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書庫;

一世浮華,只一瞬,看盡繁華;一樹繁花,只一眼,便是天涯。

終極藍印 by priest

一個隻會吃喝玩樂又被人甩的廢柴小平胸,如何成長成一個坑蒙拐騙無所不精的純爺們兒的故事
軟科幻,成長系……好吧,其實是有幻米科,純屬扯淡,未成年人請勿模仿= =

1V1 HE 不坑


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都市情緣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輕,胡不歸 ┃ 配角:貌似很多 ┃ 其它:傳奇向、妄想風現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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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突然想起好~久以前那些我還沒貼完的P大的文.......
其實這篇我還沒看過....



  第一章:廢柴蘇輕

  已經是深秋,氣溫一降再降。

  蘇輕全身裹在深灰色的風衣裡,尖尖的下巴縮在豎起的衣領裡,快步走過路口。

  他是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細長身材,白,單眼皮,眉清目秀,一頭柔軟的碎髮,搭在耳朵上,風一吹就飄起來,露出耳朵上若隱若現的一對黑鑽耳釘,有一副即使低著頭急匆匆地走在路上、也能招來不少小姑娘回頭看的好皮相。

  認識蘇輕的,有人說他是廢物,有人說他是小白臉,還有人說他是假娘們兒,褒貶統一,沒啥好話,不過倒是從來沒有誰說過他長得不好。大概老天也是公平的,給了人這個,必然就沒了那個,輪到蘇輕這,就是德智體全面不發展,天生那麼一點靈氣,全長在了臉上。

  他的簡歷也十分簡單——二流大學畢業,沒拿過一毛錢的獎學金,沒幹過一件可以貼金的事,也不知學出了什麼名堂,反正好歹混出個文憑。沒找工作,目前的生活狀態是靠他男人養著——對,忘了說,蘇輕是同性戀,已出櫃。

  因為這事,他那暴發戶老爸一怒之下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從而蘇輕終於從無所事事的富二代進化成了男人包養的小白臉,過上了令人不齒的混吃等死的日子。

  如果不是郭巨霖突然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蘇輕大概就宅死在屋裡了。

  郭巨霖就是他男人,青年才俊,自己經營一家外貿公司,頗有點風生水起的意思,混得挺不錯,有房有車沒老婆,有生以來唯一的污點,就是包養了蘇輕這麼一個腦子都往頭髮上長的花瓶情人。



  這事說起來話長,當年郭巨霖在KTV偶然邂逅和一幫無聊青年出來瞎鬧的蘇輕,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差點閃瞎狗眼,荷爾蒙分泌水平瞬間異於常值。於是開始了對蘇輕同學的圍追堵截行動,十八般武藝輪番上演,各種割肉下血本,拿人民幣當面巾紙抽,就為了千金買一笑。

  蘇輕呢,作為一個新時代合格的敗家子,吃喝嫖賭無所不為,自我感覺也挺良好,向來男女通吃,對獻殷勤的來者不拒,忽然有這麼個冤大頭情聖似的追著他跑,張口閉口羅密歐那腔調,好像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就得水漫喜馬拉雅地球跳起恰恰,於是飄飄然了,還就真吃他那套。

  剛和家裡出櫃那會,蘇輕跟他老爸鬧了個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他爸蘇承德少年輟學,下海經商數十年,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生出了這麼個倒霉玩意兒,恨不得直接拎把菜刀,解決掉這歷史遺留問題。

  那時候郭巨霖真是好,什麼都放一邊,專職陪著他,承諾以後養他,安慰他,還抽空開車帶他出去兜風,反正電視劇裡狗血男主角那套一招沒落下,要不是歲數不對,蘇輕簡直覺著郭巨霖才是他親爸,就是那時候開始,蘇輕對郭巨霖死心塌地。

  有的人總喜歡耍流氓,不以結婚為前提談戀愛,動不動用“玩一玩”這個詞,有可能是因為他特別不要臉,可是還有可能,是在他的潛意識裡把感情看得很重。即使他自己可能不願意承認,但是在他心裡,那個“不是玩”的人,是不一樣的。

  一旦當真了,就死心塌地。

  不過感情這事,誰說得清呢?蘇輕和郭巨霖的感情歷程,在經歷了郭巨霖百般討好,到蘇美人心意萌動,到兩人乾柴烈火柔情蜜意,再到熱情退卻慢慢降溫,乃至於如今見姓郭的一面比見國家元首還難,提前預約都得排隊——總共花了兩年不到的時間。

  蘇輕後悔大學時候沒能像別的同學一樣,多吃幾口泡麵,以至於防腐劑攝入量不足,過期得如此迅捷。



  他到了地方,報了郭巨霖的名字,迎賓小姐把他帶進雅間,一推門,一股檀香木的味道就撲鼻而來,青年才俊郭巨霖同志一身名牌西裝,加上名包名表,人模狗樣地坐在那,矜持地點點頭,唯恐別人不知道他特有錢似的。

  郭巨霖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用一貫溫文爾雅和風細雨的腔調說:“你看你,也不出來見見陽光,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快過來看看想吃什麼,趕緊給你補補。”

  蘇輕心裡就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郭巨霖這麼殷勤,是打算先禮後兵。他默默地接過菜單,一邊心裡打鼓,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大概是他太磨蹭,郭巨霖等了一會,就暗示什麼似的抬腕看了看表,誰知蘇輕定力十足,完全不為所動,大有盯著那玩意過年的意思,郭才俊這才忍不住開口了:“要不這樣吧,給你要一碗紅棗燕窩,補補,咱們再簡單點幾個菜,就咱們倆,也不要鋪張,隨便來幾樣就行。”

  蘇輕沒有異議,反正掏錢的是大爺。

  郭巨霖於是又民主地垂詢:“你看看你還想吃什麼呢?”

  蘇輕只得再一次翻開菜單,誰知一頁還沒翻過去,郭巨霖的耐心就又到頭了,溫柔又堅決地把菜單從他手裡接過來,笑容滿面地說:“你腸胃不好,我看還是吃點素菜吧?”

  蘇輕終於明白對方問他只是客氣客氣,沒真心讓他點,心想,我還能說什麼呢?於是點點頭,表示服從組織安排。

  他這隨波逐流的模樣讓郭巨霖看得很不爽,心想這個人真是除了長得好之外一無是處,連吃飯穿衣這麼點破事的主見都沒有,自己當初怎麼就看上他了呢?

  兩人相對無語地吃了一頓憋屈飯,期間郭巨霖幾次三番發揮他縱橫商場八面玲瓏的能耐,沒話找話,都被蘇輕前言不搭後語的無趣反應給弄得啞口無言。

  本來麼,一個陽春白雪,一個下里巴人,蘇輕也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說說如何吃喝玩樂、泡吧打遊戲,他還能接上話,可看著對方唾沫橫飛地說自己如何欣賞衝破思想束縛的“達達主義”,他心裡就只有一句話,企圖衝破脣舌的束縛脫口而出了——莫裝逼,裝逼遭雷劈。

  終於,郭才俊忍不下去了,問他:“你最近都對什麼有興趣呀,平時都玩點什麼?”

  蘇輕“哦”了一聲,腦子裡一片空白地想了想,總結說:“沒什麼……也就是上網看片,沒事打打遊戲。”

  郭巨霖自以為找到突破口了:“你都看什麼片子?我那裡收藏了好多好電影,回頭你拿去看。”

  蘇輕頓時覺得吃到嘴裡的東西沒了味道,他不是滋味地琢磨,郭巨霖這個王八蛋以前住他那裡的時候,張嘴閉嘴都是“咱們家”,把自己的房子叫“外面”,後來變成了“我們那”和“我的房子那邊”,再後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不尷不尬的“你那”“我那”。

  他心裡有怨氣,又覺得自己一個爺們兒糾結一個破稱呼,實在跌份兒,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就心不在焉地說:“動作片,上來就打,打完就片尾,誰知道演的什麼,不記得了。”

  一句話,把郭巨霖想和他討論一下精神生活的文藝情懷給揮掃空了。

  郭巨霖閉上嘴,覺得世界上沒有最掃興,只有更掃興。他發現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跟這個繡花枕頭怎麼都沒話說,於是默默地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決定直奔主題。

  “蘇輕。”他撂了筷子,正色下來,“你是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很沒意思,連話都不想和我說?”

  蘇輕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就升起一點慌亂,他勉強壓抑下來,面無表情地垂下眼,開始爭分奪秒地掃蕩,因為預感自己一會可能會吃不下去,挺貴的東西,浪費不好。嘴裡還敷衍了一句:“哪能呀,你想多了。”

  郭巨霖嘆了口氣,實在是看不過去他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總這麼……唉!”

  他點了根煙,看著蘇輕,開始長篇大論:“你也不是孩子了,也該為自己的未來考慮考慮了,你想想,你現在這個狀態,和整個社會都脫節了,將來怎麼辦呢?”

  蘇輕吃得太快,噎住了,趕緊端起茶水往下壓了壓,心想——涼拌唄。

  郭巨霖繼續說:“你的人生還長,今後的幾十年,你打算怎麼過?總得有一技傍身吧?你的青春難道就要這麼混過去嗎?唉,是我不對,當初不應該由著你……”

  蘇輕不言語,隨便他客串拯救失足青年的知心哥哥。

  郭巨霖念叨了好一會,一根煙抽到了煙屁股,這才捻了,語重心長:“你多看看書也好嘛,要不然報個培訓班,多學一門外語怎麼樣?我有朋友正在做這類型的產業,大學英語還記得不?我看你……”

  蘇輕摸摸肚子,覺得吃得差不多了,他向來愛磨蹭,這回終於以正常速度吃了一頓飯,覺著有點不消化,堵在胸口,難受極了。就坐正了身體,喝了口茶,打斷郭巨霖:“你還是別看我了,外語四級還是我花錢找槍手代考的——你想說什麼,別扯沒用的了,直說吧。”

  郭巨霖的話音頓住,兩人默默無語地對視了好一會,他才緩緩地吐出口氣來,低聲說:“蘇輕,我覺著我們這樣真沒意思,真的,還是分手吧。”

  蘇輕想,好,等了一晚上了,終於等著這句話了,他心裡有些麻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反應,只是慢吞吞地琢磨著,哦,我這是讓人給甩了。

  他忽然很倦怠,不想問對方為什麼,也不想知道是不是他有了別人,這感情走到頭了,他們倆都心知肚明,蘇輕甚至還有心情冷靜地說:“行,我明白了,住的地方是你的,我這就搬出去。”

  “蘇輕!”郭巨霖一臉痛心疾首,好像被甩的是他一樣,“你不要說這麼傷人的話,我知道……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難過,我也不比你好受多少,只是緣分沒了,人的感情是理智沒法控制的。”

  “是,我理解。”蘇輕盯著桌面上的煙灰缸,木然地說,“好說好散唄,我還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賴著你麼?謝謝你那房子,我盡快找地方住,盡快搬家。”

  “蘇……”

  郭巨霖還想再說什麼,蘇輕卻擺擺手打斷了他,伸手說:“有煙麼,給我一根。”

  郭巨霖默不作聲地掏出根煙遞給他,蘇輕不見外地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打火機點著了,眯著眼吸了一口,站起來,對郭巨霖說:“行啊,那就這樣吧,謝謝你這頓飯。”

  說完他轉身就走,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追他似的,連風衣都丟下了。

  跑什麼呢?蘇輕想不明白,就只是單純地不想再看見郭巨霖,好像不看見那個人,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去想自己悲催的被甩經歷一樣。他慌不擇路一般地跑出了飯店,跳上一輛出租車,報出一個熟悉的地址,就默默地看著窗外發呆。



  半個小時以後,他走進一家Gay吧,失魂落魄地買醉——其實他不買也一樣腦殼空空,只不過喝點酒下去,人傻得更徹底,然後他如願以償地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地跟著一個男人走了。

  失戀、酒醉、一夜情,好,這回全套了。

  不過他沒想到,這隨便一睡,還真睡出事來了。





  第二章:驚魂一夜情



  第二天早晨,蘇輕是被同床的人起床穿衣服的動靜給弄醒的,他睜開眼睛以後看著小旅館慘白慘白的天花板,足足愣了半分鐘,才想起自己這是在什麼地方。

  酒醒了,腦袋疼,太陽穴直打鼓,他一邊心裡唾棄著自己辦得這叫什麼事,一邊又忐忑不安地轉過頭來——預備著萬一自己看見的是一尊彌勒佛或者一隻大猩猩,就乾脆閉眼直接暈過去。

  男人正背對著他扣襯衫的扣子,肩膀很寬,腰背挺拔,皮膚的顏色有些深——不是燒包們日光浴曬出來的那種顏色,而像是真正常年風裡來雨裡去給吹打出來的,蘇輕就這麼輕輕地扭了一下頭的動靜,男人就被驚動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叼著根沒點的煙,然後坦然地站起來,一隻手夾住煙,一隻手去撿落在地上的褲子,說:“醒了啊。”

  蘇輕按住額頭,反而尷尬起來。

  男人提褲子的時候,露出大腿外側一道很長的傷疤,蘇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發現對方掀起來一角的襯衫下露出的一段腰上,那結實的肌肉上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

  男人三兩下繫上腰帶,他有三十來歲,輪廓很硬,眼窩有些深,看人的時候目光微冷,總有點審視的味道。發現蘇輕在打量他,男人也沒什麼反應,隨便在頭髮上抓了一把,把翹起來的地方往下按了按,說:“你起來不?起就穿衣服,我請你吃早飯。”

  蘇輕木然地點點頭,男人就一聲不吭地去洗漱了,他麻利得很,蘇輕的褲子才伸進一隻腳,對方已經把自己打理利索出來了。兩人四隻眼睛默默對視了一下,蘇輕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考試作弊被老師抓到的小朋友,下意識地飛快地把自己塞進衣服裡,然後從床上跳下來,要不是頭還暈著,差點再來個稍息立正。

  男人看了他一眼,讓開了路,蘇輕一溜小煙地鑽到了衛生間。

  他往臉上潑了一捧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會神——鏡子裡的小青年面有菜色,雙目無神,神情慘淡,這幅尊容,要是別人說他沒被甩,才奇怪呢。

  蘇輕深吸一口氣,把整張臉埋在冷水裡,想像著自己是一條魚,冷水讓他的神智清醒了一些,生鏽的大腦開始運轉起來,他想,以後要怎麼樣呢?幹點什麼去呢?

  人生太複雜了,以前有人寵著他,讓他隨意揮霍青春,現在寵著他的人都沒了,於是他迷茫了。

  姓蘇的魚吐著泡泡,覺得前途慘淡,不過這迷茫情緒也很短暫,很快他就憋不住氣了,只得抬起頭,用力抹了把臉,草草把自己打理了一下,就轉身出去。



  然後他站在衛生間門口,不知道是該喊報告還是什麼的,傻乎乎地站在那等著男人發話。

  對方正坐在床頭上翻看著一本旅館的舊雜誌,嘴裡叼著的煙一直沒有點著,他好像不會放鬆一樣,隨隨便便地坐在那,也把脊背拔得像一桿槍。

  是軍人麼?

  蘇輕忽然情不自禁地也跟著站直了,對自己那一副爛泥糊不上墻的模樣感到自慚形穢似的。

  男人站起來,對他招招手:“走吧。”想了想,自己也覺得什麼話都不說似乎有些尷尬,就問,“你多大了,還是學生吧?”

  蘇輕跟班似地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說:“沒有,畢業了。”

  “哦,看著不像。”

  男人評價完,就沒了聲音,兩個人就又相對無話了,蘇輕心事重重,雖然剛和陌生男子睡了一覺,卻沒什麼心情和他搭話,對方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小青年身上就一件羊毛衫,連外套都沒有,肯定是不知道丟在哪了,於是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遞給他。

  蘇輕愣了愣,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來:“那個……我怎麼還給你?要不然你給我寫個地址……”

  男人說:“我的地址不能隨便給別人。”

  “哦……”蘇輕就訥訥地閉了嘴。

  男人走進了旅館的餐飲區,推門的時候手在那裡頓了頓,忽然說:“我姓胡,胡不歸,以後有機會碰見了再說吧。”

  蘇輕打報告似的說了自己的名字,對方只是反應很冷淡地點了點頭,就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上去了。

  蘇輕懶散慣了,幹什麼都磨蹭,就是放個屁也得比別人多拖兩拍,胡不歸問他吃什麼,他就盯著那小十六開的菜單足足看了五分鐘,也虧得姓胡的這位大哥耐性極好,不催他,叼著煙默默地坐在他對面,從一而終地貫徹著啥叫坐如鐘。

  早飯不一會就端上來,胡不歸吃起東西來非常豪邁,風卷殘雲,迅速解決戰役後,擦嘴收工,然後又叼起他那根煙,等著蘇輕一邊數米粒一邊喝他那碗粥,沒什麼表情,也沒話,好像他不是在餐廳等人,而是在路邊等公交車似的。

  蘇輕先是覺得這個人氣場太強,有點壓力,一低頭吃上東西,也就忘了這碼事了,專心致志地走神。

  整整半個小時以後,他才魂兮歸來,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拿筷子戳了戳剩下的小半碗粥,端起來鼓著腮幫子大口喝了。

  胡不歸看著他碗見底,就說:“吃完了?吃完走吧,以後……”

  他話音說到這,頓住了,本來想說“以後注意點,別逮著誰跟著誰走,年輕輕的也學點好”,後來覺得自己這麼說有點得便宜賣乖,挺不是東西,就又咽回去了,只是生硬地來了一句:“以後少喝點酒,誤事。”

  蘇輕吃飽喝足,也清醒了,這會來神了,答應一聲,就開始搭話:“大哥哪高就啊?經常鍛煉吧?”

  胡不歸站起來,筆桿條直地走在前邊:“算是政府部門的。”

  蘇輕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稍微有些感冒,心想給政府工作,肯定又是個憋憋屈屈要注意影響,不敢出櫃的,就問:“平時常去那家酒吧嗎?以前好像沒見過你。”

  胡不歸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偶爾,沒時間——你去哪?順路的話送你一程。”

  被他這麼一問,蘇輕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有點想回酒吧接茬頹廢,摸了摸自己的褲兜,好像剩下的錢不大夠,於是作罷,就報出他目前住處的地址:“城南……”

  剛說兩個字,蘇輕就沒了音——他本來站在胡不歸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前一秒還看著這男人一邊伸手去拉車門,一邊回過頭跟他說話,下一秒人就不見了。

  是真的就從眼前消失了!

  蘇輕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裡,傻愣愣地看著半開的車門,覺得自己是眼花了,然後他的後頸被人用力壓下去,一把塞進了出租車的副駕駛上,不知什麼時候移動到了他另一邊的胡不歸壓低聲音,冷森森地撂下一句:“馬上離開這裡,別聲張。”

  就“砰”地一聲拍上了車門。

  這乾坤大挪移太快,以至於出租車師父都沒有發現不對勁,還樂呵呵地問他:“小夥子去哪啊?”

  蘇輕一邊隨口報出自己的地址,一邊回過頭去張望,眨眼功夫,旅館門口居然就沒了胡不歸的影子。

  見鬼了……

  這時候,開出租車的師傅無意中看了他一眼,“哎喲”一聲:“小夥子你脖子怎麼了?那是血不是?用不用先去醫院?”

  蘇輕這才覺得剛才被胡不歸按過的後頸涼颼颼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正摸了一手血跡。

  誰的血?那個男人的?早晨吃飯的時候他的手還好好的……蘇輕打了個寒戰,心想剛才好好的,他忽然把自己塞進車子裡,莫非是碰見恐怖分子偷襲?有消音手槍?

  還是這自稱政府工作人員的胡不歸本人就是個恐怖分子?為政府工作……是哪個政府?可別是塔利班吧?

  會瞬間移動,連住址都不能透露……身上還有那麼多疤……

  種種可疑跡象聯繫到一起,沒事愛蹲在網上看種馬小說的蘇輕腦子裡天馬行空地閃過了各種不靠譜可能——末了,只有一件事確定了,自己這失戀青年買醉一夜情的悲情頹廢事件,好像變成了一件大街上狙擊暗殺的驚悚恐怖事件。

  他不言聲,開出租的師傅瞥著這人模狗樣的小青年,心想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學好,好好的孩子,乾點什麼不好,非得遊手好閒當小混混跟人打架。師傅不想惹麻煩,閉了嘴,風馳電掣地把蘇輕送回了家。



  蘇輕暈暈乎乎地推門進屋,一邊摸鑰匙,一邊無意識地把手放在房門把手上,輕輕一推,門居然是開的。

  他汗毛都立起來了,心想這是什麼情況?剛跟疑似恐怖分子的男人上過床,回家有碰上入室搶劫?

  蘇輕伸手去摸手機,打算先報警,可這會才發現,手機和風衣一起落在了郭巨霖那,真是人倒霉了,喝口涼水都要塞牙。

  他於是悄悄地往外退去,自己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軟小宅男,沒本事和壞人鬥智鬥勇三百回合,雖然生活一塌糊塗,前途渺茫,可也暫時沒有一了百了重新投胎的意向。

  忽然,一道黑影擋在他面前,蘇輕猛地剎住腳步,差點撞到對方身上,他驚悚地看著眼前這位穿著黑衣服戴著黑墨鏡的兄弟——對方目測足有一米九,長得是凶神惡煞,一條胳膊比普通人的腰還粗,最要命的是,他手裡扛著一個不明物品——蘇輕喉頭艱難地移動了一下,雖然沒見過那麼高級的玩意,不過他覺著,那不明物品,十有八九是一把槍。

  這位每一個細胞都強調著自己是“歹徒”的老兄衝他呲牙一笑,聲音沙啞地說:“等你半天了。”

  蘇輕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梗著脖子大聲嚷嚷起來:“來人哪!著火啦!”

  老師教過我們,這年頭搶劫不能喊搶劫,爹才管你,一定要說著火,尤其這是個公寓,樓上樓下好多人家。

  他一邊嚷嚷,一邊在歹徒兄伸手要抓他的時候見縫插針地往樓道裡跑,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忽然伸出一雙手,一隻手捂住他的嘴,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蘇輕一激靈,覺得自己的頸動脈上貼上了一個冰涼冰涼的東西,立刻蔫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一雙眼睛轉來轉去,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不過他腦殼裡熬粥的時間並不太長,下一刻,蘇輕就不知怎麼的,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打暈他的人身量頎長,帶著一副眼睛,看起來文質彬彬,既不像蜘蛛俠也不像超人,卻能輕而易舉地像拎狗似的把蘇輕拎了起來,冷冷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然後把人丟給那位通體漆黑的老兄,簡短地說:“這棟樓裡的人三十秒鐘以後醒過來,帶著他,我們走。”





  第三章:“小灰”



  就在蘇輕被兩個不知道哪個星球來的綁匪給扛走了以後,他家那本來就沒關嚴的門,再次被不明分子推開,推門的是一個長得挺精神的青年,穿著一件夾克,拉鏈敞開著,露出腰上若隱若現的兩把槍的輪廓。

  青年身後跟著一個姑娘,個子很高,梳著馬尾。

  門本就是開著的,輕輕一下就自動打開了,裡面空無一人,青年把槍拿出來,對姑娘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搜索了一圈,沒人。

  青年皺皺眉,對著手腕上手錶說:“胡隊,我和秦落到了,沒人,門是開著的。”

  片刻後,“手錶”裡傳來胡不歸的聲音:“收到。”

  兩人悄無聲息地又重新退了出去。



  蘇輕再次醒來,一睜眼又是滿眼的慘白,他愣了片刻,猛地彈起來——想起來了,這是被人綁架了。綁架犯把他丟到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小屋子裡,沒綁著他,再一低頭,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少,連褲兜裡的三十二塊零五毛的零錢都還在。

  蘇輕抽了抽鼻子——還是真著涼了,爬起來,吞了口口水,病急亂投醫地開始在心裡數羊,好像這招不但管催眠,還能讓人鎮定下來似的。

  別說,還真有點作用,數到三十八的時候,蘇輕許久不曾工作過的大腦終於勉為其難的撿起了本職工作,他困境裡超常發揮,忍住了害怕,開始四下打量,琢磨著自己的狀況。

  忽然,頭頂上傳來一點動靜,蘇輕仰頭望見墻角的地方有一個監視器,隨著他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跟著如影隨形地左搖右晃,像是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蘇輕清了清嗓子,面對著監視器站好,雙手背後,擠出一個笑容來,誠懇地說:“大哥們,我只是個無業青年,沒家沒業,沒犯過法,沒偷稅漏稅過,連打架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當然,跟廣大公安乾警也沒啥關係……”

  他想著,甭管綁架他的人是誰,先把兩邊的關係都撇清了,這點小機靈還有,蘇輕一緊張就話多,好像不停地說話能緩解小腿抽筋癥狀似的,繼續囉嗦:“那啥……您看,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保證,無論是打暈我的那位大哥,還是戴墨鏡的那位大哥,我都沒看清楚長什麼樣,就是看清楚了也不會四處亂說,您看我真誠的眼睛!”

  他說著還往監視器附近湊了湊,監視器沒有擴音功能,只是冷冰冰地注視著他。

  蘇輕抓抓頭髮,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忽然恍然大悟:“哦……不會是因為我老爸吧?哎呀,這您就大錯特錯了,我老爸是有幾個臭錢,可那早跟我沒關係了,老頭跟我斷絕父子關係都兩年了,他老人家早就放出話來,說我就算蹬腿死了,他都不給我哭一聲,您綁架我跟他要贖金沒用,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清理門戶呢——啊,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讓您……”



  蘇輕的廢話說到這,戛然而止了,因為小小的囚室的門開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四方臉,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狠狠的,身後跟著一個鼻梁上架著眼鏡的斯文男人。

  蘇輕愣了愣,反應過來,知道這二位就是劫匪大哥了。

  看多了港台警匪片的腦子裡立刻反應出一句話——完了,他們沒矇住我的眼睛,一般看見了綁匪長什麼樣的倒霉蛋的下場都只有一個,被撕票。

  然後蘇輕做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他一把捂住眼睛,扭過頭去:“我什麼都沒看見,哈哈我這眼睛有點問題,一見強光就流眼淚,哎喲我這淚流滿面的,您長什麼樣我壓根沒看見。”

  戴眼鏡的男人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他笑起來就更不像壞人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模樣好像個年輕的大學老師,倒是旁邊那位四方臉的冷哼了一聲,開了尊口:“老實點,問你什麼說什麼,再廢話宰了你。”

  蘇輕點頭如搗蒜:“是是,您說了算。”

  “你和胡狼什麼關係,和歸零隊那幫狗雜種們又是什麼關係?”

  蘇輕捂著臉的手沒敢放下來,一聽就傻了:“大、大哥,您說誰?什麼隊?”

  戴眼鏡的男人輕輕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耐心地問:“今天早晨,和你一起離開旅館、還替你開車門的男人,是你什麼人?”

  蘇輕脫口而出:“我勒個去,不帶這樣的吧,酒吧裡釣個人一夜情也能出事?我、我跟那個、那個什麼胡不歸一點關係也沒有,真的,您看我真誠的眼睛!”

  他一激動,忘了捂眼睛,把兩隻手放了下來,掃見戴眼鏡的那位似笑非笑模樣,心裡一涼,立刻又把手抬起來了:“我這雙眼一千多度,忘了戴眼鏡,還有點青光眼,不大管用啊您三位放心。”

  為了取信於人,還故意說錯一個數……

  四方臉男人一皺眉:“胡不歸?”

  “十有八九是假名。”戴眼鏡的說,好像挺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蘇輕。

  四方臉男人低聲問:“他胡說八道呢還是真的?”

  “真的啊大哥,比針尖還真!”蘇輕慘叫。

  戴眼鏡的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判斷說:“應該是真的,至少從他的情緒裡,我感覺不到一點撒謊的跡象。

  四方臉男人看起來心情非常不好,低聲罵了一句:“娘的,好不容易單獨綴上胡狼,又讓他發現了,跟姓桂的說,下回他要是再敢打草驚蛇,老子把他剁了喂狗。”

  戴眼鏡的人沒接話,蘇輕在一邊戰戰兢兢地聽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唯恐那位大哥也要把自己給剁了喂狗,兩條腿都快軟成麵條了,勉強支撐著他的體重,四方臉的男人罵了一會狠話,指著蘇輕對戴眼鏡的說:“這個沒用了,處理了吧。”

  蘇輕嚇得心跳都停了,卻聽見戴眼鏡的男人在一邊輕輕笑了一下,走過來,捏起蘇輕的下巴,近距離地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打量著狗市上賣的小狗,挑剔地看看品種好壞似的,嘴上說:“別呀,既然抓來了,就別浪費了,正好我和蔣嵐都缺‘小灰’,用他試試看吧。”

  四方臉男人冷哼一聲,嘴裡好像嘀咕了一句“死同性戀”之類的,然後撂下一句:“隨便你。”就轉身出去了。

  蘇輕哆哆嗦嗦地說:“大大大大哥,你要是放了我,我我我保證回去求我老爸,讓他重謝、重謝你,我爸是蘇……”

  戴眼鏡的男人退後一步,放開他,看著蘇輕一臉慫樣地順著墻根滑了下去,顫顫巍巍地把自己抱成一團,打斷他的話:“人群裡,有五分之一的人,可以變成‘小灰’,如果你變成‘小灰’,又有一半的可能性,能對上我……或者我一個同伴的型號,也就是說,你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活下來——你覺得呢?”

  且不說什麼叫做“變成小灰”,蘇輕玩過賭博,可那都是玩錢的,還從沒玩過命,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笑眯眯的男人,像是啞巴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戴眼鏡的男人慢吞吞地說:“當然,決定權在你,我從不逼迫別人,你不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一下就完,不會很痛苦的。”

  這民主實在太寬容了,蘇輕心想,今天難不成就這麼壯烈了麼?

  戴眼鏡的男人見他還是不言聲,就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慢慢收緊,又問了一遍:“你覺得呢?”

  都說人快死的時候,能回想起一輩子的事來,男人的手越掐越緊,蘇輕慢慢地開始有種窒息的感覺,可他腦子裡仍然空白一片,只有幾個他爸戳著他腦門罵人、他媽溺愛地把他護在身後的場景,或者跟一幫狐朋狗友煙燻火燎地四處亂混、和郭巨霖沒心沒肺地攪在一起的場景,一個個都像是單薄的剪影一樣,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他想自己這一輩子,原來就活得這樣單薄。

  蘇輕心裡忽然涌上巨大的不甘心,他吃力地抬起手來,死死地扣住男人掐著他脖子的手,啞著嗓子,拼命吐出三個字來:“我……我答……應……咳咳咳咳!”

  男人嘴角一挑,愉快地放開了他,看著蘇輕萎縮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起來,跟我走。”



  蘇輕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跟在男人身後,這戴眼鏡的像是完全不擔心一樣,把自己的後背對著蘇輕,雙手插在外衣的口袋裡,走得一派瀟灑輕鬆。蘇輕喉嚨裡火辣辣的疼,他盯著男人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忽然惡向膽邊生,心裡盤算著,要是我現在忽然撲上去,照著他的後腦勺來那麼一下……

  誰知道就在這時候,走在前邊的男人忽然頭也不回地來了一句:“別想了,我就是一動不動地任你殺,你都不見得能把我怎麼樣。”

  蘇輕一驚,冷汗頓時就下來了,想起自己被綁架時候的靈異過程,心說這是讀心術?這幫……還是不是人?

  戴眼鏡的男人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對比你強的人保持畏懼,這是一種很好的心態——如果你能活下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話音才落,忽然蘇輕覺得背後一涼,猛地回過頭去,只見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了一個女人,長得還不錯的女人,一雙眼睛卻像毒蛇一樣,直勾勾地看著他。

  蘇輕的脖子僵成了一塊木頭,腿還不由自主地跟著戴眼鏡的人往前走,脖子卻保持著可笑的姿勢,傻愣愣地扭著,盯著身後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走路悄無聲息的大姐。

  娘勒……這是地球麼?

  女人問:“這是新的‘小灰’?”

  戴眼鏡的男人說:“還不知道能不能成。”

  女人撇撇嘴,有點不滿地說:“我不要這個,一看就是個膽子比兔子還小的小白臉,質量太差。”

  戴眼鏡的那位輕輕地安慰說:“你湊合吧,最近歸零隊的狗崽子們太活躍,下一次‘盛宴’時間馬上就到了,身邊總不能缺了‘小灰’,不要太挑剔,聽說你的‘小灰’前天剛死了一個,現在手裡不就剩下一個了?”

