦藥味,讓他恍惚間不由得想起幼時在冰天雪地裡被顧昀裹在大氅裡抱回關內的情景,一時有點不知今夕何夕,喃喃問道:“……還有酒嗎?”
  徐令這時才屁顛屁顛地跟上來,忙要搭手:“大帥,我來幫……”
  ……被不幸聽到了全場的了然大師一把薅住了。
  大師人在紅塵檻外,一時也忍不住被震驚了。
  顧昀沒吭聲,穩穩當當地把長庚抱到了車上,眉頭緊鎖地吩咐道:“請軍醫來。”
  說完,他摸出一個水壺——急行軍或者遠征的時候,將士們身邊的水壺裡裝的不是純水,裡頭摻了一點鹽,這最早是跟沙漠中的行腳商人學的。
  顧昀讓長庚枕在自己身上,睜眼說瞎話道道:“酒來了,張嘴。”
  長庚只是有點恍惚,還沒完全糊塗,倘若來得不是顧昀,搞不好他還能再殺一隊窮凶極惡的叛軍,配合地喝了幾口,他輕笑了一下:“騙我。”
  顧昀不單騙他,還有心把他吊起來揍一頓,讓他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可一見了真人,心疼得胸口都麻了,哪裡還發得出脾氣?
  雁王在外面無論怎麼翻江倒海,都沒在他眼皮底下傷成這樣過,顧昀面無表情地僵坐了片刻,小心地挑開他胸前的衣襟看了一眼,一股猙獰的血氣立刻撲面而來,顧昀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平生第一回知道手哆嗦是什麼感受。
  長庚仿佛能感覺到他起伏的心緒,他一時嘗到了撒嬌的甜頭,不肯甘休,在顧昀耳邊火上澆油道:“真怕見不著你了……”
  顧昀微微閉了閉眼,臉頰繃得死緊,手上的動作極輕柔,怒火都壓在了舌尖上,冷冷地說道:“恕我眼拙,沒看出算無遺策的雁王殿下哪裡怕了。”
  長庚好像沒聽見,借著車簾掩映,他用側臉在顧昀肩頸間輕輕地蹭了蹭,話音有些含混地小聲說道:“要真是那樣,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滾’了,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顧昀:“……”
  他覺得懷裡的人好像一株可惡的藤蔓,伸著一根要命的小枝條,沒完沒了地往他心窩裡戳。
  外面有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傳來,一個漢子操著傳令兵的大嗓門叫道:“大帥,軍醫這就來了!”
  長庚好像疼極了,又不敢聲張,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極輕極緩地抽了一口氣,露出突兀蒼白的脖筋。顧昀又怒又心疼,於是面沉似水地低下頭,借著車簾的遮擋,火冒三丈地親了他一下,嘴唇溫柔如蜻蜓點水,表情卻活像來尋仇的。
  長庚驀地睜大了眼睛,因為強打精神而有些散亂的眼神頓時重新有了焦距,眼巴巴地看著顧昀。
  顧昀在他耳邊道:“這事我回頭再跟你算帳。”
  說完,他猛地一掀車簾,對小跑而來的軍醫喝道:“動作快點!”
  軍醫本想清退閒雜人等,然而剛與顧昀的目光一碰,頓時給嚇得一激靈,借倆膽子也不敢轟顧大帥,只好硬著頭皮頂著顧昀讓人汗如雨下的目光,戰戰兢兢地收拾雁王身上兩道駭人的傷口。
  有外人在,長庚是萬萬不肯吭聲的了,只有那軍醫粗手笨腳地撕紗布時牽扯了傷口,才忍著微微抽動一下,顧昀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長庚一隻冰涼的手借著散開的衣袍搭在了他掌中,長庚好像也知道他心氣不順,並不敢握實,只敢虛虛地黏著他,一眼一眼偷偷瞟他。
  顧昀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的冷汗已經順著額頭滾到了眼眶裡,沾在睫毛上,一眨眼就往下滾去,那目光從冷汗中透出來,顯得氤氤氳氳的。
  顧昀:“……”
  長庚小時候是撒嬌很有一手,現在儼然已經不是一兩手了,幾乎到了可以成仙的水準,顧昀拿他毫無辦法,被那小眼神盯上一炷香的時間,大概真得要星星不給月亮,只好認命地握住長庚的手,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低聲道:“閉眼。”
  長庚二話不說閉上眼,他這一趟出行,快刀斬亂麻一般地將江北亂局清理乾淨了,猶如一塊大石頭落地,此時心裡近乎是毫無牽掛的,耳畔聽著顧昀一下一下的心跳聲,感覺哪怕是就此死了,也毫無遺憾了,於是安心地睡了過去。
  內訌的沙海幫已然掀不起大風浪,鐘老將軍謹遵雁王給出的承諾,一兵一卒未動,措辭誠懇地寫了一封招安書送了過去,天王手下的殘部被長庚收拾了一批,剩下的被其他三大匪首聯手收拾了,一場本該血流成河的叛亂就這樣消弭與無形中。
  三天后,姚鎮從江北大營趕來,暫代兩江總督一職,全權處理江北之事。姚鎮先是拿下楊榮桂的一干黨羽,而後帶人找到了楊榮桂關押流民的地方,挨個放出來好好撫慰,重新給流民編文牒,又著專人負責登記失散親友,派人尋找,已經不幸罹難的他親自出面撫恤。
  又過了幾天,朝廷撥來的藥物大批量運到了,李豐下旨,查抄出來的贓款一部分拿回京城,剩下就地撥為災民撫恤,來日再回戶部補手續。
  徐令恢復欽差身份,徹查楊呂一黨,將他不通俗物、剛正不阿的特點發揮了一個淋漓盡致,抄家抄得乾淨俐落。
  可是楊榮桂家裡果然如其所說,幾乎沒有金銀現錢,全換成了烽火票,徐令無計可施,只好來請教臥床不起的雁王。
  長庚交代道:“烽火票發了多少,什麼人收走了,我心裡都有數,國庫不是那姓楊的撐起來的,你查查他平日裡和哪些民間商人交往密切的,多半是官商勾結,要是帳本看不明白、或者分不清真假賬,都不用著急,我找個人過來幫你,這兩天估計快到了,那是杜財神的公子,從小抱著算盤長大的,與我私交不錯,可信。”
  徐令連連點頭。
  “還有,”長庚靠在床頭,微微抬起眼,那眼皮如刀刻而成,憑空多了些許重傷也抹不去的凜冽,“朝廷明令規定,烽火票等同于金銀,可以在民間流通,對價都有規定,完全能當成賑災款用,有什麼問題?”
  徐令低聲道:“王爺,烽火票剛發出第二批,認購的人不算太多,除了諸位大人,民間認購的一般都是有些家底的大戶人家,都不缺銀子使,一般將此物留在家裡供著,鮮少有在市面上流通的,確實不知商戶收不收,這……”
  長庚伸手抓住床沿,將自己撐起來一些:“持有人願意放在家裡供著還是拿出來花,這個我管不了,但商戶拒收烽火票者是重罪,明日起,將楊榮桂府上的烽火票全部清點入帳,然後就以這筆烽火票去向大糧商買賑災糧,我倒要看看誰敢把朝廷政令當廢紙——從江北大營借調一點人跟你去,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上門強行耍流氓,從江北開始,威懾全境,逼人承認“烽火票”就是金銀。
  先從大商戶下手,正所謂穿鞋的怕光腳的,這些穿鞋的沒人想得罪朝廷,捏著鼻子也得認,完事要麼就認了這啞巴虧,要麼就得想方設法地將這烽火票變成真金白銀,不遺餘力地推行。
  “再給他們加一把火,”長庚精力不濟似的低聲道,“讓重澤兄以兩江總督的名義寫一封政令,不管大小商戶,倘無理拒收‘烽火票’,人人可以向揚州府舉報,查明屬實者一律棍棒伺候,屢教不改者直接下獄。”
  徐令很是領教了一番雁王殿下“該懷柔懷柔,該強硬強硬”的手段,忙應了一聲,跑回去辦事了,人未至門口,長庚忽然又叫住了他:“明瑜。”
  徐令回頭。
  長庚臉上方才的森嚴之色褪了個乾淨,轉眼又是那溫文爾雅的雁王殿下:“此事全仰仗你了。”
  徐令莫名其妙道:“王爺這是哪裡話?”
  長庚道:“我恐怕得在路上耽擱一些時日,怕是到時候不能陪你回京覆命,到時候有一封摺子還望你替我帶給皇上。”
  前一陣子步步緊逼,這會也該暫退一點了,步調得有張有馳才行,正好可以借受傷的機會放權。
  可惜正直的徐大人明顯沒能領會他的意思,一本正經地拱手道:“正是這個道理,王爺傷重,還是應該多多保重,千萬要好好休養,跑腿的事都交給下官,下官倘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再來問您。”
  長庚笑了一下,見他沒聽明白,也乾脆不解釋,擺擺手讓他離開了。
  徐令往外走的時候正碰上從外面進來的安定侯,忙站定了見禮。
  顧昀客客氣氣地沖他一點頭,與他擦肩而過,徐令忽然一愣,見顧昀背在身後的手上居然拿了一把新鮮的桂花,開得金黃金黃的,甜香撲鼻。
  徐令愣愣地看著他帶著那一把花藤去了雁王那裡,揉了揉充斥著花香的鼻子,心裡詫異道:“顧帥對殿下可也太上心了。”
  顧昀進屋將花藤掛在了長庚的床幔上:“桂花開了,怕你躺得氣悶——不討厭這味吧?”
  長庚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不肯撕下來。
  顧昀與他視線一對:“看什麼?”
  長庚伸手去拉他。
  顧昀怕他動了傷口,忙彎下腰就和著他的手:“沒囑咐過你別亂動嗎?”
  長庚不依不饒地抓著他的衣服將他拉到了近前:“子熹,傷口疼。”
  “……”顧昀木然道,“一邊去,我不吃這套了。”
  這會受傷,雁王在他面前好像徹底不打算要臉了,只要周圍沒有外人,動輒就是“傷口疼,親親我”。
  ……真是慣什麼毛病就長什麼毛病,指哪打哪,絕不跑偏。
  顧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然後自顧自地轉身去換衣服了。
  長庚一直盯著他轉到屏風後,這才揪了一朵小桂花,放在嘴裡細細地嚼,然後自己拄著一邊的木杖站起來,還不太能直起腰來,一步一蹭到了桌邊,借著一點殘墨潤了潤筆尖,鋪開紙開始寫摺子。
  這可著實是個體力活,沒一會,他額間就滲出汗來,突然,筆被人從身後抽走,長庚剛一回頭,就被一雙手不由分說地拖起來抱到了床上。
  顧昀皺眉道:“什麼天大的事非得你現在親自寫?躺下,不准作妖!”
  長庚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這回呂家一党全受牽連,方家也沒能討到便宜,正是推行新政的好時機,我雖然不在檯面上,也得把事提前準備好。”
  顧昀坐在床邊:“還想著紫流金特批權的事嗎?皇上不會同意的。”
  “我也沒想真的實現,”長庚說道,“還不到時候——運河沿岸沒收的田地上可以安置流民,最好的魚米之地留著耕種,其他地方建廠,錢讓杜公他們商會和朝廷各拿一半,建了廠不算民間商人所有,算朝廷開辦,在軍機處下、六部之外另外成立一個專管的部門,專供紫流金配給,嚴格把控紫流金的來龍去脈,平日廠中事務則讓商會去打理,所得之利,六分直接入國庫,四分為開工廠的義商所得,好不好?這樣既安頓了流民,又不至於讓皇上擔心紫流金外流,還能充盈國庫,也算給了義商實惠。”
  顧昀聽了,半天沒言語。
  他聽得出來,長庚大概打過好幾番腹稿了,估計是下江北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的,但是倘若那時候提出來,等於憑空製造了一大批肥差,各大世家免不了要削尖了腦袋來分一杯羹,楊榮桂之流連賑災款都敢“落袋為安”,別說這種事了,到最後這一舉多得之計免不了落一個“國庫一點實惠落不到,商人為朝中錯中複雜的大小官員掣肘,流民給當成牲口使,只有大小蛀蟲們中飽私囊”的後果。
  因此他故意激化世家同朝中新貴之間的矛盾,借由頭下江北攪亂一池水,分化同氣連枝的世家內部,將計就計地坐看他們能無法無天到什麼地步,自己推子落棋、平穩收官後退入幕後暫避鋒芒——
  中間出了幾次人力不可控的意外,誰知兜兜轉轉,居然也依舊讓他達成了全部的既定目標。
  長庚眨眨眼睛:“怎麼?”
  顧昀回過神來一哂,沒頭沒腦道:“不知道的還得以為你真是個天降的妖孽。”
  他話說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長庚卻莫名聽懂了,他磨蹭到顧昀身邊,攀住顧昀的肩道:“大樑的氣運站在我後面,你信不信?”
  顧昀一回頭,長庚掐准了時機往他身上一撲,正好讓顧昀的嘴唇擦著自己的臉頰而過。
  長庚:“你親我了。”
  顧昀:“……”
  這不是說正事呢嗎?
  長庚摟住他的脖頸,不由分說地纏了回去,強硬的將一股桂花香味抵到了顧昀的唇齒間,顧昀對“軟香溫玉”投懷送抱毫無意見,可惜每到這種時候,雁王殿下就不肯再老老實實地假扮“軟香溫玉”。
  風月場上講究美人唇舌如含蜜,心上之人的滋味則更是世間最上等的美味,“呷香”本應由淺入深,細細品嘗,長庚卻一直不太配合,哪怕一開始很乖巧,片刻後也凶性畢露,不像是纏綿,反而有點像是要吃人,弄得顧昀老覺得這口“美味”有點“紮嘴”,兩人好不容易分開,舌尖都是麻的,而長庚猶不滿足,情動地在他頸間下巴上輕輕啃噬著,好像在找地方下嘴似的,更像要吃人了。
  咽喉要害處被當成磨牙棒,顧昀不免本能地有些緊繃,又不捨得推開他,在緊繃中癢得不行,哭笑不得道:“你小時候被狗咬過?”
  長庚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陳姑娘給我下的禁令差不多到期了吧?”
  
  ☆、第98章 翻天
  
  顧昀伸手輕輕撫過長庚的側腰,即不讓人覺得有侵略感,又挑逗得恰到好處,手心的溫度循序漸進地透過衣服,像是擦了一朵不燙人的火,不輕不重地貼在長庚身上。
  長庚實在太想他了,在江北大營的時候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親密一次,一直波折不斷地拖到現在。不管心裡裝了多少春秋,長庚的身體畢竟才二十來歲,沒嘗過那種滋味的時候也就算了,才食髓知味就被陳姑娘橫插一杠,要不是事務繁多,心裡那根弦一直沒敢松,早憋瘋了,完全經不起撩撥。
  此時被顧昀這麼輕輕一碰,他半邊身體都麻了,急喘了幾口氣,長庚幾乎有點耳鳴地低聲道:“義父,你想要我的命嗎?”
  顧昀:“傷口又不疼了?”
  疼還是疼的,不過是此一時彼一時的疼法,雁王殿下的傷平時是正常的一般疼,撒嬌討吻的時候就是“疼得十分厲害”,及至當下,哪怕他傷口重新崩開血流成河,那也必須是一身銅皮鐵骨,不知痛癢。
  “不疼了就好,”顧昀不慌不忙地揪住長庚往他衣服裡鑽的手,拎出來扔到一邊,微笑道,“那來跟我算算帳吧。”
  長庚:“……”
  顧昀好整以暇地將自己一隻手枕在腦後,十分放鬆地躺在床上,一隻手還很溫柔地扶著長庚的腰,話音也不怎麼嚴厲,可是內容十分讓人冒汗。
  顧昀:“跟我說說,你帶著徐大人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勇闖土匪窩時,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長庚:“子熹……”
  “不用子熹,”顧昀淡淡地道,“你可以繼續叫‘義父’。”
  長庚訕訕地笑了一下,討好地親了親他——這是長庚最近發現的,顧昀很喜歡這種粘粘的親吻,淺啄幾下,再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盯著他看一會,基本上不管他說什麼顧昀都答應。
  不過這會這招好像不管用了。
  顧昀微微揚了一下眉:“也不用那麼客氣,我傷口不疼。”
  智計百出的雁王終於無計可施,只好老老實實地說人話:“我沒想到他們真的會揭竿而起。”
  顧昀十分縱容地笑了一下,用手背蹭著長庚的側臉,繼而毫不留情道:“扯淡,你肯定想到了。”
  長庚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我……我和徐大人當時正在去總壇的路上,事先不知道他們會選這個時機……”
  “哦,”顧昀點點頭,“然後你一看,千載難逢的機會,好不容易能作一回死,趕忙就湊上去了。”
  長庚聽著話音,感覺這個趨勢不太對,忙機靈地承認錯誤:“我錯了。”
  顧昀把手放下,臉上看不出喜怒,一雙桃花眼半睜半閉著,長庚一時弄不清他怎麼想的,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然而他等了半天,顧昀卻沒有把火氣發出來,只是忽然問道:“是因為那天我問你‘何時可以安頓流民,何時可以收復江南’的話,給你壓力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心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褶皺,而神色近乎是落寞的,這樣的表情,長庚只在當年除夕夜的紅頭鳶上見過一次,顧昀當時三杯酒祭奠萬千亡魂,臉上也是這種平淡的清寂,整個帝都的燈火通明都照不亮他一張側臉。
  長庚一時幾乎有點慌了,有些語無倫次道:“我不是……我……子熹……”
  顧昀年輕的時候,很不喜歡和別人說自己的感受——倒不為別的,他覺得把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就好像隨時掀開衣服給別人看自己的皮肉一樣,十分不雅,人家也不見得愛看,不合時宜,這與為人爽不爽快沒關係,純粹是家教所至,白日裡一眾人坐在一起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沒什麼不同,到酩酊大醉時才能顯出區別——有人會肆意大哭大鬧,有人最多不過擊箸而歌。
  不合時宜的話在顧昀舌尖滾了幾回,浮上來又沉下去,終於,他略帶嘗試似的開口道:“我從京城趕過來的路上……”
  長庚何其會察言觀色,一瞬間感覺到了他要說什麼,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縮,又慌張又期待地看著顧昀。
  顧昀大概一輩子沒說過這麼艱難的話,差點臨陣退縮。
  長庚:“你路上怎麼樣?”
  顧昀:“……心急如焚。”
  長庚愣愣地看著他。
  當年江南水軍全軍覆沒,玄鐵營折損過半,而顧昀才匆匆被李豐從大牢裡放出來的時候,曾經說過“心急如焚”四個字嗎?
  並沒有。
  顧昀好像永遠篤定,永遠不慌張,如果慌張了,那多半也是他裝出來的。
  他強大得有點虛假,讓人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懷疑哪天他就會像高大的皇城九門一樣,突然就塌了。
  顧昀好像被打開了一道禁閉已久的閘門,那四個字一出,後面的話就順暢起來:“要是這一趟你真出了點什麼事……讓我怎麼辦?”
  長庚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他。
  顧昀:“長庚,我真沒力氣再去把一個……別的什麼人放在心上了。”
  長庚一震。
  顧昀還有平定南北的力氣,還有山河未定死不瞑目的力氣,還有夙夜不眠跟鐘老將軍死磕爭吵江北水軍編制的力氣。
  但唯獨沒有再愛一個人的力氣了。
  這些年來,顧昀身邊除了沈易這麼一個出生入死的朋友,好像也就只剩下一個地大人稀的侯府,一點擠出來的心血全都安放在了這個當年先帝交到他手上的敏感多慮的少年身上。
  官場上人情往來,免不了互相吹捧,吹到顧帥身上,大抵都是一句“鞠躬盡瘁,大公無私”。但其實顧昀並不是純粹的大公無私,只是細想起來,他實在沒有什麼好“私”的。
  這種寂寞,顧昀少年時並沒有很深的感觸,那時他是玄鐵三部的安定侯,縱有千般委屈萬般憤慨,一壺熱酒下去,隔日就能重新意氣風發地爬起來忘個乾淨。而今他年紀漸長,思慮漸重,卻發現早年的瀟灑已經不知何時被消磨去了不少,尤其最近一段時日,他覺得自己格外容易疲憊,人身上累,心裡也往往跟著沒滋味起來。
  如果不是還有個時而算無遺策、時而瘋瘋癲癲的雁王讓他牽掛操心,那活著未免也太沒意思了。
  顧昀臉上的疲憊和落寞一閃而過,不過眨眼就被他收了起來,輕輕地把長庚放好。
  他拉過一條攤在一邊的薄毯搭在長庚身上,歎道:“躺好,腰都直不起來,還想那事,你有沒有正經的?”
  長庚一把握住他的手,顧昀的手永遠也暖和不起來,永遠像剛從割風刃上拿下來,乾燥,冷硬:“子熹,陪我躺一會好嗎?”
  顧昀不置可否地除去外衣靠在旁邊,隔著薄毯將長庚摟過來,沒多長時間就睡著了。
  長庚這才悄悄地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戰慄著想把枕邊的人拖過來狠狠纏綿,然而一時竟不忍心破壞這種靜謐溫馨的氛圍,只好一動不動地被欲火烤著,又難耐又幸福地捱著。
  從雁回小鎮顧昀把他撿回來,到如今已經快十一年了,十一年間,顧昀的時間在邊疆與沙場,與長庚聚少離多……但未曾有一日離開他的心魂。
  長庚有時候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愛他,總覺得傾盡生命也難以報償,而忽然之間,他意識到,與其說顧昀是他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不如說他自出生伊始所遭受的所有難處,都是為了攢夠足夠的運氣遇見這個人。
  這麼一想,多年芥蒂,居然奇跡般地放開了。
  雁王在江北受傷,大小事由徐令出面料理,徐大人是個軟硬不吃的熊人,身邊又不知從哪裡挖來了杜財神的公子杜朗,杜公子話不多,但人很不好糊弄,打點難度也太高——他們家太有錢了,皇上都給打了好多欠條,仨瓜倆棗的好處根本不敢在這位面前拿。
  當年九月底,徐令在雁王背後指點與江北大營的通力支持下,平定暴民叛亂,重新安置江北難民,而後由姚鎮暫代兩江總督一職,徐令回京覆命,帶走了雁王的摺子。
  至此,一場舉國轟動的大案落下帷幕。
  雁王本人還磨磨蹭蹭地一邊養傷一邊往京城溜達,未曾露面,而由他發起的一場轟轟烈烈的“運河長廊”運動已經落地生根,他的摺子在講宮裡只壓了兩天,一場大朝會就過了,軍機處主導力挺,兩院難得悄無聲息,幾大世家忙著歸攏內部勢力,一時無暇他顧,方欽暫時蟄伏,隆安皇帝當天就批復了。
  早已經心裡有數的軍機處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行動力,兩天就出了一份完整的方案,讓人幾乎懷疑他們是有備而來的。
  不到一個月,在六部外成立運河辦,運河辦全權代理朝廷與杜萬全等商會人士接洽,那杜財神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大皇商,早已經私下調配好的各種資源、材料源源不斷地送到廠地,滿朝上下不眠不休整整一個月,累趴下一大批平日只會伏案的文官,整個大樑都被一把大火燒了起來,好像要把兩朝的尸位素餐通通補回來。
  終於,趕在隆冬之前,把兩江流民歸攏至初步建成的廠房窩棚下。
  而雁王李旻方才回到京城。
  
  ☆、第99章 動盪
  
  之所以這麼慢,是因為顧昀先前雖然匆忙在京城與江北之間打了個來回,但前線還有很多事沒辦完,正好讓長庚在此期間養傷,直到長庚日常行動無礙了,兩人才往回走。
  歸途中正好碰上運河沿線一片繁忙。
  正在建的廠子總歸是不太好看的,塵土飛揚,出來進去的別管是工匠苦力還是下放的文官與皇商,個個都是灰頭土臉的,但還算有秩序。
  做工的一天管兩頓飯,過了晌午,一群年輕力壯、剛剛放下屠刀的流民就聚在一起,從鐵皮的大車裡往外撈雜糧的窩窩。
  顧昀曾經微服匿名地去轉過一圈,見那窩窩掰開以後裡面很實在,粟是粟,面是面,拿在手中十分有分量,與當年京城起鳶樓上珍饈玉盤流水席沒法比,甚至連粗茶淡飯都不能算,但是一群剛幹完活的漢子湊在一起,一人舉著一塊乾糧,蘸著一塊工頭從家裡拿來的醬料時一起吃的時候,看著讓人心裡踏實。
  臨近京郊,顧昀騎馬跟著長庚的馬車,沿途閒聊起這事,長庚便笑道:“工匠什麼的可能是從外面請的,過來當工頭,帶著大家幹活,剩下大部分做工的勞力都是杜公直接從招安的流民中征來的,將來他們在哪來搬過磚,就會留在哪裡一直捧這個飯碗。為了這個,我聽說杜公向運河辦求了一道聖旨作保,以朝廷名義做保,除非是自己想走,不然廠子不會趕人,一輩子是這裡的人。”
  沒有誰比流離失所的人更期盼重新落地生根,讓這些流民自己造自己的新家,他們能把活幹得又踏實又痛快,偷奸耍滑的很少,杜萬全只需要管飯,連工錢都省了一大筆,還經常有老太太在背後叫他“杜善人”,拜菩薩的時候總連著他的份一起,這人也實在是精到家了。
  “好事,”顧昀想了想,又問道,“這麼一來除了家人不減租之外,有點像軍戶——只是民間不比軍中,要是有不好好做事或是作奸犯科的呢?”
  “軍機處出了條例,”長庚道,“我走之前就交代江寒石了,已經連同聖旨一起發下去了,一共十三條,內有細則若干,他們每天晚上收工,有專人給講這個,倘若證據確鑿地犯了,運河辦的地方分枝能做主驅逐……唔,怎麼,你還擔心萬一將來有官商勾結,欺負勞工的嗎?”
  顧昀一呆 ,繼而失笑道:“怎麼,那也有辦法嗎?”
  “有,”長庚道,“在廠中做工十年以上的老人,只要一半以上的肯為他作保,那人就能留下,並且可以上告到上一級的運河辦——其實就算是這樣,時間長了也未必沒有問題,到時候再慢慢改,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顧昀:“你預謀多久了?”
  “這可不是我想的,”長庚笑道,“只是剛開始和杜公接觸的時候有這麼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這麼長時間一邊鋪路,一邊跟他們不斷地商量磨合,一年多了,方才磨出這麼點東西。杜公他們那幫人,一輩子走南闖北,西洋都跑過好多趟,見多識廣,反應也快,不過欠缺一個臺階,我給他搭起臺階來,他就能挑大樑。”
  書生有書生的迂腐和情懷,商人有商人的狡詐與手腕,本質上沒有什麼好壞,只看上位的人願意往什麼地方因勢利導。
  “對了,子熹,我還聽杜公說過,西洋人有一種很大很長的車,”長庚從馬車窗裡探出頭,有點興奮地說道,“架在鐵軌上,跑起來非常快,但是又和大雕與巨鳶不同,能在後面拉好多節,那豈不是想運多少就運多少東西?比運河水路強得多,只是占的地方有點大,長線上不好統籌,正好可以借著這回征地建廠的機會把那東西的地方留出來了,要說起來,還真得感謝楊呂一党買房置地勤快,省了我不少事。杜公打算先從運河沿線開始,請人建一個試試——如今江南前線這個膠著法,糧草、紫流金與火機從京城運來運去未免麻煩,要是有一天能建起來……”
  顧昀對國計民生的事不見得有什麼見解,對防務軍務卻極其敏銳,只聽了個音就聽出了意思,忙道:“你說仔細一點。”
  長庚卻不往下說了,沖他招了招手,仿佛是打算要耳語的意思,顧昀催馬略微趕上一點,微彎下腰問道:“怎麼,現在是有什麼事還不能洩露嗎?”
  “倒也不是不能說,只是……”長庚稍作猶疑。
  顧昀一時有些迷茫,沒反應過來這事的保密原理是什麼,就在這時,長庚忽然從車裡探出頭來,飛快地在他嘴唇上占了一點便宜。
  顧昀:“……”
  長庚目光一轉,見馬車擋著沒人留意,便低聲道:“晚上回家再讓我一次,我就把圖紙給你看。”
  顧昀拎著馬韁繩往後輕輕一仰:“讓你多少次了?不是仗著有傷撒嬌就是跟我耍賴——沒門。”
  長庚什麼都好,唯獨有一點,控制欲太強,特別對顧昀,恨不能連穿衣餵飯這些事都一併做了。平日裡他都會有意克制,儘量不讓顧昀不舒服……不過到了床上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長庚輕聲細語道:“義父,伺候得不好,我可以用心學。”
  顧昀:“……兒子,你其實不用那麼操勞。”
  已經過了北大營駐地,顧昀便沒著甲,只穿了一身便裝的長袍,袖口比腰身還寬些。
  長庚一探手就抓住他的袖子,不言不語地左右晃了晃。
  他們路上經過一個村鎮的時候,偶然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哭哭啼啼地拉著大人的袖子,撒潑要糖吃,從那以後長庚就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原封不動地學了過來,並且大有要將其發揚光大之意。
  他小時候,世上沒有一條袖子可以讓他拉,如今縱然長得頂天立地,也總像是有遺憾,想一股腦地從顧昀身上都補回來。
  顧昀一邊笑一邊起雞皮疙瘩:“說不行就不行,鬆手——殿下,你要臉不要了?”
  長庚不肯松,大有不將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扯成個“斷袖”不甘休之勢。
  沈易和江充帶人迎出城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雁王坐在車裡,正探出頭和顧昀說話,顧昀任自己那神駿懶洋洋地溜達,眼角掛著一點笑意,嘴角卻繃著不搭理。
  雁王第一次說了句什麼,顧昀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逼著他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雁王好像不死心,又說了句什麼,顧昀把他的車簾拉下來了,好像打算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等到了雁王第三回扒開車簾露出頭來的時候,顧昀終於繃不住笑了起來,怕了他似的擺擺手,似乎就妥協了。
  江充看得一愣一愣的。
  沈易歎道:“大帥幸虧自己沒孩子,不然了不得,非得寵出個青出於藍的混世魔王來不可,我看他對雁王殿下就說不出三聲‘不’來,什麼事求兩次不成,第三次再問,他准保答應。”
  江充還沒回過神來:“我以為侯爺久不在京城,和雁王之間只有個義父子的名份,看來情分是真的很深。”
  沈易一聽“情分”倆字就想歪了,方才感慨顧昀做不了嚴父的心情拐了個彎,心裡罵道:“顧子熹這色令智昏的東西,一輩子就沒個正經的時候,光天化日之下又在那散什麼德行呢?”
  “色令智昏”的顧昀鼻子有點癢,扭頭打了個噴嚏,一轉臉就看見了滿臉“見將相和,吾心甚慰”的江大人和一腦門“注意影響,丟不丟人”的沈提督。
  重新端莊起來的雁王還沒來得及下車,就被請進宮了。
  沈易充滿譴責地一眼一眼瞪著顧昀,方才答應了十分喪權辱國的事的顧昀這會正後悔,沒好氣地問道:“看什麼看?”
  老學究沈提督義正言辭地指責道:“不是我說,你有時候也太不像話了。”
  顧昀:“我怎麼了?”
  沈易:“像個被狐狸精勾了魂的色鬼。”
  顧昀:“……”
  真是“冬雷震震”“夏雨雪”一般的冤情,還百口莫辯……真想跟姓沈的割袍斷義。
  好在他還沒來得及對沈提督下毒手,沈易就用正事堵住了他的嘴:“我算著你這幾天就該到了,也就沒派人給你送信,兩件要緊事得和你說——第一,北蠻的加萊熒惑派人來了。”
  顧昀臉色一變。
  自從玄鐵營緩過一口氣來、平定西亂之後,一直虎視眈眈北向而駐,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北疆防衛的壓力——玄鐵營是加萊熒惑一輩子的噩夢,有他們在,十八部狼王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北疆從來貧瘠,養點牛羊還要看老天爺的臉色,這一戰,大樑尚且打得兜了家底,別說滿心想著復仇一直忽略生產的加萊熒惑。
  長此以往,他們耗不起是理所當然的。
  顧昀:“來和談?”
  “嗯,”沈易點點頭,“這事沒來得及上大朝會,皇上召我們幾個人入宮議了議對方的條件——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
  顧昀眉尖一跳。
  沈易道:“像當年老狼王加供紫流金、提出以身為質時一樣。措辭口吻都熟,又謙恭又真心實意,條件開得很爽快,子熹,你相信他們嗎?”
  顧昀沉吟片刻,緩緩道:“不是很信,蠻人和西洋人不一樣,西洋人只是貪婪,但蠻人卻是世仇——尤其加萊熒惑。”
  沈易忙問道:“怎麼說?”
  “自從加萊接掌十八部落,除了向中原復仇之外,他沒幹過別的事,”顧昀道,“他們現在來和談,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加萊被他們十八部裡的什麼人篡位奪權了,要麼就是他在憋什麼壞主意。”
  沈易:“也不能排除十八部落真的撐不下去的可能性……”
  “不,還沒到冬天呢,我不相信他們這就山窮水盡了,”顧昀道,“你聽我說,加萊是條瘋狗,瘋狗不會在乎自己吃的是肉還是草,只管咬人——對了,皇上怎麼說?”
  “皇上……”沈易微微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這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皇上最近可能要不太好。”
  顧昀一愣。
  “現在大朝會改成十五天一次了,就初一十五,其他有需要議的要事都拿到小朝會上,交由軍機處主持上傳西暖閣,等皇上批復,我感覺皇上近來越來越受不住大朝會上一幫人亂吵亂叫了,”沈易小聲道,“就這,這月初一大朝會的時候,內侍一說散朝,皇上站起來一腳踩住自己的龍袍,當場差點從御座大殿上滾下來,被殿前侍衛七手八腳地接住,結果這裡……”
  沈易一指自己的小腿:“直接摔斷了,至今起不來床,我覺得他急急忙忙地召雁王進宮可能也是這個原因。”
  顧昀吃了一驚:“摔一跟頭能把骨頭摔斷嗎?這也太寸了。”
  “太醫們不敢說話,吭哧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請陳姑娘看過了,陳姑娘說是多年勞累過度、再加上飲食不調,骨頭都松了,才一摔就斷——有人傳說先帝當年就是……”
  怪不得太醫們一個個三緘其口,也就動輒跑到關外去的陳輕絮敢說兩句實話。
  這社稷也太消磨人了。
  沈易往四下看了一眼,見出來迎雁王的人馬都跟著江充走了,顧昀將親衛留在北大營,身邊只有幾個家將,便壓低聲音,幾不可聞地對顧昀道:“因為呂家那事,貴妃也遭到了牽連,直接被削了妃位,明面上雖然沒怎麼樣,其實基本也就是打入冷宮了,太子又那麼小,母族也沒什麼助力,倘若皇上真的……你說他急著叫雁王進宮是什麼意思?是托孤還是……”
  顧昀看了他一眼,沈易自動噤聲閉了嘴。
  當年皇城將破時,李豐就提起過傳位的事——不是給太子,而是給雁王。
  以當年那個說話就國破家亡、泰山傾覆的情況,小太子確實也是撐不起一個李姓家國的,而如今雖然江山沒有收復,但北蠻已經派人求和,休養幾年,必有一戰之力,皇上還會傳弟不傳子嗎?
  顧昀忽然想起御林軍謀反那次,李豐突然對他提起的那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雁王小時候被蠻女虐待過”——
  李豐不像是會主動問的人,那很可能是長庚主動對他說的,會是個什麼場合?
  長庚和李豐雖為兄弟,但是不親,顧昀知道長庚那小狼崽子,不親的人,連根毛都不給人家順,絕無可能主動坦白童年傷口博取同情,除非……顧昀腦子裡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對了,雁親王成年加冠也好幾年了,為什麼沒人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就算別人不便提起,李豐難道也忘了嗎?
  所以那天隆安皇帝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很可能還有後半句——“他心懷芥蒂,不願意娶妻生子”!
  如果雁王沒有子嗣,那意味著將來無論如何也沒有人能撼動小太子的地位,所以他或許能將托孤重任交到長庚手上。
  而李豐一直讓小太子跟自己接觸,一方面是為了緩和關係,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兒子鋪路!
  這些人的心思啊……
  沈易:“你說皇上有沒有傳位雁王的可能?”
  “噓——別再提,”顧昀道,“不要攙和,記著咱們是幹什麼的。”
  沈易忙應下:“其實我還有一件事……唔,是私事。”
  顧昀詫異地看了沈易一眼:“什麼?”
  沈易抓耳撓腮片刻:“你跟陳姑娘很熟嗎?”
  
  ☆、第100章 風起
  
  顧昀還沉浸在北蠻使者和李豐的斷腿裡,一時沒回過味來,莫名其妙地接道:“陳姑娘?說不上太熟——她不怎麼愛搭理人,怎麼?”
  沈易聞言不平道:“人家任勞任怨地在西北那鬼地方給你當了那麼久的軍醫,你就一句說不上太熟?”
  “負心薄幸”四個字已經從沈提督的眉目間脫框而出了。
  顧昀:“……啊?”
  沈易充滿憤怒地看著他。
  兩人一個不在狀態,一個激憤不已,驢唇不對馬嘴地面面相覷了好一會,顧昀才有點反應過來,“啊”了一嗓子,用一種詭異的眼神打量著沈易:“你什麼意思吧?”
  往日裡喋喋不休的沈易陡然閉了嘴,兩頰緊繃,硬是繃出了一道死不開口的烈士模樣,壯烈地迎接著顧昀不懷好意的目光,成了個沒嘴葫蘆。
  顧昀一臉無辜地揚了揚眉,伸出一根手指在沈易胸口戳了一下:“我說沈大人,聖人沒告訴過你‘非禮勿打聽’嗎?光天化日之下,你我兩條光棍湊在一起打聽人家大姑娘的事,像話嗎?”
  他想起沈易方才毫不客氣的數落,立刻見縫插針地把刀插了回去:“齷齪。”
  沈易:“……”
  顧昀平白無故撿到了沈易這樣一個巨大的把柄,心情舒暢極了,腰也不酸背也不疼了,溜溜達達地放馬走了出去,還吹起了與他的笛藝頗有異曲同工之效的口哨。
  “顧子熹!”沈易咬牙切齒地追上來,“你……你……”
  你這個王八蛋!
  未免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辱駡上司,沈易用了渾身的力氣才把後面這句話隱回去。
  顧昀把他娛樂了一溜夠,兩人已經甩開了家將,一起往皇城裡走去,這才正色道:“陳姑娘的人品沒得說,也很有本事——像你這樣的,我估計她一次揍三五個應該不成問題。”
  這雖然是一句十分找揍的話,但沈易此時聽來,卻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聽得津津有味——尤其顧昀講起多年前他在江南賊船上第一次見陳輕絮的事,聽得沈易扼腕歎息,恨不能身臨其境。
  “至於她性情怎樣、好惡什麼之類……我也不便太知道,可能長庚跟她還熟悉些。”顧昀頓了頓,“不過她的家世我要給你說一說。”
  “山西府陳家,我知道,”沈易接道,“世代出神醫,懸壺濟世,家風清正得很。”
  顧昀輕嗤了一聲:“你打聽得倒清楚,這是打算好要上門提親嗎?”
  沈易正色道:“三媒六聘自不可少。”
  顧昀:“……”
  他這位兄弟是個奇葩,早年讀書讀了一籮筐,被世家傳統那一套荼毒很深,然而人家只是對外講“禮教”,嚴於待人而已,關上門來自己齷齪自己的,什麼也不影響,都是一幫心照不宣的假正經。
  唯有沈家這位不同,外人看來,他棄翰林入靈樞,後來又自甘墮落成了個行伍丘八,可謂是“離經叛道”得出了名——內裡卻是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真正經,正經得整天和一幫老兵痞子混在一起,愣是出淤泥而不染十多年。
  這一段時間陳輕絮留在京城,歷經大小風波,這位臨淵閣的陳家人大概與沈易有很多接觸,可是在這很多接觸下,姓沈的愣是不敢當面和她說什麼,只敢背地裡跑來和顧昀打聽。
  聽這個意思,他可能連陳家人和臨淵閣的牽連都沒弄清楚,至今還覺得陳輕絮只是單純地一門心思報效國家呢!
  顧昀暗歎口氣,沈易這種木頭,簡直不像自己手下出的人。
  “那我說個你不知道的事,不要外傳——山西府陳家不是普通的行醫之家,他們是臨淵閣的中流砥柱,”顧昀低聲道,“我聽鐘老提過一句,陳姑娘好像是陳家這一代的家主,要真是那樣,她不太可能嫁給你做提督夫人的。”
  沈易當即一呆。
  顧昀想了想:“要不這樣,我去找人給你說說,看看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不,先別,”沈易忙道,“太唐突了。”
  顧昀:“……”
  他感覺自己有點皇上不急太監急,不過按著沈易的這種性格,很可能一輩子也討不著媳婦,於是很有經驗地指點道:“這種事不能不著急啊季平兄,一個弄不好讓別人捷足先登,到時候你都沒地方說理去。”
  沈易卻思量片刻,搖頭道:“那也先別,我再想想。”
  顧昀聽完搖搖頭,他太瞭解了,一個男人倘若聽了一句女方的身份背景就心生猶疑,那多半也只是“有點意思”的程度,沒到特別非誰不可。不過這種事,當事人的感受如何,他也不便多做評價,只是可有可無地說道:“那行吧,你先想著,用得著我的地方隨時說。”
  這句話沈易沒聽進去,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認認真真地跟顧昀分析道:“這個情況我以前確實不瞭解,不過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太合適。”
  顧昀:“唔。”
  沈易:“那就沒辦法了,只好等到這場仗打完了,我掛印辭官,將軍不當了。”
  顧昀:“……”
  他差點一頭從馬上栽下去。
  沈易自顧自地有些愁眉苦臉道:“只是仗還沒打,先去提親,總覺得不祥——咱們這種人,要是牽掛太深,在戰場上容易束手束腳,反倒危險,萬一有點什麼,豈不是耽誤人家?唉……我就怕打完仗再去,光陰與人俱不我待……真是難兩全——子熹,你說想個什麼辦法,能讓閒雜人等退避三舍呢?”
  “……這你不用擔心,據我所知,陳姑娘自帶這個本領。”顧昀頓了一下,微眯起眼,忽然笑了。
  沈易莫名其妙:“笑什麼?”
  顧昀:“笑你,文采登科,第二天卻與翰林們背道而馳,怡然進了靈樞院,在靈樞院裡方才做出一點成績來,正有人猜測你要當上奉函公的接班人,你卻又辭別靈樞院,以護甲師身份進了玄鐵營,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軍功卓著,總算是走出了一條別人眼裡一步登天的神路……解京城之圍,救駕有功,弄不好馬上能封侯拜相,別人都覺得你謀算得當,你倒好,要為了娶媳婦辭官掛印。”
  沈易繼續愁眉苦臉地笑了一下——他本就胸無大志,這些年一直秉承著奶媽之心,照顧照顧這個、照顧照顧那個,跟著顧昀瞎混而已,可惜安定侯身邊太過腥風血雨,一不小心帶著他也混出了名堂,所得並非他所願,因此也沒什麼割捨不下的。
  有人心異變,三頭五年就面目全非,也有人如止水,十萬八千里走過,初心不改。
  顧昀看著他,突然有點感慨,方才聽見宮闈之事而微微升起的一點鬱結也不翼而飛,親昵地勾住沈易的肩,拍了一下。
  “以後你有什麼事需要陳姑娘,讓我去跑腿唄,”沈易全然沒有體察到安定侯心緒之起伏,還在那裡憂愁憂思,不知不覺地開啟了無窮絮叨模式,“就是……唉,你說沒名沒分的,我老去找人家,會不會不太好?以後人家會不會覺得我不太正派?哎子熹,你倒是說句話——算了你不用說了,你本來就不太正派,我覺得……”
  沈將軍進入了反復自我論證與自我懷疑的過程。
  顧昀:“……”
  初心雖不必改,但是嘮叨起來沒完沒了這一點能改改就好了。
  顧昀被沈易灌了一耳朵喋喋不休,被他叨叨得頭痛欲裂,終於忍無可忍地在沈易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自己趁機逃跑了。
  與此同時,“雁王人尚且在郊外就被請進宮”的消息如長了翅膀,一會功夫就飛進了京城中那些豎著的耳朵裡,方欽人在家裡,幾個幕僚黨羽之流圍坐在他周圍——這一回江北動亂,方欽有種為人作嫁的感覺。
  呂楊一党對方欽來說有點像是一顆壞牙——雖然長在自己嘴裡,但是時時發炎作痛,不但難以幫助咀嚼,反倒時常掣肘,拔出去不是壞事。但他沒料到雁王有這麼多後招,眼下拔出的壞牙牽連太廣,雁王人不在京城,卻已經趁自己沒回過神來的時候先下手為強,把運河一線收入囊中。
  如今運河辦已經成立,各地廠房雨後春筍似的冒出根芽,已經是不可逆轉的事實了,以方欽這老狐狸多年宦海沉浮的嗅覺,下一步,田稅、民商等等一系列的改革將不可逆轉。他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料到雁王早已經在和他周旋的時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走一步算計了十步,終於還是棋差一招。
  先前方欽初領沉屙遍地的戶部,和雁王的軍機處曾經很有一段蜜月期,那時候江山淪陷、舉步維艱、百廢待興,誰和誰也還沒鬥起來,滿朝都是患難之交,他們曾經一起焦頭爛額地給這個家國尋找一絲艱難的回轉餘地,互相都是敬重欽佩對方才華的,哪知道分道揚鑣來得這麼快。
  方欽有時候會難以自抑地羡慕江寒石,倘若他們兩人易地而處,他自忖會比江充徐令之流厲害得多,要是他不姓方,哪怕他只是十年寒窗苦苦考出來的一個七品小官……
  可是世事弄人——眼下想這些也沒用,雁王鐵了心要洗刷舊勢力,經過江北動亂,屠刀已經露出,如今,他們已經算是勢如水火。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大人,我聽說當年洋人進犯的時候,皇上就曾經提過傳位雁王的事,這回又這麼急急忙忙地召他進宮……哪怕天下太平以後皇上沒那個意思了,太子年幼時的托孤重臣也跑不了,我們是不是該早作打算。”
  方欽回過神來,眯了眯眼睛。
  另一個人說道:“本來上次楊榮桂以雁王的名義造反,皇上心裡未必是沒有芥蒂的,但他來了這麼一出苦肉計,又借著受傷的機會暫避鋒芒,沉寂了這麼長時間……現在皇上儼然已經打消了疑慮,他趁此時機回京赴任,只怕要開始大動作了。”
  方欽心裡其實有點猶豫,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北蠻派來使者,江南還在備戰,兩三年內恐怕還有仗要打,運河沿線方興未艾,全境流民方才安頓,此時要是動了雁王,會不會于國祚有損——要真是那樣,我恐怕要背個千古罪人的駡名了。”
  幕僚笑道:“大人對朝廷忠心可表,令人感佩,只是這朝廷離了雁王未必就轉不下去,商者鄙,所謂‘義商’也都脫不了唯利是圖的本性,只要不傷害他們的利益,朝中誰說了算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有方大人這份憂國憂民之心,就算沒有雁王,咱們照樣能讓流民安頓下去、把仗打下去——可是您可得想清楚了,雁王野心昭昭,身在高位,遲早要想方設法安插他自己的黨羽,打壓咱們,再讓他這麼無法無天地蠶食鯨吞下去,有一天你我身家性命不保啊。”
  眾人立刻紛紛附和。
  “雁王雖然有才,行事太過激進,放任他這麼下去,恐怕才是禍國殃民。”
  “方大人不可再退讓了,倘若任憑他上位,恐怕才是真容不下我們……”
  方欽歎了口氣,伸手往下一壓,按住滿庭的雜音,轉身對旁邊的心腹說道:“去把‘那個人’接來。”
  一場醞釀中的風暴再次彙聚。
  而渾然不覺的長庚離開深宮回到侯府,不知李豐和他說了什麼,他看起來心情不錯,一回家就找顧昀膩歪,纏著他不放,飯都吃得心猿意馬。
  顧昀沒問他李豐招他進宮說了什麼,察言觀色都能猜出個大概,他拿筷子敲掉了雁王不好好端碗筷、爬到他腿上的手,狀似無意中提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朝赴任?”
  長庚磨蹭了一下手背,討好地給顧昀夾菜,心不在焉看著他道:“休息兩天就回去,皇上說他現在精力不濟,想讓我儘快歸位——子熹,你多吃一點。”
  顧昀擺擺手:“太晚了,墊一墊得了,吃多了不舒服——加萊熒惑派人來的事聽說了嗎。”
  “嗯,”長庚點點頭,按住他去拿茶杯的手,給他盛了一碗湯,“這事怎麼議,還要顧帥說了算。”
  “野獸在重傷的時候,往往會裝出一副垂死的樣子,引誘敵人放下防備,然後暴起一擊,要小心。”顧昀說到這裡,看了長庚一眼,吹開湯水裡的菜葉片,一飲而盡。
  長庚一呆,忽然覺得顧昀這句話說的不單是蠻人,似乎還在提點他什麼。
  
  ☆、第101章 迷霧
  
  這一段時間長庚過得太順了,先是完美地解決了江北的事,全部既定目標達成,不緊不慢地收官,歸途中又有顧昀相伴——除了幼時在雁回的那段日子,大樑一直兵荒連著馬亂,顧昀很少有機會能踏踏實實地在他身邊這麼久,一路走過來,讓人有種要天荒地老的錯覺,完全感覺不到秋歿冬初的寂寂嚴寒。
  長庚曾經極度不安,對周遭一切都謹小慎微,一點蛛絲馬跡也能驚動他,那時雖然一天到晚繃著神經,卻也確實算無遺策,很少出錯,而此時陷在溫柔鄉里多日,經顧昀一句話,他才驚覺自己有點忘形了。
  長庚穩定了一下心神,默默回憶了片刻李豐召他到宮中的場景,覺出一點不同的意味——當今九五之尊憋屈地悶在一個滿屋子藥味的地方,厚重的宮室與悄然無聲的宮人都顯得那麼暮氣沉沉,滿屋泛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苦味,而李豐正當壯年,並非真的垂垂老矣、看破凡塵,那他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
  有的人體察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會心灰意冷地主動退讓,但李豐絕不會是那種人,如果他這麼容易退讓,他就不會在北大營嘩變的時候怒氣衝衝地越眾而出,也不會在兵臨城下的時候上紅頭鳶。
  顧昀確實在提點他,長庚一激靈,後頸上微微滲出了一點冷汗來,臉上帶著雀躍的心猿意馬平息下來。
  顧昀知道他聽進去了,這人太聰明,有時候一句話就夠了,不用多說,便伸手在長庚頭上摸了一把。
  長庚捉住他的手拉下來拽著,顧昀好整以暇地等著聽他的自我反省,本想著至少也得得他一句“沒有你我怎麼辦”之類,不料長庚攥著他待了一會,非但沒反省,還無理取鬧道:“都怪你,弄得我都昏頭了。”
  顧昀:“……”
  抵達京城不到半天,他已經一人分飾兩角地分別扮演了“色鬼”和“禍水”,也真是怪繁忙的。
  雁王殿下年幼的時候是多麼靦腆內斂啊,怎麼越大越沒有廉恥了?
  顧昀一把甩開跟他越發不見外的長庚,隨手拎起掛在一邊的酒壺,長庚訓練有素地一躍而起,伸手去搶:“這麼冷的天,不准喝涼酒!”
  顧昀一抬手將酒壺從左手丟到右手,輕飄飄地撈住,空出的左手正好攬過撞進他懷裡的長庚,迅疾無比地捏起他的下巴親了一口,不等長庚反應過來予以回擊,他便轉身披上外衣笑道:“我要去一趟北大營,你晚上自己睡吧,睡前念兩遍經,省得再昏頭。”
  長庚:“……”
  路上答應過的事呢!
  堂堂安定侯,居然食言而肥!
  顧昀雖然是逗他玩,但也確實是有事,他本該直接留在北大營,因為實在不放心長庚,才先回到侯府,等著他回來吃頓飯,眼下宮裡的情況大概有數,便又馬不停蹄地離家趕往北大營——北大營不光統領京城外防,還是各地緊急軍情傳入京城的中轉站,北蠻使者來得突然,顧昀心裡不踏實,可謂是操心完家事便開始操心國事。
  京城已是深秋,才一出門,按捺不住的隆冬味道已經冒出頭來,陰森森地撲面而來。夜色中的小寒風有了凜冽的雛形,顧昀出門的時候身上依然是多年的習慣——只著單衣。
  只是這天,顧昀本來都已經上了馬,尚未出門,忽然覺得關內的風也有點刺骨起來,暗自歎了口氣,到底又轉回來,將涼酒壺掛在馬廄裡,交代霍鄲給他拿了一件披風穿上,這才匆匆走了。
  這段時間顧昀雖然被江北暴民叛亂與京城逆賊逼宮的事折騰得兩頭跑,但他和北疆蔡玢的聯繫並沒有中斷,倘若江南已經是“遺民淚盡胡塵裡”的慘狀,他不用細想也知道北疆一帶是怎麼個情況。
  蠻人與中原的血仇,或許真要等著漫長百年過去,這兩三代人悉數死光,才能稍做緩解吧。
  顧昀前腳剛到北大營,坐下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正巧蔡玢的信就來了。
  信上交代得很簡單,然而三言兩語中的資訊卻很多——兩軍對峙這麼久,互相都有對方的斥候探子,他們在敵陣中潛伏的人來信報說,春天的時候,加萊熒惑似乎大病了一場,從那以後人前就沒有見他露過面。
  而更加奇怪的是,他的長子以盡孝為名整日不見人影,一干事務由加萊的次子暫代。
  加萊膝下有三個兒子,都是一個女人生的,效仿漢制,以長子為世子,父親病重,兒子爭相表孝心並沒什麼不同尋常,可是世子孝順得正事也不顧,讓弟弟代勞,這合適嗎?
  根據這個描述,蠻人那邊發生了什麼故事似乎呼之欲出,才能兼備的次子不甘心因為晚生幾年就仰仗兄弟鼻息活著,用某種方法軟禁了加萊和世子,篡位奪權。
  北大營現任統領說道:“大帥,除了那十三條,十八部落那邊還同意把加萊的小兒子送過來當人質,給我們下一步的和談吃定心丸,方才蔡將軍那傳來消息,小蠻子的車架正準備入關,往京誠遞了文牒,等著朝廷批復,末將正打算著人送到侯府,正好您過來了。”
  說著,他給顧昀遞上了另一封摺子。
  北蠻之事涉及邊疆軍務,在遞送軍機處之前可以先讓持有玄鐵虎符的主帥過目,只見蠻人遞上來的摺子寫得確實非常誠懇,仔細描述了那位三王子及車駕隨從都是什麼人。
  三王子才十五歲,據說是個體弱多病的半大孩子,隨行有使臣譯者一人,少年男女奴隸各十人,護送的侍衛十二人,每個人姓甚名誰,來龍去脈都寫得清清楚楚,連奴隸們的歲數與司管職務都清晰明瞭,嚴格按著大樑的通關手續來,顧昀從頭到尾反復看了三遍,沒看出一點逾矩的地方。
  沈易抱著雙臂在旁邊說道:“這麼看來倒像是真的,野心勃勃的二王子囚禁了父兄,還要把親弟弟趕盡殺絕地扔來做人質,他好獨霸十八部落。”
  “獨霸十八部落有什麼好處?”顧昀將摺子扔在一邊,他在營帳暖爐邊坐了半天,愣是沒暖和過來,此時依然有意無意地將雙手湊近熱源,輕輕地搓著,“這回要是戰敗,蠻人往後更沒有還手之力,他們每年在關外沒吃沒喝,挖一點紫流金全要進貢,連神女和狼王的女兒都保不住。”
  蠻人與中原漢人的世仇不是一天兩天,早在幾朝以前,北方的遊牧民族就有年景不好南下打秋風的風俗。北有全民皆兵的兇悍,南有名將輩出的脊樑,雙方一直在南下搶掠與奮起反擊之間膠著,百年間誰也沒有真正地征服誰——直到大樑率先發展了蒸汽技術。
  那些年的光景,今人只能從史料中略窺一二,那是長臂師的黃金時代,沃土千里的中原地帶像一隻蘇醒的巨獸,層層疊疊的火機鋼甲雨後春筍似的冒出來,輕裘、重甲、巨鳶、飛鷹……蒸汽如潮,鐵傀儡橫行京城中,長短炮的射程幾乎是日新月異。
  剛開始,開海運、通力發展火機鋼甲的大樑曾被未開化的蠻人鄙夷為“專注奢侈與旁門左道的南人”。北方狼王太過信任自己的爪牙,傲慢地錯失了機會,沒能坐上紫流金沖天而起的濃雲,乃至於後來被中原人收拾得幾十年沒有翻身之力,境內紫流金被迫上供,奮起直追也沒能擁有自己的鋼甲技術,至今裝備也靠著西洋人支援。
  這種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十八部落不可能不重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如今大樑工廠四起,掌令法解禁,眼看要掀起第二輪火機鋼甲之術發展的高峰期——以現在的勢頭發展下去,如果任憑大樑熬過寒冬,緩緩復蘇,也許北方蠻族就真的沒有生存餘地了。
  “二王子為人如何,我不太敢說,”顧昀道,“但加萊熒惑我是瞭解的,那個老東西寧可死也不會坐以待斃,別說只是送來個兒子,就算送來個親爹,我們也得留一手——去取我的印來。”
  這一宿,十來道烽火令從北大營發出,級別竟和洋人兵臨大沽港的時候一樣,整個西北到京城沿線驛站全部如臨大敵的加派兵力,靈樞院加派一批人手趕往北防軍駐地,巡視火機鋼甲情況,隨時準備一戰。
  大樑在山雨欲來中邁入了冬天,很快即將進入一個新的年頭,朝堂上卻十分平靜。
  雁王手握軍機處,幾乎是漩渦的中心,他的歸來讓滿朝上下都暗暗留心,可是雁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並沒有像方欽想的那樣,回來就大刀闊斧的開始後續改革,反而“烹起小鮮”來。
  雁王回京後一改先前忙得打跌的狀態,先是足足在家裡賴了小半個月,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軍機處,大小朝會上都不怎麼吭聲,仿佛又做回了戰前的那個隱形人,平時在軍機處裡處理一些日常事務,該寫提要寫提要,該送進宮送進宮,分內的事周密嚴謹地做完不讓人說閒話,不算消極怠工,除此以外,也休想他再操心一件多餘的事。
  反正僅就李豐在宮裡收到的摺子數量和品質來看,雁王回不回來基本沒什麼影響。
  先前軍機處裡夜夜秉燭到深夜的人裡也沒有雁王人影了,他白天來逛一圈,傍晚到點就走,按時下朝按時休沐,沒事不見客,還在京郊弄了個小園子,顧昀泡在北大營不回家的時候,他就溜達過去種花逗鳥,不到半個月的工夫,愣是把從沈家要來的那只遭瘟的八哥調教的嘴甜如蜜、見人就誇……就是尾巴禿了,羽毛讓下人紮了個毽子,送去給小太子玩了。
  李豐的腿差不多可以蹭著走路了,每天批完摺子,在內侍的攙扶下能在房裡溜達幾圈,這日偶然想起,來到了太子書房,太子十分乖巧,念書從不偷奸耍滑,李豐沒有驚動他,扶著內侍在後門站了一會,目光卻被太子桌案上的一個小擺設吸引了。
  只見那不是普通的陶土胚,而是個金屬架子,尾部冒著細細的蒸汽,兩邊架著的金屬軌道上有一輛精巧的小馬車,車身是一塊西洋鐘,正繞著一圈一圈的軌道來回跑,中間簇擁著一個小小的花盆,盆還空著,能看見底部專門留出來的氣孔,大概是太子還沒想好要種什麼。
  李豐慢吞吞地走過去拿起來細看,太子吃了一驚,忙規規矩矩地起身見禮,偷偷瞄著自己的父親,生怕落一頓“玩物喪志”的數落。
  李豐大約是心情還可以,沒見什麼慍色,只是問道:“內務府開源節流,這幾年不是不讓他們進這些奢侈的玩物了嗎,哪裡來的?”
  太子大氣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父皇,這不是內務府買的,是四皇叔送給兒臣的。”
  李豐微微皺了皺眉:“有日子沒見阿旻了,他就忙著弄這些玩意?”
  內侍上前回道:“皇上,雁王殿下上回不是和您討了個園子嗎?近來公務不忙,他便在園子里弄了個暖棚,培育了好些奇珍花草,還和葛靈樞研究了不少花樣百出的盆,現在也快過年了,家家都願意擺花,殿下的新鮮盆景千金難求呢——您看這小馬車裡放了水,每天會自己定時澆灌,倘若光線好,它這麼跑幾圈,水珠過處還有小彩虹。”
  太子在旁邊小聲道:“皇叔說他買的都是普通的草籽花籽,一文錢一大把從鄉下收的,買回來放在盆裡不過剪個形,糊弄附庸風雅的有錢人正好。”
  李豐:“胡鬧,不像話!朕上回說讓他多多輔佐太子,就是讓他教太子怎麼玩花遛鳥糊弄人嗎?”
  他臉一撂下,太子就害怕了,噤若寒蟬地站在一邊。
  李豐把花盆重重地放下,板著臉問道:“朕讓你去和雁王學治國理政之道,他教了你什麼,說來聽聽。”
  太子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心裡犯怵,嘴上卻不敢怠慢,細聲細氣地回道:“回……回父皇,四皇叔教兒臣,治大國並非要夙夜不休、殫精竭慮,最重要的是要物盡其用、人盡其用,法度與制度乃是上位者執政之基,只要建立了完善的制度法度,讓文武百官各司其職,國庫來源穩定,呃……”
  李豐眉目微微緩和了一些,聽兒子嘴上磕絆,不由追問道:“怎樣?”
  太子硬著頭皮道:“……就能一勞永逸地偷懶混皇糧。”
  李豐:“……”
  小太子用力抿著嘴,生怕父親聽了這番離經叛道的混帳話勃然大怒,然而等了許久,預想中的怒駡和懲罰並沒有落到他頭上,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了李豐一眼,卻見那說一不二的帝王臉色沉靜,若有所思良久,方才感歎道:“他說得對,阿旻比朕看得透。”
  太子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總覺得父親這天心情很好。
  朝中有一些不太長眼的二百五以為雁王就此沉寂,因為楊榮桂造反一事失了聖心才不敢有什麼動作,放心大膽地上摺子參雁王,羅列了好幾條罪狀,難得在大朝會上露面的隆安皇帝當庭發作了一通,袒護之意溢於言表。
  不但這樣,隔日,這鐵公雞似的皇帝竟然破例批准內務府一筆超了份例的開支,高價當了一回冤大頭,從雁王的園子裡買了一堆精巧新奇的金屬盆景送到各宮,算是李豐自掏腰包給弟弟開小灶了。
  軍機處的風水讓人一時看不懂了。
  方欽等人預備好的彈劾摺子寫了改改了寫,足足到過年,也一直沒有機會往上遞送,弄得方欽都不由自主地疑惑起來——難不成世上真有人臨危受命之後掛印離去,毫無野心嗎?
  這種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臘月二十三,北蠻質子抵達京城。
  