  女人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蘇輕覺得方才那句話有點像“馬上就要進山打獵了,身邊總不能缺了獵狗,你不要太挑剔,前天剛死了一隻,現在不就剩一隻了”。

  頓時覺得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

  戴眼鏡的男人在一間屋子門口停下了腳步,捉住蘇輕的後頸,把他往裡一推:“你能不能活著,就看它決定了。”

  蘇輕抬起頭,那屋子裡站著好幾個面色冰冷的白大褂,正中間有一台長相猙獰的儀器,一個白大褂戴上口罩,看了看蘇輕,指著儀器中間的位置說:“就是你?躺上去。”

  蘇輕吞了口口水,搬動著腳步,一步一挪地蹭了過去。看著那冷冰冰的儀器,又茫然地抬起頭來,女人不耐煩了,她也不知道是個何方妖孽,“刷”一下,化作一抹殘影,剛還在門口,一眨眼功夫不到,就站到了蘇輕面前,一隻手拎起他,甩到了儀器上。

  蘇輕只覺得天旋地轉,後腦勺就“砰”的一聲,撞到了硬邦邦的金屬枕,耳畔響起“嗡嗡”的聲音,他手腳冰冷,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

  隨後腳底下忽然傳來一點酥麻的感覺,蘇輕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整個身體就涌上一股如同被電擊的劇痛,他嘶聲慘叫起來。





  第四章:爆頭



  蘇輕覺得整個身體好像被撕成了好幾塊,劇痛過後,感覺開始麻木,周圍白茫茫的一片,他拼命地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那戴眼鏡的男人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漠然地看著自己,和旁邊的女人低聲交談著。

  有那麼一刻,蘇輕覺著自己就要死了,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懸浮在空中似的,周圍的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心裡涌上一股又漠然又不知所謂的感受。

  那個四眼王八蛋說人群裡有五分之一的人能變成什麼見鬼的“小灰”,蘇輕甚至分出閒暇,不著邊際地想,百分之二十……他這輩子無論大考小考,連體育測試都算上,從來就沒摸到過人群中前百分之二十的邊過。

  在劇痛之後的麻木裡,蘇輕不著邊際地走起神來,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不知怎麼的,想起了他那喜歡外面穿阿瑪尼裡面套破洞秋衣的老爸,他掙了那麼多錢,可是不會花,別人都說他是暴發戶。

  蘇輕在背後聽見過,那年他還很小,跌跌撞撞地被他爸領出去顯擺,帶到一個酒會上,給人家說這是我兒子,我們家的小金童,途中蘇輕貪玩,和他爸走散了一會,就聽見當面一口一個“蘇董事長”的叔叔阿姨們一臉不屑地在背後說“有多少錢也是就會拿麻袋背鈔票的土包子,會賺不會花,一點品位也沒有,生個兒子跟他一樣,長得再好也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這句話在蘇輕幼小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蘇輕回想起來,好像就是那時候開始,他立下了一定要學會“花錢”能耐的偉大目標,好像學會了花錢,他就不再是“暴發戶的兒子”,不再是“沒品位的土包子”了。

  可是花錢的本事好學,品位卻不好學,蘇輕認認真真地學了那麼多年,仍然沒有擺脫“暴發戶的兒子”這個充滿了各種尖酸與侮辱性的名頭,別人花錢就是生活精緻,他花錢就是敗家。蘇輕想了很久,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隨後,他又莫名地想起,他有一次不學好,跟幾個小青年到歌廳裡嗑藥,第一回倒沒有什麼傳說中飄飄欲仙的感覺,反應還很大,回來以後走路一直往墻上撞,還吐,被他爸看出來,狠狠地給扇了兩個大耳光,臉腫得饅頭似的,一個禮拜沒敢出門。

  蘇輕當時想跳起來反抗,可一眼就看見了蘇承德臉上的皺紋,那麼深,深得像是刀子日復一日刻出來的似的,他那時候沒什麼想法,卻下意識地再也沒碰過那些東西。

  現在,蘇輕在意識模糊間,心裡忽然抑制不住地涌上了這個念頭——那是我爸,他老了。

  那是我爸——他想著,他有一個幾年不回家,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的兒子,這輩子就這麼一個種,馬上就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連屍體都見不著。幾年後,也許他更老了,心裡軟了,後悔那時候暴跳如雷的和兒子打架,想把自己的親骨肉找回來,享幾年清福,說不定那時候,他才會發現,兒子沒了。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那些模糊不清的,年幼時候留下的記憶,好像被什麼刺激到了一樣,從意識深處的沉睡中甦醒過來,一樁樁一件件,都歷歷在目,蘇輕驟然回想起小時候,蘇承德把他架在脖子上,馱著他在院子裡騎大馬的事,想起那年他媽去世,蘇承德紅著眼眶,一宿沒睡,抽了不知道多少煙,然後在他床頭坐了一宿,跟他說:“沒事,沒媽了,爸疼你。”

  郭巨霖算個屁啊……

  蘇輕覺得心裡就像是漏了一個巨大的洞,所有的情緒都漏沒了,只剩下那種傾吐不出、琢磨不明白、又無處不在的悲傷。

  那悲傷太過強大,好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他整個人都卷了進去,然後疼痛悠忽不見了,麻木也消失了,蘇輕重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四肢和身體下面不明儀器的冰冷。

  他視線依然是模糊,一眨眼,一串冰冷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一個戴著口罩的白大褂走了過來,毫不客氣地解開他的衣領,蘇輕懵懂地隨著他的手坐起來,還沒回過神來。順著白大褂的手指低頭看去,他在自己的鎖骨下面一點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灰色的半月形的標記,上面繁複的花紋,似乎還在流動一樣。

  白大褂冷冰冰地宣布:“不多見的二型輔助型藍印。”

  靠在門邊的女人“切”了一聲,直起身來推門走了:“真沒勁,不是我的。”

  戴眼鏡的男人好像有些意外,臉上帶著笑容走過來,俯下身仔細看了看蘇輕,伸出手輕輕地把他臉上的眼淚擦乾淨:“看來你跟我還挺有緣——叫什麼?”

  “……蘇輕。”

  “蘇輕,好聽。”戴眼鏡的男人把他拉起來,“我是陳林,你記著,以後你就是我的‘小灰’了,跟我來。”

  蘇輕站起來,手腳還有些不聽使喚,他踉蹌了一下,差點五體投地,亂哄哄的腦子這才回過味來,戰戰兢兢地跟在陳林身後,下意識地在自己鎖骨下面的印記上摸了一把,結合著他多年看種馬玄幻小說裡的各種炮灰癟三遭遇,有些擔心地問:“……大哥,您能不能告訴我句實話,我、我現在還是人麼?”

  陳林沒回頭,只是反問:“你覺得呢?”

  蘇輕雖說現在是兩眼一抹黑,又迷茫又膽戰心驚,下意識地跟著陳林,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著四五步遠的距離,總覺著陳林這個人表面上文質彬彬,跟誰說話都笑呵呵,其實很危險。

  這個人一雙手長得像是彈琴的,又細又長,可是能一把掐斷別人的脖子——蘇輕一邊想著一邊仍有些不適地扭了扭脖子,心有餘悸。

  他留心起自己的情況,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可細想,又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低頭看了看,也沒發現是少一條胳膊還是多一條尾巴,除了多了一個會動的刺青。

  蘇輕趁著周圍也沒人,把自己的衣服掀起一點,往裡看了看,過了一會,他愁眉苦臉起來——這回不是他眼花不確定了,那紋身上的花紋是真的會動,他想自己不會是讓那幫科學怪人往身上放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蠱吧?

  他盯著用後腦勺對準他的陳林,鼓足了勇氣,開口問:“那個……大哥,剛才聽他說二型輔助型藍印,是什麼意思?”

  陳林說:“就是‘小灰’的一種。”

  “哦……”蘇輕習慣性地不懂裝懂地應了一聲,後來一琢磨,不對呀,小灰又是什麼?這個關係到自己的小命,得問清楚了,於是又開了口。

  陳林沉默了片刻,回答說:“就是輔助型藍印的總稱。”

  “……”

  如果蘇輕聽過形式邏輯的課的話,他會知道陳林這叫“循環定義”。不過作為一個將不學無術貫徹到底的敗家子,他腦子裡只有兩個字——“廢話”,當然,借他個膽子,也不敢把這話和陳林說出來。

  可不說出來也不妨礙人家知道,陳林那個不知道什麼品種的妖魔鬼怪,疑似會讀心術,他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盯著蘇輕的眼睛,輕描淡寫地問:“我這解釋你不滿意?”

  蘇輕差點把腦袋給搖掉了,陳林嘴角勾了勾,掃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去,蘇輕注意到,他們好像在一個非常大的基地裡,往遠的地方望過去是一大片林子,密密麻麻的,應該是人工栽種的,十分隱蔽。

  他再一轉頭,看見另一個方向,那方才叫囂著要“處理了他”的四方臉男人手裡拖著一條長長的鎖鏈經過,鎖鏈的另一頭栓狗似的拴著一個人,女的,看不出年紀,一臉木然,眼神呆滯,不知道在看哪裡,被拖到哪裡,就跟著走到哪裡。

  陳林風度翩翩地對四方臉點頭致意,四方臉只是“哼”了一聲,錐子似的目光在他身上劃了一下,然後狠狠地剜了蘇輕一下,蘇輕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貼著墻根走。

  等他們走了,陳林才說:“那個人叫史回章,平時脾氣不大好,你沒事不要招惹他。”

  蘇輕臉如苦瓜,心說還招惹……我那得是活得多不耐煩啊。見他的目光仍然追隨著那個神色木然的女人,陳林又格外開恩地介紹說:“那個是‘廢品’。”

  蘇輕一驚,瞪圓了眼睛。

  陳林安慰說:“你不用擔心,只要你老老實實的,我一般也不虐待‘小灰’,我們做特殊任務需要一種特殊體質的人輔助,你幫我三次,就算沒事了,到時候你就自由了,愛上哪去上哪去。”

  他說話的時候,好像為了讓蘇輕安心,還對他笑了笑。

  蘇輕汗毛都立起來了,心裡警鐘大作——他再傻也不相信這種話的,“愛上哪去上哪去”,他們就不怕自己出門直接報警?一定有貓膩。



  陳林一路把蘇輕帶到了一個小樓裡,介紹說:“你就先暫時住在這裡,很多和你一樣的‘小灰’都住在這。”

  蘇輕望著這灰濛濛的建築,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預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臟,像是知道一旦踏進那裡,他自己就變成了一隻被人豢養的豬,以後要隨時準備出欄一刀一樣。

  陳林看著他遲疑,微微挑挑眉:“怎麼?”

  蘇輕臉色蒼白,身冒冷汗地擠出一個笑容來:“大、大哥,這裡面,挺安靜的哈。”

  陳林扶了扶眼鏡,笑笑:“是啊,小灰們都很乖……”

  他話音沒落,就聽見裡面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嚇得蘇輕頭髮都立起來了,只見一個青年男人形似瘋狂地從裡面跑出來,眼睛凹進去,人瘦得脫了形,整個人像只活鬼,一邊尖叫一邊拼命地往外衝。

  陳林微側過身,沒阻攔,任那瘋子一樣的男人從裡面衝了出來。

  蘇輕伸長了脖子看著,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在男人尖叫著和他錯身而過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輕響,蘇輕一愣,然後他看見眼前的這個男人的頭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爆開了,溫熱的液體濺在他臉上。

  蘇輕伸手一摸,一手紅紅白白,然後他發出一聲比剛才那男人還要慘烈的驚叫,拼命地往後退去,兩條腿卻不給面子,軟得什麼一樣,撲通一聲坐了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知道撕心裂肺地大叫,像要把恐懼都給發泄出去。

  不遠處那說他是小白臉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把樣式古怪的槍,就是那玩意,打爆了方才那位仁兄的腦袋。女人聽見他的叫聲皺起了眉,一抬手槍口對準蘇輕:“再叫我讓你也變成個碎西瓜。”

  人的潛力是驚人的,蘇輕還張著嘴,卻在她話音剛落的片刻,趨利避害地沒了聲音。

  女人冷笑一聲,轉身走了。陳林靠在灰色建築的大門上,事不關己一樣地看著蘇輕和地上的屍體,輕鬆愉快地給他解說:“剛才那個就是不聽話的小灰,蔣嵐處理人的手段比較極端,你別害怕,只要你聽話……”

  “我聽……我……我我聽……”蘇輕快給嚇得精神失常了,語無倫次——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就當著他的面,被、被……

  陳林皮笑肉不笑地一揚下巴,點了點門口:“那就進來吧。”

  蘇輕不敢耽擱,唯恐哪裡再冒出一個槍口,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跟著陳林鑽了進去。





  第五章:灰房子



  這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貨設計的房子,蘇輕一進去,他那異常活躍的腦補功能就開始沒完沒了地往詭異的地方想——這是個舊房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也不知道以前是幹什麼的,外面看是灰色的,裡面看還是灰色的,樓道特別的長,盡頭處有一個小小的窗子,還不是正經百八朝南開的,采光極差,墻壁以及地板都是灰濛濛的。

  這地方讓人覺得心情極度壓抑,不知道是不是蘇輕的錯覺,方才的慘叫和槍聲過後,這裡好像更安靜了些,長長的走廊裡沒看見一個其他的人,只有他和陳林兩個,一前一後,腳步聲空盪蕩地回響,蘇輕走得一驚一乍地,一步兩回頭,唯恐身後突然黏上個咒怨貞子什麼的稀罕物。

  陳林回過頭來,笑了笑,對他說:“這個時間,大家應該都到大廳裡吃飯了,所以比較安靜。”

  隨後,陳林又帶著他七拐八拐,終於讓蘇輕看見了所謂的“大廳”。“大廳”的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男人,蘇輕懷疑自己這是進了什麼監獄集中營,下意識地在墻壁上尋找那句註明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些許人聲,門關著,聽不大清楚。

  大廳旁邊有很多房間,連房門也是灰色的,蘇輕留意看了一眼,發現門上有很多痕跡,以他那雙宅男的眼睛,是看不大出來那些痕跡都是怎麼留下的,只是覺得橫七豎八,看起來非常猙獰。

  陳林說:“那些是房間,你願意的話,可以隨便找一間住,都是一樣的,如果你和別的‘小灰’交上朋友,也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住。”

  陳林說到“朋友”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在這個灰濛濛的空間,和兩個抱著機關槍的大哥面前,顯得格外詭秘,蘇輕打了個哆嗦,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陳林就推開了大廳的門,帶著他走進去——一進去,蘇輕就愣了。



  大廳裡燈光昏暗,有一排很簡陋的桌子,桌子上有食物,食物的質量看起來倒是不大壞,旁邊還煮著一鍋香氣四溢的湯,旁邊還有一排抱著機關槍的大爺隨時監控裡面的情況。

  大廳裡有各種奇形怪狀的……人類。

  有一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的胖子正撕扯著自己的臉,拼命地做著鬼臉,在被一再無視之後,他忽然跳到了一張小桌上,小桌被他踩得另一端翹了起來,胖子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後一堆飯菜就翻到了他頭上,渾身奼紫嫣紅了——這回真像馬戲團來的了,可這位歡樂的先生仍舊淡定得很,好像灑在他頭上的不是菜湯,是聖水,樂得手舞足蹈起來,嘴裡還哼著歌。

  蘇輕仔細一聽,聽出他唱得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啊跳啊一二一……”

  這還不算驚悚,下一刻,有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就那麼大喇喇地湊到他面前,蘇輕已經忘了什麼是非禮勿視,一雙本來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傻乎乎地看著這位美麗凍人的姑娘,奔放地爬到他面前——是“爬”,像動物似的四肢著地,繞著他轉了幾圈,居然還聞了聞他的腳,然後用腦袋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

  蘇輕差點蹦起來,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地來了那麼一句:“哎喲我去,這這這這大姐太重口味了……”

  他放眼望去,有用腦袋使勁撞墻的,一邊撞一邊鬼哭狼嚎,又往自己鼻孔裡灌飯菜的,有坐在地上抱著桌子腿傻笑的,有用手指頭蘸著醬料,往自己身上模仿畢加索的……蘇輕欲哭無淚地想,這是到了瘋人院?

  除了這些瘋得特別明顯的,還有一些人是特別呆滯,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排隊在餐桌前,有幾個白大褂喂他們吃東西,他們就像那個被史回章拖出去的女人,不過情況比她稍微好一點,起碼眼珠還會動一動,別人跟他們說話的時候,雖然反應遲鈍,還多少會給點活人的反應。

  剩下不多的幾個正常人,在和他目光接觸的瞬間就避開了,臉上有一種驚弓之鳥一樣的恐懼,蘇輕看得分明。

  陳林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去吧,以後你就是他們的同伴了,記著做小灰的本分,就是要乖,否則……”

  他伸手做了一個槍的手勢,又補充說:“說不定我過兩天會來看你。”

  這時候再不知道不對勁,那就是傻子了,蘇輕心裡涌上無法言喻的恐慌,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在陳林轉身要離開的剎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陳林腳步頓住,目光在他那緊繃而蒼白的手指上落了一下,挑挑眉:“怎麼,你還有事?”

  蘇輕喉頭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說:“你……告訴我實話,所謂的‘小灰’,是不是……最後會變成他們那樣?”

  陳林慢慢地捏住蘇輕的手,他的力量極大,好像輕而易舉地就把蘇輕的手指從自己身上扒了下去,臉上的笑容沒有了,用一種壓得低低的聲音輕柔地說:“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不要試圖逃跑,小心……”

  小心什麼,他沒有明說,似乎相信蘇輕心知肚明。

  然後陳林轉身離開了大廳,看著那大門在眼前緊緊地合上,蘇輕心裡簡直絕望了,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可幾乎是立刻的,離他最近的兩個守衛就抬起了手裡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蘇輕的腦袋。

  給傻子喂飯的白大褂們同時抬起頭來,森嚴的目光像是幾把錐子,從不同的方向戳到他後背上。

  蘇輕覺得時間好像停滯了,他大睜著眼睛,心跳越來越劇烈,全身都發起抖來,後背被冷汗浸濕了。

  他想,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終於,他那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再次被恐懼擊敗,蘇輕往後退了兩步,守衛放下機槍,面無表情地面對著他,站在那裡。

  唱著“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胖子滾到他面前,捏起鼻子,伸出舌頭,搖晃著腦袋,對他做了一個奇醜無比的鬼臉。

  蘇輕悲哀地看了他一眼,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邊無底的噩夢裡。他忽然抬起手腕,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可肉皮都被咬出了血,他也沒醒。



  就在這時候,墻角裡傳來一聲嘶啞的尖叫,幾個‘小灰’似乎起了衝突,他們圍在那裡,嘴裡發出各種非常仿生且高科技的叫聲,透過縫隙,蘇輕隱約看見裡面有一個人,團成一團,蜷縮著身體。

  一個白大褂抬起頭來,他帶著口罩,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地往那邊看了一眼,判斷說:“四型輔助型爆發,今天又挑上誰了?叫蔣嵐約束一下她的小灰。”

  另一個白大褂好像是冷笑了一聲:“蔣嵐?”

  這短暫的交談便停止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怯生生地靠近了蘇輕身邊,小聲問:“你……你是新來的?”

  蘇輕回過頭去,在對上他目光的下一刻,這男人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情不自禁地避開他的目光,這是一群瘋子傻子裡不多見的幾個神志清醒的,蘇輕感到彌足珍貴,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地放輕了聲音,唯恐聲氣大了嚇跑了他,語氣裡卻還是透出了一點急迫:“這是什麼地方?他們到底怎麼變成那樣的……還有那群人在幹什麼?小灰是什麼?”

  男人被他一連串的問題轟炸了一番,臉上明顯露出呆滯地表情,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幾型輔助藍印?”

  “他們說我是二型。”

  男人立刻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聲嘟囔說:“不是四型就好,不是四型就好……”

  他賊眉鼠眼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好像確認了蘇輕的安全屬性一樣,大著膽子往他身邊走近了一點,拉住他的衣服,把他往旁邊帶了帶,小聲說:“你以後要離四型輔助型藍印遠一點,一定要離他們遠一點。”

  “為什麼?”

  男人低聲說:“我們輔助藍印的印記是灰色的,也叫‘灰印’,所以他們才會叫我們‘小灰’。四型輔助藍印,又叫憤怒型輔助藍印,就像……就像他們那樣,會沒有理智的,為了發泄過多的憤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被他們盯上就死定了,在這種地方,小灰之間鬥毆是沒有人過問的。”

  蘇輕問出了他早就想問的問題:“他們……是什麼人?”

  男人哆嗦了一下,似乎更恐懼了,嘴脣都白了,好半天,才說:“他們……是真正的藍印,我聽那些科研人員說,他們叫做‘轉換型藍印’,是一種特別的人類,能吸收別人的情緒作為能量源……史回章,就是他們的頭頭,我親眼看見他一隻手掰斷了一根石柱子,還有那個女人……蔣嵐,我看見過她在墻上走。”

  蘇輕下意識地拽了一把自己的耳朵,覺得這地方越來越不像地球了。

  男人接著說:“我偷聽到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聽說無論是藍印還是灰印,都只對一種情緒敏感,也就是說,每個人只能吸收別人的一種情緒,所以需要對型號的灰印,把相反的情緒吸走,以免被吸收的人失控,害得他們暴露……”

  蘇輕身處這樣絕望的環境,腦子卻反而出奇的靈光起來——他腦殼裡的器官一輩子都沒有這樣高效率的工作過,聽到這立刻問出來:“照你這麼說,為什麼一定要灰印?為什麼藍印之間自己不能幫著彼此吸收?”

  男人一愣,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囁囁嚅嚅地說:“我、我不知道……我也是剛來沒多久……”

  蘇輕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那二型是什麼型?你呢?你是什麼型?”

  男人解釋說:“二型是悲傷型,我是三型,恐懼型。”

  蘇輕一愣,還想追問別的,就在這時,墻角裡那幫所謂四型像一群憤怒的小鳥一樣,扎堆在一起,嗷嗷地嚎叫起來,其中一隻紅著眼睛衝出來,猛地端起旁邊一鍋還架在火上煮著的滾燙滾燙的湯。

  他的手上立刻冒了煙,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嗑了藥似的亢奮地端著湯鍋往回跑,嘴裡說了一句人類的語言:“活人灌湯嘍——”

  蘇輕旁邊的男人嚇得腿都軟了,兩眼一番,乾脆利落地撲通一聲,橫在那了。

  就在這間隙裡,蘇輕看到了他們圍起來的人,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瘦極了,蜷縮在墻角,渾身發抖,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頭,從蘇輕的角度,正好能看清他露出來的一隻眼睛,驚懼到極點,眼角還帶著深深的皺紋。

  那皺紋驟然讓蘇輕心裡一酸,他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自己的老爸蘇承德。

  一整天的恐懼、悲傷、憤怒、絕望等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崩潰了,蘇輕腦子裡一片空白,忽然撿起旁邊的一把椅子,大步走上去,掄圓了,照著那端湯的“危險分子”的後腦勺,狠狠地摑了上去。





  第六章:程未止



  在場所有神志還清楚的人,一下子都往這邊看過來,那位剛剛掙扎著從地上醒過來的三型悲催男,在看到這樣勁暴的一幕以後,呆滯了片刻,然後非常應景地頭一歪眼一翻,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而蘇輕本人,在做出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創舉以後,腦子裡抽風涌上來的熱血開始降溫,然後他面容呆滯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想,把這雙賤手給剁了吧,剁了吧……

  悲劇的是,剁手也來不及了,那位手不怕燙的大哥原來也只是精神激動可以屏蔽疼痛,並不是銅皮鐵骨——比如他後腦勺上被人拍了一下,沒能超人地轉身回來繼續跟蘇輕掐,而是非常沒種地往前一栽,不動了。

  蘇輕色厲內荏地站在那,手裡還拿著凶器,艱難地咽了口口水。

  幾個正在“狂歡”的四型神經病彼此對視了一眼,他們臉上的狂熱神色還沒褪去,眼睛裡還有血絲,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子,慢慢地向蘇輕靠攏過來。

  蘇輕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他那不著邊際的腦子抽了一下,想起了小的時候去鄉下的奶奶家被大狼狗追的經歷,一個叔叔把他解救出來,還告訴他,碰見這種欺軟怕硬的畜生,你越是表現得害怕,它就越是得寸進尺,你自己強硬起來,他反而就夾著尾巴跑了,如果實在害怕,就彎腰裝作撿石頭,嚇跑它。

  蘇輕於是舉起椅子,盡量想把自己的臉憋出一副又猙獰又凶狠的模樣——雖然效果不佳,裝作要大開殺戒的樣子,想嚇跑這幾隻。

  可惜顯然這幾位爺們兒雖然已經瘋了,智商還是比狗高的,看著蘇輕用他那小身板忽悠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椅子的模樣,非但沒被嚇著,還覺得非常有娛樂效果,指著他一起大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條不知從哪撿來的鐵管子,一邊前仰後合一邊用腳剁地,鐵管就擦著地面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蘇輕嘴裡發乾,腦子裡發懵,整個人散發著濃重的苦逼氣息,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混雜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三個瘋子裡領頭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隻手搭在蘇輕的肩膀上,低頭看了看蘇輕那雙細瘦的雞爪子,笑嘻嘻地問:“你要幹什麼呢?”

  蘇輕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可他愣是沒敢吱聲,怕一說話就吐出顫音來,肩膀繃得緊緊的。

  瘋子得寸進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抬起來,用手背在他臉上輕輕地拍了拍,眯著眼睛打量著蘇輕,壓低了聲音說:“小子,新來的人,要懂規矩,知道咱們這裡的規矩是什麼麼?”

  蘇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放開。”

  瘋子一臉挑釁地使勁在他臉上拍了一下,肉皮都紅了。

  蘇輕深吸一口氣,心想反正這事自己辦了,時間不能倒流世界上不賣後悔藥,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角落裡蜷縮的老人,老人正微微抬起頭來,抱著頭的手臂還沒來得及放下來,一臉驚訝,和蘇輕的目光對上,蘇輕沒看懂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複雜的神色,只匆匆移開視線,飛起一腳踩向身邊這瘋子的膝蓋,隨後把手裡的椅子掄起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地照著對方的腦袋砸下去。

  這回瘋子躲開了,伸手在頭頂上架了一下,衣服袖子被椅子腿刮了條痕跡,然後他的眼角開始“突突”地跳起來,整個人的面部神經有失控的趨勢,一把拽過身後的同夥手裡的鐵管:“我操,給你臉了是不是!”

  蘇輕把自己擋在椅子後邊,也不知道是那把破椅子實在太破了,還是對方手勁太大,“啪嚓”一聲,木頭的椅子就被打裂了。

  蘇輕胳膊肘一軟,一條椅子腿就在他額頭上重重的磕了一下,磕得他有些懵。蘇輕心裡就又冒火了,心想媽的,老子的老子都沒打過我,你們算什麼東西?

  這一冒火,他的恐懼就淡下去好多,蘇輕甩手就把木頭椅子給扔出去了,伸手拎起一個鍋裡的大鐵勺,拿在手裡看起來十分威武地揮舞著。

  他的本意是用幾個假動作,把瘋子騙過去,像武俠小說裡那樣,尋找空門一擊必殺,可惜他對於“空門”這個概念理解得還不到位,勺子晃了半天,除了晃得四處都是飯粒,沒啥成果。



  三個瘋子站成一排,有組織有紀律地撲向他,就在危急時刻,兩個一直背景一樣的白大褂鐵樹開花一樣,忽然站了出來,伸出戴著手套的手一攔,說了一句話:“他是新人。”

  蘇輕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群人拔刀相助,舉著飯勺愣了一下,心想這裡怎麼跟網游似的,還有新人優待?

  就聽見白大褂的下一句話說:“他的使用期限比你長,比你有價值。”

  蘇輕:“……”

  幾隻四型憤怒小鳥根本不管他說什麼,黑臉叫喳喳地就要以下犯上地連白大褂一起就地正法,拿著鐵管的那位衝動地用鐵管橫了白大褂一下,沒好氣地說:“滾……”

  蘇輕猜他想說“滾開”,可一個字剛出口,那位兄弟就面色鐵青地彎下了腰,整個人痙攣起來,蘇輕小心地往旁邊退了一步,只見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儀器,貼在鐵管上,蘇輕根據自己的理解,認為那是個小電棒。

  那位被電就不受控制地攥著導電的鐵管,滿口白沫地跳起了另類版的鋼管舞。

  白大褂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覺得差不多了,才在“電棒”上按了一下,看著對方萎頓倒地,一隻手插在外衣口袋裡,頗有鬼畜氣質地問:“還有別人想試試麼?”

  憤怒退卻,剩下的兩隻還能直立行走的四型小鳥對視了一眼,乖乖地“俊傑”了,架起地上癱著的兩個同伴,退開。

  兩個白大褂回頭看了看蘇輕,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



  大廳裡響起一陣電鈴聲,蘇輕一愣,發現大廳的門打開,進來一隊穿制服的人,有條不紊地收拾起大廳。

  蘇輕站在這隊穿制服的人中間,有人把他手裡的鐵勺抽走,可他們誰也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給他一個眼神,好像他只是個石像,他們彼此間也沒有任何交談,高速而有效率地做著手頭的事情,像是一群機器人。

  蘇輕注意到他們制服的領子上,在一個不明顯的地方,繡著“烏托邦”三個字。

  這時,旁邊有一個人低聲對他說:“這個是代表用餐的時間結束了。”

  蘇輕一回頭,就看見剛剛被按到墻角打的那位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邊,這麼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這位老人其實個子很高,肩膀寬闊,只是有些瘦,老人臉上還有傷,對他笑了笑,伸出一隻手:“程未止,剛才多謝你。”

  還從來沒有人這樣正經八百地找蘇輕握過手,蘇輕一愣,一邊琢磨著該用多大的力度才不算失禮,一邊侷促不安地和他握了一下手:“那個是應該的……我叫蘇輕。”

  他話音才落,尖銳的哨聲又響起,原來那群穿著“烏托邦”制服的人已經作業完畢撤出去了,端著槍的守衛聽見哨聲,立刻從“稍息”狀態切換成“立正”,變了個隊形,站在兩側。

  程未止輕輕地推了他一下,小聲說:“這是要我們離開大廳回自己的房間,你如果不嫌棄我是個老頭子,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蘇輕正一頭霧水,什麼都不明白,剛才給他解說的那位兄弟淨顧著暈了,話也沒給他說清楚,於是樂得跟著程未止走。

  他心裡有很多的疑問,比如什麼叫做“吸收情緒”?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能當成能源用?所謂藍印或者灰印的型號到底是怎麼分出來的?灰印也能吸收人的情緒?那為什麼灰印不像藍印那樣可以飛檐走壁上躥下跳?

  還有……什麼是烏托邦?這些事都是什麼人搞出來的?



  程未止走在前邊,他的背有些駝,可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帶著一股子不徐不疾的書卷氣,驚恐退下去,竟顯出幾分風度翩翩起來,從頭到腳都像個文化人了。

  蘇輕忍不住問:“程……大叔,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程未止帶著蘇輕到了一間屋子前,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頓,才說:“我在這裡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據我觀察,除了‘藍印’‘灰印’之外的工作人員,身上或明顯或隱蔽,都有一個‘烏托邦’的標誌,我沒辦法推斷這是個組織,還是個研究計劃的名稱。”

  蘇輕跟著程未止進了門,屋子裡陳設簡單,不過不算簡陋,該有的東西也都不少,一間屋子裡有三張單人床,程未止打開一個壁櫥,費力地從裡面拖出一床被褥:“這裡晚上有點冷,我給你多拿一條被子。”

  蘇輕就好像忽然看到了他上大學的時候,一年冬天,蘇承德招呼都沒打一聲就叫司機開車到了他學校,特意來送一床被子,親自給他放到床上,嘴裡還嘀咕“我感覺這幾天有點冷,你們學校供暖也不怎麼樣,給你多拿一條被子,別老用什麼電褥子,不安全,也不舒服……”的模樣,心裡一酸,趕緊過去把被子接過來,笨手笨腳地自己整理出一個床鋪。

  程未止上了年紀,又經過剛才那點破事,有些氣喘地坐在自己的床上,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的事情,都是從科研人員的嘴裡聽出來的,他們有時候交談不大避諱我們……”

  蘇輕一愣,聽出了他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程未止接著說:“灰印,更像是一種損耗品,我統計了一下,到現在為止,沒有被‘使用’超過三回的灰印,沒有轉化系統,三次所吸收的能量對於‘能量晶’是致命的。”

  蘇輕趕緊不懂就問:“什麼晶?”

  程未止慢吞吞地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又從一邊的小櫃子裡掏出一盒餅乾,溫和地對蘇輕招招手:“來,小夥子,這是我以前從大廳偷著拿出來的,看你剛才也沒吃東西,該餓了吧。”

  蘇輕抓了抓頭髮,坐過去,程未止喝了口水,開始細細地給他講這恐怖的灰房子裡的前因後果。





  第七章:能量晶



  “我從頭跟你說——其實我也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麼會有‘藍印’的存在。他們是自生的?還是像我們一樣,被激發的?”程未止的聲音特別好聽,語速不緊不慢,開口講解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誘導別人跟著他的思路走,好像慣於給人解說一樣,“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組織,什麼力量在後邊推動,組成了這個基地。嚴格來說,‘藍印’分為兩類,一種叫做‘轉換型藍印’一種是‘輔助型藍印’。”

  “他們說我是二型輔助型藍印。”蘇輕插了一句。

  程未止點點頭,嘉許地看了蘇輕一眼:“對,輔助型也叫灰印,因為我們身上的這個印記是灰色的,和轉換型的藍色印記不同。”

  蘇輕一輩子沒受過這種好像被當成好學生看似的目光,人來瘋起來:“對對對,就是那玩意,跟蟲子似的,還會動,程大叔,那是什麼玩意?”

  程未止想了想,好像不確定該怎麼表達似的,過了一會才回答:“我看過不同類型的灰印身上的印記是不一樣的,所以我推斷,那個可能是能量晶在皮膚上的映射——你知道人體的能量來自於哪裡麼?”

  “是……個什麼反應來著,我小時候學過,記不清楚了。”

  程未止順著他的話接下去:“簡單地說,就是通過氧化反應,利用我們吃進去的能源物質——一般來說是糖類中儲存的化學能,來支撐整個身體的各種活動。這些能量可以讓你運動,計算,能讓你做一個‘常人’,但是正常情況下,不能讓你上天入地,像……那些人一樣,變成‘超人’。”

  蘇輕坐沒坐相地翹著二郎腿靠在桌子上,嘴裡叼著一塊餅乾,毛病又犯了,也不好好吃,耗子似的磨著牙玩,含含糊糊地說:“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爸給我請的家教裡也講過這個,我認為是那老師坑我,因為他講完以後,我幼小的心靈裡就懷揣著變成超人的夢想,一頓飯狂塞了四個大饅頭,結果沒成超人,變病人了,送醫院住了一個多禮拜。”

  蘇輕好像天生有種記吃不記打、撂爪就忘的能耐,進了這間小屋子,有熱水有餅乾有地方坐,剛剛的恐懼好像都被那扇灰色的門給阻隔到了外面,不一會功夫,他就以光速重新活蹦亂跳起來了。

  程未止看著他笑了笑,帶了一點說不出的苦意。

  他想,每個剛剛進來的人,都是蘇輕這樣鮮活的生命,然後在這暗無天日一樣的灰房子裡慢慢腐朽破敗,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被史回章帶出去處理掉的女人,那些四型,他自己,蘇輕……所有人,都會被埋葬在這裡。



  蘇輕沒心沒肺地又問:“不過話說回來,吃多了不是會變肥麼,沒聽說過哪個飯桶會變超人哪。”

  程未止回過神來,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微晃的水面,“哦”了一聲,解釋說:“那是因為攝入過多的營養物質,只能造成因為糖類分解不了而大量轉化成脂肪的情況。但是……你設想這樣一種新的能量形式,它所運用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能量,要比化學能大幾千倍幾萬倍,它通過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形式涌入人體內,會怎麼樣?”

  “哈?”蘇輕叼著餅乾,眨巴眨巴那雙無知的眼睛,冥思苦想了一會,說,“會像個氣球一樣被撐爆吧?”