  ☆、第102章 宮宴
  
  頭一年的年關時顧昀還在西北邊疆,大樑全境都愁雲慘澹,隨時準備亡國。
  這一年,整個國家卻以一種驚人的生命力活了過來,昔日的鶯歌燕舞縱然是看不見了,但街頭巷尾排隊買飴糖的猴孩子們身上已經陸陸續續地穿上了新衣,白日裡間或能聽見幾聲鞭炮響,家家戶戶也開始忙碌著預備年貨。
  倒塌的城牆重新崛起,祈明壇上的禁空網也張開了森嚴的視線,牆上成排的白虹鐵弓與默然無聲的鐵傀儡目送著不速之客進城,北大營隨行護送,整肅地停在九門之外,鴉雀無聲間儼然是一派血與火洗練過的精氣神。
  這一年風風雨雨,僅就這起死回生之功,將來汗青之上便必有雁親王一筆。
  蠻族三王子的車駕緩緩經過長街,凜冽的寒風將車簾掀起一角,隱約露出裡面一張消瘦蒼白的臉,隨即車裡伸出一隻手拉上了車簾,阻隔住雙方互相窺探的視線。
  這時,顧昀正身著便裝坐在望南樓上,鼻樑上夾著一片琉璃鏡——不是他平時瞎起來應急用的那片,是戰場上遠距離瞄準用的一種千里眼。
  長庚沈易都在,片刻後,雅間的門被推開了,一道人影閃了進來,正是江北之後就行蹤成謎的曹春花。
  曹春花進屋以後簡單見了禮,一屁股坐下:“渴死我了。”
  長庚習以為常地端過一個大大碗公,往裡倒滿了酒,曹春花臉不紅氣不喘地接過,一口喝幹了,不知道的大概還以為他這是在灌涼水——直把顧昀這酒鬼都看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遇上了酒鱉。
  “再來一碗,”曹春花舒服地歎了口氣,“我從京城跟大帥分開以後就一路回了北邊,風霜雨雪的跟了這一路,可算是沒少受罪。”
  曹春花從小對變裝易容之術就十分有一套,學人說番邦話過耳不忘,十天半月就能脫口而出,被長庚派去北疆邊境長期潛伏,因為下江北查案時需要個完美的替身,才將他召回來。
  曹春花端過第二碗酒,沖看得有點饞的顧昀拋了個媚眼,成功地喚起了顧昀“此人頂著長庚的臉把腰扭到胯上”的不堪回憶。
  顧昀默默地拍掉雞皮疙瘩,面有菜色地移開視線。
  長庚:“怎麼弄這麼狼狽?”
  “別提了,男女奴隸都算上,一隊的高手,我根本近不了他們一裡地之內,追得連滾再爬的。”曹春花拖著花腔嬌嬌柔柔地說道,“唉,不瞞諸位,我在北疆的時候,曾經潛入過加萊熒惑的護衛隊,甚至裝成了一個二王子最寵愛的女奴在他面前晃了一天一宿沒被發現,但是這一年多,唯獨沒有接近過這個三王子,連真容都沒見過。”
  長庚問道:“他出行的時候遠遠看一眼也做不到嗎?”
  “他根本不出行,十八部都說三王子有惡疾,不能見風,”曹春花歎道,“除非加萊熒惑本人,其他人通通連他一根毛也看不見,三王子本身就是十八部落的禁語,他居處有三層守衛,最週邊我試著混過,能進去,倒數第二層就已經不行了,裡面的人都跟鐵傀儡一樣,不交流,但都是頂尖高手,還是死士,我試了幾種方法,實在沒有辦法,差點打草驚蛇,只好先退出——殿下看見那個隨行的使臣了嗎?”
  隨著曹春花的筷子尖一點,眾人一起望去,正好見那中年男子回過頭來和侍衛說話,貌不驚人,但身上隱約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氣質,剛健如山嶽一般。
  曹春花:“那個人是加萊熒惑的親衛隊長,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非常厲害,我不會認錯人。”
  在座幾個人都吃了一驚。
  沈易皺眉道:“要真是那樣,蔡玢將軍的消息不一定准了,篡位什麼的很可能是蠻人在做一場內亂的戲給我們看,這回送來的質子說不定是來者不善。”
  顧昀沒吭聲,他突然有種極不安的感覺。
  兩國正交戰,可想而知,這一隊人質與使臣的到來不會得到什麼禮遇,三王子一行甚至沒有個像樣的人接見,李豐給鴻臚寺的指令是“看著辦”,鴻臚寺卿果真領會聖意,草草將蠻族質子安置在一處使節驛站中曬著,並在他們住進去的當天就更新了京城內防,新組建的御林軍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驛站圍住,半個時辰換一次班,一天要不舍晝夜地巡邏十二回。
  那兩天一切都顯得不太尋常,先是來了一個詭異神秘的蠻族質子,隨後長庚又非常不是時候地病了——他吹了點涼風,居然就發起燒來。
  長庚常年習武,懂些醫術,很會養生,又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按理罡風也吹不壞他,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燒得來勢洶洶。顧昀半夜從北大營趕回來,長庚已經喝藥躺下了,臉頰燒得有點發紅。
  顧昀探了探他的額頭,在一側合衣躺下了——不管他回不回家,長庚永遠只占一半床鋪,並且哪怕噩夢纏身,睡相也老實得很,從不亂滾。
  怕長庚晚上燒得厲害,顧昀沒敢睡實在,因此枕邊人一動他立刻就醒了,伸手一摸,只覺長庚身上熱如火炭,氣息也十分急促。
  長庚夜間噩夢纏身是常態,顧昀已經習慣了,大多數時候只要他迷迷糊糊中伸手抱一下稍作安撫,長庚自己就會平靜下來。可是這晚大約是生病的緣故,長庚臉上突然露出痛苦之色,本能地抓住了顧昀的手腕,五指扣緊,難忍地低哼了一聲,怎麼也叫不醒。顧昀只好一探手從床頭的小藥包裡捏了根銀針,按住長庚,在他手腕上輕輕一刺。
  長庚狠狠一激靈,醒了過來。
  顧昀的瞳孔卻微微一縮——重瞳。
  可是比起上次烏爾骨發作時天崩地裂的混亂,這回長庚明顯克制多了,沒什麼過激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顧昀,眼眶微微泛紅。
  顧昀提心吊膽地叫了他一聲:“長庚,還認識我嗎?”
  長庚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上一層冷汗隨著滾滾而落,啞聲道:“你怎麼……回來了?”
  這一句話間,他眼中重瞳緩緩地合而為一,紅痕也逐漸隱去,仿佛方才只是顧昀得錯覺。顧昀親了親他,給他擦了汗,把人哄睡了,到底不放心,第二天一早派人去宮裡送了病假,隨後找來了陳輕絮。
  “沒什麼事,”陳姑娘看過後診斷道,“殿下身體不錯,只是近日天氣變化無常了些,稍稍受了點寒,兩幅藥下去就差不多了。”
  長庚笑道:“我說也是,他偏不信,還小題大做地勞動姑娘一趟。”
  陳姑娘雖然照常是冷冷淡淡地客氣了一句,內心卻真是再也不想看見雁王殿下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了——剛生完頭胎的新嫁娘都沒有他這麼能得瑟。
  忍無可忍的陳姑娘仙氣飄渺地對這二位提出了告辭,顧昀親自把她送出門來,經過侯府長而冷清的回廊時,顧昀忽然低聲道:“今天請陳姑娘來不是看風寒著涼的,他昨天晚上發熱的時候眼睛裡突現重瞳,我有點不踏實。”
  陳輕絮立刻正色下來,一皺眉:“侯爺請細說。”
  顧昀將當時長庚突然發作又立刻清醒的情景說了一遍,問道:“你看著是什麼情況?”
  陳輕絮聽完沉吟良久,微微垂下眼,似乎是在仔細回憶方才的脈象,等到顧昀都有點緊張了,她才說道:“殿下心志堅定,實在讓人感佩。”
  顧昀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他眼下的清醒是全憑藉心志壓制,昨天燒糊塗了,所以一時露出來?”
  陳輕絮點點頭:“殿下從小受烏爾骨折磨,應該是已經習慣了,即便睡著了也保存著幾分清醒,我只是擔心……他現在正是年輕力壯、精力十足的年紀,將來倘若歲數漸長,體力漸衰,是否還能有這種精氣神。”
  顧昀卻想起了什麼,疑惑道:“那照姑娘你這麼說,是一旦他生病、受傷或是誤食了什麼讓人神志不清的藥物,都會有這種症狀嗎?”
  陳輕絮:“按理是的,視情況嚴重與否而定。”
  “可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顧昀道,“前一陣子他在江北受傷,是我去把他接回來的,當時因為傷口失血過多,他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宿,中間卻很踏實,烏爾骨不但沒有發作,好像連被噩夢驚醒的症狀都沒有了。”
  陳輕絮突然愣住了。
  顧昀:“陳姑娘?”
  陳輕絮喃喃道:“不可能,所以難道是氣血……我完全想岔了嗎?”
  顧昀一頭擔驚受怕的霧水。
  陳輕絮卻沒解釋,她仿佛給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
  顧昀:“哎……陳姑娘……”
  “容我想想。”陳輕絮撂下這一句,腳不沾地地飄走了,稍一眨眼,她人已在幾丈開外,轉瞬不見了蹤影。
  正巧來訪的沈易本來在跟霍鄲喋喋不休地說顧昀的壞話,從大門口走進來,足足一刻沒喘過氣了,霍統領正發愁用個什麼方法能打發了此人,還沒來得及想出來,突然,沈易毫無徵兆地閉嘴了。
  霍鄲一抬頭,只見一道白影鬧鬼似的從他眼前刮了過來,沈將軍整個人站成了一條頂天立地的木頭板,緊巴巴地惜字如金道:“陳姑娘。”
  陳輕絮本就話少,同樣惜字如金地回道:“沈將軍。”
  兩人打完招呼,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沈易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擋道了,忙誠惶誠恐地退至一邊:“陳姑娘請!”
  陳輕絮本來還以為他有話要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繼而白毛風一般地刮走了。
  霍統領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領著一個新奇的啞巴沈將軍找到了顧昀。
  顧昀應了一聲,給長庚換了一個冰袋,把人冰得呲牙咧嘴的,這才出門接客:“什麼事?”
  易還沒從閉口禪裡回過神來,一聲不吭地看著顧昀神遊天外。
  顧昀十分詫異,轉頭問霍鄲:“他怎麼了?”
  霍鄲揣度道:“突然就不會說話了,可能是被陳大夫下了啞藥。”
  沈易是來找顧昀其實是有正事的。
  沈易:“皇上曬了蠻人使節好幾天了,打算在今年的宮宴上接見蠻人使者,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只是蠻人巫毒之術高強,他又怕還有當年蠻女留下的餘孽沒清理乾淨,為防再出現祈明壇上御林軍叛亂的事,這回宮中防務由北大營、大內侍衛和新組建的御林軍三部分共同負責,互相牽制,請大帥親自坐鎮。”
  顧昀點點頭,李豐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這一年的宮宴隆重得近乎奢侈,很有些示威的意思,兩側侍衛森嚴,武將全部披甲帶刀,分立兩側,連自己人都覺得是進了一場鴻門宴。
  顧昀也第一次看到了傳說中一陣風都能給吹死的蠻族三王子。
  那少年十四五歲的年紀,模樣很秀氣,但臉色蒼白,神色木然,始終不抬眼,做什麼都要隨從提點,不良於行似的被引到御前見駕。
  使臣對李豐道:“請大樑皇帝諒解,三王子先天不足,席間有失禮的地方,請您看在他只是個孩子的份上多多包涵。”
  李豐擺擺手,令他們平身,那少年卻充耳不聞,儼然是一副聽不懂官話的模樣。
  使臣彎下腰,在他耳邊連哄再小聲勸,三王子依然是一臉木然的懵懂,被使臣拉著手,半扶半抱地拉了起來,帶往席間。
  顧昀耳力很好,敏銳地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議論道:“這三王子難不成是個傻子?”
  加萊熒惑送個傻兒子來京城當人質是什麼意思?
  顧昀不遠不近地和沈易對視了一眼,各自的神色都有點凝重,不知是不是他想太多,顧昀總覺得那少年身上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正這當,李豐和蠻人之間互相打的官腔告一段落,那蠻人使節突然不知有意無意地提道:“我從家鄉來之前,聽說大樑皇帝之下,有兩位不得不拜會,一位是戰不敗的大英雄顧侯爺,今天有幸已經見到了,但還有另一位……我看似乎不在席間?”
  李豐:“不知使者說的是誰?”
  北蠻使節笑道:“正是貴朝那位年輕的六部之首,雁王殿下,還和我族頗有淵源呢。”
  顧昀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李豐四下一掃,長庚果然不在,於是問左右:“阿旻呢?”
  
  ☆、第103章 相遇
  
  宮宴正酣時,長庚正在陳姑娘在京城臨時落腳的小院裡幫忙收撿草藥。
  他一場風寒來得快去得也快,兩幅藥下去,果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之所以依然沒銷假,一來是他身世敏感,顧昀有意讓他躲開,二來也是聽說陳輕絮這裡有了烏爾骨的新線索。
  “你的意思是烏爾骨在我的血脈裡?”
  陳輕絮兩隻手都被各種泛黃的舊書占滿了,時常還要搶救一下落下來的書頁,手忙腳亂,嘴上卻不亂:“烏爾骨傷害人的神智,我一直以為它的根基在腦子裡,要不是侯爺提醒,居然沒想到這一層……你看這裡——蠻人對邪神烏爾骨最早的記載,‘生而兇險,食兄弟血肉,助長己身,身有四足四臂雙手雙心,胸中血海橫流,尤為暴虐’,我本以為‘血海橫流’只是個比喻,卻原來是指烏爾骨發作的機理。”
  她也只有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能一次滔滔不絕的吐出這麼多字。
  “血肉,”長庚沉默了片刻,搖頭苦笑道,“陳姑娘的意思是,我整個人都帶毒,除非效仿神話刮骨剔肉嗎?”
  好像還不如腦子壞了呢。
  長庚不慌不忙地將草藥分門別類地挑揀好,按次序裝入容器擺放整齊,架子上的齒輪互相咬合出“吱吱”的聲音,緩緩地升到高處,露出下面的空格子,這是個細緻活,心浮氣躁的人做不了。
  陳輕絮有些感佩地看著他,史上身負烏爾骨而神智清醒到成年的絕無僅有,更不用說保持一副這樣沉靜的性情。
  也不知他是生而堅忍,還是比別人多一個顧昀的緣故。
  長庚:“不瞞你說,我最近感覺不太好,烏爾骨發作越來越頻繁了。”
  陳輕絮隨口道:“侯爺跟我說了。”
  長根倏地一愣:“他……”
  顧昀似乎始終貫徹著“區區蠻夷巫毒”的態度,從未把他身上這點“小毛病”當回事,鮮少掛在嘴上說,也從未在長庚面前表現出任何擔憂來。
  原來其實是一直牽掛著嗎?
  陳輕絮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道:“殿下如果沒什麼別的差遣,我打算回一趟山西陳家老宅,找到根結就好辦多了,總有辦法。”
  “唔,”長庚應了一聲,拱手道,“有勞,還有子熹的解藥……”
  他這話沒說完,被宮裡來人打斷了。
  只見藥童引進來一個內侍,恭恭敬敬地對著長庚見禮道:“王爺,皇上聽說王爺您病了,特命奴來看看,本還帶了一位太醫,只是太醫不敢進陳聖手的院子,正在外面等著。”
  長庚皺了皺眉:“有勞皇兄費心,不過偶感風寒,不是什麼大病。”
  那內侍笑道:“是,奴婢也看王爺精神不錯,嗯……王爺,今兒晚上宮中設宴宴請北蠻三王子及使節團,十八部落使者跟皇上提起了王爺,陛下命奴婢傳口諭,說倘若王爺身子骨不合適,就不必勞動了,若是精神還行,也出來透透風。”
  陳輕絮愣了一下,飛快地抬頭看了長庚一眼——要是沒人吭聲也就算了,可是北蠻使節這麼提了,長庚還真不好一口回絕,這中間有一層尷尬在:北蠻既是大樑的仇家,又是雁王殿下母家,他當然不能有意接近,但有意躲開也不太合適,很微妙。
  使節團點了他的名,見與不見的關鍵卻是要看李豐的態度,那才是他避嫌的方向。
  長庚態度很好地從身上摸出個荷包,塞給這內侍,問道:“勞煩這位總管,我皇兄怎麼說的?”
  內侍掂量出了雁王出手大方,笑得一張大圓臉都紅了,語無倫次地客氣道:“不敢不敢……唉,王爺折煞奴婢了,這……真是受之有愧……”
  他一邊說有愧,一邊痛快地收了起來,這才對長庚道:“咱們王爺是什麼身份的人,不用給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夷之人面子,皇上說王爺倘若願意走動,就進宮給皇上拜個年,省得您悶得慌,進了宮略坐坐就走,不用跟那群閒人應酬。眼看著到了年關頭了,他老人家看看您也放心。”
  長庚會意:“容我休整休整,換件衣服,這就跟總管進宮去。”
  內侍樂呵呵地應了一聲:“那奴婢給您備車去。”
  長庚微笑著注視著他走開,轉身進屋,笑容立刻就冷了下去。
  陳輕絮跟進來:“我能幫你什麼?”
  長庚搖搖頭:“今年的宮宴森嚴得很,子熹在那,進出人員都得經過幾遍檢驗,蠻人除了三王子和使臣之外,下人一概扣在驛站中,就算那蠻族三王子人皮下都是紫流金,保證也炸不出什麼花樣來——你借我間廂房整理衣冠就行了。”
  陳輕絮不懂這些,因此沒多嘴,叫藥童帶路。
  長庚負手走到門口,突然,腳步一頓,又轉過身來:“陳姑娘,有銀刀嗎?”
  王裹位列文臣之中,聽著一幫伶牙俐齒的大樑文臣發洩國仇家恨,口誅筆伐地擠兌那北蠻使節。
  北蠻使節不算伶牙俐齒,但是有進有退,話題一旦尖銳得他回答不了,就會笑而不語,看起來倒是真的忍辱負重前來和談的。
  王國舅的目光同樣在低頭沉默的三王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很快轉移了注意力——他對那傻子不感興趣,已經安排下了更好的戲。
  王裹和方欽他們這群動輒把國計民生掛在嘴邊的大人物不一樣,他自己心裡有數,知道沒人看得起他,就算是方大人他們那一夥,也不過是用得著他的時候才大人長大人短的,背地裡一樣叫他“太監國舅”,說他這國舅爺當得“盡職盡責”,連大內總管一併代理了。
  王裹從前就是個給先帝爺跑腿的小人物,註定是個弄臣和幫著上位之人背黑鍋的角色。自從當年先帝和蠻妃的事爆發後,他的日子一直過得戰戰兢兢。
  他對顧昀乃至於顧家根本沒有任何意見,利益上大樑文臣武將之間極少來往,只要其中一方沒有野心爆炸到要隻手遮天的地步,即便爭權奪勢也爭不到一個鍋裡,何況若說起來,顧家才是真正的世家之宗,只不過人丁稀少,聯姻的物件又太特殊而已。而王裹本人跟顧昀更是談不上有什麼看法上的分歧——他對家國大事沒什麼見解,唯一的見解就是如何將皇帝伺候舒服了。
  滿朝文治武功的大人物,個個都很有想法,總得有那麼幾個人讓皇上在鬥智鬥勇之餘有幾分放鬆吧?
  如果可以,他就算耗子藥吃撐了也不可能會下手動顧家。
  可天命難解、聖命難為。如今老聖人自己吹燈拔蠟一了百了,頂了天也還占著個“君要臣死”的歪理,偏偏將他留下來當這天下唾駡的替罪羊。
  眼下隆安皇帝念舊,願意拿他這廢物當舅舅護著,讓他苟延殘喘地討口飯吃。
  那麼將來呢?
  雁王改革多少田稅、民商法令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雁王一旦上位,會拿他王裹怎麼辦?
  雁王自小同顧昀關係親密,而他本身為先帝與蠻妃之子,為人兒女的總不可能去追究父母的罪過,到時候他為了進一步拉攏顧昀,爭取軍心,第一個就是要拿下自己這倒楣蛋給顧家祭祖。
  方大人他們擔心的無外乎雁王在朝中洗牌,不過是功名利祿、家族前途,王國舅卻是命懸一線,時刻憂心自己項上人頭——高官厚祿,也要有命才能享。
  蠻人剛到帝都的時候很老實,沒有不長眼地四下打點——京城裡王公貴族遍地,誰也沒到窮瘋了的地步,眼皮子淺到肯為了一點利益擔一個“叛國通敵”的罪名。
  臨到宮宴之前,十八部落的使節才第一次伸出觸角,接觸了一個人,正是王國舅這似乎無足輕重的馬屁精。
  十八部落的使節對長生天起誓,給了王裹兩個承諾:第一,讓雁王再當不成他頭頂上懸的那把劍。
  第二:無論此事是成是敗,不會將王裹招出來,往後若是王裹走投無路,十八部落願意保他一命。
  十八部落的暴民不開化,殘忍嗜殺,又好鼓搗毒物,但卻有一點好,十分重誓。
  而他們所求不過是舉手之勞——雁王很可能為了避嫌不露面,這一回王國舅要確保雁王出現在宮宴上。
  蠻人沒說他們要幹什麼,王裹打算先靜觀其變,萬一蠻人事敗,他還準備了一個後招——這要感謝方大人,為了扳倒雁王,方欽在方家別院裡秘密地養著一個人。
  當年蠻妃潛逃時,牽連了一大批宮人、侍衛與太醫,其中很多是冤死的,而真正有問題的反而事先有準備,方家別院裡的老太醫就是當年畏罪潛逃者之一,他兒子失手打死了人,背著兒女債,不得不賣出一個秘密:身懷六甲的蠻妃潛逃時,跟在她身邊的秀郡主未婚有孕。
  秀娘胡格爾在雁回鎮上勾結蠻人入境,對大樑恨之入骨,她真會老老實實地把仇人之子養大嗎?
  顧昀從雁回接回來的人到底是先帝之子,還是胡格爾生的生父不詳的野種?
  方欽收留了那太醫,沒有貿然行動,他吸取了上一回沒能把雁王咬死的教訓,這次打算一擊必中,還在緩緩醞釀那個計畫,王裹卻不打算再配合著等他了。
  大人有大人的道,小人有小人的路。手腕不必高超,再下三濫也沒關係,有效就行。
  十八部落使節開口求見雁王的時候,李豐其實沒有馬上接話,只是打聽到雁王病了後,吩咐內侍跑腿替自己看一眼,李豐原話是“帶個太醫過去看看,讓阿旻好好養病,過兩天他要是好點了也別老悶在屋裡,也進宮來給朕拜個年,不必和閒雜人等應酬。”
  說完這句話,隆安皇帝就算盡到了宮宴出場的義務,起駕走了。
  王國舅這個“太監國舅”不是白當的,早收買打點了一干看似無關緊要的跑腿內侍,只要傳話的把李豐的話有技巧地少許歪曲一點,雁王就一定會來。
  告假的雁王在皇帝離開後專程來見北蠻使節團,而後眾目睽睽下爆出個混淆皇室血脈、身世不詳的故事——他會怎麼收場?
  自從李豐走了後,整個宮宴平靜無波地就度過了大半,眼看著已經接近尾聲,顧昀這才稍稍松了口氣,端起酒杯稍稍沾了沾嘴唇,還沒等他品出個味道來,內侍突然來報說雁王來了。
  顧昀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心裡先“咯噔”了一下。
  方欽有點詫異,王裹卻低下頭,十八部落的使節面帶微笑轉向殿外,而角落裡一直低頭吃喝的蠻族三王子卻突然停了箸。
  長庚走進大殿后第一眼便看見御座上已經沒人了,當時他就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
  然而此時再回去是來不及了,長庚腳步沒停,略帶病容的臉上也平靜無波,還保持著溫文爾雅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踱步進來,順手將披風解下來,借著遞給下人的動作用餘光一掃——那將他騙來的內侍已經不見了。
  一個世家黨雖然不知道雁王為何出現在這裡,卻不肯放棄落井下石的機會,立刻意味深長地笑道:“雁王殿下今天宮宴本是已經告了假的,看來還是十八部落的客人面子大,居然真就一句話將雁親王請來了。”
  另一人接話道:“這話說得該罰酒,旁人也就算了,今天來的怎麼是一般的客人?十八部落乃是殿下母家,自當另眼相看。”
  長庚寬大的朝服幾乎垂到了地上,淡定地回禮道:“勞皇上派人垂問,特地進宮給陛下拜個年,只是來得不巧,陛下已經先走了嗎?”
  “雁王殿下來得不巧,我們卻來得很巧,今天得見大樑朝雙璧,真是三生有幸,我家王子也想敬殿下一杯呢!”
  說話間,十八部落的使節攙扶著三王子站了起來。
  顧昀飛快地沖沈易使了個眼色,殿內幾個原本藏在暗處的侍衛陡然露出殺意來,鎖定了蠻人使節和三王子。
  只見那三王子越席而出,似乎十分緊張,端著酒杯的手一路劇烈地發著抖,還沒到長庚近前,酒已經灑出了半杯。
  隨著那少年接近,長庚身上憑空生出一絲壓不下去的燥熱,本來已經退了的燒再次來勢洶洶地撲過來,他耳畔轟鳴作響,周身的血仿佛被點著的紫流金,激烈地沸騰了起來。
  長庚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周遭無數雙或蓄謀已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都沒有這少年給他的壓力大,他幾乎是強忍著劇烈的不適,艱難地撐著親王的尊貴,艱難地逼著自己笑道:“怎麼,貴部的王子敬酒時都是這樣一句話不說的嗎?”
  北蠻使節忽然笑了,緩緩地退到三王子一尺之後。
  渾身哆嗦的三王子毫無徵兆地靜止下來,他停在空中的一雙手膚色青白,泛著死氣沉沉的光。
  然後他抬起頭來,直直地對上了長庚的目光。
  那少年蒼白的臉上有一雙泛紅的眼睛,冰冷的重瞳像一把冰錐,毫無預兆地刺向長庚。
  這少年居然是個烏爾骨!
  兩個“邪神”王對王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也從未有過任何記載——烏爾骨何其瘋狂,要多大的恨、多大的氣運才能成就一個?
  一個時代要混亂到什麼程度,才能讓兩個烏爾骨面對面地碰在一起?
  兩人之間似乎有某種難以描述的感應,一時間,整個皇宮大殿都在長庚眼前灰飛煙滅,他胸口劇痛,宛如就要炸開。
  所有的幻覺與真實都亂成了一團,多年壓抑在骨血中的劇毒像是烈火上澆下的熱油,山呼海嘯地爆發出來……所有難以消化的憎恨與暴怒全部湧上長庚的心口,所有深淵中蠢蠢欲動的噩夢傾巢而出,張開血盆大口,要將他一口吞下。
  
  ☆、第104章 引戰
  
  那蠻族使節的微笑在長庚眼中不斷扭曲,帶了幾分說不出的詭秘,與胡格爾臨死前在他耳中灌入詛咒時的表情如出一轍,沉積著十八部落數千年與天地鬥、與人鬥、汲汲求生的怨毒。
  長庚緊緊地盯住了三王子手中的銀盃,整個人仿佛給壓了千斤重的桎梏,然而在外人看來,他僅僅是片刻沒出聲。
  片刻後,長庚在眾目睽睽之下抬起手,略薄的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依舊優雅從容地從旁邊一個內侍手上取走了一隻酒杯。
  長眼睛的都能看出雁王果真是剛剛病過一場,那手與臉頰一樣血色稀薄,端杯的手指還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垂下眼,在三王子的銀盃上輕輕一碰,冷淡說道:“三王子自便吧,本王近日服藥,不勝酒力,幹不了杯。何時十八部落將今年的歲貢運來,你我得了機會再好好喝一頓。”
  三王子透過重瞳凝視著他,長庚用杯中酒沾了沾嘴唇,便逕自將銀盃丟在一邊,從那蠻人使節身邊目不斜視地走過。
  別人看來,或許雁王殿下只是對敵使態度冷淡,顧昀卻從他那鬼一樣蒼白的臉上看見了強行壓抑的暴躁難耐。
  那三王子身上果然有古怪,顧昀心裡倏地一沉,轉向沈易使了個顏色,後者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出了大殿,顧昀起身推開擋路的,一邊向長庚走過去,一邊朗聲道:“殿下請進去稍作休息。”
  他還沒來得及靠近,那異于常人敏銳的鼻子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血腥味,聯想起陳姑娘那句語焉不詳的“氣血”,心裡一時七上八下了起來。
  就在這時,那蠻人使節絲毫不會看場合似的上前一步,口中說道:“想當年我族神女身隕異鄉,沒想到我還有一天能見到她的血脈,必是有長生天保佑。”
  徐令冷冷地接話道:“雁王乃是我大樑皇室正統,貴使這麼說就不合適了。”
  蠻族使者緊緊地盯著長庚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的瞳孔看到一點端倪來,越看越覺得心驚。
  煉製烏爾骨之所以困難重重,是因為除了狠得下心之外,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能少,宿主必須性情堅韌,這樣才能給邪神的血脈留出漫長的發酵時間,他絕不能過早失控,否則神智發育不全,宿主的心智終身會停留在一個癡傻的小孩子程度。
  三王子就是這麼個失敗的例子,這個無辜的孩子本有個同胞兄弟,兩人一起死于了他父親的仇恨,卻沒能挨過最初的烏爾骨發作,已經毀了,只能充當邪神的“祭品”。相比而言,眼前這位雁王簡直是個極品,到現在也保持著自己靈台清明,並且在“祭品”面前都能保證毫無破綻,這得需要多麼強大的心志?
  邪神烏爾骨起於吞噬,靠近另一個弱小不完全的烏爾骨時會被激起本能,失去神智,因此後者又叫“祭品”。這種時候,如果旁邊有人引導得當,在烏爾骨失神的時候控制住他的心神,日後輔以藥物,邪神就能聽憑差遣,直到徹底崩潰。
  大概秀娘自己也沒想到,她半途而廢造出來的邪神能這麼強大——可惜這些年這尊邪神被不明就裡的中原人帶走,不但沒能發揮出真正的邪神之力,反而成了對付十八部落的利器。
  “在雁回小鎮,我王曾經見過殿下一面,只是那時他還以為殿下是胡格爾玷污自己所生的孩子,對殿下十分無禮,這次和談,我王特命在下帶來他的歉意。”蠻族使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誘發烏爾骨的關鍵密語藏在了問話中,“不知胡格爾有沒有和殿下說起過十八部落的事?”
  “胡格爾……說”這四個字從寒暄的廢話裡脫隊而出,在長庚耳朵裡掀起了一場無人洞悉的風暴,他眼前這五大三粗的蠻人使節與豔麗詭異的胡格爾合而為一,那女人臨終時聲嘶力竭吐出的詛咒在他耳邊驚雷似的炸起,一股說不出的特殊味道從三王子身上傳來,撲進他的肺腑——有點腥,有點苦,不遺餘力地撩撥著長庚的神經,喚起嗜血的衝動。
  那扇曾經被他刻意關起來記憶之門猝不及防地被撞開,碎片似的回憶轟然將他淹沒。
  胡格爾噩夢一般的美麗臉龐,屍橫遍野的土匪山頭,記憶中最初的那場大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無止無休的謾駡毆打……他身上華麗朝服下的舊傷疤沸反盈天地活了過來,吸血水蛭一般死命地往他皮肉裡鑽,而這一副肉體凡胎宛如難以承受邪神龐大的力量,長庚的胸口、四肢百骸裡有如刀割——那種劇痛分明是烏爾骨發作的先兆。
  而更糟糕的是,蠻族使節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完全是“說者似乎無心,而聽者全部有意”。
  王裹立刻適時地添油加醋道:“貴使在此地提那秀郡主胡格爾不太合適吧?那秀郡主雖說養大雁王殿下是大功一件,但當年挑撥貴我雙方關係,致使九年前險些兵戎相見也是事實。”
  這話一出,跟在王國舅身後捧臭腳的小人,沒弄清是什麼情況、單純仇視蠻人的文官立刻跳出來跟著他附和。
  王裹一笑,厚顏無恥道:“何況我聽說那秀郡主為人實在不太老實,陰謀陷害玄鐵營在先,事敗後又私自攛掇身懷六甲的貴妃出逃,而且不知與誰有染,老夫如果沒記錯,當年太醫院甚至傳出過秀郡主未婚先孕的謠言——這樣的人,實在不配我我朝郡主、貴族神女。”
  再傻的人也聽出他這一席話中隱藏的意味了,眼看著王裹居然膽大包天地將暗刀子動到了雁王身上,方才附和的人一時全成了啞巴,不明所以地等著後續發展。
  再看雁王,卻不知是病得難受還是怎樣,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往下滾,竟似乎有些站不住。
  方欽眉頭倏地一皺,當場就意識到了問題:那王裹和蠻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勾搭上了!
  此時,方欽根本來不及對雁王幸災樂禍,他整個人已經不好了——內鬥是內鬥,自己人在朝中爭權奪勢非常正常,成王敗寇也好、不死不休也好,那都是內政,可是在這邊境未收、江山淪陷的時候,將外族扯進來算什麼?
  倘若這事情敗露——不,根本不必敗露,哪怕是王裹這次的構陷雁王混淆皇家血脈成功了,事後回過味來,別人會怎麼想?沒有人會認為方家無辜,他明面上一直與王裹是一黨,而那洩密的待罪老太醫也一直被養在方家宅院中,他不可能撇得清關係!
  方欽身上冒了一層冷汗,王裹不但利用他,甚至還要將他拖成個“裡通外國”的國賊!
  他自認為才智手腕不比誰差,可是看看雁王,那年輕人身邊有可為股肱的江充,有仗義執言的徐令,有大半個靈樞院,有跟他並肩作戰過的北大營……乃至於安定侯、西南提督等一干軍中重量人物都與他私交甚篤,而方欽自己呢?
  身邊盡是呂常王裹之流,除了毒蛇就是小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有那麼一時半刻,方欽心裡泛起一片冰冷的疲憊,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什麼叫做“氣數”。
  氣數如潮,莫非真是非人力可抗嗎?
  蠻族使節聽出王裹在渾水摸魚,輕蔑地笑了一下,他看見雁王的瞳孔顏色在加深,知道他撐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變成重瞳,到時候雁王會陷入幻覺中,他將聽不見外界的一點聲音,只有特殊的密語和關鍵語句能入他的耳——那是他以血軀成就真正邪神的時刻。
  蠻族使節伸出雙手,像是要去攙扶長庚:“怎麼,殿下不舒……”
  “服”字尚未出口,便聽有人爆喝一聲道:“你敢!”
  使節瞳孔一縮,耳畔刮來一陣勁風,森然凜冽的氣息幾乎鑽進了他的毛孔,一瞬間那使節的寒毛就豎起來了,而他根本來不及反應,脖頸一涼,一柄鋼刀霍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顧昀一手持著從帶刀侍衛腰間抽出的刀,一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雁王攬進懷裡,長庚悶哼一聲,虛脫似的靠在他身上,然而蠻族使節預想中的重瞳卻並沒有出現,長庚的神智明顯還很清楚,順著顧昀的話音氣如遊絲地栽贓道:“蠻人……巫毒……”
  徐令驚呼道:“王爺,您怎麼了?”
  只見一行血跡順著長庚的朝服袖子淌了下來,不過片刻,那袖子已經給浸濕了。
  滿庭侍衛悉數劍拔弩張起來。
  王裹沒料到這個走向,短暫地吃了一驚後,他仍然不肯前功盡棄:“大帥,您這……這有話好好說嘛,動刀動槍的做什麼……雁王殿下這是怎麼了?快傳太醫,太醫呢?”
  顧昀驀地扭過頭去,一個字都沒說,那猶如玄鐵割風刃一般的殺機已經直接鎖定了王國舅,王裹當時腿就軟了,“啊呀”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王裹“太醫”二字一出口,方欽的眼角當時就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再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要麼得馬上和王裹撇清關係,想方設法將全部的罪責推到那狗東西頭上,要麼就得等著遺臭萬年。
  方欽一面以最快的速度吩咐身邊隨從,讓他火速安排將那被王裹買通的老太醫殺人滅口,一面坦然站出來,大聲道:“蠻人狗膽包天,竟敢當庭撒野,分明是包藏禍心,拿下!”
  可惜……執勤的除了大內侍衛外,大部分是御林軍和北大營的人,新組建的御林軍與北大營不可能買他一個文官的賬,巋然不動地等著顧昀下令。
  方欽哽了一下,不過眼下也沒什麼時間容他找臉面,很快回過神來上前獻殷勤道:“顧帥,我看今日之事大有蹊蹺,您想,內侍理當知道皇上退席,不可能這時候將雁王請進宮,就算請來了,也是直接帶王爺去見皇上,不可能到宮宴上來,要麼您看這樣,咱們先將這些亂匪拿下候審,再去稟報皇上,然後仔仔細細地派人徹查一番,這裡面指不定就混著蠻人的內奸……呃,不如您先送雁王殿下去休息,傳太醫給……”
  顧昀冷冷地打斷他心虛下的喋喋不休:“不勞費心。”
  方欽自打從娘胎裡生出來就沒碰過這麼硬的釘子,一時竟忘詞了。
  這時,一個北大營打扮的侍衛三步並兩步地跑進來:“大帥,我們已經包圍了驛站,將蠻人使節團的人一個不落地控制住了。”
  方欽吃了一驚,顧昀這是要開戰嗎?
  “速去報皇上,”顧昀俐落地吩咐道,“另外太醫不懂蠻人那些烏遭手段,請陳聖手進宮一趟。”
  有顧昀坐鎮,就算天塌下來也是忙而不亂,陳輕絮和隆安皇帝分別以最快的速度接到通知,各自趕到,李豐匆匆來看了長庚一眼,不等顧昀吩咐,方欽便立刻上前,將前因後果與自己的猜測都一五一十講清楚了。
  隆安皇帝震怒,當即將所有宮人內侍全部扣住,讓陳輕絮進去看雁王,留下個藥童挨個指認。
  這邊審著,顧昀懶得再看他們互相咬,一直守在長庚那,他方才沾了一手的血,連先帝送他的那串珠子都給浸紅了,臉色比受傷的那位還難看。
  “沒事,這回是我自己放的血,”長庚看著他說道,“我有分寸……”
  “你有個鬼的分寸!”顧昀壓低聲音沖他吼道,“你就非得來見識見識蠻人長什麼樣是嗎?我可真……”
  陳輕絮一邊不假人手地給長庚沏鹽水,一邊低聲道:“顧帥稍安勿躁,烏爾骨的身體異于常人,一點小傷輕易奈何不了他——王爺到底遇見了什麼非得放血的事?”
  長庚微微合了一下眼,目光反而像是比平時還清明,要不是顧昀手心的血還沒擦乾淨,幾乎要以為他方才種種都是裝的了。
  “我是被人騙進宮的。”為防隔牆有耳,長庚打手勢道,“縱然十八部落可能沒安好心,但我想他們無論是真心要和談也好,假意的緩兵之計也好,在我軍上下正嚴陣以待的當下都不是他們搞小動作的好時機,我沒想到蠻族使節膽敢堂而皇之地沖我下手……何況以方欽的謹小慎微,大概不會想輕易背一個通敵的罪名。”
  顧昀沒好氣道:“大概?”
  陳輕絮忙躲開顧昀的怒火,追問道:“殿下可否細說?”
  長庚小心翼翼得看了顧昀一眼,將三王子的異常與自己聞到的特殊味道都簡單描述了一遍,陳輕絮一邊利索地替他止血,一邊一心二用地留心他的手勢,眉頭緩緩地皺了起來。
  “引我來的人真不一定是方欽,”長庚分析道,“他不會那麼蠢巴巴地被蠻人利用,剛才那番積極很可能是為了撇清關係……但是十八部落那使臣的動機細想起來很值得深究。”
  顧昀看見他心裡就難受,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地把頭扭向窗外,一隻手無意中在腰間的刀鞘上逡巡不去,眉目裡戾氣不散——長庚不明說他也想到了,這買通內侍的多半就是方才上躥下跳的王裹,他一直把王裹之流當成先帝的賴皮狗,懶得跟那狗東西一般見識而已,現在看來,還真有人覺得他脾氣好了!
  長庚伸出一隻冰涼的爪子捏住他的手背,委屈道:“子熹,我難受得很,你看我一眼。”
  ……這回眼不見為淨地換成了陳輕絮。
  顧昀心疼得有點胸悶,無從宣洩,恨不能立刻披掛出京把加萊熒惑的腦袋摘下來,好半晌沒吭聲,才勉強壓下火氣道:“可能他們最開始是想刺殺皇上,抵京後發現京城比想像中的森嚴,於是想到拿你下手。要不然就是他們專門為了烏爾骨而來,蠻人肯定有控制烏爾骨的手段,烏爾骨發作的時候人力大無窮,能超過本人的極限,殿上侍衛投鼠忌器,倘若他們以你為擋箭牌,侍衛們未必攔得住。這麼折騰,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理由,就是這個使節團在引戰——”
  “加萊熒惑想打仗,揮師動兵就是,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引戰,”長庚接道,“蔡將軍的消息未必全然空穴來風,十八部落內部肯定有什麼問題。”
  “十八部落怎麼樣先不用管,”顧昀打斷他,“王裹殿上說的那些話你也聽見了,他狗急跳牆,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文章來,你不如先想想自己怎麼應付。”
  
  ☆、第105章 藏弓
  
  長庚沉默了一會,神色有些黯淡下去,有意無意的來回摩挲著顧昀手背上略顯突兀的指關節,而後歎道:“這我沒法應對,人是無法為自己的出身自證的。”
  何況他從小就沒有認同過自己的身份,哪怕成了權傾天下的雁親王。
  長庚覺得自己能撐得開天地,但說不清爹娘是誰——事到如今,他有顧昀,也不太想追究自己的來龍去脈。
  可惜他不想追究,不代表別人也能放過他。
  陳輕絮替他止了血,三下五除二地包紮好了長庚的傷口,又給他開了一副安神靜心的藥,沒有插話,也沒有表露出什麼情緒,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腔難以言說的悲憤。
  因為烏爾骨的緣故,陳輕絮當年是反對將臨淵木牌交給雁王的,可惜她一個人反對沒什麼用,於是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只好盡自己所能看好長庚,同時將他所作所為全收進眼裡——從京城修復至今,雁王一點一點將這個千瘡百孔的朝堂重新凝聚起來,他四方奔波,甚至身陷亂黨,幾乎殞身其中,他不惜出手觸動無人敢碰的利益,為此隻身扛起整個朝堂的明槍暗箭。
  這些千秋不世之功,難道幾句語焉不詳的出身就能一筆勾銷嗎?
  就算他真的不是先帝之子,難道烽火票、運河辦、乃至於江北十萬安居樂業的流民——就都等於不存在了嗎?
  陳輕絮闖蕩江湖多年,並不天真,道理她都心知肚明,只是偶爾還是會有那麼刹那的光景,會被此間世道人心迎面凍得打個激靈。
  “對了,陳姑娘。”長庚的話音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陳輕絮眨眨眼:“什麼?”
  長庚:“要是皇上問起來,恐怕還要勞煩你幫我遮掩一二。”
  陳輕絮忙收斂心神,點點頭。
  顧昀捏了捏自己的鼻樑站起來:“行吧,你們商量——方才被你氣糊塗了,我現在實在不便在這久陪,好歹得過去看看。”
  長庚“哦”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放開他的手,眼巴巴地看著顧昀,一捉到了顧昀回視的目光,他立刻抓住機會,毫不吝惜地奉上了一個又燦爛又討好的笑容。
  顧昀剛開始不買帳,面無表情道:“笑什麼?”
  長庚笑容不收,連綿不斷地對他施放,倘若他有根尾巴,大概已經要給搖得禿毛了。過了一會,顧昀終於繃不住臉了,無奈地伸手拍了拍他的額頭,笑駡道:“混帳。”
  這才撂下一臉春色的雁王和一臉菜色的陳姑娘走了。
  借調入京的北大營將蠻族人一窩端了,各自隔離開押入天牢,分別候審,這中間,有個鬼鬼祟祟的內侍想趁亂離宮,被巡邏的御林軍抓了回來,陳輕絮的藥童毫不費力地指認出,這就是假傳聖旨騙雁王入宮宴的人。
  那宮人不過是個跑腿的小人物,還沒等開審,已經先被這陣仗嚇得崩潰了,口中直言嚷嚷道:“皇……皇上明鑒,諸位大人明鑒,奴婢沒有假傳聖旨,奴婢確實一五一十地傳了皇上口諭,是雁王殿下自己要進宮面聖的……”
  話還沒說完,江充便一擺手讓人將陳大夫的藥童宣了上來,那小藥童年紀雖不大,已經非常有陳家特色,見了這許多大人物,一點也不慌張,還有過耳不忘之能,將內侍與雁王的對話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
  一幫人精哪有聽不懂的道理?
  李豐還沒來得及發火,方欽已經怒不可遏地率先沖那內侍發難道:“這番說辭誰指使你的?”
  那內侍也有幾分急智,立刻避重就輕地答道:“是王國舅!王國舅素日經常指點奴婢們伺候聖人之道,國舅爺說……說……這種時候,皇上既然問起了王爺,就是想召他進宮的意思,讓奴婢機靈一點,把話帶到……”
  李豐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冷笑道:“朕還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了。”
  王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遍尋不到那老太醫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恐怕是被方欽拋出來了,方欽那人面慈心狠,情分與道義一概不講,說翻臉就翻臉,他早就應該知道——原來姓方的與那呂常好得穿一條褲子,不是也說出賣就出賣,說捅刀就捅刀?
  那內侍大呼小叫地喊冤,喊了沒幾聲就被人堵了嘴拖到一邊,方欽在一邊道:“皇上,王大人乃是當朝國舅,臣萬萬不相信他能做出裡通外國的事,還請皇上明察,一定要還國舅爺一個清白。”
  王裹:“……”
  王國舅湧到嘴邊的“冤枉”被方欽一句話全給堵了回去,他原本想著大聲喊冤分辨,賭皇上對他這個舅舅還有情分,或是不想將老臣趕盡殺絕,能網開一面地放他一馬。
  這事往大了說,那是假傳聖旨、欺君大罪,但倘若隆安皇帝自己不想追究,那也能說是王國舅歲數大了老糊塗,聖旨聽岔了,又多嘴囉嗦,弄出了一場誤會而已。
  可方欽實在太狠毒了,他這麼一開口,李豐即便想袒護王裹也不成了——那就是承認國舅確實有問題——倘若王裹確實清白,那他十分歡迎“徹查”,問題他並不怎麼清白!
  蠻人會替他隱瞞嗎?沒來得及轉移的禮會替他隱瞞嗎?那些吃裡扒外的太監們會替他隱瞞嗎?
  王裹當下將心一橫——為今之計,除了將水攪得越來越渾,他已經想不出什麼別的辦法了。
  “老臣罪該萬死,”王裹朗聲道,“當時一時想見雁王心切,確實歪曲了皇上的意思。”
  李豐微微眯起眼:“朕倒不知道雁王什麼時候也成奇珍了,平日裡在朝中抬頭不見低頭見,也未見國舅對他多麼熱絡,怎麼他告假兩天,國舅還相思難耐了不成?”
  王裹惡向膽邊生,以頭觸地,兩頰緊繃:“皇上容稟,此時說來話長,別有內情,那是臣前幾日造訪方大人別院,酒醉在園中迷路,無意中見了一個人,當時只覺眼熟,之後才想起此人老臣早年見過——那時連皇上年紀都還小,他是太醫院最紅的太醫,與當年的北蠻皇貴妃關係甚篤,後來因蠻妃失蹤一事受了牽連,畏罪潛逃……”
  方欽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故作惶惑道:“王國舅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下官別院中窩藏欽犯?皇上,這分明是無稽之談!”
  李豐冷淡地看著他們。
  王裹充耳不聞,繼續道:“臣當時只覺得驚詫,交談中次才知道,那老太醫因兒子惹上官司一事,特意輾轉求到了方大人門下。”
  方欽:“胡說八道,我怎會徇私枉法!”
  王裹冷笑道:“方大人自然不為所動,但是那老太醫以蠻女秀郡主當年離宮時身懷有孕的秘密作為交換,可就說不定了!老臣知道以方大人的機敏,此時什麼老太醫與他那一家人想必都已經處理了,死無對證——但是皇上,當年秀郡主在雁回勾結加萊熒惑進犯我邊境的事在場諸位都清楚,有些將軍甚至親歷過,真相怎樣,我或許無從分說,那群蠻人必定有數,一審就知道老臣說的是真是假!”
  這幾乎是當庭直言雁王血統有問題了,李豐緩緩地抽了口氣。
  方欽心道:“王裹這老東西瘋了嗎?寧可把自己搭進去也要把我咬下水!”
  當下大聲道:“蠻人詭計多端,巴不得我大樑永無寧日,皇上豈能相信他們的鬼話?倒是國舅爺你,竟真的與蠻人私下有染!”
  王裹也是豁出去了,一個個響頭磕得宛如二踢腳上天,應和著滿京城大街小巷裡稀裡嘩啦的爆竹,想必光靠聲勢,也能讓那年獸有來無回。
  “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表,可是皇室血脈不容混淆,”王裹大聲道,“老臣心存疑竇,片刻難忍,這才出此下策,讓雁王殿下進宮走一趟……”
  “以便從蠻人那抓出雁王殿下非先帝親生的佐證嗎?方欽打斷他,“那麼說王大人還是憂心社稷!皇上,敢情雁王殿下是蠻人為了混淆皇室血脈而安插進宮室的奸細,那安定侯奉先帝之命從雁回小鎮接回來的,也是個魚目混珠的假皇子了?您不如召顧大帥與沈將軍來問個究竟,看看我朝這二位名將安的都是什麼心!”
  方欽仿佛掐算好了,話音沒落,外面就有內侍來報,安定侯來了。
  李豐面沉似水:“傳。”
  顧昀在殿外正好聽見了方欽那番話,進來也沒客氣,跪下單刀直入道:“回皇上,臣等當年奉先帝之命找尋四殿下,面貌體征與年紀、所持信物等全都稟過先帝,經他老人家認可方才領回來的,人也是先帝親口認下的。而且臣記得皇上同臣說過,雁王殿下年幼時過得很不好,飽受養母虐待,想來那蠻女待他也沒什麼真心,不過是不捨得親姐血脈才勉強拉扯——虎毒不食子,若雁王殿下真是出於她腹中,請問天底下有哪個當親娘的這樣對待自己的骨肉?”
  顧昀一開口就能糊人一臉,方欽的嘴角抽筋似的笑了一下。
  只聽顧昀一口氣說完,又轉向王裹道:“臣還有一件事想請教王大人,混淆皇室血脈對我有什麼好處?說句不好聽的,玄鐵營在西北這麼多年,我要是真和蠻人有什麼眉來眼去,西北大門早就破開十萬八千次了——倒是國舅爺,您老操心別人操心了一溜夠,自己二十多年前勾結蠻女殘害忠良的嫌疑可洗清了?”
  王裹是真怕顧昀,畏懼裡還摻著心虛,他性情本就懦弱,全然是狗急跳牆拼了老命,才堪堪撐著一口氣,此時一見顧昀,別說是耍橫,他乾脆連話都說不齊整了,冷汗如雨下。
  顧昀紆尊降貴地跟王裹說了一句話,仿佛已經耗盡了他僅有的耐性,再不去看他,直接上前道:“皇上,北蠻人欺人太甚,臣在京中已經大半年,割風刃生了兩指的鏽,實在無需再藏鋒,臣請往北疆!”
  顧昀路上反復考慮過這件事,北蠻使節這時候玩么蛾子,再加上蔡將軍那裡探聽的謠言,很可能是加萊熒惑自己家裡反了,這事他必須立刻前往北疆核實,如果北蠻政局生變,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北地別的沒有,紫流金礦產豐富得很,要是真能以戰養戰,也許不是消耗,而是助力。
  李豐卻皺了一下眉,在他看來,顧昀這個請求來得太倉促了,他有點兩難。
  一方面,同樣是半壁江山淪陷,對於王公貴族而言,“遷都倉皇而退”和“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被蠻夷占去一塊土地”,這兩者感受是不一樣的,後者顯得沒有那麼急迫——畢竟,“淚盡胡塵裡”的荒村骸骨不是長在他們那身綾羅綢緞之下的。而今,國庫緩緩進了些真金白銀,大批的流民已經安頓,日子方才安生一點,李豐並不是很想在這時候打仗。
  另一方面,李豐雖然近來志氣多被消磨,脾氣仍在,要是查明蠻人真是來上門打臉的,他也不太能咽下這口氣。
  兩種想法角力角得不分上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顧昀,只擺擺手道:“皇叔先起來吧,動兵之事不可魯莽,容審後再議——來人,將王裹除去官服,暫且扣押候審,著大理寺去辦……還有那刁奴,一併拿下。”
  說完,李豐不給顧昀說話的機會,直接站起來道:“朕去看看阿旻。”
  雁王對付顧昀的時候發揮正常,陳輕絮感覺這牲口沒什麼事,正要離開的時候,正好碰見李豐進來,忙有些生疏地低頭行禮。
  李豐斷腿的時候就見過她,客氣地說道:“辛苦陳神醫,雁王怎麼樣?”
  陳輕絮順口鬼扯:“蠻人用了一種特殊的巫毒,能迷人神智,可能是想挾持殿下掩護逃走,幸虧殿下反應及時,割傷了自己,及時把毒放了出來,已經沒事了。”
  李豐其他事沒聽太懂,只是略微皺了皺眉,似有意似無意對長庚道:“拿什麼割的?你對自己下手也太狠了。”
  這聽起來是關心長庚的傷,其實在問他帶刀幹什麼。
  長庚裝著以假亂真的“病弱樣”,扶著床頭緩緩跪下:“臣弟接到皇兄口諭的時候正在陳姑娘那,臣私下裡好擺弄那些草藥,當時正幫著她整理手頭的藥材,宮人催得急,一時便將她的小銀刀揣出來了……當時也是權宜之計。”
  說著,他從旁邊的託盤上取下一把沒有指頭長的小刀,根本是切割藥材用的小玩意,沒開過刃,還不如餐刀鋒利,完全算不上什麼“利器”。
  看得出當時雁王對自己下手真狠,一刀下去,那刀就已經卷地不像樣了。
  陳輕絮看得心裡直感慨,緩緩退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李豐和長庚兩人。
  李豐忍不住細細打量長庚——模樣很好,但不是天圓地方的富貴相。
  他長了一雙多情癡情的深眼窩,還有一張負心薄幸的薄嘴唇,剛流過血,他兩頰顯得有點蒼白,微微帶著病氣。細看起來,雁王那眉目間似乎有一點當年蠻妃的意思,筆直的鼻樑像先帝,然而混在一起看,他又誰都不像了,是一臉無親無故的薄命樣。
  李豐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對長庚道:“外頭有些流言蜚語,你不用往心裡去,安心養你的傷,王裹那老東西這些年越發恃寵而驕不像話,我肯定會讓他給你個交代。”
  長庚在他說“不必往心裡去”的時候,就知道李豐實際上是往心裡去了,於是主動提道:“是懷疑我並非先帝血脈?”
  李丰采取了顧昀的說辭,若無其事地笑道:“你就是想得太多,當年是先帝親口認下的你,誰敢置喙?”
  長庚想了想,說道:“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既然這樣,為了避嫌,請皇上允我暫且卸任軍機處統領一職吧?”
  李豐眯了眯眼,沒有立刻回答。
  長庚苦笑道:“新政初成,我留下也未必能有多大建樹,也就剩下招人恨的用場了,還請皇兄體恤。”
  這話微妙地戳中了李豐的心。
  帝王手中砝碼無外乎“平衡”二字,前一陣子呂楊二黨謀反,御林軍叛亂,逼得他親自動手打壓大樑舊世家,而同時,新貴借由大商人之勢,迅雷不及掩耳地沖上了前臺,並越發有發展壯大之勢。
  李豐可以容忍幼苗長大,也樂於看見他們與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勢力分庭抗禮,但絕不希望幼苗長成參天大樹,頂破房梁。這股勢力壯大得實在是太快了——
  連當朝國舅也不能置身事外,這次是王裹,下次是誰?難不成要皇帝將滿朝王公處置乾淨嗎?屆時天下要姓甚名誰?
  新政要殺出一條血路來,劇變之下總有人要犧牲。
  李豐看了長庚一眼:“也好,你最近實在多災多難,適時休養也是應該的。”
  
  ☆、第106章 北方
  
  一夜之間,風雲突變。
  榮寵兩朝的國舅王裹下獄,宮中內侍與他有牽連的很多,挨個給揪出來審,九重宮闕裡人心惶惶,拔出蘿蔔帶出泥地審出了一堆有的沒的,玄鐵營的舊案也不可避免地被翻出來,樹倒猢猻散,滿朝都忙著和王家撇清關係,唯恐沾上一點跟著連坐。
  而惡意搗亂的蠻族使節被秘密扣留,北大營輪班巡邏,嚴陣以待。
  可是此事的最終結果連方欽都沒料到——
  他視為眼中釘的雁親王居然辭了官職,而隆安皇帝還准了!
  方欽活到這把年紀,頭一次知道什麼叫做“世事難料”,當他處心積慮想對付雁親王的時候,人家好好的,自己卻差點搭進去,這回他完全是無心插柳,急著和王裹撇清關係,不惜站在了政敵一邊……結果竟陰差陽錯地如了願!
  難怪古人說“帝王心術,神鬼不言”。
  那天夜裡下了好大一場雪,侯府的梅花上結了一層晶瑩透明的霜,將顏色都凝在其中,好不俊秀。
  歸人的馬車停在門口,八字開的侯門上汽燈被雪,依然盡忠職守地落下一小片明光,守門的鐵傀儡一聲長歎後“嘎吱嘎吱”地轉過身去,蒸汽悄然飄散,府門大開。
  顧昀跳下車,沖霍鄲擺擺手,自己掀開車簾道:“手給我。”
  長庚拿銀刀劃出來的傷口看著慘,其實並未傷筋動骨,就算陳輕絮不管他,以烏爾骨的體質也很快會結痂,早就狗屁事也沒有了。
  不過面對顧昀,他沒事也會找事。
  長庚裝模作樣地攀住顧昀的胳膊下車,順勢沒骨頭一般地撲上去,扒著顧昀肩膀手臂不放,那手勁大得甩都甩不下去,也不知什麼性質的傷能讓人功力如此大進。
  顧昀知道他裝蒜,也知道他確實是受了委屈,沒忍心苛責,只是伸手在長庚後背上輕輕摑了一下,便攏過披風將人捲進來,三步並兩步地進門去了。
  兩人裹著寒風進屋,將掛在窗口小籠裡的鳥給凍醒了。
  那鳥好夢正酣,被冷風吹得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頗有起床氣,張口便罵道:“混帳,凍死爹了……嘎……嘎嘎……吉祥如意!花好月圓!財源滾滾!心想事成!”
  顧昀:“……”
  他和這神鳥面面相覷了好一會,終於,那鳥羞愧地抬起一邊的翅膀,遮住了自己臉,仿佛也知道自己如今這奴顏婢膝的形象不光彩,沒臉見人了。
  長庚在一邊悶笑起來,顧大將軍算是服了。
  “臉都凍紅了,”顧昀在長庚下巴上摸了一把,“挨了一刀還沒了官職就那麼高興,嗯?快換衣服去。”
  “無官一身輕。”長庚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轉身去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然後坐在窗邊,把那鳥抓過來捏在手心裡順毛,鳥被他撫摸得瑟瑟發抖,嚇的快死過去了,“哎,子熹,我如果真是胡格爾生的,那爹又是誰?”
  顧昀:“別胡思亂想。”
  長庚若無其事地笑道:“那個人肯定不是蠻人,否則當時就跟她一起走了,但又一定和蠻女關係匪淺,很可能參與策劃了蠻妃潛逃一事,之後接管了蠻人在京城和宮禁裡的勢力……直到京城被圍困的時候才露出馬腳來。”
  他說的人是了癡大師,和沈易最早的猜測一樣。
  當年被他親手射死的。
  顧昀不怎麼在意地點評道:“你說東瀛人?東瀛人長不了你這麼高,不過將來你要真長成那烏鴉嘴老和尚的醜樣子,我就不要你了。”
  長庚無聲地笑了起來。
  顧昀:“我去叫人熬點姜湯,別著涼。”
  長庚聞言一躍而起,一把將鳥塞回籠子裡,回手扯過一張大黑布蓋上,不懷好意道:“驅寒不一定要喝那東西,我來!”
  此時,剛被審過一輪的蠻人時節被押入裡三層外三層的天牢。
  被推進暗無天日之地的蠻族使者回了一次頭,正好和馬背上的沈易對視了一眼,那目光讓沈易心裡一緊。
  蠻族使節沖他詭異地笑了一下,哼起了小調:“最潔淨的精靈,天風也要親吻她的裙角……”
  他們久居草原,個個都有一副嘹亮曠遠的好嗓子,那男聲略顯低沉,回蕩在風雪中,別有一種野狼末路的悲壯傷懷,人走歌聲猶在逡巡。
  沈易皺著眉聽了片刻,聽到了一股隨著年光而來的變遷味道。
  紫流金安靜地燃燒在天牢附近巡邏的幾部重甲的金匣子裡,從外面能看見一點紫色的光暈,蒸汽飄在冰天雪地裡,轉眼寥寥散盡,草原、飛馬、原始的刀槍劍戟與吹箭長矛,都一併褪了色,凝固在重甲那鐵傀儡一般玄黑厚重的背影裡。
  沈易突然間有種感覺,像是一個時代就在他眼前走到了尾聲。
  不過他只感慨了一小會,很快回過神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果顧昀的推測是對的,那麼十八部落內部很可能已經有了分歧,這種戰機決不能錯過,北方很可能立刻要起戰事。
  就在沈易在天牢外轉了一圈,準備走人的時候,突然一道白影從不遠處閃過,快得讓人覺得是自己眼花了。倘若不是沈易多年在戰場上磨礪出的敏銳直覺,他幾乎察覺不到。
  沈易沖附近幾個無知無覺的衛兵打了個手勢,率先拎起自己的割風刃進了天牢。他越走越心驚,那地上居然連一個腳印都沒有,空曠的天牢裡靜悄悄的,而兩個看大門的牢頭一坐一站,木然不動,仔細一看,居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暈過去了。
  突然,沈易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微風,他本能地往前一撲,伸手抽出了後背割風刃,往後一揮——揮了個空。
  耳邊“叮”一聲輕響,割風刃碰到了某種特別輕的東西,沈易頭也不回地往前撲去,到了角落裡往上一躥,雙腳在牆上借力,整個人翻轉過來,一把帶住了潛入人的衣角,他順勢往下一拉,那人臉上的面紗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下來,居然是陳輕絮。
  沈易:“……”
  他基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落地的,傻乎乎地張開嘴,差點把自己的腳給崴了。
  下一刻,一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北大營的衛兵們跟了進來,沈易回過神來,飛快地沖陳輕絮搖搖頭,將她往背光的角落裡一推,繼而若無其事地收起割風刃,轉身踱了出去。
  衛兵:“沈將軍,怎麼了?”
  沈易淡淡地說道:“沒什麼,我一時看錯了,那蠻人手段詭譎,告訴兄弟們都警醒一點。”
  眾衛兵不疑有他,迅速編成幾隊,各自散去其他地方巡邏。
  沈易在原地鎮定地站了片刻,連著深吸了幾口氣,心快要跳出來。
  好半晌,他悄悄將手上第二茬冷汗抹去,轉向陳輕絮的藏身之處:“陳姑娘怎麼會在這?”
  陳輕絮是來見蠻族使節的,一點烏爾骨的線索她都不想放過,來之前跟長庚打過了招呼,長庚本想讓她托軍中人幫忙,但是陳輕絮自己考慮了一下,認為自己不打算劫囚,只是趁夜混進天牢轉一圈,問題應該不大,烏爾骨的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實在沒料到自己會被逮住,還是被認識的人逮住,當下有幾分尷尬地拱手道:“多謝將軍手下留情,我來天牢是想跟蠻族使節確定幾件事——沈將軍可以看這個。”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長庚的一封手書,上面蓋了顧昀的私印,這是雁王借顧昀之勢開給她的後門,陳輕絮一開始沒打算走,此時才暗自慶倖,還好有這麼個東西,不然真要說不清楚了。
  那封信她一直放在懷中,還帶著一點余溫,沈易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哆嗦,做夢似的看了一遍,那可真是字字都如過眼雲煙,一個墨點都能進入他燒糊的腦子。
  沈易在窄小的耳室中和陳輕絮共處一室,愣是不敢抬頭看人。
  陳輕絮見他半晌不言語,便提醒道:“上面有顧侯爺的私印。”
  沈易如夢方醒:“啊……哦,是,那你小心點,唔……請進。”
  陳輕絮松了口氣,往天牢裡走去,走了幾步,發現沈易並未跟上,便又道:“將軍若是不放心,可以一起過來。”
  沈易惜字如金地一點頭:“嗯,打擾。”
  說完,他就只是默默地跟在離陳輕絮五步遠的地方,大氣也不出,比沒有生命的鐵傀儡還消停。天牢裡黑黢黢的,陳輕絮也看不見沈易臉紅成猴屁股的衰樣,心裡還在詫異——不都說物以類聚麼?怎麼安定侯身邊還有這麼正經古板的人?
  兩人相對無話地一路走到了蠻族使節的單間前,沈易終於開了尊口,數著字數說道:“此人名哧庫猶,是狼王加萊的心腹。”
  他詐屍似的突然出聲,陳輕絮嚇了一跳,指尖頓時銀光一閃,險些把兇器拿出來。沈易當然看見了,懊惱地閉了嘴,更不敢吭聲了。
  這時,還是敵人解救了快要順著天牢的牆縫鑽進去的沈將軍,那單間裡的哧庫猶聽見他的介紹,悠悠地接了話:“別人都道我是狼王身邊的叛徒,這位將軍倒是慧眼如炬。”
  沈易一對上他,嘴皮子就利索多了:“叛徒?這麼說貴部二王子篡位的傳言是真的?”
  哧庫猶搖搖頭,到了這步田地,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坦然道:“二王子不過是個孩子,還沒到長出野心的年紀,不過十八部落狼旗下三位王子,世子已經被他們關起來,三王子……哈哈,是個衣食住行都要人伺候的傻子,也就只有二王子能湊合著給他們當這個傀儡而已。”
  沈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兩個字,他那些心眼只要不在陳姑娘身上,就能轉得飛快,當即反應過來——北方蠻族名叫“十八部落聯盟”,本來就不是一體,想做群狼之王,除了讓所有人都吃飽穿暖外,還得長著能咬斷別人脖子的利齒。
  沈易眯了眯眼,試探道:“怎麼?狼王居然能容忍?”
  哧庫猶冷笑一聲:“天大的英雄也終究有老的一天,否則怎麼輪得到野狗出頭?”
  沈易聽出來了,加萊熒惑不是受傷就是生病,恐怕已經失去了十八部落的控制權。
  他將腰間割風刃放下來,刀尖隔著鞘,拎在他手上剛好能拄在地上,哧庫猶瞳孔微微一縮——玄鐵營永遠是籠罩在十八部落三代頭上的陰影。
  沈易拿著他那翰林的文雅腔調說道:“貴部狼王性情多有偏激,這些年大動干戈,想必族人們也沒有幾天好日子過,如今我西北有重兵把守,狼王手上的勇士未必還有一戰之心與一戰之力,恕我愚鈍,為何貴使要千方百計地混入使節團中破壞和談?豈不是連累三王子一個無辜的孩子?”
  哧庫猶平心靜氣地看了他一眼:“將軍說得有理,十八部落聯盟裡那些人恐怕也都是這麼想的,但這並非我王心願。我曾向長生天發誓忠於我王,即便背負背信叛徒之名,也要替我王完成他的心願。”
  沈易:“請指教。”
  “猛獸就是要有猛獸的樣子,倘若十八部落將來落到那些搖尾乞憐的人手上,從此被大樑訓成一隻挖紫流金的狗,還不如讓他們就此覆滅,死在奮武戰鬥的路上。”哧庫猶看著沈易道,“黑烏鴉的將軍,我問你,你是願意被可悲地活著,還是死在烈火裡。”
  這哧庫猶說話跟混蛋一樣,陳輕絮本以為沈易不屑理會,不料沈易聽問,居然真的一板一眼地回道:“我自己比較願意死在烈火裡,但也知道‘螻蟻尚且偷生’的道理,從軍戍邊者,保護那些更願意活著的人是理所當然,我並不認為漁樵耕讀的平靜日子哪裡可悲——倘若族人真得活得很可悲,那也是持利器的上位之人的過錯。”
  沈易說完,感覺自己大致已經得到了一些資訊,便退後一步,彬彬有禮地對陳輕絮做了個“請”的手勢:“雁王托這位姑娘問你句話,我們倆就閑言少敘吧。”
  哧庫猶聽見“雁王”兩個字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似乎有些古怪,又仿佛是感慨,不等陳輕絮開口,他便率先道:“你是為了烏爾骨而來的嗎?”
  陳輕絮來時,長庚讓她帶給哧庫猶一句話,“交出蠻族巫毒之秘,給你想要的”,之前陳輕絮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此時旁聽了哧庫猶和沈將軍雞同鴨講一般的對話,總算摸到了一點門路,便將這話說了出來。
  哧庫猶聽完,臉上罕見地帶了一點深思,而後態度十分端正地回答道:“關於烏爾骨,我只知道怎麼激發和怎麼控制,至於如何煉製,那只有首領和神女才知道,是不傳之秘,恕我不能承諾。”
  陳輕絮:“那解法呢?”
  哧庫猶聽了愕然地一愣:“你說什麼?解法?”
  他歎了口氣,撇嘴道:“中原女人,烏爾骨不是你們中原人那些蹩腳的毒藥,一口吃不死,咽瞭解藥還能活——煉成的烏爾骨就是烏爾骨,他已經脫胎換骨、不再是人了,你想把他打回原形,就好比要把生出來的狗崽子塞回娘肚子裡,讓它重新生只兔子出來,那是不可能的。”
  陳輕絮沒那麼好蒙:“所謂‘脫胎換骨’,騙騙外行人也就算了,貴使要真有誠意,最好不要用這種鬼話糊弄我。”
  哧庫猶眼珠微微一轉,狡黠地笑道:“那麼真是不巧,我就是個‘外行人’——最後的神女胡格爾也已經死了快十年,當年十八部落破落時,神女禁術留給了我王,三王子就是他親手鍛造的烏爾骨……雖然受宿主資質限制,這個烏爾骨並不完整,但如果你們想要烏爾骨的秘密,可以去找他——只要你們的黑烏鴉能殺完囚困狼王的野狗。”
  這蠻使詭計多端,挑事引戰之心昭昭,但好歹確定了一件事——如果三王子真的是烏爾骨,加萊熒惑那裡真有完整的神女禁術,這是個方向。
  陳輕絮不再廢話,掉頭就走,第二天就留書離開了京城。
  沈易都快瘋了,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北方前線去,天天跑去騷擾顧昀,顧昀不堪其煩,兩天往宮裡跑了三趟。
  終於,在年初三這天,李豐松了口,令顧昀暗中前往北方前線,謹慎行事,探查十八部落動向,不可貿然動兵。
  雁王不便隨行前線,一路把人送到北大營之外,心裡無端升起了一絲無來由的焦躁。
  他轉頭往層層宮闕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吩咐車夫道:“去望南樓。”
  
  ☆、第107章 枝節
  
  顧昀離開京城的第一宿,才剛把琉璃鏡架上,夾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崩斷了,順著他的鼻樑一路滾下來,剛好磕在一側的玄鐵肩甲上,撞裂了。
  將軍出征在即,隨身之物損壞是不祥之兆,親兵嚇了一跳,生怕顧昀忌諱。
  顧昀揉了揉自己的鼻樑:“嘖,我這是無師自通了金鐘罩和鐵布衫?”
  親兵機靈地叫道:“這是‘碎碎平安’,大帥,等我再給您拿一個去。”
  親兵日常照顧他起居,知道他行囊裡肯定有備用的琉璃鏡,但在翻找的過程中,意外看見顧昀一遝隨身衣物中夾了一個大信封,捏起來厚厚的一摞,用火漆封著,上面寫著“顧帥親啟”幾個字。
  安定侯日理萬機,肯定沒有自己給自己寫信的愛好,這東西混在衣物中,怎麼看都有點“肌膚相親”的意味,自然而然地帶了一股曖昧親昵。
  會替顧昀收拾衣物的會有誰呢?
  除了侯府一干白鬍子的老下人,恐怕就只剩下紅顏知己了。
  信封的火漆沒拆,顧昀自己大概還沒發現,小親兵抖機靈,屁顛屁顛地將備用的鏡子和信封一併拿到顧昀面前,賊兮兮地說道:“大帥,您那衣服裡夾了一封要緊的信函,快看看,別是忘了耽誤事。”
  戴上眼鏡的顧昀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跡,一抬眼又對上小親兵擠眉弄眼的猥瑣樣子,笑駡道:“看什麼看,快滾。”
  親兵“嘿嘿”一聲笑,不再探頭探腦,做了個鬼臉跑了。
  那信封拿在手裡頗有分量,捏起來足足像是一本厚書,倘若是情書,那大概得從雁王殿下穿開襠褲的歲月開始寫起,顧昀一邊拆封,一邊異想天開地心道:“房契?地契?烽火票?銀子?還是長生不老秘笈?”
  然而當他打開裡面的內容時,幾乎被裡面的東西震驚了。
  那是厚厚的一遝圖紙,全是柔軟堅韌的海紋紙繪製,海紋紙水火不侵,但有些地方依然泛黃卷了邊,可見繪製出來有些時日了,紙上墨蹟深淺不一,大概是原主人多次注釋,並非一揮而就。
  壓在最上面的是一張巨大的大樑全境圖,展開以後能將整個屋的地面鋪滿,三江五湖、蠻荊甌越……事無巨細,全在紙上,地圖上面還一層有一層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做標注——想在哪裡開山,想在哪裡設滿工廠,哪裡的青山綠水中魚米會豐沛,哪裡的港口適合擴建而面向四海,哪裡能放得下可以真正鵬程萬里的海蛟,哪裡能開出一條紫流金專用的通道……
  什麼地方要再修官道,什麼地方要用巨鳶和改進過的大雕彼此相連,還有畫在紙上仿如動脈一般的軌道爬滿全境——那是長庚和他說起過的那種西洋蒸汽車軌道,跑起來長龍似的蜿蜒迅捷,能一日千里。
  地圖下面附著另起一張圖紙的鐵軌蒸汽車設計圖,附有奉函公的專業注解,還有杜財神在旁邊寫下的運力與錢糧的計算。
  此外,這一遝厚厚的海紋紙中,還有未來大樑的吏制說明,“軍機處”和“運河辦”已經實現,但裡面還包括了許多顧昀聞所未聞的職務,層級分明,效率奇高。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倘若顧昀五年前看到這些東西,指不定要以為是哪個民間話本師的異想天開,而今,儘管很多事尚未完成,但已然呼之欲出,成與不成都不再是神話。
  而在這些宛如幻想的圖紙下,還夾著一副畫作,筆觸並不精巧,看得出繪者不精此道,但意境直白,寥寥幾筆,勾出了一個路邊放爆竹的小孩,他身後有一棵不知長了什麼的果樹,大片的亮色結在枝頭,不知畫的是花還是果——而遠處山水層層疊疊地暈染在邊緣,顯得又喜慶、又寧靜。
  那畫上沒寫落款、也沒有題詩,只標注似的掛了個題“河清海晏”。
  無限江山似錦,盡在筆墨中。
  顧昀心口一熱,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撐著額頭無聲地笑了,會撒嬌的小長庚可憐可愛,但執筆社稷的雁王才讓他動容。
  轉眼,顧昀和沈易到了北疆前線,同時秘密抽調了一部分玄鐵三部在北城防軍後面匯合,原本的北疆城防軍統領在當時蠻人進犯時就戰死了,北疆重地不能沒有老將,一直由蔡將軍暫代。
  蔡玢真是老了,一年比一年老,上一次顧昀和他聯手剿匪的時候,感覺他的腰還沒有現在這麼彎,手還沒有現在哆嗦得厲害。
  其實想來也是,一個男人一輩子能有多少年一往無前的日子?能有多少隨意抛灑也不冷上一分的熱血?二三十歲的時候沙場縱橫、功名累累,等老了、倦了,縱然鋼鑄鐵打的神魂猶在,那也就只能開始熬心血了,可不就同紅顏一樣難以長久嗎?
  北疆戰場一直僵持,但不像江北前線那邊隔著長江,雖說蠻人不敢有大動作,但日常摩擦不少,中原人和蠻人之間三五天就會有一場中型或者小型的戰役,全軍上下都得枕戈待旦,夙夜巡邏不敢鬆懈。幸虧蔡玢膝下最小的一對龍鳳胎都已經快滿二十了,子女大多已經成人,“蔡家軍”已經很有模樣,多少能替他分擔一些,好歹沒把老將軍累死在這。
  如今一路走過來,北疆附近的村郭城鎮已經十室九空,本來就不是什麼很富饒的地方,又戰禍連連,匪徒橫行,再不舍地盤,那就只能捨命了。
  “打從蠻使和談進京之後才消停一些,”蔡玢咳嗽了兩聲,說道,“斥候來報,說蠻人正在按著和談的條件籌集準備歲貢的紫流金,估計也就是這兩天了,要真是那樣,恐怕這回和談不是沒有誠意的——大帥可是為了他們歲貢的紫流金而來?”
  京城蠻使被扣押的事消息還封鎖著,顧昀他們腳程太快,即使有洩密的,這會也還沒泄到前線,蔡玢還不知道和談出了變故。
  顧昀和沈易對視一眼,他總領全境,心裡都有數,但保險起見,還是又細細將十八部落各種情況問了一遍。
  “不錯,”蔡玢道,“北邊今年風災嚴重,牛羊死了不少,肉不夠,地裡種的那點東西肯定不夠吃,更別說撐著打仗了,大帥拿下西域後,基本也斷了蠻人補給運輸線,不過我聽說江南的洋人日子也不好過,就算不斷,恐怕也未必有本事管他們。”
  沈易道:“我從另一個途徑得知,天狼那邊二王子篡位似乎不是出於本意,而是他們十八部落聯盟出了問題。”
  蔡玢想了想,點頭道:“沈將軍這說法有道理,其實今年剛入冬那會,就有一些蠻人偷挖紫流金換吃的,看手筆恐怕未必是單個平民幹的,那時候我就感覺十八部落可能要散,果不其然,過了沒多久,就出了二王子囚禁父兄的事。”
  沈易看了顧昀一眼,顧昀對他微微點點頭。
  蔡玢察覺到不對,疑惑道:“大帥,怎麼了?”
  沈易這才簡要將蠻使在京被扣押的前因後果交代了一番。
  蔡玢吃了一驚,片刻後神色凝重地搖搖頭:“大帥,沈將軍,即便是十八部落內生齟齬,加萊熒惑想引外站安內也好,或是乾脆瘋得厲害想玉石俱焚也好,何必這麼麻煩地派人混進京城?就算來我北疆駐地放一把火效果也更直接一點,難道他手下除了一個侍衛,沒有其他人可以調配了?”
  沈易搖搖頭:“那樣雖然方便,但天狼部現在實際掌權的人很可能推一兩個替死鬼出來,把這事不了了之。”
  十八部落統一在狼王旗下已經有幾百年了,狼王家族在族人心裡威望很高,已經有點像中原皇室了,那些有異心的人明面上還未必敢動加萊,所以才千方百計地推出二王子來做傀儡。而如果真像那蠻使哧庫猶計畫的,在大殿上引發烏爾骨,控制住雁王,大樑就算做給天下百姓看,也得直逼十八部落腹地,要求狼王交出解藥——加萊要把叛徒逼到“要麼迎戰大樑”“要麼撕破臉皮交出狼王背負駡名”的境地。
  蔡玢皺了皺眉:“加萊熒惑是一條瘋狗,但未必瘋到那種地步,能忍也會忍,現在引戰,他倚仗什麼?十八部落裡餓死的人?”
  沈易讓他給問住了。
  顧昀卻走到沙盤邊上,背著雙手站了一會:“他確實是有倚仗的——如果江南洋人想讓我們將戰略重點轉移到北邊的話。”
  沈易和蔡玢一起吃了一驚。
  顧昀伸手在沙盤上掠過:“物資線路被阻斷,彈盡糧絕,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不是投降就是背水一戰,除非南北聯合一搏,不給大樑喘息的餘地,猝不及防間深入腹地,打一個措手不及,強行再次打通聯繫,這樣周旋起來是有生路的,如果我是加萊熒惑,說不定也會這麼鋌而走險……前提是洋人願意配合。”
  蔡玢:“大帥是說……”
  沈易恍然大悟道:“西洋人占我南半江山的沃土,一直在以戰養戰,刮地三尺地掠奪民脂民膏,還抓捕了大批勞力驅使其開礦運回國內,以此交換國內的支持,也在打‘休養生息’的主意,最近鐘將軍不斷調整水軍部署、靈樞院又下了一批新的海蛟到江北前線的動作讓洋人不安了,所以那教皇騙得加萊孤注一擲動手,把十八部落當擋箭牌推出來,一旦我們戰略重點向北轉移,必然無暇南顧,到時候教皇送來和談信號,朝廷捏著鼻子也得認,說不定長江以南就名正言順地落到他們手裡了!”
  蔡玢愣了愣:“大帥,那怎麼辦?”
  顧昀笑起來:“等著,不光洋人會禍水東引。”
  三天后,秘密集結的玄鐵營悍然出現在北疆前線,原本在“和談”氛圍裡曖昧的前線氣氛陡然緊張。
  十八部落對玄鐵營有種骨子裡的畏懼,當天就坐不住了,一騎飛馳跑來問話,顧昀直接命人將來使綁了,大張旗鼓地放出蠻使哧庫猶叛亂的消息,與此同時,玄鐵虎符傳令江北駐地封閉水域,停止日常巡航,撤回靈樞院南部的大部分人,在南邊做足了兩岸和談的假像。
  蠻人在南邊自有眼線,沒過幾天,兩江沿岸的消息就傳過來了。
  十八部落炸了,蔡將軍在北蠻的釘子來報,說十八部落聯盟裡一天內部衝突了兩次,加萊熒惑的王帳被圍了個水泄不通,誰都不許靠近。
  隔日,蠻人便送了兩顆人頭並倉皇籌集的一部分紫流金到北疆前線,顧昀收了東西,來使扔了出去,同時讓玄鐵營往前推進十裡,明顯不肯善罷甘休。
  敵人的內亂呼之欲出。
  沈易卻急了,直闖顧昀帥帳:“陳姑娘那邊怎麼辦?”
  顧昀正跟何榮輝和蔡玢說事,聞言好整以暇地抬頭問道:“哪個陳姑娘?”
  這種八卦顧大帥當然要共用的,何榮輝和蔡玢顯然已經心知肚明,何榮輝悶笑,蔡老將軍無奈地直搖頭。
  沈易顧不上那麼多了,直言道:“別裝!陳姑娘現在恐怕已經到十八部落了,他們那邊那麼亂……”
  話沒說完,就見外面走進一個帶著斗笠的人。
  沈易:“……”
  陳輕絮拂開面紗,奇怪地問道:“沈將軍是說我嗎?”
  臨淵閣自有木鳥通訊,陳輕絮在路上就接到了消息,直接奔著北疆駐軍來的。
  眾將軍哄堂大笑,何榮輝臉都紅了,上前去攬沈易的肩膀,準備了一肚子打趣。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落下了一個玄鷹,落地時不知怎麼的沒落穩,“噗通”一下摔在地上,塵土飛起老高,差點砸翻半個帥帳,要不是鷹甲中的護具緩衝,恐怕人得摔出個好歹。
  玄鷹個個訓練有素,很少出現這種事故,將軍們安靜了一瞬,又一陣哄笑,紛紛打聽這是哪個斥候隊的新兵,這回何榮輝的臉紅得發紫了,訕訕地放開了沈易,正要出言呵斥。
  還沒等他開口,摔在地上的玄鷹灰頭土臉地抬起頭,何榮輝當場一愣——人是斥候三隊的老手,在他這裡掛過號。
  “大帥,”那玄鷹斥候沒有理會其他人的打趣,從懷中取出一封加急件,飛快地說道,“軍機處來的加急件!”
  軍機處傳到各地駐軍中的加急件一般分三種,信筒尾部有一條緞帶,黃色是君令,綠色是朝廷發生什麼大事時的抄送件,黑色是軍務,紅色則是緊急軍務——比如外敵來犯時,顧昀簽發往各地的烽火令就是紅標信筒。
  玄鷹手裡捧著一個紅標信筒,讓人看了頭皮一炸,顧昀猛地站起來,心口突然一空——好像本來穩穩當當的心跳驟然遇見一個檻,隨後亂七八糟地隨意起落起來。他無來由地一陣口幹,何榮輝不敢怠慢,已經手快地將那紅標信筒接了過來,雙手呈上。
  那一封紅標信筒也不知寫了幾個字,讓顧昀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眾人都伸長了脖子,一時間京城再次被困的想法都有了,才見他緩緩地把信放下。
  何榮輝急脾氣,忙問道:“大帥,不是紅標加急嗎?到底什麼事?”
  
  ☆、第108章 江北
  
  隆安九年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天,江北大營的加急件發往軍機處——鐘蟬將軍在巡營途中,突然從馬上摔了下來,昏迷不醒。
  整個江北大營的軍醫都聚集在了他的營帳裡,人恐怕要不好。
  軍機處經過緊急確認情況後,立刻決定放出紅標急件轉給顧昀,信尚未發出,江北大營的第二封急件到了。
  鐘蟬將軍沒了。
  他死於前線,卻並非死於戰場,而是如同世間萬千尋常老人一樣,不痛不癢地無疾而終了。
  這種死亡讓人覺得空落落的,因為沒有仇人可痛恨,沒有仇恨可發洩,又並非久病床前。
  忽然之間,一個人就沒了,讓人覺得很沒有真實感。
  顧昀拿著紅標急件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光景,一口氣從紊亂的心口中緩緩吐出,他才回過神來——不是做夢。
  帥帳中靜默了片刻,隨後不知是誰起的頭,七嘴八舌地道起“節哀”。
  沈易低聲道:“大帥,老將軍七十有六,已經古稀,算是喜喪,你別太往心裡去。”
  “我知道,”顧昀默默地坐了一會,擺擺手,“我知道,沒事,可是江北形勢微妙,主帥這時候出事,重澤又剛剛接過兩江總督,難以兼顧,恐怕生變,唔……我想想……”
  然而他嘴上說著“我想想”,心裡卻有那麼片刻的空白,好像一時間所有的思緒都給掐斷了,摸不到頭緒。
  沈易覷著他那不痛不癢的臉色,低聲提道:“大帥,江北水軍是鐘老將軍和姚大人一手歸攏後調教到如今的,別人恐怕壓不住水軍的陣。”
  他起了這麼個頭,顧昀總算反應過來了,不慌不忙地接上了自己的話音:“姚重澤和鐘老的副將暫時還能應付,只是姚大人暫代兩江總督恐怕是代到了頭,楊榮桂剛出了事不到半年,好不容易穩定下來……”
  後面的話,顧昀不便當著眾將軍的面大喇喇地擺出來——江北的局勢好不容易穩定下來,流民、商戶與地方官才剛剛各歸各位,很多地方的工廠才剛剛修起來,人還沒把房子住暖和……
  而雁王前不久剛剛辭官,江北運河一線誰來接管?
  是又要來一場爭權奪勢的腥風血雨,還是之前種種努力一朝付之一炬。
  有人生不逢時,有人死不逢時,鐘老將軍死得時機不對。
  顧昀頓了頓:“我得過去看看,這邊……”
  蔡玢忙道:“何將軍和沈將軍都在,大帥放心,北疆出不了亂子。”
  顧昀一點頭,囑咐親兵收拾,自己迅速攤開紙筆,給朝廷寫摺子。
  先得派人送信,還要交接軍務,折騰了一溜夠,直到燈都點上了,顧昀仍在拉著沈易交代:“加萊熒惑這個人,大部分時間是個梟雄,小部分時間是條瘋狗,這回十八部落內亂,弄不好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沈易點點頭:“蠻族會就此沒落。”
  從盤古開天地至今,多少宗族血脈都湮滅在了浩浩光陰裡,或是天災、或是戰亂、或是在漫長的通婚中血統被同化……有些如泰山崩,有些如風吹沙,天翻地覆,而後潛移默化。
  沈易終於明白他那天在天牢中聽見哧庫猶歌聲時的感受了,蠻族正在走向末路——儘管他們垂死掙扎,仍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
  今天是蠻族,倘若當年京城城破,或許走向末路的會變成大樑。
  “你心裡有數就好,”顧昀道,“加萊熒惑和胡格爾那種親生孩子都能做成烏爾骨的瘋子,最後關頭沒人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千萬不能掉以輕心。蔡老年紀大了,何榮輝脾氣又太躁,季平,這邊可能主要靠你了。”
  顧昀閒時也耍貧嘴,但正事上卻不是囉嗦的人,這種程度的叮囑在他看來已經有點算多嘴多舌了——但他沒辦法,實在太不放心了。
  沈易:“交給我吧,北疆要是出了事,我提著頭去見你。”
  “我要你的頭幹什麼?”顧昀搖頭笑道,“我從來不吃豬頭肉。”
  沈易:“……”
  顧昀在他發作之前就跑到了安全距離以外,隨手抽出一根割風刃斜跨在後腰上:“我走了。”
  “等等,子熹!”沈易突然叫住他,“你把陳姑娘帶上。”
  鐘老將軍死訊傳來之後,顧昀交接軍務有條不紊,還將部將們挨個囑咐到了,甚至能若無其事地開幾句玩笑,外人看來,他這反應平淡冷靜得近乎涼薄,沈易卻心生隱憂——當年他從加萊熒惑嘴裡得到玄鐵營事變線索的時候,一開始也是這種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帶她幹什麼?”顧昀頭也不回道,“你真當陳家是賣仙丹的,下葬了的人也能救活嗎?”
  話沒說完,他人影已經趕投胎似的不見了。
  而與此同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雖然大樑方面已經極力不聲張,但兩軍對壘時對方主帥出事是不可能完全瞞住的,就在顧昀接到消息,連夜趕往江北駐地的時候,江南西洋軍中也是燈火通明、徹夜不眠。
  雅先生接過侍者手上端著的藥水,吩咐說:“我帶給陛下,你去讓他們都別來打擾。”
  侍者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飛快地跑了。
  沒等靠近門邊,雅先生先聽見了裡面的爭吵聲。
  “不行,太貪婪了,”教皇沙啞而間或夾雜著幾聲咳嗽的聲音傳來,“我不建議這樣做,你不可能吞下比自身胃口更大的東西,這樣貪婪,遲早要出事的!”
  另一個人用油滑如爬行類動物的聲音回答:“恕我直言,陛下,這並不是貪婪,而是觸手可及的利益——如果我夢想一口吃掉一顆星星,那麼我是貪婪,但恰恰相反,我只想要多一顆小甜餅,而它恰好就在我手邊……”
  雅先生皺皺眉,粗魯地敲響門:“打擾,陛下的藥來了。”
  與教皇對峙的男人倏地閉了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無禮地聳聳肩。
  這位聖地派來的使者,已經因為各種緣故在大樑停留了半年多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眾人都心知肚明,這位是聖地的國王與貴族老爺們派來管賬的。
  聖地那邊國王迫不及待地想收攏土地與王權,巴不得教皇倒臺,剛開始,聖使十分不懷好意,千方百計地想證明這次的戰爭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然而漸漸的,隨著他們運回國內掠奪來的財務與礦產越來越多,國內種種不和諧的聲音都低下去了。
  聖地的貪婪被神秘東方土地的富饒徹底點著了,那些本來想看著教皇灰溜溜滾回來的貴族們開始改變態度,比之前任何人都更為積極地推動起西洋軍在大樑的利益,恨不能張開小小的一張嘴,異想天開地把這龐然大物一口吞了!
  這一次利用北方轉移大樑的戰略重點,再在中原人無暇他顧的時候趁火打劫,就是聖使一力促成的。
  教皇本來是極力反對的,因為南北兩個戰場中間有幅員遼闊的中原北方地區,自從西邊的運輸通訊線路斷開之後,雙方聯繫起來效率非常低下,教皇當年整合四方野心家圍困大樑四境的時候,利用的就是資訊阻斷的時間差,深知軍機的一縱即逝。何況北方的加萊熒惑在他看來,骨子裡有偏激瘋狂的一面,不夠冷靜,根本不適合長期合作。
  可惜,教皇雖然有這支軍隊的指揮權,但歸根到底的所有權是屬於聖地國王和貴族的,物資可以從本地掠奪,紫流金卻不行——江南連一滴都沒有,必須倚仗國內運送,他無形中少了很多籌碼。
  現在果然被顧昀將計就計地引發了蠻族內亂,無形中甚至加重了蠻族的覆滅。
  教皇固然不想和加萊熒惑合作,可也絕不想讓西北的玄鐵營南下,而一旦大樑得到了十八部落大量的紫流金礦藏,江南戰場將會陷入到十分被動的局面。
  而在這個兩難的時候,他們得到消息說江北大營的主帥死了,聖使再次出了么蛾子。
  雅先生把藥水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說:“如果您注意到的話,中原人雖然一直在向江北增兵,但未必是真想打仗,他們也想借機喘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雙方的和談是可以操作的,為什麼非要鋌而走險,用勇士們的生命去冒險呢?”
  聖使嗤笑一聲,轉向教皇:“陛下,您的得力助手非常有才華,但在我看來,他還是太年輕了——雙方在一張談判桌上坐下來簽一份合約,看起來都是履行各自的簽章手續,內容卻是天差地別的,優勢方和劣勢方的待遇差距有從聖地到中原這麼遠,這種常識難道要我一再強調嗎?江北水軍的主帥死了,這難道不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機會嗎?如果我們真的因為自己的怯懦錯過它,我有預感,將來一定會為此後悔的。”
  雅先生面不改色:“您說的對,江北水軍的主帥死了,但是顧昀還沒死,他一定會來。”
  聖使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們大可以趁他們軍權交接的時候發起襲擊,把他變成一個死人——陛下不是說顧昀利用了我們,讓北方天狼族相信聯盟已經破裂了嗎?那我們為什麼不用實際行動證明給天狼部看?你怎麼知道過去的舊盟友不會給我們一個驚喜?”
  雅先生心想:“簡直荒謬。”
  可是一時又無法辯駁,當時梗了一下。
  教皇服毒似的咽下了藥水,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塊絹布擦拭著自己的嘴角,隨後歎了口氣:“聖使,像這種規模的戰爭,是不可能因為一兩個人的死亡就從根本上改變什麼的,這一年多,江北水軍已經建立了相對完整的制度,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的襲擊不能達到預期效果會怎麼樣?”
  聖使的笑容冷了下來:“您說得沒錯,這種規模的戰爭,一兩個人無足輕重,那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們還那麼忌憚顧昀呢?”
  隨後不等人反駁,聖使就驀地站起來:“我承認您說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是即便真的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我們起碼表明了強硬的態度,對北方戰場是一個刺激,我們還是能爭取到更多的利益——陛下,我必須說,您過於謹慎了,我們在沿江水戰上具有絕對優勢,就算中原人的水軍已經建成又能怎麼樣?一年?兩年?還在吃奶呢,如果我是您,根本不會任兩江戰場沉默這麼長時間,我會讓中原人的江北軍根本來不及建立!”
  雅先生眼角跳了跳,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狂妄”和“貪婪”產生了這樣直觀的認識。
  教皇站了起來,肅然道:“聖使先生,您這樣說是很不負責任的。”
  聖使將雙手攏起來,抬起下巴:“陛下,我軍的紫流金調配令在我手裡,聖地賦予我的使命,讓我在最關鍵的時刻能代替您行使命令!”
  雅先生憤怒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你!”
  聖使陰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教皇一把抓住了雅先生的袖子——
  三人僵持了片刻,聖使目光微微轉了一下,揚起一個笑容,虛偽地說:“我從未懷疑過陛下的睿智,請您仔細考慮我的建議,告辭。”
  說完,他撈起一邊的禮帽,傲慢地扣在頭上,轉身走了。
  雅先生:“陛下,為什麼要拉住我?如果殺了他……”
  “如果殺了他,屬於國王和貴族的那部分部隊立刻就會嘩變。”教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真的以為自己手下的兵像玄鐵營一樣忠於主帥嗎?”
  雅先生愣了愣:“那我們怎麼辦?妥協嗎?”
  教皇沉默了一會:“那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
  保佑江北水軍真的像聖使說的那樣,還在吃奶的幼年期,保佑北方戰場上的加萊熒惑足夠瘋狂,能把大樑人牽制得牢牢的,他們或許能在險路中求一個好結果。
  在江南西洋軍內部勾心鬥角並醞釀一場新的陰謀時,顧昀趕到了江北,落地第一時間令人加固防線,瞭望塔兩個時辰一輪班,全體嚴陣以待,然後安撫軍中情緒,重新編隊,讓眾將官各自歸位——姚大人畢竟是個文官,雖然壓得住陣腳,但不可能有顧昀那種令行禁止的權威,沒有他指哪打哪的效率。
  從中午一直忙到了傍晚,顧昀才有了一口水的工夫,嗓子眼快冒煙了,幾乎能嘗出一點血腥味,也顧不上講究什麼茶不茶水不水的,抄起一碗涼水就灌了下去。這一年江北開春格外的晚,前幾天剛下了一場凍雨,四處繚繞著一股刺骨的陰冷,這一碗涼水讓顧昀從裡到外涼了個透徹,他狠狠地激靈了一下,心裡茫然地想道:“還有什麼事來著?”
  這時,姚鎮走過來對他說道:“大帥,當時往軍機處發急件的時候,朝廷第一時間回函不日派人來,這一兩天應該也快到了,方才得到消息說是雁王代表皇上過來了。”
  雁王雖然辭官,但身份在那,又跟鐘老將軍有一段師徒緣分,為表榮寵,讓他來代表皇家走一趟,也是合情合理的。
  “嗯,他是應該來看看。”顧昀終於想起自己還忘了什麼事,“那什麼……重澤,靈堂設在什麼地方,帶我去看看。”
  姚鎮將他帶到了靈堂那。
  靈堂比別的地方還要陰冷些,鐘蟬的棺槨停在中間,香煙繚繞。
  顧昀的腳步在靈堂門口突然停了下來——這幾天太忙亂了,他南北兩處跑,大事小情都操心過一遍,自然而然地把一個事實給隔絕了,直到這一刻,一個念頭才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想:“是我老師沒了。”
  姚鎮奇怪地回過頭來:“大帥,怎麼了?”
  顧昀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進去給鐘蟬上了一炷香:“忙你的去吧,我跟他在這呆一會,有事隨時叫我。”
  姚鎮低聲道:“生老病死人皆有之,大帥還請節哀,帥帳已經收拾出來了,待一會盡到哀思就早點休息吧,我讓人守在門口,大帥有事吩咐。”
  顧昀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等靈堂空了,他的目光才緩緩落在鐘蟬臉上,因為是無疾而終,鐘老將軍的神並不猙獰,但也談不上安詳——死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灰,臉皮像是蠟做的,跟活著的時候不太一樣。神魂已去,皮囊就是皮囊,空落落的。
  顧昀在旁邊坐了下來,手肘撐在那棺材邊上,靜靜地想起年幼時當他老師的鐘蟬。
  那時驃騎大將軍還沒有被年歲縮水,沒有這麼枯瘦,是威風凜凜的精悍,眼睛裡總像是有兩把刀,定定地注視著誰的時候,刀鋒就能露出來。
  “小侯爺,背下兵書不能證明你會打仗,豈不聞古代紈絝‘紙上談兵’?你若是這樣就自滿,恐怕連組織街頭頑童打一場群架都贏不了。”
  “小侯爺,功夫就是兩樣,一個是‘工夫’,一個是‘疼’,如今老侯爺與公主都不在了,你身份清貴,除了皇上,沒人敢傷您的貴體,您要是自己想舒服,自己想寵著自己,沒人能逼您往前走,往後想怎麼樣,您自己要想清楚。”
  “榮華富貴不是武將一生歸處,既然皇上執意鳥盡弓藏,眼下反正也天下太平了,那就讓他藏吧,往後末將不能常伴左右,小侯爺還要好自為之。”
  “山水自有相見時,後會有期!”
  長江後浪推前浪,百代風華有老時。
  顧昀耳畔漸漸模糊,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不由自主地在燭火下眯起來,而他渾然味覺,仿佛仍沉浸在經年的舊事裡,一代將軍能活到古稀之年且無疾而終,乃是大幸,不知多少人羡慕,確實是喜喪,顧昀覺得自己談不上哀不哀的,只是胸口有點堵。
  長庚也是一路趕來的,到江北大營的時候天都黑了,到了以後來不及安頓,聽說顧昀在靈堂,他便摒退左右直接過去了。
  守在靈堂門口的親兵認識長庚,遠遠地見了,立刻機靈地進去報訊,長庚都沒來得及叫住他。
  那親兵叫了一聲:“大帥,雁王殿下來了。”
  顧昀毫無反應,長庚估計他是忙暈頭忘了吃藥,便一掀袍角邁步要進去:“沒事。”
  親兵小心翼翼地伸手在顧昀肩上拍了拍:“大帥?”
  顧昀陡然被驚動,半瞎地沒看清來人,心裡先是一緊,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直堵著什麼的胸口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
  一口血毫無預兆地嗆了出來。
  
  ☆、第109章 十年
  
  親兵嚇得魂飛魄散,當場傻了,被長庚一把推開。長庚渾身上下的汗毛全炸了起來,手腳比江北的寒天還冷。
  顧昀剛開始只是胸口疼,這一口血吐出來反倒是舒服了些,只是嗆咳得停不下來,前襟上沾得都是血跡,他也看不清周圍有什麼,胡亂擺擺手:“別聲張……咳,沒……咳咳……”
  長庚強壓著崩潰邊緣的神智,正要將他抱起來,忽然聽見顧昀含糊地叫了他一聲:“……長庚……”
  他忙深吸了口氣,側耳過去聽:“嗯?”
  顧昀鼻尖都是血腥味,這回連嗅覺都不管用了,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腦子還強弩之末地清楚著,斷斷續續地說道:“長庚……雁王這幾天馬上要到了,此事不許傳出去,尤其不能……讓他知道……”
  長庚心快裂開了,紅著眼睛沖旁邊的親兵吼道:“叫軍醫過來。”
  親兵撒腿就跑。
  姚鎮也真是要心力交瘁了,欲哭無淚,簡直懷疑是江北大營風水不好,剛倒下一位又接著一位,還是位不能出事的祖宗,當下忍不住對跟著長庚一道過來的了然大師道:“您是來給鐘老做法事的吧?法事不急,要不然您先給念經驅驅邪吧?”
  了然大師愛莫能助地看著他,比劃道:“啞巴不會念經。”
  長庚本以為自己跟著陳姑娘學過一陣子醫術,就能當半個大夫用,可到了緊急關頭才發現,有一個病人他真的束手無策,他看見那個人的血,腦子裡已經先一片空白,背下來的醫書仿佛一股腦地都還給了陳姑娘,更不要說醫治。
  江北大營最好的軍醫全都聚集在剛收拾好還沒來得及住人的帥帳裡,出來進去的每個人都十分緊張,長庚死死地抓著顧昀不放,也不嫌自己礙事,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坐在一邊,弄得軍醫們都戰戰兢兢的。
  了然有些憂慮地站在門外看著雁王,他聽說過當年京城之危時,長庚是怎麼被紮成一隻刺蝟的,此時真是生怕他在江北大營發作——這裡連跟能壓制住他的人都沒有。
  然而出乎他意料,長庚從頭到尾都安靜極了,沒有半點要瘋的意思,顧昀那一句迷迷糊糊的“不能讓他知道”像一根定海神針,結結實實地把他的心魂釘在了身軀裡。
  長庚忽然覺得自己從顧昀身上索取的東西太多,而且在不經意間越來越貪得無厭,乃至於從未讓他有過一天的放心日子,他身上那些新傷與舊傷都是怎麼來的,自己全都被瞞得死死的,長庚幾乎能想像出來顧昀有多少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傷病交加,還要對旁邊的人交代封鎖消息,不讓自己知道。
  “殿下,”一個軍醫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大帥這回有一半是積勞成疾的原因,還有……呃……他這一兩年內在前線積壓的傷,傷及過肺腑,這口淤血一直沒有出來,這回雖說看著兇險,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長庚聽了,默默地伸手壓住顧昀紊亂的脈搏,勉強定下心亂如麻的神,胡亂摸索片刻,還是沒能摸出什麼所以然來,只好信任這些軍醫地診斷,“嗯”了一聲後問道:“怎麼用藥,諸位有結論嗎?”
  那軍醫遲疑了一下,說道:“呃……大帥這種情況,最好還是不要過分用藥,主要以溫養靜心為主。”
  他說完,自己也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小心翼翼地看著長庚那攥著顧昀攥出了青筋的手,生怕雁王發作他,可是戰戰兢兢地等了半天,長庚卻沒說什麼,只是怔怔地在旁邊坐了一會。
  然後他彬彬有禮地拱手道:“多謝,還請諸位盡力而為。”
  幾個軍醫受寵若驚,魚貫而出,各自盡心盡力去了。了然和尚這才悄悄進門,愁眉苦臉地在長庚面前站了一會,找不著什麼事做,只好略盡綿薄之力似的伸手拂開顧昀微微皺著的眉心,無聲地誦了一聲佛號。
  長庚歎了口氣:“別介,大師,他和佛祖有仇,你在他面前念經,是打算把他氣醒過來嗎——木鳥在身邊嗎?給陳輕絮寫封信。”
  了然抬眼看著他。
  長庚面無表情道:“問問她,幫顧子熹瞞了我多少事。”
  了然比劃道:“王爺還好嗎?”
  長庚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刹那間,了然和尚覺得他差點垮下去,可是長庚沒有垮,他低頭看了顧昀一會,做了一件差點把了然大師嚇哭的事——他一邊不依不饒地攥著顧昀的手,一邊當著了然的面緩緩俯下身,在顧昀眉間親了一下,親得認真而虔誠,近乎是莊嚴肅穆的。
  了然目瞪口呆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長庚目光沒有離開顧昀,也不知是對誰低聲說了一句:“還可以,放心吧。”
  了然大師受到了驚嚇,念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邁著小碎步奪路而逃,只剩下長庚默默地守著顧昀。
  後半夜,顧昀由昏迷轉成昏睡,似乎陷在什麼夢魘裡,偶爾會不安地動一下,長庚記得顧昀那年高燒不退時,也是怎麼都躺不住,但好像如果讓他感覺到身邊有人陪著,他就能稍微安穩不少,於是靠在床邊一直摟著他。
  鐘將軍靈堂中幽幽的火光亮著,不知他倘若泉下有知,歸來托夢,會對顧昀說些什麼。
  長庚收緊雙手,用一種類似於保護的姿勢抱著顧昀,第一次,他心裡沒有對小義父的依賴,沒有對心上人的欲望,反而像是珍重地抱著個年幼而脆弱的孩子。
  在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子裡,長庚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如果自己早生十年、二十年,那麼他和顧昀之間是怎樣的光景?
  而今,在潮濕陰冷的江北前線,可望不可即的十年光陰縮地成寸,被他一步邁過去了。
  可惜他在這一夜十年,也沒耽誤西洋人的小動作。
  這天夜裡,聖使與教皇完成了內鬥,以聖使的短暫勝利告終,達成偷襲大樑水軍的一致意見。
  計畫本來定在這個陰沉沉的的夜晚,不料沒等行動,瞭望塔突然傳來消息,說大樑的江北防線收緊,警戒級別調整到了最嚴肅危急的情況。
  雅先生飛快地沖進已經注滿動力、整裝待發的主艦:“陛下!顧昀來得太快了,大樑水軍顯然不是什麼還在吃奶的幼兒軍隊,對方已經提高了防禦級別,我們這樣硬碰硬不符合經濟……”
  他話沒說完,聖使已經臉色難看地大步闖進來:“誰也不准更改我的計畫!”
  聖使能代表國王與各大貴族周旋在教廷和軍隊面前,背景一定是十分深厚的,是位深受信任、才華橫溢的少爺,為人傲慢又狂妄,他頭幾天才還誇過海口,人前人後根本沒把大樑水軍和那位玄鐵營主帥放在眼裡,不料話才放出去就被打臉。
  別的姑且不論,聖使的自尊心就接受不了。
  教皇也急了:“請您收斂一下自己的個人情緒,戰爭不是鬥氣和開玩笑!”
  聖使臉紅脖子粗地爭辯:“沒有人拿戰爭開玩笑,陛下!如果敵人這只是虛張聲勢,那說明什麼?這恰恰是我們進攻的最好時機!”
  雅先生立刻反問:“如果不是虛張聲勢呢?”
  “沒有那種可能性,”聖使陰森森地別了他一眼,“這些脆弱的水軍根本沒有戰鬥力,你們只不過是擔心承擔風險——”
  雅先生:“這是毫無邏輯的狡辯!”
  “注意您的措辭,先生,”聖使冷冷地說,隨後,他目光一轉,從懷裡摸出一卷羊皮紙,“我不是來商量的,先生們,半個小時前我已經簽署了代表聖地的最高調用令,這是備份件,請看清楚。”
  雅先生臉紅脖子粗,還沒來得及抗議,主艦“海怪”突然發出一聲歎息似的長音,竟就這麼不由分說動了起來!
  “你瘋了?” 雅先生失聲吼了一嗓子,本能地拔出腰間佩劍,“快停下!”
  聖使也不示弱,立刻把他那金碧輝煌的騎士重劍也扛了出來:“為國王與無限榮耀戰鬥到死是我們的光榮,我們到前線來,不是為了龜縮在港中跪地祈禱的!”
  雅先生:“你說什……”
  教皇:“夠了!”
  聖使面帶譏誚地冷笑:“怎麼,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教皇的面頰神經質地抽動了片刻,終於在已經離港的主艦上無計可施地妥協:“如果一定要按著你那荒謬的計畫來,那至少戰場上要由我的人來指揮。”
  聖使巴不得同意——萬一行動失敗,教皇大人就是一隻現成的替罪羊,他志得意滿地沖雅先生冷笑一聲,收回手中劍,大聲喝令道:“全速前進!”
  是夜,一水經過偽裝的西洋“海蛟艦團”緩緩地散在漫長的兩江戰線中,悄然繞開江北大營,準備沐浴在神的榮光下登陸。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十八部落也派出了第二批使者與大樑接觸。
  曹春花親自趕到了北疆,他跟陳輕絮都曾經深入過北部蠻荒之地,對天狼部落十分熟悉,並肩為此時微妙的北疆局勢保駕護航,陪著沈易在玄鐵營防線外見北蠻來使。
  透過千里眼能看見這一回的北蠻使節依然不是空手來的,身後拉了一個車隊,從車隊外觀與車轍印深淺來看,像是專門來運送紫流金的。
  一個二十五六的年輕男人別使者團簇擁在中間,乍看像是這一群人的領頭人,然而再一細看,只見那年輕人臉色蒼白,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恐不安,被幾匹馬夾在中間,倒像是給左右挾持來的。
  沈易不敢主動找陳輕絮搭話,只好低聲問曹春花道:“那男的是誰?”
  曹春花透過千里眼看了一眼,回道:“加萊熒惑的二王子。”
  “什麼?”沈易皺皺眉,“確定嗎,你沒看錯?”
  曹春花沖他拋了個媚眼,捏著蘭花指往沈易胸口一點:“哎喲沈將軍,沈先生,我這輩子就兩樣東西記不錯,一個是人臉,一個是人說話的腔調,您就信我吧。”
  他小時候,沈易還帶著他讀過書,那時感覺此人是個頗正常的小姑娘,誰知長大以後,隨著他“恢復”男兒身,整個人搖身一變成了這幅德行。沈易作為一個大齡學究型未婚男子,實在看不慣也消受不了曹娘子這種彪悍的挑逗,當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地往陳輕絮的方向錯了一步,躲開那根占他便宜的手指。
  “小曹。”陳姑娘掀了掀眼皮,冷冷地開了尊口警告曹春花。
  臨淵閣的人得罪誰也不敢得罪陳神醫,曹春花立刻閉了嘴,正襟危坐在馬背上,人五人六地對沈易分析道:“將軍,我看十八部落這回是來真的了,交出‘狼王’實在是太顏面無存,他們可能是想把蠻使在京城鬧出的那當子事推到二王子這個傀儡頭上,息事寧人。”
  沈易的手指在轡頭桑輕輕敲打著:“先等一等,別高興得太早,我總覺得蠻人認慫認得太容易了。”
  他和西域北蠻都打過不少交道,知道十八部落的人是個什麼尿性。
  這貨放牛的大多不見棺材不落淚,而此時,玄鐵營只是推進了一點威懾,現在還沒到北蠻陣地,更還沒動手,沈易總覺得十八部落還應該負隅頑抗一陣子。
  曹春花看著那疑似大批的紫流金,舔了舔嘴唇,問道:“那怎麼辦?人是放進來還是不放?”
  沈易十分謹慎地說道:“所有弓箭手白虹箭瞄準,嚴禁這貨蠻人接近,傳喚驗金師過來挨個打開檢查。”
  曹春花神色一凜,一回頭對上沈易的目光,兩人同時想起了當年雁回小鎮上那包藏禍心的巨鳶。
  如果是別人,至少虎毒不食子,但加萊熒惑不能用凡人的道理來推斷,他真能幹得出拿親生兒子性命騙開敵軍大門的事。
  沈易一聲令下,玄鐵營立刻劍拔弩張了起來,整個北地的殺意暴漲,將北蠻使節團團圍住。
  二王子整個人在馬背上哆嗦得幾乎要掉下來,接著,一隊訓練有素的驗金師跑出來,當著北蠻使節的面挨個開箱檢查。
  幾大車讓人眼睛發藍的紫流金就這樣暴露在沈易等人面前。
  驗金師不敢馬虎,挨個檢查了每一車紫流金的純度,又將特質的杆子伸進密封的車廂裡,檢查紫流金的容量。
  幾根沾滿了紫流金的長杆呈遞到沈易面前,上面的刻度幾乎滿格,驗金師麻利地彙報道:“將軍,純度沒問題,達到了歲貢級別。”
  沈易“唔”了一聲,仍然沒有放下疑慮,抬頭看了二王子一眼,二王子額頭上有一道狼狽的紫痕,像是鞭子抽的,滿臉糊著鼻涕與眼淚,張嘴做出嚎叫的動作,卻出不了聲。
  陳輕絮低聲道:“沈將軍,你看他額上有一道紫痕,我在十八部落中曾經對此有些耳聞,那是一種滅口用的巫毒,他現在渾身僵硬,相當於被固定在馬上,一聲咳嗽也發不出來,再過幾刻,等那紫痕加深泛黑,就會倒地而亡,就算是驗屍,只能驗出他是驚嚇過度,膽破心悸而亡。”
  沈易顧不上臉紅羞澀,忙喝令道:“等等,讓他們站住!”
  天上的玄鷹尖利地喝令了一聲:“止步!”
  那蠻族二王子的馬突然停住,他整個人仿佛重心不穩似的往前一撲,堅硬的馬靴正好撞在旁邊的油車上邊角上,撞出“噹啷”一聲頗有餘韻的迴響。
  油車上有一角是空的!
  沈易瞳孔驀地一縮:“後退!”
  他話音沒落,使節團中的一個蠻人暴起撲向一輛油車,被玄鷹眼疾手快地一箭射死,整個玄鐵營鴉雀無聲速度極快地往後退去,沈易一把扯過陳輕絮的轡頭,順手將她的馬往陣後打去。
  電光石火間,一簇火花向天噴出。
  原來是那油車下還藏著個瘦小的天狼族少年,手中揮舞著一個火折,點著了油車下隱藏的一根引線,他陰森森地沖著天空的方向一笑。
  下一刻,第一輛紫流金油車炸了,那少年當空灰飛煙滅。
  巨大的衝擊從那一點爆開,幾十丈的紫色火苗層層疊疊地往天空升起,周圍的空氣一瞬間沸騰了,看不見的熱浪滾滾而來,斷後的玄鐵戰士冷冷的黑甲後背活活被燒紅了,被燒化的金匣子連鎖似的炸了。
  
  ☆、第110章 亮劍
  
  顧昀從無限夢魘中一腳踩空,頭重腳輕地栽下了黑暗深處,他渾身的肌肉驟然繃緊,整個人劇烈地抽動了一下,隨後在一片漆黑中醒了過來。
  他醒得極快,睜眼的一瞬間神魂就歸了位,一五一十地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還有什麼事沒做。
  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用冰冷的面頰貼了貼他的額頭,顧昀一愣——別說是江北大營,就算玄鐵營也沒有人敢對他這麼不見外,隨後他聞到了一股安神散的味道,已經適應了視野不良的半瞎眼看見了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
  顧昀身上的虛汗沒褪,腦門一炸,又出了一層冷汗,心想:“他怎麼在這?”
  長庚擰亮了行軍床上簡易的汽燈,默不作聲地從旁邊水盆中摸出一條手巾,擦去顧昀額頭身上的冷汗。
  顧昀全身上下都是軟的,胸口皮肉下好像埋著一條看不見的傷口,稍微吃一點力就拽得一陣鈍痛,他在身邊胡亂摸索了一會,有點慌張地摸到自己的的琉璃鏡架上:“我自己來……”
  長庚低著頭沒搭理他,輕輕一扣就把他的手腕按下去了。
  顧昀緊張地潤了潤嘴唇,沒來由地有點心虛,心道:“沒人亂說話吧?”
  這時候,長庚已經麻利地替他擦完身,將他衣襟攏嚴實,又把被子拉過來裹緊了顧昀,這才終於抬起頭,與他有了一點目光交流。
  顧昀忙抓緊時間沖他笑了一下。
  長庚面無表情地跟他對視。
  顧昀有氣無力地抽出一隻手,攬住長庚的後脖頸子,輕輕地揉捏了兩下,指腹摩挲著他的下頜:“幹嘛一見我就耷拉張臉,你義父這麼快就色衰愛弛了?”
  “……”長庚忽然很想看看他到底有多能裝蒜,於是冷冷地問道,“你到底怎麼回事?”
  顧昀微微眯著眼辨認著他的唇語,面不改色道:“著涼。”
  長庚:“……”
  他料到了顧昀會搪塞,沒料到他搪塞得這麼沒有誠意。
  顧昀很想這麼愉快地混過去,於是伸手拍拍長庚的臉:“過來我看看這陣子瘦了沒有。”
  長庚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怒道:“顧子熹!”
  顧昀立刻調整策略,皺起眉,憑空皺出了一股軍法如山的威嚴:“誰又跟你嚼了什麼舌根?鐘將軍前腳剛走,這江北大營還無法無天了嗎?”
  長庚深吸一口氣:“你在靈堂裡……”
  顧昀惡人先告狀地肅然道:“靈堂裡看門的是哪個營的兔崽子?你把姚重澤叫來我問問他,該軍法處置!”
  長庚輕輕地磨了磨牙。
  顧昀真事似的搖搖頭:“江北水師到底年頭短,這種事在玄鐵營就不會發生。”
  “是嗎,”長庚皮笑肉不笑道,“我就是那個兔崽子,大帥打算怎麼處置我?”
  顧昀:“……”
  這一刻,千變萬化、三十六計的顧大帥也沒體會到何為“啞口無言”了。
  長庚其實有一肚子的話想審他,可是知道他不會老實交代,又不忍心這貨為了應付自己傷神,話浮起來又忍下去,幾次三番,正在糾結時,突然帳外傳來一陣異動。
  一個親兵在帥帳外聲音急促地叫道:“王爺!雁王殿下!”
  長庚皺了皺眉,起身出來:“怎麼?”
  話音沒落,地面突然傳來一陣震顫,長庚神色一凜——只有長炮落地時才會傳來這種震動!
  再一看,江北大營已經燈火通明,馬蹄聲自遠而近,鐵甲森冷,頭頂的銅吼“嗡”地長鳴起來,帶著水汽充沛的江北特有的沉悶,悶雷似的悠悠傳出,北半個江山仿佛都能給驚醒,岸邊的海蛟呼之欲出似的亮起了一盞一盞的汽燈,寒光刺穿了氤氳的水汽,瞭望塔上筆直的光柱飛快地劃過整個江北。
  敵襲!
  顧昀雖然聽不清,但地面傳來的震動與門口射進來的光他認不錯。他到江北之後第一時間加固防線其實只是為了穩定人心,並未料到這支異常沉得住氣的西洋水軍真會選在這種時機突襲江北大營。
  有時候盡人事還得聽天命,就是自己在這邊機關算盡,卻渾然不知敵人也在後院起火,並神不知鬼不覺地燒出來一個風格完全不同的主帥。
  顧昀來不及細想,一把抓過外衣便往身上裹,起來的時候腳下踉蹌了一下,好像剛吃完十斤軟筋散,差點跪下。
  就在這時,一隻玄鷹當空閃過,直接落在帥帳門口,沒來得及開口,手中的紅標急件先脫手滾了出去,被顧昀一腳踩住。
  顧昀吃力地扶著床頭彎下腰,借著汽燈光打開信桶。與此同時,那玄鷹快速稟報道:“大帥,十八部落假借和談投降之名,趨使死士與六車紫流金來我邊境為餌,引爆後炸開一條路,隨後數萬精兵傾巢而出,打算魚死網破。”
  顧昀從紅標急件上抬起眼:“戰況呢?傷亡幾何?”
  玄鷹:“屬下走得急,不知!”
  顧昀定了定神,隨後狠狠咬牙,硬是咬出了一口力氣,伸手扣住掛在床頭的割風刃,喝令道:“給我拿一套重甲來。”
  這種時候,也只有自帶支撐的重甲能彌補他的無力。
  長庚一抬手止住衛兵的去路,扭頭面向顧昀,沉聲道:“子熹,你坐鎮中軍,我去。”
  顧昀定定地看著他,嘴唇微抿——長庚認得這表情,那基本是他要說“不”的前兆。
  他不等顧昀開口,便搶先道:“你信不過我嗎?”
  顧昀歎了口氣:“我……”
  長庚向他平攤開一隻手:“把割風刃給我,我替你去,你要是還肯信我,就不要走出這個帳子。”
  遠處的戰火映在長庚的眼睛裡,瞳孔中像是著了火,燒出一把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大樑江山。
  長庚試探著抓住了割風刃的一端,緩慢而堅定地從顧昀手中抽了出來——這並不難,顧昀的手腕提不起力氣,還有些微微的抖。
  他將那玄鐵利器握在在手中,橫斜置於肩頭,微微欠身:“我來為大帥當這個馬前卒。”
  顧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身,對那玄鷹吩咐道:“推沙盤,你來做傳令兵。”
  長庚提刀就走。
  曾經橫過大洋的西洋海怪緩緩地從佈滿迷霧的江中露出頭來,大片的陰影下,無數快如虎鯊的西洋短蛟並行,緩緩逼近。顧昀早先佈置的防線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發出警報的同時,江北大營三隊枕戈待旦的輕騎兵分三路而出,佔據岸邊各個關鍵口岸,正撞上了打算偷偷登陸的西洋水軍。
  血水很快順著江面流了下去,而炮火在江面上交織成了一條燦爛的煙火海。
  “長炮別停,”長庚策馬而出,“間歇的時候白虹頂上,所有鷹甲立刻待命,給你們半刻的時間整裝,升空到白虹射程以外,壓住空中局面,絕對不能讓他們那海怪主艦上的鷹甲上天,把他們釘死在那!”
  “右翼收攏。”
  “全港海蛟備好火藥,即刻出發!”
  身邊傳令官一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王爺說得是全港?全面開戰嗎?”
  長庚垂下眼,自馬上睨了他一眼:“全面,讓洋人看看大樑也是有水軍的。”
  柔弱的大樑水軍曾經不堪一擊,乃至於主帥戰死,倉皇間被一個馬都騎不利索的文官動手收拾,倉皇逃往北方。
  一年前,水軍七零八落的舊部同四方失去編制的同袍一起,組成一支雜得不能再雜的部隊回到最初遭到恥辱的地方。很多陸軍出身的人暈船,很多人一到了水面上根本找不著北,很多人難以應對大樑本就已經落後的海蛟上複雜的操作方法……
  而今,都已經恍如隔世。
  江北水軍建立至今,經過了兩次巨大的改組和重新編制,靈樞院在背後更新了三回大樑水軍戰艦,年前更是送來了西洋那快得驚人的“虎鯊”仿造船。
  此時沿江兩岸起了罕見的北風,鐘老將軍的靈堂裡燒著的長明燈皎潔地照亮了一片,分外顯眼的白色帳子在整個黑壓壓的江北駐地像一面招魂幡,而他英靈猶在。
  這把刀已經煉成,非得用敵人的血才能開刃。
  顧昀看不清,聽不清,只能通過腳下傳來的振顫判定交火的遠近,本人甚至沒有身在陣前,然而絲毫也不見慌,玄鷹震驚地發現,整個江北的佈防全在他腦子裡,哪裡強哪裡弱,敵人會挑哪裡做突破口等等……他都所料不差分毫。
  既然已經將陣前指揮權交給了長庚,顧昀就乾脆大方地給了他毫無保留的全盤信任,一條指令也沒有,江北三軍隨便他去統籌。
  顧昀一般監控著全域戰況,一邊計算著各處紫流金與彈藥分配情況。同時,他手邊放著來自北疆的紅標急件,心血已經兵分兩路,落到了大樑全境上。
  西洋人這次猝不及防的出兵是打給蠻人看的,歸根到底還是為了爭取談判利益,倘若北方戰場能頂住,這群西洋人就是蹦躂的跳樑小丑,而倘若北方戰場失利——
  江北在迷霧朦朧中炮火連天,北疆在銀裝素裹裡沸騰不休。
  加萊熒惑用死士和自己的兒子開路 ,一把火引爆了一兩黃金一兩油的紫流金,而後大批的北蠻武士瘋了一樣地沖出來,儼然是要玉石俱焚之勢。
  沈易當機立斷,將已經深入敵軍腹地的玄鐵營後撤了十多裡,在雪地上展開了一場奪路狂奔。
  玄鐵營的素質沒得說,幾乎將蠻人遛成了一根形單影隻的細線。
  蠻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北疆駐軍儼然已經習慣了芳鄰這種翻臉咬人的作風,隨著玄鐵營一個信號便立刻調動起來。
  何榮輝與沈易多年搭檔,默契不必說,增援迅速跟上,從拉長的戰線中橫截下去。
  誰知加萊熒惑把家底都兜出來了,輕騎打開,露出裡面多年沒捨得拿出來過的幾輛重型戰車,數百重甲傾巢而出,用火力推了一張大網,撞上了黑旋風似的玄鐵營,戰線一時膠著。
  不到半個時辰,北蠻增援也到了——然而來的不是人也不是鋼甲,而是一大批紫流金押送車,大批的紫流金在北疆前線上前仆後繼地變成蒸汽,酷烈淒冷的白毛風也卷不走熊熊的熱氣,氣溫急劇升高,大面積的冰雪化成了溫泉,散入乾涸的大地中,漫天的白霧將周圍吞噬得一片飄渺,紫色的火光構成了天地間一道慘烈的奇景。
  鐵甲離得稍近,表面的溫度就會開始燙人,蠻人將自己的車、自己的人、自己的大地之心全當成燃料,以一種要掏空被北蠻大的決然源源不斷地推出來,用這場煙火開道。
  傍晚時分,玄鐵營不得不再次退守。
  