  程未止點點頭:“這是一種情況,當人體內涌入大量的能量,而沒有地方被釋放或者使用的話,儲能器官就會爆裂——我所說的能量晶就是這樣一種轉化和儲存能量的器官,它是被那些科研人員用了某種極端的手段強行激發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人體的一種潛能。能量晶的作用,就是通過某種方法,將情緒吸收進來,轉化成能量,就是我說的新型能量,所謂‘情緒能’,”

  到這裡,蘇輕已經有些明白了,他終於顧不上用餅乾磨牙了,愣了一會,才臉色慘綠地說:“不……不會吧,我剛才聽見一個人說,灰印的任務就是要給藍印打掩護,吸收什麼相反的情緒。我靠,那個姓陳的王八蛋還說三次以後就放我走,我說沒那麼容易呢!”

  程未止靜靜地看著蘇輕猛地站起來,重新回到焦躁不安的狀態,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大概是錯覺,蘇輕覺得身上的灰印開始發燙起來,他忽然狠狠地把手伸進衣服裡,用力抓了幾下,細皮嫩肉上立刻出了幾道血痕,可流動的灰印還巋然不動地長在那裡。

  蘇輕深深地吸了口氣,無意中看了一眼程未止,心裡想,算了,老人家還沒怎麼樣呢,我著什麼急?這大叔剛才說已經來了兩個月了,看來我也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能全胳膊全腿的活著,到時候再慢慢想想怎麼逃出去吧。

  於是他又一屁股坐回了程未止面前,也給自己找了個杯子,倒了杯水,破釜沉舟地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說:“照您這個意思,‘藍印’就是能利用能量的,灰印就是不能利用能量的,所以他們能飛檐走壁,咱們就得等著變氣球?”

  程未止說:“是,我推斷,灰印的能量晶由於是被外力激發,能量晶的能量系統回路可能存在缺陷。”

  蘇輕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心裡明白,這鬼地方指望別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想辦法,愁眉苦臉地琢磨了一會,又說:“那您再跟我說說,藍印灰印和輔助什麼的,具體是怎麼回事。”

  程未止抽出一張紙來,在紙上寫了“快樂”“哀傷”“恐懼”“憤怒”四個詞,用筆尖指著說:“我先從頭講起,這裡的每個人,無論是藍印還是灰印,身上都只有一個能量晶,也就是說,每個人只能吸收一種屬性的能量。一般把情緒分為八種基本型,但是可能是其他的情緒不夠強烈,或者別的一些什麼原因,反正目前為止,能被作為能量利用的,只有這四種。”

  蘇輕全神貫注地聽著,他一輩子都沒這麼認真地聽過課——其實想起來,如果他的生活能再努力一點,就不會遇到郭巨霖,不會遇到郭巨霖,就不會被他甩,就不會出去喝悶酒玩一夜情,就不會碰見胡不歸這個瘟神,也就不會招來陳林他們這幫變態藍印……

  可這又怎麼樣呢?還是那句話,世上沒有後悔藥賣。

  程未止接著說:“按照目前的分類,把能吸收快樂情緒的叫做一型,其他的以此類推,悲傷型的叫做二型,恐懼型的是三型,憤怒型的……”

  他有點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看見了,就是所謂的四型。”

  蘇輕掰著指頭說:“快樂相對悲傷,那……恐懼相對憤怒?如果沒有灰印會怎麼樣?”

  程未止說:“一個人某一方面的情緒無限量的缺失,相反的方向無限量地被放大,你說會怎麼樣?”

  “哦,會爆SEED,”蘇輕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如果灰印分成這麼多型號,相對的藍印肯定也有同樣的對應型號,他們自己相互禍害不得了,幹啥拉這麼多墊背的?”

  程未止說:“我推斷,轉化型藍印吸收能量,就好比人吃東西,有的人吃一個饅頭能飽,有的人半個饅頭就夠,有的人兩個都不飽,而灰印不一樣,灰印吸收情緒是被動的。”

  “哦,查漏補缺,他們負責吃肉,咱們負責把湯包圓。”蘇輕又點點頭,點完以後忽然反應過來,問:“這您都是怎麼知道的?”

  程未止苦笑了一下:“藍印們把自己大規模的行動,出去‘獵殺’情緒的行為叫做‘盛宴’,我已經參加過一次盛宴了,那種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竟然微微有些顫抖,蘇輕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聽見程未止說:“那時候我聽不見任何聲音,覺得周圍的空氣在拼命地擠壓著我的大腦,頭疼得讓我忍不住想去撞墻、想把腦袋砍下來……可偏偏還能感覺到莫名其妙的快樂。”

  “快樂?”

  “我是一型輔助藍印,也就是快樂型,外來的情緒和我本人的情緒相互吸引,勾起我想起很多很多過去的、快樂的事,越是疼痛就越是快樂,我拼命提醒著自己那都是假的,所有沒有邏輯的感情都是外來的,漸漸的,隨著疼痛的加劇,我能分辨出哪些是我自己的情緒,哪些是外來的。”

  蘇輕長大了嘴,不知該說什麼。

  程未止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一定要記得,萬一他們把你叫出去做這種事,一定不能迷惑,不能被別人的情緒迷惑了,不然你這個人就算完了,還不等你自己的能量晶爆裂,你就會變成外面那群瘋子傻子那樣。”

  蘇輕結結巴巴、且帶著無限膜拜崇敬之情問:“您說,怎、怎麼不迷惑?”

  “冷靜,嚴絲合縫的邏輯,以及了解你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輕沉默了一會,臉上傻兮兮的表情褪下去了,青年的側臉漂亮得驚人,當他不迷茫、不頹廢、不犯傻的時候,還真有那麼點人模狗樣的意思。

  然後他帶著一線希望問:“如果我能做到這三點,不被迷惑,是不是就可以活下來?”

  程未止輕輕地合上眼睛,搖了搖頭:“只會死得有尊嚴。”

  蘇輕短促地笑了一聲,站起來,頹然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往後一翻,四仰八叉地躺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

  天已經要黑下去了,程未止見他好像受了刺激一樣,就默不作聲地站起來,到衛生間整理好自己,準備睡覺。

  經過蘇輕的時候,那半晌一動不動的年輕人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程大叔,我以後有不懂的事,能多問問您麼?”

  程未止低頭看著他,柔聲細語地問:“孩子,你想要幹什麼呢?”

  “咱們一定能逃出去的。”蘇輕看著他說,“我活了二十多年,從沒有一天想到我自己會這麼死了,我不接受,我不相信,咱們一定能想辦法逃出去。”

  程未止嘆了口氣:“年輕人啊……”





  第八章:歸零隊



  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文件夾,急匆匆地在走廊裡經過,她齊眉的劉海,臉白白淨淨的,大眼睛,臉上好像無時無刻不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沒出校門的學生,有股說不出的清新氣,這是歸零小隊的後勤人員之一,薛小璐。

  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從裡面打開,一個黑黑瘦瘦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她,打了個招呼:“小璐。”

  “廖大哥,胡隊在麼?”

  男人點點頭,側身給她讓出路來。

  嚴格來說,歸零隊勉強算是個軍方組織,不過行政上已經被專門獨立出來很久,專門針對不知何時出現的,神出鬼沒的藍印們,組成人員大體上分成兩部分:外勤人員和後勤人員,後勤人員裡又包括科研人員和醫護人員。

  外勤人員比如這位廖晨遠,就是狙擊手出身,人很隨和,只是不大說話,總有點不苟言笑的意思。

  薛小璐敲門進去,胡不歸正在接一個電話,向她打了個手勢。

  薛小璐徑自走到他面前坐下,把懷裡的文件放在胡不歸的桌子上,裡面不小心飄出一張沒夾好的相片,她彎腰撿起來,只見照片上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對著鏡頭好像略微有些不耐煩,卻還是擠出了一個還算標準的笑容。

  一分鐘以後,胡不歸放下電話,目光落在薛璐手上的照片上,皺起眉:“收集全了?人有消息麼?”

  薛小璐搖頭:“方修和秦落這幾天明察暗訪了一大圈,快掘地三尺了,方修說當年東南亞大毒梟都沒這麼能藏過,應該可以確定,這個人是失蹤了。”

  胡不歸打開文件夾,手指在“蘇輕,男,二十四歲”那行字上劃了一下,嘴裡叼起根煙,沉默不語。

  他整個人坐在那裡,黑雲罩頂,每一個細胞都在對外發布“老子心情不好”這個警報。

  薛小璐不敢招惹他,只得低頭看著照片上的年輕人,看著看著,她就想歪了,一邊自我安慰作為一個正常女人,看見帥哥美男的照片總會浮想聯翩,一邊在心裡尖叫——他奶奶的這個蘇輕長得可真夠標誌的,跟胡隊是個什麼關係?

  胡隊只是語焉不詳地說自己正和這個人一起的時候,被藍印給盯上了,這種情況下很可能會連累到他,所以才叫人查了他的住址,去確認他的安全。

  於是薛小璐的推理是這樣的,如果是隨便走在一起的路人,藍印也不都是受迫害妄想症患者,不會一驚一乍地什麼人都防著,所以當時兩人肯定是有一定親密度的,但是如果是朋友,又怎麼會連對方家住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於是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剛見面的網友,要麼是一夜情對象。

  薛小璐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他們胡隊這種“一本正經”的人,是不大會像小青年似的特意出門見網友的,那肯定就是一夜情對象了,一定是!

  她暗暗腦補:胡隊出完任務,帶著一身滄桑疲憊,百無聊賴地蹲守酒吧,然後這個蘇輕走進來,胡隊眼睛一亮,撲上去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然後……

  “……小璐?”

  胡不歸一抬頭,就發現這位姑娘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神志已經不知道飄去哪個猴山上扯旗去了,叫了她一聲沒反應,他於是毫不客氣地拿起文件夾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薛小璐同志。”

  “啊,是!”薛小璐差點咬了舌頭。

  胡不歸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去和公安那邊聯繫一下,搜集一下失蹤人口的信息,看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我這乾坐著了。”

  薛小璐眨巴眨巴眼:“胡隊……其實,我是陸醫生的助手,不是專門統計材料的。”

  胡不歸拿起桌上的電話:“行,我給你問問陸青柏,看看他現在需不需要你這個助手幫忙……”這句話還沒說完,薛小璐已經以光速遁了。

  辦公室的門合上,胡不歸拿起薛小璐撂下的那張相片——蘇輕,二十四歲——他嘆了口氣,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心想,一定要找到這個人,這孩子是無辜的。



  而無辜的蘇輕同志,就這樣開始了他在灰房子裡雞飛狗跳的生活,他那本該正常地遵循著生老病死的規律一路走到底的生命,忽然間出了軌,走上了一條越來越不可控制的瘋狂路線。

  繼續交談了一陣,蘇輕才知道程未止原來是個大學教授,他心裡立刻就平衡了,總覺著自己是不學好遭報應,落到現在這步田地,沒想到程教授這位學好的,也跟他一樣。

  藍印是怎麼挑選灰印的呢?

  程教授解釋說:“我觀察了很久,發現藍印之間,藍印和灰印之間,彼此並不能吸收對方的情緒,人群裡有五分之一的人可以變成灰印,於是他們會根據這個標準,在‘盛宴’的時候尋找合適的灰印補缺。”

  “那您是怎麼進來的呢?”蘇輕問。

  程教授苦笑一聲:“那天哪,是我兒子鬧著要吃麥當勞,我們家附近正好沒有,我就坐地鐵出去給他買,不知道怎麼的,就被他們盯上了——買好了的東西還沒來得及送家去呢。”

  蘇輕點點頭,深切地覺得,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可是這能說是倒霉麼?這不是天災,純粹是人禍。第二天進入大廳用餐的時候,他看著那些冷冰冰的守衛和一個個拽得二五八萬似的白大褂,心裡想,有些人,就是有能耐讓人倒霉。

  對蘇輕的新人保護大概要持續到他第一次“被使用”,已經被警告過一次的幾個四型這回沒再來招惹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他和程未止一眼,眼神恨恨的,像是遠遠地盯著獵物的隨時等著撲上來的一群豺狗,還是餓紅了眼的。

  蘇輕表面上看著該吃吃該喝喝,暗地裡也在留意著那幫人,他自己也和一些小流氓小混混有過些交情,知道這些人丟了“場子”是必須要找回來的,這時候只有兩個途徑能解決問題:有錢的掏錢,沒錢的就只能掏板磚。

  蘇輕咬著筷子琢磨,現在看來,閻王爺們暫時還礙不著他的事,得先把這群小鬼解決了,不然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總會受到威脅。

  程未止前一天就發現蘇輕這人跟被保姆慣壞了的孩子似的,吃飯咬筷子,塞進嘴裡的飯半天都不嚼,就過去拍了他一下:“好好吃飯。”

  蘇輕覺得以前聽見別人跟他說這句話特別煩,吃個東西都催,沒想到落到這地步,這句話卻忽然叫他心裡暖烘烘的,覺得還有人關心他,從而感激涕零起來。他答應一聲,居然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開始埋頭吃飯。

  昨天那位暈來暈去的三號瞅著沒人注意,也湊過來了,經過介紹,才知道這小子叫田豐,他膽小倒不是因為能量晶型號,好像是個天生兔子貨,來灰房子不久,一次都沒被“使用”過,已經被嚇破了膽子。

  正說著話,那位真相一樣“赤裸裸”的女同志又跑過來抱人大腿,把田豐嚇得“哎呦”一聲,跟被點著的炮仗似的,一蹦三尺高,正好撞到一個額頭上綁了條白毛巾,正在拿餐具當花往毛巾上插的大鬍子身上,刀叉筷子勺地掉了一地,大鬍子急了:“我的花都謝了!”

  田豐哆哆嗦嗦地看著他:“我……我再給您種上……”

  大鬍子捏起蘭花指,指著田豐,鐵拳垂在他肩膀上,嬌嗔:“哪個要你這俗人碰過的花!”

  他一錘不要緊,田豐那小身板可受不了,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腦勺正好磕在了一條桌子腿上,桌上一盆八寶粥倒了,全都倒在了他腦袋上,他整個人就變成了一朵奼紫嫣紅的霸王花。

  這意外事故引發了周圍幾個瘋子停不下來的大笑,有幾個笑得太開心,跳到桌子上,弄翻了不少飯菜,菜汁飛濺,盤子碗齊飛,又波及到旁邊呆呆地坐著等人喂飯的幾位頭上,瘋子推翻了桌子,把那幾位呆呆的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壓一個地給掀翻了,場面壯觀極了。

  白大褂們都皺起了眉,其中一個吹響了脖子上掛的哨子,一聲令下,門口的一個守衛立刻出列,對著天花板打了一槍,“砰”一聲,大廳裡的人像是同時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全都老實了。



  蘇輕早在騷亂開始的時候就被程未止拉著,退出了這腥風血雨的大舞台,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地從桌上摸了一把叉子和餐刀,塞進了自己的褲兜裡。

  用餐時間結束,蘇輕就注意到前一天的幾個四型趁著白大褂不注意,正在往他這邊擠,蘇輕就推了一把程未止,叫他走在自己前面,程未止不安地回過頭看著他,蘇輕擠出一個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放心,沒事”。

  然後他把手伸進了褲兜裡,金屬的冰冷似乎給了他安定冷靜的力量,越來越多的人擁擠過來,一同往出口的地方走,這是最適合渾水摸魚的時候——蘇輕肩膀上突然被搭上了一隻手,猛地把他往後拉去。

  那一瞬間,蘇輕順著他的力道往後一倒,隨後轉過身去,同時抽出藏在褲兜裡的叉子,用力往那人手背中心處刺下去。

  他一個年輕小夥子,雖說廢柴了點,可下了死力氣的一戳,也絕對說不上輕了,對方立刻慘叫起來,手背上皮開肉綻,蘇輕趁機一腳踩在他下身,踩了不說,還捻了捻,於是耍狠的四型倒地,疼得直翻白眼。

  蘇輕把帶血的叉子塞回褲兜裡,擺出自己最輕蔑最屌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在被慘叫聲驚動的白大褂擠進來之前,迅速的鑽進人群裡,跑了。

  心跳久久平復不下來,蘇輕像是經歷了一次了不起的冒險,他覺得他這一輩子都從未如此牛掰過。





  第九章:致命缺陷



  屏幕裡的青年聽見哨聲,就像個做了壞事要開溜的孩子,一頭鑽進人群中,背過身去,還做了個鬼臉,生動極了,在一群神色或木然或惶恐或瘋癲的人群裡,像一抹絕無僅有的亮色。

  陳林手裡端著的咖啡已經不冒熱氣了,他卻一點要喝的意思也沒有,一隻手撐在下巴上,眯著眼睛看著監視器錄下來回放的錄像。

  他已經在蘇輕不知道的情況下,盯著監視器觀察了他很多天,此刻陳林腦子裡略微有些麻木,忽然也像蘇輕第一天變成小灰時那樣質疑起來,自己還是不是人呢?

  他能聽見很多人心裡最細微的情緒,他有超越人類的能力,他擁有巨大的財富,這個世界上,只要他想要,什麼都不成問題。

  所謂權力,有的時候並不在於擁有多少隨從,能有多麼一呼百應,只要手裡有超越了別人、能凌駕於別人之上的東西,只要凡人的生命像是隨時握在他指尖一樣,隨時可以捏碎——那就是擁有了權柄。

  像超人,像蝙蝠俠,像那些故事裡飛檐走壁無所不能的大俠——很難說這些人被塑造出來,是為了做救世主,還是僅僅表達了人們對權力的迷戀。

  它讓人著迷,也讓人畏懼。就像一把雙刃劍壓在人的肩頭,一方起來一方落下,叫人有時候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有時候又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這時,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了他的身後,陳林沒有回頭,眼睛仍然是盯著屏幕,把蘇輕這幾天教訓四型的幾個場景重新倒回,又放了一遍。他晃了晃涼了的咖啡,這才對身後的人說:“蔣嵐,不要隨便出現在別人身後,我有時候走神,可能會下意識地攻擊你。”

  蔣嵐冷笑一聲:“我會怕你?”

  她目光往屏幕上一掃,正好看見蘇輕用腳踩人的英勇片段,“咦”了一聲:“走眼了,這小白臉膽子不小麼?”

  陳林順手把咖啡潑到一邊的花盆裡,看了她一眼:“怎麼,你想給你的小灰出氣?”

  蔣嵐隨隨便便地往他的桌子上一坐,注意力還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小灰?小灰又不是我的人,只不過是我的工具罷了,你的筷子碰掉了我的勺子,我難道要折了你的筷子出氣麼?”

  她一雙眼睛像貓一樣,又圓又大,好像還帶著一點異樣的幽深,臉上化了一點妝,顯得整個人妖異起來,陳林的目光遮擋在眼鏡片後,不再接話。

  蔣嵐卻轉向他:“史回章說開個短會,對下回盛宴的計劃做一個修正,你為什麼又不去?”

  陳林輕笑了一聲,機械地再次把錄像倒回去重放,態度輕慢,好像這個問題完全不值得回答。

  “史回章,”他說,那表情那語氣,像是把這三個字稻草似的放在嘴裡嚼了嚼,再面帶鄙視地“呸”一口吐出去,“他算個什麼東西?”

  一提起史回章,他那剛剛流失的自信心就又飛奔回來了,這就是比較的力量,因為他覺著如果說自己是力大如牛的超人的話,那史回章就是那個牛。雖然看起來有一樣的力量,卻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生物。

  蔣嵐說:“你看不起他,桂頌和羅曉峰可是唯史哥馬首是瞻,李固又是個隨波逐流的,你這麼明目張膽地跟他對著乾,不怕史回章給你下絆子?”

  陳林退出視頻,把筆記本合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了蔣嵐一眼:“你別忘了……”別忘了什麼他諱莫如深地沒有說出口,只是暗示什麼似的,輕輕地在衣領上拍了一下,“還輪不到史回章稱大爺。”

  蔣嵐眼神一凝,看見陳林往外走去,忍不住叫住他:“你幹什麼去?”

  陳林頭也不回:“去看看我那雙‘筷子’。”

  蔣嵐一皺眉:“小灰就是小灰,看一眼少一眼,你沒事老關注他幹什麼?”

  陳林說:“即使是筷子,偶爾碰上一雙好看的雕花筷子,也會讓人忍不住在報廢之前多欣賞一會,你說呢?”然後他輕輕合上門,走了出去。



  此時,雕花筷子蘇輕,正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中——程未止是個好老師,他覺得這是緣分,正常人誰會去惹瘋子呢?哪個忽然間掉進這種地方的,不是泥菩薩過江,惶惶不可終日?像田豐那樣實屬正常。

  程未止不知道這個蘇輕是神經特別粗,還是人特別單純,蘇輕也會害怕,也會不知所措,可那都是一會的事,一會功夫過去了,就又該吃吃該睡睡,還企圖想辦法逃離這恐怖的灰房子。

  雖然在程未止看來,他那些所謂“偷偷藏起一堆奶油,往守衛眼睛上糊”或者“偷一個白大褂的全能攜帶版小電棒”——他固執地認為那個會讓人跳霹靂的東西是電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地衝出去”,再就是“裝病騙麻醉藥什麼的,趁著下次‘盛宴’的時候,迷倒一個藍印,抓住他做人質”之類的主意,都又餿又天方夜譚。

  卻還是會被他那種永遠不放棄的精神頭感動。

  蘇輕的想法也很簡單,他從沒想到過自己會這麼死了,也絕對不會這樣相信,於是只能堅定地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這句話。

  他認為程教授是個非常有學問的人,灰房子樓道裡有森嚴的守衛,除了用餐時間到的鈴聲響,沒有人會在樓道裡亂竄,平時他們都無所事事地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兩個人一個遲來地泛起了人生中第一次求知慾,一個說教癖長時間得不到滿足,簡直是一拍即合。

  蘇輕於是忙碌了起來,每天都在和程老師學知識、以及和幾隻四型鬥智鬥勇當中度過。他偶爾大獲全勝,偶爾掛彩,偶爾研究出新的戰術戰略,天天都熱鬧極了。

  程未止沒有說明他以前是教什麼的,可是個非常好的人生導師,他會給蘇輕講很多東西,有具體的邏輯學心理學理論知識,也會漫無邊際地談人,談古往今來那些事,什麼都信手拈來,間或穿插一些他對於藍印和能量晶的推斷。



  “能量晶運作的機理是什麼呢?我考慮了很久,都沒能明白其中的玄妙,直到有一天聽到了兩個白大褂談話的只言片語,我才知道所謂的‘情緒傳染定律。’”

  這一天,蘇輕被一個發瘋的四型用一個碎瓷片給刮出血來了,程未止出面問白大褂要來了急救箱,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著傷口。蘇輕倒是越打越皮實了,身手也敏捷了不少,打架打得頗有心得,一邊死豬不怕開水燙地翹著二郎腿,伸著冒血的爪子,一邊聽著程教授講能量晶,聽到這,忍不住問了一句:“情緒傳染定律是什麼意思?”

  “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周圍的人都在大笑的時候,你也很容易被他們帶動得也笑起來,而周圍人都很悲傷的時候,即使你不怎麼悲傷,也會跟著悲傷起來?”看見蘇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程未止總結說,“這就是情緒傳染定律的表現了,簡單來說,它的意思是,人類同源情緒會彼此吸引。”

  蘇輕半懂不懂地歪了歪頭:“您的意思是說,能量晶的作用,其實就是一個媒介,讓我自己的某種情緒把別人的吸進來?像……吸鐵石?”

  “也像槓桿——傷口小心別碰水。”程未止給他綁好繃帶,囑咐了一句,隨後在紙上畫了一個槓桿,一頭力臂長,一頭力臂短,“我的理解是,能量晶就像是個槓桿,用你自己比較少的情緒,撬動大量的同源情緒,然後疏導到能量晶中,轉化成能量,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能量晶本身只是具有某種屬性,但它並不能真正識別情緒。”

  “什麼……意思?”蘇輕覺著這句話分開聽每個字都懂,連在一起就被繞暈了。

  程未止耐心地解釋說:“就是說,能量晶好比一種只能吃一種食物的生物,但它本身並不能識別自己吃的是什麼。”

  “哦,是傻的呀。”這麼說的蘇輕同志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傻的”東西就長在他身上。

  程未止笑了笑:“如果以上的結論正確,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每個人只有一種類型的能量晶,而到現在為止,沒有人同時具備兩個型號,其實也從反方向證明我的結論。”

  蘇輕剛轉過一個彎來,這會卻張張嘴,感覺自己又暈了。

  程未止解釋說:“藍印我不知道,但是灰印的能量晶一般是被人為激活的,你知道,只要人活著,你的大腦就會一刻不停地運轉,你的各種情緒通過體內激素的比例微妙地保持著某種平衡,這時候如果你身體裡再多出一個能量晶,會怎麼樣?”

  蘇輕按了按太陽穴,說:“亂成一鍋粥。”

  “對,會亂成一鍋粥,平時雖然不要緊,但能量晶被激發的一剎那,你會本能地開始吸收情緒,相信你已經感受過了,這時身體裡本身有一種能量在吸收外界情緒,吸收來的情緒在新能量晶形成的剎那就會被分成兩路,然後會和新型能量晶裡的另一種情緒混合到一起,你整個人就會紊亂。”

  蘇輕死狗一樣地趴在桌子上,表示:“程老師,我現在就紊亂了。”

  程未止站在窗戶邊上,雙手按在窗欞上,望著那一片小樹林,寒冷讓它們無精打采起來,他說:“蘇輕,你知道麼,其實我懷疑,這個能量晶系統,是存在缺陷的,即使是藍印。”

  蘇輕還沒來得及接話,一個聲音就在門口響起來:“哦,是什麼缺陷?”

  一聽到這個人的聲音,蘇輕身上的汗毛全都站起來了。





  第十章:盛宴預備



  蘇輕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蹦了起來——陳林就抱著雙臂站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的門邊,帶著讓人看了就想拍的笑容看了蘇輕一眼,把目光移到程未止身上,又問了一遍:“你說,藍印的能量晶系統存在缺陷,是什麼缺陷?”

  程未止看見他出現,明顯緊張起來,十指死死地摳進窗欞,好像在給自己找個支撐似的。蘇輕的膽子卻在經過這將近一個月的歷練以後,明顯肥了一圈,他從打架鬥毆中找到了如何堅強起來的路線,在以一對四的鬥爭中,暴力傾向的小萌芽不知不覺地長了出來,從以前嬌嬌氣氣的小白臉大少爺,變成了一個皮糙肉厚的打架高手。

  他的目光落到了陳林的脖子上,磨著牙開始琢磨起從哪裡下口。

  陳林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打量了程未止一番:“你是誰的灰印?”

  程未止往窗戶上靠了靠,壓低聲音說:“我是……一型。”

  “啊,一型,”陳林點點頭,“李固和桂頌的灰印都是一型,可惜了……你想得對,藍印的能量晶系統確實存在缺陷,人類的情緒很多情況下混雜在一起,沒有那麼條分縷析,每一次能量轉化的過程中,都會帶入很多不需要的東西,需要外力清理。”

  “沒有……”程未止情不自禁地接下去,可開口才發現嗓音乾澀得很,他於是有些侷促地清了清嗓子,“沒有成功地加入到機體的新陳代謝系統中,會有很多問題……”

  見他們兩人一問一答地討論起了學術問題,蘇輕認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悄悄地從茶几上撿起一把水果刀——這是四型們順出來,又被蘇輕繳獲的——輕輕彈出刀尖,從背後慢慢靠近陳林。

  “比如不穩定。”陳林說,就在這時,蘇輕趁著他分心說話,猛地舉起小刀,往陳林的後脖頸的地方戳下去,陳林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抬手,不偏不倚地正好捏住了蘇輕的手腕,他的手勁大得驚人,蘇輕覺得手腕骨要被捏爆一樣,整個人被他拽了下來,小刀落到地上。

  陳林絲毫不費力地把他的手擰到身後,扣進懷裡,一隻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手指冰涼,蘇輕被迫抬起頭來,陳林笑了笑,抬起頭不在意地對程未止說:“一旦長時間不經過清理,我們整個人就會處在一種非常不穩定的狀態裡,就像是第一次執行任務,因為不適應而產生精神紊亂的灰印一樣,印記會變暗,眼睛裡會充血,還會……”

  他低頭在蘇輕的側頸上嗅了嗅,抬頭掃了他一眼:“會很難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蘇輕,你一開始進來的時候那麼乖,怎麼現在變得能鬧騰了?”

  蘇輕心想,老子不怕你,老子兜裡還有一柄戰無不勝的無敵小鋼叉呢。

  然後陳林一隻手摸進他褲兜,蘇輕心裡一涼,心說完了,忘了這火星孫子會讀心術。

  其實陳林只能感受到別人的情緒,還真不會讀心術,知道這小子褲兜裡揣凶器,主要是從監視器裡多次看見,那幾位被憤怒衝垮智商的同志在這上面吃虧。



  蘇輕“嗷”一嗓子嚎出來:“你、你他媽往哪摸?”

  陳林把他兜裡的鋼叉捏出來丟到地上,隨後冰涼的手指伸進蘇輕的襯衫裡,順著他的腰線往上滑,冰得蘇輕渾身一激靈,陳林臉上沒了笑容:“怎麼,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沒弄明白麼?小灰不是人,是我們的……私有物品。”

  陳林說著,手環繞到蘇輕胸前,輕輕地擰了一下,聽著他“嘶”了一聲。

  向來都是他蘇輕嫖別人,沒想到今天被一個這麼個要姿色沒姿色、要身條沒身條的眼鏡嫖了,蘇輕心裡非常嘔得慌,感覺身上像是爬滿了螞蟻一樣,膈應得難受,可他還沒說話,程未止先急了。

  程教授活了這麼大歲數了,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事聽過幾件,聽見的時候想一聲“這種事也有,真是人心不古”也就不往心裡去了,還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碰見陳林這種不要臉到叫人嘆為觀止的。

  當然,他不知道蘇輕其實也很無恥,在程教授心裡,這位又好學,又懂事,又有正義感的孩子,簡直就像是白蓮花一樣,是點燃整個灰房子的陽光燦爛的存在。

  程未止臉都憋紅了,指著陳林說:“你、你你放開他!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麼能對他做這種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麼?!你……你是個衣冠禽獸,你是個畜生!”

  蘇輕的高中班主任對他的評價是:“你別以為自己有點小聰明、家裡有幾個臭錢就沾沾自喜,遲早是社會的渣滓!”

  大學輔導員對他的評價是:“你說黨和人民怎麼養育出你這麼一個糊不上墻的玩意來呢?”

  他爸更直白,提起他的第三人稱代詞都是“我那操蛋兒子”。

  還從來沒有人說過“他還是個孩子”,蘇輕連掙扎都忘了,又呆又感動地看著這位眼神不好的程教授。

  “你這是犯罪!”程教授怒髮衝冠。

  陳林輕笑一聲,鬆手放開蘇輕,看著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站定,然後一隻手插進外衣口袋裡:“人的法律,管不著我。歸零隊那幫雜碎,也管不著我,除非他們能一槍打死我。”

  他平靜的面容泛起一點有些壓抑、又有些瘋狂的笑容,深深地看了蘇輕一眼,伸出另一隻手,好像想去摸摸他的頭髮,被蘇輕像躲什麼髒東西似的往後一仰,躲開了。

  陳林無所謂地收回手:“我來告訴你們一聲,十天以後,下一次‘盛宴’開始,希望你……蘇輕,到時候還能這麼活蹦亂跳。”

  他扶了扶眼鏡轉身出去,到門口的時候又再次回過頭來,笑了一下:“我是真心這麼說的。”

  關門走了。



  蘇輕扭了扭被陳林掐青了的手腕,心裡想:“操你娘的姓陳的四眼,將來你小心點,別落到我手裡。”

  然後安慰性地對憂心忡忡的程未止笑了笑:“程大叔,我沒事,您看,還多虧了您呢,咱們不怕他,好人哪能怕壞人呢?”

  十分兩面三刀,口不對心。

  程未止才給他包紮好的傷口被陳林又給弄出血了,程教授忙把他拉到一邊坐下,蘇輕忍不住又好奇:“程大叔,你們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沒有成功地加入到機體的新陳代謝系統中’?”

  程未止說:“生物的新陳代謝,可以粗略地劃分成‘物質代謝’‘和能量代謝’,能量代謝不用說,大概就是儲能和釋放這些過程,‘物質代謝’說白了就是‘攝取’‘同化’‘分解’‘排泄’物質的過程,我們分析過能量晶轉化能量的全部流程,你發現了什麼問題沒有?”

  蘇輕皺著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沒有排泄過程!”

  他下意識地想在程教授面前文雅一點,於是把下面那句“光吃不拉”給吞回肚子裡了。

  程未止點點頭:“對,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怎麼能保證藍印吸收到的情緒的純度都是百分之百呢?如果不是,長此以往,即使是少,也一定會積累下能量晶無法利用的情緒,這是不自然的。”

  蘇輕自動腦補了陳林躺在一個巨大的儀器上,一臉便秘樣,幾個白大褂圍在他身邊,開膛破肚地給他往外取“排泄物”的模樣,立刻覺得心裡平衡多了,手腕也不疼了。

  程未止卻像是想到了別的東西,看著蘇輕嘆了口氣:“我比你來得早,肯定也是要比你去的早的。”

  老人說著說著,眼圈竟然紅了,蘇輕大氣也不敢出地等在一邊,半晌,程未止才接著說:“你記著,以後無論碰見什麼事,都不用迷惑,給自己畫一條線,時時看見,告訴自己不能退到那條線以後,這樣呢,你就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一輩子,就不會出圈……”

  “還有,我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

  蘇輕一愣,他以為“鬧著要吃麥當勞的兒子”應該是個小屁孩,就見程未止擦了一下眼睛,勉強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腦袋說:“我那兒子天生……和別人家的孩子差了點東西,只有五六歲的智力,叫程歌。他媽媽受不了這個壓力,早年離開了,不知道我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他一個人怎麼活,你要是將來出得去,我枕頭底下有個小紙條,貼著我家的住址,你給我看看他,行不行?算我求求你……”

  蘇輕趕緊打斷他:“就算我出不去,以後我也會告訴別人,總有出去的人是不是?再說了,我覺著我一定能出去,我預感從小就特別準,真的不騙您,我不但自己要出去,還要想辦法把您一塊撈出去,您就放心吧。”

  程未止搖搖頭,嘆了口氣:“你想得太簡單了,我感覺,這事——”

  下面的話他沒有說,蘇輕後來覺得,他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就像是能預見一場災難一樣。這一天,兩人都相對無言地躺下睡了,儘管各自心亂如麻。

  十天的日子像光速一樣從人面前劃過,這一天上午,還沒有到用餐的時間,尖銳的鈴聲就刺破了人們的耳膜,蘇輕一激靈,聽見程未止低聲說:“他們來了。”





  第十一章:陳林



  蘇輕終於看見了所有的藍印,他們總共有六個人,五男一女,女的就是那個母大蟲蔣嵐,五個男的他見過三個,一個是笑面虎陳林,一個是四方麻將臉史回章,還有一個是綁架他來的那位“黑社會”,傳說叫李固——程教授就是他的小灰。

  另外兩個沒見過的,一個頭髮很長,整個人顯得有些陰沉,程未止告訴他說,這個是羅曉峰,和史回章一樣,是四型藍印,使用的小灰是三型恐懼型。最後一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毛病,站在藍印堆裡,非常自覺地就占據了一個跟班的位置,個子不高,目測一米六五左右,瘦得像只猴,畏畏縮縮的,往那五大三粗的史回章身邊一站,活像《獅子王》裡那彭彭和丁滿,就是陳林嘴裡的桂頌了。

  程未止一抬眼,就發現陳林在盯著蘇輕,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於是暗中拉了蘇輕一把,把他往自己身邊藏了藏,努力挺直了身體,做出一副非常大義凜然的表情,毫不畏懼地回視著陳林這個反動派。

  每個藍印會挑選一個小灰帶走,一整個大廳的灰印,都被荷槍實彈的守衛們驅趕著,又慌亂又不安地站在那。藍印們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們,好像在挑肥揀瘦地尋一隻帶出欄宰殺。

  蘇輕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食物鏈的力量——那是一個物種對另一個物種漫長無邊的掠奪,無從反抗,殘酷而永恆的叢林法則貫穿始終,像是打在每個靈魂上的烙印。

  陳林毫無懸念地選了蘇輕,田豐不幸被羅曉峰選中,蘇輕看著他搖搖欲墜的絕望模樣,覺得他又要抽過去了,幸虧這時候羅曉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田豐從這充滿了威脅與厭惡的目光中得到了力量,硬是直立行走到羅曉峰面前。

  蔣嵐也挑了一個她的四型,那位額頭上被蘇輕用平底鍋拍出來的淤青還沒好,凶神惡煞的那麼一個人,一聽見蔣嵐點到他,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驚慌失措的表情,瞬間從一個大老虎縮水漂白成小綿羊了,他身體僵硬,兩眼發直,一步一挪地蹭到蔣嵐身邊,活像被逼良為娼的小媳婦。

  當然,蘇輕之所以目光四處瞟,心裡笑話完這個笑話那個,實在是因為他也緊張,他緊張地雙手全是汗,站在那腿直哆嗦,只能一邊用褲兜裡的手擰著自己的大腿,一邊轉移注意力,試圖憋出一點尿性來。

  幸運的是,程未止這回沒有被選中。他們被帶出去的時候,蘇輕看見程未止正拼命從人群中擠出來,伸長了脖子看著他,努力對他做著口型,好像急切地想要向他傳達什麼。

  陳林一隻手壓在蘇輕的肩膀上,幾乎是推著他往前走,蘇輕拼命回過頭去,看見程未止臉都憋紅了,最後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他猜測程未止說的是“不要迷惑”。



  這是一個多月以來,蘇輕第一次離開灰房子。天氣並不好,灰濛濛的,太陽好像只剩下一格電,只偶爾能苟延殘喘地從烏雲裡冒個頭,隨時有可能下雨,微微的風吹過濃密的林子,一排穿著藍色制服的人旗桿一樣地戳在他們面前,蘇輕注意到他們的衣服袖口上也有“烏托邦”的字樣。

  陳林放開按住蘇輕肩膀的手臂,從兜裡掏出一根鋼筆一樣的東西,在“筆帽”上按了一下,蘇輕就覺得脖子上像是被勒了一圈鋼絲,忍不住伸手去抓,指尖傳來輕微的“劈啪”聲,像是被靜電電了一下。

  只一瞬間,就什麼都沒有了,蘇輕用手掌蹭抓自己的脖子,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摸到。

  陳林把“鋼筆”收進兜裡:“有了這個,萬一你走丟了,我也能把你找回來。”

  蘇輕仇恨地看著他,心想,敢情這孫子是給老子栓了一條狗鏈,還是有GPS功能的狗鏈。

  陳林看著他笑了起來,好像心情不錯,然後他伸出手,用手背在蘇輕的臉頰上輕輕地拍了拍,其他的藍印都帶著他們的小灰走到很前邊的地方去了,蔣嵐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喊了一聲:“陳林,要發情晚上回來再說,抓緊時間!”

  陳林沒理會,拉起蘇輕,在他耳邊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要是回來以後,你沒有變成……‘他們’那樣,以後就可以不用住在灰房子裡了。”

  蘇輕皺起眉,不明白他是個什麼意思。

  五分鐘以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寬大的場地,幾架直升機停在那裡,小灰們被蒙上眼睛堵上耳朵,渾渾噩噩地上了飛機。

  蘇輕忍不住又開始琢磨邪魔歪道,他學著推理小說裡講的,默默地數著數,全心全意地感受著飛機到底是往左還是往右,企圖能推算出路線,可沒能堅持兩分鐘,整個人就暈頭轉向不知道哪是哪了。

  也不知道飛了多遠,蘇輕才被放下來,一個人又扶著他上了一輛車,這回別說是數數了,蘇輕已經連基本的時間觀念都沒有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句歌詞“好久好久”。



  等他的蒙眼布被拿下來的時候,身邊其他的藍印和灰印都被不知到哪去了,眼前只剩下陳林一個人,和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司機大哥不動如山的後腦勺。

  陳林看了他一眼,打開車門走了下去,一回頭,看見蘇輕仍然秤砣似的縮在車裡不動,就雷厲風行地轉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把蘇輕從裡面給拎了出來。

  陳林戴上墨鏡,冷冷地笑了笑:“怎麼,上回見你的時候,不是還英勇地拿水果刀要捅我,現在怎麼慫了?”

  蘇輕避開他的目光,低著頭沒說話,他的心跳越來越快——這是外面,他對自己說,這是到了外面,有人,有警察,可以呼救,可以逃跑,再沒有比這個機會再好的了……

  正想著,忽然,他頸子上一痛,蘇輕頭皮一炸,隨即覺得那“狗圈”好像鑽進了他的脖子,直接透過皮肉,打到他的神經上,蘇輕下意識地用手去抓,可手指除了被靜電電得生痛,並沒有抓住實體的東西,指甲掐進了肉裡,他看起來就像是要把自己勒死。

  陳林面無表情地拉開蘇輕的手:“你在妄想什麼?蘇輕,別做夢了,從被確認為是二型輔助型藍印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被公司打上了磁力項圈,開關只有我能控制。”

  蘇輕彎下腰,他驟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了,只能用手指哀求似的捏著陳林的袖子。

  陳林嘆了口氣,輕輕地把手放到他的頭上,指尖穿過蘇輕柔軟的髮梢,往下走,落在他那釘著黑鑽耳釘的耳垂上,端起他的下巴。

  蘇輕的視線很模糊,眼淚因為刺激不停地涌出來。陳林打量了他一會,關上了磁力項圈,蘇輕立刻覺得脖子上的壓力沒了,長長地鬆了口氣——雖然他張張嘴,發現自己仍然發不出聲音。

  蘇輕先是用手背抹掉脖子上的血痕,又去擦眼淚,他倒是也不覺得丟人,神志清醒的時候他自認為還是非常有骨氣的,疼成那樣,誰能不哭?就是陳林那孫子也得哭——他堅定地自我安慰著。

  陳林指指他的心口,低低地說:“我能聽到這裡的聲音,你不要妄圖逃跑。”

  蘇輕跟在他身後,心想,吹牛不帶冒煙的。

  關於陳林會讀心術這個命題,程老師已經論證過了,應該是不成立的。

  所謂“讀心術”,就是“能知道別人想的是什麼”,也就是能夠感知別人的大腦活動,但是人的大腦有一百多億個神經細胞,每一秒鍾會有超過十萬多種不同的化學反應,不知道同時在處理多少信息,如果陳林真的有所謂的“讀心術”的話,他早就被大量的信息逼瘋了。

  所以程教授推斷,這個人應該是由於藍印能量晶系統被開發,某種感覺神經被優化了,能感知周圍一定空間裡的人的情緒傾向。

  蘇輕一隻手按著被自己摳破了的脖子,惡狠狠地看著陳林的背影,心想有的狗還能因為鼻子靈嗅出主人的情緒呢,不就是長了個狗鼻子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陳林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自己走在前邊,藍制服在車裡,並沒有要跟出來的意思,蘇輕不遠不近、充滿戒備地綴在他身後,他能感受到蘇輕心裡冒出來的激烈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漂亮的青年正拼命壓抑著自己的不安和恐懼,流露出來的是厭惡、憎恨、以及微妙的鄙夷。

  而當蘇輕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則很容易被來往的人群建築乃至車輛所吸引,那時候他身上會冒出一點壓抑不住的“懷念”和“愉快”來。

  他想念這裡,生動的想念……以及鮮活的生命——陳林想,他一直插在精緻外衣口袋裡的手摩挲著磁力項圈那小小的控制器,有些茫然——這是人間,可不是他的地方。

  來往的人群都讓他覺得陌生,他覺得自己的情緒越來越遲鈍,只有調動能量晶吸收的那一瞬間,能在這樣的掠奪裡,藉著別人的愛憎情仇,回想起當年的自己。

  他仿佛已經忘記了,幾年前,自己還是其中的一員。



  陳林把蘇輕帶到了市中心的一個大型的購物場,裡面好像在搞什麼活動,陳林徑自走了進去,直奔著“顧客止步”的工作區就去了,仿佛這是自家後院一樣,蘇輕有些惡意地想看著他等會怎麼被保安給推出去。

  可是沒有,保安對陳林非常恭敬,並且稱呼他為“陳總”,陳林連墨鏡都沒有摘,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大模大樣地就進了電梯,等著蘇輕,儼然是這裡的主人。

  蘇輕目瞪口呆了一陣,不平衡極了,心說媽媽的,真是修橋補路瞎眼,殺人放火兒多,我佛都捂著滿頭包叫沒轍,這是個什麼坑爹的世道?

  他夢遊一樣地跟著陳林上了電梯,一路到了頂層。陳林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面,七拐八拐地鑽進了一個控制室,掏出鑰匙,開了一個小門,通過裡面的一個通道之後,他站住腳步。

  蘇輕跟著伸著脖子望下去——原來參加活動的人們,全都在他腳底下了。

  陳林打開他隨身帶的一個公文包,裡面彈出了一堆儀器,他掏出棉簽,給自己和蘇輕的手背消了毒,隨後拉過一根連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針,戳進了蘇輕手背上的血管,用膠帶固定好。

  針扎進來的剎那,蘇輕瑟縮了一下,陳林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好像刺得他脖子疼,於是乖乖地把手平攤在那裡,自己都覺著僵硬得像塊凍豬蹄。

  陳林低下頭,給自己也連上了這麼一根管子,忽然解釋說:“不用擔心,只是防止你超過負荷。”

  蘇輕有些困惑地看著他,陳林沒有看他,低低地笑了笑,不再解釋。

  他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閉上眼,蘇輕發不出聲音,只有一雙眼睛慌亂地轉來轉去,慢慢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籠罩上他全身。





  第十二章:追捕



  蘇輕覺得,他的意識就像是海,平時一直風平浪靜,可不能起風。不然一點的小動靜也能勾起無邊無際的颶風來,這時,那鏡子一樣的平面下隱藏的巨大黑洞,才隱隱露出些許端倪來。

  一個人一輩子能承受住多大的悲傷呢?

  蘇輕有時候會想,其實那些過去的傷心事,並不是真的過去了,只是隨著時間流走,記憶不再鮮活,它們都成了一張張泛黃的舊照片,被壓在紛繁複雜的意識活動下。否則為什麼一被觸碰激活,曾經的感覺,就又歷歷在目了呢?

  他能感覺到渾身似乎有微小的電流通過,不疼不癢,只是微許有些麻木,又重新感覺到了那天他躺在那冰冷的儀器上的那種空茫感,似乎脫離了自己的身體,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有什麼東西不斷地衝擊著他的大腦,好像拼命地往他身體裡擁塞似的。

  漸漸的,蘇輕感受到了程未止說的那種疼痛,他明明睜著眼,卻看不清楚任何東西,僅存的意識不能判斷自己是不是流了眼淚,只是覺得難受極了,也悲傷極了。

  他想放聲痛哭,可是身體不聽使喚,絕望像是一個嫩芽,慢慢地從他心裡長出來,把所有的記憶都染成無邊無際的灰暗。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叫著他的名字:“蘇輕,媽媽的小夥子……”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扇門,慘白慘白的,蘇輕遲疑地伸出手去,推開它,就看見了那曾經美麗的女人頂著因為化療而光禿禿的腦袋,渴求地看著他。她的脖子特別細,好像已經支撐不住腦袋一樣,拼命地想從枕頭上支起來,又一次一次地失敗。她身上插滿了各種透明的管子,像是整個生命都被系在了那裡,不能解開,解開就散了。

  女人對他招招手:“來,到媽媽這裡來。”

  一雙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蘇輕回頭一看,是蘇承德,他自己仿佛縮水了,縮回到那個怯懦而又迷茫的少年時代,他遲疑著,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邊上。

  蘇輕想起來,這是他見他媽最後一面——

  女人抬起枯瘦的手,蘇輕立刻彎下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她露出一個溫柔又吃力的笑容:“好好吃飯,長大個子,像你爸爸一樣……”

  這就是她的遺言了。

  蘇輕哭了起來,那哭聲卻仿佛從別人嘴裡傾吐出來,充斥著四面八方,擠在他的腦子裡,他的整個意識世界都回響著那此起彼伏的痛哭,越來越尖利,越來越響亮,刮著他的腦子和身體,像是一陣無法抗拒的龍捲風,蘇輕覺得,意識裡那個少年時代的自己,就要被這風給撕裂了。

  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對他說:“不要迷惑。”

  不要迷惑……什麼?

  不要迷惑於那些聲音,那些情緒,那是別人的,你挺不過去,就會被它們同化,會變成一個廢人。

  “好好吃飯,長大個子,像你爸爸一樣……”

  “沒事,沒媽了,爸疼你。”

  “你給我滾!給我滾!我沒你這個兒子,我姓蘇的不敢高攀,從今天起,你他媽的愛管誰叫爸管誰叫爸,認個狗爹都行,我蘇承德沒你這個兒子!”

  “蘇輕,我們分手吧——”

  “蘇輕,不要迷惑。”

  “蘇輕……”

  “蘇輕……”

  蘇輕拼命地蜷縮起自己的身體,捂住耳朵,然而那哭聲依然跗骨之蛆一般地揮之不去,他在心裡嘶聲大喊起來:“操你奶奶陳林!去你媽的藍印!你們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不得好死!我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求你……不要了……”



  陳林意識到事情過頭了的時候,那小箱子裡指示器的表針已經偏到了一個臨界值,劇烈地擺動起來,蘇輕整個人跪在地上,渾身抽搐,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空洞,手指死死地插進胸口,要不是衣服穿得厚實,陳林幾乎懷疑他要把自己的心臟給掏出來。

  陳林愣了一下,他以前帶灰印出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一般來說二型灰印作為“悲傷型”,並不像“憤怒型”和“快樂型”反應那麼劇烈,一般人會痴痴傻傻的,很少會出現暴力乃至於自殘的舉動。

  陳林立刻切斷了自己和蘇輕的聯繫,扣住蘇輕的手,把他整個人按住。

  蘇輕顯然是無意識地掙扎起來,人瘋的時候總要比正常情況下的力氣大得多,陳林險些被他甩脫了手,陳林忽然有些荒謬地想,這可別是公司裡的那票飯桶搞錯了型號吧?這小子到底是不是二型的?

  他沒辦法,只得掏出磁力項圈的開關,輕輕地刺激了對方一下,蘇輕一個踉蹌跌進他懷裡,似乎清醒了一點,總算老實了下來。

  他茫然地不知道看向什麼地方,長而濃密的睫毛被眼淚打濕,一張臉上浮現出精細又脆弱的美來,陳林心裡忽然就軟了,席地而坐,小心地將蘇輕摟在懷裡,試探性地在他後背上拍了拍。

  蘇輕的頭慢慢地低下去,像是整個人都筋疲力盡了一樣,含含糊糊地說了三個字,他說:“對不起。”

  陳林懷疑自己沒聽清楚,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聽著這好看得仿佛藝術品的青年一遍又一遍地、不知對誰重複著一句遲來的道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罕見的柔和表情,像哄孩子似的輕輕地說:“沒事了,好了,結束了。”

  蘇輕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陳林覺得他蜷縮在自己懷裡,就快要睡著了,然後就在這時,蘇輕清醒過來,動了動,努力抬起頭來。

  陳林以為他要表達什麼,用手指小心地托起他的下巴,問:“怎麼?”

  就聽見蘇輕口齒清楚地說了一句:“陳林,操你大爺。”

  然後頭一低,徹底暈過去了。

  陳林一愣,可心裡竟然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有些高興起來,他想這小子還真是有精神哪,然後竟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一直微微凝在一起的雙眉展開——因為別人在覬覦他的大爺。

  陳林心情平靜地坐在樓頂上,視野寬闊,懷裡很充實,不知何處而來的微風輕輕地拂過他的鬢發,周圍是散亂的儀器,他於是自娛自樂地犯起賤來。

  而這個鏡頭,正好被一個人捕捉到。



  正緊張工作的歸零隊裡,一個帶著誇張的寬邊眼鏡的年輕男人回過頭,神色有些激動:“胡隊,這個地點已經被鎖定了,裡面這個人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你上回追查的那個失蹤的。”

  胡不歸一直靠在門口,目光從屏幕上的蘇輕身上移開,轉身就往外走:“直接把地址發過來,大家準備行動。”

  兩男一女跟著他站了起來,正是歸零隊的三個外勤隊員——方修、秦落還有廖晨遠。

  寬邊眼鏡一愣,趕緊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追上胡不歸:“胡隊,你別那麼雷厲風行啊,讓我說完,這回的能量波動相比前幾次‘盛宴’來說很小,‘監控投影’也只拍到了一個人,我懷疑……”

  胡不歸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由於目光太犀利,眼鏡同志脆弱的心肝被嚇得顫悠了一下,左腳拌了右腳,扭著麻花摔了個大馬趴。

  方修蹲下來戳了戳他的腦袋:“老許,你懷疑什麼?”

  這位五體投地的扶了扶摔歪了的眼鏡,誠懇地說:“我懷疑這是個陷阱。”

  方修伸出手掌在他腦袋上摸了摸,嘆了口氣:“以你的智商,想到這個,已經不容易了,可喜可賀……啊胡隊,你們等等。”

  胡不歸已經一往無前地帶著他的英雄們往陷阱裡跳了。

  眼鏡男一臉擔憂地坐在地上,薛小璐跑來給他往摔破皮的地方貼創可貼。

  薛小璐說:“許技術,你就算是為了姓方的‘愛的撫慰’,也不要這樣委屈自己嘛。”

  眼鏡許憤憤地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幫外勤的就是一群靠肌肉思考、豬突狗進橫衝直撞的莽夫,莽夫!”

  薛小璐安慰說:“是是是,許如崇大師,咱是技術宅,技術宅是要拯救世界的,能跟他們一般見識麼?”

  許如崇哼了一聲,想了想,又趕緊爬了起來,衝到電腦屏幕面前:“不行,我得盡快想辦法把這個‘投影’的範圍擴大。”

  薛小璐湊過來,好奇地盯著:“許大師,我聽說這個‘監控投影’技術上邊才批下來,咱這邊都能應用了?夠與時俱進的。”

  許如崇像是整個人要往屏幕裡鑽一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哦……這個是我的專利來著……”

  薛小璐啞然,隨後也在許如崇的腦袋上摸了一把,好像要沾點仙氣似的,最後看了這位神人的後腦勺一眼,默不作聲地抱起急救箱走了。



  陳林本來抱著昏迷的蘇輕發呆,忽然目光一凝,嘴角流露出一點笑意來,心想來了。

  盛宴的計劃是史回章提出來的,總共六個人還要分兵三路,要求陳林到這樣一個明顯的地方來,什麼用意自然不用說。陳林於是把蘇輕抱起來,掃了一眼報廢的儀器,忽然邁出一步,他身形極快,像是一道影子一樣地掠過,下一刻,已經站在了頂樓邊緣處。

  藍印的五官六感都比普通人不知發達多少倍,他居高臨下地望過去,目光落在不遠處一輛疾馳的軍用車裡。

  然後他看見了開車的人。

  “胡狼……我送你一份大禮,怎麼樣?”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從樓頂跳了下去,抱著一個人,腳踩在大樓的墻壁上,鞋底變了型,像壁虎似的牢牢地抓住墻壁,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往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胡不歸耳朵裡塞著耳機,車上的一個小屏幕直接連到許如崇那裡,幾個人都看見陳林憑空不見了。

  胡不歸手握方向盤分了一下身,對那邊的許如崇說:“給我追蹤那個人。”

  許如崇說:“不行啊胡隊,新技術的範圍是……”

  胡不歸:“我不聽廢話,要你幹什麼的?”

  那邊沒了聲音,只剩下劈裡啪啦敲鍵盤的動靜,五分鐘以後,陳林的身影的圖像再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小屏幕裡,信號有些不穩定。

  許如崇說:“胡隊抱歉,技術不成熟,只能維持五分鐘左右……”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一邊的幾個隊員立刻自然而然地各自抓牢,接著胡不歸猛踩油門,車裡的所有東西開始呈現懸浮狀,車子七拐八拐地以一種造成大規模車禍事件的禍害程度,躥了出去。





  第十三章:“故居”



  蘇輕先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感覺自己正被一雙手臂抱著,然後他往周圍看了一眼,就徹底醒了——嚇的。

  任是誰頭朝地腳朝天地在空氣中以磁懸浮的速度飛行,都得被嚇得言語不能。

  陳林感覺到懷裡的人章魚似的顫顫巍巍地纏上了他,就知道他醒了,笑了一聲:“你醒得倒快,怎麼樣,爽麼?”

  蘇輕沉默了一會,感覺自己一張嘴,風就會嗆進來,然後他死死地攥住了陳林後背的衣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繫安、安全帶。”

  陳林默然,他總算開始明白,原來這位細皮嫩肉的表面之下,真是埋藏了水桶一樣粗的神經,老天爺造人的時候,實在是太能偷工減料了。

  陳林忽然猛地往上一躥,蘇輕就感覺自己這是上下不著力,即使他大學物理是掏錢請老師吃了頓飯才勉強低空飛過的,也明白萬一這時候自己或者陳林沒抓緊,他從空中落下去,能把地面都給砸出個大坑來,就要變隕石!

  於是蘇隕石“嗷”一聲扯著嗓子叫喚了起來。

  他的慘叫和陳林的朗聲大笑混雜在一起,場面異常驚悚——幸虧大街上來往車輛製造的噪音極大,不然這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一幕,非得上探索發現不可。

  陳林往上躍起然後整個人又落下去,蘇輕急劇超重又急劇失重,臉都白了。

  眼前的場景不停地變換,蘇輕可沒有藍印那麼強悍的身體素質,沒一會就覺得頭昏眼花,只得閉上眼睛,壓抑著暈眩噁心的感覺,不知過了多久,陳林才把他放下來。

  蘇輕雙腳著地,腿一軟,差點又孝子賢孫了,幸好陳林在一邊扶了他一把。

  陳林把食指豎起來,對完全不明白狀況的蘇輕眨了眨眼,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似的,低低地說:“別出聲。”

  蘇輕就直眉楞眼地看著他。

  陳林拉著他進了一個小民居,回頭一看蘇輕還在東張西望,就一把捏住他的後脖頸,把他塞進了大門。蘇輕看見他竟然掏出鑰匙開了門,忍不住嘴賤地問了一句:“這是……你家?”

  陳林輕輕地笑了笑,點點頭,打開門:“進來。”

  蘇輕遲疑了一下,知道自己是沒什麼自由的,只得跟進去,只不過他沒想到陳林也會住這麼“人類”的地方——房子不大,並不是什麼高檔小區,和“豪宅”也不沾邊,普通極了,屋裡布置得很簡單,也很溫馨。

  “我以前的地方。”陳林說,指了指沙發,“你可以坐下。”

  蘇輕喉頭動了動,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依言坐下,動作小心翼翼的,好像唯恐沙發上冒出個外星生物咬了他的尊臀。

  陳林給他倒了杯水,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番:“你人看起來軟趴趴的,沒想到精神還挺強悍,我難得出來‘打獵’,有些控制不住,一般人那樣估計也就瘋了,沒想到你能這麼快恢復……還不受影響似的。”

  蘇輕沒言聲,默默地低頭喝水,心想——香蕉你個芭樂的。

  陳林看著他笑了起來,伸手去掏磁力項圈的開關,蘇輕渾身緊繃起來,戒備地看著陳林。

  只見陳林從中間把那開關給掰開,裡面彈出一個小屏幕,他在上面輕點了幾下,蘇輕只覺得空氣裡好像生出了幾條繩索,輕輕地扣住他的四肢,就是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那種奇怪的感覺就又消失了。

  陳林把開關收回:“我要出去辦點事,你不要亂跑。”

  蘇輕就吭哧吭哧地啃起了杯子沿,拿白眼翻他。陳林卻好像很放心的模樣,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連門都沒有從外面反鎖起來。



  他人一走,蘇輕就從沙發上蹦了起來,罵罵咧咧:“孫子,你說不讓爺爺動,爺爺就不動麼?”

  他繞著沙發轉了兩圈,一腳踹在上面,還不過癮,抬腳在上面又碾了碾,留下了個烏黑烏黑的腳印,這才覺著到此一遊夠本了,嘴裡嘟囔著:“龜兒子住的什麼人窩,戴上個帽子你還真以為自己不是馬猴了怎麼的?”

  蘇輕說完,獰笑一聲,土匪似的豪邁地把茶几踢走,大模大樣地打開門,就要走出去。就在他走出門的剎那,脖子上的東西忽然一緊,隨即,好像觸動了什麼開關似的,磁力項圈立刻發作起來。

  蘇輕咬咬牙,一手死死地攥住門框,強忍著疼又往外邁了一步。磁力項圈像是要將他的脖子攪碎一樣,隨著他每往外邁一步,那種疼痛就更加劇一些。

  他一不小心咬破了嘴脣,按住脖子,又往外邁了一步——按他的經驗,疼得多了,痛覺自然就麻木了,可他錯了。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蘇輕已經站不住了,撲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簡直恨不得在地上打滾。

  他第一次嘗試失敗,幾乎是四肢著地地爬回了屋子裡,一進門,磁力項圈又安靜下來,蘇輕跌坐在門口,背靠著門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半天才平息下來,“呸”一聲,吐了一手心的血沫子。

  蘇輕長長地吁了口氣,抬起頭,被這麼一刺激,腦子卻更清醒了。他想,這回該怎麼辦呢?老老實實地在屋裡等姓陳的四眼回來?還是乾脆給他這屋裡搞點破壞?

  蘇輕晃了晃腦袋,心裡都能想像出陳林回來以後,萬一看見一屋子狼藉該會怎麼處理——那肯定是叫來一幫他的狗腿子,大手一揮,把傢具搬走換套新的。這等於是做無用功,白費力氣。

  再者他身上實在是疲憊得很,也沒那麼大力氣客串孫悟空窮折騰,蘇輕於是又開始尋思,陳林把自己放在這……是幹什麼去了?

  他和程未止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多少受了老教授一點影響,情不自禁地沿用他的思維模式琢磨起了這個問題——今天出來的“盛宴”是結束了麼?結束了為什麼他不回到那個耗子洞似的掘地三尺、隱秘得要命的基地?他又為什麼飛檐走壁浪費能量地帶自己來到這個地方,還把自己扔在這裡?

  是自己礙了他的什麼事?

  蘇輕爬起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癱倒在沙發上,一邊洗著讓自己咬破的嘴脣,一邊繼續想——自己能礙什麼事呢?

  姓陳的那麼神通廣大,一按按鈕就能不讓他說話,再一按按鈕就能給自己畫地為牢,拎著百十來斤這麼大個人都還能上躥下跳無視萬有引力,到底……

  忽然,蘇輕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程未止有一次隱晦提起的“歸零隊”。這個詞他從史回章和陳林嘴裡都聽說過,好像那倒霉的胡不歸就是裡面的人。

  難道是他們大規模違法亂紀,被傳說中的“歸零隊”追捕了?

  蘇輕邯鄲學步地模仿程未止,生搬硬套地提出一個“命題”,可是發現自己沒什麼論據可以證明,只是胡猜。



  他確實蒙對了——胡不歸開著車在陳林身後緊追不止,五分鐘一過,一秒都沒多,圖像就暗下去了,再一看,人找不著了。

  胡不歸還沒來得及說話,方修先衝著對講機嚷嚷起來:“老許,你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子?我們都丟人了!”

  許如崇忙得團團轉,哪有空搭理他,只恨不得生出第三隻手來。

  胡不歸把方向盤打了個大彎,猛地拐進一大片草坪,甩開紅袖箍,到沒人的地方,簡短地下了個命令:“分路,保持聯繫。”

  他話音才落,整個車體竟然就這麼分開成了兩半,駕駛室和後邊徹底斷開,前後各自多出兩個輪子出來,方修面前劈裡啪啦一陣響,車內壁裡翻開,硬是重新“長出”了一個駕駛室。

  他們仨再一看,胡不歸人已經沒影了。只有聲音從聯絡器裡飄渺地傳出來:“對方剛剛應該已經發現我們了。那個人……我和他交過一次手,他肯定不會漫無目的地把我們往這邊帶。”

  許如崇百忙之中抽出精力來接了一句:“我就說有陷……”

  胡不歸無視了他,繼續說:“這個人和其他藍印不大一樣,我個人認為,與其說是這陷阱是給我們的,不如說是他的同伴給他的。”

  許如崇還不服:“胡隊,你怎麼能證明你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胡不歸頓了頓:“許如崇,還有多長時間追蹤圖像可以恢復?”

  許如崇蔫了,不言聲了。

  秦落說:“這個人的材料我這裡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他叫陳林,是一型轉換型藍印,所以用的灰印是特別稀有的二型,並不容易找到合適的灰印,受這個限制,他不能頻繁‘進食’,我猜他在藍印的圈子裡,應該是不好過的。”

  “但他並不是依賴或者服從型人格。”胡不歸說,“所以對這個人來說,只要他夠聰明,與其對付我們,還不如選擇利用我們去對付其他藍印。”

  許如崇插嘴進來:“怪不得你看見屏幕裡的人是他,才會毫不猶豫地追蹤,可是……”

  胡不歸和方修異口同聲:“許如崇,別廢話,追蹤圖像!”

  許如崇嘆了口氣,感覺自己離夢寐以求的外勤工作又遠了一步,手指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命令,隨後一按迴車:“好了,恢復,不過如果他還是高速運動的話,五分鐘以後還會……咦?”