  ☆、第111章 千古
  
  北疆戰場上打得一團亂,斷子絕孫的加萊熒惑瘋得厲害,打算寧可魚死網破,也絕不給敵人留下一滴紫流金,每每對上玄鐵營力有不逮的時候,就活生生地用紫流金燒出一條路。
  借著業火開道,雙方堪堪戰了個平手,大樑方面又無可奈何又鬱悶,就這樣,你來我往間,轉眼已經糾纏到了第三天。
  曹春花也顧不上好看不好看了,將貂皮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不住地扇風,即便這樣,熱汗還是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羡慕地看了一眼赤膊的沈易:“我天,北疆二月什麼時候這麼暖和過——沈將軍,你涼快嗎?”
  沈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道:“我涼快個屁!”
  他後背上一大片燙傷,當時在陣前來不及處理,此時趁著何榮輝將他換下來,才得到一會工夫,卸甲到一邊上藥,那燙出來的水泡已經磨破了皮,後脊血肉模糊,看起來活像剛被扒皮抽筋過。
  陳輕絮見他肩膀一直僵硬地吃著勁,忙問道:“將軍,我手重嗎?”
  沈易面紅耳赤地搖搖頭,此時火辣辣的燙傷也及不上他心裡的無地自容——在一個大姑娘面前袒胸露背,實在太不成體統了,太不雅觀了,他都快沒臉跟陳姑娘說話了。
  陳輕絮只當他那通紅的耳朵和脖子是熱出來的,這會心情有點複雜。
  她雖然無數次遊刃有餘地出入過各種江湖群架現場,還在傷兵營待過一陣子,卻鮮少有這種直接的戰場經歷。
  這一次和顧昀當年耍詐糊弄魏王叛軍時是兩碼事,數萬身經百戰的正規軍真正硬碰硬時,周遭人聲、馬聲、炮火聲全都亂成一團,人在其中稍微一走神,立刻不辨東西,能跟上主帥指令已經是多年嚴酷練兵的成果,更遑論指揮若定了。
  這種場合下,一個人功夫再高、身手再淩厲,能起到的作用原來也是十分有限的,就算是頂天立地的石柱,也會被滄海似的人潮與火力牆淹沒。
  曾經一批一批的傷兵送到她手下,不是缺胳膊就是短腿,多淒慘的都有,如今她終於知道那些傷兵都是怎麼來的了。
  “像個吞肉嗜骨的妖洞一樣。”陳輕絮默默地想道,利索地剝離沈易身上的爛肉,又給細緻地清洗上藥——兩軍短兵相接的時候,沈易得四方兼顧,忙亂中居然還照顧到了她,他拽住她的轡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後,有些生硬地撂下一句“跟在我身邊”。
  不知為什麼,陳輕絮對那一眼印象比滔天的戰火還要深刻。
  “將軍不能再穿輕甲了,”陳輕絮道,“輕甲太重,壓在身上會一直摩擦你的傷口,萬一化膿發熱就不好辦了。”
  沈易渾身熱汗,聽了她低低的一句囑咐,雖然理智上知道人家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還是活生生地被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一身的皮不知是該繼續流汗還是該默默戰慄,也跟著錯亂了。
  好在這時一個傳令兵拯救了他,那傳令兵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沈將軍!蔡老將軍方才被蠻人的長炮掃了個邊,從馬上摔下來了,蠻人想以那邊為突破口,破開我北疆防線!”
  沈易猛地站起來,牽扯了背後的燙傷,真是疼得他恨不能對天哀嚎兩嗓子——然而身為暫代主帥,又在心上人面前,他嚎不出來。
  “報——將軍!江南來了急件!”
  想當年顧昀下江南抓離家出走的長庚時,玄鷹從西域古絲路飛過去要兩三天之久,如今被靈樞院改良過的斥候金匣子已經大大提速,緊急情況下從江北飛往北疆只要不到一天。
  這種混亂的情況下,顧昀好比沈易心頭一根主心骨,沈易聽了心神一松,整個人原地晃了晃,險些趴下,在半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下意識地抓住個什麼東西,回過神來,他才發現那是陳姑娘借給他一隻手。
  陳姑娘的手和她的人一樣微微有點涼,手指非常細,瘦得微微有些露骨,細瘦的骨卻很硬,帶著高手的力度。
  沈易:“……”
  要尷尬死了……
  沈易趕緊匆忙收回手,迫不及待地迎上了那信使:“大帥說什麼?”
  玄鷹信使一口氣道:“江南西洋軍突襲江北大營,大帥托我轉告諸位將軍,北疆戰場防不住,諸位請做好去列祖列宗面前請罪的準備!”
  沈易當場感覺泰山一樣沉重的壓力“咣當”一下迎面砸來,“列祖列宗”四個字快把他砸吐血了,真是欲哭無淚——他以前就從沒有羡慕過顧昀統帥三軍有什麼威風的,眼下更是恨不能哭著喊著把顧昀從江南換回來替下自己。
  說好了看一看就回來呢?
  說好了只是暫代統帥呢?
  沈易認為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問題恐怕就是交友不慎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不就是一個愛心過剩、胸無大志的庸常之人嗎?從不想鑽營高官厚祿,也一點也沒期望過萬古流芳,這北疆的千鈞重擔究竟是怎麼莫名其妙落在他頭上的?
  何榮輝卷著一身熱浪跑進來:“季平,蔡老那邊頂不住了,我去支援!”
  沈易倏地回過神來,用力掐了掐眉心,一邊接過顧昀的令件一邊神色凝重道:“現在這夥蠻人全靠玄鷹壓著,你不能走,讓我再想想……”
  “沈將軍,末將願往!”
  沈易循聲一抬頭,只見角落裡站出了一個年輕人,此人不過弱冠的年紀,兩頰還有點稚氣未消的圓潤,曹春花低聲提示道:“那位小將軍是蔡老將軍的小兒子,一直為北疆駐軍前鋒,才剛十九,跟蠻人交手不下幾十次了。”
  “末將願往,”那年輕人見沈易看過來,又上前一步,斬釘截鐵道,“寧死不會讓蠻人進犯一步!”
  沈易一瞬間怔忡,突然覺得自己看見了當年的顧昀……那時西域叛亂的消息傳入京城,泡在鶯歌燕舞中的先帝與朝臣面面相覷,隔日的大朝會亂成一團,甚至有人提出要去民間掛尋人榜,找辭官下野的鐘蟬老將軍回來……顧家遺孤不慌不忙地從烏煙瘴氣的爭吵中橫插一杠——
  十七歲的顧昀還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妄:“臣願往,西涼邊陲,不過一群跳樑小丑,還真當玄鐵的割風刃鏽得砍不了鼠輩人頭嗎?”
  而今,那蔡小將軍吸了吸鼻子,眼皮也不眨地說道:“北蠻瘋狗,不過是負隅頑抗,末將雖然年少無知,但還拿得動家父手中刀槍,定要他們有來無回!”
  老一輩的名將們或死於戰場,或身老刃斷,而江山不改,依稀又有少年人披玄甲、拉白虹,不知天高地厚地越眾而出。
  十年過去,還有下一個十年,百年過去,還有下一個百年。
  沈易原本亂麻似的心神忽然定住了,將權杖交到蔡小將軍手裡:“好兄弟,去吧。”
  蔡小將軍領命而去,沈易拆開了顧昀的急件。
  顧昀讓玄鷹口頭傳的口信殺氣騰騰、不留餘地,令件中寫得卻是理智分明:“蠻族殊死一搏,猶如困獸之鬥,且十八部落之間先前已生嫌隙,實難長久,頭三五天最難撐過。而一旦戰線守住,只需遛他們幾天,蠻人必定一盛二衰三竭,此時再停戰遣使繼續挑撥離間,日後北疆或許可以一勞永逸,謹慎小心,也不必畏懼。我雖身不能至,亦與玄鐵三軍同在。”
  沈易一時間眼眶都有些發燙:“傳令各部,拖住他們,堅守!”
  而那遊刃有餘地吹牛說自己和玄鐵營同在的顧昀,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並不那麼輕鬆,他好不容易才將手穩住,及至完成蓋印,手邊的戰報摞起了一層。
  長庚不知是為了讓他安心還是怎樣,專門指定了一隊輕騎往返戰場與帥帳中間,第一時間呈遞戰報。顧昀畢生少有不用親自上陣的戰役,這還真是個頗為新鮮的感受,帥帳中,沒有多餘的資訊來打擾他的思路,不用躲避明槍暗箭,也不必受戰場中激憤情緒的影響,以一種幾乎是旁觀者的視角居高臨下地看這個戰局。
  剛開始的對戰考驗的是江北大營基礎巡防是否嚴密、水軍是否足夠警醒,鐘老將軍和顧昀打了個很結實的基礎,所以很容易就扛住了西洋軍的狂轟濫炸。
  然而把這點基礎底子打光,兩軍在實力相仿時,剩下的就要看主帥的經驗和水準了。
  顧昀著實捏了把汗——玄鷹將戰報念給他一聽,他就聽出對方主帥排兵佈陣手法老辣,是個千真萬確的水戰高手,就算是他本人親自上陣,恐怕也得謹慎行事。
  玄鷹飛奔進來,回報最新動向:“西南方向有敵軍落單艦隊,雁王殿下調整了前鋒路徑,插刀而入。”
  顧昀心裡“咯噔”一聲,猛地站起來——兩軍對陣時,主帥的血得熱,心得冷,與那以勇為先的先鋒不一樣。
  經驗不足的人如果殺紅了眼,很容易就跟著一起熱過去了。
  顧昀當機立斷要毀約:“拿我的甲來,備馬!”
  長庚這一戰打得極其耗神,與京城的城牆守衛戰又不同,那時候他所需顧慮的不過城牆上下的一畝三分地,又抱了必死之心,這一次他身後卻是漫漫無邊北半個江山與數萬江北水師。
  兩江水軍以前不配鷹甲軍種,鷹甲營成立時間比水軍更短,動起手來不要說玄鷹,就是北大營的鷹都比他們容易指揮。而敵軍以那近乎刀槍不入的海怪為中心,頂過了第一波高空襲擊後,漸漸掌控了戰場上的步調,長庚急於要找一個突破口,否則會被人一直壓著打,他的前鋒部隊恰好就在這時撕開了敵軍左翼,他本能地就將主力艦隊壓了上去——
  長庚畢竟天性沉穩細心,追了一半已經覺出不妥,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西洋軍的小艦群已經全速圍攏過來,截斷了他的後路。
  “王爺怎麼辦,回航嗎?”
  長庚一手心冷汗,顧昀曾經說過的話在他耳畔響起——臨到陣前,誰不想死誰先死。
  “往哪裡回?全速前進!”長庚冷冷地說道,“不就是後面跟著一群蒼蠅麼,不用管,原計劃捅穿敵軍左翼!”
  他要把整條艦隊都變成悍不畏死的先鋒,對方不是要甕中捉鼈嗎?
  那就打碎他的破罐子。
  傳令官從他一句話裡聽出了森嚴沙啞的殺意,一身汗毛倒豎:“是!”
  海蛟戰隊像一把旋轉的割風刃,轉眼到了敵軍腹地,短兵相接。
  長庚知道,如果他不能在轉瞬間擊潰對方,身後追兵很快會到,那時候他就是背腹受敵。
  所有的長炮與射程內的短炮全都上了膛,夜色中微微的火光從海蛟上星星點點的亮起——是火炮的金匣子,長庚將手心的汗抹在裝滿了安神散的荷包上,正要下令。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很詭異的事。
  原本擋在他們面前的敵軍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長庚:“……”
  這又是哪門子的陰謀詭計?
  然而全速的艦隊已經刹不住了,大樑水軍直接毫無阻力地從敵軍中穿梭而出,透過夜視的千里眼,能看見敵軍主艦上的一個旗官正玩命地向這邊打旗語,命令他們不准後退。
  後撤的西洋小艦隊卻完全不聽主艦那一套,迅捷無比地臨陣抗命,死也不肯當吸引大樑水軍炮火的前鋒。
  長庚一時弄不清對方是怎麼回事,然而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當即命令調轉炮口,方才蓄勢良久的迎頭痛擊轉向身後,整個大江被炸開了一條縫隙,追在他們身後的西洋虎鯊群高速之下根本來不及躲閃,被轟了個正著,炸了的小艦會引爆高校運轉的金匣子,火燒連營似的挨個傳了下去,江面一片沸騰,大樑水軍有驚無險地一劍刺出後平安收回。
  西洋軍主艦上,雅先生大怒:“混蛋,他居然敢臨陣抗命!”
  教皇的兩頰繃如刀削。
  方才那意外逃竄的艦隊正是聖使負責的左翼。
  此時聖使也在咬牙切齒——他本來是護航支援的,教皇那老東西居然幾次變換陣型後讓他當了變相的前鋒!
  方才直到大樑水軍殺到面前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成了誘餌炮灰,如果他在戰場上死于大樑人手裡,就算國王陛下也挑不出一點毛病。
  聖使才不肯吃這個虧,想都沒想當即撤退,不惜破壞西洋水軍的整體陣型。
  長庚像一條毒蛇,一旦抓住時機翻盤,立刻一通狂轟濫炸,以報方才冷汗之仇,西洋人頓時落了下風。
  而與此同時,陣前情勢突變,岸邊負責戰報的輕騎立刻飛馳入帥帳報送顧昀。
  已經披甲而出的顧昀聞言神色古怪了半晌,最後無奈了,他忽然覺得冥冥中“大樑的氣運站在雁王身後”這話並不是狂妄,恐怕還真是那麼回事。
  他調轉馬頭悄悄回到中軍帥帳中,將甲胄卸下來藏好,嚴令周圍所有人不准把他曾經出過帳子的事透露出去。
  西洋軍被長庚抓住時機廢了一翼,相當於瘸了一條腿,縱橫海上的教皇在硬體劣勢的情況下,愣是跟初出茅廬的雁王誰也奈何不了誰,一戰打到了天亮。
  顧昀擰滅了汽燈,提筆接連寫了三封信,一封紫流金借調令,一封推送最近的靈樞院分部,請求火機鋼甲補給,最後一封擬了個簡報摺子,遞送京城。
  隨後,他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後頸,對玄鷹吩咐道:“告訴雁王,如果洋人撤軍,不必窮追不捨。”
  玄鷹一愣。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問顧昀怎麼知道西洋人要撤軍,一個傳令官就飛奔進來:“大帥,洋人主艦開始南向撤軍!”
  顧昀臉上毫無驚詫,理所當然地一揮手,玄鷹不敢耽擱,從帥帳中飛奔出去傳話。
  他不必分神去應付臨場的各種緊急情況,能全心全意地琢磨整個戰局,一目了然,早已經估算出了敵人這次出兵的紫流金儲備,知道這一宿差不多打到對方的極致了。
  敵軍紫流金打空,徒勞無功而返,還傷亡頗為慘重,回去以後定有一番內鬥,這種情況下,大樑水軍與其威逼上前,反而不如遠遠地給敵軍施加壓力來得效果好。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後,西洋水軍果然鳴金收兵,一宿偷襲宣告失敗,連北岸都沒登上去。
  顧昀為了表現自己“嚴守承諾”,人沒出帥帳,只是站在門口迎著長庚,也不在意他一身的血污,張手便抱住了他。
  至此,長庚才感覺到一身的筋疲力盡,他搖搖欲墜地摟住顧昀的腰,喃喃地在他耳邊道:“再也不想讓你去打仗了。”
  
  ☆、第112章 緊迫
  
  長庚的話音低而含混,哪怕貼著耳朵,顧昀也沒聽清,疑惑地偏頭轉向長庚,問道:“說什麼?”
  長庚的目光從他那被琉璃鏡遮住了一邊的眼睛上刮過,周身力已竭,而血還在沸騰翻滾,熱得口乾舌燥,一瞬間很想當眾摟過他來親熱個夠,可是視線一掃,遠遠地看見了然大師那一張四大皆空的臉,頓時失笑著察覺自己忘形,默默地反省了片刻,放開顧昀的腰,拉起他的手,隨著那雖然虛弱、但已經穩定下來的脈搏一點一點地平靜著自己:“沒什麼——我剛才看見信使往北去了,是送往京城的摺子?”
  “是,”顧昀點點頭,“這一次讓朝廷出面主動派人和洋人接觸,我們之前一直被動,這回應該有底氣了。”
  長庚:“要和談?”
  “不和,”顧昀淡淡地說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何況血債未償,江南沃土給這群畜生占著,做夢都覺得噁心。”
  長庚立刻反應過來:“你是打算拖著他們,一點一點蠶食鯨吞。”
  一方面放出和談信號,讓已經力有不逮的敵人心存僥倖,給他們留出內部消耗的餘地,一方面時而提出過分要求,時而製造小範圍內的區域爭端,慢慢逼退敵軍戰線,順便在戰中練兵,等到時機成熟、北邊徹底準備好、年輕的江北水軍成熟時,再一舉南下。
  顧昀“嗯”了一聲,任他拖著自己的手腕進了帥帳,伸手在長庚臉上抹了一把,笑道:“殿下,臉都花了。”
  長庚被他突如其來的溫存酥沒了半邊的骨頭,然而隨即又警醒過來,總覺得他態度這麼溫柔准沒好事。
  果然,顧昀坐在一邊,反握住長庚的手,捏在掌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了一會後說道:“還有個事。”
  長庚高高地將一側的眉梢挑了起來,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
  顧昀一隻手托著長庚的手掌,另一隻手蓋在他的手背上,低頭在那裂了小口的指尖上親了一下:“我打算拖著他們,先去收拾了北方。”
  長庚:“你要趕回北疆?”
  顧昀點點頭。
  長庚:“什麼時候?”
  顧昀:“……很快。”
  顧昀說“很快”的意思,基本是指根據西洋敵軍的動向和江北水軍的損傷情況,隨時動身,要是他今天感覺江北駐地的狀態還行,就當天晚上走,還有需要他調整調動的,就連夜發令,第二天一早走。
  長庚:“然後怎麼辦,兩頭跑嗎?”
  顧昀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他心裡忽然覺得很對不起長庚,那年在去西域的半路上,顧昀信誓旦旦地跟陳輕絮說過,哪怕長庚將來瘋了,他也會管到底,可是近日來,他心裡隱隱擔心自己將來也會力有不逮。顧昀不怕生老病死,鐘老將軍的靈堂在側,如今算來,他身邊無論善意還是惡意的長輩、那些曾經教過他害過他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就知道再蓋世的英雄也逃不過那麼一遭,人沒必要跟自己較那種勁,他只是怕自己不能一直庇護這個小瘋子,反而給他添亂添累贅。
  顧昀含蓄深沉的歉意讓長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剛開始沒反應過來,好半晌才察覺到心裡被人開了一條口子,心血漫無目的地四處橫流,就是匯不到一個地方。
  他心疼難抑,只好強作歡笑。
  “好,”長庚用一種輕快又不過分的口吻說道,“你放心去,看見我夾在你衣服裡的圖紙了嗎?很快——等你收拾完蠻人,說不定我這邊的蒸汽鐵軌車都修好了,信不信?”
  很快他就能推起那樣一個四海賓服的大樑,也許那時候,玄鐵三營只需要守在古絲路入口維護貿易秩序,或者乾脆集體在邊境開荒,他的大將軍願意在邊境喝葡萄美酒也好,願意回京城跟鳥吵架也罷,全都可以從容,不必再奔波趕路,也不必再有那麼多迫不得已。
  顧昀無奈道:“怎麼剛打了一場小戰役就喘起來了,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回軍機處吧。”
  長庚彎下腰:“我要是辦成了,你怎麼獎勵我?”
  顧昀大方道:“你想要什麼。”
  長庚想了想,靠近顧昀耳邊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不知雁王殿下偷偷摸摸地掉了什麼廉恥,顧昀作為一個半聾都聽不下去了,笑駡了一聲:“滾。”
  一嗓子正好糊在前來報告戰後情況的姚大人臉上,姚鎮莫名其妙道:“大帥讓下官滾到哪去?”
  長庚悠然背著雙手,一臉高深莫測地直起腰,站成了一株尊貴矜持的名花。
  然而在顧昀專心和姚鎮說話的時候,他才收斂了那刻意裝出來的得意洋洋的笑容,神色一點一點凝重下來。
  “我時間快不夠用了。”長庚默默地想道。
  顧昀到底逗留到了第二天,陪長庚給鐘蟬將軍上了一炷香,又吃了一碗雁王親自在帥帳中熬的熱粥小灶,照例對其中綠油油的幾樣內容表達了不滿,隱晦地聲明了自己“不打算羊活著”的志向,也照例被無視,為了不羊,只好生吞不嚼。
  然後他在第二天清早動身趕往了北疆。
  顧昀七上八下地趕到北疆時,欣慰地發現沈易果然沒有掉鏈子,頂著喪心病狂的蠻人,真就守住了北邊境。
  加萊熒惑越是瘋狂,十八部落的末日就越是臨近,果如顧昀所料,激戰了四五天以後,來自蠻人的攻勢明顯緩下來了,一處據點被乘勝追擊追過頭的蔡小將軍端掉,進去一看,發現裡面只剩下一些沒來得及燒完的紫流金,人已經撤退了。
  曹春花唾沫橫飛地比劃道:“加萊能動手,說明先前的反叛勢力是被他肅清或是至少壓制了,但他還要打仗,還要用人,不可能把親其他幾大部族的下屬部隊都殺光,頂多是處置幾個頭目,殺一儆百,反叛過的勢力指不定還能死灰復燃。”
  沈易:“得有契機。”
  “沒錯,”曹春花道,“蔡將軍那天跟我說過,這段時間以前,就有蠻人偷偷用紫流金換物資的事,蔡將軍當時留了個心眼,暗中監控了交易,將每一筆都記錄在案,來得頻繁的人甚至留下了畫像,我那天去看了一眼,還真見了個熟人。”
  他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簡易的畫軸,在小桌上鋪開,指著畫像上的人道:“這個人是加萊熒惑帳下一個司管馬的奴隸,這個人我瞭解,是大總管的人,平時沒事就仗著大總管作威作福……想必多年戰爭民不聊生,對加萊不滿的不單只是十八部落的野心家,我覺得這裡頭有文章可做。”
  顧昀問道:“你有多大把握?”
  曹春花沖他飛了個媚眼,舌頭打卷地說:“那要看大帥給我準備多少家底呀。”
  顧昀心道:“這孩子要是從小在我身邊多待一陣子,我非給他把這些臭毛病都打過來不可。”
  他眼不見心不煩地一擺手,讓嬌滴滴的曹春花滾蛋了。
  沈易還沒來得及問具體行動安排,親兵就又來報,說陳輕絮來了。
  顧昀就嘖嘖稱奇地看著沈易這貨從東倒西歪變成正襟危坐,如臨大敵地繃緊面頰,連面聖都沒這麼嚴肅過。
  陳輕絮前來知會他們一聲,她打算跟曹春花同去,探尋加萊螢火的神女巫毒之秘。
  沈易一聽就急了,忙給顧昀打眼色,顧昀看天看地,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相識多年,他也算知道一點陳家人的脾氣,人家陳姑娘只是出於禮貌過來打聲招呼,不是來徵求意見的。
  顧昀關鍵時刻指望不上,沈易只好操著他癱瘓了一半的口舌親自上陣道:“陳姑娘這樣的神醫是很貴重的,本來連前線都不該來,潛入敵軍,未免太兒戲了——萬一再出點什麼事……是吧,大帥?”
  顧昀只好說道:“嗯,對,季平說得有理。”
  陳輕絮道:“我此次北上,本來就是為了潛入加萊熒惑的帥帳中找尋他們失傳的巫毒秘術,要是能順便幫上一點小忙豈不更好?此事我自有分寸,多謝將軍關心。”
  顧昀歎了口氣:“勞煩姑娘奔波,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這麼一提,陳輕絮才想起來長庚那封質問信還在自己桌上擺著,面有菜色道:“大帥不必,偶爾在雁王殿下面前提一提我的苦衷就是了。”
  沈易:“……”
  剛還說自己有理,怎麼這麼一會又“勞煩人家奔波”了?
  姓顧的混帳永遠不能把立場從一而終地坐穩!
  沈易企圖搜腸刮肚地找各種理由——敵陣中危險?
  以陳姑娘敢在重重北大營看守下闖天牢的身手和膽色,這理由多少有點說不出口。
  傷兵營需要你?
  人家願意留下來幫忙是情分,不願意也是情理當中——傷兵營有自己的軍醫,大多是簡單粗暴的包紮截肢,也是辱沒了陳氏神醫。
  陳輕絮也不是什麼健談的人,沈易這一語塞,她就覺得自己話說完了,一拱手轉身準備走。
  “陳姑娘!”沈易惶急之下站了起來,險些將面前的桌案撞翻。
  顧昀默默地伸手捂住臉。
  沈易滿腹千言萬語在胸口列隊完畢,等著滔滔不絕地一訴衷腸,不料話到嘴邊,最後一道閘口死活打不開,只好全都堵在嗓子眼,最後乾巴巴地吐出一句半酸不苦的:“陳姑娘是為了雁王嗎?”
  顧昀:“……”
  這是當自己死了嗎?
  沈易話一出口也恨不能大巴掌扇自己一嘴——這實在太不像人話了。
  好在陳輕絮不怎麼愛多想,聞言只是一本正經地回道:“雁王既然持我臨淵木牌,身負重任又位高權重,替他除去烏爾骨我陳家也責無旁貸,再者十八部落的巫毒秘術與中原素無交流,多少奇毒找不到解藥,都少治病救人的法子也沉在故紙堆,我既然有這種機緣,總要盡力一二,哪怕日後能有一點東西流傳下來,也算沒有白費力氣。”
  沈易聽得心口拔涼拔涼的,一天到晚就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自己,跟這位心系萬代的陳姑娘之間,簡直差了從京城到北疆那麼遠。
  自家那位早早致仕就知道玩的爹傳下來的家風,與世代隱於世、守護臨淵木牌的陳家之間,差了從大樑到西洋那麼遠。
  一路冒著小白煙的玄鷹也飛不過去!
  沈易看了看她素白的臉,無話可說了,於是從懷中摸出了一顆小巧的信號彈,遞給陳輕絮:“這是靈樞院最近送來的,不需要明火點燃,拋到空中就行,只要足夠高,到了空中會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見,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你……”
  這語無倫次的德行,把顧昀聽得一陣牙疼。
  陳輕絮手裡被塞了一個帶著體溫的小小信號彈,饒是她再不經心,此時也感覺到了什麼,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了沈易一眼。
  沈易不禁看,快挖條縫把自己埋了,匆忙找了個什麼藉口跟顧昀告辭,飛也似的跑了。
  陳輕絮:“……”
  顧昀慢騰騰地站起來,正色對陳輕絮道:“蠻人如有異動,你們不要硬撐,發出信號,咱們這邊立刻有人接應,多注意安全……等到凱旋歸來,叫沈季平唱歌來聽。”
  聽到前半句陳輕絮還跟著點頭,後面越聽越不對勁:“唱什麼歌?”
  死沒正經的顧帥笑眯眯地說道:“越人歌。”
  當天夜裡,陳輕絮就和曹春花越過心不在焉的北蠻防線,悄然進入十八部落核心大都。
  說是“大都”,其實只是個熱鬧一點的部落聚居地,除了偶爾來往的殺氣騰騰的蠻族武士,路邊的平民大多衣衫襤褸。
  餓死的小孩無人收撿地橫陳在路邊,被野狗垂涎,面容呆滯的女人在旁邊逡巡片刻,認了命,也就行屍走肉似的起身離開了。
  華美的貴族帳篷中間逡巡著森嚴的重甲巫師,蒼鷹同鷹甲一起在上空盤旋,到處彌漫著腐屍的味道、血的味道……中間夾雜著一點紫流金不易察覺的清香。
  中央狼王旗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子捧著一碗湯藥走進了狼王居處,兩側的侍衛恭恭敬敬地齊聲招呼道:“大總管。“大總管眼皮也沒抬地“嗯”了一聲,端著藥走進了狼王帳。
  一個憔悴的青年迎了出來,接過藥碗:“我來吧。”
  大總管覷著他的神色問道:“世子,我王今天怎麼樣?”
  “老樣子。”世子搖搖頭,同他一併入內。
  只見那厚厚的氊子向兩邊分開,透露出一把天光,天光下擺著一把帶金匣子的輪椅,上面坐著個高大的“骨頭架子”,聽見動靜,那骨頭架子緩緩地調轉輪椅面向來人,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睛還沒有渾濁,亮得驚人,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凝聚在了這雙兇狠的眼睛裡。
  正是加萊熒惑本人。
  年前的時候,狼王加萊熒惑生了一場大病,突然中風昏迷,醒來以後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一度臥床不起。十八部落聯盟的幾個部落首領以為他完蛋了,聯手發動政變,軟禁了狼王世子,推懦弱的二王子上位,又忙著討好大樑派人去和談。
  可誰知連貼身侍衛長都“叛變”的狼王居然還能翻身,先暗中令侍衛長混進和談使團中引起大樑北疆邊境之變,誰也不知道他手裡竟還有一批洋人當年送來的前鋒重甲當底牌,利用幾個部落首領焦頭爛額地應付大樑時暗中籌措,一舉將叛黨拿下,血洗了聯盟狼王旗,隨即悍然聚集十萬斤紫流金反撲大樑。
  大總管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畢恭畢敬地聽著加萊熒惑和世子說話——這個男人太可怕了,每根毛發都透著血腥味。
  突然,加萊將手中藥碗劈頭蓋臉地往世子身上砸去:“廢物!”
  大總管一哆嗦。
  世子小心翼翼道:“父親,物資實在不夠了,今年各部落裡的老人和孩子餓死過半,到處都是來不及收拾的屍體……”
  加萊吼道:“沒用的東西,紫流金不足就再去挖,物資不夠就去中原搶!再不夠讓那些尸位素餐的貴族們捐!”
  他舌頭還有些不利索,吼出來的話帶著一股生硬的含糊,世子紅著眼眶道:“父親,我們越不過中原邊境的玄鐵營,貴族們已經捐不出什麼了,他們……”
  他的話再次被加萊熒惑的怒駡打斷,西洋水軍在南邊同大樑開戰的消息已經傳過來了,然而消息畢竟有阻隔,水軍一宿偷襲未成,戰敗退去的事則還在路上,加萊熒惑堅信南北合圍後,一日千里只是時間問題。
  他確實依舊兇狠,可是恐怕兇狠得已經有點瘋了。
  大總管圍觀了一通狼王對世子的連打帶罵,也連坐地挨了一杯子蓋,額頭砸青了一塊,這才默默退出去,徑直走回自己的帳子——族中幾個大貴族和中原來的貴客在那等著他的消息。
  
  ☆、第113章 反抗
  
  大總管越走越快,最後幾乎一路小跑地回到了自己的帳子,燃燒紫流金的餘韻過去,北疆依然是寒冷的,大總管卻跑出了一腦門的熱汗,不得不邊走邊擦,擦濕了一條袖子。
  他心事重重地揮退了打算上前服侍的女奴,示意她不要打擾,自己抬腳走進了三道重門的帳子。
  大總管小心翼翼地四下探查了一遍,確准附近沒有閒雜人等,這才關上一道一道的門,舒了一口氣,往室內走去。
  就在這時,屋裡突然傳出一個突兀的人聲:“怎麼樣?”
  大總管猝不及防,在自己家裡嚇得一哆嗦,四肢顯而易見地抽搐了一下,瞠目結舌地站在門口,有那麼三四息的光景,他感覺心口快不會跳了。
  直到一個相熟的貴族老婦人從光線暗淡的屋裡露出半張臉來,他才狠狠地吸了口氣,神魂歸位,疑神疑鬼地擺擺手,同那老婦人一起走進屋裡。
  北地本就晝短夜長,居處採光都很將就,但這一屋子人卻偏要將窗戶都蓋住,黑黢黢地圍著一盞破舊的汽燈而坐。十八部落聯盟裡有頭有臉的幾家派了代表來,與這些人隔著幾個座位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大樑人。
  那兩人哪怕穿衣打扮都隨了十八部落,從面相上也能看出大樑人身份來,蠻荒苦寒之地裡生的人帶相,即便是貴族,也能看出日子不好過的粗糲。
  這兩人正是曹春花和陳輕絮,兩人合計一二,沒怎麼費力掩飾身份,過境之後就用曹春花以前留下的幾條線搭上了一些十八部落的貴族,聲稱自己是大樑北疆駐軍派來的停戰使,一邊上下打點,一邊請求他們引薦狼王加萊。
  兩人出手十分大方,厚禮一份一份地送,但越是大方,曹春花越是知道沒人會替他們引薦——眼下在這群蠻族貴族眼裡,他們倆恐怕已經成了搖錢樹,而一旦被加萊熒惑那瘋子發現,搖錢樹很可能要給連根拔起。
  兩人一邊“迫切”地表達想見加萊熒惑的找死願望,一邊周旋在這些心思浮動的十八部落中間,憑藉著曹春花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三寸不爛之舌,不到一個月,這些貴族們已經敢坐在一起,暗中議論狼王了。
  與此同時,陳輕絮幾次夜探後大致摸清了狼王帳的守衛情況,此時正是收網在即。
  有人倒了一碗馬奶酒給從外面進來的大總管,大總管雙手接過來,手不住地哆嗦,一口氣灌了下去,這才感覺自己算活過來了。
  他四仰八叉地癱坐在一邊,壓低聲音道:“別提了,連世子都挨了打,狼王鐵了心,還要動手。”
  曹春花一臉天真無邪地說道:“朝廷已經派了使者南下,那邊如今已經停戰了,我們再戰也毫無益處,怎麼,這事大總管沒有傳達到嗎?”
  大總管真是有苦在心難開口,整個人仿佛漏水了一樣,一抬手又一腦門熱汗:“小兄弟,今天我要是說了這話,諸位恐怕等不到我了。”
  一水的十八部落貴族都在沉默,曹春花則搖搖頭,緩緩地說道:“那就沒辦法了,我實話說了吧,今天讓大家擔著干係聚在一起,是因為近日從我們顧帥那裡得了個信,顧帥指責我二人辦事不利,說要是再不見成果,他就要發兵強攻了,我們倆是沒什麼,了不起回去挨頓訓,罰兩個月薪俸,但我知道諸位想必都是不願意開戰的。”
  大總管的臉成了一張大號的苦瓜。
  這時,陳輕絮開口道:“走吧,我們盡力了。”
  陳輕絮身上有種不容置疑的氣質,不開口就算了,一開口就總能一錘定音,聞言,曹春花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干北蠻貴族已經炸了,那坐在首位的老婦人惶急下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慢著!”
  陳輕絮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老婦人臉上的皺紋扭曲了幾下,扭出了一張巫婆似的慈祥,賠笑道:“姑娘,再容我們幾天想想辦法,我王有些剛愎自用,但我好歹算是他的長輩,我去說說試試,你們不急著走。”
  “夫人,不是我們不通情理,”曹春花長籲短歎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自作主張的。”
  陳輕絮將自己的袖子抽出來,神色淡淡地說道:“要是狼王為了一己私仇,執意要將這一戰打到底,夫人去說大概也沒什麼用,反而引火上身,我看還是不必了。”
  這一句話捅到了在座所有人心裡。
  前一陣子幾個部落首領聯手叛亂的時候,就拿加萊熒惑早年和神女關係過密的事做過文章,神女已經死了二十多年,到底和那加萊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至今已經無從對證,然而疑慮的種子一旦種下,哪裡還有那麼容易拔除?
  加萊熒惑一直以“血海深仇”和“奇恥大辱”煽動族人為他賣命,可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是凡人的劣根,他或許可以煽動一時的熱血,等到物資難以為繼,吃飽肚子都成了問題的時候,二十多年前的“奇恥大辱”難道能比餓死的兒女更有切膚之痛嗎?
  一個人如果死了這麼多年,還像幽靈一樣縈繞在部落周圍,帶來的除了戰爭就是流血,那麼她究竟是長生天的純潔神女,還是欺世盜名的妖魔鬼怪?
  陳輕絮說完,不理會神色各異的北蠻眾人,輕描淡寫地點了下頭,和曹春花一前一後地往外走去。
  眼看他們打定主意不肯通融,方才那北蠻老婦人突然下定決心,將手中助步的拐杖狠狠地敲在地上:“從現在開始,以兩天為限,懇請貴使為我們拖上兩天,我老太婆活了七十多年,就以這一把年紀作保,兩天后必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這老婦人在族中輩分很高,狼王都要叫她一聲姑姑,她一開口,一時沒人當眾反對,只有心裡苦的大總管嘴唇動了動,被老婦人淩厲的一個白眼瞪了回去。
  曹春花與陳輕絮對視一眼,好生為難似的皺了半天眉,終於不情不願道:“那……行吧,既然是‘紅霞’夫人的承諾,我們也少不得勉強試一試,就等您的好消息了,告辭。”
  等他們兩個外人從後門的密道離開,一屋子的北蠻貴族這才炸了鍋。
  大總管欲哭無淚地對紅霞夫人說道:“三婆婆,您老人家方才是沒聽清我的話嗎?王鐵了心的要把這一戰打下去,連世子都打了,您看我這頭……就這……王的原話是紫流金沒有就去挖,物資不夠讓屍、讓諸位掏腰包!”
  紅霞夫人沒來得及說話,一個中年男子已經勃然作色:“他怎麼還在做自己的春秋大夢?是想打過玄鐵營防線進攻中原還是想等著西洋猴子給送吃喝?我們準備了二十年,湊了十萬勇士、數不清的火機鋼甲、冒尖的乾糧和肉乾,還聯合東西南北四方同時行動,都沒能真正地踏足中原!他現在還在做這種夢,憑什麼?滿街餓殍嗎?我看抽乾淨我們的骨髓也填不飽他的胃口!”
  他這嗓子跟放羊的時候嚎叫出來的山歌似的,鳴鐘銅鑼不加掩飾,周圍有幾個人立刻面露驚恐,紛紛勸他這中年人謹言慎行。
  怒氣衝衝的中年人一屁股坐下,冷笑道:“三婆婆,我看您老這回守不住自己的諾,別說你豁出臉去以老賣老,就算你撒潑上吊,加萊那瘋子也不會抬一下眼皮。”
  紅霞夫人掀了掀乾癟的眼皮,狠狠地將拐杖往旁邊一磕:“閉嘴,沒用的東西,在屋裡叫喚有什麼用!”
  中年人憤憤不平地哼了一聲。
  紅霞夫人神色不動,枯瘦如雞爪的手背上卻露出幾道老樹根似的筋,繼而她緩緩地開口道:“狼王上次留了一手,收拾了幾個部落首領,你們說,他還有第二手嗎?”
  室內一片寂靜,全被這老太婆石破天驚的大膽給嚇住了,良久大總管才哆哆嗦嗦道:“三、三婆婆,狼旗下的血……可還沒幹哪。”
  “反抗而死也是死,慢慢地被拖累至死也是死,結果有什麼分別?”老夫人沙啞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你們的祖宗身體裡流的是狼血,如今都被馴成了狗嗎?還是說你們寧可看著自己妻兒老小餓死、戰死,也要多苟且偷生幾個月?”
  她緩緩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各懷鬼胎的蠻族貴族們,見他們有人一臉凜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色猶疑,有人戰戰兢兢,便冷笑了一聲,說道:“我知道在座諸位不是一條心,有些人或許已經在盤算著出了這間屋子就將我這老婆子出賣給加萊,我這麼說吧,懦夫們,要是我們這回成功,也算救了你們一命,對你沒有壞處,失敗了,也不會牽連到你們這些置身事外的——倒是這會惦記著要出去告密的鼠輩,你們覺得加萊那不祥的熒惑殺星,是會念你們的好,還是覺得你和我們這些不要命的老東西走得太近,形跡可疑?”
  方才義憤填膺的中年人跳起來道:“說得對,三婆婆,我跟著你!”
  這些年,十八部落的貴族們被加萊熒惑壓迫地太過了,貴族們憎恨他,也畏懼於他的高壓政策,此時領頭的人一出,頓時有不少義憤填膺者跟著附和。
  紅霞夫人轉向大總管:“這事我們想破天也不管用,還要仰仗大總管。”
  大總管頂著眾目睽睽,要蒸發似的僵坐片刻,將整個不見陽光的屋裡蒸得水汽朦朧,終於咬牙一拍大腿:“三婆婆吩咐!”
  國家危亡時,權力的格局中必有血染的衝突——無論是大樑也好,天狼十八部落也好……甚至是陷在江南的洋人,全都逃不開這種窮而變的境地,當中有十分的兇險,百分的際遇,往前一步是家國興旺,落後一步或許就是亡族滅種。
  此時,一股洶湧的暗潮在北蠻十八部落中彌漫開來,大姓貴族們自己去組織勢力不提。
  第二天夜裡,一道燕子似的黑影躥上了十八部落中的瞭望塔——這還是洋人出資給建的,剛開始也是洋人在這負責維修,如今西洋人自顧不暇,這瞭望塔上大部分火機已經失效,基本就剩下個擺設的作用。
  塔上的守衛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放倒了,躥上瞭望塔的那人在月光下露了臉,那居然是大總管帳下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小家奴,他敏捷地一路上了塔頂,上面早有人在等。
  “家奴”站定了,將臉一抹擦,露出千變萬化的一朵曹春花來。
  曹春花道:“清楚了,大總管在加萊熒惑的藥裡下了安神的東西。”
  陳輕絮:“沒想直接毒死他?”
  “沒那麼容易,”曹春花道,“加萊是個巫毒大家,一個弄不好就會打草驚蛇,倒是安神的藥物,平時他偶爾也會備一些,即便他發現了也不容易起疑心。王帳的守衛中有各個貴姓的家人,這些人已經吩咐到了,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趁夜動手,盡可能地不驚動加萊熒惑,讓他死在床帳裡,悄無聲息,明天一早就推世子繼位。一旦確定加萊的藥入了口,大總管會以夜梟名叫聲為號,我們等著就是——大帥那邊通知到了嗎?”
  陳輕絮手指中間泛著銀光的小球一閃,正是沈易交給她的那個信號彈。這小東西一直藏在她袖子裡,突然之間要拿出來用,她忽然有些不捨得。
  曹春花卻不知道這許多心思,只是感慨道:“一代梟雄,底下人要造他的反,連他一聲遺言都不想聽,這是怎麼話說的?”
  “太忌憚他了,”陳輕絮站在瞭望塔上,借著鼻樑上的千里眼望向王帳的方向,“我還沒問,你到底是怎麼讓紅霞夫人出面牽這個頭的?”
  “紅霞夫人的兒子死在了戰場上,”曹春花將頭髮別在耳後,漫不經心地說道,“只給她留下一個孫子,孫子快十六了,那加萊窮凶極惡,規定所有貴族家裡超過十六歲的男孩子必須從軍,我以前潛入蠻族的時候見過她兒子幾面,前幾天晚上捏了一張那鬼魂的臉,替他探望了一下老母親……可能不太像,不過黑燈瞎火的,她老眼昏花的,也就混過去了。我跟她抱頭痛哭了一場,只說不忍心幼子嬌兒走他父親的老路……你看,我這眼眶還沒消腫呢,這兩天一直拿東西遮著,陳姑娘,你那有消腫的特效藥嗎?”
  陳輕絮:“……”
  曹春花搖頭晃腦地對月自憐道:“我頂著別人的面皮,流了多少自己的眼淚?唉,這真是……”
  陳輕絮:“噓——聽見了嗎?”
  淒冷的夜色裡,幾聲夜梟尖利的啼叫突兀地響起,大總管動手了!
  陳輕絮一把推開瞭望塔的窗戶,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從她指尖打出,自塔上垂下,剛好夠她腳尖一點借力而去。
  曹春花則從懷中摸出一小壺紫流金,飛流直下地從高處澆到瞭望塔上,做出塔身漏油的假像,然後利索地點著。劇烈的火光真龍似的蜿蜒而下,一瞬間將瞭望塔映照得仿如白晝,陳輕絮趁著瞭望塔起火,將手中的信號彈高高地彈起,那信號彈直上直下地一分為二,劈開一道閃電似的白光——那白光十分特殊,近處看並不刺眼,很容易就被紫流金的火光遮住了,只有在遠處才能分辨出那穿透力極強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沈易從千里眼裡看見,一躍而起:“大帥,動手了!”
  顧昀一聲長哨,玄鷹仿佛黑夜裡的蝙蝠,飛快地貼地掃過,只聞風聲,不見其人。
  沈易本來迫不及待地跟著沖了出去,想起什麼,又轉了回來,對顧昀道:“子熹,你昨天才從江南回來,也沒歇一歇,受不受得了?”
  顧昀一愣,隨即失笑道:“我天,你是怎麼長出這一堆操不完的心的?不用管我,看著陳姑娘去——放心,能看著加萊熒惑那龜孫走到窮途末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還有被那老瘋子藏起來的巫毒秘術,這話顧昀不敢掛在嘴邊說,也不敢太期待,可到底還是想親自跟過來看看。
  萬一呢?
  “萬一烏爾骨真的有解,”顧昀暗下決心地想道,“我就去護國寺給禿驢們上柱香。”
  陳輕絮輕功無雙,落地以後立刻就不見了蹤影,十八部落的叛軍想讓加萊熒惑死得無聲無息,她卻不希望他一句遺言都沒有——否則巫毒秘術找誰要去?
  曹春花本就跟得吃力,跑到跟到一半,還驟然聽見了白虹出弓弦的尖嘯聲。
  曹春花開小差抬頭看了一眼,果然見南邊升起沖天的火光,知道是玄鐵營已經到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直接破入北蠻防線。而僅就這麼片刻的走神,再一看,陳輕絮人影已經不見了。
  狼王帳的守衛在陳輕絮看來本來就算稀鬆平常,這天晚上還有小一半的人去搞陰謀詭計了,她沒怎麼費力就混了進去,落在狼王旗後,先是讓過一小撮拿著刀槍奔主帳而去叛軍,隨即輕飄飄地落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綴在了他們身後。
  叛軍毫無防備地向主帳進發,陳輕絮卻在途中就覺察出了不對勁——她知道這天晚上狼王帳裡的守衛會少一批人,可是沒道理少這麼多。
  陳輕絮心裡登時一緊,小刀滑入手心裡。
  而就在這時,叛軍已經抵達了加萊熒惑的王帳主帳。
  突然空中傳來一聲輕響,只見那通風良好的主帳驀地四門大開,無數弓箭和短炮從視窗門口露出來,同時,埋伏的侍衛與數百蠻族兵將從後面包抄過來,將毫無防備的叛軍堵在了中間。
  
  ☆、第114章 覆滅
  
  陳輕絮將自己的氣息壓到了最低,幾乎與周遭草木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地藏在王帳上方黑幡厚氈後的死角上,冷眼旁觀這意想不到的進展。
  只見狼王帳一分為二,冒著白霧的蒸汽輪椅從中間滑出,狼王加萊熒惑身上裹著厚重的披風,行將就木一般地蜷縮在輪椅上,冷冷地掃向屋外的叛軍。
  “三姑姑,”他裂開乾癟單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親娘死得早,你照顧過我五年,待我像親生兒子一樣,如今……連你也要對我拔刀相向嗎?”
  紅霞夫人雖然是始作俑者,但畢竟是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只能策劃,不可能親身上陣砍人,她本人不在這裡,加萊的自言自語便無著無落地散在空中,沒有人回答。
  這位兇狠的末代狼王,他的仇與恨,歡與喜,雄圖霸業或是復仇長路,都是獨身踽踽,父母兄弟、子女親朋……一概都沒有,他待他們如豬似狗,他們也狠狠地背叛他以為報償。
  叛軍中有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快要拿不住手中兵刃了,也不知是誰手裡的刀突然“嗆啷“一聲落了地,在靜謐一片的夜色中分外明顯。
  “都背叛我,都想讓我死。”加萊尖刻地冷笑了一聲,突然高高地舉起他雞爪似的手,驀地往下一劈,“你們先去死!”
  他一聲令下,王帳中亂箭齊發,兩廂合圍,叛軍避無可避,只好勉力反擊。
  這場本該悄無聲息的暗殺當即變成了血流成河的肉搏,動靜越來越大,整個十八部落大都都被驚動了,天狼大都嘈雜著混亂起來,有跑去瞭望塔救火的,有忙著勤王平叛的,還有將心一橫加入叛軍的,更多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世子和大總管被五花大綁的推了出來,大總管已經把褲子尿濕了,絕望地看了一眼旁邊一臉驚懼的世子,心道:“狼王就剩這麼一個兒子,說不定不會把他怎麼樣,我就不好說了。”
  這麼一想,他臉上當即從絕望驚懼轉向毅然決然,瞠目欲裂地一咬牙,片刻後,他的臉色陡然變青,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僵直地一頭栽倒——大總管咬破了口中毒囊,自盡了。
  曹春花整個人都毛了,他原本確實料想到刺殺加萊熒惑的事可能不會很順利,但無所謂,只要北蠻大都自己亂起來,顧昀他們很容易就能趁虛而入,反正螳螂捕蟬,不管螳螂贏還是蟬贏,都有黃雀在後。
  但他沒料到陳輕絮會先他一步卷到漩渦中心去!
  轉眼,叛軍與侍衛在王帳附近的爭鬥已經接近白熱化,就在這時,一個蠻人突然連滾帶爬地沖進了王帳:“報——敵襲!有敵襲!”
  這一句話如石子打起千層浪,正人腦袋打成狗腦袋的王帳附近安靜了一刻,侍衛長撥開閒雜人等,三步並兩步地跑到加萊熒惑身邊:“王,瞭望塔上有人放火,邊境大批的‘鬼烏鴉’趁亂渾水摸魚,沖著這邊來了!”
  加萊熒惑的眼角微微抽動了幾下:“來得是誰?顧昀嗎?”
  侍衛長一腦門冷汗,不明白顧昀來了有什麼好開心的。
  下一刻,他震驚地看見那加萊雞爪似的雙手狠狠地撐住蒸汽輪椅的扶手,低喝一聲,這癱瘓了小半年的人居然離奇地站了起來!
  侍衛長:“王!”
  “顧昀,顧昀……”加萊喃喃地叫道,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皮囊中的三魂七魄都燒了起來,讓人忍不住對之前的傳言產生了深切的懷疑——死了的神女或許並不是他的執念,顧昀才是。
  加萊熒惑喝道:“拿我的甲來!”
  侍衛長從未見過如此別出心裁的作死方式,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王,您……您說什麼?”
  加萊咆哮起來:“我的甲!我的甲!”
  侍衛長被他那快要裂開的臉嚇得趔趄了幾步,不敢怠慢,忙差人取狼王的重甲來。
  近兩人高的雪色鐵怪物被四個漢子抬了過來,“轟”一聲放在地上,那加萊熒惑渾身哆嗦得跟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枯瘦的手死死地摳住鋼甲的邊緣,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挪地將自己塞了進去。
  重甲自成一體,裡面有鋼架子支撐,操作起來比輕裘輕鬆得多,卻也不是隨便什麼半癱都駕馭得了的。
  爬進重甲中的加萊熒惑臉憋得通紅,一咬牙打開了腳下的蒸汽閥,巨大的動力轟鳴著啟動,重甲後面噴出狂妄的蒸汽,即將呼嘯著狂奔而出。
  ……可裡面的人卻已經不是當年吃肉飲血的蓋世英雄了。
  才剛抬起腿,加萊已經是強弩之末,再難以保持平衡,重甲一聲巨響後側歪在地上,數百斤的大傢伙將地面砸出了一道深坑。
  侍衛長大驚:“王!”
  那一刻,沒有人看得清狼王加萊臉上的神色,那枯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的男人藏身在近乎巍峨的鋼甲中,就像個核桃裡的癟蟲子,所有人——哪怕是他的敵人,在那一瞬間,心裡都清晰地浮現出“英雄末路”四個字。
  即使他是個喪盡天良的瘋子。
  而此時,玄鷹特有的尖唳聲越來越接近,玄鐵營機動性極強,之前多日的膠著不過是因為十八部落不要命地燒紫流金而已,否則根本不會容他們苟延殘喘到現在。
  此時大都一片混亂,玄鐵三部更如入無人之境,玄鷹開道,黑旋風似的卷了過來。
  侍衛長忙上前將重甲拆開,把狼狽地困在其中的加萊背了出來:“王,大都今天晚上恐怕保不住了,我們這就護送您先離開……”
  加萊神色木然地伏在侍衛長背上,半晌,他伸手往前一指:“那邊。”
  陳輕絮躲過一支不知從哪裡射來的流矢,心念一動,飛快地從漂浮的黑幡後面下來,手中一把細碎的銀針翻飛而出,悄無聲息地殺了幾個正好在附近的蠻人,暗中追了上去。
  一隊侍衛護著加萊往狼王帳西側飛奔而去,越跑越遠離人群,乃至於到最後四下幾乎沒有可以掩藏的地方,陳輕絮追起來極其吃力,她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綴在這一群侍衛身後,追了足足有兩刻,發現自己尾隨加萊來到了一處荒廢的祭壇。
  那祭壇極其氣派,整個建築入雲似的,全石材打成,幾乎是一座宮殿。
  巨石雕的大門,門上蓋著厚厚的氊子,上面佈滿了斑駁的、不明所以的文字和鬼畫符。周圍已經荒草叢生,久無人跡,一隻烏鴉被來人驚動,稀裡嘩啦地集體上了天。
  不光陳輕絮這個外人不明所以,連侍衛隊都面面相覷。
  自從十八部落的神女成了一個笑話以後,神女祭壇已經再沒有人踏足過了。
  加萊甩開侍衛長的手:“退下。”
  侍衛長呆了呆,退到了幾步以外的地方。
  加萊緩緩地跪下來,他膝蓋是僵死的,一跪就差點趴下,侍衛長慌忙上前要扶他,被一巴掌甩到了臉上:“滾!滾遠一點!”
  侍衛長訥訥地退到一邊。
  加萊好生費了一番力氣才讓自己跪好,佝僂的後腰盡可能地拉伸挺直,雙手合十,臉上羞憤暴躁的豬肝色緩緩褪去,神色竟然平靜了下來,片刻後,他艱難地保持著跪地的姿態往前爬了幾步,像一條行將就木的老狗,侍衛長挨了打,不敢再上前討打,只好手足無措地在旁邊看著他爬。
  加萊一直爬到了巨大石門的旁邊,掀開了已經破敗的氊子,在凹凸不平的咒文上摸索著,陳輕絮意識到這荒廢很久的神女祭壇或許是個關鍵,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些,眼睛也不眨地盯著加萊的動作。
  突然,他將什麼東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往前一推。
  地面立刻產生了劇烈的震顫,侍衛們全都大驚失色,陳輕絮卻想也不想地飛掠而去。
  環繞祭壇周圍的石頭自己動了起來,地面上升起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齒輪,環環相扣,無數外皮已經鏽住的鋼鐵管道四通八達地伸開,自己閉合相連,最後成了一個完整的圓環。所有的鐵管道全部扣上,“嗤”一聲,無數小鐵片從兩側展開,在微風中微微顫抖著,居然是一個又一個的小火翅——這東西很像大樑的“鳶”。
  整個祭壇像是一隻巨鳶,陳輕絮有種錯覺,仿佛點上紫流金,它就能拔地而起,升上九重天。
  她震驚地想道:“不是說蠻人當年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火機技術,才被玄鐵營卷了嗎?這又是什麼?這蠻子想坐著這玩意逃跑還是升天?”
  就在她還沒有盤算出個結論,事實證明,她的常識是沒有問題的,只聽“啪嚓”一聲,連成一圈的管道上突然有一處冒出帶著糊味的煙來。
  接著,接二連三的斷裂四下響起,汩汩的紫流金經年日久地保存在地下,早已經摻了不知多少雜質,火翅下麵的明火一閃一滅間,一股不同於純淨紫流金燃燒的嗆鼻氣味彌漫開來。
  說時遲緩,其實自第一處斷裂開始到整個祭壇燒起來只有眨眼的瞬間,倘若此時潛伏在一邊的是葛晨或是張奉函這樣的行家,便能看出這形似巨鳶的祭壇構造根本不完整,看似花哨,其實只是生搬硬套了鳶上的火翅和管道形的金匣子,沒有解決巨鳶升空最關鍵的形狀問題,即便被火力強行來起來,不等升到半空,就會解體。
  而年久失修顯然加劇了這種損壞,它甚至沒有要升空的意思,已經自毀了。
  祭壇下埋藏的巨鳶與向長生天祈禱的神女,仿佛註定是氣數已盡的天狼組遙不可及的夢,永遠不可能實現。
  侍衛長嚇壞了,屁滾尿流地大喊道:“王!快躲開!”
  仿佛是受他這一嗓子震動,那巨石雕成的石門突然塌了,將一大堆已經浮出地面的管道壓住,紫流金燃燒產生的氣體飛快的膨脹,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後,祭壇竟然開始炸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搖搖欲墜地升上天空,加萊熒惑身在大火之中,回頭看了他的護衛隊一眼,臉上卻並無畏懼之色。
  那一瞬間,陳輕絮忽然明白了,加萊未必不知道這祭壇一旦點著,就是炸了一條路。
  ……他心甘情願、蓄謀已久,只是在找一種更燦爛些的死法。
  祭壇外牆開始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崩塌。
  陳輕絮一咬牙,豁出去了,從四方火舌中硬是抓住了一條縫隙,在眾目睽睽下,緊跟著加萊閃身鑽了進去。
  而後“轟隆”一聲,祭壇外牆塌了。
  曹春花半路丟了陳輕絮的蹤跡,別無他法,只好留下接應顧昀他們,直到玄鐵營殺入大都,才從俘虜的蠻族侍衛口中得出加萊熒惑的大概方向。
  曹春花對北蠻大都的地形何其熟悉,聽個大概就知道加萊熒惑一準是來神女祭壇了,當下帶著心急如焚的沈易趕過來,誰知正看見這麼一幕。
  曹春花瞳孔皺縮,叫都沒叫出聲。
  沈易卻毫不猶豫地將身上輕裘甲卸下,就地取材,在苦寒之地沒來得及開化的冰雪中滾了一大圈,混了一身的冰雪,悍然跟著沖進了烈火中。
  狼王自己選擇的燦爛末路將侍衛長震傻了,一群北蠻精英侍衛都木頭樁子似的站在原地,幾乎生不起一點反抗的心思,已經自動成了俘虜,都不必費心去打。
  雜質過多的紫流金燃燒起來沒有那種烤化冰原的威力,但煙塵很大,人在其中,眼都睜不開,千里眼上很快沾了一層灰,被陳輕絮一把拽下來扔在一邊。
  她看出來了,加萊從重甲中摔出來的一瞬間,大概就有了求死的欲望,對於一個求死心切的人來說,嚴刑逼供也沒多大用處——何況她壓根不會逼。
  那麼她尋訪多年求而不得的神女巫毒之秘,會在這個神秘的祭壇中嗎?
  陳輕絮一步穿過正在崩塌的祭壇,在萬丈黑灰中找到了加萊艱難地往前爬的影子,著火的時候越往上越容易喘不過氣來,趴在地上走反而比較輕鬆,加萊一時半會沒有被熏死的危險,陳輕絮捂住口鼻,眯起眼瞄了瞄他前進的方向,發現加萊對周遭吵鬧視而不見,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祭壇中間的大石台。
  那石台裡有什麼?
  這時,祭壇中的一根大樑柱沖著陳輕絮當頭砸了下來,她不得不閃身躲開,在碎石上借了一下力,而後往石台飛掠而去。
  倘若最早的設計者想將整個祭壇做一隻大鳶的話,根據那石台所在的位置推斷,它應該是定海神針一般的桅杆,檯子上有刻著蠻文的石板圍成了一圈,和門口那些不知所云的咒文不同,這些十八部落真正的文字,陳輕絮先前來北疆之外尋訪過蠻族巫毒之術,對蠻文也下過一點功夫,大概能看懂上面記載的是十八部落分分合合的歷史。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到了蠻族的巫毒術,陳輕絮終於被濃煙嗆得咳嗽起來,心裡無比失望——難道這裡真就只是個祭壇遺址,並沒有她想找的東西嗎?
  就在這時,不知哪裡又炸了,地面震動過後,她正對面的一塊大石板猝不及防地拍了下來。
  陳輕絮:“……”
  真是運氣不好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她本能地往後退去,然而濃煙畢竟遮擋了視線,陳輕絮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往石台下摔去,這一下搞不好會被石板拍在下面!
  情急之下,陳輕絮袖子裡藏著的白練卷了出去,不知掛住了石臺上的什麼東西,她一邊艱難地咳嗽著,一邊用力一拉,想把自己拽上去,誰知那掛住的東西不結實,輕輕一拉居然跟著倒了過來。
  陳輕絮心裡一沉:“完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猛地沖過來,一把抱住她滾向一邊,身側一聲巨響,大石板當空拍下來帶起了一陣風,陳輕絮沾了一身祭臺地上的污泥,驚魂甫定地一抬頭,愕然地看見了一身狼狽的沈將軍。
  沈易憤怒地拽起她的衣領:“你不要命了?”
  陳輕絮被他一聲吼叫喚懵了,微微睜大了眼睛。
  沈易一碰到她的目光頓時慫了,滔天的怒火也啞了,彎腰撿起她袖子裡的白練,訥訥道:“先走……這是什麼東西!”
  只見陳輕絮袖中的白練上裹了個一人大小的古怪“物件”,乍一看像個石像,可不知是不是空心的,非常輕,被沈易輕輕一拉就拽了過來,白練抖開,露出一個頭來。
  那是個栩栩如生的女人像,閉著眼,神色沉靜。
  沈易看著這雕工卓絕的“石像”,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陳輕絮先是掃了一眼,隨後吃了一驚,蹲下來拂開那“石像”表面的塵灰,塵灰下居然露出了白淨的底色,觸手竟依然是柔軟的。
  “是人皮。”陳輕絮低聲道。
  沈易以為自己的耳朵被顧昀傳染了:“什麼?”
  陳輕絮抬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坍塌的石台掉落的石板後面有一個秘密的空洞,這具美……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原來就被藏在中間。
  那麼加萊實際是沖著這張人皮來的嗎?
  陳輕絮一時理不清思緒,只得依從本能,俯身要將白練裹著的東西抱起來。
  沈易忙道:“我來,快走!”
  他一把抱起那一團白練,拽起陳輕絮,飛奔著逃出祭壇。
  四處都在爆炸,四處都是濃煙,而翻滾的火光中,一個模糊而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最潔淨的精靈……天風也要親吻……她的裙角……”
  整個祭壇的高粱大柱上所有的巨石坍塌成了一線,兩人眼看要到逃出去的時候,只聽一聲巨響,一簇夾著紫光的巨大火苗高高揚起,七八人合抱的立柱往一邊傾倒,整個祭壇終於難以為繼,巨頂塌了下來。
  沈易滿臉黑灰,完全喘不上氣來,突然心生絕望,覺得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這了,電光石火間,他驟然將手裡那人形的東西往陳輕絮懷裡一塞,把割風刃往身後一背,弓起後背,想以身護住身側的人。
  陳輕絮吃了一驚,一瞬間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
  就在這時,天上傳來玄鷹的長唳,只聽“嘎吱”一聲,沈易愕然抬頭,只見一隊玄鷹鐵爪中拋出了手臂粗的鋼索,活生生地把傾倒的祭壇頂端拽住了。
  顧昀趕到了!
  沈易不敢遲疑,也不管落在他身上的碎石,護著陳輕絮玩命地往外飛奔而去。
  他們倆前腳剛離開祭壇範圍,一個玄鷹手中的鋼索驀地崩斷了,前鋒玄騎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拖起來拽走。
  鋼索崩開的一瞬間,顧昀差點直接縱馬沖進火海裡,見那兩人一身火星煙熏地滾出來,他才堪堪拽住了韁繩,一邊安撫著幾乎被嚇死的戰馬,一邊面無表情地松了口氣。
  隨後他吹了一聲長哨,沖天上的玄鷹與地上的玄騎打了個手勢:“撤!”
  加萊熒惑含混的歌聲聽不見了。
  十八部落數百年來巍然聳立的祭壇灰飛煙滅,濃煙滾滾上了長生的蒼天。
  大風將那面被戰火蹉跎過的狼旗刮掉了半邊,呼嘯著飛了出去,捲進烈焰與塵土中。
  漫漫光陰長河中,濃墨重彩的天狼部落就此黯然退場。
  而紫流金仍在燒。
  