  這時陳林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屏幕上,只有他一個人,背對著屏幕,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裡,走在一條街上,懷裡抱著的灰印已經不見了,不知道那位倒霉小青年在這五分鐘不到的功夫裡,被他挪移到了什麼地方。

  他好像對窺探的眼神有種特殊的感應,當“監控投影”再次鎖定到他身上的時候,陳林突然定住腳步,回過頭來,正好對上歸零隊員們的目光。

  車裡的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一個溫潤的男聲在聯絡器裡響起來:“藍印的感覺系統很神奇,理論上,生理結構應該和正常人類沒什麼不一樣,可功能上卻又有很大的區別……當然,我個人更傾向說,藍印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找回了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失去的潛能,這個課題非常有趣,非常有趣……”

  “陸醫生,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我覺得頭大得腦子都快超重了。”方修一腳踩下油門,苦著臉追著陳林去了。

  胡不歸立刻調出陳林從失蹤到再次出現出現的時間差中,可能經過的區域地圖,蘇輕很有可能就被對方藏在這些地方,胡不歸手上的青筋爆出來,心說就算掘地三尺,今天也必須要找到這個人。

  蘇輕在陳林的“故居”裡驢拉磨似的轉著圈,他思前想後,覺著自己還是得往外跑。

  鑒於他比較孤陋寡聞,沒有聽說過世界上有誰是活生生的疼死的,於是決定效仿先烈,跟反動派戰鬥到底——蘇輕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打開門,還特意往後退了幾步,以便於助跑,隨後大步往外衝了出去。





  第十四章:生命力



  他走出五步開外去,就再衰三竭了,蘇輕這回覺得他連氣都喘不上來了,一口氣吸進來只能在嗓子眼那裡和喉嚨纏綿一下,進不了門,就又被堵出去。

  大腦一開始缺氧,他的四肢就隨之發冷失控,腳一軟,於是再次撲到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團,正式升級“團長”。

  陽光透過屋檐,打在他的側臉上,暖融融的,有點癢,蘇輕費力地抬起頭來,拼命把自己給抻直了,手指死死地勾住地面,攀岩似的又往外爬了一步。

  他的下巴蹭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破了皮,反正火辣辣的,卻不疼——眼下,跟磁力項圈的刺激比起來,蘇輕已經感覺不到這些磕磕碰碰的細微疼痛了。

  他的手指摳著地面,勉強算是細皮嫩肉的手很快就給磨破了,指甲上染了血絲,手背上暴起青筋。蘇輕就像一隻大肉蟲子似的在地上蠕動,氣息又短又急,爬兩步,就趴在地上歇一陣子,等適應了這一波的疼痛,再繼續往前。

  蘇輕覺著自己是個典型“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貨色,當年養尊處優,被人民幣慣得妖魔鬼怪不成人形,連早起上課的那點“苦”都吃不了,可被逼到這步田地,卻能忍著被人凌遲著似的疼,一步一步地往外爬。

  他那腦子一開始還能有點功能,慢慢的,全部的精力都被用來抵擋疼痛了,就只是反覆回響著程未止說過的一句話:“給自己畫一條線,時時看見,告訴自己不能退到那條線以後,這樣呢,你就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一輩子,就不會出圈。”

  蘇輕感覺到被念叨著的那條線,就時時刻刻地跟在他的身後,他往前爬一步,那條線就跟著他蹭一步,讓他不能回頭。

  他在衝出門的那一剎那就想好了——別說自己好歹是個人,就算是一條狗,也不能叫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圈子給拘住。

  窒息感籠上他的全身,蘇輕喉嚨裡開始不自覺地發出“咯咯”的聲響,臉色鐵青,像是空氣中有一條鐵鏈子,正死死地勒著他的喉嚨。

  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可不知為什麼,他並不害怕,也許是這些時日裡,他覺著自己要死的時候太多,死著死著就習慣了,也許是他對自己任人擺布的憤怒和那脆弱的自尊,給他拉起的那條“線”,在不斷地催促著他往前——

  哪怕下一步就死了,他想,也要逃出去。

  慢慢的,蘇輕爬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條混雜著塵土的血痕。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到最後簡直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蘇輕感覺自己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他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跋涉過,於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回過頭去,想看看自己這是走出了多遠,發現“遠”得都看不清楚,他就滿足了,覺著自己真是了不起。

  然後他眼前一黑,渾身抽搐了一下,意識猛地沉了下去。

  朦朧中他聽見剎車聲,好像有人從車上下來,一雙溫暖的手掌托起了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抱了起來,蘇輕看不清楚來人是誰,只是本能的感到恐慌,下意識地掙扎起來,他的四肢被人緊緊地壓住,然後更劇烈的疼痛涌上來,一股腥氣涌上喉嚨,他就徹底什麼都不知道了。



  胡不歸一路過這片住宅區就覺得不對勁——看樣子像是普通的民居區,還略微有些破落,一邊的墻上還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路口禁止停車”的字樣,旁邊貼著一張缺角的“八榮八恥”,實在是正常得不能在正常。可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好像是被什麼從周圍給隔離了出來的一樣,人影鬼影都不見一個,連城市裡隨處可見的流浪貓狗都沒有一隻。

  胡不歸把車子停在路口,掏出能量指示器,只聽裡面“劈啪”一聲,這許氏生產的偽劣產品就這樣報廢了。

  胡不歸暗罵一聲許如崇這個坑人的貨,可眼下聯絡器裡一團亂七八糟的聲音,應該是方修他們那邊已經和藍印們幹上了,他無計可施地往那路口裡面望了一眼,隨後一腳踩下油門,衝了進去。

  一開始進去並沒有什麼,拐了一個彎以後,胡不歸車上忽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車輪擦在地上,有細小的火花爆出來,車上覆雜的儀器表盤開始崩,最敏銳的那個能量指示器自己躺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沒人管它,它就自己開始往外吐彈簧,十分抽搐。

  胡不歸就硬是開著這樣一輛火樹銀花的車子,不時躲開車裡彈出來的零件,從副駕駛座位底下拎出一把機關槍扛在肩膀上,然後拍下了一個綠色的按鈕,在警報器的高音再次上升了一個八度以後,再次把車子給解體了。

  那威風凜凜的軍用車於是變成了一輛迷你版的觀光瀏覽車。

  胡不歸殺氣騰騰地開著他那輛迷你觀光車,就撿到了個半死不活的蘇輕。

  這人一個多月以前還一臉閑得蛋疼的模樣流連酒吧,一副老於聲色的欠揍相,可這才沒多長時間,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臉頰微微凹了下去,有點脫形,他身上那衣服都磨破了,十指被竹簽子夾過似的,灰頭土臉外加血濺三尺,整體效果異常驚悚。

  胡不歸趕緊俯身把他抱起來,脫下自己的外套往他身上一裹,這時候蘇輕卻自己睜開眼睛,他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見人,可瞳孔卻像黑曜石似的,仔細看,還有些許狠厲神色沒來得及散去,也不知把胡不歸認成了誰,開始劇烈的掙扎起來。

  胡不歸不知道他傷在哪裡,手忙腳亂地固定住他的四肢,蘇輕沒別的辦法了,於是迷迷糊糊地嗷嗚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胡不歸也不在乎,反正他衣服料子結實,咬不壞,估計蘇輕也不會傳播狂犬病,於是就任他咬著,抱起蘇輕往外走去。

  他並不知道這宅子對蘇輕的禁制,往外這麼一走不要緊,那位剛剛還橫眉立目一副王八樣、非得咬定青山不放鬆的人,突然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鬆了嘴,吐出一大口血來,把胡不歸的整個前襟都給染紅了。

  胡不歸當時就嚇得不敢走了,小心翼翼地托起蘇輕的後腦勺,輕輕地拍了拍他,人沒反應。胡不歸不敢再亂動,忙又輕輕地把他放回了地上,想讓他躺平了,可蘇輕一落了地,本能地就蜷起來。

  胡不歸皺起眉,跑回他那精簡過的迷你小車上,掏出聯絡器,屏蔽了其他人,直接找隊醫陸青柏。



  方修他們在陳林的惡意摻合下,直接衝到了市郊處一個廢棄的工廠裡。

  其他藍印們的“獵殺”工作並不像陳林那麼豪放——大喇喇地跑到引人注目的地方,以至於一開始就被歸零隊給盯上——他們要小心謹慎得多。

  藍印中的那個羅曉峰,別看一把頭髮油得滴湯,蒼蠅落上去都劈叉,實在有點其貌不揚,但是有種特殊的能力——能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人的神智,“獵物”們很大一部分是被他像拍花子似的給拍來的,在這個人跡罕至的舊工廠裡,一群被瑟瑟發抖的人被綁成一團。

  如果是像陳林那樣跑到一個開放的場所,對著流動人群無差別攻擊,那對被波及的人影響還不算嚴重,每個人只有一部分“快樂”和“悲傷”被陳林和蘇輕吸走,本身就是平衡的,當場不會有問題。

  當然回去以後也會有不良反應,但多半是昏昏沉沉一兩個禮拜,免疫力下降得場病,也就差不多了。

  可這群被聚集在一起的,那真算是倒血霉了,被某個藍印逮出來徹徹底底地吸一次,基本上出來以後可以直接拉到火葬場,那邊都分不出送來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陳林因為不是總有可以用的“灰印”,所以不是每次“盛宴”都能趕上,並不大參與他們這種火鍋式大雜燴的“聚餐”,但卻是知道他們行動地點的——因為蔣嵐。

  蔣嵐這個人頗有些反骨,她大概是有點反社會,看誰都不順眼,唯有和陳林這個淤泥裡獨樹一幟的水蓮花還能說上幾句話。

  於是史回章他們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轉手兩次,賣給了歸零隊。

  方修他們一到地方也迷茫,能量指示器差點轉瘋了,追著的陳林又沒影了,正好撞上藍印們的“盛宴”,兩方同時猝不及防,於是亂作一團,又黃又暴力地對掐起來。

  許如崇在大本營裡對著屏幕,連本職工作都快給忘了,看得雞血沸騰,恨不得直接鑽到那頭親自上陣哼哼哈嘿一番,隊醫陸青柏抱著個小本子,站在他身後,神情詭異地不時記下一些數據。



  就在這時,胡不歸把聯絡頻道強行切換了過去:“陸醫生?陸青柏人呢?”

  陸青柏眯了眯眼,抬起頭,正好看見胡不歸那邊抓著一個攝像頭,調整角度對準了蘇輕:“你抓緊時間給我看看這個人,我現在不敢動他,剛才一搬動,他吐了我一身血。”

  陸青柏和許如崇湊近了屏幕,聽著胡不歸把剛才的狀況描述了一遍。

  陸青柏:“這是二型的灰印?”

  “他叫蘇輕。”胡不歸聽著這個稱呼,忽然覺著心裡有點彆扭,下意識地糾正了隊醫一句,他看著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氣如游絲的蘇輕,心裡的愧疚感忽然就流成海了——要是他那天能警醒一點,要是他不是非要多事,送對方一程……

  陸青柏沒理會:“給我檢查檢查他的精神狀態怎麼樣,二型是‘悲傷型’,比較稀有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個型號的灰印精神和身體上都比較脆弱,沒有藍印那樣強化過的能量使用系統,很容易在激發的時候就因為過多的外來情緒崩潰,別說這人還被那個藍印拖出去蹂躪了一回,要是人都廢了,你也沒必要跟他費勁……”

  胡不歸打斷他:“我怎麼弄?”

  陸青柏指導說:“你的備用聯絡器——就是那塊手錶,最上面的一個按鈕,拔出來,那是一根探測針,你把他的衣領子解開一點,找到他的灰印……你害羞個什麼勁,豪放點,直接把他領子撕開!對對對,不用扎進去,把針頭貼在他的皮膚上一會就好。”

  許如崇迅速幫陸青柏連接好設備,胡不歸手錶上的探測針上感應到的數據立刻到了陸青柏手裡。

  胡不歸那邊急得火燒眉毛一樣,這邊的陸醫生卻活像個賣假藥的,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這才大爺似的坐下來,托著下巴瞅了一眼,看了一會,他奇怪地“咦”了一聲,伸手招呼許如崇:“小許小許,你快過來看看這位。”

  許如崇扶著他那瓶子底,湊過來一同圍觀:“能量顯示異常……這個也太異常了,不單單是能量晶的事吧?胡隊你別動他了,看看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沒有?”

  “什麼東西?”

  “你把探測針從頭到腳給他檢查一下,我讓你停你就停。”陸青柏指揮,把熱茶杯放在一邊,搓了搓手,“太罕見了,只有能量顯示異常,精神各項指數都在正常範圍內,還稍微有點亢奮——二型灰印還能有這麼沒心沒肺的……啊……老胡,停停停!”

  探測針正好指在蘇輕的脖子上,陸青柏推了許如崇一把:“快去,分析分析他脖子上有什麼東西。”

  許如崇沒等他說,已經在做了:“應該是磁力的東西,可設置,可能是有地域限制……胡隊,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剛才你一進去,儀器就都失靈了。”

  胡不歸伸手在蘇輕脖子上摸了一把,立刻被靜電招待了,他縮回手,皺起眉:“許如崇別廢話,告訴我怎麼把這玩意弄下來。”

  許如崇遲疑:“這……”

  陸青柏插嘴進來:“不用你,我來——胡隊,你把探測針拉長了……再長一點,彎起來,那邊可以接上,看見沒有?行了,套在他脖子上。”

  陸青柏開始擄胳膊挽袖子,許如崇顫顫巍巍地說:“陸、陸醫生,你、你要幹什麼?”

  陸青柏一隻腳抬起來踏在椅子上,從桌子上拉出一排操作器,嘴裡叼著一根線路,含含糊糊地說:“沒事,磁力項圈麼,我以前看見過,把磁場給它破壞了就行,放心,遠程我也搞的定。”

  許如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大夫……您悠著點,那位是人。”

  陸青柏光棍地說:“沒事,年紀輕輕身強力壯的,折騰折騰沒問題,我看死不了。”

  那邊胡不歸聽見,手一哆嗦,心說這個作死的蒙古大夫……

  蘇輕脖子上劈裡啪啦一陣亂響,在胡不歸和許如崇心驚膽戰的目光下,探測針冒出了一縷小青煙,蘇輕的呼吸輕得聽不見,胡不歸愣了半晌,遲疑地伸手去試探他的鼻息。

  就在這時,蘇輕猛吸一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第十五章:決定



  當蘇輕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靠在一個叫胡不歸的瘟神身上以後,就做出了如下反應:他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期間左腳被右腳絆了一下,險些和地面再次親密接觸,並拍開了胡不歸企圖扶他一把的手,然後自不量力地勾住胡不歸的衣領,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因為手軟,未果——最後積聚起所有的力氣,搖搖晃晃地一拳打在了胡不歸的側臉上。

  鑒於此人實在是太銅皮鐵骨,於是他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退後兩步,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胡不歸摸著被他打了一拳的臉,不疼,不過有點懵。

  聯絡器裡傳來一陣掌聲,蒙古大夫陸青柏和技術死宅許如崇一齊喝彩說:“左勾拳,打得好!”

  被胡不歸果斷切斷。

  蘇輕一條胳膊撐著地面,哆哆嗦嗦得好像一根風中凌亂的木條,指著胡不歸,嘴脣在動,可是喉嚨不給力,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來。

  胡不歸趕緊到車裡翻出了半瓶水遞給他,卻再次被蘇輕推開,這回胡不歸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話了,蘇輕說:“我、我他媽見你一回,就要倒、倒八輩子血霉,你、你待過的地方,連空氣都帶著背運味,給老子滾……滾遠點……”

  胡不歸於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能默默地坐在一邊,機關槍戳在身邊,他背靠著那輛十分迷你的小車,微微弓著背,人高馬大地往後縮了縮,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捏著半瓶礦泉水。他看著蘇輕那副活像吃了耗子藥似的晃晃悠悠的模樣,十分想上前扶一把,可每次一有這苗頭,蘇輕都一臉嫌棄樣,於是胡隊長又只得窩窩囊囊地往回一縮。

  蘇輕覺著全身上下哪都疼,罵罵咧咧地原地掙扎了半天,這才能說出點連貫的話來,可是嗓子依然疼,一點點氣流經過,也能讓他咳嗽半天。

  兩人之間隔了足有兩米遠,就這麼面對面地坐著,大眼瞪小眼。

  好半天,蘇輕才清了清嗓子,氣如游絲地問:“你……你是個什麼東西?”

  胡不歸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是歸零隊的人,上回對不住,把你卷進來了。”

  蘇輕:“你現在道歉,黃花菜都涼了。”

  胡不歸低著頭,沉默不語,一臉默哀樣。

  蘇輕吸了口氣,好像想發表一段比較長的言論,這一吸氣不要緊,他那柔弱的嗓子立刻被風給嗆了,於是劇烈地咳嗽起來。

  胡不歸小心謹慎地靠近他,異常拘謹地伸手在他背後拍了拍,把半瓶礦泉水遞到蘇輕面前,他向來不會說話,怕蘇輕不喝,於是悶悶地說:“你喝一口吧,沒事,水是我隊友帶的,我沒碰過,不會……”

  他想說你喝了也不會倒霉,又覺得有些尷尬,於是訥訥地閉了嘴。

  蘇輕抹了抹嘴邊的血沫子,掃了胡不歸一眼,伸手把被他捏得凹進去一塊的瓶子接過來,胡不歸一隻手搭在他後背上,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煙味,他的體溫偏高,仿佛透過衣服也能感覺出來。

  可不知為什麼,蘇輕卻忽然覺得鼻子癢癢,猛地扭過頭去,打了個噴嚏。

  他第一回見到胡不歸的時候,就有點感冒的癥狀,後來到了灰房子裡,自然好了,這回再次見著他,又開始鼻子癢癢想打噴嚏,蘇輕轉過頭來才要說話:“你……”

  一個字才出口,又扭過頭去,打了個噴嚏,涕淚齊下,只覺得把腦袋都打暈了。

  大概是他的面部表情太悲憤了,胡不歸自覺地退後了一點,和他保持一定距離,蘇輕終於確定了,敢情自己這不是感冒,是過敏——對姓胡的過敏!

  幾口水下去,他嘴裡的血腥氣淺了很多,胡不歸站在車門邊上,悶悶地說:“這個區域能量反應異常,我的車開不進來,只能解體,你在這裡也不安全……”

  蘇輕看了一眼那輛迷你車,又十分糟心地掃了胡不歸一眼,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地沒表示異議,默不作聲地爬上了車子,坐也沒地方坐,只能蜷著腿,侷促地站在一邊……或者說是被卡在一邊,等胡不歸也上來,就有點要關不上門了,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

  胡不歸說:“你要是……你要是不舒服就靠在我肩膀上吧。”

  蘇輕:“……謝謝招待。”

  胡不歸:“靠一下不會傳染的。”

  蘇輕:“……”

  然後他又打了個噴嚏,心裡神跡一般地浮現出高中的時候背過的一句話“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他苦中作樂地用手掌擋住微微有些發紅的鼻子頭,在胡不歸試圖啟動車子的時候仰起頭,打量著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各種複雜的儀器,感慨這輛車子還真是“敗絮其表,金玉其中”。

  就在這時,一個女聲從聯絡器裡傳出來,正是外勤隊員秦落:“胡隊,情況不大對。”

  胡不歸低聲回應:“說。”

  秦落說:“我們上回逮捕到一個藍印用的能量屏蔽網,這回好像遇到了一點問題,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東西,屏蔽網上出現了大規模的短路。”

  胡不歸應了一聲:“回去讓許如崇寫檢查——受害者有救下來的可能性麼?”

  秦落頓了頓,過了一會,才說:“我們到的時候‘盛宴’已經進行了一半……”

  方修插話進來:“胡隊,受害者的精神反應太微弱了,幾乎捕捉不到。”

  胡不歸問:“那幾灰印呢?”

  “灰印有一個人當場精神崩潰,已經被對方擊斃。”

  蘇輕心裡一緊,心想可別是田豐吧。

  胡不歸簡短地說:“放棄屏蔽網,廖晨遠配合遠程攻擊,注意還活著的灰印,任務變更為擊斃在場藍印,不用再考慮逮捕。”

  他話音才落,聯絡器裡突然傳出“沙沙”的聲音,胡不歸一愣,因為心虛而安靜了很久的許如崇忽然一嗓子叫喚了出來:“撤出來!你們快點從那個地方撤出來!”

  方修一愣:“什麼?”

  “看監控投影啊你們這群大猩猩,別光顧著打槍!”

  蘇輕這才發現頭頂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屏幕,操縱桿已經壞了,胡不歸手動給翻過來,屏幕上的圖像投影到了一個廢棄的工廠,蘇輕眼尖,看見上面蔣嵐的身影一閃而過,心裡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高科技物品了。

  他有心想知道田豐那個兔子膽的傢伙還喘著氣沒,就眯起眼仔細看去,就在這時,他發現了圖像的彆扭之處——從大概四分之三的地方,有一條不明顯的線,仔細看的話,那條線兩邊的圖像竟然是不連著的。

  “這個……”他才想說這是不是屏幕裂縫了。

  就聽見許如崇連珠炮似的嚷嚷:“方修秦落快撤,對方有空間扭曲設備,快點!萬一被‘裂縫’波及到,金剛也得變成橡皮泥,跑啊!”

  胡不歸抓起聯絡器:“聽他的,先撤!”



  蘇輕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屏幕上那條不明顯的線——它像是活的一樣,往四下蔓延開來。經歷了藍印灰印灰房子以後,他自覺已經很見過世面了,就算現在突然有個ET蹦出來,指著他叫爸叫他負責,蘇輕覺得自己也會很淡定地暈過去。

  可是歸零隊的這些高科技貨,仍然叫他感到很穿越,於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空間扭曲……是什麼意思?”

  許如崇有點人來瘋,挺願意跟他說話,一聽出他的聲音,立刻接話:“他們這個空間扭曲其實也不算很高級的,應該也是藉助了一些設備,打個比方說,假設我們生活在一個蛋糕裡,蛋糕可以用刀子切開,同樣道理,我們周圍的物質,也可以用巨大的能量,進行‘局部切開’,如果人處在裂縫裡,會怎麼樣呢?”

  “會……”

  蘇輕有點感興趣,可還沒等他這個業餘愛好者說出自己的看法,許如崇就迫不及待地接下去,自顧自地賣弄:“簡單來說,我們這個世界上,人在某個時間的定點上,應該是生活在某個空間的坐標上的,現在這個坐標忽然被撕開了,處在這條裂縫上的人自然也就被‘撕開’啦,具體是個什麼樣的扭曲程度還無法計算。”

  然後許如崇又不知是解釋還是什麼的,小聲的咕嘟了一句:“其實屏蔽網短路,說不定也跟這個有關係,不會無緣無故的……”

  胡不歸在確認三個外勤人員已經撤出後,立刻打斷了許如崇:“幾個藍印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許技術,立刻分析原因。”

  許如崇答應一聲,不敢再話癆了。



  胡不歸頓了頓,對蘇輕說:“這回恐怕是要叫他們跑了,你……要不你還是先跟我回去,叫陸醫生給你徹底檢查一下身體和精神情況,然後……”

  蘇輕卻皺起眉,想到了什麼似的問:“你們知道藍印其實是有一個總部,然後裡面有個灰房子麼?”

  胡不歸點點頭:“有一點了解,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民眾,盡量解救灰印……但是因為灰印大部分難以承受能量晶的作用,所以解救出來的神智不大清醒……”

  “於是你的意思是,你們其實並不知道藍印的總部在哪裡?”

  胡不歸坦誠地點點頭:“我們的工作做的不到位。”

  蘇輕指了指他頭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也不行麼?”

  胡不歸皺皺眉:“我們猜測,對方大概也有一個科研機構作為後盾,屏蔽工作做得很好。”



  蘇輕一顆心沉下去了,他忽然想,程老師怎麼辦?這次是沒輪上他,萬一下回輪上了呢?程未止這麼大歲數的人,如果別人的極限是能量晶三次使用,那他不是更危險?他外面還有一個傻兒子呢,誰管啊?

  他情不自禁地啃起了自己的手指甲,在窄小的空間裡低著頭,微微彎著腿,心裡天人交戰起來。

  他覺著自己經歷了這一些事,簡直是死了一遍,又活了過來——可就這麼跟著胡不歸他們走了……蘇輕忍不住開口問:“去你們那裡,檢查完身體以後,要把我怎麼樣呢?”

  胡不歸說:“我會安排專人負責保護你,直到確認你的人身安全。”

  “我以後就……沒什麼事了麼?”

  胡不歸猶豫了一下:“我們盡量保證。”

  蘇輕啃自己的指甲啃了一嘴泥,於是“呸”了一口吐出來,放下手指,緊緊地抓住胡不歸的肩膀,深吸一口氣:“你把我放下來吧。”

  胡不歸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聽力:“你說什麼?”

  “你停車,把我放下來,我操,別讓我老重複了,你這不是考驗我的意志力麼?”

  胡不歸剎車,隱約明白了他要幹什麼,皺著眉看著他。

  蘇輕把他推開,從車裡跳下來,走了兩步,心情低落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自言自語似的說:“我還得回去,我有一個……老朋友,一個老大叔在裡面,我得把他弄出來。”





  第十六章:回去



  胡不歸的表情就嚴肅下來,看起來黑沉沉的一張臉,還真有點壓迫力,他說:“你別瞎鬧了,上車,趕緊跟我離開這裡。”

  蘇輕試圖耐心地解釋說:“我那朋友年紀大了,我看你們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地方,就算找到了,他們也可能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我、……”

  胡不歸懶得聽他再廢話,一把拉扯過他的胳膊,要把他拎迴車裡,蘇輕於是閉嘴了,覺著自己和這個人不但犯衝,還話不投機半句多,於是一低頭作勢要咬人,趁著胡不歸手鬆的剎那,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跑了。

  蘇輕雖然個高腿長,可是體力一般,沒多遠又被胡不歸給逮了回來。胡隊十分想把他打暈了事,省得這人再弄出什麼么蛾子來,可一看見他那一脖子的傷,又覺得無處下手——而且他認為蘇輕這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一定是精神上受了傷害,有些不大正常導致的。他便十分威武地用胳膊箍住蘇輕的腰,拔蘿蔔似的把他從地上給“拔”了起來,然後托住他的肩膀,夾在胳膊底下,大步往車上走去。

  蘇輕兩條胳膊沒了自由,就開始無意識地蹬腿掙扎,活像是一隻離了水的王八。可胡不歸不愧是“練過”的,拎著他這麼個百十來斤重的人,就像是拎著個充氣娃娃,輕鬆自在得很,一點也不在乎他亂撲騰。

  蘇輕就臉紅脖子粗地開罵:“什麼他媽歸零隊,一幫鳥人,我看是‘龜苓膏’,‘烏龜’的‘龜’!自己占著滿坑不拉屎,不幹活,不辦事,還攔著不讓別人辦。姓胡的我告訴你,你見死不救,遲早變成個縮頭王八,別以為你……”

  他一邊叨咕,一邊瞅準了胡不歸按在他肩膀的手往下滑動了一點,於是伸長了脖子“嗷嗚”一口咬了上去,又痛苦地鬆開嘴——反動派皮糙肉厚,英雄人民把牙崩了。

  胡不歸低頭看了蘇輕一眼,心想這傢伙難道是個屬狗的?沒一會功夫,已經咬他兩次了,還有一次未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悶頭解釋說:“我們不可能讓普通民眾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說完,把蘇輕把車裡一扔,在他張牙舞爪地準備撲上來之前,自己也迅速坐進去,合上門,以身軀封住了蘇小狗的出逃路線。

  蘇輕氣急敗壞,眼看他又要發動車子,一抬手攥住了胡不歸伸向方向盤的手腕,另一隻手猛地撕開了自己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衣領,白皙的鎖骨和流動的灰印晃了胡不歸的眼,他於是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就聽見蘇輕說:“我是普通民眾?我他媽的還算哪門子的普通民眾?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了這東西,我能逃到哪?叫你們的人保護一輩子,每天晚上都做惡夢夢見那個灰房子裡的事麼?我還能回到以前麼?”

  最後一句話說得實在太辛酸了,蘇輕眼圈一紅——他也委屈,活得好好的,突然碰見了這種要死要活的事,就算是平時表現得再沒心沒肺,他好歹也是個人。

  胡不歸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我對不住你。”

  蘇輕硬是把那一把辛酸淚給憋回去了,冷笑,伸手去推他:“上嘴脣一碰下嘴脣就是一句‘對不住’,誰還不會說說?你滾開,讓我下去。”

  胡不歸不動如山地坐在那,不說話,不反抗,更不合作。



  “他說得對。”僵持間,沉默了半晌的聯絡器忽然傳出了陸青柏的聲音,胡不歸眼皮一跳,抬起頭,監控投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空間斷裂的緣故,已經徹底花了,陸青柏乾脆把視頻接過去,以一副斯文敗類衣冠禽獸的形象,出現在蘇輕面前。

  他十指交叉,頂在下巴上,從頭頂的屏幕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輕和胡不歸:“他說得對,灰印的能量循環不是完整回路,作為工具,在藍贏‘打獵’的時候,受到的精神上的創傷有時比受害人還要大,並且多半是不可逆轉的,即使你現在把他接回來,他這一輩子,也不會擺脫灰印的身份。”

  胡不歸攥著方向盤的手握緊了,筋骨都浮在皮膚表面,看起來有些猙獰。

  陸青柏唯恐天下不亂地繼續說:“即使他現在精神狀況各項指標基本在正常人範圍裡,也不代表他真的就好,我們都知道,精神創傷不一定會馬上有反應,有可能隱藏得很深,或者他反應太遲鈍,要過一陣子才以各種心理疾病的形式表現出來,然後在這些心裡疾病的影響折磨下,最終和那些當場瘋了的人們殊途同歸。”

  陸醫生為了顯示他的話的真實性,還特意補充說:“雖然不多,但是我見過幾次這樣的病例。”

  在蘇輕眼裡,此時的陸青柏一身的白大褂忽然都成了黑毛,變成了一隻人模人樣的大烏鴉。

  胡不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陸青柏,你什麼意思?”

  陸青柏一點也不怕他,反正知道他不能從屏幕裡爬過來,於是乾脆利落地說:“我說你把他帶回來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他,既然是他自己要求,倒不如把他放回去……”

  “那不可能。”胡不歸說。

  陸青柏突然被他打斷話音,變臉立刻比川劇還快,剛才還和風細雨諄諄善誘的一張面孔,下一刻就忽然成了夜叉他表弟,“啪”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地嚷嚷起來:“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姓胡的,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屁都不懂你插什麼嘴?你以為精神創傷是回來往腦門上貼倆創可貼就完事的?藍印那幫畜生還知道相反情緒相抵定律呢,你這……”

  “大猩猩。”許如崇補充。

  “你這大猩猩!”

  胡不歸皺了皺眉,該他拍板的事,他雖然向來說一不二,但他不懂的事,也是從來都能聽得進別人說道理的——即使陸青柏的模樣像討債像打架,唯獨不大像講理。於是問:“你的意思是,讓他回到灰房子,反而有利於他的精神恢復?”



  陸青柏擺擺手,轉向蘇輕:“你現在出來接受治療,很困難,如果想起你的朋友,會加重你的負罪感,對你這樣的二型灰印來說,尤其難辦。這樣回去以毒攻毒,說不定效果還要好一些。不過要決定回去救人,你可得想好了,可能你救不出人,自己也會折在裡面,人死了可活不過來,信春哥信夏哥都不能讓你原地覆活。”

  蘇輕的勇氣在吼胡不歸的時候就發泄得差不多了,聞言愣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著陸青柏。

  陸青柏不吱聲,只是目光犀利地看著他,好半天,蘇輕才又猶豫又遲緩地點了點頭,在胃裡發苦、肝上打顫、身上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點頭你就死翹翹了”的聲音中,喉嚨乾澀地說:“我、我還是回去。”

  胡不歸看了他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把車門打開,讓他出去,又把手伸到駕駛座底下,鼓搗了一會,掏出一個小箱子來:“那我給你做些準備工作。”

  他打開箱子,先是從裡面掏出一個注射器來,像是徵求意見似的看著蘇輕的眼睛,蘇輕猶豫了一下,默默地挽起袖子,伸出胳膊。

  胡不歸一邊注射一邊解釋說:“這是個簡單的屏蔽器,新研製出來的,還沒有實驗過,但是你放心,沒有副作用,只不過作用也不好說……”

  許如崇趕緊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地說:“作用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被動吸收情緒時,外來情緒對你本人的影響,我做的,質量你放心。”

  蘇輕看了一眼身邊這輛苦逼的迷你車,心不但沒放下,反而揪了起來。

  胡不歸又拿出了一個銀色的耳釘,輕輕地掀起蘇輕鬢角的頭髮,對在蘇輕原本的耳釘上,只聽見一聲輕響,再一看,銀色玫瑰型的小耳釘外觀上竟然變得和他本來的黑鑽耳釘一樣了,胡不歸微微湊過去一點,笨手笨腳地幫他換上,低聲說:“這個是通訊器,可以和我二十四小時保持聯繫,也有定位功能,能幫我們找到藍印的基地。”

  這個動作過於親密,讓蘇輕猛地想起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是個什麼情況,就覺著氣氛曖昧起來,呼吸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垂下眼。

  胡不歸給他戴好以後,放開蘇輕,又說:“我不能給你太明顯的武器,你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很容易被發現,會給你帶來危險,只能給你這個東西,你的慣用手是右手吧?”

  他說著,從箱子裡取出了一枚戒指,蘇輕睜大了眼睛,心說我勒個去,這幫人是什麼毛病,“工具”怎麼都弄成這樣?就算是右手,這、這這戒指是能隨便戴的麼?

  他一臉黑屏死機樣,木乃伊一樣地任胡不歸拉起他僵硬的爪子,把戒指扣在了他的右手中指上,在戴上的剎那,那枚戒指就消失了,蘇輕有些好奇地摸了上去,戒指還在,只是看不見了。

  胡不歸抬起他的手指,指導說:“這裡有一個開關,正好可以用拇指操控。”

  然後他也不知道是按了什麼東西,一縷電火花從蘇輕中指上冒了出去,胡不歸躲閃得很及時,只是對面的墻給燒焦了,把蘇輕嚇了一跳。

  “可以防身用。”胡不歸說。

  蘇輕看著墻上被雷劈一樣的痕跡,咽了口口水,心想這肯定是防衛過當。

  最後,胡不歸又指指他的脖子:“你的磁力項圈已經被破壞掉了,如果真的要回去……自己小心點,不要被發現。”

  這句話一落地,胡不歸就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蘇輕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身上連灰帶土,領子破洞,袖子上還有血痕,頭髮太長時間沒打理,已經顯得有點長了,一隻腳還微微有些跛,活像個逃荒的流浪漢。

  胡不歸就站在車門口,叼出一根煙,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背影。

  蘇輕走出一段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回頭看了胡不歸一眼,聽見他說:“這是玩命的事,你千萬想好了……小心點。”

  那聲音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蘇輕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釘,知道是從聯絡器裡傳來的,腳步頓了頓,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青柏在一邊點評說:“心如刀絞。”

  許如崇說:“生離死別。”

  陸青柏又說:“依依不捨。”

  許如崇繼續成語接力:“伯勞飛燕。”

  蘇輕轉了個彎,人影已經看不見了,胡不歸這才上車,把頭頂的屏幕給翻了過去,眼不見心不煩那兩個貨。



  蘇輕一個人走回了陳林圈禁他的小房子,腳步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狠狠心,終於還是抬腳進去了。一頭倒在沙發上,先昏天黑地地睡起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房間裡並沒有開燈,他身上磨破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蘇輕反應遲鈍地爬起來,抬起頭,就看見陳林站在窗口,望著窗外,像是一個孤獨而陰郁的剪影。

  聽見動靜,陳林慢慢地回過頭來,蘇輕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這才注意到,陳林的肩膀上有一處槍傷,還在往外流血,他面容蒼白,眼鏡破了一邊,呼吸略有些急促,卻對蘇輕微微笑了一下:“你醒了。”





  第十七章:暗流



  他這麼一笑,活像黃鼠狼在給雞拜年,蘇輕心裡就更虛了,下意識地想伸手摸脖子,不過還是拼命忍住了。

  陳林說完,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走進廚房——蘇輕從沒想到過不食人間煙火似的陳大爺家裡,居然還有人類的食物——就看見陳林從冰箱裡拎出一袋麵包和牛奶,放在桌子上:“我很久沒回來過了,冰箱裡除了啤酒也沒別的東西,你可以湊合著先吃一點。”

  蘇輕撕開麵包袋,小心地用手指頭捏了捏傳說中的“麵包片”,發現這東西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硬得石頭似的,還往下掉渣,於是下意識地翻過牛奶袋子,看了一眼生產日期,果然不負眾望地過期了,再仔細一看,擦,還是三鹿的。

  一邊的陳林脫下外衣,拖著他那流血滴湯的肩膀,半身不遂地走進臥室,拎出一個急救箱,坐在沙發上,開始處理傷口。

  蘇輕折騰了一天,早就餓得前心貼後心了,覺著自己牙口還尚好,於是坐在那裡嘎崩嘎崩地咬起了這神物一樣的麵包乾。才啃了半片,腮幫子就酸了,他就停下來,趁著中場休息的時間偷偷地拿眼去瞟陳林。

  陳林看著是個四眼小白臉,身上倒還蠻有料,脫了衣服,把血跡擦乾淨,漂亮結實的肌肉就露了出來。蘇輕第一次看見真正意義上的“藍印”,就在陳林的鎖骨下面,也是個半月形的,和灰印的形狀差不多,但看上去並不是鮮亮的藍色,顯得有些發暗。

  陳林把破了的眼鏡摘下來扔在一邊,眼睛裡微有些血絲,臉上的線條就顯得硬朗冷酷起來,他十分沉默,從那看起來就很高科技的小急救箱裡撿起了一根鑷子模樣的東西,對準了傷口,在“鑷子”頭上按了兩下,那東西發出一聲輕響,末端自動彈出了一個夾子,直接捅了進去。

  蘇輕呲了一下牙,心說疼死你個王八蛋。

  陳林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他一眼,蘇輕趕緊做賊心虛地移開目光,嚙齒動物似的用麵包乾磨著門牙。好在陳林也沒有多餘的精力理會他,他臉上開始微微冒出冷汗來,鬆開了拿著“鑷子”的手,那東西好像自己有意識似的,卡在他的傷口上,自動在裡面尋找著子彈頭。

  片刻,只聽一聲輕響,“鑷子”從陳林的肩膀上掉了下來,還帶下來一顆冒著血的子彈頭。

  蘇輕聽見陳林長長地吁了口氣。



  陳林在沙發上合著眼睛靠了一會,並不去給自己的傷口包紮,蘇輕無意中往他的傷口處看了一眼,驚得嘴裡的麵包乾都要掉出來了——他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複合著,細胞分裂得比癌細胞還快,沒有五分鐘,就長好了。

  陳林肩上的藍印顏色更暗了一點,他傷口好了,臉色卻更難看,也可能是燈光原因,竟顯得蒼白得有些發灰了。

  蘇輕叼著麵包乾,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忍不住問:“你……能自己長好了?不用縫針也不用包紮?”

  陳林抬起眼——好像眼皮很特別沉重似的,掃了蘇輕一眼,點點頭。

  蘇輕想了想,又忍不住問:“那……只要是破了的地方,都可以自己長上?”

  陳林這回開了口,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語速也變慢了不少,有點有氣無力似的慢吞吞地說:“理論上只要身體裡沒有異物,不是致命傷就可以。”

  蘇輕一邊努力忽視異味,大口大口地灌著“高齡”牛奶,一邊心裡想怪不得他有錢呢,聽說現在什麼肉都漲錢,像他這樣割了就能長上,長上可以再割,要是出去賣肉,簡直就是做的沒本錢的買賣。

  陳林不再理會他,一臉遺容樣地閉著眼靠在那裡,屋子裡只有蘇輕的磨牙聲和麵包乾的斷裂聲。過了大概得有半個多小時,門外有車子按了一下喇叭,蘇輕一愣,陳林卻詐屍似的睜開眼,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撿起自己脫下來扔在一邊的衣服裹上,對蘇輕說:“回去了。”

  然後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兜裡把磁力項圈的控制器拿出來了,蘇輕手一抖,心率一下子飆到一百四,心裡只有一句話——完了,穿幫了。



  就在這時,聯絡器裡忽然傳出了胡不歸的聲音:“別怕。”

  胡不歸不吱聲還不要緊,他突然一出聲,把不習慣背後靈的蘇輕給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飆到一百四的心率咯登一下,差點就不會跳了。陳林卻在控制器上按了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回頭對蘇輕說:“你的禁制解除了,可以出來了。”

  胡不歸的聲音再次鑽進他耳朵:“別緊張,雖然磁力項圈已經被破壞了,不過表面上的一部分功能還是能通過聯絡器和你手上的電戒模擬出來的,至少短時間內能讓對方看不出來,我們的技術人員在替你盯著。”

  蘇輕木然地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覺著臥底這個工作實在是太坑人了,每時每刻都是對身心的極大考驗,要是再多這麼幾次,他不用陳林動手,自己就先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陳林就站在門外等著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蘇輕打算邁步走出門檻的瞬間,忽然福至心靈,無師自通地做了一個動作——把抬起的腳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收回來,一隻手扒住門框,膽戰心驚地往外看了一眼——就他的理解,吃過這東西苦頭的人,總會有些心理障礙的。

  他心裡正有鬼,也不敢正眼瞧陳林,心跳飛快,既沒底又害怕,還真就成功地誤導了陳林,後者難得耐心地對他說了一句:“你現在可以出來了。”

  蘇輕這才扶著門框,八十老太太似的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腳,用腳尖點了一下地,門口那還有他自己留下的血跡,頓了頓,這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多捨不得離開這風水寶地。



  基地來的車等在門口,蘇輕依然是被矇著眼的待遇,一片黑暗裡,他渾渾噩噩地被轉手好幾次,終於又回到了藍印的基地,眼罩被摘下來,他發現自己重新站在灰房子前。

  天色已經很暗了,地平線處只剩下一線光芒,昏星升了起來。離開基地的時候是一大幫人,回來的時候隊伍卻嚴重縮水,只剩下陳林和他兩個。陳林不言聲,背著手站在那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像一個又蛋疼又不知所謂的哲學小青年。

  蘇輕一想起自己的小命就掌握在這個哲學小青年手裡,就覺著自己就是那被“一發”吊在半空裡的“千鈞”,是死是活全部仰仗概率大神。

  他又累又疲憊,消化系統亮了紅燈,啃的硬麵包乾和過期牛奶就全都堵在胃裡,一身的大傷小傷開始疼了起來。

  蘇輕仰望著巍峨地矗立在那裡的灰房子,深深地覺得自己真是有病。

  這時,假耳釘裡再次傳來胡不歸的聲音,信號有些不好,好像被什麼東西干擾了,對方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保持冷靜,不要怕。”

  可怎麼能不怕呢?蘇輕想,我又沒有你那身一咬直崩牙的銅皮鐵骨。

  漸漸地起了風,蘇輕覺得全身發冷。不知道身上帶的幾件小東西除了胡不歸說的功能以外還有什麼作用,蘇輕覺得那邊的胡不歸好像陳林一樣,能感覺得到自己那不穩定的心理狀態,停頓了一會,胡不歸又說:“我們正在定位,用不了多長時間,你放心。”

  這個人好像無論是說話還是辦事,或者哪怕是什麼都不做,只是乾巴巴地坐在那裡,都讓人有種辦事牢靠的感覺。蘇輕雖然覺得他是個倒霉事件傳染源,可慢慢習慣了他的聲音,也覺著心裡微微安定了一點。他咬咬嘴脣,抓了轉頭髮,順手摸了把臉。

  這時已經變成瞭望夫石似的一動不動了半天的陳林終於低下頭,想了想,回頭對蘇輕說:“過來,你先和我走。”

  蘇輕一愣,沒弄清楚“和他走”是個什麼意思,傻愣愣地看著他。陳林就皺皺眉,有些發青的眼底露出一點暴虐,看起來忽然猙獰可怕起來。他不再廢話,一把抓住蘇輕的領子,把他拖走了。蘇輕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了幾步,脖子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勉強拽住陳林的手腕,身後留下一排不規則的腳印。

  他就恐慌起來,陳林這是什麼意思?不讓自己回到灰房子裡了麼?程老師怎麼辦?其他藍印灰印在哪裡?田豐還活著麼?



  忽然,陳林手一鬆,蘇輕掙扎的慣性還在,猛地往後一退,好不容易站穩,下一刻,他也聽見了直升機的轟鳴,抬頭一看,幾架直升機正準備落地,一邊的陳林臉色晦暗不明。

  蘇輕在深切了解了這個人的喜怒無常,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地站在一邊裝背景。

  飛機降落下來,蘇輕看見幾個身上穿著“烏托邦”牌制服的工作人員急匆匆地從裡面下來,接著四五個白大褂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從裡面抬出了一個人——正是那個傻大憨粗、扛著槍把蘇輕綁來的李固。

  李固渾身都是血,唯有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還有氣沒氣,頗有點瞠目欲裂的意思,手腳還不時地抽動一下。幾個諸如“突破警戒線”“空間撕裂”之類的字眼就鑽到蘇輕的耳朵裡。

  其他的藍印和灰印跟在他們身後,蔣嵐臉色尤其不好看——她是一個人回來的,小灰又報廢了。

  蘇輕此刻無暇顧及其他人,只是伸長了脖子看著被抬走的李固,心裡隱隱地雀躍起來,傳說程老師是李固的灰印,這傻大個就這麼吹燈拔蠟了才好啊!他偷偷地又瞄了一眼陳林,心想你也一起玩完,這世界就更完美了!



  然而他的白日夢還沒做完,就聽見一聲尖利的慘叫。

  蘇輕汗毛一炸,跟著眾人轉過臉看過去,原來是史回章的小灰出去著一趟,膽都嚇肥了,居然企圖逃跑。史回章的小灰都是女人,這個更是個長頭髮大眼睛的美女,只是現在形象不大好看。

  史回章發動了她脖子上的磁力項圈,蘇輕連同其他幾個灰印都面色各異地束手在一邊看著——她拼命在地上滾著,一雙眼睛開始往上翻,過了一會,乾脆連滾的力氣都沒有了,像只垂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抽搐著,臉色青紫。

  史回章完全沒把她當回事,看也不看一眼,反而目光陰鷙地盯著陳林。女人抽搐了一會,漸漸地不動了,嘴裡冒出白沫來,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皮膚的顏色了,像是血管都被撐抱了,呈現出一種可怖的紫。

  蘇輕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瞳孔開始擴散,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知道這個人這是死了。

  其他的灰印要麼驚懼,要麼神色麻木,田豐忽然跪在地上,嗚嗚地嚎哭了起來,鼻涕和眼淚一起糊在他的圓臉上,顯得既可笑又絕望。

  史回章重重地哼了一聲,“呸”一口吐在了女人的屍體上,蘇輕偷偷地握緊了拳頭。陳林卻只是淡淡地瞟了幾個人一眼,頭也不回地對蘇輕說:“跟我走。”

  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移駕了。

  蔣嵐忽然開口叫住他:“陳林,你現在能用的只有這一隻小灰。”

  陳林特意腳步一頓,衝她點了點頭,表示聽見了,也算是給了她面子,然後忽略了她的警告。





  第十八章:籬笆女人狗



  蘇輕第一次感覺到對那瘋人院似的灰房子的強烈不捨之情,簡直是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陳林走了。他本來不是沒脾氣的人,急了也什麼事都辦得出來,可這會覺得自己身上背負著一個沉甸甸的任務,就開始學會忍氣吞聲起來。

  不過一味的忍氣吞聲也不是辦法,他心裡覺著陳林他們這幫藍印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總覺著還是回灰房子裡踏實——起碼在裡面,他也算是飯廳一小霸,也有個小山頭,發展出了一小撮反四型同盟,使用簡單的工具,就能和幾方惡勢力周旋周旋。

  這個姓陳的,又是讀心術又是磁力項圈,誰知道他十八般兵器還剩幾個沒亮相呢?科學這玩意的存在,有時候也挺坑爹的。

  除了蔣嵐欲言又止之外,看得出來,以史回章為首的那兩個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對陳林有很大的敵意,史回章殺他的小灰,絕對是在泄憤。

  蘇輕有些詫異,心說難道是因為史回章他們太廢物,三個人打不過一個陳林,不然有什麼梁子為什麼不能名正言順地說出來呢?

  他想著,就忍不住伸手在假耳釘上摩挲了一下。

  片刻,裡面傳來胡不歸的聲音:“我不知道這個藍印是什麼意思,你小心一點,不要觸怒他,他狀態不穩定。”

  蘇輕一愣,抬頭仔細打量著自己前邊走的陳林——發覺他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有點急,卻略微有些踉蹌。

  程未止說過,即使藍印的身體和精神因為新型能量系統的存在,要比灰印強悍得太多,不大會像灰印那樣因為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緒和外來情緒而失控,也並不代表他們就能完全不受影響。

  藍印即使有完整的能量系統,卻並沒有完整的新陳代謝能力,過一段時間就需要在外力的干預下對身體進行清理。蘇輕忽然想起陳林自己說過的一段話: “一旦長時間不經過清理,我們整個人就會處在一種非常不穩定的狀態裡,就像是第一次執行任務,因為不適應而產生精神紊亂的灰印一樣,印記會變暗,眼睛裡會充血,還會……很難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印記變暗,眼珠充血——可不就是陳林現在的狀態麼?蘇輕打了個寒戰,只覺得肚子裡的膽囊翻了個身,苦膽把五臟六腑都給泡了。

  更加三緘其口默默無聲地跟在陳林身後。



  陳林帶著他穿過一片林子,一路到了個“別墅小區”,從外面看上去,風景相當不錯,基本小別墅各自帶著小院子,零散地分布在那裡,蘇輕注意到那些小別墅房頂的顏色是不一樣的,分為有紅藍黃綠四種,他們經過的第一幢別墅的房頂是綠色的,蘇輕特意抬頭看了一眼,看見門牌的位置上寫了個“史”字,心裡就明白了——這片別墅區就是藍印們住的地方。

  這待遇簡直是天差地別,和那灰房子瘋人院群落比起來,那就一個是總統套間一個是鴿子棚大通鋪,一個是美帝一個是海地。

  蘇輕探頭往那院子裡看了一眼,發現院子裡有一個狗窩,看著挺大,還在疑惑,難道是內有惡犬?

  正在這時,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動靜,狗窩裡爬出了一個……人。

  蘇輕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站在那,都忘了繼續往前走。

  爬出來的是一個女人,蘇輕認出了那是一個灰印,因為他能看到她鎖骨下的印記……還有她沒穿衣服。

  她一抬頭,目光正好和蘇輕對上,就像發了瘋一樣地拼命想向他撲過來,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聲音,蘇輕只能通過她誇張的口型,辨認出她在說“救救我”。可是緊接著,她就寸步難行了——因為她的脖子上像狗一樣被栓了一條鏈子,鏈子的長度剛好夠她從“狗窩”裡爬出來,低頭喝到一邊放的一個食盆裡的水。

  蘇輕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拉別墅的鐵門,就在他的手指要觸碰到鐵門的時候,陳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了下來,忽然低低地說:“這裡有指紋識別系統,不是主人不得入內,你想嘗嘗被電擊的滋味?”

  蘇輕伸到半空中的手指蜷縮起來,捏起一個拳頭的形狀,死死地咬著牙——好像這樣就能給嘴上安個把門的似的。

  陳林側過身來,淡淡地看了一眼把鐵鏈子拽得嘩啦作響的女人一眼,嗤笑一聲:“不然你覺得你能把史回章怎麼樣?”

  蘇輕原來也不覺著自己是個好人,他只是個小混混,並且堅定地認為“好人”是句罵人的話,誰當好人誰是傻缺。



  他還是大爺的時候,聽說過一個故事,他爸的一個朋友的兒子,見過幾次,也是個敗家子,蘇輕還和對方一起玩過,覺得是個和自己很有共同語言的那麼一個小人渣。有一天這個小人渣出去,和他一幫朋友們喝酒,喝大了在城裡飆車,把人給撞死了,是個民工的小孩。

  結果怎麼樣呢?怎麼也沒怎麼的,他老爸有錢有關係,上下打點一番就沒事了。那對民工夫婦也不止這麼一個孩子,收到了一大筆錢,就忍氣吞聲銷聲匿跡了。

  事情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以後,他們家為了給他壓驚,還請了他們一大幫人吃飯。席上那小子大放厥詞:“沒事,你們別跟著瞎操心,像咱們這樣的人,這點雞毛蒜皮的疙瘩,算事麼?能拿錢擺平的事都不是大事。”

  那時候蘇輕算是“特權階級”,靠著投了個好胎,處在食物鏈的上邊,他覺著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公理的,誰提公理誰身上缺件。

  於是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過“公理”,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在這個狹小、病態、畸形的世界裡,作為一個弱者,那麼憤怒,那麼……無能為力。

  蘇輕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句特別不符合他個人風格的話——這個世界本來是沒有公理的,公理只存在在弱者的怨恨和自我安慰中,以及強者的良心裡。他這個沒良心的人,突然在只能怨恨的境地裡,懂得了什麼是良心。

  蘇輕意識到陳林把自己帶回來是什麼意思了,他的身份和那個女人沒有什麼不一樣,住在灰房子裡,他是“工具”,來到藍印的地盤,他是“寵物”。



  他嘴裡充滿了鐵鏽味,不小心咬破了嘴脣——蘇輕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拳已經衝著陳林的臉揮了出去,被陳林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手腕。

  蘇輕的拇指情不自禁地去摩挲自己的中指上隱藏的戒指——這東西可是霹靂貝貝的道具,藍印這幫禍害,就該天打雷劈。

  胡不歸的聲音忽然急切地響起來:“別!蘇輕,別冒險!你不會控制電戒,給他造成致命傷的概率很小,別觸怒他!”

  “你想打我。”陳林微微歪著頭看著他,他的眼鏡往下滑了一點,充血的眼睛就更清晰地浮現在蘇輕面前,“你一直盼著我不得好死,我感覺得到。”

  陳林捏著蘇輕手腕的手的力氣忽然增大了,蘇輕的拇指情不自禁地鬆開了中指的戒指,被他一把按在墻上,脊背撞得生疼。

  陳林惡狠狠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有些尖利得刺耳。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捻過蘇輕的下巴,然後毫無徵兆地又放開了他,笑聲戛然而止:“你別急,我也覺著我有一天會不得好死。”

  鐵鏈子的動靜在耳邊響著,空氣裡憑空增添了一種陰森的味道,蘇輕沒有勇氣再回頭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跟上陳林,輕輕揉著自己被捏出了淤青的手腕,低著頭,清亮的眼神變得有些凶惡——藍印,他心想,吃得進拉不出的東西,遲早都得被排泄物逼成瘋子。



  陳林住的地方,屋頂是紅色的,陳林打開門,把蘇輕推了進去。蘇輕一個趔趄站住了,這才打量起這個小院子。

  房子很大,院子也不小,可是看起來長時間沒人打理過,荒草叢生,透出一股荒宅的死寂。院子裡有一棵樹,樹底下有一攤東西,走近了,蘇輕才看見,那是一隻大貓的屍體,儘管有些潰爛,可還是看得出,貓的屍體斷成了兩截,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生生撕開的。

  被什麼東西……撕開的。

  蘇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林,陳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打開屋門以後對蘇輕說:“你進來。”

  蘇輕沒動,指著貓的屍體問:“這是你養的?”

  陳林笑了一聲,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蘇輕呼吸越來越急促,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連呼吸都打起顫來。

  胡不歸在他耳邊小聲說:“蘇輕,鎮定一點。”

  蘇輕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灰房子裡的程教授,回想著田豐撕心裂肺的嚎哭,回想著史回章的院子裡,那活得像狗一樣的女人……我要鎮定一點,他麻木地在腦子裡重複著這句話,鎮定一點……

  然後他邁出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咬緊牙關才穩住了,從陳林身邊走進去。

  別墅的大門在他身後合上,他到了一個沒有人氣一樣的屋子裡。陳林說:“二樓最左邊那個房間,你可以用。”說完就不再理會他,徑自走了。



  蘇輕在客廳裡站了一會,發覺陳林真是一去不復返了,這才舒了口氣,擦了一把汗,以一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造型爬上了樓梯,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心力更交瘁了。

  他到了陳林指定的房間裡,一進門,就知道這裡曾經是住過人的,木質的桌子上還有指甲抓過的痕跡,蘇輕勉強自己不去想“這裡以前的人跑哪去了”這個恐怖懸疑問題,惴惴不安地走進去,胡思亂想了一下午,一直也沒聽見陳林的動靜,被過期三鹿澆灌過的五臟廟再次要求滋潤,他這才爬起來,到冰箱裡翻了翻,找到了一塊匹薩,這回沒看生產日期,省得給自己添堵,抓起來就吃了。

  吃飽喝足,他在房間翻騰起來,屋子不算太大,不過自帶衛生間,有書架,還有個衣櫥,蘇輕從裡面拎出一件衣服,在身上比了比,發現還算合身,只是稍微有點肥大,估計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他翻騰了一大圈,累了,就鑽去衛生間把自己一身血跟泥洗了洗,換了身乾淨衣服,肩有點寬,於是袖子長了,他就卷起來,坐在椅子上,拿了本書架上的書,等死熬時間。

  熬到了半夜,陳林仍然沒動靜,蘇輕忍不住睡過去了。

  第二天,陳林仍然沒有什麼動靜,第三天……第三天晚上,就在蘇輕開始有些放鬆下來的時候,陳林招呼都不打一聲地到了他的房間裡。

  充血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赤紅,一把掐住蘇輕的脖子,把他按在桌子上,蘇輕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脖子就被迫揚起來,隨後身上的襯衫猛地被撕開——





  第十九章:烏托邦



  蘇輕不知道陳林是不是把春藥當維生素片給吃了,食物中毒,所以導致體溫異常高,行為異常詭異。

  陳林撲過來的剎那,他是真給嚇著了,一瞬間想起了院子裡那隻枉死的大貓,後來陳林開始撕扯他的衣服,一隻手抵著他的肩膀,把他上半身死死地按在了桌子上。蘇輕好懸沒把老腰給扭了,兩條腿不自覺地離開地面,被陳林粗暴地分開,就要拉他的褲子。

  蘇輕於是明白,這位只是想劫色,沒打算要他的命。

  劫色——蘇輕其實是不大在意的,既然說生活就是一場那啥,那他現在落到現在這步田地,其實離被先奸後殺就差那麼一毫米了。

  所謂蝨子多了不癢,傷疤多了皮實,他自己本來就不算什麼正經人,覺著這事雖然應該你情我願,可偶爾勢不如人,也就是當讓癩皮狗咬了一口,反正不少塊肉。

  可……即使這樣,他就是不想讓姓陳的狗咬。

  他的襯衫已經不成樣子了,墩布條似的一段一段地掛在身上,一偏頭,就看見桌子角上放了一個花瓶,花已經萎了,剩下個禿瓶子和小半瓶涼水。蘇輕於是逮著機會,抬胳膊肘撞向陳林的下巴,把陳林的臉撞偏了一點,撐起自己,拼命蹭著桌子面往後退了一點,在陳林把他拖回來之前,抓起瓶子就砸向陳林的腦袋。

  “砰”一聲,陳林腦袋沒怎麼樣,瓶子碎了,枯枝敗葉幾根,就插在了陳林的鬢角上媒婆戴花的那位置,還濺得他一頭一臉都是涼水。

  胡不歸這背後靈果然是二十四小時無休,雖然大部分時間蘇輕一個人在房間裡和他廢話的時候,對方都不大接話,可該言聲的時候也絕對不沉默。

  蘇輕聽見他說:“啟動電戒,開到最大功率,別管打著哪,都可以讓他在三十秒內失去意識,然後我告訴你怎麼做!”

  這是……潛伏才潛了三天就穿幫,蘇輕忍不住一愣,胡不歸的聲音卻忽然提高了:“動手!你發什麼呆?”

  可是就在蘇輕的拇指才碰到電戒開關的時候,被潑了一頭涼水的陳林停下了動作,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慢慢的……鬆開了手。

  蘇輕坐在桌子上,覺著屋裡冷颼颼的,就把抹布似的衣服攏了攏,看著陳林雙手捂住臉,後退了兩步,靠著墻角,滑了下去。模樣痛心疾首,蘇輕把身上掉的花瓶碎片往下撥了撥,後腰被桌子角磕青了,挺疼,就呲了下牙,心說靠了,一臉嚎喪樣哭哪個爹呢,跟誰把他怎麼樣了似的。

  陳林渾身發抖,滿頭滿臉的都是蘇輕給他澆的甘霖,落湯雞似的,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嘶吼,也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蘇輕往後挪了挪,看見身後的墻上掛了一根不知道是笛子還是簫的木管,順手摘下來,當打狗棒似的拿在手裡,橫在胸前。

  陳林卻看也沒看他一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拉開門,頹然走出去了。



  蘇輕長棍當胸橫了一會,胡不歸忽然嘆了口氣,低聲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同意讓你……”

  蘇輕心想都到這步田地了,對不起頂個鳥用啊。他幾次三番驚嚇過度,這會雖然手腳還軟著,卻被嚇出了免疫力似的,打心裡升起一種豁出去了的豪氣來,想著,兩半就他媽兩半,老子怕你幹什麼,大不了十八年以後又是一條好漢,敢把我也扔那大槐樹底下,老子閉了眼也化成厲鬼,天天晚上上你們家撓門,從天黑撓到天亮!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從桌子上跳下來,傻大膽病又犯了,推開半掩著的屋門,走到樓梯上,往下望去。

  陳林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是眼睛還是眼圈那麼紅,紅得讓蘇輕錯以為,他就要哭出來了。

  陳林低下頭,默默地把注射器扎進自己的肌肉裡,蘇輕看見他整個人痙攣了一下,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注射器就從手中滑下來,隨後他的頭越埋越低,最後幾乎扎到了沙發上。

  蘇輕幾不可聞地、自言自語似的問:“雷帝嘎嘎的,他居然嗑藥……”

  假耳釘裡換了另一個人的聲音,蘇輕聽出這是那天那個蒙古大夫陸青柏,陸青柏不知怎麼的取代了胡不歸的位置,在那邊說:“這不是嗑藥,是‘清理’。”

  蘇輕一愣,聽見陸青柏“咕嘟”一聲喝了口水,慢吞吞地說:“胡隊剛才急了,出去跟現場了,我替他看你一會。”

  這時,陳林慢慢安靜下來,展開身體,仰面躺在沙發上,面朝天花板,眼睛裡的血絲和紅光退下去,看上去平靜了不少。儘管陸青柏說他不是嗑藥,蘇輕還是覺著他那面有菜色、目光呆滯的尊容,像個十足的大煙鬼。

  陸青柏說:“清理的原理其實很簡單。你不用覺著藍印有多牛掰,其實他們跟你們一樣,也會受多餘的情緒影響,時間長了也內分泌失調產生更年期癥狀,‘清理’就是用一種特殊的藥物,抑制他身體裡的各種情緒的相關激素,用外力讓他平靜下來。”

  蘇輕心想,那不就跟鎮定劑一樣麼,也太不高科技了。

  陸青柏補充說:“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精神創傷,清理能量晶內壁殘留的不可轉換情緒——不過治標不治本,他們會越來越容易失控,需要使用藥物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



  倒在沙發上的陳林鏽住了似的眼珠忽然轉了轉,慢慢地移動到了蘇輕身上,正好和他居高臨下地目光對上。

  陳林聲音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地說:“看我可憐?”

  蘇輕冷笑一聲。

  陳林坐了起來,低低地咳嗽兩聲,對他招招手說:“你下來。”

  蘇輕猶豫了一下,陳林瞥見,輕輕笑笑:“怎麼,怕我?”

  蘇輕還真吃了他的激將法,二話不說就下樓了。陳林面對著窗外,臉上落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看上去老了幾歲似的,指著窗外這片稱得上豪宅的別墅小區對蘇輕說:“你看,我們和小灰們也沒什麼區別,都生活在籠子裡。”

  蘇輕知道自己不應該說話,可就是一不小心硬邦邦地冒出一句:“區別大了,我們是人。”

  陳林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蘇輕光棍地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表示死豬不怕開水燙。

  可能是剛打了針的原因,陳林態度很平和,並沒有動怒,只是再次轉過頭去,忽然問:“你知道什麼叫‘烏托邦計劃’麼?”

  蘇輕一愣,微微睜大了眼睛,隱約覺得陳林這是要透露內部消息了,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假耳釘,那邊陸青柏立刻回應:“我聽著呢聽著呢,你別打斷,讓他說。”

  陳林站起來,推開客廳的窗戶,不知道哪裡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哀求和哭泣,從開了的窗戶飄進來,他略微牽扯了一下嘴角,低聲說:“我並不知道這些人的背景是什麼,他們有最強大的科研機構,甚至有武裝,自稱是‘烏托邦計劃’的工作人員,我們當初……都是和他們簽訂了合約的普通人。”

  陸青柏激動起來:“果然沒錯,藍印這種不自然的能量系統果然不是自發的,是人為激發!”

  陳林繼續說:“我不知道這個計劃的目標是什麼,只是大概能推斷出一點線索,他們的核心內容,應該是關於‘能量’。”

  “能量?”蘇輕皺皺眉。

  陳林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抬起頭,把襯衫最上面的兩個扣子解開,露出裡面重新變得鮮亮起來的半月形藍印,自言自語似的說:“你知道麼,這個標記有時候讓我想起被蓋上合格標誌的豬。”

  蘇輕雙手抱在胸前,用十分不友好的肢體語言暗示他——你活該。

  陳林嗤笑了一聲,繼續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養寵物,史回章養女人,蔣嵐養動物,我喜歡帶回一兩個小灰作伴,被我帶回來的人,就不用再像普通小灰一樣吸收情緒能量,可以說是沒有生命危險了……可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型號問題,儘管這樣,被我帶回來的人還是會因為各種原因,得上抑鬱症。”

  蘇輕就知道自己被帶回來的原因了——敢情是因為他看起來特別二,特別活蹦亂跳,最不像容易抑鬱的……其實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為啥偏偏是個二型。

  “可是你看起來更想回到那個瘋人院裡去。”陳林回過頭來看著他,“既然我現在和你說明白了,你可以選擇,是留下,還是回到那個地方去。”

  蘇輕瞪大了眼睛,心想早晨從觀音菩薩到耶穌基督念叨了一串,終於有哪路神仙經過聽見了,這簡直是買彩票抽中了五百萬哪。

  陳林繼續說:“你也不用以為我是發善心,主要是我現在只有你這麼一個小灰,如果把你留在這裡,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能量不足,到時候他們……我……現在還不能死,我還沒有自由。”

  蘇輕完全沒聽見他後面那些發自肺腑的話,斬釘截鐵地說:“我回去!”

  陳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就靠在一邊閉目養神。於是當晚,蘇輕歡樂且如願以償地回到了他的瘋人院,跟廣大精神病患者團聚去了。鑒於他臥底工作才開展沒幾天,就遇到了一系列艱難困苦的問題,人品問題太嚴重,蘇輕決定偷偷給自己改個名,就叫蘇則成。



  他淡定了,胡不歸不淡定了。

  自打從盛宴那裡回來,成功發展了一個無間道之後,歸零隊的諸位就覺著他們胡隊長有點心神不寧。胡不歸平時話就少,悶聲悶氣的,跟誰都不愛多言語,典型的做得多說得少,責任心一流,該承擔的絕不推諉,於是默不作聲地就把蘇輕這個重大“事故”責任給攬到了自己身上。

  蘇輕被帶回去整整三天兩宿,胡不歸就寸步不離地辦公室裡住了三天兩宿,看見蘇輕那邊沒事睡了,他才也趴在桌子上眯一會,然後通訊器裡傳出一點風吹草動,他立刻又驚醒。同時把定位藍印基地的事全權交給了許如崇——直到陳林忽然失控。

  正好也在他辦公室匯報工作進度的薛小璐就看見胡隊忽然跳起來,失手打翻了一個茶杯,緊緊地盯著通訊器的納米監控系統上傳回來的影像,指甲摳進了肉裡——比當事人還著急。

  直到警報解除,他才困獸似的在屋裡走了幾圈,叫薛小璐把陸青柏喊過來“替班”,悶不作聲地大步走了出去。

  原定計劃是通過技術手段鎖定藍印基地後,避免打草驚蛇,悄悄調集特警隊包圍過去,怎麼伏擊,帶什麼裝備,怎麼突襲,都是計劃好的。此時,許如崇已經根據定位,鎖定了七個可疑區域,可胡不歸卻不願意再等,不顧許如崇阻攔,一聲令下,親自帶人挨個搜查起來……把原定計劃全部推翻,決定以暴制暴。

  於是,被許如崇稱為“草履蟲行動”的大規模笨蛋式搜捕,開始了。





  第二十章:死路



  為了怕打草驚蛇,歸零隊不敢拿灰印和人質們冒險,就只能拿自己冒險了。

  對於技術宅來說,冒險什麼的是能避免則避免,盡量科技手段解決,不要流血犧牲才好,可對於外勤工作者來說,效率才是王道,槍林彈雨一炮轟了對方才是王道。

  於是許如崇急得上躥下跳,表示自己能打好這場科技戰爭,可惜胡不歸完全當他不存在,十分獨裁地開了個短會,速戰速決地就定下了新的行動計劃。

  許如崇反對:“藍印基地附近肯定會有機動屏蔽手段,你們一靠近,馬上就會被發現……”

  胡不歸沉吟片刻:“去給我找一輛中國郵政的制服跟自行車來。”

  許如崇:“……”

  方修效率地找來了東西,胡不歸十分速度地換上,還帶了個帽子,就變身成了整個中國郵政系統中,臉拉得最長、面色最凝重的郵遞員——好像他不是要投郵件,而是要投炸彈一樣。

  廖晨遠沉默了一會,終於忍不住說話了:“胡隊,我覺著這有點冒險。”

  許如崇見縫插針:“就是,你這樣肯定行不通,萬一勿入了藍印基地,那麼多荷槍實彈的……的……什麼玩意來著?”

  “烏托邦。”陸青柏在一邊補充。

  “對對,就是那幫人,他們一人一個槍子,就把你打成篩子了!”

  胡不歸看了許如崇一眼,沒吱聲,仍然當他不存在,旁若無許地轉身下命令說:“在可疑區域一公里以外的地區把我放下來,注意不要引起懷疑,秦落方修配合特警隊,保持聯絡,晨遠你隱藏好,遠程掩護。”

  秦落有些猶豫:“隊長……”

  胡不歸看向她:“你還有什麼異議?”

  秦落沉默了一會,後腳跟一碰:“是。”

  胡不歸接過陸青柏遞過來的一副平光眼鏡戴上,遮住了他的眉眼,也好像遮住了他那一身煞氣似的,看起來多了些敦厚,少了些壓迫感,有點像那麼回事了。

  眼鏡腿上有一個開關,胡不歸按下去,左邊鏡片上就能切換三個頻道,一邊連著跟隨特警隊的其其他外勤人員,一邊連著總部,還有一邊連著蘇輕。

  他把頻道切換到蘇輕那裡,又轉頭對陸青柏說:“我這邊看著他,不過肯定也有顧不上的時候,你在總部幫著照顧一下。”

  許如崇見沒人理他,為了尋找存在感,於是嚷嚷起來:“胡隊,你不能一意孤行,一定會被抓住的,被抓住了以後……”

  胡不歸掃了他一眼,悶悶地說:“又沒說讓你去。”

  許如崇啞然片刻,反應過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感覺到自己被深深地鄙視了,縮回墻角默默傷心。

  胡不歸乾脆利落地說:“按計劃二,行動。”

  他一聲令下,歸零隊立刻極有效率地行動起來,方修背起槍,掃了一眼許如崇,拍了拍他的頭,安慰說:“好啦,你一個技術人員,搞好你的技術就行了。”

  許如崇抬起頭,幽幽地對他說:“你相信麼?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超人的,我有這個預感!”