  ☆、第115章 翻盤
  
  “我覺得這張臉有點面熟。”顧昀拿著一根木棒,反復對著地面上的“女人”打量了一會,下結論道。
  加萊熒惑的狼王帳被玄鐵營的人翻了個底朝天,發現裡面既沒有稀世寶珠,也沒有鐵網珊瑚,看起來氣派,內裡一片窮酸,可見他在熬幹貴族們的家底之前,連自己也沒放過,實在是個大公無私的瘋子。
  令顧昀十分失望的是,他們到底也沒能找到傳說中的神女巫毒秘術。
  想想也是,只有梁人才喜歡將什麼事都寫在紙上,集結成冊,十八部落內保存著許多原始的習俗,一些需要記錄的事很可能刻在石頭上、龜甲上、毛皮上……或是乾脆口口相傳,他們一心想找的巫毒秘術說不定只藏在加萊的腦子裡,被燒得灰飛煙滅了。
  最後,只有這麼一座詭異的人像在陳輕絮的堅持下帶回了北疆駐軍。
  “剛才陳姑娘說這東西可能是個什麼?”顧昀順口問旁邊的親兵道,“什麼偶?”
  “魂偶。”親兵回道,見顧昀百無禁忌地用木棒戳來戳去,又忍不住道,“大帥,我看這玩意陰毒得很,沒准有什麼不乾淨的,您還是躲遠一點吧?”
  “魂偶”有真人大小,不過二三十斤重,洗乾淨以後,面貌肌膚乍一看與真人殊無二致,仿佛睜開眼就能說話一樣。
  據說這其實並不是一張完整的人皮,是取很多少男或少女最好的人皮拼接而成,用某種巫毒手段處理後,結成一整塊,包在木頭上,木頭事先削成完整的人形,這樣將人皮與木頭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能仿製出一個栩栩如生假人。
  十八部落相信這種魂偶能招來客死異鄉之人的魂魄。
  剛開始,這尊魂偶身上裹著一層塵灰,洗乾淨以後則完全就像個赤身裸體的真人,沈易嫌此物太不成體統,特意讓人找了身衣服給它“穿上”。
  顧昀盯著那魂偶閉合的眉眼看了看,隱約覺得有一點長庚小時候的樣子,他伸出手指捋著自己的下巴,努力將記憶往回倒,問道:“你說這招的是當年那位蠻妃的魂嗎?”
  親兵信邪,有點不敢看,心驚膽戰道:“大帥,還是趕緊搬出去吧,這神神鬼鬼怪瘮得慌的……”
  “沒事,”顧昀看了一眼魂偶的臉,隨口道,“我覺得她長得還挺好看的。”
  親兵:“……”
  這一段日子顧帥兼顧南北戰場,恐怕是累得有點失心瘋了。
  正在這時候,原本不放心去看沈易的陳輕絮忽然闖了進來:“我想起來了!”
  顧昀:“嗯?”
  只見陳輕絮不知從哪抽出一把刀來,半跪在地上,在顧昀和他那十分迷信的親兵雙雙注視下,一刀將那魂偶從胸口剖開了。
  顧昀:“……”
  他那親兵嚇得一哆嗦,背過臉去直念“阿彌陀佛”,顧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庖丁解牛似的陳姑娘,便伸手將木棒遞給他那噤若寒蟬的親兵,憐憫地說道:“拿去辟邪防身吧。”
  陳輕絮沒理會周遭,聚精會神在刀尖,那人皮外面看平平整整,甚至十分柔軟,劃開以後裡面沒有血肉,乾乾淨淨地分開兩邊,質地像鞣制過的牛皮,陳輕絮力道把握得極好,剛好劃開人皮,卻沒有傷及下面的木頭。
  顧昀剛開始在一邊無所事事地圍觀,忽然,他眯了眯眼,挽起袖子蹲下來,毫不避諱地上了手,輕輕地挑開那掀開的皮,細細地觸摸木頭表面。
  親兵的臉都綠了,亂七八糟地告了聲罪,拎著大帥給他的辟邪棒跑到外面看門去了。
  顧昀摸了半晌,疑惑道:“怎麼,這木頭上還有字?”
  陳輕絮已經將人皮從頭劃到了尾,她像剝生雞蛋殼一樣換了一把更小刀,仔細地將那張人皮一點一點地褪下來,直到露出整截的人形木頭,她才微微松了口氣,抽空回了顧昀的話:“有的,但是刻得又小又淺,非得觸感極其敏銳的人才能摸出來,普通人想看恐怕得借助工具——大帥能替我分辨一下上面寫了什麼嗎?”
  玄鐵營跟十八部落可謂是兩輩人的宿敵,玄鐵營中很多高級將領都認得常用蠻語,顧昀在那人形木頭的頸子上摸索了片刻,遲疑良久才回道:“都是很生僻的字,蒸煮……什麼……不認識,後面是個數位……唔,好像還提到了什麼日光……”
  顧昀一頭霧水地看向陳輕絮:“這魂偶上為什麼刻了張神神秘秘的菜譜?呃……陳姑娘,你怎麼了?”
  顧昀從未在陳輕絮臉上看見過這麼激動的神色,她那冷冰冰的眼睛裡幾乎帶了一點淚花。
  她像是從來沒見過木頭一樣,雙手將那人形的木頭抱起來,取出一條絲絹細心地擦去上面的塵土,好像抱了個稀世珍寶。
  “魂偶要能引來異鄉的魂靈回歸,需要溝通生死,通常做法是在木心裡藏一件那人的貼身之物,但既然用這種方法祭奠亡魂,死者通常人在千萬裡之外,多半是找不到其葬身之地的,所以貼身的東西不是每次都能拿到,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這種情況下,施法者一般會用死者留下的遺言、或是能代表死者的銘言來代替。”
  “當年蠻族姊妹從深宮中逃亡,途中姐姐身死異鄉,妹妹帶著她的孩子流落匪窩,貴妃臨死之前,留下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給胡格爾,後來從胡格爾手中輾轉而過,最後落到了狼王加萊手上……”
  顧昀聽到這,一顆心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
  “正是神女秘術。”陳輕絮一口點出了他心中所想,“我……我本是想著有這種可能,誰知居然真是……”
  所有人對“蠻族神女”的印象,都只剩下了胡格爾那個女瘋子的形象,那位貴妃反而沒有什麼存在感。她死得太早了,從高高在上的草原“半神”淪落到九門緊閉的重重後宮中,她心裡是怨是恨還是人認命,至今都已經無從得知了。
  而她對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態度呢?
  想必按著人之常情應該是憎恨的,連加萊看見長庚年幼時酷似神女姊妹的面孔時,都忍不住心生殺意,何況當事人呢?
  可是十八部落的巫毒之術那麼神鬼莫測,連陳家都一籌莫展著許多年,貴妃作為傳承者,要打掉一個尚未成型的胎兒大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她又為什麼將那個孩子留下來了呢?
  她知道那個孩子最後被喪心病狂的胡格爾做成烏爾骨了嗎?
  舊人死得差不多絕了,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當年蠻族神女決定留下那個孩子到底是出於一個母親的不舍,還是恰好得知胡格爾懷了另一個孩子,出於亡族滅種的憎恨,策劃了一個曠世邪神。
  但無論如何,兜兜轉轉間,依然是神女的魂偶給長庚留下了一線生機。
  這幾乎有點因果相生的玄妙之意。
  陳輕絮不想討論什麼因果報應,她全心全意都在這截木頭上,不等顧昀反應過來,就風一樣地抱起木頭人跑了,連絲絹掉地上都沒顧上撿。顧昀呆愣許久,胸中一口氣後知後覺地呼出來,被無法言說的希望砸了一通胸口,站起來以後,他眼前幾乎一黑,好半天才緩過來,猶在耳鳴不止。
  他難以抑制地伸手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盡可能地想要板出一張正常而嚴肅的面孔,眉頭下意識地皺在了一起,嘴角卻又不受控制地笑起來,那繃出來的嚴肅與難以抑制的喜色交織成了一個標準的“啼笑皆非”,顧昀自己都覺得自己此時的形象恐怕是有點瘋。
  這時,隔壁沈將軍的親兵在帳外探頭探腦片刻,問道:“陳神醫終於走了嗎?”
  “走了,”顧昀聽見自己的親兵回道,“怎麼,有事嗎?”
  那位打聽神醫行蹤的小兵忙搖搖頭,跑回去彙報了。
  下一刻,顧昀聽見沈將軍的帳中傳來了一聲不知憋了多久地痛叫。
  沈易的後背一大片連砸傷再燙傷,淒慘無比,但他依然硬骨頭地拒絕了陳姑娘的醫治及探視,幾次三番把前來探望的陳姑娘關在了外頭,堅決不肯讓她看見自己的慘樣,還毅然決然地找了位擅長殺豬的軍醫來給處理傷口,期間派人偷偷出來打探了四五次,一直憋到陳輕絮終於走了,總算是忍到了頭,可以放開喉嚨嚎叫了。
  顧昀側耳傾聽了一會,只覺得生個孩子都未見得能叫這麼慘,十分於心不忍,於是撿起那塊掉在地上的絲絹,抖了抖上面的灰塵,出門塞給自己的小親兵,吩咐道:“快給沈將軍送過去,止痛的。”
  別管那絲絹擦過什麼,反正效果十分靈驗,東西一送到,沈易的嚎叫聲立刻小了好多。
  顧昀黑心爛肺地消遣完自家兄弟,轉回到帥帳中,本打算將積壓在桌案上的一打戰報和各大駐軍地的一堆信件批復了,提起筆來才發現自己完全靜不下心來。
  戰報上的每一個字都認識,就是不能連成一句話跳進他眼裡,他一會漫無邊際地想道:“那木頭上會不會只記載了做法,沒有解法?”
  一會又想:“那也沒關係,只要有烏爾骨的來龍去脈,陳家總能想出辦法。”
  然後過了一會又暗道:“不會真讓我給護國寺那幫禿驢燒香吧?娘的……”
  ……種種翻來覆去,沒個頭緒。
  而一股難以言喻的思念就在這千頭萬緒中殺出了一條血路,躍然上了他的心頭。
  顧昀筆尖上的墨汁掉了一滴下來,他總算回過神來,乾脆將那一堆公務悉數推開,浮生偷歡似的取出信紙,開始堂而皇之地擠佔公務時間徇私情。
  人間四月,兩江之地芳菲已將盡,漫長的梅雨濕淋淋地自河海上蒸騰而起。
  這一個多月以來,長庚一直身在江北,他先是一手操辦了鐘老將軍的喪事,而後,方欽又上書建議隆安皇帝,將雁王留在原處,協助朝廷使者推進與西洋人接洽事宜。
  雁王雖然已經步下政壇,但方欽依然覺得他在京城中是件十分如鯁在喉的事。
  按理打蛇隨棍,對付政敵就應該一擊必殺,但雁王辭官的由頭並非由方欽本人策劃,整件事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雁親王這種身份很不好辦,除了謀反大罪,確實也沒什麼可以將他趕盡殺絕的。
  方欽只好想方設法將他遠遠地支開。
  “協助”二字非常微妙,意味著這件事不是由雁王主導,他只有義務,沒有權力。事成之後也是人家正使的功勞,但萬一出點什麼亂子,那可供拿雁王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方欽希望看到的“亂子”沒有出現,雁王在江北大營混得如魚得水,人緣極佳。他本來就很會討人喜歡,跟眾將士又有並肩作戰的情分,還有鐘老將軍和顧昀的面子保駕護航。
  朝廷派出的使者十分有眼色,到了江北後一切以雁王馬首是瞻,加上顧昀平日裡書信不斷,十天半月還會專程過來看一眼,在兩江沿岸欺負西洋人的工作可謂十分順利,期間打了三四場小型水上戰役,便宜占到了,兵也練了,李豐也說不出什麼,反而隱約覺得有點對不起雁王——所謂遠香近臭就是這個道理。
  而與此同時,另一件讓方欽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這使得他愣是沒能騰出精力來趁機往兩江之地安插勢力——
  第一批烽火票到期,要還錢了。
  第一批烽火票的地位非常特殊,說是風雨交困的大樑王朝的起死回生藥也不為過,當時倘若不是有這一批物資支撐了顧昀在西域的那場勝仗,在北方戰場重重重壓,國內紫流金又告罄的情況下,西洋人再一次圍困京城只是時間問題。
  首批認購烽火票的人對國家有大恩,于情於理這個債務必須要還,若是朝廷不拿出這個錢來,那不但是失信於人,以後烽火票都發不出去是肯定的,之前雁王好不容易推行的“烽火票在民間可等價金銀,禁止商戶拒收”的政令也將成為一紙空文。
  這樣一來,就算別人答應,那些吏治改革初期為了烏紗帽捏著鼻子認購了大量烽火票的朝廷大員們也不能答應。
  直到此時,方欽才不得不承認,雁王雖然手段激烈,借刀殺政敵從不手軟,動起改革的刀來想剜誰的肉剜誰的肉,乃至於得罪了一大批人……但他卻終究早早埋好了一顆種子,敵我不分地把滿朝上下都綁上了他的賊船。
  按著軍機處的本來規劃,首批烽火票在發售伊始,就有了後續方案:第三批烽火票正好在到期日前一個月面世,按著以往的經驗,一個月差不多能賣個七七八八,這一筆籌措的銀錢中,有一部分是預留給歸還首批債務的,無論是時間還是金額都綽綽有餘。
  可是誰也沒料到的是,雁王這麼一走,民間大小商賈不買帳了!
  方欽知道十三巨賈私下裡是站在雁王那邊的,但大樑幅員遼闊,難不成除了這幾個野心勃勃想要參政的之外,別人都不做生意了嗎?再者還有那些想削尖了腦袋往上爬的官員,各省塞一塞指標,很容易就將錢款籌措上來了。
  但他小看了商戶聯盟網。
  這是杜財神在雁王的授意下,在戰後的這段時間裡全力推進的。各行業有各行業的商會,所有商會組成了一個大聯盟,成員雖然會受商會約束,但也享受好處,從其他成員那裡進出貨物拿優惠就不提了,主要是匪盜橫行的亂世中,如果有商會的印件,可以請求各地方官府駐軍的保護——這是朝廷當時給首批認購烽火票的十三巨賈的特權,杜萬全慷慨地讓出來分享了。
  而很多商戶漸漸地發現,接受約束並非壞事,有了大商會的標識,民間買家的信任成都上升了不少,再也不用陷進跟那些以次充好的商家的價格戰中。
  這張商戶聯盟網很快鋪陳到了全國,或許幾十年後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此時成立初期,成員的忠實度都非常高,儼然成了方欽面前的一塊鐵板。
  第三批烽火票誕生伊始就受阻,除了一些急功近利的官員剛開始消化了一點之外,幾乎完全推不動——商會莫名的不配合讓人心裡產生了很多疑慮,朝中的老狐狸們望風不動,個個跟風推諉。
  而利誘不成,威逼也不成。以十三巨賈在後面推動的一批新貴已成氣候,再要動他們已經沒那麼容易了。
  烽火票自軍機處推行,但軍機處也只負責推,往來錢款都是從戶部進出,方欽恨不能叫上一干黨羽自掏腰包——然而杯水車薪,且不說各大世家願不願意掏這個錢,就算願意,真眼也不眨地掏出這麼大一筆錢財,當初連雁王都能罵得灰頭土臉的兩院窮酸們指定得一擁而上,不揪個底朝天不甘休。
  隨著日子逼近,連李豐都坐不住了,親自過問了好幾次,三四天的功夫,把方欽與軍機處一干人等叫進宮訓斥了沒有十頓也有八頓,壓力終於大得頂不住了,六部不得不聯合上書軍機處,請雁王回朝。
  政令送抵江北的時候,長庚十分平靜地接了旨,然後有條不紊地安排軍務交接,把“寵辱不驚”的態度端了個四平八穩,好像一點也不著急回去,及至第二道加急令送到,他才不慌不忙地收拾行囊準備北上。
  正要走的時候,北疆大捷的消息到了。
  一時間整個江北沸騰了,長庚一邊聽著滿耳的歡呼哭喊,一邊從信使手中接過給自己的信件。
  顧昀給長庚的信中,有些是純粹的私信,有些則是叮囑雁王的正事,長庚很有經驗,沒拆信封之前用手一捏就知道是公是私——顧昀的公事通常只有薄薄的一張紙,三言兩語。他從玄鷹信使手裡接過信件的時候一瞬間有點失望,因為摸得出很薄,想必沒什麼私房話。
  長庚順口囑咐玄鷹道:“顧帥那邊可能還不知道,我今天就要動身回京了,江北這邊事宜已經交接完畢,勞煩兄弟回去告知一聲。”
  說完,他沒怎麼避諱地當著眾人的面拆了信。
  裡面確實只有一張紙,上面畫了一隻手,顧昀寫了一行字:“附一掌送抵江北,替我丈量伊人衣帶可曾寬否。”
  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雁王不知看什麼看了那麼久,隨後臉竟然紅了。
  
  ☆、第116章 狂奔
  
  隆安九年,加萊熒惑死了,世子繼位,代表十八部落正式宣佈歸降,新狼王受封王爵,三跪九叩接了旨,整個十八部落地廣人稀的大草原併入大樑最北部的朔北省,歸降貴族一概受朔北督節制。
  至此,十八部落不再向朝廷納歲貢,統一歸入普通稅收中,那茫茫千里的紫流金田由朝廷專門成立機構,負責開採運送。
  大樑舉國歡慶。
  沈易暫時留下交接,顧昀要回京覆命,曹娘子跟他一起,陳輕絮剛剛將整本的神女秘術拓下來,尚且來不及消化,也告辭要回陳家。
  臨走,顧昀將她叫到一邊,剛開始想問烏爾骨有沒有把握解,後來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陳輕絮這種靠譜的人肯定不會把話說滿,頂多一句“盡力為之”,這樣一來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十分鄭重地沖陳輕絮道了謝,又道:“全仰仗陳姑娘了。”
  陳輕絮側身不敢受禮,破天荒地對顧昀解釋道:“這兩天小曹幫我一起翻譯了很多,神女秘術中巫與毒不分家,很多匪夷所思的做法是儀式性的,哪些是確有深意,哪些是無稽之談,我一時也很難說清楚,大帥給我一些時間。”
  顧昀忙道無妨。
  陳輕絮又取出一個封好的信封,叮囑道:“這都是些調養方子,吃一兩次沒用,得靠時間慢慢調養,大帥虧得太多,聊勝於無吧,平時用的藥無論如何要節制。”
  顧昀點頭收起來,抬頭正好瞥見一邊眼巴巴的沈易。
  沈易沖他怒目而視,顧昀認識他這麼多年,還頭一次知道沈季平的眼神居然也靈動得會罵人——反正他是清清楚楚地從沈易眼中看到了“你們倆哪來那麼多話要說”的憤懣。
  顧昀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自己在旁邊幹看著,難不成指望人家天生寡言少語的大姑娘主動跟你搭話?真是廢物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兩人隔空用眼神廝殺了片刻,終於,沈易忍不住走了過來,先是沒好氣地對顧昀道:“大帥,該走了,別誤了時辰。”
  然後又扭扭捏捏地轉向陳輕絮。
  顧昀懶得看他那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德行,用馬鞭把輕輕地在沈易腰上敲了一下,上馬離去。
  顧昀回京覆命時,老百姓們有事先聽說的,口口相傳,及至當天,街頭巷陌都站滿了人,等著一睹玄鐵營的將軍風采,不料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看見——從驛站和北大營那邊溜達過來的,只有幾個代表朝廷受降的文官帶著原北疆駐軍、原中原駐軍和玄鐵營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參將,顧昀頭天晚上就自己隨便找了輛不怎麼顯眼的小馬車回家去了,第二天直接入宮面聖。
  他以前很愛招搖過市、擲果盈車的那種調調,一路沖路邊面貌齊整的姑娘眨眼都能眨得眼皮疼。不過現在不愛了,一來江南未曾收復,沒什麼臉面,二來是他漸漸地開始不喜歡那種浮華與熱鬧了……說不出清為什麼,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老了。
  而此時,正在北上路上不知磨蹭什麼的長庚還沒回來。長庚不在家,顧昀自己在侯府除了聽鳥駡街也沒別的事好做,他不敢放開心胸閑吃死睡個三五天來修養元氣——那是少年人的方式,他已經不太具備這種條件了,倘若真的將心理的弦鬆弛下來,恐怕等著他的不是精神煥發,而是大病一場。
  因此他匆匆在李豐面前點了個卯,接下來還要趕到江北去。
  在顧昀臨出發前,奉函公登門拜訪。
  奉函公坐下連口茶都沒來得及喝,就猴急地要拉著顧昀走:“大帥,雁王殿下來信,囑咐我在您走之前,一定要帶您看看這個。”
  顧昀笑道:“怎麼,奉函公做了個大海怪出來?”
  張奉函“嘿嘿”笑,賣關子不出聲,他老人家前幾年還是一臉沒人送終的老朽樣,敢情是閑的,這幾年一天到晚住在靈樞院裡,反而跟老樹開花一樣,紅光滿面的,活像邂逅了一個美貌秀麗的老太太。
  顧昀只好上了他老人家的車,並自動擔當了端茶倒水的小廝一職,以防唾沫橫飛的張奉函將自己說得脫水:“奉函公老當益壯,著實讓人羡慕。”
  張奉函忙道了聲“不敢”接過茶杯,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笑道:“朝廷用得著我這老東西,我活得有勁,這火機鋼甲,人人都嫌髒,我卻是從小就愛這一行,不但愛,還能愛出名堂來,豈不是美事嗎?”
  顧昀琢磨了一下,感覺也是這麼個道理,只可惜這道理不能套在他自己身上——人家愛火機鋼甲是正常的,當官的愛高官厚祿也仿佛人之常情,但到了他這,要說愛打仗愛殺人……實在不怎麼像人話。
  可當時也恰恰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
  為什麼呢?
  顧昀一時間有點想不起來了,反正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很討厭“去邊疆”這三個字的,因為那意味著要和玩伴分別,每天都要見到可怕的爹,吃不好睡不好。十來歲的時候被父親的一干舊部架到了戰場上,還沒等他那點少年熱血上頭,首戰就出了個不大不小的岔子……再後來,他漸漸習慣了邊疆吃沙子的日子,也年少輕狂了幾年,及至聽加萊隱晦地點出當年玄鐵營之變的真相,他原本一點開疆拓土之心徹底熄滅了,每天仿佛也就是盡到職責所在而已。
  在舉國都沉浸在北疆大捷、收復江南或許指日可待的歡欣中時,四境之帥和一個糟老頭子坐在一架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捫心自問自己的選擇,並且百思不得其解——他稍微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有生之年,發現春風得意收盡美人心的招搖過市也好,想要鐵蹄縱橫、睥睨天下的豪氣沖天也好……都很淡了。
  如今能想起來的,基本都是他想撂挑子的時候。
  正出神,張奉函道:“大帥,到了。”
  顧昀一頓之下已經將陳年舊事都收拾好了,適時地裝出個十分期待的表情哄老人家高興:“還不告訴我靈樞院做出個什麼嗎?”
  話音沒落,他突然覺得地面微妙地震顫了起來,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咣當咣當”地過去,車外傳來大呼小叫。
  顧昀縱身從馬車上跳下來,呆住了。
  只見一個龐然大物真的橫在他眼前,顧昀:“……這是那個蒸汽鐵軌車嗎?”
  好像寒夜裡在驛站中翻看的圖紙原原本本地活了過來,車頭上惟妙惟肖地刻了百馬奔騰的浮雕,一個鬢髮怒張的馬頭在最前端,仰頭做長嘶狀,後面拉著一節一節一看就很能裝東西的車廂,車輪上複雜的裝置露在外面,看得人眼花繚亂——像顧昀這種外行,完全分不出哪些是有用的,哪些純粹是裝飾作用。
  “鐵軌在建著呢,這一段只是試跑用的,不長。”張奉函激動地鼻尖都在冒汗,“葛晨!葛晨人呢?”
  馬頭後面的窗戶裡冒出一張小圓臉來:“哎,師父!侯爺!”
  張奉函:“給大帥看看咱們的車跑起來是什麼樣的!”
  葛晨抻著脖子嚎叫了一聲:“好嘞!”
  說完他縮回到車頭中,一個猴一樣的年輕靈樞拿著兩個旗子在前面比劃了一下,這架蒸汽鐵軌車便緩緩地啟動了,一股只有顧昀能聞得到的紫流金清香從車頂的蒸汽中飄出來,隨後一聲長鳴,身後一串尾巴絲毫沒有影響車頭的行動力,穩穩當當地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最後消失在了顧昀的視線裡。
  周圍一幫瘋瘋癲癲的靈樞們又開始嘰喳亂叫起來,張奉函只能扯著嗓子維持秩序:“規矩呢?規矩呢!安定侯爺面前,也給我長點臉行嗎?”
  沒人聽他的。
  張奉函只好訕訕地轉向顧昀:“大帥見笑了,他們這兩天一直這樣,車跑一次叫喚一次,誰來都不管用——唉,不瞞您說,這玩意本是杜公循著海外的關係,高價買來的圖紙,只是那群洋人不管攙沒攙和進犯我朝,都奸詐得很,藏了好幾手,從運河沿線收地開始,一直到現在了,廢了無數精鐵玄鐵,要不是雁王殿下暗中幫忙周旋,這個項目早就被上面廢了……這幫孩子太不容易,您就別挑他們到處散德行的理啦。”
  顧昀背著手站在原地,仍不依不饒地看著那鐵軌蒸汽車消失的方向,他其實也很想跟旁邊的靈樞們一起吱哇亂叫一通,怕嚇著別人,只好強行板出個穩重的殼來,心卻已經跟著紫流金催動的長車跑遠了。
  一條動脈似的鋼軌沿運河沿岸鋪陳而下,兩江再不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顧昀不由自主地想起長庚曾經對他說過的願景“讓地上跑的火機都回到田間地頭,天上飛的長鳶中坐滿了拖家帶口回老家探親的尋常旅人……”
  顧昀轉頭對張奉函真心誠意地笑道:“幸虧我這麼多年一直沒撂挑子,否則去哪第一時間見著這種神物?”
  奉函公全然沒能領會精神:“哈哈哈,大帥玩笑了。”
  顧昀不知道百年之後青史上會給他留一個什麼名,反正兩次西域平叛的時候他在,京城即將城破地時候他在,北疆歸降的時候他在,第一輛蒸汽鐵軌車轟鳴著絕塵而去的時候他也在——這麼一想,他來路上心裡的困惑居然迎刃而解,從中間找出了一點“哪兒都有我”的趣味來。
  五月初,顧昀動身南下,打聽雁王走的是沿線官道陸路,乾脆捨棄鷹,也帶著一隊輕騎順著官道騎馬而至,果然在出京沒多遠的直隸境內,蓄謀已久地“偶遇”了雁王的車駕。
  長庚不是故意要耽擱行程,他“磨刀不誤砍柴工”,這一路上將需要見的人挨個見了個遍,準備一抵京,立刻不留餘地地掀起一場風暴。
  這是一段機關算盡的路,他本沒期待能碰上來無影去無蹤的顧昀,乍一聽手下來報,幾乎從車裡彈了出來。
  人前裝模作樣地將禮數做了個周全,一到了暫時歇腳的驛站客棧中關門摒退左右,長庚就恨不能黏在顧昀身上,上下摸了個遍:“你怎麼會騎馬走官道?不嫌累嗎?在北疆可受過傷?手腕給我……這一陣子身體飲食怎麼樣?陳輕絮說過什麼嗎?”
  顧昀靠在一邊,聽他把平時寫信囉嗦的話又口頭問了一遍,也不著急,笑眯眯地問道:“這是讓我先稟報哪一個?”
  長庚失笑了一會,也發現自己激動得過了頭:“這麼遠的路,怎麼不用鷹?”
  顧昀:“前面駐軍驛站中就換。”
  長庚愣了愣,忽然意識到顧昀的言外之意,愕然抬頭:“你是為了……”
  “可不麼?在半路等候已久,專門為了打劫雁王殿下。”顧昀伸手撐在他身體兩側,下巴墊在長庚的肩上,懶洋洋地說道,“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長庚喉嚨微微動了一下,莫名想起他那張千里寄來的手掌:“劫財還是劫色?財有一座王府一座別院,有專門賣稀奇物件的鋪子,還有……”
  顧昀故作驚詫道:“這麼有錢?我才頭一次攔路打劫就碰到這種肥羊,命真是好……那我要劫色!”
  長庚笑起來,猝不及防地一把將他拉下來,趴在顧昀耳邊道:“義父,蒸汽車想必你也見了,答應我的事呢?”
  顧昀當機立斷反悔:“你看我這張嘴瓢的,剛才說錯了,重新來一次——小夥,你還是掏錢吧。”
  長庚對著他耳朵“委委屈屈”地撒嬌道:“沒現錢,現錢都被我男人拿去花天酒地了,賣身抵不行嗎?”
  他在兩江大營裡待了幾個月,口音都快被人帶過去了,不知從哪帶來了一股水氣撲鼻的軟語腔,“我男人”三個字拖得長長的灌進顧昀耳朵裡,聽得他後背一陣發麻,對這種“心肝”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要什麼給什麼。
  可惜只有匆匆忙忙一宿的溫存,隔日便要各自整理行裝擦肩而過,一個北上一個南下,像換班一樣。
  雁王正式回朝,重掌軍機處。
  方欽則默不作聲地準備了兩份摺子,倘若雁王處置烽火票之事不力,他就參雁王禍國殃民,當年鼠目寸光推動烽火票,以至於造成如今亂局,再借題發揮一下,或許可以廢除雁王的數次吏治改革,把這烏煙瘴氣什麼人都有的朝廷恢復原狀。
  倘若那些不買戶部賬的巨賈們在雁王出面之後竟然從了,成功將烽火票這事揭過去了,那麼也大有文章可做——雁王不是一向以不黨不群、剛正不阿標榜自己麼,方欽知道他跟杜萬全他們那夥人早有密謀,只是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這回正好都揪出來說道說道——堂堂親王,千方百計地將國家財政大權轉移到這群野心勃勃……甚至數次出海、和西洋人也有聯繫的商人手裡,安的是什麼心?
  方欽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絕不打算讓雁王翻身——大朝會上與雁王擦肩而過互相點頭致意的時候,方欽感覺得出來,雁王也不打算放過他。
  
  ☆、第117章 重重
  
  雁王不在的這段時間,朝中新貴與世家勢力的矛盾更加尖銳了,這兩派人馬一方面自持清貴,一方面風頭正勁,從根本上就互相不對付,有的時候,士農工商三教九流之間的隔閡,不比十八部落蠻人與梁人之間的隔閡小。
  世家世代相傳下來,家底都很厚實,幾乎每姓都有大片的莊子和土地,自從元和年間糧價不斷下跌後,為了往來進項,各大世家暗中從商,已經打武帝以前的偷偷摸摸變成了如今的蔚然成風。這一方面無形中使原本居末流的商戶開始登堂入室,一方面也在不斷傷害民間商戶。
  大樑自太祖皇帝伊始便有律令,功名之身、王公貴族等,不得與民爭利,因為商一旦沾了“官”字,便並非是純粹的商了,即便不是主動欺人,也必有小人仗勢。
  舊世家與新貴們之間的仇怨由來與久,不是一朝一代的事。
  此時新貴上臺,無異於鹹魚翻身,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舊世家當然要不遺餘力地打壓,新仇舊恨夾在一起,在家國動盪之時尚且能捏著鼻子萬眾一心,此時蠻族俯首,江南又能騰出手來,戰局顯得不那麼緊迫了,立刻便陣痛似的爆發了出來。
  雁王回朝後連個緩衝都沒有,等著他的是大朝會上烏煙瘴氣的吵架。
  從要不要廢除烽火票這個大麻煩,吵到新吏治種種弊端,最後乾脆抨擊起運河辦。繼而又從王權吵到民權,從民商條理又吵到祖宗家法,最後戰火居然還不知怎麼的引向了軍中,從眼下四境駐軍的開銷開始,一路脫韁野馬一樣鬧到了江南究竟應不應該繼續打的問題——方欽一黨算是抓住了雁王的根本,倘若不是這幾年戰爭開銷極大,國庫每天都在聲嘶力竭地叫窮,雁王也不會抓到機會一心向錢,把朝堂搞得這麼烏煙瘴氣。
  有世家的人站出來挑事:“皇上,十八部落歸降,我們未來會有大批充裕的紫流金,境內元氣已經在緩緩恢復,三五年之內實在不宜再開戰,我看西洋人近日呈上來的和談條理就很有誠意,他們撤出長江,讓出強佔的土地,只在東海沿岸開闢西洋港口,將駐軍分散到沿海專門開闢的幾埠中,既能還百姓一個安寧,將來又能作為我們海上通商的中轉之地,有何不可?顧帥不分青紅皂白地一概挑刺,不斷追加條件也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自然又有雁王黨接招:“我東海沿岸沃土憑什麼要讓給一幫西洋猴子?我們自己不會開港口嗎?自己沒有商船商隊嗎?祖宗傳下來的地方,您一句話劃給了西洋人,滿朝上下真是再沒有比您更大方的了!”
  方欽親自上陣,將尖銳的“叛國通敵”話頭別開,不慌不忙地說道:“西洋人遠隔重洋而來,所用軍需補給大部分需要從千里之外供應,所帶之兵又是背井離鄉的疲憊之師,依臣之見,實在不必太過如臨大敵,先假意和談又能怎樣,用不了十年八年,他們自己就難以為繼了,顧帥為我大樑鞠躬盡瘁,這些年也是傷病交接,從未過過幾天舒坦的放心日子,哪怕是心疼我十萬前線浴血將士,也該停戰休整了——此事也可以容後再議,不知雁王殿下對烽火票……是怎麼個章程?”
  從頭旁聽到此時的雁王直接被他拖出來,抬頭看了方欽一眼:“我看容後再議就不必了吧?烽火票以‘烽火’冠名,歸根到底是與戰事息息相關,既然諸位大人想割地飼虎狼,那第三批烽火票也確實沒有發的理由了,朝廷以之後五年稅收作保,總能再籌措仨瓜倆棗來,夠還帳了。”
  方欽搖頭笑道:“雁王這是賭氣的話,此時停戰豈是割地飼虎狼?西洋人已經在節節敗退,這是變相請降,到了海上他們不過是一群無根之萍,實在構不成心腹大患。”
  長庚也笑了,不溫不火道:“方大人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實在讓人感佩,遠在千里之外就知道西洋人已經是無根之萍,這等高瞻遠矚,我輩實難望其項背。”
  眼看著兩人用互相拜年的語氣尖酸刻薄起來,李豐不得不出面道:“軍中事軍中人說了算,朕召你們來,是讓你們來議一議烽火票的當務之急,吵什麼兩江戰場?一點賬算了這麼長時間都算不明白,操心得倒多——阿旻,你也少說兩句。”
  戶部侍郎適時地順著皇上的話音站出來道:“雁王殿下剛自江北歸來,恐怕還沒理清楚第三批烽火票受阻的因由,您也知道,我朝文武百官薪俸雖然比起前朝已算豐厚,但畢竟也有一家老小,靠這點俸祿維持一點面子而已,豈敢大富大貴……值此國家為難時,實在是愛莫能助,自從烽火票認購納入吏治考察之後,多少人傾家蕩產?眼下實在是分文也拿不出了。王爺素日是與商會巨賈杜萬全等人私交甚篤,您看向可否由您出面,再向他們征一回?”
  長庚才不肯落這個別有深意的陷阱,面不改色道:“回京路上我已經拜訪過杜公等人,如今各地廠房初建,身為義商,有時候又不得不照管難民,開銷很大,如今大半個身家都壓在了運河辦,就算有心毀家紓難,難不成連那許多好不容易安頓的難民也一起舍了?不瞞諸位,杜公跟我的原話是,他也實在是分文拿不出了。”
  方欽不肯放過他:“難道殿下當年一力推動烽火票的時候,就沒想到留一條退路?”
  長庚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方大人,我當初說得很清楚,錢先借著,等兩年到期,國庫緩過這一口氣來,自然能倒換開,實在一時騰不出手來,可以用嘗試第三批烽火票解燃眉之急——當時掐算國庫銀錢流入時方大人已經接掌戶部,並未提出異議,現在你來問我,本王倒是還想請教大人,這兩年多流經戶部進出的錢財都何去何從了,為什麼會差這麼多?”
  方欽終於忍不住怒道:“帳冊筆筆都在,雁王若對下官有疑慮,大可以去查!”
  長庚皮笑肉不笑道:“也對,戶部諸位大人們總不會連區區帳冊都做不平,那想必當年方大人是鬼迷了心竅,算錯了?”
  李豐:“夠了!”
  方欽忙告罪,長庚微微一欠身,油鹽不進地站在一邊,他在朝會上多數時間都是十分沉默的,有話多半是下面的人說,很少這樣和人針鋒相對,方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很不對勁。
  雁王一定對烽火票的尷尬局面早有準備,為什麼他寧可在皇上面前吵架也不肯順順當當地說出來?他在鋪墊什麼?
  大朝會不歡而散,雁王被留下,跟李豐一前一後沉默地走,李豐的斷腿雖然恢復了,卻始終是落下了病根,走得快了,會顯得有點跛。
  “陪朕去花園走走。”李豐道。
  正巧,這天太子剛下了學,正帶著三皇子在花園玩,見了父親和小叔叔,忙規規矩矩地跑來見禮。太子大一年是一年,如今已經有點小少年的樣子了,三皇子才五歲,正在換牙,說話有點漏風。
  李豐見了太子,當然要將當爹的威風擺一擺,先是無中生有地找茬訓斥了太子一番,又板著臉審問了一通學業。
  太子先還答得好好的,到最後眼神老往弟弟那邊瞟,李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頓時一陣啼笑皆非。
  無齒的三皇子還不到遭到父親逼問的年齡,本來噤若寒蟬地站在一邊,後來被雁王招手叫走了,雁王帶著他十分不講究地席地而坐,隨手抓了幾根草莖,編了個草蚱蜢。宮禁中的孩子何曾見過這種鄉間野區?三皇子眼都直了,傻乎乎地探頭看著,不一會,那小東西左手拿著個草蚱蜢,右手拿著個草蟈蟈,樂得都沒顧上掩飾自己缺了一顆的門牙。
  李豐:“……玩物喪志,像什麼話。”
  他板著臉瞪了長庚一眼,又把兩個戀戀不捨的小孩打發了,李豐遠遠地看見三皇子踮著腳把一隻蟈蟈塞進了太子手裡,太子便牽起他空出來的那只手,大孩子領著小孩子,看起來倒像是一對普通人家的小兄弟。
  太子性情溫順,像他的祖父。
  李豐難得有些動容,轉向長庚的時候,神色也不覺柔和了不少,問道:“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是不想成家嗎?”
  長庚方才含笑的神色立刻淡了下去。
  李豐看出他不愛提這話,便歎了口氣,說道:“要麼大哥做主,給你從族中過繼個孩子吧,等將來上了年紀,總要有個承歡膝下的孝順照應。”
  長庚頓了一下,撚了撚手,手指上仿佛還殘留著草汁,他看了一眼三皇子離開的方向,神色似乎頗有意動,然而過了一會,卻依然沒有點頭。
  長庚:“多謝皇兄,不必了。”
  “孩子跟著你,將來承爵襲位,寸功不必有便起碼是個郡王,大好的前途,有的是人願意送。”李豐道,“你不必擔心奪人子女有損陰德。”
  長庚忽然一揖到地道:“皇上,臣願效仿商君,無意拖累兒孫。”
  李豐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轉過身沉默地看著他。
  長庚彎著腰不肯起來,他看起來年輕有力,卻又孤絕蕭瑟。
  願效仿商君——要不擇手段地變法維新,為世人所憎所鄙,車裂于市……成為這個時代轟轟烈烈燒過的煤渣。
  那天所有的內侍都被遠遠支開,沒有人知道李氏兄弟在花園中說了什麼,從正午說到天黑,雁王才自行離宮。
  只剩下那被拔下來編了草蟲子的幾株草,還自顧自地禿著。
  隔日,江充接到了雁王的一條指示——不要讓安定侯回京,仗可以不打,但一定要讓他留在兩江。
  江南的大雨有些殘酷,前幾天還熱得人睡不著覺,突然一場疾風驟雨變了天,那潮氣能鑽進人骨頭裡。
  雅先生抹去臉上的水汽,快步拾級而上,順著西洋海怪醜陋可怖的外殼上伸出的鐵臺階爬到了頂部,有著一頭刺眼白髮的老人背對著他,正趴在什麼東西上,貓起的腰像一片燒彎的竹篾。
  雅先生輕咳了一聲:“陛下,怎麼這麼晚還不休息。”
  “人上了年紀就會被睡眠拋棄,”教皇擺擺手說,“過來,看看這個。”
  海怪頂端有一個“千里眼”,不是那種可以夾在鼻樑上的小玩意,它足有三尺多長,銅質,外面有一圈一圈宛如竹節的痕跡,用一個三角的架子牢牢地固定在地上,銅制的長筒上有一圈一圈複雜的刻度,都是西洋文字。
  這是真正的“千里眼”,能一目千里。
  透過這條大長筒,他們能從飄在東海上的大海怪中望見對岸的大樑疆土。
  短短幾年的光景,對面沉寂的沃土千里開始在夜色中燃氣了不滅的光——最亮最集中的是駐軍的瞭望塔,再往後則柔和得多,是許多新建工廠夜間工作、守望的光,不算十分熱火朝天,但分佈在各處,像是一把細碎的星星。
  雅先生奇怪地問道:“陛下在看什麼?敵軍有異動嗎?”
  “敵軍一直在異動,”教皇低聲道,“聖地那些人先是臣服於自己的貪婪,又寄不切實際的期望於和談上,失去先機,只能一退再退,現在指揮艦退回海上,過一陣子大樑人很可能出兵斷送我們與國內聯繫的補給線,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收場。”
  雅先生:“我們之所以退至海岸不是有考量的嗎?到時候東瀛列島能作為補給專用通道……我們可以從外海走,梁人雖然仿造了我們快速機動的虎鯊蛟,但整體艦隊設計還並不能適應遠海作戰。”
  “東瀛人就像一群野狗,當你佔據優勢的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貼上來索取腐肉,一旦你失勢,別指望還能得到他們的忠誠。”教皇低低地歎了口氣,“再說大樑水軍不能適應遠海作戰的結論一定確准嗎?幾年前他們甚至還沒有一支像樣的水軍——怎麼能把自己的勝算建立在敵人軟弱的假設下?”
  雅先生沉默了片刻:“但是陛下,聖使……”
  “我找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教皇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手抖得像秋天的落葉,神色卻是極冷酷堅硬的,一點也看不出平時的溫和慈祥,“國內來的,看看。”
  雅先生飛快地接過來,隨後臉色變了:“這……這是真的?”
  教皇壓低聲音道:“聖地變天了。”
  保守黨人坐了自由黨的冷板凳,把蹺蹺板坐偏癱了,借調了幾個附屬國家上萬人以抗議的名義逼近聖地,製造騷亂,廢黜了國王,處死包括順位第一繼承人在內的舊貴族三十多人,擁立了一個國王一表三千里的小可憐。
  幾天後,後知後覺的保皇派奮起反擊,新國王只戴了七天的王冠,就被迫下臺。
  現在聖地的政壇極不明朗,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效忠老國王的聖使自然失去了權柄,而保皇派正在拼命向老國王冷落了半輩子的教廷示好,短時間之內不會來給他們添堵。
  雅先生思維非常敏銳,一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教皇驀地轉身,鷹隼似的眼睛盯著他:“這是個機會,你明白嗎?”
  雅先生激動地壓低了聲音:“那聖使……”
  教皇微微頷首,又謙和又冷酷地說道:“他不再是聖使了。”
  雅先生深吸了一口氣,在繁複的袖口下攥了攥拳:“我這就去準備。”
  “雅克,”教皇蒼老的雙手攏在袖子裡,臨著夜風而立,“要是我們失去了這次機會,以後可能再也難以踏上這塊土地了,它已經醒來了。”
  雅先生回頭看了一眼遙遠的岸邊,回想起方才看見的燈火,心裡一凜,匆忙離開。
  在梁人無知無覺的時候,西洋軍內部發生了一場疾風驟雨一般的“叛亂”。
  從聖使收到聖地來的消息到當機立斷的逃亡,當中只相隔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不可謂不當機立斷,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消息被人攔截過,已經晚了。從他率領殘部逃亡到被守株待兔的教皇親衛軍秘密逮捕,當中依然只相隔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聖使等一干人等被雅先生當場擊斃,隨即佈置了一條航海艦,做出功成身退的樣子,將聖地內亂的消息緊緊地瞞了下來,平靜的西洋軍港中,普通的士兵依然在例行巡視,他們只知道聖使被召喚回聖地,以後又只有一個老大了。
  教皇沒有改變與大樑人軟弱的和談態度,表面上依然一點一點地退卻,直到隆安九年秋分那天——
  一批西洋輜重補給自外海運抵達西洋軍港,大批的軍需與紫流金像一群黑壓壓鬼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壓上了焦土未消的江南岸。
  
  ☆、第118章 宿敵
  
  整個隆安九年間,大樑都飄著一股硝煙的氣味。
  五月底,朝廷以雁王為代表,約見托起了首批烽火票十三義商作為代表,宣告第一批烽火票到期,同一時間,成立李豐御筆親批的“隆安銀莊”,將總莊設在京城,各地方設分支,分支機搆建成之前,一干事務暫由政府代辦,負責收攏到期的烽火票並兌付。隔日,隆安銀莊公開了幾種可供選擇的兌付方式,可以兌付現銀,也可以在隆安銀莊開戶頭將票銀兌換成存銀,轉成隆安銀票全境通用,份額達到一定標準的倘若願意,還可以從運河辦持有的官廠中兌換份額,所有價格全部列出,足足寫成了一本厚實的帳冊,讓方欽等人咬牙切齒的感覺這事又是雁王早就想好的。
  先前大樑也有各式各樣的錢莊,有民間私立,也有皇商開設,專供官方對外通商匯兌等用處的官立,隆安銀莊強制性撤扁號,將多數官立銀莊強行兼併收攏,雁王一改之前溫文爾雅的形象,自打歸來之後,整個人就跟被什麼玩意奪舍了一樣,日復一日地喪心病狂了起來。
  皇商雖頂了個“皇”字,背後卻多半是各大世家門閥,從來是要仗勢欺人時便想起自己頭上有個“皇”,要中飽私囊時,周身上下就只剩下“商”,公私不分慣了,帳冊泥水不分,個中利益糾葛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分明,早把官家產業當成了自己的家業,誰能想到一夜變天,被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褫奪了家業”?
  從五月到八月之間,朝堂上可謂每天都在雞飛狗跳。
  一個官莊的牽頭人當了出頭鳥抵死抗命,立刻被人查出舞弊貪墨下獄,抄家查辦,夫人本來身懷六甲,因為這事只好連日奔波,本就體弱,結果小產,一屍兩命。
  岳母是個老誥命,當年七十大壽的時候有先帝御筆親提的“老壽星”,老來得女,嬌寵得不行,哪受得了這個,當時頂著先帝題匾鬧著要上吊。
  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滿京城的公侯全都恨不能將雁王拉出來扒皮抽筋。
  方欽奔走期間,巧妙地讓過有天潢貴胄身份的雁親王,將矛頭直指軍機處,聯絡六部種種勢力,聯名上書怒斥軍機處十六條罪狀,群情激奮地要求皇帝裁撤軍機處這個“戰時臨時機構”。
  軍機處背後當然不是光杆司令,當然要反擊,一時間什麼經年日久的齷齪事全都互相往檯面上抖落,滿朝明槍暗箭,鬥得你死我活,哪怕未曾身在其中,從旁邊溜達過去都得挨一兩支流矢。
  臨近中秋時,已近白熱化,連江充這樣謹小慎微的人都捲進一樁案子裡,暫停職務等待查辦。
  眾人心裡都知道,皇上看似不偏不倚,實際在暗保雁王,否則他不會這麼風風雨雨還巋然不動。
  這麼亂哄哄地鬧到了中秋之夜。
  按著常例,李豐要去後宮吃一頓家宴,途中正遇上三皇子,再嚴苛的人對幼子也有幾分寬容,李豐難得溫情地將他叫過來,領在手裡。三皇子和他哥哥們一樣怕父親,不敢吭聲,努力地夠著他的手一路小跑地跟著他的腳步,不一會跑得臉都紅了。
  內侍只好提醒了一聲,李豐這才低頭看見小兒子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知為什麼,他就想起了那天雁王坐在草地上給這小東西編草蟲子的模樣。
  李豐:“去把雁王叫進宮,吃頓家宴。”
  一側的內侍忙應下,可是跑了一大圈,人卻沒帶回來。
  “皇上,奴婢沒找著雁王殿下。”
  李豐皺了皺眉:“沒在軍機處嗎?”
  內侍小心翼翼道:“最近不是江大人那邊出了點事嗎,又有人鬧著要裁軍機處,殿下這兩天說是避嫌,停了自己的日常事務……那請罪摺子不還在您桌上嗎?”
  李豐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這碼事:“沒去家裡找找?王府?還有安定侯府……”
  “找了,”內侍小聲到,“家人說王爺出城去護國寺了,這兩天在了然大師的禪院裡。”
  李豐:“……”
  中秋之夜,萬家團圓,而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雁親王居然孤苦伶仃地待在一個窮酸和尚青燈古佛之下。
  ……還有一眾虎視眈眈的人變著法地想把他拉下馬。
  李豐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雖然有感於那日御花園中長庚斬釘截鐵的“願效商君”,卻也確實頭疼這段時間雁王手段過激找的麻煩,這次治罪江充就是為了提醒他差不多行了,適當收斂。而此時的不是滋味,在李豐心裡漸漸地變了滋味,雁王再怎麼說也是李家人,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縱然操之過急,也是為了堵上朝廷的窟窿,何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做皇上的都沒說什麼,這些士族公卿們爭相跳腳,未免也太不把皇家放在眼裡了。
  當年李豐明知王裹有問題,依然在北大營譚鴻飛氣勢洶洶地前來質問時怒髮衝冠地將王國舅護在宮裡,就是因為李豐天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願意出手維持平衡是一回事,但這一回各大世家聯手對付雁王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未免太過了”李豐心道。
  然而還沒等皇上心裡這顆種子發芽,就在這天晚上,千里之外的一件大事發生了——
  已經退至近海港口的西洋水軍頭天還在假惺惺地往江北駐軍送佳節祝賀,送來的不倫不類的鮮花上露水還沒幹,隔日便翻臉,還翻得蓄謀已久、傾盡全力。
  大舉進犯大樑兩江駐軍。
  自從顧昀坐鎮兩江,本地駐軍的巡防要求基本是玄鐵營的標準,儘管朝廷這段時間後院的野火一直燒不盡,但江北蛟、鷹與輕重甲等幾大軍種全是外松內緊的備戰狀態。
  是夜,嚴密注視敵軍動向的東南瞭望塔最先發現了西洋水軍的異動,第一時間打開了警報燈光,極亮的白光長虹似的射穿了漆黑的水面,不必等主帥下令,最前線的短蛟群會第一時間集結,近地的水面上迅速撐起戰時防禦的鐵柵欄,同時,報信的哨兵從瞭望塔上直接飛向帥帳。
  西洋軍主艦上,雅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沖進來:“陛下,他們一直在嚴密監控我軍,被發現了。”
  “那很正常,”教皇沒抬眼,“上次他們的主帥剛去世,新舊負責人沒有交接,被我們僥倖成功一次,現在的大樑軍已經很正規了,顧昀又坐鎮當中,還是不要想不切實際的好運了,去,既然對方已經察覺,就向我們的宿敵先生打聲招呼吧。”
  他話音剛落,傳令兵已經飛快地去傳達指令了。
  雅先生皺皺眉:“陛下,我在想……我們會不會選擇了一個不合適的時機?為什麼我們不能再等一等?大樑內部也面臨著和聖地一樣的權力交接問題,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內部能有可乘之機……”
  他話沒說完,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快速機動的前鋒戰艦開火了!
  這一開火一發不可收拾,爆炸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雅先生哆嗦了一下,意識到他必須專注戰局,他畢竟在顧昀手下吃過大虧。
  教皇短暫地將視線從千里眼中移下來,轉向雅先生:“我有預感,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了——全速前進!”
  黑影似的海怪山呼海嘯地排開冰冷的海水,蟄伏垂涎已久,它再一次揮舞著猙獰的爪牙沖向了大樑邊境。
  然而這一次,柔弱的大樑水軍已經今非昔比了。
  兩江駐軍中,哨兵才剛剛從死去的老戰友手中接替了哨兵的位置,頭一次應對這種危急時刻做主帥耳目的的角色,聽見背後槍炮聲炸響,一時還以為是自己慢了耽誤了軍機,用身後背著的鷹甲做了一個劇烈的俯衝,落地時狂奔了數十步停不下來,被帥帳周遭巡營的戰友一伸手七手八腳地扶住了。
  “緊急軍情,我要見大帥……”哨兵正一臉驚慌,一隻原來扶著他的手突然抬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哨兵嚇了一跳,一抬頭才發現,他以為是當值負責防務的人正是顧昀本人。
  “不怕,手下敗將而已,”顧昀拍拍他的後頸,對那年輕的哨兵笑了一下道,“走,隨我去會會他們。”
  這兩句話的工夫,整個營地的陸地甲兵與輕騎已經全部整裝完畢,無數台鷹甲在暗夜中亮起紫色的火光,顧昀一聲長哨,飛鷹殺氣騰騰地沖天而起。
  “長蛟與短蛟三五編隊,出港!”
  “鷹在鐵柵欄上架白虹。”
  “還有什麼來著?”顧昀將割風刃當個裝飾品似的往身後一背,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哦,對了,還有去把靈樞院上回送來的‘點心’準備好,等一會打累了,也給遠道而來的老朋友送點嚼頭。”
  西洋軍來得突然,兩江駐軍的應對卻並不倉促。
  一邊是重整旗鼓、從聖地一路漂洋過海打過來的教皇,一邊是民間傳說中神乎其神的安定侯顧昀,兩人終於在勢均力敵、沒有閒雜人等添亂的情況下正面對上了。
  顧昀不是長庚那種憑著一口熱血就敢上陣的年輕人,他有條不紊地將岸上水上的戰線徐徐拉開,虛虛實實地一邊試探,一邊想遛一下敵軍的主艦。
  可惜棋逢對手,這回指揮戰役的不是雅先生那個給個棒槌就當真的膽小鬼,老姜甚辣,顧昀逗了幾次,一隊偷襲的短蛟團幾次三番差點將敵軍右翼帶飛了,敵人中軍主艦還是很快反應過來,立刻收攏。
  西洋那海怪看似笨重,其實這龐然大物不但防禦性極高,而且一身是刺,表面醜陋的鐵甲片掀開,炮口連著炮口,海怪內部可以裝在難以想像的紫流金、彈藥,乃至於飛鷹甚至小蛟。
  有這麼個東西,飛鷹可以肆意落下補給,走到哪都有空中壓制對手,同時它對周圍大小海蛟的控制力和凝聚力是沒什麼可代替的,像一隻蜂王或者蟻后,能完美地把周圍一幫腦子不靈光、水準參差不齊的手下聚攏在一起。
  顧昀對身邊的姚鎮說道:“看見了嗎?夠整齊的,左右兩翼的自主權被中間那個大傢伙代替了——看來那教皇終於把他們中間的攪屎棍子打包沉海了。”
  姚重澤面帶憂色:“大帥,一直腆著臉要和談的也是他們,現在突然翻臉是為了什麼?”
  顧昀舔了舔嘴唇:“我猜是他們國內變天了,有人給他們打了一管雞血。那老東西的風格我知道一點,剛開始喜歡狂轟亂炸開道,也是試探,一旦未果,立刻會調整,但你看今天他不是,如果不是補給特別充裕,他不敢這麼有恃無恐。補給應該是走外海從東瀛人那邊繞過來的,那邊我們力有不逮。”
  姚鎮腦子很清楚,立刻道:“大帥,如果真是那樣,我們硬抗不是辦法,眼下鐵軌還沒修好,就算現在去調,也不見得來得及,怎麼辦?”
  西洋軍的炮火猛烈地連江連海,一時間燒得水面好像傳說中的阿鼻地獄,不要錢一樣的紫流金在所有鐵怪物的心中灰飛煙滅成細細的蒸汽白霧,卷著其中細小的雜質與火炮的硝煙升上天空,很快將月朗星稀的夜空蒙上了一層陰霾,積水成雲,膠著到了後半夜,居然下起了雨來。
  這時,一個傳令兵一路小跑過來:“大帥,海烏賊準備好了!”
  “水上蛟群收攏,主艦下水,鷹都上船。”顧昀一邊大步往主艦甲板上走,一邊對緊隨身邊的姚鎮道,“重澤兄還是坐鎮岸邊,別跟過來了。”
  姚鎮朗聲笑道:“我雖然一貫貪生怕死,可跟著大帥怕什麼的?”
  不過大放厥詞的姚大人沒多久就後悔了,他不幸在顧昀身邊暈船了——主艦的動力系統被靈樞院按著顧昀的想法改裝過,簡直是個浪裡白條,比風一樣的短蛟不遑多讓,一般主艦不會這麼“不穩重”,可惜下令的人是顧昀,就算飛起來,周圍千萬長短蛟也都在他掌中。
  西洋軍不敢怠慢,立刻開始大範圍地圍追堵截。
  這樣一來,西洋軍攻不破的堅固陣型立刻成了掣肘,顧昀節奏感極強,時松時緊,一旦炮火集中,艦群立刻會化整為零,片刻後重新凝聚成殺氣騰騰的艦隊,仿佛一柄快刀始終橫亙在頸側,逼著人不得不跟著他的節奏走。
  漸漸的,西洋海怪中每一條明令後面都會加上“穩住”兩個字。
  然而現場並不是那麼好穩的。
  顧昀很快摸清了西洋海蛟團最薄弱的地方,大樑水軍頓時聚成一把尖刀刺了過去,尾大不掉的西洋海怪來不及反應,教皇立刻發了狠:“主艦貝葉打開,填重炮,擋路的閃開——”
  此時,顧昀對姚鎮笑道:“西洋人這個海怪的想法其實非常值得借鑒,但是之所以一直沒和靈樞院定,是因為他們思路雖然正確,但技術不過關——或許等個一二十年,咱們能造個更好的……”
  他話沒說完,便見正前方原本緊緊黏在海怪周圍的西洋海蛟突然亂七八糟地散開了。
  顧昀:“破口出來了,‘烏賊’別愣著!”
  姚鎮:“大帥別管什麼破口了!小心!”
  只見那西洋海怪悍然掀起烏黑的後蓋,露出下麵一排厚重的炮口。
  顧昀“西南方向全速前進,炸,這些小船攔不住!”
  兩聲巨響一前一後幾乎同時響起,大樑艦隊先開的短炮炸翻了方才四散奔逃的一幫西洋短蛟,旁若無人地闖進了敵軍陣地,而後西洋主艦上長炮隨即而至,幾乎與他們擦了個邊,主艦巨震,姚鎮四腳並用地攀住了一根柱子,顧昀一個沒站穩狠狠地撞在一側的船體上。
  姚鎮被那動靜嚇得一哆嗦:“大帥!”
  顧昀一甩腦袋,滿不在乎地爬起來,眼睛亮得瘮人:“點心來了。”
  被大小炮火轟擊過的水面劇烈起伏,誰也沒看見水下藏著的幾艘形容古怪的“蛟”,那就是靈樞院最近送來的一批“海烏賊”,乃是海蛟中的敢死隊,能從水下潛行,駕駛者將方向鎖定後可以直接棄船跳水,推送海烏賊的戰艦上會有繩索將他們撈回來,而那無人的海烏賊還能保持原速度繼續往前,直到在海底撞到東西,撞擊的力道能將海賊引爆。
  這是專門為那吃水極深的大烏賊量身定做的。
  西洋人固若金湯的戰線被顧昀一沖一炸撞散了一側,隨即海上突然平白無故地炸起了一朵數十丈高的水花,水面上竟有明火閃爍了一下,才重新被洶湧地海水撲滅,西洋人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是什麼東西,便見那海怪似的主艦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結結實實吃了一記海烏賊。
  銅牆鐵壁似的外殼原來也並非刀槍不入,整個海怪主艦狠狠地往一側傾斜下去,原本打燈傳令的西洋兵聲都沒吭一聲,徑直從海怪上摔了下來,又一波爆炸起來,不知是死是活。
  敵軍整肅的佇列頓時亂套了,顧昀絕不給他留喘息時間,原本上了船的鷹立刻對落跑的長短蛟進行了速度上絕對壓制的追擊。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海戰從天黑打到東方魚肚白,而西洋人豐厚的補給尚且沒有用盡,陣型卻已經破得七零八落,教皇結結實實地領教了一會顧昀臨陣時的狡猾和千變萬化,憋著一口老血,只好暫時性撤退,伺機再來。
  顧昀驟然松了口氣,啞聲道:“佯追,不要戀戰。”
  西洋人倘若還不撤,很快就會有一大批短蛟失去動力來不及回岸邊補給,到時候即便是顧昀,場面也會十分被動,雅先生的思路是正確的,大樑水軍此時卻是還缺少遠海作戰的能力。
  “敵軍主帥年紀大了,為人謹小慎微,很不好糊弄,但是也謹慎,今天跟我對陣的倘若是咱們玄鐵營的何榮輝那牲口,哪怕主艦完全炸了他也會搶一條小船來跟我拼命,那還真就不好辦了。”顧昀低聲道,下意識地揉了揉眼——他的視線模糊了,方才神經太緊繃沒注意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該喝藥了,他沖驚魂甫定的姚鎮笑了一下,吩咐道,“回航!”
  回到帥帳中,顧昀不敢休息,他要向朝廷補一份緊急戰報,還要調配戰備,以免再發生這種捉襟見肘的情況,因此只好叫人先給他熬了一碗藥,一邊等著藥效一邊研著磨琢磨未來一段時間怎麼拿捏西洋軍,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他方才在船上被撞青了一塊的後背與後腦上躥了上來,顧昀手一哆嗦,磨石竟脫手掉了下去。
  他咬住牙,一伸手撐住桌子,等待這一波疼痛過去。
  可是這一回的疼來得格外劇烈,足足折騰了他小半個時辰,顧昀後背上一片冷汗,才漸漸麻木減輕。
  這時,顧昀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本該重新清晰的視線與聽力,並沒有恢復。
  
  ☆、第119章 相思
  
  顧昀心裡忽悠一沉,片刻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帶著幾分茫然低頭看了一眼眼前模糊不清的藥碗。
  他沒有驚慌失措,因為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是一時間也難以全然接受——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死,真到了閉眼的時候,大多數人也還是不會那麼心甘情願的。
  亂哄哄的兩江駐地前,來勢洶洶的敵人已經撤退,而敵襲的警報仍未解除,尖銳的哨聲依然在四下迴響,可是聽在顧昀耳朵裡,那聲音卻像遙遠的一線唏噓。
  他的世界模糊又安靜,桌上的黑墨白紙落到他眼裡,就只是兩團邊界模糊的色塊。
  顧昀在桌邊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有一刻的光景,然後下意識地握住先帝留給他的那串珠子——說來也是奇怪,顧昀久在邊疆,又時常四處奔波,日常免不了磕磕碰碰,穿珠子的線斷過好幾次,但每次又都無一例外地能失而復得,到現在,線已經換過三次,珠子卻一顆都沒丟,依然涼涼地凝著一層水氣附在他有點突兀的腕骨上。
  ……像是那個疼他又害他的人真的一直在看著他。
  顧昀被那木頭珠子一硌,總算回過神來。
  他沒有聲張,從懷中摸出應急的琉璃鏡戴上,隨後屈指在藥碗上輕輕一磕,將那碗磕了個四分五裂,顧昀將碎片收攏到一起掃進牆角,轉身坐下,面不改色地將一份摺子和一份調令寫完,而後叫人去送信。
  姚鎮正好跟著傳令官走進來,一抬眼正看見顧昀臉上的鏡片,疑惑道:“怎麼,大帥那藥還沒顧上喝嗎?”
  顧昀如今的唇語已經讀得十分利索了,若無其事地回道:“沒留神把碗摔了——算了,不用再重新熬了,不打緊,就算全瞎了也收拾得了這幫洋毛子。”
  姚鎮偏頭看了一眼牆角的碎瓷片,心裡總覺得可能要出點什麼事,可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只好對顧昀道:“我們這邊出事,恐怕京城又要變天了。”
  顧昀“唔”了一聲:“勞煩重澤兄往北疆發一封急召,叫沈季平過來一趟,我要調整四境部署,還有陳……”
  他說了個“陳”字後突然戛然而止,姚鎮疑惑道:“誰?”
  “沒誰。”顧昀搖搖頭,“去吧。”
  長庚的烏爾骨還系在陳輕絮身上,他不太想煩她分心。
  當天傍晚,緊急戰報就送抵了京城,李豐連夜派人到護國寺把長庚揪了回來,整個西暖閣再一次站滿了朝中重臣。
  長庚的眼皮一直在狂跳,回宮路上就總覺得出了什麼事,心裡七上八下的,別人將前線戰報遞到他手裡的時候,長庚屏息凝神,足足將那一封短短的戰報翻來覆去地看了七八遍——確准這是顧昀親筆手書,簡潔明瞭,字字端正有力,至少寫這封摺子的時候,那人還是好好的。
  長庚這才把卡在嗓子裡的這口氣松了出來,他定了定神,微微合眼,心道:“我快被自己嚇死了。”
  他緩過神來,心裡跟著活份起來——兩江之地這場由敵人主導的戰爭對他來說絕對是件好事。
  戰事一吃緊,方欽他們倘若再敢叫囂要裁撤軍機處,不單李豐、就是大樑四境駐軍也不會答應,到時候他們會有更大的餘地。
  到頭來居然是敵人成全了他。
  方欽卻是無比糟心,這半年來他夙夜難安,心血流了滿地才將在全然是一盤散沙的世家公卿聯絡起來,可謂是機關算盡,總算取得了一點階段性的勝利,裁撤軍機處的呼聲越來越高,眼看雁王開始自顧不暇,左膀右臂都事務纏身,只差那麼一點痛打落水狗的功夫——西洋人竟然在這個時候突然尥了蹶子!
  如果是大樑主動出擊,他們還能參安定侯一筆“窮兵黷武”,可這回夜襲卻是敵人先動的手。
  “裁撤軍機處,”李豐從內侍手中接過一打摺子,“削減軍費、嚴查民間不良商賈侵佔土地……”
  西暖閣內一片鴉雀無聲。
  李豐驀地將一打摺子往地上一摔:“西洋人還沒撤乾淨呢,你們這一群一群的,倒替人家釜底抽薪起來了!”
  方欽咬咬牙,將一肚子話咽了回去,他本想先發制人,誰知被李豐堵了嘴。
  這時誰要是再不長眼地開口,一個弄不好可能要被扣一個叛國通敵的帽子。
  李豐的目光落到長庚身上:“還有你,你覺得自己挺委屈是吧,別人三言兩語,你連正事都不管了,又給朕來賭氣回家的這一套,你老大一個人,還會不會點別的招數?堂堂軍機處,一天到晚鬼影都不見一個,就剩下門口兩個掃地的——李旻我告訴你,明天立刻給我滾回軍機處!要不然你也不用回來了!”
  軍機處一干要員隨著雁王跪下請罪。
  李豐沒搭理他們,就讓跪著,一扭臉轉向大理寺卿:“江寒石出身大理寺,算起來還是你的前任上司,讓你查他一點舊案就這麼下不了手?打算拖到過年嗎?”
  飛來橫禍,大理寺卿一聲沒敢吭,跟隔壁軍機處一起跪了。
  李豐把一干重臣挨個拎出來罵了個狗血淋頭,方欽是少數幾個沒什麼干係,被皇上三言兩語放過去的——相比跪下就沒再讓站起來的雁王,李豐對他的態度幾乎稱得上和顏悅色,只說了他一句:“方愛卿,西洋軍來者不善,咱們也不能因為後勤落了下風,你掌著戶部,要多費點心。”
  方欽無可奈何,只好低頭應“是”,仿佛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瓢涼水——他意識到,這一晚上過去,自己這麼長時間的經營就要毀於一旦了。
  門庭冷落的軍機處重新繁忙了起來,又開始日復一日地通宵達旦。
  回到軍機處的雁王第一件事就是囑咐眾人道:“最近邊疆吃緊,請諸位以國事為重,有時候該受的委屈也要受,其厚也將崩,委屈到頭自有報償,記住我這句話。寒石兄那邊諸位也放心,今天皇上既然已經發話了,過不了幾天,他自然平安無事。”
  眾人鴉雀無聲地看著他。
  長庚繼續道:“烽火票的把戲不能再玩了,想想怎麼在隆安銀莊上做文章,先前我說過要從那些人手中挖三樣東西——手裡的現銀,足下的土地,還有放眼天下之士,頭一樣已經十拿九穩,第二樣撼其根本,必遭反撲,如果諸位能立住了,第三樣……乃至於之後種種便能水到渠成。”
  這時,有人問道:“王爺,大小皇商貪墨、各地官商勾結的黑幕,還揪不揪?”
  “以戰事和國計民生為主,但倘若有小人執意攔路,也不必忍氣吞聲,做好諸位該做的事,至於其他……天塌下來我給諸位擔著。”長庚一甩袖子,“都去忙吧,明天給我個章程。”
  他一句話落下,仿佛是一聲一錘定音的保證,整個軍機處、靈樞院、運河辦……手持厚實財力的巨賈,占了半壁江山的朝中新貴,全都圍著這一根主心骨有條不紊地轉動起來,各司其職。
  五天后,江充將身上的案子結乾淨了,官復原職,兩江駐軍發了“討伐夷寇,收復故土”的檄文,五天之內與西洋軍交火三次,寸步不讓。
  與此同時,顧昀下令調整全境駐軍結構,一日之內連發了七道令箭,全部要在軍機處備案,弄得軍機處行走真成了“行走”,經過的時候都能帶起一陣小風。
  四更天的時候,長庚迷迷糊糊地趴在桌案上小睡了片刻,睡不實在——因為烏爾骨,他現在哪怕想做一個清楚一點的噩夢,都得湊齊“天時地利人和”,否則基本是亂夢一團,隔壁誰翻書的動靜大一點都能將他驚醒。
  烏爾骨為邪神名,大多數情況下,他剛醒過來的時候心裡都充滿躁動和戾氣,然而這一天,門外的腳步聲將長庚驚醒,他陡然從自己臂彎中坐直了,心口卻是一陣失序茫然的亂跳,沒有素日的暴躁,反而又慌張又難過,袖子上竟然沾了一點淚痕。
  就在這時,門口有人道:“王爺,江南來信。”
  長庚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拿過來。”
  依然是顧昀的大動作——他打算在西南增兵,沒說緣由,只是詳實地將駐軍陣地、統帥、軍種配合、糧草運輸途徑等交代清楚了。長庚匆匆看完,對戰略佈局不太明白,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便常規處理放在一邊留存。
  然後他才發現,下面還壓著一封顧昀給自己的私信。
  說是私信,其實只是一張紙條,上面沒頭沒尾地寫道:“久違不見,甚是思念。”
  顧昀的來信或是風流、或是下流,或是明騷、或是悶騷,很少一本正經地說一句“我想你”,長庚當時激靈了一下,睡意全消,感覺紙上這話好像化成了一句穿胸而過的箭矢,毫無緩衝地把他捅了個對穿。
  他恨不能立刻把自己之前說過的豪言壯語都吃回去,什麼軍機不軍機,都丟在一邊,不顧一切地趕去見顧昀。
  可那是不可能的。
  長庚驀地將那張字條捏在手心,片刻後小心翼翼地卷起來,收進了貼身的荷包中,試圖靜下心來,把軍機處草擬的隆安銀莊諸多條例仔細看一遍,然而那些工整的字跡橫陳在他眼前,卻一個都跳不進他眼裡,一炷香的時間後,他幾乎坐立不安起來。
  長庚不再遲疑,一把抓起自己的斗篷,吩咐道:“來人,備馬!”
  眾人見他行色匆匆,以為他有什麼急事,連忙備馬讓路,讓他一騎絕塵而去。
  他去了護國寺的禪院,此間山寺寂寂,門扉四掩,秋風掃過的樹葉四下翻騰,唯有門口一盞風燈肅然而立,火光微微有一點淩亂,四處藏著一股悠然暗生的檀香餘味。
  了然和尚本來已經睡下了,長庚闖進去的時候,捲進來的風桌上的經文吹得到處都是。了然大師吃了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裹著一身寒風的雁王。
  長庚眼底略帶一點紅痕,一屁股坐下,問道:“茶,有嗎?”
  了然披上僧衣,從破舊的木頭櫃子裡翻出了一把包在紙包裡的苦丁,燒起開水。
  雖然破屋漏風,杯碗缺口,但和尚燒水沏茶一席動作不徐不疾,悄無聲息,並不跟他有任何眼神的接觸,白氣氤氳而起,讓人不由得想起那些轟鳴的火機鋼甲,很快在低矮的屋頂上凝結成水珠,順著屋頂上特殊的樑柱緩緩地滑到尾部,落在懸掛的小缽中,清越地“滴答”了一聲。
  長庚的目光順著水汽到水滴的過程走了一圈,從破舊的陶罐起,最後落在了僧舍房頂角落裡掛的一圈掉了漆皮的小缽上。長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焦躁如沸水的心緩緩沉下來。
  了然和尚用開水泡了一杯苦丁放到長庚面前。
  光是聞著都覺得苦。
  “多謝。”長庚接過來,一路騎馬被夜風凍得冰涼的手指有了一點知覺,淺啜了一口,又苦又燙,讓人舌尖發麻,他苦笑了一下,對了然道,“這幾天太忙亂了,心裡有點躁,沒壓制住烏爾骨,大師見笑了。”
  了然看了他一眼,比劃道:“西洋人擅長趁虛而入,這次卻選了一個並不算好的時機,說明他們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強弩之末,顧帥統領四境尚且遊刃有餘,何況如今一個兩江戰場?一旦鐵軌建成,大批人與物都能一日往來江北京城,以我軍如今的紫流金儲備,倘若運氣好,說不定一兩年之內真能將失地徹底收復,殿下何須憂心?”
  道理聽起來都對,長庚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莫名覺得心裡難受。
  “小曹在杜公那吧?”長庚低聲道,“那離兩江應該不遠,替我過去看看他……要麼等一會我寫封手書,讓小曹在軍中領個職吧,他那神鬼莫測的易容手段,在杜公身邊除了跑腿也沒別的用處,不如去前線。”
  了然點點頭,又比劃:“殿下不想讓顧帥回京,這不也正好是個機會嗎?”
  顧昀是雁王一根軟肋,而這根軟肋從未受過什麼攻擊,是因為戰亂當前,沒有人動得了顧昀——李豐雖然平庸,卻並未昏聵到第二次自毀長城引來兵臨城下的地步。看起來腥風血雨步步驚心的戰場,其實對顧昀而言,未必不是一種保護。
  長庚皺著眉把一杯苦丁茶飲盡,喃喃道:“人人都以他為倚仗,誰會心疼他一身傷病?我有時候想起來,實在是……”
  他說到這裡,不經意地碰到那啞和尚有一點悲憫的眼神,頓時克制地低了低頭,笑道:“又說多了,我該多配一點安神散了。”
  了然和尚看出他只是想靜一靜,便不再多言語,將桌子底下的木魚拿出來,微微合上眼,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小小的僧舍中,只剩下木魚和水滴的聲音,長庚就著這聲音坐在一邊的小榻上閉目養神,一直到了天亮才告辭離開。
  臨走時,了然突然敲了敲木桌,吸引過長庚的眼神,對他比劃道:“殿下,你那次會見杜公時,小僧有幸旁聽,心裡有點事想不通。”
  長庚微微含著青黑的眼角顫動了一下,挑起一邊的眉。
  了然說道:“殿下說,世上的利益加起來有一張餅大,人人都想多占一點,這本無善惡之分,只是有些人想要多占的方式是順勢而為,他們能一邊推著這張餅變大,一邊從中擴大自己的勢力,這種人能奠基一個國泰民安,有些人卻是逆勢而為,他自己佔據的地方已經發黴,卻還想讓更多的地方一起發黴,這種人只能招來禍患,如今大半張餅落在舊世家門閥手上,我們要的是打破這種局面,把江山上的黴一點一點地刮去——”
  長庚問道:“怎麼大師,有什麼不對嗎?”
  “並沒有,”了然搖搖頭,寬大的袍袖隨著他的手勢發出“簌簌”的輕響,“只是小僧在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昔日擊鼓融金之法令歷歷在目,王爺辛苦經營這一切,說不定一封法令下來便能面目全非,所做種種,可能也只是鏡花水月。”
  長庚放在小桌上的手指輕輕地敲了幾下,臉上並無波動,顯然了然的話早就在他考慮之中。
  “大師說得對。”他低垂下俊秀的眉眼,輕輕笑了一下。
  那側臉竟然真像個圖騰中逼人的邪神。
  了然的心狠狠地跳了兩下,一時有些口乾舌燥,一瞬間明白過來——雁王看起來是在和舊世家勢力爭奪聖心,其實背後的真實意圖真是這樣嗎?
  
  ☆、第120章 希望
  
  曹春花收到臨淵木鳥之後不敢耽擱,交接了手頭的事,很快就動身前往兩江駐地。
  一靠近駐地,曹春花就覺得一股肅殺氣從潮濕陰冷的空中撲面而來,隱隱透著一股硝煙的氣味,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歌也不哼了,人也不擠眉弄眼了,硬是板正了一副人模狗樣。只見此地崗哨森嚴,所有在崗執勤的官兵連一個交頭接耳的都沒有,處處悄無聲息,只有不遠處例行練兵的地方喊殺聲震天。
  曹春花揉了揉眼睛,一時還以為自己又看到了一座玄鐵營。
  剛一靠近駐地,便有執勤衛兵攔下了他,曹春花不敢在顧昀的軍威下開玩笑,忙規規矩矩地拿出了軍機處開的通行令件,那一排衛兵平均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核對令件無誤後,既不諂媚也不失禮,出列一人,引著他往帥帳走去,曹春花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方才的衛兵隊眨眼便將一人空位補上,一點也看不出缺口。
  引路的衛兵先有點靦腆,後來聽說曹春花跟著顧昀一起收拾過北蠻人,這才稍微打開了一點話匣子:“西洋人在大帥手上討不到什麼便宜,正面戰場打不贏,這些日子一直圍著兩江的幾個港口打轉,不斷前來騷擾,我聽百夫長說,可能是想跟咱們拼一拼家底,大人,不都說我大樑朝地大物博麼,為什麼洋人也那麼有錢?”
  “別叫大人,我也是個跑腿的,”曹春花擺擺手,又道,“這些事我也不懂,不過聽杜公說起過幾句,你看他們那些戰船,都是專門為了出遠海和打海戰設計的,當年江南港和大沽港不就是被人家一炮轟開的嗎?我軍都這樣,更不用說那些海上的彈丸小國了,他們踏平一個地方就將那地方徹底‘吃’下去,掠奪當地的物資,開國內開不下去的工廠,逼著俘虜替他們幹活,搜其膏血——久而久之,自然有錢。”
  衛兵默默無語片刻,一路將曹春花領到了顧昀帳前,門口的親衛進去回報,那年輕的衛兵便借這會工夫,對曹春花道:“大人,我以前聽老兵說起過去的兩江水軍駐軍,說他們在趙將軍手下那會,餉銀又多事又少,每天練兵也比其他地方的駐軍來得輕鬆,不當值的時候還能上兩岸杏花煙雨裡逛逛,就覺得自己生不逢時,倘若是太平年間,指不定也能混上個‘軍爺’了呢。”
  曹春花回頭看向他,那小衛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聽您這麼一說,才覺得自己見識短淺,拿得起刀劍的人,想來總比被人趕著的豬狗幸運。”
  正這當,帥帳親兵出來道:“曹公子,大帥請您進去。”
  曹春花回過神來,邁步走進帥帳中,一眼便見到顧昀鼻樑上戴著一片格外騷氣的琉璃鏡,鏡片後面的雕花鏤空花樣喧賓奪主,從鼻樑一直繚繞入鬢,幾乎遮住了他小半張臉,不像片琉璃鏡,倒像個面具。
  曹春花愣了愣,心裡第一反應是“大帥眼睛怎麼了”。
  可是帥帳中在說正事,曹春花一時沒敢上前打擾。
  沈易和姚鎮都在,姚鎮正在念一封西洋人來信:“那洋毛子說他們是本著友邦和諧之心,十分誠意來詢,可否將江南四郡劃為往來區,允許駐軍自治,保護洋商利益,來日該地可以成為雙方海運通商的紐帶……哦,他們還說自己深愛這片土地,不想讓大好沃土再受戰爭荼毒。”
  沈易:“昨天還三郡,怎麼今天又加了一處?”
  姚鎮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因為‘深愛’?”
  “去他娘的。”顧昀臉上掛著斯文又騷氣的琉璃鏡,話卻說得不似善類,“瞎愛什麼?輪得著他愛嗎?”
  沈易:“……”
  簡直沒法接話。
  曹春花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易忙沖他招手道:“小曹來了!等你好久了,快過來跟先生說說,咱們那‘鐵長蟲’什麼時候能建好?”
  “唉,沈先生您叫得真難聽……很快了,”曹春花輕快地回道,“咱們最不缺的就是幹活的人手,北邊幾段已經基本弄好了,南邊這一段更好,入了冬也不必停工,到時候幾部分一接通,蒸汽車就能從京畿跑到江邊了。我聽杜公說,要是順利,最快年底之前就能成——對了,大帥怎麼戴起琉璃鏡了?”
  “好看吧?”顧昀沖他一笑,那桃花似的眼角簡直要飛起來了,厚顏無恥地說道,“前兩天摔了一個,這回找人換了個框,專門請揚州府的名手親自雕的,實在捨不得藏美,只好每天戴出來給大傢伙看看。”
  沈易胃疼道:“哎喲我的大帥,您還是好好藏著吧,咱們這些肉體凡胎的眼實在不配這麼美。”
  顧昀無視了他,轉了轉臉來讓曹春花全方位地看了個清楚,信口開河道:“實在不行,我就親身上陣耍美人計,百萬雄師恐怕對付不了,三兩萬總沒問題,是吧小曹?”
  曹春花的臉“刷”一下紅了。
  沈易和姚鎮各自把臉扭到一邊,簡直不能直視。
  “你來的正好,”顧昀一躍而起,伸手攬住面紅耳赤的曹春花肩膀,將他推到沙盤前,“我這正好有點事非你不可,想托你跑一趟腿,幫我個忙吧。”
  顧大帥別出心裁的“美人計”對西洋人管不管用另說,反正對曹春花是很管用的,他那臉頓時又紅上了一層樓,脖子後面出了一身熱汗,感覺顧昀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能“好好好”地答應下來。
  等曹春花暈暈乎乎地從帥帳中出來時,才狠狠地激靈了一下——慢著,雁王不是派自己來照顧大帥的嗎?
  怎麼他才剛落腳,三言兩語就被大帥糊弄到西南邊境去了?
  方才顧昀還特意告訴他此事機密,走出帥帳就要爛在肚子裡,連軍機處都不要知會……
  這讓他回去怎麼交代!
  沈易親自安排了失魂落魄的曹春花,這才轉回來找顧昀,姚鎮已經回去了,帥帳中燈光晦暗得很。顧昀將自己兩條長腿架在旁邊一條板凳上,雙手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些什麼——他自從開始聽不見之後,少了好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煩擾,很容易就專注到自己的思緒中。
  沈易推門進來帶起的涼風驚動了他,顧昀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安排好了?”
  沈易一點頭,問道:“你到底是真想用小曹,還是怕他給雁王殿下通風報訊?”
  “我是那麼公私不分的人?”顧昀一挑眉,然而還沒等沈易愧疚抱歉,他又道,“都有。”
  沈易:“……”
  真是沒見過公私這麼分的人呢。
  “咱們這一開戰,朝中必然生變,他那個情況本就不該太勞神,如今這種情況也是迫不得已,我這裡這一點小差錯,還是別讓他再分心了。另外小曹這個事也確實得找個機變又信得過的人去辦,”顧昀說道,“對面那老頭不是覺得他自己一路沿著海打過來很牛嗎?我就讓他看看將和帥的區別。”
  沈易整個人被他這番話說得一分為二:左半邊作為玄鐵營舊部,恨不能跟著自家主帥肝腦塗地,右半邊又讓顧昀這番真心誠意的大言不慚噁心得直起雞皮疙瘩——再一次無言以對,只好哀求道:“子熹,你就算要瞎,能換一片正常的琉璃鏡嗎?”
  顧昀披甲整裝準備出去巡營——主帥每日點卯似的親自巡營,也是兩江大營的特色,哪怕他瞎。
  “我不,”他一本正經地答道,“我要效仿蘭陵王。”
  沈易認為這混蛋玩意把自己調來可能不是為了分憂,完全是為了玩耍的!
  曹春花自打到了江南後,只來得及給長庚寫了一封信,說顧帥每天忙於軍務和欺負沈先生,沒什麼不好的,之後就沒了音訊,也不知是被顧昀支出去辦事了,還是乾脆“樂不思蜀”了。長庚想起此人的花癡病,心裡完全不泛酸是不可能的,不過一邊酸,一邊也放下了心——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能讓曹春花一天到晚忙著犯花癡,顧昀那邊大概確如了然和尚所說遊刃有餘。
  而與此同時,陳輕絮在重陽前後來到了京城。
  長庚在軍機處裡連軸轉了一個多月,難得請假半天回去接待了她。
  頭一次聽顧昀捎信給他說在加萊熒惑那搜出了“神女秘術”的拓印版時,長庚心裡著實期待忐忑了好一陣子,有種塵世中一直躲躲藏藏的老妖精聽聞自己能變成凡人時的那種滋味,可是回京之後,他一邊疾風驟雨似的籌備謀劃,一邊走鋼絲似的應付各種政敵,實在是有點顧不上其他了,直到這會見了陳輕絮,才把舊心思撿起來。
  陳輕絮從來不賣關子,一見長庚,招呼也沒打,上來兜頭便是一句:“能治。”
  就這倆字,足把長庚釘在原地半晌,直到一口憋在胸口的氣用到了底,他才緩緩吐出來,冷靜地挑刺道:“打從娘胎裡出來沒多久就根深蒂固的頑疾也能治嗎?”
  陳輕絮點了點頭:“可以。”
  長庚掩在身側朝服廣袖中的手劇烈地抽動了一下,話音依然是冷靜逼人的:“人說邪神是將兩人血肉合而為一,那我生來就是兩個人,怎麼……陳姑娘也能分開嗎?”
  陳輕絮難得一見地微笑起來:“時間要長一些,殿下恐怕得吃些苦頭。”
  長庚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裡:“那子熹……”
  陳輕絮:“神女秘術中有相關記載,但用藥體系和我們不一樣,我這裡還有好多東西需要考證,得等我整理好頭緒。”
  長庚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快要把胸口撞破了,一時忘了這是今夕何夕,掉頭便想往外走,恨不能第一時間讓顧昀知道,走了兩步卻又突兀地停下來,自己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心道:“糊塗了,不能讓他知道,戰場刀劍無眼,他心裡一松,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可是沒地方分享,雁王殿下便偷偷做了一件讓人頗為臉紅的事,他安頓了陳姑娘,晚上遛回了侯府,窩在顧昀房中寫了一封信,然後沒有寄出,晾乾後壓在了顧昀的枕頭下麵。
  這樣仍不過癮,他便又翻出了自己暗中珍藏的所有顧昀寫過的書信,躺在床上將那人各種言辭都在腦子裡過了個遍,自娛自樂地自己拼接出一封顧昀的“回信”,將獨角戲演得有滋有味。
  往後接連幾天,長庚白天見了方欽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可惜方欽的日子卻不十分好過。
  這些日子,李豐案頭彈劾雁王的摺子摞起來有兩尺來厚,倘若仔細翻看,便會覺得雁王簡直是動輒得咎,哪怕走在路上咳嗽一聲,都有人要參他咳嗽的姿勢欺君罔上。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軍機處以下一干朝中新貴卻不知是被事務拖累,還是乾脆蟄伏,一改之前的針鋒相對,開始單方面地退讓了起來。
  李豐的態度就是沒有態度,尤其碰上一些以老賣老提先帝甚至提武帝的貨色。
  對這種情況,最著急的不是如履薄冰的軍機處,而是方欽。
  方欽其實萬分反對這種一擁而上的行為:“皇上心裡明鏡似的,諸位,這種時候咄咄逼人,你們不怕失了聖心嗎?”
  當時便有人回道:“方大人張口閉口聖心長短,視野未免局限,想當年先帝不過也就是個李家宗親旁支中一個不起眼的郡王之子,憑什麼順順當當地入主宮禁?當年力挺先帝時,我家祖力排眾議,一馬當先,何等功勞?丹書鐵劵還在我家裡供著,怎麼,如今他們子孫萬代坐穩了江山,就要鳥盡弓藏了?”
  又一人道:“真將咱們逼到絕處,乾脆請出先帝靈位,難不成天子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無視祖宗立法嗎?”
  方欽深吸一口氣,低喝道:“諸公還請慎言!”
  眾人給他面子,一時不吭聲了,然而神色卻是不怎麼心悅誠服的。
  大樑的世族公卿,無關家主官職大小,出身都是能將家譜糊人一臉的,祖上多有姻親,強強聯手,祖祖輩輩與皇室權力紛爭密不可分,家族能繁榮至今的,起碼每一輩人的隊都站對了,久而久之,就有點“想當初皇上都是我家一手扶持起來”的錯覺。
  平日裡他們覺得方家人長臉,願意聽他一言,可真的鬧起來,方家雖然隱隱為世家之首,卻很難真正有效地去壓制誰——大家都是親戚,誰也不比誰高貴,憑什麼涉及自己項上人頭與切身利益的東西由方家來做主?
  方欽只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道:“皇上好大喜功,最容不得別人挑戰天威,此次西洋人大舉進犯,不免讓他想起當年京城被圍困的事,若說他之前還有所猶豫,現在肯定是鐵了心地要將這一戰打下去,咱們何苦在這種時候擔著禍國殃民的名聲找這種麻煩?我也請諸公易地而處地想一想!”
  他歎了口氣,又放緩了聲音道:“倘若能忍過這一時,等仗打完,到時候國無戰事,軍機處必然面臨改組或是裁撤,那些人未必甘心,肯定有所動作,到時候皇上難道看不出他們手伸得太長了嗎?大家想想當年的擊鼓令、融金令,就知道聖上心裡真正是怎麼打算的,此時啟用這些賤民商戶,不過是權宜之計,等他們沒用了,聖上還會袒護麼?恐怕到時候連顧昀的玄鐵虎符都得乖乖交回,小小軍機處不可能一直一手遮天下去。”
  方欽自以為自己說得苦口婆心,條分縷析。
  然而滿座王公貴族,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往前看的——方才那位大放厥詞說自家有丹書鐵劵的開口問道:“方大人有理有據,可是過於理想,您說打完仗?敢問什麼時候能打完仗?一兩年是他,一二十年也是他,難不成咱們都忍氣吞聲到黃土蓋過頭頂?”
  方欽其實非常看不慣這些烏合之眾,這夥人中一大批都是毫無建樹的國之碩鼠,見天自命不凡,被人抓小辮子也實在活該,可是又不能表達出來——因為他能把這些人聚在一起的根本就是利益,每天把“為國為民”的大理想嚎得再響亮也沒人搭理。
  “咱們不說賭氣的話,真打個一二十年,什麼國力也耗盡了,不說別人,皇上就不答應,絕不可能那麼長。”方欽只好換了一種說法,道,“我跟諸位說句掏心窩的話,以雁王的身份,確實只要他不謀反,沒人能置他於死地,可是以諸位的家世淵源,只要皇上在位一天,只要我們自己不亂陣腳——誰又能動得了咱們的根本?”
  這話比“你不找死沒人能弄死你”聽起來順耳多了——雖然是一個意思——也搔到了這幫公卿們的癢處,方欽不愧為大樑世家第一人,和這群人周旋過幾十年,經驗老道。
  果然,在他的奔走下,朝廷太平了許多,兩派人馬仿佛暫時偃旗息鼓,所有矛盾都轉移到了桌子底下,大樑內部迎來了幾個月短暫的平靜。
  整整三個多月——
  然後一件讓方欽前功盡棄的事故發生了。
  
  ☆、第121章 幢幢
  
  臘月初八,顧昀秘密遣使走訪東瀛與南洋諸島,至此,前線已經膠著了三個多月,已有的戰線在雙方不斷的拉鋸下一直拉長擴張,戰火從江南江北一直蔓延到了江南十三郡,甚至波及兩廣。
  大批困守故土不肯渡江的駐民開始自己組建民兵,流落各地的民間長臂師們雖然沒有紫流金,卻想方設法用煤炭和土炸藥代替,也花樣百出地鑄就了一批不那麼花哨的民間武裝。
  為此,靈樞院宣佈在各地成立分院,交流傳授除高度機密的軍工以外的技術。
  而戰爭所帶來的、更深遠影響也逐漸浮出水面。
  方欽萬萬也沒想到,打破朝堂中平靜的不是雁王黨,而是兩院清流——
  這一年正值大樑朝三年一次的秋闈,因為戰事而被中途打斷,之後又拖延了好一些時日,桂榜直到臘月方才放出,整個成了一張“梅榜”,被各地書生戲稱為“黴榜”。
  放榜不到三天,陝西府就有秀才離奇自盡,下面官員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端,竭力壓著不往上報,誰知沒壓幾天,大朝會散會的時候,就有人攔在禦史台門口告了禦狀。
  此事緣由說來也是話長。
  雁親王兩下江南,砍了無數顆腦袋,出臺了最嚴厲的吏治,使得大樑自元和年間便開始便愈演愈烈的貪腐之風短暫收斂,而後幾年戰亂,連皇宮大內都在收緊開支用度,官俸只好跟著一減再減,那烽火票還來雪上加霜,與吏治考核緊密掛鉤……等於是又閉了源又開了流,大樑百年間官員的日子就從未這麼難過過。
  有道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事關萬貫家財的時候就沒人會覺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了。
  可是日子難過也沒辦法——禮沒人敢收,誰都知道富商背後是雁王,沒准哪個禮收得不對就是催命符,軍費沒人敢動,稅費改革後一時半會動不了,救災款更不必提,楊榮桂等人的腦袋恐怕還沒爛成骨頭呢。
  正好這一次秋闈不太受重視,舉國上下都在忙著打仗弄錢,沒人管這幫百無一用的書生,便立刻有人在這上面動了歪心思。
  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地牽連出了一場涉及九省的舞弊大案,舉國震驚。
  方欽好不容易壓下了身邊眾多的攪屎棍子,剛沒過兩天的安穩日子,便被兩院雪片似的摺子給糊了一臉。
  兩院清流這種特殊的人物不同于雁王党,雁王一党向來務實,凡舉必有目的,爭權奪勢做得有條有理,很多行為能預測。可這群眼高於頂、視功名利祿為糞土的清流們好多時候卻全然是“為參而參”——他們就是幹這個的,個人名望與參倒了多少人息息相關。
  家世顯赫的公子哥們鮮少會進兩院,因此這些怪胎們大部分是寒門士子出身,而科舉舞弊觸碰的也恰恰是寒門士子的利益。
  好長時間沒咬過人的兩院瘋狗一時間仿佛集體被踩了尾巴,炸毛一般地狂吠起來,每天都在叫駡、換著花樣罵,逼著李豐嚴查,大有查得不滿意就並排磕死在大殿蟠龍柱上的架勢。
  短暫而虛假的寧靜被打破了。
  九省大吏,不知多少盤根錯節的關係卷在了裡面,其中甚至包括了方欽那不成器的親弟弟。
  幼子長孫都是老頭的命根,連久不問世事的方大學士都給驚動了,方欽對誰都能虛以委蛇,對親爹不行,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可還不等方欽想出對策,這次皇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直接跳過大理寺和督察院,將這樁案子交送了軍機處,由江充主導調查,其他人只做配合。
  眼看紙裡要包不住火。
  方欽雖然出身錦繡從中,以前卻總有一點彪炳千秋的想法,不肯全然無恥地同流合污,為此,他先是捨棄了膽敢脅迫他的呂常,又捨棄了純種的蠢貨王裹,眼下終於到了不能再舍的地步——親娘還在隔壁院子一病不起呢。
  方大人安撫完這個,又要給那個交代,出了門還有一幫人等著他拿主意,可謂是焦頭爛額,一宿的工夫,嘴角長了兩顆血泡。才剛陪著老母親哭了一場,方欽就聞聽說又有人上門,他面沉似水地揉了揉眉心,冷冷地吩咐道:“就說我不在家,打發了。”
  下人噤若寒蟬地走了,一個幕僚悄悄地湊上來,對方欽低聲道:“大人可是心有煩惱?”
  方欽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好在養氣功夫極佳,很快收斂了陰沉的神色,緩緩地說道:“書生造反三年不成,這次從出事到京城禦狀,來得也太快了,簡直像是有人保駕護航……那李旻明面上擺得好一張光風霽月臉,只敢在桌子底下捅人,這種面和心黑之徒,也就只能蒙蔽皇上了。”
  幕僚又問道:“大人心裡可有章程?”
  方欽完全是一腦門官司——但凡他能提前知道,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也多少能有點迴旋的餘地,可此事爆發的速度實在太快了,皇上知道的比他還早,直接讓方欽陷入了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方欽歎了口氣:“難,雁王是虎狼之輩,一旦叼住獵物的脖子,他就不會再鬆開了。”
  那幕僚輕輕一笑道:“大人,我聽人說雁王殿下的改革未曾徹底完成,還有上百條在朝中爭議,我看他是太心急了,這一步走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方欽停住腳步,聽出旁邊的人是有意賣關子。方府養了好多幕僚,大多數卻只是陪著方大學士那老頭子下棋清談而已,能在方欽面前說得上話的沒幾個,當然難得抓住個機會就要出頭。
  方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怎麼說?”
  那幕僚見機會來了,忙將準備好的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如今事已至此,再翻案恐怕是沒什麼機會,何不釜底抽薪?直接想方設法廢了雁王的新吏法?”
  方欽還以為他有什麼高見,聞言乾脆俐落地掐斷了心頭僥倖,冷冷地說道:“科舉舞弊在歷朝歷代都是殺頭充軍的重罪,跟新舊吏法有什麼關係?”
  幕僚不慌不忙地笑道:“大人,一個人貪墨是貪墨,一個人舞弊是舞弊,可是如今牽連九省,無數重臣彌足深陷,這是偶然嗎?皇上也會想,後面肯定有什麼原因。為什麼這些朝廷重臣如此窮凶極惡?因為這兩年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流民不敢不安頓,苛捐雜稅不敢不上繳,軍費開支不敢不攤,烽火票的指標不敢完不成。”
  方欽的眉梢輕輕地動了一下:“烽火票流通可等同于金銀,這事當年江南出事之後的明令規定,你怎麼說?”
  “流通可等同于金銀,不代表可以等同于金銀上繳朝廷,”幕僚搖搖頭,說道,“再者江北很多是從南邊跑來的富商,民風開化比較早,中原乃至於西北一帶卻不一樣,人家不認就是不認,官府倘若強制,又要遭到刁民一哭二鬧三上吊,倘若出了事端,朝廷又要問責,究竟是誰動輒得咎、臨淵履冰?大人想一想吧,若真豁出去一拼,此事或許還有回轉餘地,三老爺哪怕獲罪革職,只要方家的勢力還在,將來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方欽聽罷沉吟不語。
  幕僚低聲說道:“大人,世事難料,咱們盼著打完仗翻舊賬,雁王那邊自然不會想不到,這種時候不要講什麼‘不爭是爭’了,不主動走棋,只能被他們逼死——學生今日話多了,大人別見怪,告退。”
  臘月十六,涉案主謀之一陝西府巡撫受審時,果然當庭大放悲聲,哭訴自己轄地貧弱,烽火票難推廣,只能當地官府自己買入,上面還接連下了三批指標,完不成,便只能東挪西借,又實在沒有進項,苦不堪言,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這話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似的,罪臣們眾口一詞,將隔岸觀火的雁王一黨徹底拉下了水,更有那滾刀肉大放厥詞道:“說人家科舉舞弊是間接買官賣官,那將吏治考核同烽火票掛鉤,和賣官鬻爵又有什麼區別?”
  這一年的辭舊迎新就在混戰中過去了,誰都沒吃上一口安心的餃子。
  掐到了最後,軍機處不得不上書請罪,正式宣佈廢除新吏法中和烽火票掛鉤的條款,同時暫停烽火票的發售。
  然而戰事正酣,未免再次發生朝廷陷入無錢可用的境地,軍機處又趁機提出停止本朝官鑄銀,效仿西洋人在被其佔領地地政策與前朝“交子”之說,由各地隆安銀莊發放特殊的“代銀”代替金銀鑄幣,並擬了一系列的新規連同請罪摺子一起遞了上去。
  隆安銀莊掛著運河辦,也屬於軍機處的權責範圍,只要新規切實可行,“鐵交子”還是“紙通寶”大家都沒有意見,但是絕不能掌握在軍機處手裡。
  於是這時候,馬上就要成型的蒸汽鐵軌意料之中地出了問題。
  南北數段已經基本接好,就剩下中間一截,連通了就大功告成,可這最後一截卻拖了一個多月不敢動工,問題出在了土地上。
  沿線土地大部分已經是已經預留好的,但是那麼長的一段不可能所有途經之地都是無主之地,原屬於私人的,便會由運河辦出面,向原來的地主以市價買來,同時給予一些其他方面的補助——諸如減免稅費等等,也有不願意變賣祖產的,朝廷便以租代征,寫下租約,每年給付租金。
  自元和年間開始,大樑朝廷便講究仁政,對文武官員嚴苛,對民間鄉紳卻都很客氣,正是因為太客氣了,這個租約中有個致命的疏漏——只說了租賃年限,沒說原主不想租了要怎樣。
  大概也沒想到有人會毀朝廷的約。
  而最後剩下的一段路恰好便是一大塊租用的土地,原主是個大地主,家裡還有別的生意,本來談得好好的,雖然沒有修到這裡,但是租金已經照付了,不料此人突然反悔,將租金一分不少地退回了,此人雖然無官無職,但背景深厚,與趙國公家裡沾親帶故,他這麼一退,周圍沒人敢打他的臉,個個對運河辦來人避而不見,弄得蒸汽鐵軌改道都來不及,得繞出一大圈變道才行。
  因為蒸汽鐵軌停滯,顧昀接連寫了數封信詢問竣工日期,到最後直接上摺子到李豐那,說前線物資跟不上,再這麼下去他要被迫收縮戰線了。
  方欽的幼弟還沒把自己洗涮乾淨,這時,方大學士終於對兒子“瞻前顧後”“手腕不足”表達了明確的不滿,自己出了手。
  這位曾經的半朝座師同一時間做了兩件事。
  首先,他秘密會見了朝廷同西洋使節接洽的外事官,委婉地暗示了此時大樑的國力或許不足以支撐和西洋人的持久戰,這麼打下去也是勞民傷財,兩敗俱傷,其中有大功的不是打仗的屠夫,而是最終能促成和談,還江山一個清明太平的人。
  外事官曾是方大學士的學生,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師,皇上若是鐵了心要打,我們為人臣子的怎麼促成?”
  “那要看你怎麼和西洋人說了。”一身仙風道骨的方大學士意味深長道,“他們想要的無非是利益,你說他們是願意繼續和顧昀死磕下去,還是願意退一步,與我朝中主和派配合,早日停戰互通友好?皇上和朝廷是要面子的,洋人倘若真有誠意,把面子讓出來,我們也不會吝嗇裡子,你說是不是?沒有前線戰事當由頭,我不相信皇上會任憑雁王他們烏煙瘴氣地胡鬧下去。”
  打發了如夢初醒的外事官,方大學士又請自己的夫人去請了一個人——隆安皇帝的奶娘,早年出宮榮養後曾經一度頗受方夫人的照拂。
  李豐對自己的奶娘很有感情,本來正在和長庚談正事,聽聞奶娘遞牌子進宮探望久病的皇后,忙匆匆交代完長庚,趕去後宮了。
  長庚慢慢地離宮往外走去,整個皇宮籠罩在暮色四合之內,千萬琉璃瓦金光隱去,邊緣處還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碎冰渣,顯得無比不近人情。
  天那麼冷,京華那麼熱。
  近日前線越來越緊張,顧昀的書信也隨之減少,漫無邊際的閒聊基本看不見了,偶爾寄封私信也不過是三言兩語。
  長庚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在朱紅高牆下呆呆地站了一會,心裡想道:“後天就是正月十六了。”
  而江山上籠罩的迷霧始終還沒有撥雲見日。
  儘管在他一步一步地籌謀中,那個結果已經越來越近了,可他心裡還是不免時而惶然。
  這時,一隊侍衛經過,見了他,忙上前見禮道:“王爺。”
  長庚沒吭聲,與那兩個侍衛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突然魔障似的拔腿就走。
  “我要見顧子熹。”他心想,“馬上就要。”
  
  ☆、第122章 夢回
  
  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時片刻的光景,心裡除了某一個無來由的荒唐念頭之外什麼都放不下,強大的欲望像是能把整個神魂都吞噬,任憑理智在腦門外面玩命伸著爪子撓門也能置之不理。
  好比好多年以前,顧昀在西北蠻荒之地腦子裡燒成一團漿糊,心無雜念地想著要離職卸任、浪跡天涯。
  好比好多年以後,長庚從微風帶雪的宮禁中悶頭走出來,心無雜念地就想見遠在千里之外的顧昀一面。
  長庚沒頭沒腦地跑回了侯府,門口兩尊盡忠職守的鐵傀儡轉過身來,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他與那泛著紫光的傀儡目光一碰,腳步忽然就停下了。
  長庚如夢方醒似的與那兩尊鐵怪物面面相覷良久,終於緩緩地從那近乎走火入魔的狀態裡回過神來,他輕歎一聲,伸手碰了碰鐵傀儡冰涼的手臂,緩緩地低下頭,弓下腰,吐出一口氤氳鬱結的白汽來。
  以往和顧昀分分聚聚,也有四年沒見一面的時候,似乎都沒有這回這樣難熬,長庚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越活越嬌氣了,還是對顧昀越來越貪得無厭了,他心裡好像有一根弦,從顧昀突然莫名其妙地寫信說想他時便開始拉緊。
  南邊每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戰報抵京,那根弦就會拉緊一些,而朝中局勢每每變得更險惡、更複雜一些,他心裡那根弦就會再次拉緊一些,直到方才,它突然毫無預兆地斷了。
  這時,大門從裡面打開,出來的正是侯府家將統領霍鄲。
  霍鄲見長庚這幅鬼樣子,吃了一驚:“王伯正讓我去找您,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長庚眼眶微紅,卻還是用最快的時間調整出了一個微笑,站直拍了拍身上的雪渣:“沒什麼,走得急了有點頭暈,王伯找我什麼事?”
  霍鄲為人很粗糙,聞言也沒看出什麼異常來,一邊上前扶了他一把,一邊在他耳邊低聲道:“有個不便露面的客人,說是有急事稟報,他不能去軍機處求見,只好找到侯府來。”
  來人是個約莫三十四五的男子,長庚不認識,但肯定在哪裡見過,有點眼熟。他一邊飛快地調整著自己紊亂的心理狀態,一邊努力回想來客身份。
  好在那人自己主動上前說明了:“下官外事使團副督劉仲,見過王爺。”
  所謂“外事使團”是兵部一幫徹頭徹尾的主和派不知怎麼搭上了鴻臚寺,聯手搞出來的,因怕觸隆安皇帝的黴頭,連“和談使”都不敢叫,只好不倫不類地頂著個“外事團”的名號,打著“一文一武”的旗號,以上前線“通過其他途徑退敵”的狗屁理由,純粹是去給顧昀添堵的。
  長庚皺皺眉,一照面對此人印象就很不好,礙於風度沒有表現出來,不鹹不淡地一點頭道:“劉大人出使在即,深夜來訪,可有什麼要緊事?”
  劉仲突然後退一步跪下,一手指天道:“下官今日所言如有半句虛言,必定天打雷劈,父母便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長庚側身半步:“劉大人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劉仲不肯:“王爺可知我團正督、下官的頂頭上司,曾是當年方大學士的學生?”
  長庚當然知道,不但知道,還噁心了好一陣子,要不是這一陣子分身乏術,恨不能將促成外事團的一堆奸佞挨個揪出來淩遲。
  “王爺容稟。”劉仲飛快地將方大學士暗中叮囑外事使的話跟長庚交代了一遍,又道,“此事現在只有正督的幾個心腹知道,下官不才,位列其一。”
  長庚的手指在身邊敲打著身邊的小桌:“大人深夜來訪侯府,不是心腹所為吧?”
  劉仲深施一禮:“下官祖籍杭州,親生父母早逝,自幼跟隨族中長輩長大,後來遊學四方,也曾在公侯門第輾轉做過幕僚,因緣際會,投過方家大爺的眼緣,將我舉薦入仕,自是知遇之恩難以為報。”
  長庚眉尖輕輕地挑起。
  “下官自幼有一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已訂婚,尚未過門,”劉仲將頭埋得很低,肩膀蜷縮起來,“本想功成名就回鄉求娶,誰知沒等到這一天,突遭強梁來犯……”
  劉仲低頭抹了一把臉,重重地給他磕了個頭:“死者雖已矣,但生者總是意難平,謝王爺垂憐。”
  長庚輕輕歎了口氣:“劉大人起來說。”
  兩人密探許久,送走劉仲的時候,街上已經有打更的聲音了,長庚在門口站了片刻,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偏頭對霍鄲說道:“勞煩統領看看陳姑娘睡沒睡,如果還沒歇下,請她來一趟。”
  陳輕絮這些日子一直客居侯府,準備著手試著治療長庚的烏爾骨,可這將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雁王總不得空,十天半月不見得有工夫回來一趟。
  陳輕絮一見長庚,便覺得他臉色很不對,說道:“殿下,思慮越重,越不好控制自己,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長庚苦笑一聲,他提前激化矛盾,其實很多事沒來得及鋪墊好,每一步走起來都如同兵行險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懸崖峭壁上一腳踩空。
  可他沒有時間了。
  他怕他的敵人們不會給他這個時間,怕顧昀報喜不報憂,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他不知道的苦。
  長庚:“陳姑娘如果方便,不妨從今天開始施針。”
  陳輕絮一愣:“過程可能很痛苦,殿下白天忙於朝政,吃得消嗎?”
  長庚搖搖頭:“不知道,但是我總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近些日子壓制起來越來越力不從心了,權當是不破不立吧。”
  一個時辰以後,長庚意識到,自己終歸還是小看了陳輕絮所說的“痛苦”。
  陳輕絮將一碗藥湯端到他面前,準備好了銀針。
  長庚伸手接過來:“這是什麼?”
  “等殿下不再受烏爾骨所困時我將方子抄給你,”陳輕絮道,“不過你喝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問。”
  長庚:“……”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的印象裡,與蠻人的巫毒有關的東西都泛著一股陰森森的屍油味,聽了這話,長庚頓時產生了好多不好的聯想,立刻不再追問,儘量蜷縮起舌頭,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陳輕絮俯身點起一根安神散,寧靜的冷香在室內擴散開,她在他三步以外的地方盤膝而坐,正色道:“殿下,我開始施針以後,你必須一直保持靈台清明,否則沒人能喚醒你,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
  長庚點點頭。
  陳輕絮:“這根安神香燃盡之時我就會動手,請殿下用這一炷香的工夫清心、排除雜念。”
  剛開始毫無感覺,陳輕絮下針穩而准,手腳十分利索,長庚只是合眼閉目養神,忽然,一股充滿恐懼的涼意從他背後升起——好像是避無可避地看著別人的兇器舉起來,只能閉眼等著挨的那種恐懼,他後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雖不能動,卻做出了下意識的躲避動作。
  陳輕絮的針紮立刻紮不下去了,她神色凝重起來:“殿下。”
  長庚感覺一條看不見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後背上,耳邊一片雜音,故去十多年的女人的叫駡聲在耳邊炸開。
  混在那些經年的噩夢裡,陳輕絮的聲音混著安神散刺進他的耳朵:“殿下,這是侯府,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長庚狠狠地一激靈,用盡全力微微點了點頭。
  陳輕絮將下一根銀針送入,第二根安神香已經燃盡,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鐘:“這才只是個開始,殿下用不用再適應一下?”
  長庚輕輕咬了一下舌尖:“不,繼續。”
  陳輕絮不再廢話,下針如飛,方才褪下去的幻覺再次捲土重來,年幼時代秀娘施加在他身上種種傷痛一一重現。
  陳輕絮神色一緊,她看見長庚鎖骨上一道舊傷疤突然毫無緣由地紅腫起來,一行細細的血跡滲出來,皮下蛛網似的血管往兩邊裂開,十分猙獰。
  “殿下,雁王殿下!”陳輕絮叫了他一聲。
  長庚毫無反應。
  陳輕絮不敢再動手,忽然,她眼角掃見床腳掛著一副鐵肩甲,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現在軍中鋼甲早已經變了樣式。陳輕絮驀地想起來,早年和長庚談起烏爾骨症狀時,他似乎無意中提到過,第一次從噩夢中掙脫,是顧昀在床頭掛了一副他身上的甲。
  陳輕絮長袖一掃,鐵肩甲發出一聲清越的撞擊聲,金石之聲掃過靜謐的室內,長庚越來越急促的呼吸陡然一頓。
  他眼前有重重魔障,先是被困在了年幼時自己的身體裡——尖銳的發簪,燒紅的火棍,骯髒的馬鞭,女人鐵鉗一般尖銳鋒利的手……而一切的盡頭,有一個身披一半鋼甲的顧昀,時隔多年,默默地注視著他。
  長庚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盯著他,艱難地維持著自己一線的清明,不知過了多久,周身妖魔鬼怪似的幻覺才漸漸遠離,長庚筋疲力盡地回過神來,見桌上的安神香已經燃盡了,陳輕絮正在收攏銀針。
  他這才發現,自己又能動了。
  陳輕絮:“感覺怎麼樣?”
  長庚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見胳膊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好多細小的擦傷,已經很快結了痂,有點癢。他試著攥了攥拳頭:“好像又爬出來了一次。”
  陳輕絮離開以後,長庚倒頭就睡,這麼多年來,他的睡眠好像一泊平湖,一個石子都能敲碎,除了失血昏迷,很少能有這種昏天黑地的感覺,也頭一次沒做噩夢。
  他夢見一個高聳的瞭望塔,遠處有遠遠的火光,營地裡守衛森嚴,透著一股枕戈待旦的味道,一隊巡營歸來的將士正拉緊馬韁,突然,為首的那個人回頭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居然是顧昀,臉上戴著一個比面具還花哨的琉璃鏡,銀邊與玄甲相映成輝,沖他促狹地一笑。
  夢裡,長庚失笑道:“這是什麼打扮?”
  顧昀從馬背上伸出一隻手,燒著紫流金動力的鐵臂輕飄飄地便將他拉上了馬背,從身後抱住他,趴在他耳邊笑道:“軍中寂寞,多勾搭幾個小美人。”
  人在夢裡不太會掩飾自己心裡細微的念頭,明知他說的是玩笑話,長庚心裡卻仍然泛起一點說不出的委屈:“我在京城夙夜難安,唯恐一步走錯,每天只盼著從你那聽見隻言片語,還總等不到。”
  顧昀無奈道:“殿下,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撒嬌的?”
  長庚聽了,認為他說得對,很想像民間話本裡寫的那樣,變著法地跟顧昀無理取鬧一番,然而書到用時方恨少,技藝很不純熟,一時有點卡殼,不知從何鬧起。顧昀卻一抬手將自己臉上的琉璃鏡摘了下來,偏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不喜歡,我就不戴了。”
  清晨的時候,長庚是在顧昀那可怕的笛聲裡醒來的,他迷迷瞪瞪地爬起來揉揉眼睛,總覺得魔音似乎還在繞耳,痛苦地揉了揉酸麻的耳根,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真是他這一輩子最美滿的一個好夢。
  有顧昀那一支驚天地泣鬼神的曲子相伴,哪怕前方真的都是些牛鬼蛇神,他也能無所畏懼了。
  長庚不知道的是,前線頭天夜裡,顧昀巡營歸來的時候,突然莫名有種身後有人看著他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回了一次頭,剛好又把臉上的琉璃鏡甩了下來,這回鏡片沒壞,倒是那精雕細琢的花邊讓他的肩甲磕掉了一角,只好鬱悶地承認這玩意中看不中用,換回了普通的。
  第二天沈易聽說,指著他好好笑話了一頓:“指不定是哪路神仙看你騷包不順眼了。”
  “那這神仙管得真寬,”顧昀大言不慚道,“沒准是看我英俊瀟灑,上趕著想給我當老婆。”
  沈易:“……”
  還沒等沈將軍將隔夜飯吐出來,便有將士來報:“大帥,您派往東瀛的使者回信了。”
  顧昀:“拿進來。”
  西洋軍的補給有一批是在東瀛人的配合下從外海送來的,在正常戰爭中,東瀛人仿佛一直都攙和在其中,然而又狡猾地一直不肯將自己露在檯面上,哪怕當年了癡帶著數十個偽裝成和尚的東瀛武士企圖劫持隆安皇帝——那也是出於他的個人私怨,東瀛人沒有真正站出來替他討個說法。
  沈易:“怎麼說?”
  顧昀搖搖頭:“說是對他們禮遇有加,但態度曖昧,使者一要談正事,能管事的就避而不見,找一幫白臉舞女陪客……東瀛人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倘若洋人能在我國土上紮根,他們便能跟著吃一口腐肉,但倘若西洋軍艦敗退,他們日後還是要跟我們比鄰而居的,因此既出力又不願意徹底得罪咱們。”
  沈易皺眉道:“兩頭討好,這算什麼東西?”
  “好東西。”顧昀笑道,“他們這麼首鼠兩端,我就放心了,等著看,有大用。”
  沈易搖搖頭:“我們有點等不了了,南邊戰線拉得太長,紫流金繃得太緊,就算是你從中調配,也不免有跟不上的時候,再說我擔心這麼拼下去,朝中會有雜音。”
  顧昀的神色淡了下來。
  沈易又提醒道:“我聽說朝廷認為咱們不應該悶頭只打,應該‘一棒子一甜棗’,最近正在組建新一批的外事使,倘若這些人真是夾著棍棒來送甜棗的倒還罷了,就怕是專程來添亂的。”
  顧昀沉吟片刻:“什麼時候到?”
  “差不多該動身了,”沈易回道,“總不過十天半月——子熹,你想幹什麼?”
  
  ☆、第123章 曙光
  
  大樑與西洋兩軍前線對峙良久,雙方誰也不肯退讓,交手大小戰役無數場,總體算下來基本是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正月十六這天,一批大樑海蛟戰艦趁淩晨出發,神不知鬼不覺地離港,在物資已經開始繃緊的情況下,再一次分走了一部分人馬,悄無聲息地沿江而去。
  當時晨曦尚未升起,沈易在一片漆黑裡對顧昀說道:“你這樣未免太冒險了。”
  顧昀沒理會,只是風馬牛不相及地說道:“早晨讓人給我煮碗面吃,要打個雞蛋。”
  沈易忙暈了頭,聽得莫名其妙,半天才想起這是什麼日子,嘀咕道:“你還挺有閒心。”
  他低聲跟旁邊的親兵吩咐了幾句,隨後又接茬不依不饒地嘮叨道:“先前不是說起碼等鐵軌線修好嗎,倘若紫流金專線真的開通,到時候咱們的勝算會大很多,你現在動手,萬一兩邊配合稍微出一點問題,那就……這也太冒險了!”
  “險中求富貴,”顧昀面不改色道,“我一個風華正茂的男子,幹嘛要和對面那老頭子一樣謹小慎微?”
  沈易聽他又不說人話,怒道:“顧子熹!”
  顧昀歎了口氣,往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這時的視力已經無力再洞穿千山萬水了。
  “季平,”顧昀低聲道,“倘若京城一番平順,我們早已經不戰而屈人之兵了,你說是這場戰役的冒險大,還是繼續讓他們拖下去,拖到朝中生變冒險大?”
  沈易愣了愣,啞口無言,他是負責一方的將軍,只需排兵佈陣,不必思考四境佈局,也不必憂慮大樑前後五十年是否還有兵禍。
  “這次我們無論如何要在主和派開口之前先下一城,一旦給了他們開口說話的機會,不知道會讓他們拖到什麼時候,一鼓作氣,再衰三竭,哪怕休養生息,也不能超過三五年,否則北都的天潢貴胄們會逐漸好了傷疤忘了疼,再等我們這一代人死光,後人會認為南半江山生來就是所謂雙方共治的,”顧昀瞥了沈易一眼,說道,“冒一次險是值得的,到時候我會把玄鐵虎符留給你,萬一……你就迅速收攏剩餘兵力,以待來時,不必慌張,立刻抽調玄鐵營臨時支援,西洋人最多是水上的能耐,到了陸地上沒什麼可怕的,咱們還有迴旋餘地。”
  沈易眉頭快要擰出皺紋來了。
  正這時,炊事兵將煮好的面送來了,下麵條的人給大帥的小灶做得十分精心,長壽麵一根是一根,粗細均勻,蛋也熟嫩剛好,湯是湯肉是肉的,還有浸滿了肉湯的細筍絲沉浮其中。
  顧昀接過來吃了兩筷子,忽然問道:“怎麼沒有青菜葉子?”
  沈易奇道:“你不是不吃嗎?”
  “我什麼時候說不吃的……”顧昀嘀咕了一句,隨意扒拉了幾口,還是覺得這碗面裡差了點什麼,他原地思索了一會,恍然大悟。
  原來所謂生日與節日,其實都不過是因人而起,有那麼個人願意在這麼一天給他辦一個小小的“儀式”,是變著法子表達“我把你放在心上”。
  其中的滋味其實都藏在那句壓在麵湯下面的話裡,而不是這幾口不鹹不淡的吃食。
  五天后,顧昀正式接到了外事團名單,只掃了一眼,他就塞給沈易,輕描淡寫地吩咐道:“看見了吧,只能準備動手了。”
  沈易別無他法,只能從命。
  “以防萬一,季平,我要交代你幾句話——真要是有點什麼事,你替我坐鎮中軍,在地上你和洋人有一戰之力,但記著不許下水,你水戰經驗太少,不是那老東西的對手。”顧昀說著,又從帥帳中取出四封寫好的信,“倘若大體不出錯,給京城發第一封戰報,倘若天命不眷顧,咱們真出了意外,那就發第二封,讓軍機處全力配合補救,別忘了附一封請罪的摺子,玄鐵虎符蓋章,責任我一人擔就是……後面兩封是私信,第三封先寄給長庚,穩一穩他,等事端平靜了,要是有機會,你再把第四封給他。”
  沈易怒道:“你跟我交代後事嗎?”
  “本帥犯得上因為幾隻西洋猴子交代後事?”顧昀滿不在乎地一挑眉道,“我這叫思慮周全,也省得到時候我再寫一遍了,軍令如山,別在這跟我廢話,滾去幹活!”
  第二天夜裡,大樑水軍毫無預兆地突然發難,大張旗鼓地進犯西洋軍陣地,雙方都快打熟了,一照面立刻分外眼紅。西洋軍雖然始料未及,仍然迅速組織反攻,一上手便感覺到這一回的大量水軍格外兇猛。
  雅先生在睡袍外面直接批上外衣,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是什麼讓顧昀突然想打破已經膠著的前線態勢,依照他們眼下得到的消息,大樑國內不應該有這麼一個契機。
  顧昀這回連例行試探的過程都省了,好像根本不關心敵軍儲配情況,直接上重炮,“海烏賊”雨點似的往外打,西洋主艦猝不及防間挨了好幾下,剛修好的側槳又沉了下去,幾乎癱瘓起來。
  西洋主艦上一時間一片混亂。
  “不要慌,別慌!”雅先生一把扯過一隻銅吼,“都原地待命!短蛟立刻集結,攔住他們……陛下!”
  教皇緩緩踱步而出,來到甲板上順著千里眼往外望去。
  “鎮定一點。”他低聲吩咐。
  這年邁的首領好像有種能安撫人心的神力,輕輕的一句話,周遭亂七八糟的船員與衛兵頓時都安靜了下來,等著他發號施令。
  “對方的前鋒艦船規模大約只是平時的一半多一點,衝鋒這樣厲害,不是顧昀的風格,”教皇低聲道,“為什麼?”
  雅先生勉強壓下心緒:“梁人太瘋狂了,我看他們不像衝鋒,倒像是最後的魚死網破。”
  教皇一邊讓傳令兵調整護衛艦隊的隊形,一邊搖了搖頭:“這不合邏輯。”
  雅先生皺眉思量良久,忽然道:“對了!我記得陛下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來自敵營的外事團即將抵達前線的消息,會不會和那個有關?”
  教皇:“你的意思是說,梁人國內內政出現了裂痕,有人想要妥協結束這場戰爭?”
  “有證據支撐,”雅先生飛快地說道,“您想,我們曾經估算過大樑火車建成通車時間,陛下當時還說過,他們整條線路建成後,我們會很被動,我們不是還設計過幾條破壞該線路的方案嗎?可是按照我們的推算,這條鐵路線去年年底之前無論如何也應該建成了,甚至可能已經開始了試運,可是他們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說明確實是內部出了問題!”
  教皇雙手抱在胸前,一根手指微微磨蹭著自己的下巴,此時,顧昀的前鋒已經如一把尖刀刺穿了西洋戰艦防線,殺氣騰騰地破浪而來。
  西洋護衛隊將主艦包圍成一個堅實的球,儲存的鷹甲從主艦上橫飛出去,雨點似的攻擊居高臨下而至。
  “如果是我,”雅先生自顧自地說道,“我會將主艦後退,迅速製作一個包圍圈,將這支前鋒引入其中,包抄殲滅,他們這麼猛烈的炮火絕對支撐不了太久,一旦與身後斷絕聯繫,就死在這裡面了!”
  教皇靜靜地反問道:“你認為顧昀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雅先生:“……”
  “在上戰場之前,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瞭解你的對手——傳令,收縮兩翼,防禦為主,往東南方向轉移,立刻召援兵。”教皇一邊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一邊對雅先生說道,“如果你真的認真研究過顧在東海平定叛亂、在西南抓捕山匪的那幾個經典案例,認真反省過我們跟他在北方交的幾次手,就應該對顧昀有一個粗略的瞭解,當他手上的資源真處於劣勢的時候,他不但不會讓你看出來,還會天衣無縫地將整肅的玄鐵營拉到你面前,讓你一看就嚇破膽子……他們梁人管這個叫‘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雅先生不以為然,但面上不敢反對,只好順著教皇的話音說:“是,陛下。”
  “你看著,這只是個誘餌。”教皇笑道,“我們有點耐心,拖著他的魚鉤跑遠一點,很快就能真正看見他手裡的籌碼。”
  就在這時,傳令兵跑來報:“陛下,第一第二第三軍艦隊不在港,在出‘遠海任務’,您看……”
  “遠海任務”是專門去護送接應聖地物資船的。
  教皇頭也不回道:“他們應該還沒走遠,立刻調回來,‘遠海’沿線很安全,護送那點物資不需要三支艦隊,對付親愛的宿敵必須要有敬意和誠意。”
  “是!”
  “回航!收攏兩翼!”
  “護衛艦隊調整東南方向,注意速度——”
  “鷹!暫時撤回來。主艦所有防禦鋼板落下,排水啟動——”
  整個西洋艦隊飛快地聚集成了一個緊密的龐然大物,剛出港的物資護衛艦隊飛快地回航,虎視眈眈地盯著面前悍不畏死一般橫衝直撞的大樑海軍,結成了厚實的防衛。
  每次都是顧昀遛西洋人,這回情況突然變了,變成了西洋人用厚重的防衛遛著大樑前鋒四處尋找下嘴的地方。
  兩刻之後,大樑這支瘋狗一樣的前鋒軍終於慢下來了,顯然是已經筋疲力竭。
  教皇:“雅克,你看。”
  他話音沒落,便見大批的接應與補給艦隊從三路而下,大樑的底牌終於藏不住了,在夜色中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雅先生大吃一驚——如果方才真按著自己所說,立刻包圍吃掉梁人前鋒,那缺了三支艦隊的己方兩側立刻會被敵人拉長削弱,輕易就會被埋伏的梁人洞穿撕裂!
  “我說過,”教皇略帶責備地看了他一眼,“只有瞭解你的敵人,你才會知道自己真正的機會在哪裡——所有艦隊準備反擊!趁他們沒有‘站穩’,給他們當頭一棒!”
  他話音剛落,西洋人的炮火便海嘯似的平推了出去,大樑三路主力部隊才一照面就損失慘重,他們甚至沒來得及還擊一炮,最前端的海蛟戰艦就已經被紛紛擊沉。
  一眼看過去,這一次有效供給幾乎消滅了大樑水軍主力部隊近四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西洋水軍艦隊沸騰了,從顧昀坐鎮兩江的那天開始,他們就沒在他手上討到過這麼大的便宜!
  然而顧昀本人卻並沒有想像中的憤怒和焦頭爛額。
  此時,大樑水軍中一艘不起眼的中型海蛟上,顧昀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大量的“戰艦”被擊沉,眼皮都沒眨一下地對身側的親衛說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知己知彼,那老東西打一仗能準備十幾年,大概是很用心研究過我了。”
  倘若此時是白天,西洋人大概會更容易發現那些被擊沉的船的特殊之處。
  船都是空的,更像是“海烏賊”的另一種形態。
  這還是靈樞院那幫窮酸的餿主意——將前線報廢的戰艦歸攏,然後仿造海烏賊的動力系統,將艦船整個清空,這種空有其表的戰艦非常的輕,用很少一點動力就能讓它自動在水面滑行很遠,雖然沒什麼用,但卻是壯聲勢嚇唬人的利器。
  顧昀將手中一部分水軍派出,真直接上戰場,必然被洋人看出來生出懷疑,因此乾脆用這種方法虛晃一槍。
  “要是他們能被一時的勝利衝昏頭腦就更好了,”顧昀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邊,“散開,記著,咱們今天的任務是拖住敵人。”
  親兵舔了舔嘴唇:“大帥,‘那邊’能趕上嗎?”
  “那不敢說,趕不上就是我的氣數盡了,”顧昀低低地笑了一聲,“注意機動。”
  西洋主艦上,雅先生果然大喜過望昏了頭,可惜旁邊有個教皇陛下,他未敢太過忘形。
  而且很快他就發現,這支出師不利的大樑水軍並沒有那麼容易對付,梁人馬失前蹄後,很快做出了調整,顧昀那滾刀肉似的作戰風格又陣前,弄得西洋人焦頭爛額,將這場本該是以多擊少的殲滅戰打成近乎勢均力敵的情景。
  兩軍主力從半夜一直糾纏到了隔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海面的時候,黑暗中混亂地戰鬥了一宿的戰場格局陡然暴露在陽光下。
  大樑主艦上,親兵急道:“大帥,那邊還沒有消息,我們撤吧,再這麼下去,主艦位置會暴露的,咱們沒有他們那怎麼炸都不沉的大鐵怪,您不能以身犯險!”
  顧昀伸手摩挲著自己琉璃鏡的邊框:“稍安勿躁。”
  而就在這時,教皇突然將手中的千里眼往雅先生手裡一塞:“那艘吳越號!那肯定是敵軍主艦,顧昀一定在上面,拿下它!”
  密集的炮火隨著教皇一聲令下轉移,顧昀所在主艦一時避無可避。
  親兵:“大帥!”
  千鈞一髮間,四五艘短艦在顧昀未曾下令的情況下搶道而出,以自己的艦身攔在主艦前面,隨即爆炸聲平地而起。
  顧昀的側臉驟然繃緊,這時,一個水兵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大帥,我們頂不住了!”
  顧昀微微眯起眼。
  “大帥!”
  “沒事,不用慌……後隊變前隊,遛他們一會,”顧昀低聲吩咐道,“從……”
  他一句話沒說完,突然,空中傳來一聲鷹唳,那聲音尖利得宛如警報哨,連顧昀這個半聾都聽見了。
  顧昀驀地回頭。
  那是岸上負責總調度的沈易給他的暗號——另一邊得手了!
  親兵愣了一下,隨後一躍而起:“我們的鷹!”
  顧昀:“給我千里眼。”
  親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大帥,我們……”
  “小心!”
  “轟”一聲——
  就在這時,一顆流彈穿過護衛艦縫隙,正打在大樑主艦的尾部,整個海蛟戰艦巨震,煙塵與火花四起。
  塵囂中,一片琉璃鏡飛了出去,碎了個乾淨。
  正月二十四這天,吃屎都趕不上熱的的外事團還未抵達前線,李豐已經先在半夜三更被前線加急戰報吵醒。
  玄鐵虎符落款——前線大捷!
  顧昀這半年來的佈置初見端倪,他不知什麼時候派人南下南洋,暗中策反了一堆被西洋軍佔據南洋諸島,在西南邊境埋伏了一大部分兵力。
  正月二十一日夜,大樑水軍用一部分主力部隊在正面戰場上突襲敵軍,利用敵軍將領謹小慎微之風,牽制住了敵軍兵力,同時埋伏在西南邊境的海蛟戰艦團席捲南洋諸島,裡應外合下殲滅洋人盤踞於此的勢力,而後立刻發兵,截了敵軍遠洋補給線,神不知鬼不覺地扼住了對方的脖子!
  誰說堂堂大樑水軍打不了遠海戰役?
  戰報十分簡潔,只說了結果,詳情與傷亡情況沒有贅述。
  這場戰役後,西洋軍狼狽撤退至東瀛海域,各地民兵趁機對地面敵軍發動了襲擊,南半江山炸了個四面開花,是沉寂許久的前線第一道曙光。
  李豐近一躍而起,半夜三更穿衣服要召大朝會。
  狗屁的外事團,能將洋人打回老家,一個土渣都不給他們帶走。
  內侍圍著他團團轉,自祝小腳死後,李豐身邊的人換了好幾個,都不太合心,此時跟在他身邊伺候的也是個老人了,話不多,還算機靈:“恭喜陛下,有顧帥在,收復江南指日可待了!”
  李豐“哈哈”一笑,幾乎有些語無倫次道:“朕九泉之下總算不用擔心難以和列祖列宗交代了,真是。”
  腿腳瘸了好久的李豐幾乎腳下生風地往外跑去,走到半路,他被清晨夜風一吹,隆安皇帝發熱的腦子終於冷下來了,滿臉的喜色也黯淡了一點。
  是了,此戰大勝,然後呢?
  軍機處推行的不少政令都打著“以戰為先”的旗號,各大世家除了每天搬出丹書鐵劵來跟自己以老賣老,就是一隻想著要停戰。
  如果說李豐之前還對戰與和有些猶豫,顧昀這一場勝利則在其中一方加了重重的籌碼,讓李豐心裡的秤偏向一邊。
  “這些世家門閥心越來越大,連大戰都能干涉。”皇帝默默地想道,“是何居心?”
  李豐腳步微頓,沒頭沒腦地對內侍說道:“朕那乳母趙氏有幾年沒進過宮了,你還記得她嗎?”
  內侍不明所以,低頭應了一聲:“聽說趙夫人現如今膝下只有一個女兒,還在宮裡當差,認了方三公子當義子,前一陣子頻繁遞牌子,想必是來求情的。”
  李豐“唔”了一聲,半垂著眼睛:“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當年魏王照樣下獄,也沒見誰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怎麼這些人家的兒子倒是一個比一個金貴了?”
  內侍從中聽出了一點殺意,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豐一眼,一時沒敢吭聲。
  李豐一腦門熱汗被冷風吹了下去,他捂住胸口,低低地咳嗽了幾下,內侍忙將一張狐裘披在他身上。
  太子七歲看老,人還算聰明,但是性格太過溫順柔弱,不太像自己,反而更像元和先帝,元和年間是什麼樣的光景?
  李豐現在依然記得——先帝總覺得自己的帝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仰仗過這個又仰仗過那個,連軍權未能控在手裡,哪怕顧家只剩個半大孩子,他卻依然任憑那要命的玄鐵虎符流傳在外,雞毛大的一點事都要問這個那個的意見,動輒懷柔講感情,養了一大幫國之蛀蟲,幾乎將武帝留下來的殷實家底敗了個乾淨。
  李豐花了十年,依然沒能收拾完先帝留下來的爛攤子。
  李豐這兩年越發覺得自己力不從心了,他不想讓兒子陷入自己父親當年的窘境。
  可是眼下這個狀況,他又該相信誰呢?
  雁王嗎?
  雁王“不娶妻”“不生子”“願為商鞅殉國祚”之類的話都是他自己說的,天下比這話說得好聽的還有好多,那些亂臣賊子證據確鑿的時候都還在痛哭流涕著說自己一身苦衷為國為民,李豐固然一時能被他打動,可漫長的時間總能讓他冷靜下來。
  李豐眼下護著長庚,是因為他也看到了這段改革的價值,雁王有一點說得對,制度與規則才是最重要的,無論雁王想改成什麼樣,這個千瘡百孔的社稷確實是在向好發展的,李豐希望借雁王的手將前朝沉屙徹底清除乾淨,將來給太子留下一個清明人世。
  然而同時,他也絕不可能將柔弱的兒子交到這個殺伐決斷的弟弟手裡,倘若他有一天要追隨先帝而去,那他要料理的第一個人是雁王,第二個就是顧昀。
  “不去了,回宮,明天早晨再召,等天亮,你讓太子過來一趟。”李豐忽然沒頭沒腦地吩咐道。
  內侍莫名其妙,不知道方才還在說趙氏的事,怎麼皇上沉默了一會又扯到了太子身上。
  “還有,”李豐又道,“我帶回來的那封摺子呢?拿來我看看。”
  那奏摺是徐令寫的,關於改革國子學的一個章程,想法不太成熟,甚至有點稚嫩,不過沒關係,可以丟給軍機處去協調完善,滿朝都在鬧著要殺人砍頭嚴懲科舉舞弊,也只有那麼幾個書生還能想起往後的事。
  如果可以,李豐也像個尋常父親一樣,希望能給年幼的兒子多幾年庇護,盡可以讓他在後宮玩草蟲子,可是誰知道這個風雲際會的時代馬上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第二天清晨,兩江前線大捷的消息當頭砸來,各方勢力都還沒來得及對這突如其來的結果做出反應。
  李豐第一次立場明確地在大朝會上強硬推行了兩條新政:第一,同意軍機處關於廢除烽火票,改鑄幣政策的“隆安新政”。
  第二,原則上同意兩院徐令等人聯名要求改革國子學的章程,其中不完善處,令軍機處牽頭,著禮部國子監與兩院協同修訂。
  同時,李豐在大殿上將江充與靈樞院一起拎出來斥責了一頓,要求立刻加速九省舞弊案的調查進度,所有涉案之人不論出身,一概嚴懲不貸,並責令靈樞院馬上擬章程將京城到江南的蒸汽鐵軌線打開,絕不能給西洋人喘息的餘地,不能浪費這次勝利,他們必須一鼓作氣地贏下去。
  而臨下朝的時候,李豐宣佈了自己最後的決定——十一歲的太子即將臨朝聽政。
  