  方修抬頭望了一下天花板,頓了頓,違心地點點頭。許如崇嘆了口氣,繼續投入地做夢:“這中間一定需要一個契機,你覺得會是什麼呢?被隕石砸中,還是……”

  方修對他豎起一個手指,異常嚴肅正經地說:“我知道。”

  許如崇充滿希冀地看著他,方修說:“你只需要一片安眠藥。”說完,忍著笑快步跟上了秦落他們。

  三秒鐘以後,許如崇反應過來,一腳踢翻了一把椅子,怒吼:“像你們這種……像你們這種沒來得及進化出大腦的史前生物,是不能理解高等動物的精神世界的!”



  當蘇輕再次見到程教授的時候,就體會到了當年紅二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在延安會師時的心情了。陳林帶他回到了灰房子裡,徑直越過守衛,把他送回以前和程未止住在一起的房間裡。

  程未止正帶著花鏡,在窗戶邊上看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立刻張大了眼睛,半晌,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盛宴已經結束三天了,其他幾個回來的人都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而蘇輕乾脆就一直沒回來,程未止知道二型灰印死亡率高,還以為對方已經……

  那麼好的一個孩子,跟他做了一個多月的伴。

  “蘇……蘇輕?”

  蘇輕很想嚎一嗓子“我胡漢三又回來了”,可看了一眼仍在旁邊站著賴著不走的陳林,就又給憋了回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程大叔!”

  “哎……哎好,回來就行,回來就……”程未止拉過蘇輕,這才注意到陳林,立刻從激動轉為戒備,“你?”

  陳林豎起一隻手,轉身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對程未止說:“我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放心,問完我立刻就走。”

  程未止像個護崽的母雞似的,把蘇輕拉到身後,皺起眉看著陳林:“你要問什麼?”

  “藍印是不是和灰印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一種……半成品?你覺得怎麼樣的能量系統才是自然的呢?”

  程未止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蘇輕原來念書的時候,本來是最討厭生物化學這些玩意的,找了好幾個家教給補,高考才勉強過關,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對他們這些對話感興趣起來,在一邊豎著耳朵聽著,這時就忍不住低聲給程未止提了一句:“他說藍印也是被人為激發的,不是天然生成。”

  程未止“啊”了一聲,推了推眼鏡:“那就對了。你可以參考人體的八大系統,真正自然的東西,應該是有一個完整的機制的,可以利用什麼東西,如何補充這種東西,如何在身體裡發生生化反應,反應過後的物質如何處理,怎樣排除,都是相輔相成的,能保持一種長時間的穩定狀態。”



  他說到“長時間的穩定狀態”時,蘇輕注意到陳林的眼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程未止卻接著說:“你也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想了很久——為什麼藍印一定需要對應型號的灰印?最開始我得到的解釋是,被吸收情緒的人如果只被吸走單一情緒,相反情緒會無限增大,從而導致對方危險的失控,但這個解釋很牽強,藍印的身體和力量比普通人不知道強多少,即使對方失控又能怎麼樣呢?”

  陳林說:“不能這麼說,藍印的所謂‘強化’,本身就是被大量的能量激發出來的一種人體潛能,危機狀態下的普通人或者是瘋子也可能會爆發出同等的力量。”

  程未止搖搖頭:“不,一定不只是這樣,比如被吸收能量的人群如果範圍很大,對每個人的影響就都不會太嚴重。情緒失控的瘋子或許因為被激發出潛力而獲得力量,卻絕對不是你們這些神志正常、知道怎麼樣運用自己力量的人的對手……再者,即使藍印間因為不是被動吸取情緒,所以很難相互協作,最起碼也有能讓一個情緒失控的瘋子停下來的本事。”

  陳林沉默。

  程未止尖銳地說:“我有一個猜想,灰印必須存在,是因為相反情緒會彼此粘連,你們無法從一個人身上抽取單一的情緒,它們像兩條螺旋形的基因鏈一樣,必須是成對出現的,是不是?”



  室內只剩下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陳林才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摘下眼鏡,輕輕地揉了揉鼻梁,程未止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眼鏡上,想起了什麼似的,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陳林。

  “是,你猜對了。”陳林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程未止,“在這麼一個閉目塞聽的地方,你憑著一點線索推斷出這麼多事,你是個天才。”

  程未止並不理會他的恭維,接著說:“吸收‘物質’的時候需要外力輔助,又無法排除‘物質’,藍印只能轉化能量和利用能量。別說是生物體,就算機器,也要比你們精密一些。”

  蘇輕立刻緊張起來,生怕這個“缺了件的機器”性能不穩定,突然發飆,於是微微側了下身,把戴了電戒的一邊對準了陳林。

  陳林卻只是輕輕搖搖頭,嘆了口氣:“你說得對,藍印是另一種試驗品,可笑的是他們自己都還不知道。”

  程未止卻遲疑了一下,忽然說:“除非……”

  “什麼?”陳林飛快地抬起頭,眼神熾熱得好像要噴出火來一樣,“你說除非什麼?”

  程未止頓了頓:“除非,一個人能有一對能量晶,它們能彼此相互撬動,而使用的情緒是自身的。相反情緒之間的關係很玄妙,一方面越少,另一方面就越多,相生相剋,彼此依存,兩個能量晶,就好比產生了一個生物永動機……”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好像已經忘了陳林是誰,明顯進入授課狀態:“不,這樣說不對,永動機是不存在的,應該說這樣的能量系統的來源是生物體自身的神經系統和內分泌系統,歸根到底,是來自於攝入的食物的化學能,這樣被新型能量系統強化過的器官可以吸收更多的食物,以供給新系統運作,經過這環節,產生更大、更純粹更能容易被人體利用的能量,這才應該是一個完整的東西!”

  蘇輕和陳林都愣住了,蘇輕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也知道程教授說的是個了不起的東西,他想烏托邦的科研人員一定都是飯桶,還沒有一個閉門造車的老頭子想得多。

  陳林反應卻更快一點,他輕輕地、好像用盡了全部力量一樣說:“可是……一個人是不可能有兩個能量晶的,否則就違反了藍印能量系統賴以存在的‘情緒引力定律’……”

  程未止眼睛裡的光暗淡下來,像是一個美夢被打破了一樣,隨後默默地點點頭——他的設想,是基於一個“不可能的假設”上的。

  陳林的嘴角忽然往上提起了一點,又提起了一點,然後他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歇斯底裡起來——讓藍印完整的設想只能基於一個藍印不能存在的前提——原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那麼長時間以來,他一個人掙扎在人性和慾望中間,像一個清醒又痛苦的探索者,在同伴的猜忌、痛恨和渾渾噩噩裡,摸索尋覓著黑暗的盡頭——而他終於跌跌撞撞地看到了曙光,不顧一切地想要撲上去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禁足在一個玻璃罩子裡。

  陳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然後他猛地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





  第二十一章:夜話



  這天晚上受強冷空氣影響,全國大範圍內有降雨——胡不歸那裡,嚴格來說就是雨夾雪。已經進入了冬天,夜晚氣溫很低。對於室外的人來說,這場雨的到來更是雪上加霜。

  胡不歸整個人裹在雨衣裡,感覺自己的臉上冰涼冰涼的。他人在凄風苦雨裡艱難行走,鼻梁上再架一副眼鏡,就更難受了,即使帶著手套,手指也凍得有些麻木了。他獨自在這片區域內,已經走了三個小時,即使穿著雨衣,人也都濕透了。

  這個被他們命名為“一號區域”的地方特別偏僻,離城市很遠,偏偏還是平原地區,後備人員擔心暴露,不敢太靠近,只能讓他一個人騎著一輛濺滿了泥點子的破車長途跋涉。

  直到他聽見一聲輕響,接到來自總部的請求聯絡信號,胡不歸才停下來,摘下手套,往自己手裡呵了口氣,搓了搓,又把眼鏡摘下來,粗糙地用手指抹了一把,警覺地在原地站了一會,沒有異動,又低頭看了一眼腕子上的能量指示表,確認沒有異常能量反應以後,他才從自行車上下來,按了一下眼鏡腿,轉到了總部,謹慎起見,他仍然並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把額前的亂髮撥了一下,指甲在另一條眼鏡腿上劃了三次——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暗號。

  許如崇立刻報告:“胡隊,你現在所在的位置基本在疑似一區的中心部位,不要再動了,目前看來沒有可疑現象,你身上的探測器檢測到你三點鐘方向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個能量坐標器,你現在立刻原路返回,注意不要驚動它,能量坐標器上很可能有警報系統——我現在基本能確認,就是那東西在干擾你那位朋友傳回來的信號。”

  胡不歸點點頭,調轉自行車的車頭,許如崇繼續匯報說:“你們探查期間,七號區域通過技術手段也基本可以排除——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這樣太冒險……”

  胡不歸翻身騎上車,哆哆嗦嗦但氣勢不減地說:“閉嘴。”

  許如崇頓了頓,忽然有些凝重地說:“胡隊,這個事不對勁,你知道那個能量坐標器是什麼東西麼?”

  胡不歸沒吱聲,等著他接著說,許如崇推推他那誇張的大眼鏡,眉頭皺起來:“這是一種新型的反追蹤信號干擾器,你朋友的信號剛傳過來的時候,因為這些干擾器,我的接收端顯示了至少四五十個可能點,遍布全球,整整折騰了三天,才排除了一部分,剩下這七個最難啃的骨頭。打個比方說,它們就像網絡上的代理服務器,可是遠比那個要複雜的多,可是了不得的東西。”

  胡不歸停頓了片刻——許如崇不靠譜慣了,一向自視甚高,思路更是天馬行空,很少能從他嘴裡聽到“了不得”三個字:“怎麼回事?”

  “這個是我國軍用的,還沒有對外公開,歸零隊裡其實也有一個,半個月前熊頭才給簽字批下來的——我知道這個,是因為我也是參與研製的科研人員。”

  剩下的話不用說了,胡不歸聽到這裡,已經比他心裡有數了——藍印也好,那虛無縹緲的烏托邦也好,說簡單了,不過是一群目的不明、身份不明的反政府武裝,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科技力量?

  是什麼人在他們身後?

  “胡隊……”

  胡不歸打斷他,壓低聲音,在一陣風雪中對他說:“你先不要和別人宣揚,給熊將軍專門打個報告,如果真是上面出的亂子,他會處理,別多想,做好你自己的事。”

  “是。”



  胡不歸又把頻道轉到特警隊那邊,交代了一下清理完畢,命令他們隨時待命。然後他騎著車,又把左眼鏡片抹了一下,把頻道調回蘇輕那邊,他就發現,剛剛還躺在那裡老老實實睡覺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他那個上了年紀的室友睡得很熟,而此時時鐘已經指到了凌晨兩點半。

  胡不歸一愣,覺著蘇輕狀態有點不大對勁,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自從蘇輕回到藍印基地,不管白天怎麼精神百倍、怎麼看起來像吃得飽睡得著的那麼一個人,每天晚上這個時候準會醒過來。胡不歸觀察了他好幾天,在陳林那裡的時候還好理解,因為害怕或者精神緊張什麼的,可能會失眠,可灰房子他不是已經住了很久麼?怎麼還是這樣?

  蘇輕就在黑洞洞的房間裡直挺挺地坐在床邊,動也不動一下,盯著自己的手。

  胡不歸剛想說話,又怕突然出聲再次嚇著他,於是把自己這邊的音量慢慢地調大了一點,讓這邊風雨的聲音慢慢地增大,好叫他聽清楚。

  果然,片刻,蘇輕動了一下。

  胡不歸把音量調回去,這才問他:“你怎麼了?”

  蘇輕好像反應有些遲鈍,不知道是因為剛睡醒,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聽見問,足有四五秒才反應過來,慢吞吞地掃了程未止一眼,輕手輕腳地起身去了衛生間,把門帶上,然後靠著墻坐下來,這才低聲說:“就是睡不著。”

  胡不歸皺起眉來,盡量把他的聲音放柔了——儘管聽起來還是很粗聲粗氣的:“是一直睡不著,還是突然驚醒?做惡夢了麼?”

  蘇輕又半天沒回答,好像坐在那發呆似的,聯絡器能大致檢測到他的精神狀況,即使胡不歸不是專業的醫護人員,也看出他現在所有指標值都處於一個特別低的狀態,忍不住叫了他一聲:“蘇輕?”

  蘇輕茫然地應了一聲,伸手掐了掐自己的鼻梁:“嗯,太晚了,我不大清醒,你剛才說什麼?”

  胡不歸聽出他說話的語速明顯比白天慢了不少,帶了一點鼻音,於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蘇輕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在沾了一點水汽的鏡子上畫著,鏡子裡的年輕人好像被抽掉了一半的靈魂似的,眼神顯得有些游移,臉頰蒼白,額前的碎髮長得壓住了眉毛,顯得更加萎靡不振。

  “都……有吧。”他說,“我想到一些事,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的,還是做夢夢的,有點迷糊。”

  “你想到了什麼?”胡不歸問,問完了又自覺還是有些生硬,於是硬生生地在後面加了一句,“方便跟我說麼?”

  蘇輕先是點點頭,隨後好像有些費力地想了一會,苦笑了一下:“你一說我又忘了,剛才大概是睡著了吧?”

  胡不歸透過鏡子,觀察了一下蘇輕,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從白天裡那麼積極、膽大得讓人頭疼、又貧又缺心少肺的小孩,變成了一個跟他說句什麼都半天才反應過來瓷娃娃。

  蘇輕的眼神懨懨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茫然和厭倦,不跟他說話,他就能盯著一個地方看半天,動也不動,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去睡覺。



  胡不歸心裡一沉——知道這是出問題了,陸青柏警告過他,即使蘇輕看上去像是經過一次“盛宴”什麼事都沒有,顯得罕見的牛掰,可他們都知道,對灰印,特別是二型灰印,那是基本不可能的,他的精神上必然還是會受到創傷,只不過不像其他人表現得那麼明顯。

  胡不歸就停下車,把眼鏡上掛著的水擦乾淨,再次搓了搓凍得麻木的手,深吸一口氣,像哄孩子似的說:“你去床上躺著,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一會就睡著了,好不好?”

  蘇輕“哦”了一聲,卻連動也沒動,仍然直眉楞眼地坐在那,跟鏡子裡的自己大眼瞪小眼,被傻帽衰神附身了似的。

  胡不歸又耐心地跟他說了一遍:“你回床上躺著。”

  蘇輕打了個哈欠,他現在沒有一個動作不慢,連眨眼都好像放慢鏡頭似的:“……你說吧,我懶得動。”

  胡不歸想了想,切斷了和其他地方的聯繫,省得隊友們晚上做惡夢,然後放慢語速,十分老土地說了個《龜兔賽跑》的故事,這是個特別無聊的故事,無論原來的版本還是後來演繹版本,所以根據胡不歸的經驗,哄孩子睡覺說這個故事,說完原版,基本上第一個演繹版本說一半,小孩就被無聊得睡著了。

  可是蘇輕也沒說不聽,也沒睡著,聽了兩句,從他的表情上看,就不知道走神走到哪去了,完全不捧場。

  胡不歸就停下來,又叫了他兩聲:“蘇輕?蘇輕?”

  蘇輕就像個系統故障、動一動就沙漏半天反應不過來的電腦似的,戳他好幾下不一定給一個反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茫然地問:“你說什麼?”

  胡不歸一看,這肯定不行,於是語氣放重了一點:“你站起來,立刻回到床上去,閉上眼,不要說話,不行的話我找隊醫聯繫你,你需要治療。”

  蘇輕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又不吱聲了,就在胡不歸打算再說一遍的時候,蘇輕忽然眼神飄忽地問:“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胡不歸一愣,不知道他又怎麼轉到了這個話題上,只得也跟著轉過來:“是。”

  “你還在外面呢?”

  “藍印基地使用了一些屏蔽手段,我們在人工排除干擾器。”

  蘇輕“哦”了一聲,慢慢地站起來,剛把手放在衛生間的門把手上,就忽然停下了動作,背對著鏡子,低著頭,肩膀有些彎,又毫無預兆地跳到了下一個話題上:“……我想起我剛才夢見什麼了。”

  胡不歸一不留神,前輪陷在一個泥坑裡,他趕緊剎住車,一隻腳撐住地,可沒想到野外的夜晚實在坑爹,他踩在地上的一隻腳也陷進了泥裡,冰冷的泥水很快沒過了他的雨靴,涌進了他的鞋裡。



  胡不歸搖搖頭,一邊把自己和車輪從泥裡拔出來,一邊也顧不上被泥水浸泡的右腿,生怕蘇輕一會又忘了,趕緊問:“你夢見什麼了?”

  蘇輕極短暫地笑了一下,一展即收:“夢見……我小時候,我爸帶我回老家,祭拜我們家的祖墳,他往墳前插了根香,點著了,墳上就冒青煙了——雖然是人為的,他還是指著那縷青煙跟我媽顯擺說,祖墳上冒青煙,將來我肯定能光宗耀祖。”

  胡不歸沒吱聲,艱難地在越來越大的寒雨裡推著車,聽著蘇輕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那邊傳過來,心裡忽然疼起來。

  “結果呢,他肯定沒想到,二十年以後,我領了個男人回家氣他——所以說,祖墳上冒青煙這事啊,可遇不可求,自己點肯定不管用,那是假冒偽劣的,各路大神小仙才沒那麼好糊弄,才不像……”

  “蘇輕。”

  “……嗯?”

  “從基地回來,叫陸青柏好好給你看看,在隊裡住一段時間,然後……去我那吧?”胡不歸頓了頓,才說,“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對方背後的人可能來頭很大,我們必須保護好你,去我那相對安全,再者……也是我對不起你。”

  蘇輕也不知道聽見沒聽見這句話,又愣上神了。

  胡不歸嘆了口氣:“回床上躺好。”

  蘇輕像牽線木偶一樣老老實實地走回臥室,把自己橫過來,胡不歸又說:“閉眼。”——簡直是弱智兒童生活指導,他人行動起來雷厲風行,疾風驟雨似的,可耐性卻出奇的好……除了對許如崇那個話癆。

  蘇輕就閉上眼睛,胡不歸在一片風雨交加的背景音裡,說完《三隻小豬》,說《小蝌蚪找媽媽》,發現人還沒睡著,就一路把經典兒童睡前童話講了下去,到他已經遠遠地看見了特警隊的潛伏地點,天已經快要破曉了,蘇輕才沒了聲息。

  此時雨停了,胡不歸身上還濕著,清湯帶水地找到了組織,草草地把自己身上的泥水擦了擦,換了身衣服,灌了一大瓶礦泉水,喘了口氣:“通知總部,調集直升機,去下一個目標區域。”





  第二十二章:田豐



  歸零隊在風雨裡室外作業,蘇輕則在第二天過上了和原來一樣的日子。

  他凌晨才睡著,也沒睡多久——程未止上了年紀,覺少,一清早就起來了,蘇輕以前屬於只要睡著了,雷打都不動的,可不知為什麼,現在格外容易驚醒,一點風吹草動也能叫他草木皆兵地睜開眼。



  他們按時到了大廳裡,蘇輕這才發現,大廳裡多了幾張生面孔,當中甚至還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程未止嘆了口氣:“作孽啊。”

  蘇輕沒應聲,他頭有些暈,夜裡那種懶得說話的感覺還沒過去,於是自行診斷是沒睡好引起的低血壓。他跟在程未止身後,越過一班守衛,走進大廳裡,等著早飯。

  一進去,就有幾道不大友好地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因為實在是太不友好了,被蘇輕感覺到,他皺皺眉,放出目光掃過去,正好看見那少了一個人的四型小團隊站在墻角裡,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蘇輕那點沒睡醒的迷糊,就變成火大了,心裡想,大家同在這裡,都是朝不保夕,也都在努力地活著,不說抱成一團好好商量商量前途,還在這唯恐天下不亂地當攪屎棍,他奶奶的,那麼多人都受過精神創傷,怎麼就你們特殊?宣泄不會去找藍印,憑什麼柿子找軟的捏,專門跟一幫小灰過不去?



  他於是面無表情地瞪回去,同時低聲問程教授:“這些日子他們找過你麻煩麼?”

  程未止沉默不言語。

  “行,我明白了。”

  蘇輕說這句話的時候垂下眼,一隻手插在外衣兜裡,脖子上還裹著繃帶,頭髮蓋住眼睛,亂七八糟地散著,和剛進來時候那戰戰兢兢、把自己收拾得整齊好看的青年簡直判若兩人。

  程未止敏銳地從他的話裡聽出一絲狠意,趕緊拉住他,低聲說:“你別惹事。”

  隨後程未止用力把他推向飯桌,把餐具塞在他手上,發現蘇輕的注意力還在那幾個四型身上,老教授就皺了皺眉:“蘇輕……蘇輕!”

  叫了他兩聲,蘇輕才有些心不在焉地轉過頭來:“啊?”

  程未止給他碗裡夾了點菜,小聲問:“你想幹什麼?”

  蘇輕低下頭,吃了一片菜葉,又習慣性地拿著筷子開始咬,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沒想什麼……”

  程未止就說:“你別糊弄我!我這麼大年紀了,學生都是你這歲數的,你們想什麼我看不出來,你就是……”

  蘇輕抬起眼,一本正經地問程未止:“程老師,你說在這殺人犯法麼?”

  “……”程未止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蘇輕。”通訊器裡忽然傳來陸青柏的聲音,蘇輕這才想起還有官方的人看著他呢,就低低地笑了一聲,他這麼一笑,程未止就更膽戰心驚了,覺得這年輕人笑起來的樣子說不出的冷,還帶了點鬼氣似的。

  陸青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嚴肅:“你的情況,胡隊昨天跟我說了,你沒發現自己精神狀態不對麼?”

  程未止也說:“孩子,你怎麼了?”

  蘇輕收斂了笑容,默默地低頭喝了一口碗裡的粥:“我挺好的啊。”

  陸青柏冷冷地打斷他:“一點也不好,你自己沒發現,你現在已經顯出一部分躁狂抑鬱症的癥狀了,這和普通的抑鬱症不一樣,簡單的說就是患者的精神狀態隨應激在狂躁和抑鬱兩個極端轉換,你別反駁我,回來以後你天天失眠,甚至和明知道危險的藍印發生了好幾次正面衝突,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你自己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

  蘇輕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陸青柏接著說:“你鎮定點,是你自己說要回去救人的,如果你的精神狀態都不穩定,還救個什麼人?我告訴你,躁狂症嚴重的話,發起病來能六親不認,癥狀和你眼裡的那些不是東西的四型一樣,你非得照那麼長,也覺著自己有出息麼?”

  蘇輕情不自禁地問出聲來:“該……怎麼辦?”

  陸青柏說:“你現在深吸一口氣,什麼也不要想。”

  蘇輕照做,隨後立刻就覺著身上好像被過了一下電似的,筷子一下沒拿住,掉在了桌子上,身上瞬間沒了感覺,吃不上力氣,晃了晃,就往旁邊倒去,可把程未止給嚇著了,一把扶住他,忙迭聲問他這是怎麼了——好在這灰房子裡什麼都缺,就不缺不正常的人,白大褂們見怪不怪,只是掃了一眼,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另一個人也伸手過來,扶住蘇輕另一邊,和程未止一起把他架起來,蘇輕斜眼一掃,發現這個人正是田豐。

  他身上麻木了大約有個十來秒以後,才慢慢地找回了感覺,先衝程未止擺擺手,搖搖晃晃地自己站了起來。

  陸青柏這才解釋說:“這是胡隊給你注射的屏蔽器,我用在它的輔助下微調了一下你的激素水平,現在是不是感覺清醒一點了?”

  蘇輕一隻胳膊哆哆嗦嗦地撐在桌子上,一隻手從田豐肩膀上拿下來,按住額頭,一邊喘一邊感覺到肌肉的力量正在恢復。



  陸青柏慢吞吞地問:“正常了?”

  蘇輕晃了晃腦袋,覺著自己就像喝醉的人被潑了一盆涼水似的,有些驚訝地發現,剛才自己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真的涌上一股子想把那幾個四型幹掉的殺意來。

  不過他第一回知道,原來精神上出了問題的治療也可以這麼暴力,別人不都是坐在一個沙發上,聊聊天,吃片藥,催個眠什麼的就好了麼?怎麼到了他這就差點讓人給弄得橫過來了呢?

  蘇輕得出結論,這肯定是個草菅人命的庸醫。

  陸青柏得意洋洋地說:“別看猛了點,見效快,咳……雖然還沒經過臨床試驗——”

  蘇輕手一軟,差點又趴下。

  只聽陸青柏清了清嗓子,這回聲音正經了一點:“你記著,你所有的癥狀都是因為盛宴裡被外界的情緒影響,不要去理會它們,你自己放棄了回到安全的地方治療的路,選擇了你的責任,就得堅持到底,長得就像個小白臉,做人別隨過去。”

  蘇輕像陸青柏說得那樣,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這才抬起頭來,對程未止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我就是早晨起來低血壓低血糖,什麼都低迷,起床氣大,氣暈了,現在沒事了。”

  程未止嘆了口氣,一邊的田豐默默地拍拍他的肩膀,蘇輕這才想起問候他來:“怎麼樣,你有事沒事?”

  田豐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蘇輕就知道自己說的這是一句廢話,這時,他看見田豐還領著一個孩子,就是那個新來的六七歲的小男孩,頂著個搞笑的西瓜太郎頭,仰著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

  蘇輕於是彎下腰來,擠出一個自以為很“慈祥”的笑容:“嘿,小孩,你叫什麼?”

  田豐順手把小男孩推到蘇輕面前,小男孩有些害怕地看了看田豐,見他點頭,才脆生生地跟蘇輕說:“我叫屠圖圖!”

  “啊?”蘇輕以為自己聽錯了,順口問,“突突突?”

  這父母怎麼想的,這是養孩子還是養了把機關槍?

  小男孩癟著嘴看著蘇輕,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分鐘以後,小傢伙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哭,指著蘇輕跟田豐告狀:“哇——這個叔叔是壞人——哇——他還給我起外號!”

  小東西還沒變聲,嗷嗷哭起來聲音尖得扎人耳朵,把一群鬧哄哄滿屋蹦躂的瘋子弄出來的動靜都給壓下去了,蘇輕乾巴巴地咧咧嘴,揉揉耳朵,痛苦地想,我的媽耶……

  程未止從餐桌上拿了一塊糖,遞到屠圖圖小朋友面前,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別哭別哭,你看爺爺給拿了什麼,你看。”

  小朋友止住哭聲,瞪著紅彤彤的大眼睛看了看程未止,然後被一塊糖騙走了。田豐這才低聲跟蘇輕說:“他跟我一樣,是個三型。”

  蘇輕一愣:“他……父母呢?”

  “他們一家三口正好是這回的‘獵物’,他父母不是灰印,已經……”田豐話音頓住,偏頭看了一眼張著嘴讓程未止喂的屠圖圖一眼,“蘇、蘇輕,我能……求你一件事麼?”

  田豐這男人膽子還沒有米粒大,往那一站,別人都會覺著他在瑟瑟發抖,就是現在和蘇輕說話,偶爾有人掉個餐具發個怪聲,也能嚇他一大跳,蘇輕看著他風中落葉一樣的造型,有點不忍心:“你想說什麼事?我能辦得到就行。”

  “這孩子小,占地方也不多,平時也挺乖的,不麻煩人,你晚上能讓他到你們那屋去睡,照顧照顧他麼?”

  蘇輕一愣:“不是你帶著他麼?”

  田豐苦笑:“我晚上老做惡夢,一做惡夢就叫喚,大半夜的,這孩子老睡不好,我……我以前聽人說,小孩睡不好,將來會長不高……”

  蘇輕猶豫了一下,心想這麼小的一個孩子,自己可怎麼照顧呢?

  田豐就小聲央求他說:“你行行好,這孩子得有人照應著,不然在這地方,他怎麼活呢?我沒別人可以求。在、在這地方,清醒的就沒幾個,還有四型,還有……”

  田豐見蘇輕還是不言語,就往他跟前湊了湊,膝蓋一彎,低低地說:“你、你就當是我求你……”

  蘇輕一看他這是要五體投地,趕緊拉住:“行了,兄弟,我說行了,咱們一起到了這步田地,也是緣分……雖然是孽緣——我就替你……替他爸媽管他幾天,然後說不定咱們就出去了呢!”

  田豐抹著眼淚哭起來:“能有那麼一天麼?”

  “能,肯定能。”蘇輕拍拍他的後背,嘆了口氣,他自己才讓陸青柏暴力治療過,治療完了又變成了別人的知音哥哥,真是一職多能。

  “真能啊?你別糊弄我。”田豐的小鼻子小眼都皺成了一團,拿袖子一抹,鼻涕眼淚都粘成一片,“你可千萬別糊弄我!”

  蘇輕就笑起來:“我糊弄你幹什麼,又沒人給我錢。”



  那天田豐梨花帶雨地和他們在大廳分別,蘇輕帶著拖油瓶屠圖圖小朋友回自己的房間,屠圖圖和程老師相處良好,只是蘇輕一失口成千古恨,被小朋友用白眼翻了一天。

  晚上蘇輕給小鬼收拾了床鋪,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小白眼狼,好好睡吧。”

  西瓜太郎頭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看他,忽然說:“討厭鬼叔叔,我爸爸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蘇輕一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了想,只得說:“我也不知道,跟他們不熟,不然明天你問問田叔叔?說不定他們過兩天就來了。”

  屠圖圖點點頭,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早點來就好了,我不喜歡這。”

  蘇輕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頭,心裡說,我也不喜歡這。



  凌晨兩點半,蘇輕再次準時醒過來,這回他沒有坐起來,只是仰面躺在床上,藉著微光凝視著天花板,想著陸青柏的話、程未止的話,然後再次合上眼,在腦子裡模仿胡不歸昨天講故事的聲音,試圖平靜心情,把自己哄睡著——那些不是我的想法,也不是我的情緒,不能被它們影響,不可以失控……

  然後慢慢的,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蘇輕發現,這回這個不是自己想像的了,是胡不歸又發現他醒過來,繼續“一千零一夜”的搖籃故事大業。

  蘇輕翻了個身,心想,這姓胡的雖然倒霉,可其實人還不錯。



  然而第二天,屠圖圖小朋友終於還是沒有得到機會,詢問他的田叔叔那個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問題,因為就在這個漆黑的夜色裡,田豐撕破了床單,綁了根繩子,把自己吊在了衛生間的水管子上。

  他終於被嚇得不敢活了。





  第二十三章:緊張



  陳林打開門,就看見了貓嫌狗不待見的史回章站在那,身後跟著一排白花花的烏托邦白大褂。史回章吐出嘴裡叼的煙,夾在手指中間點上,皮笑肉不笑地對陳林說:“基地剛剛攔截到一個刺探性質的電波,很可能是對方發現了基地位置,歸零隊的狗崽子們這回這樣神通廣大,我們都覺著有點奇怪。”

  陳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史回章屬於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的,一堆文縐縐充滿科技味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可笑,陳林都怕他咬著自己舌頭。

  史回章接著說:“我們懷疑,可能是某些內部人員……把某些不大友好的‘小件’給帶回來了,你覺得呢?”

  陳林垂下眼,低低地笑了一聲:“怎麼,你覺著我有問題?”

  史回章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一抬手,把陳林的眼鏡給摘下來了,陳林也沒躲,就堵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史回章捏著他的眼鏡腿,把眼鏡在手裡轉了一圈,抬起來在自己鼻梁上比劃了一下,隨手丟給一邊的一個烏托邦工作人員:“我看你這眼鏡就挺有問題,藍印的五官比普通人敏銳幾百倍,近視眼的藍印……嘿,可真稀奇!”

  史回章身後的一個白大褂接過陳琳的眼鏡,跟拿著什麼證物似的,隔著手套放在了一個塑料袋裡,往前走了一步,對陳林點點頭:“例行公事,陳先生請配合。”

  陳林和史回章兩個人正忙著大眼瞪小眼地對峙,好像比誰眼睛大似的,對這句話充耳不聞。

  這個白大褂涵養極好,臉上沒有露出什麼不快的神色,從兜裡掏出一個淡藍色的信封,雙手捧起到陳林面前:“陳先生,事關基地的安全性,請配合工作。”

  陳林這才低下頭,伸手接過信封,打開以後一目十行地一掃,目光在落款處龍飛鳳舞的“費”字上停了片刻,這才轉身進屋:“各位自便。”

  白大褂們走進他的住處,訓練有素地檢測起來,史回章也要跟著進去,被陳林一伸手給橫在了門口,陳林輕飄飄地說:“你就不必進來了,屋裡太亂,不方便招待客人。”

  史回章眼角抽動了一下,冷冷一笑:“怎麼,你帶回來的小美人弄的?”

  陳林當沒聽見,忽略他,史回章卻說教癖犯病似的,目光在陳林下身掃了一眼,陰陽怪氣地說:“哥哥提醒你一句,這人哪,得先有命在,再考慮吃飽喝足,吃飽喝足了,再考慮什麼屋藏個什麼,風花雪月的東西,不頂飯吃。”

  陳林輕聲回敬:“比不上史大哥門前養狗的閒情逸趣。”

  史回章一點也不以之為恥,笑容曖昧地拍拍陳林的肩膀:“我知道你勻不出多餘的小灰,這次新來的有個貨色我看不錯,沒經過‘盛宴’,還是全新的,你要願意,我讓給你一個。”

  史回章說話的時候,離陳林很近,臉上的笑容又陰毒又猥瑣,簡直不像個人樣。陳林嫌惡地往旁邊躲了一下,覺得這貨簡直是個隨地撒尿的土狗變的,得勢就猖狂——他自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還是羞於與其為伍。

  沒多久,白大褂們就收工走人了,史回章倒是頗有些遺憾,狠狠地在陳林身上剮了一眼,這才戀戀不捨地跟著走了。

  一道人影落在陳林面前,陳林一抬眼,發現又是“疾風姑娘”蔣嵐,蔣嵐的目光在院子裡已經腐爛了大半的貓屍體上停留了一下:“你不喜歡貓?我下次送你一條狗怎麼樣?”