  ☆、第124章 終局(上)
  
  這是態度曖昧的隆安皇帝第一次在大朝會上鮮明地表達自己破舊立新的立場,事先並未與任何人透露過半個字,不光是方欽一党,就連軍機處眾人也是十二分莫名。
  江充隱晦地看了雁王一眼,心道:“吾皇吃錯藥了嗎?”
  長庚臉上毫無異色,第一時間站出來不鹹不淡地拍了個馬屁,他雖然玩弄權術,卻天生自帶一股化外之人的仙氣,連拍馬屁的姿勢都顯得十分寵辱不驚,全然是跟李豐串通一致的模樣。
  當時便有人臉色變了。
  李豐心裡有數,知道雁王有意借自己的勢,而滿朝文武在各懷鬼胎,然而這並不要緊,他可以給雁王搭臺階,也可以給任何一個人搭臺階。
  這回李豐用兩道政令便將軍機處推到了風口浪尖處,就想看看,那些拿先帝丹書鐵劵說事的,奈不奈何得了這位半路出家、一輩子就叫過一聲“父皇”的雁王。
  這日京華又註定是個不眠夜。
  軍機處裡,江充對長庚悄聲道:“王爺,怎麼辦,咱們按著原計劃來嗎?”
  長庚毫不猶豫道:“趁熱打鐵。”
  江充深深地看了長庚一眼,又問道:“王爺,倘若逼得太緊,他們狗急跳牆了怎麼辦?”
  長庚轉頭看向他,意味深長道:“我怕的是他們不跳,寒石兄,你知道我這輩子學過的最有用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江充憑空聽出了一點心驚肉跳的味道。
  長庚道:“臨到陣前,誰不想死誰先死。”
  長庚離開軍機處回家的路上,剛好碰上了方欽的車駕,他便對霍鄲吩咐道:“讓方大人先過去吧。”
  霍鄲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又跑回來回報道:“王爺,方大人說他不敢失禮,已經將路讓開了。”
  長庚挑開車簾,彬彬有禮地沖方欽拱拱手,兩人一團和氣地擦肩而過,好像並沒有要你死我活過。
  長庚靠在馬車上,心想倘若自己與方欽易地而處,好歹會忍過這一時風頭,等到朝中新貴們迅雷不及掩耳地佔領交通財政,在他們根基不穩又擴張過快的時候推上一把,到時候悶不做聲地等著李豐出手就對了——這滿朝蛛網似的王公貴族,到處都是故事,到處都有勢力,倘若肯徐徐圖之,等到戰後,有的是復辟舊制的機會。
  長庚還知道以方欽的穩妥,心裡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哪怕拽著大家一起走鋼絲,也絕不能讓他心平氣和地等到這個機會。
  方欽一直目送著雁王車駕走遠,才吩咐家人繼續走,周遭暮色四合,黃昏緩緩滑入漫漫長夜,他似乎隱約看見了那脈絡一般的大勢,滔滔逝水似的從他面前奔流而過。然而他無力阻攔,他腳下踩著的萬里長堤是沙爍堆成的,看似威武雄壯,實際無從借力,是無邊世情在與他相悖。
  回到方府,府上照例已經有客人在等,方大學士顧不上修仙求道,在前廳親自接待。方欽一進門,眾人都站起來,神色各異地看著他。
  方欽心裡又有種不祥的預感:“爹,怎麼了?”
  方大學士面沉似水地說道:“你義妹今日在宮裡衝撞中宮獲罪,剛剛被禁足,不准親人探看。”
  方老夫人與皇上乳母趙氏關係很好,開玩笑似的讓方欽的三弟認了趙氏做義母,這裡頭本來沒有方欽什麼事,只是為表親近客氣,在外人面前也稱呼趙氏那在宮裡當值的女兒為“義妹”。
  方欽愕然道:“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緣由也不必有,”方大學士緩緩說道,“想當年今上待顧昀以‘叔’相稱,自幼情分甚篤,也不過一言不和便將其下獄,何況我輩——今上刻薄寡恩,無情無義,實在讓人心寒。”
  方欽心思急轉,立刻轉頭對家人吩咐道:“讓人馬上傳個信給趙國公,讓他別再耍這種幼稚的么蛾子,見好就收。”
  他此言一出,場中譁然,頓時有人站出來異議道:“方大人,你怎麼又胳膊肘往外拐?”
  方欽沒理會旁人,只盯著方大學士道:“爹,您還看不出來嗎,皇上不是先帝,萬事只能順著他來,你若是讓他感覺到自己受到逼迫,必然會遭到他的反彈,咱們是要剷除雁王一黨,和皇上叫板有什麼用?”
  不等方大學士開口,方欽便又接著疾言厲色道:“我也很想保住三弟,可是再要這麼下去,那折進去的就不是一個三弟了,在座都是自己人,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們真當趙國公自己屁股就擦乾淨了嗎?若是讓雁王抓到了借題發揮的把柄,到時候只能更被動!區區一條鐵軌線,你不讓它修,除了給李旻添點堵之外,還有實質作用嗎?顧昀照樣說動兵就動兵,讓你外事團都來不及到前線!你們還能怎樣?乾脆截斷前線補給,賣國嗎?”
  他心裡不痛快很久了,一股腦地吼出來,連親爹的面子也沒給,在場安靜了片刻,隨後一人說道:“那方大人難道就打算咽下這口氣?”
  方欽:“……”
  他發現自己和這些人簡直無從溝通,特別是方大學士重新出山之後。
  想必什麼東西氣數將盡,並不是源於外界的疾風驟雨,倘若泱泱大國,林立世家中,每姓不必多,一代人裡能有一個可以頂門定居的,不必驚才絕豔,不必文治武功,只要腦子清楚,夠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那麼憑藉數代積累,雁王一黨縱然三頭六臂,也斷然不會爬到他們頭上來。
  方欽環視左右,無話可說地冷笑了一聲,拂袖而去。
  方大學士垂目端坐,伸手捋鬍鬚道:“犬子無狀,讓諸位見笑了。”
  旁邊有一位老得快要睜不開眼的公卿低聲道:“二公子才華橫溢,只是到底年輕氣盛了些。”
  以方欽的年紀,著實不能稱之為“年輕氣盛”了,方大學士卻意味深長地搖搖頭:“確實,武帝在位時他年紀還小,沒經歷過那些事,少了些歷練。我看有些東西還是別讓小輩人知道了,省得他們瞻前顧後,還不夠壞事的,當年將先帝推上皇位的老兄弟們還在這裡,回去攢一攢各家兒孫,或許還有能成事的力氣……不過我那不孝子說的也對,讓趙國公最近將他那些小兒科的手段收斂收斂,一擊不能必殺,費那力氣做什麼?還不夠讓人看笑話的。”
  然而雁王沒有給趙國公收斂的機會。
  第二天,先是靈樞院上摺子宣稱蒸汽車已經經過了嚴密試驗,萬事俱備,言辭懇切地請隆安皇帝親眼去看。李豐欣然帶著太子前往,還親自坐了一段路,結果回宮以後還沒等新鮮興奮勁過去,便又收到了姚鎮催鐵軌線的摺子,這成功地將隆安皇帝心裡的焦躁堆了起來。
  堆到晚間,禦史台送來了點燃皇上怒火的最後一根草。
  禦史台參趙國公禦下無方,縱容家眷侵吞、低價掠奪農人田地等數條罪狀。
  連袂負責蒸汽鐵軌線的運河辦和靈樞院連忙跟著起哄架秧子,大量刻意推波助瀾的人士緊隨其後,迅速引爆了態勢,雁王趁著戰亂幾年經營起來的勢力露出了冰山一角,自武帝末年開始便緩緩擁塞的上升管道被他活生生地撬開了一個角。
  各地非法占地的舉報有預謀一般地接連爆出,最後牽連出了大樑由來已久的非法占地問題。
  立刻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站出來,要求全境清查——
  當然,這荒謬的提議被李豐駁回了,李豐就算再想給世家下馬威,也得徐徐圖之逐步瓦解,他一次還沒有這麼大的胃口。
  然而趙國公這只出頭的傻鳥是跑不掉的,沒幾天就給抓了起來,之後又牽連出了一大堆狗仗人勢的門人子弟,押解抄家的時候圍觀者甚至爬上了牆頭翹首張望,望南樓的說書人兩天就編完了一套新書,擁躉甚眾。
  太子剛開始聽證就遇見了這麼大一樁案子,小少年好生長了一番見識,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好生長了一番見識。
  快下朝的時候,一直不怎麼表態的雁王忽然問道:“太子殿下怎麼看?”
  小太子被李豐保護得很好,天真爛漫,也沒那麼多心眼,曾經奉李豐之命“請教”過他四皇叔,聽長庚問起,便不假思索地將人家教他的話脫口而出:“韓非有言,‘君無術則蔽於上,臣無法則亂于下’,國之安定托於法,人有賢愚忠奸,事有是非曲直,倘若法度不明,必使黨群橫行、小人橫行,那……當政者豈不是就管不過來了嗎?”
  他那童音奶氣未消,像個課堂上被拎起來答師父問的學童,說完,還滿懷期待地看了看長庚。
  長庚笑而不語,李豐則板著臉呵斥了他一句:“照本宣科的顯擺什麼,回去好好用功,不可懈怠。”
  太子沒敢吭聲,只好耷拉著腦袋應了,可他這童言童語卻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以己度人的人,就算看見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會覺得此人同自己一樣滿腹心機,句句藏鋒。
  當天晚上,十一歲的太子這番話就從深宮中不脛而走,方大學士瞞著方欽,將一干擁立過先帝的老豺狼召集到了一起,把太子的每一顆唾沫星子都扒拉出來分析了一遍,明白了李豐的意思。
  “三代了,”方大學士冷笑道,“天恩難及,諸位想必也看出來了,皇上讓太子聽政,是鐵了心想要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命。”
  另一人道:“那時要不是王國舅攪局,咱們謀劃得當,指不定雁王現在已經因為混淆皇室血統被褫奪王位,發配到窮鄉僻壤之地了,什麼地方爬出來的野種也敢騎在咱們頭上耀武揚威,方兄,當斷不斷,可必受其亂啊。”
  方大學士的臉頰繃出了一道鋒利的痕跡,他緩緩地環視周遭,低聲道:“諸位不妨將心裡話都寫在手裡。”
  多年前,這一群野心勃勃的陰謀家曾經湊在一起,亮出各自的手心,手心裡寫的是元和先帝的名字,此時,他們已經日薄西山,老得老,死得死,重新湊在一起,攤開各自老朽的手心——
  “清君側。”
  “清君側。”
  “清君側,皇長子無母。”
  ……
  “當年肅王路上佯裝生病,是老朽事先獲悉他想暗中進京的打算,請了長公主令,讓北大營攔截,以‘謀反’之名將其拿下,推先帝上位,成就了一番成王敗寇。”方大學士幾不可聞地低聲道,“如今京城中這個情況諸位也看見了,如何先下手為強,何人可用,想必今日前來,諸公都是有章程的。”
  方大學士並非腦子一熱,他知道這一回沒有顧家人站在他們這邊,想調動北大營是不可能的。而自從上一次御林軍劉崇山作亂,御林軍的編制也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調整,凡百戶以上,必須經過嚴格核查,確認家世清白,軍功貨真價實,杜絕了一些人鑽空子,同時分兩部雙向管理,彼此間互相牽制、互不干涉,嚴防御林軍中有人一手遮天,犯上作亂。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大樑世家分文武,武將也有公侯門第,然而大多都衰落了,否則元和年間不會無人可用到讓一個半大孩子領兵。這些靠祖蔭而生的名將之後,倘若文不成武不就,就會像劉崇山一樣通過後門進御林軍,熬年頭混幾年資歷,再找個由頭能捏一筆軍功,平步青雲。
  多年磨合,這些少爺兵和真正的將士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特別的生態,雙方互相給面子,既能保證戰鬥力,也兼顧了關係和面子。
  可惜,這個平衡自御林軍嘩變後,被李豐破壞了。
  上位者激憤之下的一道律令或許自以為清明,當時也沒人提醒正在氣頭上的李豐,由著他堵死了京城少爺們的升官夢。
  哪家的少爺不是嬌生慣養?誰能甘心一輩子當個小小的軍戶?
  得罪少爺不可怕,重要的是,大樑朝早年重武輕文,祖宗留下來一個特權——軍功封爵者可養家將,保留一部分武裝,並蔭庇後世,危難時可以作為國度最後一道戰力,劉崇山呂常等人叛亂時,方欽就是用這批戰力牽制住了叛軍,拖到了北大營趕到。
  方大學士環顧四下,說道:“顧昀增兵西南,同時又在東海大動干戈,手中可用之人捉襟見肘,眼下他的人全在四境鎮守,北大營又非傳召不得入內,李旻乃是沽名釣譽之徒,身邊不喜人多,走到哪都不過是跟著一兩個老東西,聽說他騎射工夫不錯,可也不過就是在城樓上耍過幾次花拳繡腿,諒他也碾不了幾顆釘,想除掉他不難——只是不知諸位是想要‘暗清’,還是‘明清’?”
  旁邊有人問道:“敢問方公,何為暗,何為明?”
  只聽這位才滿半朝的大學士面不改色:“若要暗,只需請上死士二三十人,趁夜埋伏在李旻下朝途中,截而殺之,淹沒證據,等此時風平浪靜、不了了之,皇上也沒辦法。若要來明的……那就須得讓皇上知道,誰是忠臣良將,他的江山社稷是誰保下的,亂臣賊子是如何被拿下的——還有儲君何人可擔。”
  “這……方公,明著來只怕不容易。”開口說話的是當年京城三侯爵之一的平甯侯之子,老侯爺早已去世,此人大腹便便,走路都很吃力,一年不見得出幾次門,全然不像名將之後,腦筋卻意外的清楚,此時侃侃道,“且不說動手的時候該如何避開御林軍與禁衛,就說萬一得手,以皇上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脾氣,他不會追究到底嗎?北大營的刺頭確實死乾淨了,現在老老實實地非傳召不得入內,那麼倘若皇上一怒之下真的傳召呢?就說他們離的遠,那麼宮中禁衛與宮外禦林呢?劉崇山呂常一黨嘩變之事至今風波未過,恐怕沒那麼容易。”
  “宮中可不是什麼場合都有禁衛的,御林軍更不是什麼地方都進得去,半個月以後皇上大壽,今年那東海兩江前線有捷報,禮部馬屁精必會借此時機提出大肆操辦,可鑽的空子會很多,”方大學士輕描淡寫道,“至於皇上事後發作……”
  他說到這裡,話音頓了頓,嘿嘿一笑,狹長微垂的眼皮抬起來:“那就只好讓他‘發作不起來’了……怎麼,諸公真當沒有了李旻,皇上就會輕易放過咱們?太子今日早朝上說的話諸位也都聽見了,那太子一個小小孩童,懂什麼國家大事,那些話都是誰教他的?才十一歲,他就滿口‘法不容情’,‘去朋滅黨’,當庭指桑駡槐,就差指著我們得鼻子說我輩皆小人了,諸位當斷不斷,難不成要等著日後太子登基,賜一丈白綾?”
  此言說得不算隱晦,離經叛道地驚世駭俗。方大學士不愧是經歷過將元和先帝托上臺的老臣,膽大包天,不動則已,出山就要做一票大的,直言“皇帝不幹就幹皇皇帝”,“太子不聽話,那就換他那沒了娘的大哥來當傀儡”。
  平甯侯瞠目結舌良久,有點結巴地提出了另一個要命的問題:“那……顧昀豈會善罷甘休?”
  “外事團尚在路上,都已經安排好了,”方大學士低低地笑了一聲,“前線、虎視眈眈的番邦賊寇、使團——怎麼,這麼天時地利,諸位難道想不起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
  一場風暴正在中心醞釀,風暴口上的雁王卻還似乎毫無知覺,依然每天按點點卯,不遺餘力地推行他的新政。
  還剛剛愉快地收到了一封來自顧昀的書信。
  這封信顧昀直接寄到了家裡,是封徹頭徹尾的家書,霍鄲遞給他的時候,長庚那雙突然亮起來的眼睛鬧得霍統領起了一張大紅臉。
  “他還長出三頭六臂不成了嗎?”長庚一邊將那信封抬起來對準光,小心翼翼地隔著信封觀察裡面的內容,一邊半真半假地對霍鄲埋怨道,“一邊對付著洋人,一邊還有這種閒情逸致,讓我說他什麼好。”
  侯府從未有過傳統意義上的“女主人”,霍伯這個貼身護衛隱約知道點什麼,然而至今也難以適應,特別沒法和這位身份特殊的“另一個主人”討論自家大帥家信。聽著雁王這話,他感覺自己的角色從家將統領變成了一個碎嘴嬤嬤,只好十分羞赧地戳在一邊,充當一根臉紅脖子粗的門柱。
  開戰以來,顧昀還是第一次給長庚寄這麼厚一封家信,長庚一時有點捨不得拆,將那信封拿在手裡反復摩挲,湊在鼻尖輕輕地嗅了一圈,仿佛能從中聞出一點遠方那人的味道來,一臉沉迷。
  霍鄲臉上的血快從毛孔裡滲出來了,結巴道:“王、王爺,您……您幹什麼呢?”
  長庚掃了他一眼,好像覺得霍鄲面紅耳赤的樣子特別好玩,便故意逗他道:“昨天做夢還夢見了我義父,半夜一醒過來愣是睡不著了,可算是知道了一回什麼叫‘輾轉反側’,結果今天就收到他的信,你說巧不巧?”
  霍鄲:“……”
  “我義父”仨字讓他打了個寒戰,霍鄲痛心疾首地想道:“小侯爺這辦的都是什麼事?怎麼越大越不像話了!這是要將九泉之下的老帥和公主氣活過來啊!”
  長庚偷偷笑了一下,正要拿小刀劃開信封,突然,一隻臨淵木鳥闖了進來——那日劉仲前來投誠,長庚沒有十分相信他,派了一明一暗兩個臨淵閣之人隨行兩江,明著的假扮劉家小廝,聯繫劉仲和京城,暗著的是位高手,尾隨使節團探查種種異動,隨時傳信京城。
  長庚忙將顧昀那封私信收進懷中,先拆看了木鳥。
  片刻後,他冷笑一聲——有些人想的還挺周全。
  
  ☆、第125章 終局(中)
  
  一隻木鳥尚未飛入帥帳中,便被親衛一手捉了下來,他將這小東西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了好幾遍,沒擺弄出什麼名堂來,就在他如臨大敵地想拿去請軍中靈樞看看時,旁邊忽然有人低聲道:“給我吧。”
  親衛抬頭一看,只見沈易從外面走進來,忙將那木鳥雙手奉上。
  沈易接過來摸了一把呆呆的鳥頭,親衛一愣,覺得自己好像聽見沈將軍歎了口氣。
  木鳥是被鐘蟬將軍留下的磁石引來的,沈易輕手輕腳地捏著它走進帳中,帳中光線晦暗,幾個軍醫悄無聲息地進進出出,一股嗆人的藥味撲鼻而來,當中還夾雜著一點洗不清的血腥味。
  姚鎮正站在一邊,轉頭望向沈易,神色凝重。
  那天水戰中為了拖延時間,顧昀所在主艦被敵軍擊中,主艦當場解體,金匣子在水面上炸成了一朵眼花,所幸顧昀雖然又聾又瞎,但反應很快,感覺不對之後第一時間命人棄船跳海。
  由於跳得及時,鷹甲將他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好歹人還沒烤熟。
  西洋軍遠洋補給線被截斷,內江上游又早被顧昀在西南增的兵控制住,兩條補給線全斷,無奈之下只好退走東瀛水域。
  倘若不是主帥重傷,這一戰絕對是能載入史冊的完美大捷。
  顧昀這回事先將戰報、家信等一干道具全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外人內人一起瞞著,即便在兩江大營中,消息也壓得死死的,除了幾個高層將領、親衛、軍醫與將他撈回來的幾個鷹之外,一概一無所知。
  可想而知這回沈易跟姚鎮擔的壓力有多大。
  沈易:“怎麼樣?”
  “來得正好,人醒著,”姚鎮低聲道,“顧帥將你調來實在太有先見之明了,季平兄,要不是你在這,我大概覺得天都要塌了。”
  沈易苦笑道:“哪裡,一回生二回熟……你先歇著,我跟他說兩句話。”
  姚鎮點頭,揮手帶著軍醫們撤開,沈易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托起顧昀無力地垂在床邊的手心。
  床帳一放下來,帥帳中人來人往進進出出,顧昀一概全無察覺,直到這時,感覺到手中這只爪子上有割風刃磨出來的厚繭,他才知道來人是沈易。
  顧昀周身的骨肉沒幾處是好的,身上夾滿了鋼板,整個人被固定著無力扭頭,昏睡一會被疼醒一會,才一睜眼,額角的冷汗就開始往下淌,眼睛哪怕睜開也對不准焦距,軍醫說人在巨震中本就容易傷到耳目,他還不止一次給自己雪上加霜,現在眼睛睜開只能微微感光,別說琉璃鏡,就算架一隻千里眼大概也無濟於事了。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好。”顧昀心裡默默地想道,“以後不會真看不見了吧?”
  沈易一看他那茫然的目光鼻子就一酸,在顧昀手心上寫道:“臨淵閣有信。”
  顧昀眨了一下眼。
  沈易將木鳥拆開,準備寫給他,誰知一眼掃過字條上的內容,自己臉色先是一緊。
  顧昀等了半晌不見他吭聲,手指疑惑地在沈易手背上敲了敲。
  沈易是個好脾氣的人,除了跟顧昀打鬧時會半真半假地咆哮幾句,極少動真火,此時他定定地坐在床邊,捏著木鳥的手突然發起抖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哢噠”一聲,木鳥被他活生生地掰下了鳥頭。
  “這算什麼?”他心道,“這算什麼!我們出生入死為了誰,鞠躬盡瘁又為了誰?這他娘的有意義嗎?”
  顧昀心裡緊了緊,唯恐再節外生枝,顧不上琢磨自己的瞎眼,勉力開口道:“怎……咳……”
  他喉嚨上有一道被彈片刮出的傷口,險些傷及大脈,與之前的舊傷疤幾乎重疊在了一起,雖不至於變成個了然,說話卻十分很吃力,像個破風箱。
  破風箱問道:“朝中還是要堅持議和?”
  沈易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在顧昀手中寫道:“臨淵閣派了專人監視外事團,發現他們中有人在和西洋使者暗通條款,有一批身份來歷不明的人混入了外事團。”
  顧昀頓時松了口氣,難耐地動了動被夾在那的脖子:“我還當什麼……外事團的名單不是已經送來了嗎?沒有突然加人的道理,要真那樣,大可以將他們攔在駐地之外,不要緊。”
  沈易:“因為這場仗,外事團本來沒有理由再來前線,他們在彭城待命,向朝廷請旨,李豐說原路無功而返也不好,便令其在彭城稍作休整,等朝廷犒軍物資撥出,要一同送到兩江前線,算作……”
  顧昀微微挑起一邊的長眉,沈易艱難地停頓了一下,在他掌中一筆一劃地寫道:“犒軍。”
  這兩個字對於玄鐵營所有舊部來說都太敏感了,顧昀明顯抽動了一下,隨即又被身上的鋼板強行綁回原位,冷汗當時就順著鬢角流下來了。
  沈易慌忙按住他:“子熹!”
  這樣一折騰,顧昀胸口處的繃帶明顯地滲出血來,血的味道衝破了重重藥氣,濃墨重彩地散在空中,這讓他的臉色越發慘白。
  沈易有種他整個人都在緩緩蒸發的錯覺。
  而他竟還不肯老老實實地暈過去。
  竟還要對內對外都強撐出一個遊刃有餘的假像來。
  一個人捨生忘死,在其生前身後,徒勞所得的,又能有什麼呢?
  縱有千秋功名垂青史,來日也不過就是塊牌位。
  後世的王公貴族想起來,便拿出來編排兩個閑來無事的典故,或還要故意貶斥幾句,以顯示自己見識廣博、與眾不同。
  市井百姓想起來,則多半喜歡編一些捕風捉影的軼事緋聞,將他在倉皇一生中與一個個莫名其妙的紅袖編排在一起,私奔個百八十次,豔福都在死後。
  沈易:“我馬上給陳姑娘寫信,我我……我陪你辭官回家,你乾脆把殿下一起拐走,願意養傷養傷,願意治病治病,管他什麼李家張家的!我……”
  顧昀歎了口氣,輕輕地攥住了他的手。
  沈易氣息亂得一下說不出話來了,在顧昀看不見的地方做出了預備嚎啕大哭的表情,卻不敢顫抖抽噎太過被顧昀察覺,哭得大氣也不敢出,默默地用嘴吸氣,眼淚還要用自己的鋼甲接著。
  顧昀卻依然感覺到了,只是沒有揭穿,伸手拍拍他輕聲道:“不算什麼大事,不必炸毛……長庚有消息嗎?”
  “有。”沈易哆哆嗦嗦地寫道,“殿下說,讓你不必顧忌別的,倘若有歹人意圖作亂,由著性子殺了就是,京城就算天塌了,他也撐得住。”
  顧昀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
  失血會讓人腦子不清楚,他得花上幾倍的精力、全力以赴才能集中精神把這裡面的事琢磨清楚:“我說怎麼這邊……仗還沒打完,就有人想先料理我……咳咳,果然是京城變天,有人狗急跳牆,我們跟洋人之間勢必還有一戰,眼下我走不開,幫不上他太多……你把外事團放進來,然後立刻扣住,嚴加看管,切斷他們跟京城的聯繫,西洋人倘若在其中也……咳咳……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不如將計就計……”
  沈易不吱聲。
  顧昀:“……季平?”
  沈易忽然問道:“你覺得值嗎?”
  顧昀一愣。
  沈易的目光飛快地從他胸口的血跡掠過,貼近顧昀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將自己的話送進那聾子的耳朵:“你心裡想的是我們和洋人之間勢必還有一戰,別人想的是怎麼將你這大將軍拉下馬,你覺得值嗎?”
  顧昀心裡當然不可能是全無芥蒂的,可惜無奈身邊有這麼個愛炸毛的沈易,兩人相處,不管各自本來是怎麼想的,湊在一起,總要有一個負責炸毛,有一個負責冷靜,沈易搶先占了前者的角色,顧昀只好心態平和地充當後者。
  顧昀:“你花五兩銀子給陳姑娘買的那破步搖,難道就很值,不還是當冤大頭買了?”
  沈易:“我對我喜歡的女人犯賤,應當應分,我不丟人,你又給誰當這個賤人?”
  顧昀慢吞吞地回道:“果然久病床前無孝子,你這不孝的東西,都學會罵人了。”
  沈易:“……”
  顧昀戎馬倥傯的半生中,心裡升起過多少次走人的念頭,沈易心裡就升起過多少次“再也不管這混帳了”的念頭。他一把甩開顧昀的手,轉身就要走,心道:“你愛死不死。”
  顧昀:“季平!”
  他的手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抓了一把,抓了個空,手指被繃帶和傷藥綁得近乎畸形,五指都合不攏,蒼白的皮膚上佈滿傷痕,從死氣沉沉的繃帶下露出來,一下就把沈易抓的心裡好生難受,頓時沒了態度。
  沈易:“別亂動!”
  顧昀輕聲道:“這兩天……東瀛肯定有使者暗中找我們接洽,重澤畢竟是文官,得靠你……”
  沈易心酸壞了:“行了,別說了,我知道。”
  顧昀被他打斷話音,也不生氣,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自己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一會,他對沈易道:“固守一家一國,成一世名將,百年後老百姓會給你封神官立祠的,吃香火為生多好。”
  沈易嘲諷道:“封你個什麼?反正門神已經有了,難不成窗戶神?床神?”
  “都一樣,”顧昀低笑道,“反正他們不管拜……拜哪個廟,求的都差不多……呃,升官發財,如意姻緣……還有娃。”
  沈易一聽,好,這不就是騙子、媒婆和送子觀音嗎?
  他心裡頓時更加悲憤了,一點也不想跟這種人為伍。
  顧昀氣如遊絲道:“沈大仙,把床頭盒裡的笛子給我。”
  沈易歎了口氣,將他珍藏在帥帳枕邊的一個小盒子取了出來,裡面有一把光華內斂的白玉笛,一疊厚厚的、不知是什麼的海紋紙,還有幾柄刻著不同人名的割風刃。
  這小小一個盒子裡,好像裝了顧昀所有的情和義。
  “我不會死的。”顧昀指尖抓著冰涼的玉笛,心裡堅定地想道,“他們沒把我當場炸死,我就不會死,長庚的烏爾骨還沒有解,京裡還有那麼多人想找他的麻煩,我豈能……”
  豈能什麼?他沒來得及想,便再一次陷入了筋疲力盡的昏迷。
  千里之外,夜半三更,方府。
  方欽面沉似水地坐在屋裡,沉默良久,緩緩地抬起頭,問道:“當真?你親耳聽見?”
  跪在他面前的小廝難以抑制地發著抖,飛快地點點頭。
  這一輩的方家當家人忽然笑起來,片刻後,他一隻手捂住了臉,雙肩聳動,不知是哭是笑。方欽曾設計呂常走上過這條路,曾想過雁王野心勃勃,或許有一天會走上這條路,萬萬沒料到,先一步上路的居然是自己的親爹。
  每個文人年幼時第一次讀到橫渠先生“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四句時,都曾動過心頭血,想自己有一天成就一世無雙國士,能力扛江山萬萬年。然而這一點心頭血,總會叫功名利祿磨去一點,光陰蹉跎磨去一點,世道叵測再磨去一點,磨來磨去,一輩子就落入了“窠臼”中……
  古往今來,高才能人何其多,而真國士有幾人?
  當天夜裡,方欽在自己的書房裡枯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吩咐家中心腹,暗中將自己的妻兒送走了。
  四更天第一聲雞鳴響起的時候,方欽以為自己會沖出去,把雁王拖起來,將這一場即將來臨的預謀叛亂一五一十地告知。
  可惜這個過程在他腦子裡想像了成百上千次,終於沒有成行。
  忠孝難兩全,他心知自己註定做不成國士,只好從一而終。
  五天后,一個曖昧不明的小道消息飛入京城,傳入大小野心家們的耳朵裡——改成前往犒軍的外事團抵達江北大營後沒幾天,江北大營突然不明原因地全面封閉起來。
  方家接到的消息則更加詳細一些,方大學士接到了自己學生的一張字條,上面只簡單地寫了倆字“事成”。
  至此,方大學士長長地出了口氣,顯然自己都沒料到會這麼順利,虎視眈眈的西洋人到底幫了他這樣一個大忙,他心裡充滿了不可名狀的興奮,因為“半壁江山”已成,雄圖霸業眼看可圖了。
  與此同時,李豐壽辰大辦的事宜果然有禮部提出,方欽帶頭附和,連雁王黨都沒在這種場合下出來找不痛快,統一一致地贊同了大辦。
  元和先帝每年都要來一次,隆安年間才逐漸收斂節儉起來,因此流程都是現成的,禮部為了確保馬屁不拍到馬腿上,早就開始暗中籌備,皇上一批准,立刻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及至當天,西北使者紛紛上禮,九門上煙火漫天,金吾不禁,鐘鼓齊鳴,熱鬧得不行。
  皇上要出宮祭天,跟列祖列宗交代自己這一年沒有平白長一歲,也是有些功績的,這回他長了記性,身邊緊隨著十三禁衛,不靠譜的文武百官一個都沒帶,只領著個太子,壇下雁王領軍機處率百官隨行。
  祭天地、拜祖宗,一堆事井井有條,再沒出現什麼么蛾子,李豐心裡總算是松了口氣,將上一次留下的陰影蓋過去了,下令回宮。
  皇上步輦起駕回宮,皇城外御林軍與禁衛交接,就在這時生了變。
  不知是誰突然大吼一聲:“有刺客!”
  話音未落,幾根東瀛的迴旋鏢破空而來,徑直穿過百官人群,擦著一位翰林的袖子寒光凜凜地打了一排,那位老翰林一聲沒吭,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內外兩隊護衛軍同時反應過來,有人喊“護駕”,有人喊“捉拿刺客”。
  誰知突然一個御林軍暴起,一刀斬向太子,長庚離太子最近,驀地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太子的腰帶,險險地把人拖回來。
  混亂中有人叫道:“御林軍反了!”
  執行主護衛任務的御林軍統領正在莫名其妙,脫口道:“放屁!”
  而這時,有人穿著禁衛的衣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弩來,對著李豐的步輦就打了過去,李豐險些從步輦上滾下來,那位御林軍統領心道:“禁衛謀反,還妄圖讓我們背黑鍋,豈有此理!”
  “慢著!禁衛軍中有叛徒,刺殺皇上,拿下!”
  御林軍改成兩部並行後,為互相挾制,雙方本就素無溝通,又是競爭關係,一方執行主護衛,一方協同監督,協同的當然吃虧,一路得隨著走,幹的活都一樣,卻不能在皇上面前露臉,心裡如何能服?
  主護衛認為禁衛軍中藏了刺客,協同護衛隊認為主護衛隊意圖不軌,禁衛認為御林軍嘩變,在有心人的刻意挑撥下,三方頓時陷入混亂。
  而朝中所有拿得起來的將軍幾乎全被顧昀調到各地駐軍了,眼下滯留京城的除了窩囊廢就是不懷好意的陰謀家,在場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方欽等人看準時機,故意狼狽不堪地沖到李豐面前,一擁而上道:“此地危險,請皇上速速離開。”
  一群眼生的護衛隨之而來,方欽:“皇上請下步輦!臣等誓死護衛皇上。”
  慌亂中李豐也沒注意許多細節,一把抓住方欽的胳膊:“太子呢?”
  方欽沖一邊的侍衛使了個眼色,對李豐道:“太子身邊有人保護,方才臣看見雁王也在那邊,怕是一時沖散了,您先走,臣立刻遣人去尋。”
  李豐怒道:“傳北大營!無法無天的東西……”
  方欽應了,第一時間指派自己的人裝模作樣地跑出去“傳令”。這也是他們早想好的,不能讓禁衛反應過來,要早早把皇帝隔離出去,切斷他和禁衛與北大營的聯繫。
  方欽連哄帶騙地催促著李豐,身邊的人都換上禁衛的衣服,此時一擁而上,李豐一時也沒注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而這個時候,前線也發生了異動。
  教皇接到混入外事團的己方內奸消息,大樑發生政變,大樑帝都派往駐地的犒軍使團帶來的其實是暗殺任務,他們打算重現二十年前西北玄鐵營的那一幕,顧昀重傷,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死了。駐軍正在強行封鎖消息,但內部已經混亂不堪,正是反擊的好機會。
  要是放在往常,教皇或許不會輕信這種消息,至少會派人從其他角度反復求證,然而他已經沒有這種餘地了。
  大樑水軍切斷了他們和國內的兩條重要聯絡線,可是一方面聖地黨派之間的爭鬥已經接近白熱化,一方面本來老老實實的殖民地從南陽諸島開始掀起了一場叛亂熱潮,他們根本分身乏術,現在只能經過東瀛人走遠東線。
  教皇從根本上不相信東瀛人,總覺得那些豺狗隨時能反咬一口,所以急於打破自己的僵局。
  沒有人比他再明白,西洋水軍在水上的威風是靠豐厚的能源支撐起來的,沒有大量的紫流金做後盾,那根本就是一團廢鐵。
  雅先生緊鑼密鼓地做了嚴密的戰略部署,派人送往東瀛幕府,請求配合。
  東瀛人點頭哈腰地接下來,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回頭轉進自家院子,把門一關。
  一個風塵僕僕的東瀛武士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門進來,拿下斗笠,低聲道:“我見到顧將軍了。”
  “那麼顧昀沒有重傷,也沒有死,對嗎?”
  “我不能肯定,只匆匆見顧昀經過,以我的身份不夠同他交談。但駐軍井井有條,炮火填滿,沒有一點混亂,像是隨時準備進攻的樣子。我也沒見到所謂‘刺殺團’,如果有的話,可能已經被秘密控制起來了。”
  “我知道了,辛苦。”
  
  ☆、第126章 終局(下)
  
  小太子在兵荒馬亂裡被嚇得魂不附體,全然找不著北,只能緊緊地攥著長庚的手。
  兩軍一亂,文武百官四散奔逃,天子步輦亂七八糟地攤在地上,而這人一散,目標反而集中了——方才故意攪混水的刺客們一起向長庚和太子撲過來。
  來之前方大人囑咐的原話是“務必格殺雁王,如果有機會,也不要放過太子”。
  刺客們一看,這兩個目標居然湊在了一起,簡直是專程給他們行方便的!
  一支箭擦著太子頭頂飛過,太子被長庚拎小狗似的拖著,叫都叫不出來,嚇得默默抽噎。
  忽然,有人伸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痕,太子透過朦朧的眼,看見他那四皇叔給他擦完眼淚後,抬手露出一個玄鐵腕扣,瞬間彈出的袖中絲俐落地崩開了一個刺客的手腕,雁王一把奪過刺客的刀,刀柄一轉,“叮噹”一氣呵成地撞出了一條通路。
  “我像太子這麼大的時候,曾在北大關外被一群餓狼圍攻過。”長庚聲音十分平穩地說道,“那時候冰天雪地、遠近無人,我手上只有一把鄉下孩子玩耍的小刀——追我的不是普通的野狼,是蠻人用他們自己的法子飼養出來,專門用來殺人的,個頭很大,站起來比我還要高。”
  雁王一直以風姿卓絕著稱,無論敵人還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與大部分自小長在京城的公卿家貴公子不同,身上少有浮華,但和寒門士子或是軍功出身的將士也不同,並無清寒與匪氣。他看起來非常沉靜,但不是了然大師那種青燈古佛的沉靜,他像一頭擺進寺廟中的凶神石像——讓人凜然生畏,又落滿寂寂香灰。很多人偷偷學雁王那種從容優雅的腔調,別人無論如何都難以將他和塞外餓狼群聯繫在一起。
  小太子聽得呆住了。
  這時,兩個刺客一前一後地沖過來,一人砍向長庚手中的小太子,意圖逼他後退,另一人從後面封死他的退路。
  長庚低低地冷笑了一聲。
  從小跟侯府鐵傀儡一起玩刀劍長大的孩子,豈會在這種程度的對手面前後退?
  長庚橫刀杠上那刺客手裡的劍,對方驚駭之下來不及撤劍,手中利刃頓時崩了出去,他雙手橫在胸前胡亂一擋,被雁王“一刀兩斷”。
  然後長庚腳步不停,飛身上前三步,借轉身之力回手甩出刀鋒,嚇得那追兵自己連退兩步,撞在了一個沖上來的御林軍長槍槍尖上。
  小太子連殺雞都沒見過,何況殺人?當即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忙死死地閉上眼,可就算這樣,還是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熏得一陣陣想吐,細聲細氣哀叫道:“四皇叔……”
  “這沒什麼好怕的。”長庚淡淡地說道,“真有本事的人,現在不是在前線,就是已經馬革裹屍了,剩下這一群窩囊廢,沒有上陣殺敵的本事,也就只能嚇唬嚇唬孩子了——你還是孩子麼?”
  太子委屈地想道:“我就是啊。”
  長庚仿佛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是孩子,”他心想,“很快就不是了。”
  就在這時,那提著槍那沖過來的御林軍大呼道:“王爺!太子殿下!這邊來!”
  小太子本能地要跟過去,被長庚用刀鞘扯住後衫拎了回來。
  太子踉蹌的腳步尚未來得及站穩,已經被血濺了一臉,只見那喊話的人轉眼一分為二,一支重甲軍不知從什麼地方沖了出來——
  這時,被挾持的李豐終於發現護送他的這些人行進方向不是往宮裡,而是在往沒人的地方跑,他心裡狠狠一跳,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立刻扭頭質問:“怎麼回事?方卿,你們要帶朕去哪裡?”
  方欽腳步不停,不跪不拜,朗聲道:“啟奏陛下,臣有本上奏。”
  李豐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麼?停下!朕說讓你們停下!”
  沒人理他,兩個假禁衛一左一右地架起皇上的龍體,強行帶著他走。
  “臣要參的乃是當朝雁親王李旻,”方欽兀自一字一頓道,“他勾結無良下商,借烽火票之名,賣官鬻爵至毫無廉恥地步,此大罪一。生為人子,對先帝無一絲孝順供奉之心,反倒為了拉攏軍心,時常夜宿侯府,至襲爵後仍以‘義父’稱之,此乃包藏禍心,無父無君之大罪二……”
  李豐倘若再不明白這是個什麼情況,大概是腦子被撞傻了,他心聲駭然,當即一聲斷喝道:“方欽,你要幹什麼!”
  方欽朗聲道:“陛下,如今我等已經設下重重埋伏,只等那逆臣賊子伏誅,臣等雖無能,亦願效仿先賢,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話音未落,周遭一干黨羽立刻附和道:“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李豐瞠目結舌,當他環顧周遭,只見滿目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偽禁軍虎視耽耽地圍著他,那些朝殿上看熟的面孔如今一個比一個陌生,個個都仿佛是披著人皮的鬼魅,青面獠牙地準備對他一擁而上。
  這就是君臣。
  武帝當政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元和先帝當政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李豐自知或許比不上武帝那開疆拓土的一生,難道連那位他一直在心裡暗暗不滿的父親也比不上嗎?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一點。
  可是再不能接受,似乎也是事實,因為元和先帝在位的時候,並沒有外敵圍京,也沒有一波又一波的反賊想著要把他拉下金鑾寶座。
  這一刹那,李豐來不及有太多的憤怒或是恐懼,只覺得一個大巴掌當空扇在了他臉上,自繼位以來已有三千多日夜,他未嘗有一夕安寢,夙夜奔忙,如今看來,竟都是徒勞,反倒不如先帝那整天泡在女人堆裡傷春悲秋的懦夫。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自尊寸寸皸裂,在神色冷漠的叛軍面前灰飛煙滅。
  “好……”李豐渾身都在發抖,“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方欽低下頭,不去與他有目光接觸,到了這種地步,方欽心知自己已經不再難裝什麼忠臣良將了:“皇上恕罪,那李旻一手遮天,目無法度,罔顧祖宗,臣等心憂社稷,別無他法,方才出此下策,實在罪該萬死,然而眼下賊人橫行,其黨羽勢力遍及全境,雁王一死,這些人必要作亂,還請皇上早下決斷,清理徹查。”
  李豐咬牙切齒道:“你還要脅朕?”
  方欽利索地往地上一跪,面不改色道:“微臣不敢,微臣知道皇上受驚,心神不定,已將諭旨擬好,請陛下過目。”
  說完,旁邊立刻有人雙手捧上一封聖旨,果然條分縷析、面面俱到,只差玉璽蓋章了。
  李豐發狠甩開架著他的兩人,驀地上前一步,探手抓住那手持聖旨之人的領子,繼而狠狠一搡——
  盛怒之下,李豐全然忘了自己那條一直沒好利索的瘸腿,這一下沒站穩,被他推搡的人紋絲不動,他自己先往一邊倒去。
  朗朗乾坤之下,周圍一圈大樑子民,居然沒有人扶他一把,真世家與假禁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天子摔了個憤怒的屁股蹲,輕蔑地冷漠著。
  就在這時,一個禁衛模樣的人一路小跑過來,想必也是個冒牌貨,此人先看了李豐一眼,隨即又轉頭對方欽說道:“大人,亂臣賊子已經伏誅了!”
  李豐的雙腿完全失去了力氣,他動作可笑地坐在地上,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太子呢?”
  假冒的禁衛先是看了方欽一眼,得了首肯,方才小心翼翼地對李豐道:“太子……太子被刺客……呃,請皇上先節哀。”
  李豐腦子裡“嗡”一聲,炸了。
  他胸口一陣冰涼,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口血已經嗆咳出來,李豐坐在地上,看著粘稠發黑的血跡順著指尖往下流,心裡茫然地想道:“朕為什麼會這麼狼狽?”
  方欽臉上猶豫的神色一閃而過,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李豐一把,但到底還是沒有碰他,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來,臉上的猶豫與不忍海潮似的褪去,他冰冷地說道:“皇上膝下並非只有太子,哪怕三皇子年紀尚幼,還有大殿下勤懇好學,聰明良善,請您為江山社稷保重龍體,以眼前要事為重!”
  說完,他一手拽過手下捧著的“聖旨”,托到李豐面前:“請皇上過目!”
  李豐揮手將方欽手中的“假聖旨”打到一邊:“你做夢!”
  方欽沉默地抹了一把被假聖旨抽了一下的臉面,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上身微微前傾,輕歎了口氣,用一種十分和緩的語氣低聲道:“皇上,您龍體在我們手裡,外面哪怕成百上千……哪怕北大營來了,也照樣誰也不敢動,今日這聖旨,您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皇長子有什麼不好呢?臣聽說他性情溫和內斂,頗有皇家風範,和雁王那個來歷不明的野種不一樣,這才是我大樑皇室應有的氣度,您不覺得嗎?”
  李豐胸口劇痛,整個人如墮冰窟,透心涼,他急喘幾口氣,冷笑道:“然後呢?諸位愛卿必然不會等著朕秋後算帳,然後你們打算將朕怎樣?軟禁?還是直接殺了?皇后身體嬌弱不理事,大皇子母家滿門抄斬,無依無靠,天生就是個當傀儡的好料子……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盤!”
  方欽不置可否地搖搖頭:“不然呢,皇上?太子不幸罹難,奸賊李旻也已經伏誅……哦,當然,您要是願意,還可以下詔傳位三殿下。可是三殿下太小了,都還沒進學,您這樣豈不是拿祖宗江山開玩笑嗎?”
  一個人身上,或許有千萬條禮教約束,看似綁得固若金湯,其實並沒有那麼結實,只要將廉恥放下一回、就越雷池那麼一步,往後便能無恥得海闊天空,再無禁忌。
  至少方欽自己都沒想到,有一天他會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就在他微微走神的時候,地面忽然震顫了起來,一時間眾人都緊張起來——這種整齊的腳步聲明顯得訓練有素的隊伍才有,依照震顫來判斷,當中至少有重甲!
  莫非是北大營?
  方欽心裡“咯噔”一下,這一段節外生枝他們計畫裡沒有,恐怕是生了變!他當機立斷一擺手,幾個爪牙撲上來架住李豐:“委屈皇上護送我們一程了。”
  幾個假禁衛前後左右地圍攏住李豐,夾著他往另一方向撤退,誰知剛剛轉過一個彎,開路的人就驟然停下——前方居然有一隊久候的禁衛!
  他們到底是怎麼脫身的?
  不……脫身倒沒什麼,雖然比想像中的快一點,但一旦宮裡聽到風聲,禁衛立刻會傾巢而出,確實很容易壓住局面。
  問題是他們都怎麼找過來的?
  方欽一下懵了,驀地回頭,目光掃了一圈,發現方才那個跑來回報“雁王和太子都死了”的探子不見了。
  有叛徒!
  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再一看,原來逼得他們慌不擇路的根本不是什麼重甲,只是一堆不知從誰家里拉出來的鐵傀儡!
  方欽出了一身冷汗,驀地回過神來,知道他們這是落到別人的圈套裡了。
  然而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仔細推敲,他一把抓住李豐,用利劍抵著皇上脆弱的龍脖子,喝道:“誰敢動!”
  皇上是個金貴物件,誰也不想擔個間接弑君的名聲,禁衛軍的腳步一時都停了。
  方欽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這樣大逆不道,一時把自己嚇呆了,他喉嚨發幹,劇烈地喘息了幾下,還不等從那一團漿糊的腦子裡想出什麼對策來,亂七八糟的御林軍也終於慢半拍地趕到了,與此同時,九門外傳來一聲鷹唳,是北大營的鷹在請求通過禁空網!
  只聽旁邊“噗通”一聲,一個黨羽竟嚇得跪下了。
  方欽狠狠地將牙一咬,對隆安皇帝道:“請皇上命他們撤開。”
  李豐狼狽不堪,兀自在冷笑:“做夢。”
  就在這時,身後一隻羽箭突然從後面射了過來,正好擦過方欽的肩頭,雖然並未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皮開肉綻的一瞬間那火辣辣的疼痛卻一下崩斷了方欽腦子裡的那根弦。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李豐看准機會,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立刻就要衝出去。
  然而那條瘸腿再次拖住了他,李豐剛一邁步,腳下便一軟,不受控制地踉蹌著甩了出去,同時,方欽一驚之下提劍便追,本能地將手中劍往前一送——
  李豐劇烈地抽搐,垂死之魚似的打了個挺,方欽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松了持劍的手,連退三步,見了鬼似的瞪著李豐插在背後的那把劍。
  原本投鼠忌器的禁衛一下炸了鍋。
  忽然,李豐聽見一個哭得有些撕裂的童音穿過無數亂臣賊子紮進了他的耳朵,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見小太子一邊叫著“父皇”一邊沖他跑過來,而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雁王——他的四弟,正汗毛也不少一根地站在那裡,對上他的目光,雁王停下了腳步,雙手背在身後,用他那種特有的沉靜目光,居高臨下地回視著狼狽的皇帝。
  禁衛和御林軍亂哄哄地沖上來,很快收拾了呆若木雞的亂臣賊子,李豐被人抬了出來,趕來的禁衛首領大呼小叫著跑去請太醫,不過都心知肚明,請也是無濟於事。
  小太子伏在他身上哭得手足無措。
  李豐很想摸摸他這嬌嫩的小兒子,可還沒等他積聚起力氣,一隻手便落在了太子肩上,雁王沉默不語地站在一邊,安慰性地輕輕撫摸著太子的肩膀和頸側,所有人看來,這都是一對又悲傷又溫暖的叔侄,唯有李豐覺得自己看懂了雁王手勢裡隱含的威脅。
  李豐死死地盯著雁王波瀾不驚的眼睛,想起多年前他那早逝的母親怨毒的話——那些蠻女都是妖孽,生出來的小野種也都是禍國殃民的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雁王單膝跪下來,手卻依然停在太子肩頸之間,低聲問李豐道:“皇兄還有沒有什麼要吩咐的?”
  李豐:“你……你……”
  雁王將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地在他耳邊道:“您放心,臣弟會照顧好太子的。”
  李豐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著,眼睛裡似乎著了一團火,然後那火光隨著他生命的流逝而緩緩熄滅,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被雁王當空握住。
  ……原來這樣冰冷的手心裡也能捏出一掌虛情假意的兄友弟恭。
  這時,方才被亂軍沖得七零八落的大臣們才連滾帶爬地紛紛趕到,羊群似的撒丫子狂奔而至,雁王在別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沖李豐輕輕地笑了一下,聲音卻悲傷得很有誠意:“皇兄,您有什麼話要說?”
  小太子哭得站不起來,李豐看了看他,繼而輕輕地閉了一下眼。
  他一生從未對誰妥協過,始終強硬到底,誰知最後一程落到這種絕境……強梁環伺,陰謀重重,而幼子稚拙,身後無托。
  “朕……一生碌碌,”他幾不可聞地低聲道,兩院書生與起居內侍聽了個話音便知他要說什麼,一時都顧不上哭了,全都沖過來屏息凝神地聽著,唯恐漏了皇上隻言片語。
  李豐眼角似有淚光閃爍,接著道:“俯仰愧于蒼天黎民,十餘年來,心……實難安,朕百年之後……太子……太子……太子年幼,難托重任……”
  長庚輕輕地撇過臉,遠遠地與那人群之外的鐵傀儡群對視,沒有生命的鐵甲怪物中,有一隻正在溫柔地注視著他,它陪他練過劍,替他拎過點心,無數次地跟著他敲響那個人的門。
  此時,它眼睛裡微微閃爍著紫色的光,像是有一個身在遠方前線的人,透過這沒有生命的大傢伙,靜靜地看著自己。
  “……傳位雁親王,繼朕登基,莫負列祖列宗。”
  隆安十年三月初一,隆安帝李豐駕崩,死於亂臣賊子之手,臨終時竟親口跳過太子,傳位雁親王,也是一樁奇事。
  雁王快刀斬亂麻地收拾了叛亂的世家,將涉事其中的京城幾大姓氏連根拔起。
  名正言順地血洗朝堂,軍機處一夜之間連推三道律令,重手穩住了京城局勢。
  可還不等江充等人表演完三拒三請,雁王——如今的准皇帝便毫無預兆地離開了京城。
  要不是他在軍機處那一干班底什麼亂局都經歷過,天塌下來也扛得住,大概早就又炸鍋了。
  長庚把江充叫來,條分縷析地交代了一堆事,隨即將提前寫好的諭令裝盒子裡一股腦地推給他,一看就是早已離心似箭,恨不能飛身就走的架勢,江充只道因為江南戰事,他近期可能要出行,可沒料到走得這麼猝不及防,乃至於第二天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震驚了。
  長庚連夜從北大營借調了一隊鷹甲護衛,打算直接飛到南邊。
  他敢肯定兩江前線絕不太平——無論是混在外事團裡的兩個臨淵,還是他派到顧昀身邊的曹春花,甚至顧昀本人……他們來信都顯得前線形式一片大好,只待收復萬里河山的架勢,這不正常。
  顧昀報喜不報憂就算了,但是臨淵之所以名為“臨淵”,就是要有“臨深淵、履薄冰”的小心謹慎和明察秋毫,哪怕前線真的是壓倒性的勝利,他們也會在其中找出一切可能發生的風險,事無巨細地分別提醒給顧昀和京城的臨淵木牌主人。
  可是沒有,連一個字都沒提,太不對勁了。
  長庚在京城層層推進自己的部署,看似遊刃有餘,實際早就快坐不住了。
  但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去看顧昀,京城中變數太多,不到最後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達成目的——一旦有一點意外,他最後說不定就得親手拿起刀兵,擔了“亂臣賊子”與“弑兄殺侄”的名頭,所以整個過程中他不能跟顧昀有一點牽扯。
  只能將他置於自己看不見的前線。
  鷹飛南北,中途不可能不休息,就在長庚心神不寧地在一處軍用驛站中等著鷹甲補充燃料時,一份紅標加急正好經過,被北大營統領攔截下來,送到長庚手上。
  西洋軍自東瀛海域悍然出兵,瘋狂反撲——
  
  ☆、第127章 新帝
  
  “鷹到底什麼時候能準備好?”長庚盡可能壓著自己的焦躁和火氣問道。
  陪同前來的北大營統領忙小聲回道:“陛下請稍安勿躁,馬上就好。”
  “別叫陛下,名不正言不順的。”長庚心氣不順地把這馬屁撅了回去,說完他自己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坐立不安,當即深吸一口氣,尋求安慰似的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袍袖。
  他袖中揣著一截布料,不知道是手撕還是剪裁,活似狗啃,是顧昀夾在家信中給他的,乍一看完全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顧昀在信中聲稱這是他用不著的一段腰帶,虧的是一年份的思念,等將來填滿了,再讓他幫忙縫回去,還說他自己有一點私願,這封信寫不下了,下一封再告訴他。
  “先帝聖旨已下,其他不過是形式,陛下何必拘泥?”統領打斷他的思緒說道,北大營這一任的統領與譚鴻飛截然不同,辦事說話都頗有一手,“您想,顧帥已經妙計割斷了西洋人補給線,現在他們反撲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有大帥運籌帷幄,陛下何必擔心呢?”
  長庚沒應聲,他也知道先前外事團“得手”的假消息雖然是劉仲與臨淵放回來的,但肯定是經過顧昀的審閱和默許的,那麼他後來封閉兩江大營,也只是誘敵來犯而已,靜下心來仔細思量,顧昀這回借了京城世家們謀逆的一把東風,正好能把西洋人一鍋端,這場戰爭足以載入史冊,著實沒有什麼好操心的。
  這些事北大營統領都想得明白,長庚怎麼會不懂?
  可他偏偏心急如焚。
  ……當然,也許“如焚”也不是急的,是思念太漫長了。
  就在這時,驛站的人跑來報說鷹甲已經備好了,可以上路,長庚剛一站起來,兩江駐軍的三封信函接連送到——這不是送給京城的,前線一旦開始交火,就會發令件警告周圍軍用驛站與各地方駐軍,讓他們準備好增援或是提高警戒。
  第一封“敵軍來犯”,第二封“重大戰役”,第三封直接升到最高警報級別,“敵傾巢出動,我方全力迎敵”——全在一炷香時間之內。
  北大營統領頭皮都炸開了,立刻道:“陛下,前線警報級別太高了,還請您稍安勿躁,先在驛站等候消息,等那邊安穩一點再……”
  他話沒說完,長庚已經站了起來:“說得對,你留下。”
  統領:“……”
  此時沒有人知道新帝會意外駕到,駐地前線所有人神經都在高度緊繃。
  從顧昀在海上受傷到如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想當年他守京城時,從被人從屍體堆裡刨出來到重新披掛西北行,也不過就是這麼些時日而已,如今算來不過短短兩三年,這些卻已經成了好漢的“當年勇”。
  其間,他昏昏醒醒足有半個多月,瘦了個形銷骨立,沈易後來說起,那段時間他一度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要過去,不知什麼吊著他一口氣吊到了現在,居然被他緩過來了。不過他要站起來依然很艱難,得攢上半天的力氣,才夠勉強在屋裡走一圈,身上的鋼板也沒敢撤,坐得時間久了也會鑽心一樣的疼。
  顧昀從未怕過疼,因為已經習慣了,而且他一向認為疼痛是一種身體的自我保護,不是壞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領教到被疼痛虛脫的感覺。
  當然也有好消息,好消息是他的眼睛在緩緩地恢復,姚鎮托人輾轉找到一個民間老匠人,替他做了一副特製的琉璃鏡,戴上以後能勉強看見一丈以內的東西,好歹讓他能和別人交流。喉嚨上的傷口不深,倒是已經癒合了,但是話一旦說多了就會變得很沙啞。
  可惜他還不能不說。
  西洋人明顯是最後一搏,對方的指揮官是那個多次在水戰中與顧昀不相上下的老教皇,雖然有一撥首鼠兩端的東瀛人在其中攪混水,早早跟大樑不清不楚地接觸著,但想讓他們有用,得首先建立在大樑水軍能佔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否則被捅刀的還不一定是誰。
  從東瀛人派人給他們遞暗示,說西洋人在準備最後一搏的開始,顧昀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心裡事太多再加上傷口疼——主要還是傷口疼,讓他時常在床上一躺就躺到天亮,外面縱然一兵一卒未動,他腦子裡已經打過了成百上千場仗,恨不能把什麼情況都考慮一次。
  為了這次兇險的收官,顧昀將西北三部的玄鷹部整個調動了過來,何榮輝等人有意抬舉年輕人,還將蔡小將軍等幾個初出茅廬的小將一併帶來長見識。
  此時,水上有沈易和姚鎮配合,空中有何榮輝和真正的玄鷹,整個大樑在數年戰亂中磨礪出的最強的一批武裝盡在江南戰場,這一次中軍帥帳中不止顧昀一個人,小蔡將軍以及一批玄鐵營的舊部都聚集在這裡,鷹甲往來其間,所有戰報第一時間上傳下達。
  西洋人先試圖用重炮圍港,想趁著“兩江駐地內亂”的時機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駐地“倉皇”之下果然潰不成軍,只好架起“鐵柵欄”,消極抵抗。
  “鐵柵欄”最近剛剛加固過,防禦力驚人,一夥先鋒躲在鐵柵欄後面放冷炮,讓西洋人可著勁地消耗自己的炮火。
  埋伏飛快地佈置下去,姚鎮已經在海蛟戰艦上,沈易與何榮輝整裝完畢隨時待命。而“皇上駕崩”的消息就是混雜在有條不紊的往來戰報與命令中傳進來的。
  這一封白綠相間的加急件混在一堆簡潔的戰報裡分外明顯,剛開始聽說是朝廷的事,被扔在一邊沒人管,等這邊佈陣完畢,西洋人的炮火也暫歇的時候,小蔡才顛顛地將信筒拿過來。
  沈易出去了,小蔡一邊幫顧昀拆,一邊好奇地問道:“大帥,綠標是朝廷要件,白標又是什麼意思?”
  顧昀強撐了半天,精力已經明顯不濟,一邊用力按著額頭,一邊含糊地問道:“……什麼?”
  小蔡覷了一眼他難看的臉色,不敢再吵他,忙將一條毯子拉過來蓋在顧昀身上,扶著他躺下來:“您先休息一會,有事我再叫您。”
  說完,這年輕人輕手輕腳地退到一邊,自己默默地把信筒拆開,打算略掃一眼就歸入“容後再議”那堆東西裡,打完仗再說。
  誰知才掃了一眼,他就愣住了,小將軍畢竟不過弱冠之齡,一直是個在老爹手下當前鋒跑陣前的愣頭青,從未直面過朝廷風雲變幻,一時驚呆了。
  何榮輝正一邊洗臉一邊指揮著親衛給他準備鷹甲,回頭就看見他那呆若木雞的模樣,問道:“小蔡別愣著,準備跟我走,你磨蹭什麼呢?”
  小蔡將軍用力眨了眨眼,喃喃道:“何大哥,他們說是……說是皇上駕崩了……”
  顧昀重傷後畏寒,眾人為了照顧他,將帥帳弄得格外溫暖,何榮輝火力壯,不得不隔一段時間就跑到門口用涼水稀裡嘩啦地洗一把臉,這會撅著屁股,臉上水珠順著鬍子往下滴,聞聽此言,他緩緩地直起腰來,張大嘴道:“啥?”
  “皇上駕崩……”小蔡不知所措地舔了一下嘴唇,原地遲疑片刻,不得不狠下心來半跪在顧昀榻邊,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顧昀的衣角,輕聲細語叫道,“大帥,大帥。”
  “你這麼叫他聽不見。”何榮輝大步上前,一把顧昀拖了起來,揪住他的肩膀晃了幾下,銅鑼似的嚷嚷道,“大帥!我的大帥!您快醒醒吧!出大事了,皇帝那小子死球了!”
  小蔡將軍:“……”
  顧昀剛剛有點意識模糊,活生生被他搖醒了,一臉茫然。
  何榮輝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問小蔡:“不對,他死了皇帝誰幹?那個……這麼高的小崽子?”
  說著,他伸手在自己腰上比劃了一下,蒲扇似的大手十分不尊重地憑空往下按了按,眼角眉梢都是不屑。
  蔡小將軍:“……皇上臨終前傳位雁王殿下。”
  何榮輝雖然性子粗脾氣暴,但是人不傻,聞聽這話,當場呆了呆,莫名其妙道:“不傳兒子傳雁王?沒道理啊,莫非他吃錯藥了?”
  顧昀匆匆看過兩人唇語,總算是弄明白了他們倆在說什麼,當即嚇醒了:“拿來我看!”
  帥帳中的消息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短暫地中斷了一下,整裝的沈易和假扮顧昀的曹春花等了一會沒等到令,頗為奇怪,正要派人去問。
  誰也沒料到,就在眾人尚未消化完這個消息時,傳說中的新皇居然親自到了!
  戰時不比平常,駐軍地守衛極端森嚴,衛兵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北大營統領取出了皇上手中的虎符,一隊衛兵這才連滾帶爬地滾去報訊。長庚沒等他,直接帶人闖了進去,未抵帥帳,迎面正遇上了準備上戰艦的曹春花。
  曹春花頂著一張和顧昀如出一轍的臉,猝不及防地跟長庚撞了個大眼瞪小眼,長庚久別重逢,心裡狂跳起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便見那“顧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驚嚇,眼珠亂七八糟地亂轉了一圈,用力一拉馬韁,二話沒說,掉頭就要跑。
  長庚:“……”
  這一番動作下來,長庚用眉毛看也知道此人是誰了,剛要開口喝住對方,話到嘴邊,卻怕破壞了顧昀的什麼秘密部署,忙飛身追上去,一把抓住“顧昀”的馬韁,連人帶馬一起拽住了,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小、曹。”
  曹春花欲哭無淚,低頭看著一臉討債樣的長庚,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了。
  此時他還沒來得及聽說京城裡那個石破天驚的大消息,只哭喪著臉小聲“嚶嚶”道:“殿下。”
  長庚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讓你來替我照顧他,你還乾脆對他言聽計從了?敷衍我敷衍得一套一套的!”
  曹春花用顧昀的臉做出了一副賴皮的苦相,看得長庚胃疼地別開了臉,實在不明白此人數次潛入敵陣,到底是怎麼才能不被人家看出來。
  “將在外……這個君令也得有所不受嘛,”曹春花一邊領著長庚磨蹭,一邊在他耳邊小聲道,“沒有大帥首肯,我我我我就算想傳什麼消息也傳不出去啊……”
  長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了他這一回,又問道:“你們這又唱了哪一出?真假元帥?”
  曹春花心裡七上八下的,哼哼哈哈地胡亂敷衍一通,一邊應付著長庚,一邊偷偷往沈易那邊瞟。他這邊拖著長庚,沈易那廂就趁機溜回帳中,倆人在自家營地裡跟調虎離山似的,一個人心驚膽戰地拖著“敵情”,一個人飛快地沖回帥帳報訊。
  眼見沈易已經掉頭沖回中軍帥帳,曹春花才小小地松了口氣,然而這口氣還沒放到底,便冷不防地聽見長庚一字一頓道:“你看誰呢?”
  曹春花:“……”
  長庚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一把甩開曹春花,他在兩江大營中待過一個多月,一眼掃過去就找到了中軍帥帳,大步走了過去。
  “殿下!殿下!”曹春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長庚的袖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殿下,您一會……一定要冷靜。”
  此時,沈易已經驚慌失措地跑到了顧昀面前,活像是讓西洋教皇開著大海怪給攆回來的:“子子子……子熹!”
  何榮輝納悶道:“季平老兄,你怎麼漏氣了?”
  沈易顧不上跟他一般見識,撲到顧昀床頭,上氣不接下氣道:“你家小殿下來了,你你你……”
  帥帳中眾人還沉浸在“雁王居然登基當了皇帝”的震驚中,一時沒反應過來沈易口中“小殿下”這個陳年舊稱呼指的是誰。何榮輝和小蔡大眼瞪小眼,顧昀慢半拍地將沈易的唇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難以置信道:“長庚?”
  沈易如喪考妣地點點頭。
  顧昀頓時失色,險些一躍而起……誰知有心無力,沒跳起來,他仿佛眠花臥柳時被老婆捉姦一樣,舌頭打結道:“床底下有地方給我躲一躲嗎?老何別擋道,閃開閃開……咳咳咳……”
  顧昀情急之下,沒好利索的喉嚨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咳完,一陣幽幽的春風就從帳外撲面而來,吹拂過那又聾又瞎的人蒼白的手背,顧昀透過特質的琉璃鏡,隱約看見門口一個長身玉立的影子。
  顧昀:“……”
  滿帳一時悄無聲息,顧昀純粹是嚇的,其他人則是看見信筒中的“新皇”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震驚的。
  只有那沈易不在狀態地打破沉默:“……這可不怪我跑的慢。”
  何榮輝在西北的時候認識押送軍餉的雁王,第一個反應過來,開口道:“皇上?”
  眾人如夢方醒,紛紛要大禮相見,長庚的目光沒離開顧昀,動作有些緊繃地一擺手,勉強撐著臉面道:“上回見面諸位還以兄弟相稱,不必這樣。”
  沈易一腦門疑惑,看著長庚緩緩地走過來,甚至彬彬有禮地對他點了下頭,然後越過他來到塌邊,盯著顧昀,盯得眼睛疼如針紮,然而還是要看。
  顧昀身上好多地方夾著鋼板,衣襟下的繃帶還帶著血跡,露出的鎖骨與手腕仿佛只有一層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嘴唇上連一線血色都沒有,臉上特質的琉璃鏡幾層鏡片,厚厚地幾乎糊住了他半張臉,另一隻眼睛茫然對不准焦距,依然能看出不易察覺的緊張來。
  長庚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坐在顧昀塌邊,替他拉了一下被角,瞥了一眼旁邊拆開的信筒令件,隨後對跟到了帳外的北大營統領吩咐道:“取虎符,告知蛟、甲、鷹、騎各路將士,說朕在此處,與諸位袍澤共進退,諸位必定戰無不勝。”
  帥帳中眾將士靜默了一下,隨後不知是誰起的頭,三呼萬歲。
  那聲音很快自帥帳中傳出,長了翅膀似的飛過整個駐地,數百年來,兩塊虎符頭一次出現在同一地點,仿佛定海神針一樣地戳在了獵獵軍旗之上,海浪與炮火全都不能撼動,而新皇縱然尚未正式加冕,已經第一時間得到了四境之將的認可。
  西洋人強攻鐵柵欄的炮聲再起,顧昀不敢再耽擱,眾將軍很快魚貫而出,各司其職,紛紛領命而去,傳令官識趣地退至帳外,帥帳中終於只剩下顧昀和長庚兩個人。
  最後一個外人離開的瞬間,顧昀正不知要說點什麼,長庚卻好像脊樑骨被抽調了似的,整個人原地晃了一下,險些癱下來,接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疼極了,又像是喘不上氣來,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地咬住牙,脊背繃得像是要斷開。
  顧昀嚇了一跳,忙撐起一邊的臂膀小心地按在他後背上:“長庚,怎麼了?”
  長庚一把拽下他的手,慌亂地扣在掌中,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捏著,只是喘得說不出話來,額角太陽穴上青筋憋得起來一片。
  顧昀將他帶到這麼大,從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心疾喘疾,當即叫道:“軍醫呢,來……”
  門口待命的親衛一聽,剛探進頭來。
  長庚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出去!別過來!”
  親衛不明所以,然而不敢有違聖命,慌忙退了出去。
  顧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長庚雙目充血,瞳孔仿佛有分開的趨勢,卻又好像被一根針穿在了一起,黏連在一起,他緩緩地轉向顧昀,顧大帥已經硬著頭皮做好了被他發作一通的準備。
  可是等了半天,長庚卻只是緩緩地問道:“我要是來得再晚一點,是不是就見不著你了?”
  顧昀:“……”
  “我遠在京城,聽他們大呼小叫,然後滿心歡喜地等你回來,想給你看馬上就要連上的蒸汽鐵軌線,想跟你說好多話,想把那根破衣帶給你重新縫上,然後呢?”長庚輕輕地問道,抓著顧昀的手緩緩地收緊,抬到自己眼前,他低頭看著顧昀那只蒼白的手,“我還能等到你嗎?”
  顧昀心裡好像被鋼針一捅而穿,一下就詞窮了。
  “我恨死你了。”長庚道,“我恨死你了顧子熹。”
  這句話從顧昀第一次將他丟在侯府,一個人偷偷跑去西北的時候,就一直伴隨著頻繁發作的烏爾骨壓在他心裡。
  而今,漫長折磨的治療後,烏爾骨去了大半,再也無從壓制,終於被他說出來了。
  長庚忽然之間就崩潰了,他從那條自幼選擇的“只流血,不流淚”的路上短暫地游離而出。
  方才還擲地有聲與諸將同在的新皇陛下在帥帳中痛哭出聲。
  
  ☆、第128章 落幕與開端
  
  顧昀語盡詞窮,有心想張手將他抱過來,拉了兩下沒拉動,只好默默地坐在一邊不敢吭聲,等長庚把十多年的委屈一口氣都哭出來。
  然而新皇恐怕是命不好,哭一場都不能哭個盡興,還沒等他哭到筋疲力盡,外面便響起了一聲炮響,整個中軍帥帳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接著是巨大的鷹翼劃過天空的尖鳴由遠及近,長庚只來得及背過身去,一個鷹甲傳令兵便闖了進來:“大帥,鐵柵欄破了,西洋人已入包圍圈!”
  顧昀的指尖上還沾著長庚的眼淚,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根手指收緊了手心,淡定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按計劃壓住了就是。”
  傳令兵腳尖堪堪觸了片刻的地,轉身又飛走。
  長庚這才轉過臉來看著他,臉上淚痕未幹,怎麼看怎麼委屈,顧昀最受不了這種表情,當場滾地繳械,柔聲哄道:“長庚來,我給你擦擦眼淚。”
  長庚:“你的花言巧語呢?”
  顧昀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從善如流地將聲音壓低了些許:“心肝過來,我給你把眼淚舔乾淨。”
  長庚:“……”
  他一時有點氣蒙了,沒接上話。
  可是就這麼一愣神的光景,顧昀居然吃力地扶著床邊爬起來了,他腰上幾乎吃不住力,起來的時候腿間的鋼板重重地撞在了小榻邊上,脖筋從領口的繃帶中突兀地立起,披散的頭髮越過肩頭,穿過琉璃鏡的長鏈。
  長庚:“你幹什麼!”
  他一步上前,想伸手按住顧昀,顧昀卻順勢將他摟了個滿懷。
  顧昀這麼一動,額角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壓在長庚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上硌人的鋼板格外礙事地擋在兩人中間。他舒了口氣,輕輕地閉上眼睛,撫過長庚緊繃的脊背,低聲道:“給我抱一會,太想你了。然後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好不好?”
  長庚剛剛平靜的鼻子一瞬間又有點發酸,不受控制地攬住顧昀的腰,感覺他餘出來的衣帶絕不止信中夾雜的短短一截:“我……”
  他剛說一個字,聲音很快淹沒在了一陣喪心病狂的炮火聲裡,再次被打斷。
  顧昀微微側過臉,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居然真的說話算話,順著他方才的淚痕一路流連下來,最後停留在了略帶淚水味道的嘴唇上,長庚的嘴唇一直在顫抖,不知是疼是氣還是激動的,顧昀停頓了一下,舌尖撬開他的唇縫。
  長庚扶著他側腰的手驀地收緊——
  ……可惜還沒嘗到甜頭,外面又一聲刺耳到半聾都能聽見的鷹唳。
  長庚:“……”
  這還有完沒完了!
  兩軍陣前,那麼多精兵良將,整個大樑新生代的名將幾乎都聚集在這一戰裡,這幫混蛋玩意非得什麼事都來帥帳請示一下嗎?
  這種時候,陛下居然一點也沒考慮他在炮火喧天裡拽著四境主帥連哭帶鬧地偷情有什麼不對。
  玄鷹飛奔進來:“大帥,西洋軍見勢不對,正準備溜了!沈將軍用海烏賊截住了敵軍主艦,何將軍問大批玄鷹何時出動?”
  顧昀輕輕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再等一等,等他們主艦放出殺手鐧的時候。”
  玄鷹忙應了一聲,轉身呼嘯而去。
  剩下兩人頗為尷尬地對視一眼,長庚心跳還沒平復下來,無奈極了,只好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他半扶半抱地將顧昀放到了榻上,拉過毯子蓋好,從懷中取出顧昀寄給他的一小截衣料,又從荷包裡摸出針線——線的顏色都是和那塊青色布衣搭配好的,可見是有備而來。他拉過顧昀的一帶,仔細一翻,果然一端被人簡單粗暴地撤下了一個邊,線頭亂飛,顯得格外破爛。
  長庚無奈道:“大帥每天就穿著這種破衣爛衫四處亂晃嗎?”
  “不是,”顧昀眯著眼睛仔細辨認著他的唇語,低聲笑道,“今天碰巧穿了這件,大概是做夢的時候心有靈犀,知道今天有陛下親自來給臣縫衣服。”
  長庚手上的動作一頓,然而不等他抬眼看顧昀的表情,一隻手就落在了他臉上,手指溫柔地順著他的下頜往耳根的方向滑過去:“苦不苦?”
  長庚飛快地眨了一下眼,感覺方才那場痛苦太激烈,眼眶今天可能要決堤,那人說了三個字就又差點把他的眼淚榨出來:“你疼不疼?”
  他以為顧昀不會回答,誰知顧昀沉默了片刻之後,竟然坦然道:“疼得厲害,經常會睡不著覺。”
  長庚手一顫,被針紮了一下。
  顧昀又道:“沒有看見你哭的時候疼,我能做一輩子噩夢。”
  長庚:“……”
  他從小就分不出顧昀哪句是漫不經心的真心話,哪句是在一本正經地哄他,於是只好一概當真了聽,整個人都被他三言兩語泡軟了。
  顧昀:“烏爾骨去了不少對吧?陳姑娘把你照顧的不錯——這場仗不會出意外的,敵軍這回傾巢出動開進我們的埋伏圈,一旦入斛,就會有大批海烏賊針對他們的主艦,那主艦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危機時機動性跟不上,西洋教皇被逼到極致,就會……”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打斷,顧昀雖然聽不特別清楚,但是感覺到了床榻的震動,顧昀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靜靜地等了足有一刻地工夫,那陣震顫才逐漸平息,他這才補上自己的話:“就會把他那主艦烏龜殼下藏的重炮全搬出來,想要強行突破。西洋主艦上攜帶了大批的紫流金和彈藥,然而臨陣時很少露出真容,我們從很多角度分析了很久,猜測一來是因為消耗不起,二來是因為主艦一旦投入戰鬥,立刻就無法兼顧依附於它的整個海蛟戰艦隊——”
  玄鷹落了下來,呈上了第三封戰報:“大帥,西洋逐漸確實有那個問題,沈將軍已經趁亂包抄過去了,方才混亂中西洋水軍失序,近半數沉沒!玄鷹已經準備追擊……”
  他話沒說完,一聲近乎震耳欲聾的鷹唳劃過長天而至,那是數萬隻天空殺手迎風舉翼的聲音。
  顧昀轉向長庚:“陛下,您想去看看……我軍是怎麼收復江南的嗎?”
  當他條分縷析地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就仿佛不是一個只能躺在病榻上的傷患,又成了那個獨闖魏王叛軍、力壓西南諸匪,平西定北、落子江南的大將軍。
  長庚正色回道:“我大將軍一言九鼎,戰無不勝。”
  兩江駐地居然有一艘防禦級別很高的紅頭鳶,長庚扶著顧昀上去,紅頭鳶自帥帳往上緩緩升起,垂下的千里眼能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碧海生濤,鐵艦如蛟,橫行入海,八方煙火——
  西洋海軍負隅頑抗了兩個多時辰,終於無以為繼,千瘡百孔的主艦卷起七零八落的戰艦倉皇往東瀛海的方向奔逃。
  三路大樑水軍狂追不舍,無視“大樑水軍打不了遠海戰”的流言蜚語,整整一宿,悍然闖入東瀛海域。
  撐完全場的顧昀微笑起來。
  東瀛,是最後一站。
  西洋軍邊撤退邊向東瀛人連發了四道請求支援信,全部石沉大海,而就在他們被窮追不捨的大樑水軍追入東瀛海域之後,西洋人驚愕地發現一隊整肅的東瀛海蛟戰艦擋在了面前——那些海蛟還是當年他們帶來給這些倭寇的!
  雙方迅速彼此逼近,西洋軍旗語打得快要翻進水裡,然而“友軍”毫無反應,只傳來一聲嘶啞悠長的號令——
  所有的東瀛戰艦炮口對準了昔日鼎力扶植的盟友。
  “轟”——
  海上生出一輪血紅的落日,似乎是一個亂世塵埃落定的尾聲。
  顧昀在遠海爆出的火花中輕輕地笑了起來,他全程撐了下來,身體實在有點透支,疲憊得仿佛倒頭就能睡過去,長庚卻忽然俯下身,扳過他的下巴,問道:“你說有一個私願,上一封信寫不下了,下次再告訴我,是什麼?”
  顧昀笑了起來。
  長庚不依不饒道:“到底是什麼?”
  顧昀拉過他,附在他耳邊,低聲道:“給你……一生到老。”
  長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氣,半晌才緩過來:“這是你說的,大將軍一言九鼎……”
  顧昀接道:“戰無不勝。”
  隆安十年,三月初四,從彼此試探、決戰到最後東瀛人臨陣倒戈,整整打了一天一宿,盤踞整個東海數年的西洋水軍潰不成軍。
  顧昀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新皇強行帶回京城休養。
  十六天后,鐵軌線正式連通,縱貫南北的大命脈落成,大批的鋼甲火機紫流金得以在第一時間南下,兩江駐軍迅速建立水上基地,陸軍由沈易擔總調度,橫掃佔據南半個江山的西洋駐軍。
  沒有了強大水軍與國內支援的西洋駐軍好像被秋風席捲的落葉,脆弱的戰線崩得一潰千里,陸地戰爭僅僅持續了兩個月,當年五月初,西洋聯軍就正式投降,大批俘虜被扣留在大樑國內,包括教皇本人。
  聖地礙於顏面,不得不派人交涉議和,以一紙賠款協議告終,一手交人一手交錢。
  至此,南半江山陰雲散盡,年複年年,江南又會飄出新種的桂花香味。
  據說風燭殘年的教皇在返回故土的半路上就死了,不知是自然死亡還是被人暗殺——然而已經都不重要了。
  曾經的雁親王李旻正式登基即位,擬於次年改元為“太始”。
  登基伊始,新皇便下旨令先帝之子女不必搬出宮,不改立儲君,不收軍權,玄鐵虎符依然在顧昀手中,與他坐鎮京城、隨時調配四境的權力,同時,昔日的玄鐵三部打散後編入各地駐軍,在狼煙中成長起來的一批悍勇之將接過先人遺訓,駐守四方。
  太始帝在位一十八年,始終以“代皇帝”自居,親自頒發了一系列憲令,從自己這位“代皇帝”限制到文武百官乃至於天下黔首,是套一視同仁的權責範制,以便時時自省。
  一場轟轟烈烈的改革推開上千年的沉屙與迷霧,緩緩而行。
  一個時代的落幕,總是另一個時代的起點。

番外一 魂歸故里

長庚在夢裡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他周遭漂浮著一股刺鼻的火油味道,還有血的鹹腥,還有乾草的土腥味。他夢見自己變成了很小的一團,蜷縮在一個破舊的背簍裡,隨著女人深一腳淺一腳的步伐顛簸著。

胡格爾有一頭烏雲似的長髮,可惜身體太過瘦削,顯得頭有點大,像個支楞八叉的骨頭架子堆起來的人,她在亂葬崗一樣的山匪窩裡獨自一人穿過,嘴裡哼唱著蠻族的小調。

忽然,她回過頭來,目光正好對上長庚,長庚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即便他已經長大成人、堅不可摧,這個瘦弱的女人卻總是能傷害他,他對她有種骨子裡的恐懼。

然而她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會,並沒有動手,她臉上沾著血跡,嘴唇蒼白,神色木然,整個神魂都蜷縮在那雙眼睛裡,那眼睛看起來像是藏著驚濤駭浪的兩片暗礁海。

而後胡格爾輕輕地歎了口氣,也看不出很瘋,然後她伸出削瘦的手,在長庚的頭上摸了一下,口中換了另一個小調——天涯海角各地人,南北東方語言不通,然而母親哼來哄幼兒睡覺的小曲卻都大同小異,長庚有些驚詫,他從不知自己的記憶裡還有這一幕。

她背著他走過一段仿佛漫長無邊的死亡之路,然後停在山腳下,山在身後悄無聲息地著著大火,濃煙向天,怨魂沉地,胡格爾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坐在路邊歇腳,將小小的長庚從背簍裡拎了出來。

長庚下意識地掙動著,胡格爾雙手將他舉到面前,盯著他的臉,不知在看什麼人,臉上忽然現出一點說不出的惆悵與柔情,她將小長庚放在自己的膝頭,輕輕地用手指描繪著他的幼小的五官,然後俯下/身來,在他額頭上輕輕地親吻了一下。

長庚沒敢眨眼,看見那異族女子的睫毛濃密如蝶翼,微微顫抖的時候,好像隨時準備飛揚上天。然後她毫無預兆地流下眼淚來,輕聲說道:“你怎麼生在這裡呀,孩子?是天把你發配來受罪的嗎?”

長庚透過多年的回憶看著她,當她把那雙削瘦見骨的手卡到他脖頸間的時候,他心裡忽然很平靜,不知怎麼就不害怕這個女人了。

當她哭著想要掐死他的時候,她那沾滿了人血的雙手是兇狠的,然而眼神是溫柔的。

而等她哭得精疲力竭,回過神來的時候,她鬆開了卡在長庚脖子上的手,將一口氣度到了他垂死的喉嚨裡,眼神卻冷酷了下來。

每一次擦乾眼淚,她都好像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從身體裡蒸發出去了,越來越冷漠,和小長庚越來越相安無事。

長庚跟著她一路走、一路流浪。

直到忽然有一天,胡格爾無意中看到了長庚的腳,她忽然面露驚駭,雙手捂住臉,倒退了幾步,在小小的男孩無措的目光下崩潰似的蜷縮成一團,痛哭起來,夢裡的長庚低頭看自己的腳,他發現他的腳趾正在奇跡般地自我修復……

什麼叫“自我修復”呢?

長庚艱難地回憶了片刻,然後清晰的夢境突然將早年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找回來了。

他想起了很小——本不該有記憶的年歲的事,那時他的腳趾確實有一隻先天不足,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莫名其妙地自己長好了。

烏爾骨身上會逐漸體現出被他吞噬的兄弟的特徵。

長好的腳趾給了胡格爾極大的刺激,那好像無時無刻不再提醒她,她把自己的孩子製成了烏爾骨,而那個孩子的特徵開始像傳說中的那樣,在這個合而為一的小小“邪神”身上體現出來。

長庚有些悲憫地看著她,當他以局外人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那個瘋婆子的感受。

一個人滿懷國恥家仇的激憤時,很容易做出極端的決定——比如自戕,甚至謀殺親子,可那畢竟只是一刀快傷,哪怕鮮血淋漓,也總有時過境遷的時候,她卻非要選擇一條不斷淩遲自己的路。

胡格爾突然沖過來,抓起他的腳,舉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那疼是真真切切的,即使在夢裡。

胡格爾發狠地彎折著他的腳趾,一邊彎,一邊魔障似的反復道:“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

長庚發出一聲痛哼,卡在夢境與現實之間,整只腳疼得幾乎沒有知覺。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腳,剛好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疼痛,長庚急喘了幾口氣,有人在他耳邊低聲道:“噓——沒事,都過去了,不疼。”

長庚茫然抬頭,只見周遭忽然場景大變,他的身形逐漸拉長長高,然而衣衫依然襤褸,遍體依然是傷,無邊的寒冷猶如要浸到他的骨頭裡,關外孤絕無緣之地中,他眯起眼睛,看見一人逆光而來,大氅獵獵,步履堅定,腰間掛著一個玄鐵的舊酒壺。

那個人雙手穩如鐵鑄,而眉目卻能入畫,對他伸出一隻手,問道:“跟我走嗎?”

長庚看著他,身心幾近虛脫,一時說不出話來。

“跟我走,以後不用再回來了。”

長庚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由他牽著往前走去,他覺得自己越長越高,越長越有力,一步仿佛能邁過千山萬水,走著走著,他突然回了一下頭,看見苦寒的關外與群狼漸漸地被拋在了身後,胡格爾穿著她死前的那條鵝黃裙子,梳著未嫁娘的頭髮,默默地注視著他。

而她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剛開始是個小男孩,而後隨著長庚自己長大,他也一步一步地變成少年、青年……

他長著一張和長庚如出一轍的面孔,與胡格爾並肩站在一起。

胡格爾忽然偏過頭,拉下他的頭,踮起腳在身邊那年輕人額上親吻了一下。

然後一同目送著長庚遠去。

長庚驀地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他突然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好像一副有生以來就捆綁在他身上的枷鎖突然不見了,身體輕快得幾乎有些不習慣。

周遭飄著一股安神散的味道,長庚一抬眼便看見陳輕絮默默地坐在一邊,手持一卷,見他醒來剛要起身,陳輕絮輕輕地沖他豎起一根手指,長庚忙順著她的視線一扭頭,見顧昀已經靠在一邊睡著了,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肩上。

本來打算坐起來的長庚頓時不敢動了。

陳輕絮非常識趣地將書卷成一卷,點好下一卷安神散,靜靜地退了出去。

一片靜謐中,能聽見那人清淺的呼吸聲,長庚極輕緩地捉住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十指相扣地困在手裡,默默地注視了顧昀片刻,屏住呼吸爬了起來,緩緩地摘下顧昀臉上的琉璃鏡。

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顧昀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蜻蜓點水似的偷吻沒能驚動顧昀,長庚等了一會,終於無奈地略微加重了動作,輕輕地舔開顧昀的唇縫,聽見他呼吸的頻率終於變了,他才把顧昀整個人拖過來圈在手臂裡,顧昀沒有睜眼,只是習慣性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含糊地哄道:“睡吧,我在。”

長庚微微合上眼,心滿意足地將頭埋在他的頸窩中。

噩夢結束了。

然後戰爭也結束了。

西洋聯軍的降書送抵京城的那天,沈易派人發急件請示顧昀以什麼方式護送入城。

顧昀簡短地回函道:“巨鳶。”

十一年前,加萊熒惑用一艘巨鳶混入西北雁回小鎮,在大樑上空投下了一片陰影,那片陰影也是一代天子從小鎮中惶然的少年走向千里之外帝都的起點,而今,硝煙散盡,風雨初歇,仿佛也正要來這麼一場首尾照應的結局。

京城不像雁回小鎮,城中沒有規劃接引巨鳶的功能,只好由北大營負責防務,在九門外的護城河上開闢一條通路,內城供人圍觀的地方豎滿了袖珍版的鐵柵欄,防止看熱鬧的人太多擠到水裡。

新皇率百官親自赴城外迎接,等到傍晚時分,一整排的巨鳶才歸雁似的自南面而歸。

千萬條火翅在黃昏中旋轉著,夕陽透過蒸汽將巨鳶群鍍了一層流金,轟鳴聲自幾裡以外傳來,落日一般地以此落入護城河中,融金入水,繞城而行。

巨鳶上所有將領列隊甲板,山呼萬歲。

圍觀的百姓將成千上萬只河燈推入了水中,浮沉千里,螢火冉冉,載著魂歸故里。

番外二 故人余情

顧昀回京後足足有小半年沒出過門,剛開始還好,他那一陣子精神很差,不耐久站久坐,昏昏沉沉的一碗藥下去,一天差不多就過去了。不過等到冬季將近,他的身體漸漸好轉,顧昀就有點受不了了。
忙得昏天黑地的時候,他天天都想一頭紮進溫柔鄉里休息個肉酥骨爛、終日不起,然而好不容易過上夢寐以求地日子,他又快要閑出毛病來了,一天到晚沒事幹跟家裡那只嘴碎的賤鳥互相折磨,把那八哥折騰得形銷骨立,恨不能自絕于人世。

大概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睡硬板床的,一身賤骨頭,錦繡從中躺久了腰疼。

終於,連皇上都看不下去了,在臨近冬至的時候,把顧昀放出來上朝了。

那天正趕上他第二天要休沐,顧昀從早朝開始就有點提不起精神來,晚上也沒睡好——雖然他頗為自製,不至於翻來覆去,不過長庚還是一聽就知道他沒睡著——顧昀沒睡著的時候為了不吵他,總會下意識地把呼吸壓得又低又綿長,有時幾乎聽不見。
長庚問起,他也不說,問急了就開始胡說八道,反正以顧某人的油嘴滑舌,但凡他不想說的事,用錐子撬都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
大樑朝除年節之外,正三品以上的重臣日常都是輪流休息的,以防萬一出事找不著能負責的人,因此雖然顧昀趕上這一天休息,不代表偷偷遛出宮夜宿侯府的皇帝陛下也能休,新政伊始,長庚手頭一大堆事,他還是要清早起來趕回去幹活。

然後他發現顧昀也是一身打算出門的裝扮。

“這麼冷的天多穿點,”長庚隨口問道,“對了,你幹什麼去?”
顧昀正經八百地胡扯道:“去郊外遛遛馬。”

長庚抬頭看了一眼外面嗷嗷嚎叫的西北風,又看了看顧昀重傷初愈明顯沒什麼血色的臉,皺了皺眉:“什麼?”

顧昀瞥開視線,看天看地反正不看長庚,拒絕交談。
長庚來不及在侯府對其展開嚴刑逼供,只好臨走的時候匆匆忙忙地沖霍鄲使了個眼色。自從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侯爺病骨支離,被陛下親自背回來之後,霍鄲就果斷變成了一枚吃裡扒外的眼線。
顧昀耳目不便,一時半會沒能察覺到自家後院多了個叛徒,等長庚出門,他才鬼鬼祟祟地披上外衣,吩咐下人備了輛十分低調的馬車,只帶了個霍鄲,多餘的侍衛都沒用就出了門。

霍鄲:“侯爺,哪去?”
顧昀含糊地哼唧了一句什麼。

霍鄲:“侯爺,您牙疼啊?”
顧昀:“……”

霍鄲難得看見他一臉“難言之隱”的模樣,心道:“難不成這是要背著陛下去尋花問柳?”
然而看顧昀那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似乎又不像是要出門尋歡作樂的。

倆人大眼瞪小眼良久,車簾裡灌進來的涼風把暖爐都給吹熄了,顧昀才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仨字:“護國寺。”

霍鄲:“……”
他震驚地想:“我家侯爺早晨起來指定是吃錯藥了!”

顧昀憤怒地摔上車簾:“看什麼看,還不走!”

顧帥在北疆的時候,曾經暗暗許過願,想著如果長庚身上的烏爾骨真有解,他就去護國寺上一炷香,不過一直未能成行。
這白眼狼當時或許有幾分虔誠,等時過境遷,早就忘恩負義地把佛祖拋諸腦後了。

這一陣子卻不知怎麼的,顧昀夜裡接連做一些古怪的夢,夢見一排光頭和尚整整齊齊地沖著他念經,那一片腦袋鋥光瓦亮,往一個方向搖晃,阿彌陀佛地他第二天起床都還在頭暈,這麼連著念了三四天,顧昀總算是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當年發下的“宏願”,明白了這群禿驢為何而來。

於是趁著休沐,他要萬般不情願地前往護國寺上一炷香。

趁著寒冬臘月、非年非節的日子,山寺裡訪客稀少,顧昀急匆匆地趕了個大早,做賊似的悄悄潛入護國寺,此時,山間迷霧沒散,石階上掛著一層露水,周遭一片幽靜。顧昀卻一點也欣賞不了,只低頭走路,腳步飛快,趕投胎一般地風馳電掣拾級而上。霍鄲生怕他摔著,心驚膽戰地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半個時辰的山路,倆人不到一刻的功夫就走到了頭,轉眼已經到了香殿門前。

霍鄲急喘了幾口氣,戰戰兢兢地問道:“侯爺,咱們來這幹什麼?”
顧昀一腦門官司,咬牙切齒道:“上香。”

霍鄲:“……”
他還以為這位爺這般來勢洶洶,是專程來討債尋仇的。

護國寺中僧人們的早課已經開始了,晨鐘聲聲,香殿中蒲團擺放儼然,旁邊有個素色僧袍的和尚正背對著正殿敲木魚,默默念經。

顧昀目光四下一掃,見遠近無人注意到他,便飛快地躥進香殿中,捏著鼻子抓了一把銅錢碎銀扔進功德箱裡,然後十分嫌棄的拈起兩根香,一抖手腕點著,伸長了胳膊,儘量讓那香煙飄不到自己面前。

顧昀拈著香,抬頭掃了一眼面前的金身佛像,心道:“我要拜這玩意嗎?”
然後他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做出了決斷:“去他的。”

他連個拜的姿勢也沒有,紆尊降貴地沖那佛像一點頭,仿佛已經算是給足了佛祖面子,迅疾無比地將手裡的香往香爐裡一插,轉頭對霍鄲道:“上完了,走。”

霍鄲:“……”
他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拜佛拜得這麼趾高氣揚——他們家侯爺與其說是來拜佛的,還不如說是等著佛來拜他。

就在顧昀速戰速決地應付完這柱香,抬腿打算要離開大殿時,那躲在旁邊敲木魚的和尚突然站起來回過頭來,笑眯眯地沖顧昀一稽首,比劃道:“侯爺安好?”
顧昀:“……”
他做了完全的準備要避人耳目,誰知居然在香殿裡和了然那臭和尚冤家路窄,出門前準時忘了看黃曆。

了然和尚笑容可掬地沖他打手勢問道:“侯爺所為何來?想必不是祈福。”
顧昀神色有幾分不自然地回道:“還願。”

了然和尚道:“侯爺既然是還願,為何不心誠一點,這樣來去未免也太匆匆了。”
顧昀暗道“晦氣”,臉上卻客客氣氣地微笑道:“心意既然到了,何必執迷於形式?大師著相了吧?”

了然雙手合十,稽首做禮,坦然道:“顧帥慧根天然,令我等修行中人感佩,確實如此——不過侯爺能想起來老遠趕來還願,想必許願的那一刻心意是無比真實的,如今來還,自然也是來和我佛推心置腹的。”

顧昀無言以對,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了然:“天氣寒冷,侯爺不如來貧僧禪房喝杯茶?”
顧昀:“不敢打擾,大師忙去吧,我……嗯,我大老遠也算來一趟,自己四處轉轉。”

了然微笑著沖他再三做禮,施施然地飄出香殿。
只見那高僧出門後走了約莫有百步的光景,突然拎起僧袍,邁著小碎步顛顛地跑了回來,賊頭賊腦地往香殿裡一探頭,見顧昀那十分不敬的混蛋果然老老實實地又轉回了蒲團面前,滿臉不樂意地跟蒲團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後取香重新點上,捏著鼻子憋出了一副虔誠的模樣,卻連背影都能看出此人不甘不願的心。

高僧欣賞了一番顧昀憋屈的背影,頓感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提起僧袍,又邁著四方步溜走了。

顧昀回家以後用艾草葉泡水從頭到尾洗了三遍,並且將霍鄲叫到一邊,嚴肅地威脅道:“我知道你沒事愛跟長庚嚼舌根,但是今天的事,膽敢跟別人洩露出一個字,拿你軍法處置。”
霍鄲:“……”

顧昀走出兩步,猛地扭頭,正對上霍鄲一臉忍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霍鄲嚇了一跳,活生生地把賊笑憋回去了,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直到多年後,長庚也沒能打聽出顧昀那天到底幹什麼去了,可見顧帥軍威猶在。

不知是不是顧昀難得一次誠心拜佛,佛祖這次給了他一份買一送一的大禮。

第二天下午,陳輕絮來訪,帶來了一紙藥方。

“宮裡找尋許久,沒能翻到線索,”陳輕絮道,“反而是從神女秘術的那本書上找到了一點有用的東西,可以解陳年舊毒。只是大帥的耳目多年損傷,即便解毒,日後也只能等著慢慢恢復,恐怕……”

恐怕想完全痊癒是不可能了。
陳輕絮:“您想試試嗎?”

顧昀掃了一眼旁邊欲言又止的長庚,毫不猶豫地接了過來——管不管用另說,但要是能讓長庚安心一點,他倒也不在乎多喝幾缸藥湯子。
入口的時候,顧昀忽然覺得這股藥味有點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聞過,當時想來是這輩子喝過的藥實在太多,未免有幾味重疊的,便沒往心裡去。

反倒是長庚十分緊張,一打奏摺看了足足兩個時辰,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就要分神抬頭問一遍他什麼感覺。

都是沉屙舊疾,才一副藥下去,能有什麼感覺?
顧昀半哄半騙道:“好多了。”

長庚忙問道:“哪裡好多了,摘下琉璃鏡能看見我嗎?”
顧昀瞥著長庚笑道:“看得分毫畢現,沒根頭髮都歷歷在目,蒙上眼都能一清二楚。”

長庚:“……”
聞聽此人又不說人話,長庚將御筆往旁邊一丟,打算過去和他好好“談談”。

顧昀嬉皮笑臉地一抬腿,穩准狠地給皇上吃了個“絆馬索”,腿法猶勝當年,長庚猝不及防地磕絆了一下,一時沒站穩,直往他懷裡摔去,那貨還沒心沒肺地伸開胳膊等著接,長庚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唯恐自己這麼大個人砸下去壓著他,手忙腳亂地伸手在椅子把手上一撐,怒道:“顧子熹!”

顧昀一臉壞笑,鹹豬手在長庚腰間飛快地占夠了便宜,長庚讓他摸得心頭火起,又擔心他吃不消,完全不敢碰,只好黑著臉扣著他的手腕拎出來按在一邊。顧昀也不掙扎,側頭順勢在長庚的小臂上親吻了一下:“唔,香。”

長庚簡直說不出話來:“你……”
忽然,顧昀神色一變,手腕一翻便掙脫了長庚:“等等。”

長庚忙自己站穩:“怎麼?”

顧昀非禮他家陛下的時候,鼻尖無意中蹭到了手腕上的舊珠子,一股極細的味道從那木頭珠子的縫隙中冒出來,輕得大概只有顧昀和狗能聞得到,他驟然想起陳輕絮的藥方為什麼聞起來那麼熟悉——那股藥味和他手上這串珠子溢出的淡香居然如出一轍。

多年來,顧昀跟這串木頭珠子分分合合,他沒太在意過這東西,這些小珠子卻仿佛賴上他一樣,不管經歷什麼都始終相伴身側。
顧昀將鮮少離身的珠子摘了下來,試著擰了幾顆珠子,最後試到了一顆最大的隔珠上,在他指力之下,居然露出了一條淺淺的縫隙,而後一聲脆響,在顧昀手中一分為二,露出內裡的乾坤來——裡面居然藏了一顆藥丸。

兩人一時間面面相覷,長庚將整個皇宮翻了個底朝天,為了找解藥的蛛絲馬跡,卻不料真正的解藥原來就藏在顧昀身上,跟著他風裡來雨裡去,相伴了整整十一年多,直到陳輕絮靠自己找到瞭解藥配方,它才肯露出一點端倪。

顧昀忽然忍不住笑了,伸手捏起那枚藥丸,笑道:“這小東西怎麼和元和先帝的脾氣一模一樣?”

都是不合時宜的狠毒,不合時宜的溫情。
……不合時宜的劇毒,不合時宜的解藥。

“大表兄看著你呢。”




129番外三、且談風月

  相比靈斯安先帝李豐,李旻這皇帝做得可謂是有張有弛,改革雖然如波濤層層疊疊,但凡事有條有理,法令先行、政策隨後,由點及面、自上而下,又是辦學開民智,又是長蛟入海護送來往商船與外出留洋人士,他在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地將武帝時起便高度集中的君權從紛繁複雜的朝堂中剝離開。
  同時,他雖然不大愛排場,也絕不像兄長那樣苛待自己。
  每年天一熱,他就會把群臣一起領到重新建成的景華園行宮避暑,年節時分,一頓宮宴早早散場之後,誰也別想用政務絆住他,皇上必是要跑到北邊的溫泉別院裡休沐的。

  不過太始元年,群臣還沒有習慣皇上的私人習慣,因此溫泉別院還是被打擾了幾次。
  其中最煩的就是沈易。

  正月初五,圓滿押送回戰爭賠款的沈易回京覆命,估摸著那兩個人也該膩歪得差不多了,此時上門不至於太討人嫌,於是就回家拎了幾罐親爹自釀的酒,前往北郊拜會顧昀。
  沈老爺子常年在家沒事喜歡瞎鼓搗,一次酒釀多了沒地方送,被家人別出心裁地放到瞭望南樓寄賣,不料竟不知怎麼對了京城老百姓的口味,兩大車的私釀三天便賣了個底朝天,從此沈老爺的私釀紅極一時,一滴難求。老爺子聽說這事,果斷拿起了喬,再也不肯大批釀制了,每次固定出產三兩壇,只送親朋好友,沒事還讓人在坊間小報上寫一寫他老人家製作私釀的小故事,專門讓人看得見喝不著,很是可惡。

  最後連沈家那頗為古樸的小酒罈子都變成了京城裡的新鮮風尚,沈老爺的私釀也成了頗為拿得出手的重禮,便宜了沈易那窮酸貨拿出去做人情。

  可惜,著名佳釀只在顧昀手裡過了一下,就被陛下無情地沒收了,長庚溫柔且不由分說地將酒罈子拎走,對他說道:“我叫人拿去溫好再給你。”

  顧昀神色莫名悲憤,弄得沈易莫名其妙,等長庚一走,他就用胳膊肘捅了捅顧昀:“一國之君把你照顧得這麼周到,你還擺什麼臉色?”
  顧昀很是胃疼地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你懂個屁。”

  沈易本想反唇相譏,然而話到嘴邊,他又想起自己今日前來是有事相求,不便把顧某人得罪得太狠,只好壓著脾氣低聲下氣道:“子熹,我有個事要請教你。”
  顧昀沒精打采地哼唧道:“說。”

  沈易咽了口口水,一本正經地問道:“我要是想跟陳姑娘提親,怎麼才能顯得不那麼唐突?”
  顧昀聞言,將一側長眉高高挑起,詫異道:“唐突?有什麼唐突的?”

  沈易:“……”
  顧昀又奇道:“你不是連定情信物都給了?”

  沈易耷拉個腦袋,慢吞吞地從懷裡摸了摸,在顧昀驚奇的注視下,磨磨蹭蹭地掏出了一塊細絹裹著的小布包,那玩意嚴嚴實實地裹了一層又一層,足足翻了三層,才露出了裡面的內容——正是那支“傳說中的”小步搖。

  “還沒給?”顧昀毫不留情地給出評價,“幸虧沒給,太難看了。”
  沈易默默地捂住自己的心肝。

  顧昀品評道:“挑半天挑這麼個老氣橫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拿來給令堂上供用的——再說陳姑娘明顯不會喜歡這些珠啊翠啊的累贅,我看你多餘買。”

  前半句沈易還能勉強虛心接受,後半句就不對勁了,沈易立刻警覺道:“你怎麼知道人家不喜歡?”

  顧昀煞有介事地沖他招招手,語重心長道:“一個女人,除非她真是窮得買不起,否則喜歡什麼她自己會置備——不然你覺得她難道會一天到晚揣在心裡惦記,特意期待誰專程買來送給她嗎?”
  沈易:“……”

  顧昀往後一仰,憐憫地看著他,搖頭歎道:“你想得也太多了。”
  沈易一臉無措,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顧昀平常總以欺壓他為樂,此時目睹沈易這幅慫樣子,居然難得生出了一點同情心,默默地從旁邊的小託盤裡磕開一個溫泉煮的雞蛋遞給他。
  回想起來,他們一起做掉了加萊之後就各奔東西了,陳輕絮回了陳家老宅,之後又趕到京城照顧長庚,沈易則一直留在北疆,後來又被顧昀調到江南,兩人各自天南海北,現在才算是緩過一口氣來,想來也沒機會說幾句話。
  沈易這個沒用的東西,一起出生入死過的人都沒抓住機會多套套近乎,要不是陳姑娘天生自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現在哪還輪得到他在背後唧唧歪歪?

  顧昀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語重心長地指導道:“你自己在心裡念叨個百八十遍,人家也不會知道,沒用,成不成的先擱在一邊,你首先得讓人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吧?”

  沈易痛苦道:“我見了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昀一針見血道:“以你那廢話連篇的本領,不知道說什麼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目的性太強,你覺得自己對人家有企圖,又唯恐弄巧成拙,所以才瞻前顧後不敢說。”
  沈易雖然一度對顧昀沒什麼節操的個人作風頗有微詞,此時卻不得不十分信服地連連點頭:“有理。”

  “你這心態就很不對,”顧昀十分有經驗地說道,“要想遊刃有餘,首先自己不能跟自己露怯,你心裡要把她當成個普通人,不能把她當菩薩拜,跟別人怎麼說話你就跟她怎麼說話——但是呢,陳姑娘常年和藥石打交道,性情太平和……也就是有點木,你還得讓她能感覺到你待她和待別人是不一樣的,這個事很微妙,火候不到她反應不過來,用力過猛了就顯得你很猥瑣。”

  長庚不知什麼回來了,將酒罈子換成了一個小酒瓶,他讓人將溫酒的小爐放在一邊退下,自己要笑不笑地在旁邊默默地聽顧昀講風月。那兩位正一個全神貫注地顯擺,另一個孜孜渴求地學習,愣是誰都沒察覺到皇上回來了。

  沈易:“求大帥教我。”
  顧昀一本正經道:“這事我教不了你,因為我一般沒這個煩惱,英俊瀟灑到我這種地步的,無論幹出什麼事來姑娘們都不會覺得我猥瑣。”

  沈易:“……”
  顧昀:“你這麼望眼欲穿地盯著我看也沒辦法,再說此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靠三言兩語傳授教不會的。”

  沈易拼命按捺住自己想毆打他的衝動,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說點實在的,舉個例子——比如呢?”

  顧昀思考了片刻:“比如你這把年紀的……”
  沈易炸毛道:“我哪把年紀了!”

  “嘖,比如你這種成熟男子——成熟,行了吧?”顧昀嫌棄地改口道,“就不應該像少年人一樣整天把情情愛愛的掛在嘴邊,否則別人會覺得你靠不住。情話貴精不貴多,最恰當的情況是你同她說一百句正經話,中間夾帶一兩句有情的,這就很能打動人,還不顯得輕浮。”

  他總算說了幾句像樣的人話,沈易忙連連點頭。

  顧昀:“這種夾帶要有技巧,夾之前自己得先打一打腹稿,要不動聲色,不能夾得前言不搭後語,剛開始也最好不要說些太露骨的,得適可而止,你先確定人家不反感,再酌情得寸進尺。”

  不遠處偷聽的皇帝陛下將雙臂抱在胸前,也跟著點了點頭,大概明白了顧昀以前拿來對付自己的套路。

  顧昀:“但是話雖然不便露骨,其他地方你得做到位,比如你不能光顧著自己緊張,要多考慮她的感覺,時時刻刻照顧到,剛開始說什麼做什麼要按著她的步調和好惡來,這個得靠觀察,能用自己眼睛看到的,最好不要開口直接問她,這樣顯得你比較上心,還有……唔,眼神得對。”

  沈易恨不能請來文房四寶,將安定侯的金科玉律逐條記下來,一個字都不敢漏,忙問道:“什麼樣的眼……”
  他話沒問完,一抬頭正對上了顧昀的目光。

  倘若顧昀平時看他的眼神是“快滾蛋你擋我的光了”,那他這一刻的眼神就是“你是我的光”。
  顧昀的目光非常微妙地介於“專注”和“游離”之間,眼角微微彎,好像是帶著一點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笑意,眼眶裡似乎只裝的下一個眼前人,同時又似乎正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馬,眼睫微微有點閃爍,忽然被人逮住,他眼皮一垂,非常自然地做出一點“不自然”的笑容,伸手在自己鼻子下面輕輕地蹭了一下。

  沈易:“……”
  他手一哆嗦,險些把沒吃完的半個雞蛋掉地上。

  長庚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大步走過來,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顧昀立刻將架在一邊小桌上的腿放下來,飛快地收出一張正人君子似的臉,沈易莫名有點尷尬,忙站起來:“皇上。”

  長庚硬是將自己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掰成了“溫文爾雅”的模樣,擺手道:“私下場合,不必多禮,沈卿坐。”

  沈卿隱約感覺自己可能該告辭滾蛋了。
  長庚微笑道:“我方才不小心聽見了兩句,怎麼,是為陳姑娘來的嗎?”

  沈易頓時更尷尬了。

  “我倒是聽說陳姑娘自從北疆一戰之後就對沈將軍英姿十分仰慕,”長庚慢條斯理地將小酒瓶放在爐子上溫著,同時眼皮也不抬地拍掉了顧昀伸向酒瓶的手,對滿臉通紅的沈易說道,“倘若兩情相悅,大可以不必有那麼多試探——我上回從宮裡翻出幾本醫藥典籍的孤本,正打算派人給陳姑娘送去,沈卿願意代個勞嗎?”

  沈易差點給皇上跪下,只覺得長庚這兩句話比顧昀那一篇長篇大論都有價值。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長庚滿意地目送著沈易腳步輕飄飄地離開了——他才是最巴不得沈易趕緊娶媳婦的,省得此人沒事老在顧昀身邊晃,從當年雁回小鎮開始一直到現在,這倆人老形影不離,顧昀遇到難事哪怕不告訴自己,都肯定會通知沈易……雖然每次都是事出有因,但長庚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打發了這一個,長庚這才轉向另一個。
  顧昀忙調度了一個深情的眼神給他。

  長庚不為所動,慢悠悠地秋後算帳道:“眼神也能提前打好腹稿,子熹,果然是千錘百煉,身經百戰。”
  顧昀眨眨眼,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踱到長庚面前,順手將狐裘解開一條縫隙將長庚裹進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笑道:“吃醋早說啊陛下。”

  長庚:“……”
  他被顧昀懶洋洋的一聲低語說得耳根都麻了,才知道此人不愧精通三十六計,教給沈易的那點敢情都是皮毛。

  顧昀嗅了嗅他的鬢角,贊道:“酸香撲鼻——陛下,咱倆打個商量,你剛喝了一缸醋,給我喝一口酒好不好?”
  長庚給氣笑了:“做夢,你聞味吧。”

  顧昀“嘖”了一聲:“昨天還讓我舔了一筷子呢,怎麼今天變成純聞味了?都怪沈易這禍害,大過節的非得跑來礙眼……”

  長庚從一邊抽出一根筷子,在溫好的小酒盅裡沾了一下:“拿去嘗,別討價還價了。”
  顧昀:“……”

  兩人中間夾著一根酒香四溢的筷子,相顧無言了片刻,就在長庚以為顧昀今天老實了的時候,顧昀忽然將那根沾了酒的筷子抽了出去,輕輕地聞了一下,然後他飛快地扳過長庚的下巴,將沾著的酒液都抹在了長庚的嘴唇上,迅雷不及掩耳地湊過去舔乾淨了,礙事的筷子“啪嗒”一聲被他丟在了一邊。

  長庚呆若木雞地被他占了個酒香四溢的便宜,全然沒反應過來。
  顧昀舔完一抹嘴,似笑非笑地飄然而去:“好酒,醉了。”

  慘遭花樣調戲的新皇陛下原地僵立片刻,終於忍無可忍地追了過去,感覺自己十分有必要親自檢查一下顧將軍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番外四 清明雨後

  長庚對外聲稱為了避嫌,即便偶爾夜宿宮中,也絕不涉足後宮,後宮一干事宜依然歸皇后管,所幸李豐的後宮人丁不旺,皇后那病秧子也勉強拿得起來。整天來宮裡點卯,下朝掛印走人的皇帝古往今來聞所未聞,剛開始有人站出來說如此這般的不合理法,都被罵回去了——皇上登基之初就聲稱自己只是個“代皇帝”,如今代得兢兢業業絲毫不逾矩,怎麼總有馬屁精唯恐天下不亂地企圖攛掇他竊國呢?
  以徐令為首的禦史台成了御用噴壺,將“破舊立新”別在腦門上,每天專門負責給朝廷的各項政令尋覓種種理論依據,以便吵架吵得更加名正言順。

  不住在宮裡的皇上有時候會裝模作樣地回雁王府,然後將雁王府當成個偶爾私下接見朝臣的“客廳”,轉身就往侯府裡鑽——反正沒有兩步路。

  這一年的雨水下來得比往年早了不少,清明前夕就一場連著一場的小雨
  常年不在家的顧昀雖未卸甲,卻總算能安安穩穩地在京城常住了,他難得對自己家有這麼重的歸屬感,於是命人將荒草叢生的侯府整了整。幾乎快要傳出鬼故事的安定侯府裡裡外外折騰了好幾天,總算有了點住人的樣子。
  修理園子整飭房舍的時候翻出了不少經年舊物,於是每天跟在霍統領身後扒拉舊東西就成了不著調的皇上晚上遛食的新愛好。

  “這是當年長公主的舊物嗎?”長庚指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問道——未免不尊重,他沒有貿然上手動。
  收拾屋子的粗使老婦看了一眼,笑道:“可不是麼,專門給小侯爺做的。”

  說著,她把那盒子打開,只見那活像個藏珠匣的寶盒裡居然是個“雞毛撣子”。
  長庚:“……”

  那老婦道:“小侯爺幼時搗蛋得很,訓斥一頓他根本不忘心裡去,關思過房裡他自己會撬鎖鑽出來,還知道跑去廚房偷吃,打輕了根本不管用,老爺又是那麼個暴脾氣,一來二去就要上家法,家法的那些個傢伙式皇上是知道的,老侯爺下手又黑,豈是小孩子禁得住的?公主怕打出事來,有一回行軍途中看見一個村婦拎著掃把訓子,便想出這麼個招數對付他。”

  長庚雙手將那揍過顧大帥的雞毛撣子“請”了出來,只見此物內撐是一根細細的杆子,用力過猛會斷,不至於打出人命來,外面一圈厚厚的“雞毛”也不是真的野雞毛,是細細的小竹絲和一種不知什麼動物的堅硬的毛編在一起湊成的,往身上一抽,那滋味……

  他從小在侯府裡長大,比正牌主人都像主人些,老僕婦雖然改口稱“皇上”,卻絲毫不見外,樂呵呵地說道:“咱家侯爺小時候可真是淘出圈了,上房揭瓦,無惡不作,後來就怕這個,不管幹什麼,只要一提,指定能老實一會。”

  顧昀在長庚面前從來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長輩模樣,他那童年少年時代對長庚而言都是空白的,因此聽得格外津津有味。

  “公主要打他的時候才好玩,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哭,嚎得跟真事似的。”
  長庚奇道:“真事?難不成是裝的?”

  “當然是裝的,”老僕婦邊走邊歎道,“咱家小侯爺小時候,不上幾板子真章,別指望能讓他掉真眼淚,你看他滿院子哭,乾打雷不下雨,嘴裡的詞一套一套的,動輒就可憐巴巴地來一句‘娘,你不喜歡我了嗎?你不要我了嗎?我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嗎?’要不然就‘娘是想換一個比我好的弟弟嗎?我都改了,求求您別換弟弟,我就一個娘,要是也不疼我,我就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了’……聽得人心肝亂顫,公主都不忍心下手收拾他。”

  長庚一想那情景,笑得喘不上氣來,顧昀不愧是兵法大家,從小就知道“虛實相生”“攻心為上”。

  老僕婦眼角的皺紋中笑意一閃而過,隨後她話音忽然一轉:“後來去了一趟邊疆,回來就什麼都變了。”

  長庚臉上的笑容漸消。
  老婦兀自回憶道:“每天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理人,也不哭,送飯進去,怎麼拿進去怎麼推出來,誰哄也不開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原來是個小猴子,回來以後成了個小鬼,整個人都變了——過了有兩三個月,老侯爺才安頓了北邊的事回府……唉,他還不如不回來。要我說,老侯爺待自己的兒子也真是狠,大概也是出了那麼檔子事,怕他真就這麼廢了吧。”

  長庚輕聲問道:“怎麼?”
  “老侯爺一腳踹開他那房門,生生把他從屋裡揪了出來,您想,他眼睛受了那麼重的傷,乍見天光怎麼會不疼?一邊踉踉蹌蹌地跟著一邊流眼淚,這回是真眼淚,反而一聲沒吭。”老僕婦伸手一指,“就是那片小池塘,老侯爺把馬鞭子網成一圈,圈在侯爺脖子上,按著他的頭逼著他往水裡看,沖著他的耳朵吼‘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配姓顧嗎’。”

  長庚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荒了多年的池子早已經幹了,這兩天才重新注了水,養了幾條新魚,正悠然自得地擺尾來去。

  “小侯爺喉嚨卡在馬鞭上,吼回去說‘我看不見’。”
  長庚隨著她的話好像回到了若干年前,握著“雞毛撣子”的手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老侯爺就把他的頭按進水裡,說‘看不見你趴在水裡好好看,要不然你自己站起來,要不然你找根房梁吊死,顧家寧可絕後,也不留廢物!’”老僕婦說到這裡,搖搖頭,“這麼多年了,我這老婆子都一字不落地記得,真是太狠了。”

  兩人之間短暫地沒有了聲息,過了不知多久,長庚才輕聲問道:“老侯爺捨得?”
  “為人父母的,自然都心疼,可是捨不得還能怎麼辦呢?老侯爺說,骨頭斷了,只能用鋼釘楔上,越是痛苦的絕境,越不能讓他感覺到一點可以依賴的依仗,否則他自己會靠過去,一輩子都站不起來。”老僕婦道,“老侯爺要是不捨得,十幾年前誰能名正言順地出手收拾零落各地的玄鐵營?”

  沒有玄鐵營,說不定大樑早在當年西域諸國第一次叛亂的時候就已經被人一步一步地蠶食鯨吞,恐怕都輪不上西洋人千里迢迢地跑來咬一口。他們這些錦繡從中的舊王公,還能榮華富貴到什麼時候呢?

  “寒冬臘月裡,不許家人給他穿一件禦寒的棉衣,凍得那孩子手腳都是青的,回到屋裡碗都端不住,一天到晚十多個鐵傀儡圍著他轉,老侯爺在一邊看著,好像哪怕他死了也絕不眨一下眼……過了有兩三年的光景吧,他們夫婦先後去了,元和皇上才把小侯爺接進宮。”老僕婦話音一頓,便聽拐角處傳來一聲尖利的鳥鳴,兩人一抬頭,正看見那顧昀拎著個鳥籠子從那邊溜達過來,原來姓沈的倒楣鳥被他惡意晃得七葷八素,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好扯著嗓子尖叫。

  自從顧昀騰出手來,有時間修理這只鳥後,他在這場人與鳥的鬥爭中就從未立過下風,此時拎著勝利成果出來溜達,可謂是春風得意——得意到看清了長庚手裡拿著的東西,他先是眯了一下眼,隨後臉色陡然黑了。

  顧昀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那“雞毛撣子”搶過來:“什麼破玩意也翻出來玩,沒溜!”

  如影隨形多年的傷病即便治好了,也很容易有後遺症,比如顧昀一輩子也不太可能完全地耳聰目明,比如長庚雖然擺脫了噩夢纏身,但稍有勞累與思慮,夜裡仍然會多夢。
  這天晚上,不知是不是還惦記著那根被顧昀搶走的“雞毛撣子”,長庚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走進了侯府,卻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安定侯府,至少沒有他印象裡那麼蕭條,人來人往,顯得更有人氣。

  遠遠的,長庚聽見一陣金鐵聲,他循聲過去,見後院地空地中,一群殺氣騰騰的鐵傀儡正在圍攻一個小男孩。那小男孩眼睛上蒙著一層黑布,蓋住了半張臉,艱難地左右躲閃著。
  忽然,一個鐵傀儡從身後靠近了他,手中的長刀已經換成了鐵棍,向他橫掃而來,仿佛是感覺到了來者不善的風聲,那小男孩下意識地想要躲開。

  慢著,不能這麼躲!

  長庚心裡一瞬間浮起多年前有人告訴過他的話:“你心裡慌,腳下就飄,腳下若是站不穩,再厲害的劍法也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退縮是人之常情,但你會很難在短時間裡凝聚反擊之力,反而會手忙腳亂地落到對方手裡。”

  男孩的速度當然不可能快過鐵傀儡,他一瞬間猶豫瑟縮後,很快被鐵傀儡追上,一聲巨響,那怪物的鐵棍狠狠地砸在稚嫩的後背上,衣服當場崩裂了,露出裡面的護心甲,人已經飛了出去。
  長庚忙趕上前去,一把將半身塵土的小男孩抱了起來,同時反手抽出他腰間的佩劍,接連釘住了幾個不依不饒追上來的鐵傀儡。

  他將那佩劍扔下,手有些哆嗦地想去解開男孩臉上的布條,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長庚回過頭去,只見一個中年人背負雙手,緩緩地走過來。那男人身穿便裝,面容清秀,像個風度翩翩的飽學之士,可是那雙眼睛卻是帶著戾氣的,直面的時候,目光裡像是有千軍萬馬的刀光劍影。

  長庚從未見過這個人,儘管成年後的顧昀和他長得不怎麼像,但還是一照面就認出了此人的身份——五官臉型不像,這父子身上卻有種神似的東西一脈相承。

  那人站定了,對長庚道:“你就算把他從這裡帶走,也養不大他,就算勉強帶大,稍有風雨,他也經受不住……”
  長庚小心地將那男孩瘦小的身體抱起來:“他可以依靠我。”

  老安定侯搖搖頭,長庚驟然聽見身後金匣子燃燒時的轟鳴,飛快地抱著男孩閃身一躲,只見方才被他釘住的一幫鐵傀儡整飭有序地圍了過來,個個原地一分為二,不過片刻,已經成了一支鐵鑄的重甲軍,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遠處傳來一聲模糊不清的梆子聲,鐵傀儡集體動了,一擁而上。

  長庚只好抱起小顧昀奪路狂奔,跑得狼狽不堪,心裡想沖那漠然旁觀的老男人吼叫一通——我連風雨飄搖的舊江山都能收拾,難道還庇護不了一個顧昀嗎?
  然而夢裡叫不出聲音,他在倉皇逃竄中一腳踩空,長庚心裡重重的一跳,伸手一抓,抓住了一隻手,他驀地睜開眼,見屋裡汽燈已經打開,外面天還沒亮,自己正緊緊地握著顧昀的手。

  顧昀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怎麼今天叫不醒?是不是哪不舒服?”
  長庚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做了個夢。”

  顧昀嚇了一跳。
  “不是噩夢,不是烏爾骨。”長庚翻了個身,抱著他一隻手,將他一條胳膊都捲進懷裡,額頭抵在顧昀手肘上輕輕地蹭了一下,低聲道,“夢見我從老侯爺手裡把你搶走了,你爹派了一個營的鐵傀儡追殺我。”

  顧昀先是愣了愣,隨後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手臂用了一點力氣把賴床的皇上從被子裡拽了出來,抽出自己的胳膊:“膽子不小啊陛下,他老人家手上有十萬陰兵呢——行了,威風完了,快起來,今天有大朝會。唔,說來也是到清明了,莫非他在那邊缺紙錢用,特意來提醒?”

  長庚坐在床邊看著他,借著燈光從頭到腳看了個夠,直到顧昀把衣服穿好,他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你爹缺紙錢用,為什麼找我不找你?”
  “看你好欺負吧。”顧昀笑道,隨後他的笑容漸漸變了一點味道,“我不欠他什麼,我估計他不好意思來見我。”

  清明那天,長庚特意空出大半天來,陪著顧昀祭掃先人陵墓。
  顧昀在神位面前活像修了閉口禪,半句話也沒有,只是完成任務似的燒完了紙,隨後就冷漠地站在了一邊。
  這些年多年所作所為,他不必說,那兩位也該泉下有知。
  倒是長庚認認真真地上了香,祭了酒,當著顧昀的面不好說出聲,便在心裡默念道:“我以後會照顧好他,二位放心,別再往他身上楔鋼釘了。”

  “走了。”顧昀輕輕地拉了他一把。
  長庚回過神來,正要跟他回去,便見顧昀漠然地轉向公主的靈位:“看好你家駙馬,讓他沒事在下麵老實待著,少來騷擾我的人。”

  長庚:“……”
  隨行的霍鄲聽了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險些跪下一頭磕死在老侯爺面前。顧昀輕哼了一聲,轉頭拉著長庚走了。

  別說,他說話果然很管用,從那以後,長庚再也沒有夢見過顧老侯爺和他的鐵傀儡大軍。

  

130、END
番外五 煙火人間
番外六 盛世安康

番外五 煙火人間

經過了非常艱難的一年之後,四境安定,軍中改革已經在顧昀態度鮮明的協助下順風順水地推了下去,沈易則終於鼓足了勇氣,來到皇上面前請辭,長庚聽說後沒表態,只將請辭的摺子留中不發,讓沈易自己回家好好想想。

  沈將軍摺子上說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屁話,實際他要請辭只有一個理由——他想回家娶媳婦,媳婦家環境複雜,恐怕不願意和官府扯上關係,因此他打算掛印回家,收拾收拾做點踏實的產業,帶著家產給人家當上門女婿去。

作者有話要說:

  長庚回家問道:“子熹,你說這事沈老爺子知道嗎?”

  顧昀:“說不準,知道不知道他爹也管不了他。”

  沈季平其人,看似溫和圓滑,性子軟又好欺負,然而觀其行事,每每決斷都必要驚世駭俗,專注離經叛道了半輩子,可偏偏大家還是有種他是個“穩妥人”的錯覺,真是分毫畢現地演繹了何為“咬人的狗不叫”。

  此人所托志向一次比一次奇詭——經歷了從“翰林”到“長臂師”到“丘八”到“將軍”再到“上門女婿”等一系列毫無鋪墊的轉折。

  攤上這麼個兒子,難怪沈老爺子早早回家修仙去了。

  顧昀歎了口氣:“算了,過兩天我去找沈季平聊聊。”

  長庚一聽,頓時臉黑了——又要聊!

  這倆貨一聊起來,不定又能聊到哪杆子陳年舊事,到時候那夥亂七八糟的兵痞子們一湊能湊一大桌,小酒一喝,下酒小菜一吃……雖然長庚知道顧昀只是當面賣乖,背著他的時候不大會放縱自己胡吃海喝,但肯定又要野在北大營夜不歸宿,那也討厭死了。

  於是皇上雖然當面沒說什麼,轉臉就給陳輕絮寫了封信,告知此事,信中十分懇切地對她說“國家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像沈大人這樣的股肱之臣,此時掛印離去于公於私都太過可惜”云云……

  掛印辭官之事沈易從未跟陳輕絮提起過,完全是自作主張。

  陳姑娘收了長庚的信,當天就默不作聲地趕回了山西老家,三下五除二地擺平了陳家上下,然後借西北到京城之間試運行的大雕飛回了京城,找到沈易面前,直白地質問道:“我才是陳家的家主,你對陳家有什麼疑慮,為什麼不來找我解決?”

  沈易:“……”

  這件事被顧昀聽說,拿回家足足笑了小半年,小半年後,各地駐軍將領紛紛發來賀信,恭賀沈將軍終於找了個顯赫的人家把自己嫁出去了,並且強烈要求安定侯代表所有“身不能至,心嚮往之”的弟兄們鬧一次轟轟烈烈的洞房。

  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顧昀當然欣然應允,提前好幾天,他一邊在沈府幫忙,一邊想了十多種方法折騰沈易。

  沈易通過與姓顧的漫長的鬥智鬥勇經驗,已經達到了只看他一個壞笑,就知道他心裡打了什麼餿主意的地步,為求保命,他提前給自己找了一位後援——私下裡去見了皇帝陛下。

  沈易公事公辦一般地對長庚道:“皇上,臣這一陣子整理舊物,突然想起當年在江南戰場上顧帥曾經交給臣四封信,其中有兩封是給皇上的私信,一封臣當年已經奉命發出,還有另一封,一直未有機會,也不知是寫了什麼,皇上可需臣呈上?”

  長庚一聽就能猜出是怎麼回事——顧昀戰前準備了一遝信四處安穩人心,剩下一封至今沒發出來,恐怕多半就是遺書。

  他遲疑了一下:“那就有勞沈卿了。”

  “微臣不敢,”沈易搓了搓手,“皇上,臣還有一事相求……”

  要制住顧昀非常容易,只是沈易這麼多年沒摸到法門而已,長庚卻已經駕輕就熟。

  他只要回去跟顧昀說一句:“陳姑娘這麼多年怪不容易的,就想好好嫁個人。”

  顧昀立刻二話不說將兄弟們的囑託拋到了九霄雲外,非但沒有搗蛋,還自掏腰包從靈樞院下屬的面向民用的分部訂了一批新做的煙花,良辰吉時一到,京城沈府與遠郊北大營兩邊一起點了,炸了個火樹銀花不夜天。

  雖然沒有人鬧,但架不住沈易自己酒量差,一圈賓客敬下來,新郎到底還是喝多了,大著舌頭端著兩個杯子到顧昀面前,他有滿肚子話要說,打了個酒嗝,才猛然想起眾目睽睽,很多話不好說,一時間迷迷瞪瞪地站在那,看起來呆呆的。

  顧昀歎道:“出息啊季平兄。”

  說完將兩杯酒都接過來,互相碰了一下,一氣替他喝了。

  顧昀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