  陳林僵硬的臉放鬆了一點,露出一個溫和一些的笑容給她:“謝謝了,我不大習慣和畜生住在一起。”

  蔣嵐皺皺眉:“只是解悶的寵物。”

  她發現陳林對非人的生物格外敏感,幾乎生出一種病態的仇視態度來,有些不解。陳林搖搖頭,無意解釋,回手關上門,丟下一句:“我去一趟灰房子那邊。”就轉身離開了。

  即使是蔣嵐,也和史回章他們一樣,都以為自己 “進化”成了藍印,是變成了高人一等的存在,他們有常人無法想像的力量,有各種特殊的能力,能輕易掌控凡人的生死,輕易獲得巨大的財富……可他們看不見自己身上致命的缺陷。

  對於這些醉生夢死的樂觀主義者,陳林覺著實在是無話可說。



  蘇輕清早起來,在衛生間主動聯繫了陸青柏……這回是送上門去主動讓他電,他現在屬於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狀態,需要一整天保持最佳狀態。陸青柏沒客氣,一下又把他電趴下了,程未止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恢復,身體裡的器官都對這種過於激烈的晨練表示抗議,抗議結果就是蘇輕抱著馬桶開始嘔吐。

  程未止以為他做了噩夢,一邊扶住他,一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沒事,好孩子,沒事了。”

  蘇輕快把膽汁都吐出來了,這才消停了一會,搖搖欲墜地擺擺手,自己漱了口,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蘆柴棒了,看起來特別可憐。他雙手按在洗臉池上,低聲說:“程大叔,你給我‘畫條線’吧,勒住了,別讓我出圈。”

  程未止面色凝重地沉默了一會,這才開口說:“相信邏輯,不要相信感情。”

  蘇輕迷茫地看著他,程未止說:“人的感情有時候像一個紛繁複雜隨時變動的迷宮,邏輯就是一條有跡可循的線,你牢牢地抓住了,才能循著前因後果出來。”



  這一清早就這麼嚴肅緊張不活潑地過去,蘇輕一個大小夥子,手忙腳亂地搞不定屠圖圖,最後還是程教授有養孩子的經驗,解救了新鮮出爐的奶爸。

  然後他們一起去了大廳,得知了噩耗。

  田豐的屍體當著眾人被運送出去,像很多再也沒能從這裡走出去的人一樣。程未止抱著屠圖圖,靜默地隨著站在一邊,連愛鬧事的四型們都安分了,一大群瘋子和傻子也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約而同地靜默起來——每死去一個人,大廳裡就會呈現出這種詭異的靜默,他們像是一群苟延殘喘的鬼魂,聚在一起,看著白大褂們抬走一個個曾經鮮活的人。

  路過程未止身邊的時候,屠圖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伸出一隻小手,掀開了屍體臉上罩著的布,死者灰白的臉就呈現在了眾人面前,程未止慌忙用手遮住屠圖圖的眼睛。

  屠圖圖眼前一片漆黑,有些不解地問:“那個是田叔叔麼?”

  程未止說:“是。”

  “他怎麼還不起床啊?”

  程未止:“……”

  “他死了。”一邊的一個女孩插嘴進來,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短髮,也是新來的灰印之一,眼睛有些紅腫,嘴脣破了一角,看起來有些狼狽。



  屠圖圖不說話了,蘇輕看了女孩一眼:“你幾型?”

  女孩皺皺眉,看來對這個稱呼很敏感,沉默了一會,才說:“和小孩一樣,也是三型……一個臉長得比麻將牌還方的混蛋把我抓進來的。”

  蘇輕就知道她說的是史回章,點點頭,又想起了那個被拴在院子裡的女人,忍不住說:“那個人叫史回章,如果他問你要不要跟他離開這裡,無論他許諾你什麼,都不要答應他。”

  女孩像吃了個蒼蠅似的,瞪大了眼睛,一臉糟心:“開什麼玩笑,我怎麼會答應他這種事?太噁心了!”

  蘇輕笑了笑,沒往下說——一個白大褂已經不明原因地掃了他一眼了。

  短發女孩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叫趙一菲,你呢?”

  “蘇輕。”蘇輕靠在桌子上,放鬆了身體,“就是‘輕重’的‘輕’,我小時候家裡來了個算命先生,說我八字裡也不知道什麼重,這輩子註定命途多舛,我爸一圖省事,心說嫌重,那就叫‘輕’唄。”

  趙一菲表情有點同情,悲痛地說:“也沒輕起來,我看你還是挺多舛。”

  “多就多吧,能活著就行。”蘇輕低低地說。

  趙一菲眼圈就更紅了:“我男朋友……我男朋友被他們害死了,我要是出去……”

  蘇輕抬起食指,“噓”了一聲,底下頭看了趙一菲一眼,猶豫了一下,抬起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算是安慰。

  死人抬走了,屠圖圖這才睜著一雙大眼睛四處望,忽然抬頭看向蘇輕。小傢伙問:“討厭鬼叔叔,死就是像電視上那樣,被關在小盒子裡了,是麼?”

  蘇輕伸手從程未止懷裡把小朋友接過來,低低地應了一聲。

  屠圖圖扒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問:“那我爸爸媽媽是不是也死了,也被關在小盒子裡了?”

  趙一菲扭過臉去,捂住嘴。

  蘇輕頓了頓,又點點頭。屠圖圖失望地“哦”了一聲,抓住蘇輕的衣領,抬起小腦袋:“那他們什麼時候被放出來啊?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後才能來接我?”

  蘇輕把小孩按在自己肩膀上,拍著他的後背:“他們不來了,我照顧你好不好?”

  屠圖圖皺皺鼻子:“不,你給我起外號,你是壞人。”

  蘇輕就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我還給你穿衣服呢,白眼狼!”

  屠圖圖更不滿意了:“你把我兩條腿塞進一個褲腿裡,還笑話我是小青蛙,我最討厭你了!”

  這時一個瘋子忽然跳到桌子上,梗著脖子,鬼哭狼嚎地唱起來:“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花兒紅了明早還會一樣的開,美麗小鳥一去無影蹤……”

  他的破鑼嗓子越唱越啞,睜得大大的眼睛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像個絕望的吶喊者,直到聲嘶力竭。

  只有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還能保持平常心,屠圖圖新奇地歪頭聽了一會,也忘了聲討服務質量不過關的奶爸,伸出小拳頭,在蘇輕肩膀上錘了一下,指著餐桌上的小點心命令說:“我要吃那個!”

  趙一菲抹乾淨臉上的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她能裝出來的最快樂的語氣說:“吃哪個?我給你拿。”



  等他們才從大廳裡出來,迎面就碰上了陳林,陳林的目光在還抓著一塊點心歡快地往臉上涂奶油的屠圖圖身上停留了一會,蘇輕就放下小孩,示意他到程未止那裡去,動了動自己有點酸的胳膊,把戴著電戒的手插在兜裡。

  陳林發現這年輕人的目光安靜了不少,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那,毫不躲閃地和自己對視的模樣,讓人產生出一種他很強大的……錯覺。

  陳林對程未止點頭示意了一下,算是對這位蒙塵的天才的敬重,然後轉向蘇輕:“你跟我走。”

  蘇輕衝程未止擺擺手,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做了個捏線的手勢,然後比了比大拇指,又對懵懵懂懂的屠圖圖小朋友做了個鬼臉,這才一言不發地跟上陳林。

  陳林把他帶出灰房子,不遠處停了一架直升機,幾個工作人員上來,輕車熟路地圍上蘇輕的眼睛,熟悉的黑暗來臨,蘇輕心裡一緊,然後被塞了進去。這時,他聽見一個人對陳林說:“陳先生,歸零隊最近好像通過某種方法鎖定了基地,危害程度未知,你最好……”

  陳林說:“我要出去,我需要補充能量。”

  工作人員繼續苦口婆心:“離上次盛宴才過了四五天,我想您還是……”

  陳林拖長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需、要、補、充、能、量。”

  工作人員不吭聲了,蘇輕心裡就知道,自己又要再經歷一次噩夢。

  黑暗中,胡不歸的聲音忽然在一片寂靜中響起,他說:“別怕,你身上的屏蔽器能幫你抵擋一部分傷害,不會有問題。”

  當然不會有問題——蘇輕想,就算有,也要把那問題給“電”回去,他現在除了程老師之外,還多了個小拖油瓶要管,那是田豐臨死前交給他的,說出去的話是潑出去的水,不能食言。



  胡不歸兩天兩宿才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但是看不出絲毫的疲憊,仍然像一柄標槍似的站在那發號施令,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人工排除了三個區域,技術那邊處理了一個,還有一個正在檢測中。胡不歸通過蘇輕,嗅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氣氛,於是一邊關注著蘇輕,一邊連線許如崇:“五號區域怎麼樣?”

  許如崇正忙得四腳朝天:“還不知道,到目前為止沒看見可疑的東西,但是計算機一直顯示沒有處理完,我懷疑是程序出了點問題,等我……”

  胡不歸不等他嘮叨完,就對一邊的方修說:“全體戒備,五號區域——我們很可能已經找到了藍印的基地。”

  方修:“是。”

  許如崇:“……啊?”



  蘇輕眼前的黑布被拉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到了上回陳林藏他的那個小區裡。烏托邦的車子很快開走了,這片小區極安靜——就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

  陳林忽然揪住蘇輕的領子,大力把他按在墻上,冷冷的目光看進他的眼睛,然後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說:“歸零隊鎖定了基地,我聽說很可能是因為有人帶了某些東西,混了進去……我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你呢?”





  第二十四章:危機



  同一時間,胡不歸和蘇輕都僵住了。

  四下靜謐得嚇人,蘇輕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他看進陳林的眼睛,覺得有些口乾:“你……你說什麼……”

  陳林冷笑,從兜裡摸出磁力項圈的控制器,蘇輕緊張極了,於是反而超常發揮,腦子裡迅速閃過那個被史回章用項圈生生勒死的女人的模樣,在陳林按下去的剎那,就模仿起來。

  得指甲掐住自己的脖子,要掐出血來才像真的……嘶,真疼——要大口大口地吸氣,但是還要表現出吸不進去的模樣,氣要很短,然後再慢慢地掐著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渾身抽搐,過一會再加上個滾來滾去的動作……

  胡不歸就聽見陸青柏吹了聲口哨:“好小子,真像那麼回事似的。”

  歸零隊外勤組正在悄悄靠近“五號區域”,方修抱著雙臂,坐在胡不歸身邊,通過胡不歸眼鏡和車上視頻系統的共享功能,也在看著蘇輕那頭,這時忍不住問:“胡隊,要不要派幾個人去……”

  胡不歸沉默了片刻,搖搖頭。

  “不要打草驚蛇,”他說,頓了頓,又補充說,“他會沒問題的。”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胡不歸看著這人從荒唐頹廢的社會青年,以一種讓人驚嘆的速度蛻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勇敢,堅定,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內心最恐懼的邊界上,又一次一次地越過極限。

  胡不歸握緊了拳頭,忽然伸手掐斷了視頻,把眼鏡扣在自己的鼻梁上,不再讓蘇輕那邊的情況干擾其他人:“一隊徒步潛入目標區域,許如崇,我要你一個小時之內打破對方的信號屏障,其他人隨時待命!”



  可是蘇輕賣力氣的表演卻並沒有得到唯一的觀眾的認可,陳林冷眼站在一邊,既沒捧人場也沒捧錢場,一臉漠然。然後他伸出腳尖在蘇輕肩膀上踢了一腳:“起來,別裝蒜了。”

  蘇輕就像是突然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玩具,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裡露餡了,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理由,最後得出個結論:完了,忘了翻白眼了!

  陳林靠在墻上,雙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說:“磁力項圈的確是看不見的,被破壞掉了一時半會也看不出來,你的朋友甚至幫你模擬了地理圈定功能,以至於當時我‘解開’房間對你的禁制時,也被蒙過去了。不過忘了告訴你,磁力項圈啟動時產生的生物電,在現在這麼近的距離,我是可以有感覺到的。”

  原來不是因為他忘了翻白眼——既然穿幫了,蘇輕乾脆翻身坐起來,毫不客氣地說:“這有什麼好賣弄的,顯擺你是人形雷達?”

  陳林不理會他挑釁,只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好半晌,才問:“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怕我了?”

  “我他媽膽都給嚇破了好幾回,這回縫都縫不上,你還能把我怎麼樣?”蘇輕抹了一把臉上的土,光棍地說,“是我把歸零隊的東西帶進去好幾天了,反正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們都知道了,你說怎麼著吧?”

  陳林沒言聲。

  蘇輕也沒打算理他,他心想陳林還能放過自己麼——做夢都夢不出這種可能性來啊。

  於是他反而平靜下來,根本不看陳林的臉色,自顧自地說:“我都混蛋了二十多年了,爹生娘養命中註定就這點出息,掐腳趾頭算也知道,我是死是活沒人在乎——沒人在乎更好,不然我還得摸出個誰的照片來,留個酸不溜秋的遺言說‘告訴誰誰誰我愛他’,這回省了。”

  陳林依然沉默地看著這眉清目秀的年輕人,蘇輕狼狽地坐在那裡,臉上漸漸露出了一個大男孩一樣純粹的笑容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恣意和滿不在乎,那麼耀眼好看:“這回我算值了,我一個人去見馬克思爺爺,還拉你們這幫狗娘養的跟那麼大的一個基地墊背。到時候我也能正經八百地跟馬爺爺說,我沒愧對革命先烈,我蘇輕也是一條好漢……”

  蘇好漢說得太慷慨激昂了,被唾沫嗆住了,咳嗽起來。

  胡不歸靜靜地坐在軍用吉普裡,一言不發,耳朵裡聽著他的話,不知不覺中手指甲掐破了手心的肉。

  陳林忽然彎下腰,一把拎起連笑帶咳、上氣不接下氣的蘇輕,粗暴地低頭吻上他的嘴,蘇輕不甘示弱地用他的舌頭磨了磨自己的牙,陳林就以牙還牙地咬破了他的嘴脣,狗咬狗似的各自弄了一口血腥味,這才各退了一步,一個忙著倒氣,一個歪頭吐出嘴裡的血沫子。



  陳林看了看他:“我現在才發現,其實你挺對我胃口的。”

  蘇輕就說:“呸。”

  陳林臉上露出一個一縱即逝的笑容,然後拽起蘇輕,大步往外走去。蘇輕踉踉蹌蹌地跟了他幾步,發現陳林居然並沒有要把他怎麼樣的意思,忍不住問:“你……不擔心你們基地?”

  “擔心。”陳林頭也不回地說,“我擔心歸零隊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陳林說著,放開蘇輕,讓他自己走,並不擔心他會不跟著,輕聲說:“這個系統很龐大,我告訴過你,它的核心是‘能量’,更進一步說,很可能是關於‘能源’,‘能源’是有可能引起兩國之間戰爭的問題,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蘇輕的反應很直接:“你的意思是,還不止這一個基地?”

  陳林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說:“即使你知道,也沒有這個能力過問,問也是自尋煩惱。”

  蘇輕皺皺眉:“不自尋煩惱,年底就得等著出欄了。”

  陳林說:“其實大家都生活在一座雲霧繚繞的山上,只是雲霧太重,以至於他們都看不見上面壓著的東西,還以為自己生活在山頂……”

  蘇輕一聽,就知道他又在裝逼了。

  只聽陳林繼續說:“可是看到了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除了知道自己是一隻螻蟻,除了更加痛苦,還能怎麼樣呢?”

  這個充滿了迷茫與痛苦的男人難得掏心挖肺地絮叨起來,只可惜身後跟著的這一位一心只想拿根棒子,照著他的後腦勺來那麼一下子……所以說人和人的精神境界,總是不一樣的。



  陳林依然把蘇輕帶到了上一回的樓頂,蘇輕懷疑他是算準了歸零隊的注意力都在基地上,沒空管他,這才出來打野食。陳林第二次把線接到蘇輕身上,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麼,對我來說,在‘打獵’的時候,會和小灰產生一種特殊的聯繫,因為我們抽取的是成對出現的情緒,我對情緒的敏感度比一般藍印要高,那一瞬間我甚至感覺到……就像是我們的腦電波連通了一樣。”

  蘇輕不可抑制地有些抖,他不怕死,但是怕這個——這個可能會讓他變成瘋子,於是陳林那略顯多愁善感的感慨,在他眼裡就顯得越發可惡了。

  陳林嘆了口氣:“這會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像是只有這麼一個人能走進我的世界,相依為命似的,特別是因為二型灰印罕見,我在一段時間裡很可能只有一個小灰,你知道麼……我甚至會以為自己是真心喜歡你的。”

  他抬起眼看著蘇輕,眼神裡根深蒂固的冷意稍去,顯出一點脆弱的真誠,可是對方卻不領情。

  蘇輕說:“……日!”



  陳林就無聲地笑起來,自己連上儀器的另一端:“不過不管是錯覺還是真實,我還是要利用你抽取第二次能量。”

  ……即使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二型灰印能活過兩次盛宴的先例——他們通常不等能量晶爆炸,就會死於強勢外來情緒的侵擾,悲傷這種東西的感染力實在太有殺傷力。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麼?”陳林問。

  蘇輕嘴脣泛了白,拼命不讓自己在對方面前露出恐懼來,咬牙切齒地說:“因為你是個王八蛋!”

  “太對了,”陳林說,然後按下了按鈕,“誰說不是呢?”

  空氣裡好像有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山呼海嘯一般的像他壓過來,這一次蘇輕的反應比上一回還要劇烈。



  “你誰也對不起,你就是不該存在,你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不會有人記得你,你生得不偉大死得也不光榮,上輩子積德這輩子來世界走一遭,浪費了二十來年的糧食,渾渾噩噩地去死,什麼也沒留下。”

  “就算繼續活下去你也沒有未來,你能幹什麼呢?誰在乎你幹了什麼?你成功失敗給誰看?”

  “你想救別人,可你連自己都救不了,你一直都是一事無成百不堪,什麼時候也開始幻想自己是英雄了?別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是英雄,滿街跑的全是奧特曼了。你能救得了誰?誰又會感激你?”



  蘇輕終於忍無可忍地嘶聲慘叫起來,他身上的屏蔽器一下子自爆,陸青柏和屏蔽器遠程連接的電腦當即死機,胡不歸的怒吼已經從另一頭傳過來了:“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有屏蔽器……”

  “屏蔽器不是萬能的,”陸青柏也有些慌了,張嘴就嗆回去,“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每次盛宴的反應也不同,有些人是越來越劇烈,也有些人是越來越木然,再說屏蔽器只能阻擋一部分傷害,要是有能全部阻擋的技術,你當藍印是傻子?他們那麼高的科技水平,難道不會自己也安一個,還用得著清理麼?”

  胡不歸眼睛都紅了:“那他現在……”

  “你問我管什麼用?屏蔽器都壞了,他娘的他們離我十萬八千里遠,你當我孫悟空啊?”陸青柏抓狂了,驢拉磨似的在原地走來走去,一邊使勁揪頭髮一邊念叨,“第二次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大反應……我操剛還親了人家,現在又不顧他死活,老包鍘陳世美的時候怎麼沒連你一塊呢?”

  胡不歸卻沉默了,片刻後,深深地呼出口氣,把聲音也壓得極低,他說:“各部門繼續……按計劃行動。”





  第二十五章:交易



  陳林沒有再顧忌蘇輕的情況,他就像鬧了一整年的饑荒熬到了過年一樣,肆無忌憚地吸收自己需要的能量,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蘇輕已經完全沒了意識,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

  陳林取下他身上的線,俯身把手指貼在蘇輕的頸子上,感覺到那裡細微的搏動,知道自己好歹算是給這人留了口氣。他就慢慢地收回手指,挑開蘇輕搭在鼻梁上的頭髮,年輕人近乎精緻完美的臉就完全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這充分驗證了一句老話——“長得帥有毛用,還不是被卒吃掉”——如果以後蘇輕泉下有知,將來也可以去閻王殿討薪上訪叫冤情了,以他的長相,竟然還能被一個好男色的人心無旁騖地折騰成這樣,可見各種閒書誤人,那“美人計”實在是三十六計裡最不靠譜的一條。

  陳林溫柔地用手背蹭著他冰冷的面頰,嘆了口氣,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竟然有些難過,好像他還有良心似的。



  他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蘇輕身上,輕而易舉地就把對方削瘦的身體抱起來,低低地說:“久違了,歸零隊的朋友們,我知道你們通過某種方法可以聽得見我說話。”

  他望著渺茫的天光,抱著他的禍害成果,臉上卻像個聖人一樣,露出又悲憫又深沉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說:“一直以來,和你們有正面衝突的人都是我們藍印,以至於你們或許隱隱約約察覺到我們背後這個擁有巨大軍事和科研力量的組織,卻不大了解他們。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烏托邦的藍印基地絕對不止這一個,也絕不只是我們國家,它們通過各種方式隱藏在全世界各地。對於他們而言,基地裡的一切都不重要,包括藍印……哦,當然,我們這些珍貴試驗品還有一定價值,可能不會被那樣快的拋棄。”

  陳林輕輕地笑了一聲:“對於烏托邦而言,或許唯一麻煩的,就是不能讓真正掌握內情的核心人員和研究器械、資料落到你們手裡,我大概能猜出他們會如何應對各位的突然襲擊。”

  胡不歸一言不發地聽著他的話,他作為一個常年和這群危害國家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不良分子鬥爭的職業軍人,陳林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得到——對於烏托邦來說,這個基地在被發現的瞬間開始,就註定了會要被拋棄,歸零隊的入侵會遭到強大的火力抵抗,為對方關鍵人員提供撤離時間,然後對方會啟動最簡單的處理方法——直接炸掉這個地方。

  胡不歸毫不懷疑,在基地建立的那一天開始,足夠炸平這裡的炸彈就被埋下了,所以歸零隊的作戰計劃就是先行隊徒步潛入,人工手動確認人質方位,帶入探針,配合技術人員,盡可能破壞對方的機動屏蔽,通過直升機配合,用正面交火搶出時間,把作戰重點放在營救人質上。



  陳林說:“胡狼,如果你出來見我,我就幫你。”

  胡不歸一聽這話,沒半點遲疑,立刻摘下眼鏡。他那眼鏡片上支出一根長得跟避雷針似的天線,然後他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控制板,熟練地調出蘇輕攜帶的聯絡器上的“反投影”功能,他本人的投影就從蘇輕的假耳釘裡映射到陳林面前。

  陳林半真不假地說:“大名鼎鼎的胡隊長,久仰。”

  胡不歸打量著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他懷裡抱著的蘇輕身上,蘇輕被陳林用外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個尖削的下巴,看上去一點血色都沒有,蒼白得像個沒有生命力的假人。他的臉色就沉下來:“說你的條件和理由,以及能幫我們做什麼,我沒時間聽你廢話。”

  陳林一看就明白蘇輕的那個耳釘被調換過了,於是為了方便,就給摘了下來,直接釘在了自己耳朵上的皮肉裡,下手穩準狠,好像不扎的不是自己的耳朵一樣,聯絡器馬上就被血染紅了,他好像不知道疼,抱起蘇輕,極快地移動起來。

  “藍印會被能量激發出潛能,但是每個人的特殊能力都不一樣,有些人是攻擊力極強,有些是速度極快,還有些人可以對一定範圍內的生物進行精神控制,我的本事比較雞肋,我是感知能力很強,對外界的一切都很敏感。”

  陳林的聲音被風撕裂,模糊不清,胡不歸不打斷他,一邊的方修在盡量幫他把儀器裡傳出來的雜音過濾掉。

  “當我的能量晶充滿的時候,我可以聽見最細微的聲音,感受到人體生物電那樣細微的電流,完美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如果我集中精力,甚至能感受到某個地方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這聽起來很匪夷所思,說這話的人活像個招搖撞騙的“赤腳大仙”。然而藍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不屬於人類了,他們變成了一個殘破不全又無比強大的新物種,就連官方也沒有他們的完整資料。

  “基地裡有一個禁地,不用說小灰,就是我們也不能輕易進入的,那是整個基地的控制中心和總部,由於某種原因,我的眼鏡現在被帶了進去,眼鏡是我的私人物品,這些年一直和我形影不離,所以我對它的感應要更強烈一些。”

  胡不歸立刻明白了——陳林這是向他們提供一件已經打入敵人內部的“潛望鏡”:“能建立清晰明確的感應,你需要和你的物品保持多遠的距離?”

  “我需要回到基地內部。”

  “明白了,我們可以放你過去,不會劫殺。”胡不歸點頭,“共享信息,你還要什麼條件?”

  陳林輕輕地笑了一聲,好半天,才說:“結束以後,放我自由。”

  胡不歸冷笑:“怎麼,你想通過一回的見風使舵,就抵償以前犯過的罪麼?你打算怎麼對你抱著的那個人交代?”

  陳林低頭看了一眼蘇輕,那一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沉默了一會:“我不用向他交代,即使他能醒過來,恐怕也聽不懂我的交代了……”

  然後他無比冷酷地說:“人各有命。”

  “我憑什麼相信你?”胡不歸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我沒必要騙你,我共享信息,是履行義務在先,得到自由在後,我在藍印裡戰鬥力一般,如果藍印真的被基地拋棄,我一個人逃不出歸零隊的追捕。”

  胡不歸沉默了。

  陳林卻並不擔心,他知道胡不歸會答應——只要胡狼是個傳說中那樣優秀的指揮官。

  方修忍不住插嘴:“如果你以後利用藍印的能力違法犯罪……”

  陳林說:“我宣誓履行公民的基本義務,嚴格遵守國家法律,否則我們的協議作廢,你們可以隨時把我抓回來。”

  方修就轉頭去看胡不歸,等著他發話。

  不知過了多久,陳林望遠鏡似的視力已經看見了烏托邦派來接他的車,胡不歸才低聲說:“告訴我你的信息共享方式。”



  而此時,基地內部的灰房子裡,屠圖圖正沒心沒肺地在屋裡折紙玩,程未止眼皮直跳,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麼事。

  為什麼陳林會忽然帶走蘇輕?是後悔放他回來,還是出了什麼別的事?

  他回想起來,剛才的陳林並沒有戴他那副眼鏡——程未止早就疑惑過這個問題,按理說藍印是不可能會需要眼鏡的,他一直戴著眼鏡又究竟是為什麼呢?

  程未止都覺得這個藍印很特別,陳林是第一個追究藍印本源的人,也差不多是第一個意識到他們本身問題的,他還特意“屈尊降貴”地來這個地方,和自己討論這個問題……當然,這些都磨滅不了程教授對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臭不要臉的大流氓。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尖銳的警報聲響起來,屠圖圖被嚇了一跳,連哭都沒顧得上,傻愣愣地抬頭看著程未止,程未止趕緊把小傢伙抱起來,一邊拍著他的後背,一邊小心地把門拉開一角。警報聲在走廊裡迴盪,片刻,一隊穿著烏托邦制服的帶槍保安就訓練有素地跑步進來,有人用中國移動一樣平板的語氣說:“全體注意,全體注意,現在基地進入應急狀態,所有灰印十分鐘之內離開灰房子,在外面集合,請所有工作人員配合。全體注意,全體注意——”

  程未止房間的門馬上就被粗暴地從外面推開,一個帶著口罩的白大褂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幾個冷冰冰的持槍保安,正挨個把人往外轟,看了程未止一眼,目測他智商正常,於是簡短地下令:“出來。”

  程未止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抱緊了屠圖圖,小心地在擁擠的人群中護著他,跟著一群或興奮或茫然的灰印走出去。

  此時天已經黑下來了,四下燈火通明,簡直不用交電費似的,晃眼極了。

  這時,一架直升機停在他們不遠的地方,程未止眯起眼睛,就看見陳林從上面走下來,懷裡還抱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程未止心裡一緊。

  陳林徑直走到他面前,輕輕地把蘇輕放在他面前,對瞠目欲裂的老教授說:“祝你們好運。”

  然後像個真正的王八蛋一樣,大步轉身離開了。





  第二十六章:戰火



  屠圖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蘇輕,拉拉程未止:“爺爺,討厭鬼叔叔也要被關到小盒子裡了麼?”

  正好聽見動靜跟過來趙一菲被小朋友一句話給嚇了一跳,她慌慌張張地看了看手足無措的程教授,深吸一口氣,慢慢地俯下身,小心地在蘇輕鼻子下探了探,這才輕輕地舒了口氣,低聲說:“太好了,他……他還活著。”

  程未止定定神,把屠圖圖交給趙一菲:“姑娘,你先給我抱著點這孩子。”

  然後他蹲下去,拉起蘇輕的胳膊,環在自己的脖子上,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老書生是使了吃奶的勁,才把一點知覺也沒有的蘇輕給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四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很多灰印本身就瘋瘋傻傻,一出來更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基地裡其他人雖然看起來還算井然有序,但是空氣裡隱隱地透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幾個藍印除了剛回來的陳林外,沒有一個人露面,不知是去哪了。

  程未止帶著個小姑娘和一個孩子,還扶著一個怎麼叫都醒不過來的,在這猴山一樣嘰喳亂叫的人群裡掙扎,壓力大得汗都下來了。

  這時,一個打扮得很畢加索的男人猛地躥到趙一菲面前,跟屠圖圖大眼瞪小眼片刻,趙一菲嚇得護著孩子退後一步,就見這位爺左三圈右三圈地扭了起來,嘴裡還哼起了一首荒腔走板的國際歌。

  屠圖圖不知道什麼叫嚇人,看得挺高興,還跟著直拍巴掌,趙一菲卻皺起眉,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個一臉狂熱好像馬上要衝出去解放全人類的男人,看起來並不像大家認為得那樣瘋癲。

  男人唱完了,安靜下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拉起屠圖圖的小手。趙一菲抖了一下,想抬手把他揮開,可猶豫了一下,又沒有下手。

  男人輕輕地攥了一把屠圖圖肉呼呼的小爪子,後退一步,一隻手搭在肩膀上,風度翩翩地淺鞠一躬,做了個飛吻的動作,把手指印在了屠圖圖的額頭上,瀟灑地轉身離開。

  就像個犀利哥打扮的克萊德曼。

  屠圖圖不明所以地蹭蹭額頭,和趙一菲一起盯著他的背影。

  只見男人張開手臂,那一身破衣爛衫就行為藝術一樣地掛在他身上,他仰天大笑,笑聲像是傳染病一樣,飛快地在灰印群裡蔓延,不少人情不自禁地跟著他走出去。

  一排槍械同時上了膛,對準了男人的胸口。

  他像是無所察覺,又像是個勇往直前的殉道者。

  第一槍響起了,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艱難地又往前走了兩步,轟然倒下。

  大群的灰印開始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場面混亂極了,煙囂飛揚,哭聲和笑聲一同充斥耳膜,無數的生命戛然而止在血泊裡。

  程未止用力推了趙一菲一把,把傻站著的女孩拉到幾個流著口水、卻仍然站在原地的傻子身後,示意趙一菲捂住小朋友的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環顧四周,使勁掐了自己一把,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大聲對趙一菲說:“我們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想個辦法!”

  趙一菲這才感覺到自己臉上布滿了冰冷的眼淚,趕緊在袖子上蹭了一把,程未止總算從死機狀態裡回過神來,把一直往下滑的蘇輕往身上拽了一把,吞了口口水:“姑娘,你聽我說,我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會這麼大規模地屠殺灰印,看起來很像基地突然遭到襲擊,他們無暇他顧,才要處理我們。”

  趙一菲愣愣地重複了一遍關鍵詞:“襲……擊?”

  程未止點點頭:“很可能是政府的人,他們聽見這邊響起槍聲來,應該馬上就會有所行動,這地方很快就會變成戰場,太危險了。”

  “那……那我們怎麼辦?”

  程未止深深地吸了口氣,仰頭看了一眼灰敗的天空,空氣裡有種讓人骨頭縫裡發涼的濕意,好像憋著一場雪似的,老教授鼻頭凍得通紅,額角卻冒了汗,扶著蘇輕的手有些發顫,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基地,判斷說:“聽著孩子,這裡有很多設備和資料,基地的人不可能讓這些東西落到對方手裡,一定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處理掉它們,現在我們在哪裡都不安全,除了……除了灰房子。”

  趙一菲瞪著大眼睛看著他:“我們……我們要跑回到灰房子裡?”

  程未止說:“對,在室外太容易吃槍子,咱們誰都不會躲,必須找一個沒人注意到的地方躲一躲。灰房子平時就是關押小灰的地方,除了生活日用品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基地的人不會有精力注意那裡,趁他們都往前跑,咱們退回去。”

  趙一菲早沒了主意,程未止說東她不往西跑,一點異議也沒有。

  程未止大喝一聲:“跑!”她就抱著屠圖圖,拼命地逆著人群,往身後的灰房子裡跑去。



  被程未止猜中了,就在烏托邦第一聲槍聲響起的時候,歸零隊的先遣人員和技術人員就已經撕開了藍印基地的機動屏蔽網,雙方以最快的速度短兵相接,迅速開始交上火,更混亂了。

  胡不歸知道陳林把蘇輕交給幾個灰印了,可通訊器在陳林那裡,他也不知道蘇輕那倒霉孩子現在究竟是個什麼爺爺奶奶樣。

  “第二小隊跟我深入進去,老廖,你上直升機,高空配合掩護,方修你負責正面指揮作戰,秦落和陳林保持聯絡,隨時了解對方動向。”



  而此時,藍印也被集中在一起,作為核心科研人員之後第二批被轉移的對象。

  桂頌戰戰兢兢地扒在窗口,炮火聲稍微一大,他就要打個哆嗦,聲控的似的;蔣嵐站在墻角,一言不發,懷裡抱著一把機槍;羅曉峰狠狠地抽著煙,史回章則困獸一樣在屋裡走來走去。

  只有陳林抱著雙臂放鬆地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什麼。

  好半晌,羅曉峰才問起門口站著的一個“烏托邦”:“我們會被送到哪去?”

  穿著制服的烏托邦工作人員回答說:“其他的基地。”

  羅曉峰眉頭一皺,抬起頭和史回章對視一眼,頓了頓,又問:“是新建的基地……還是已經有其他人的基地?還會有其他的藍印麼?”

  “是的。”

  史回章從沒想到,世界上還真有其他藍印的存在,衝羅曉峰使了個眼色,目光就落到了陳林身上——史回章一直是藍印裡默認的隱形首領,蔣嵐雖然跟誰都不對付,不過別人不招惹她,她也不大會去挑戰別人的權威,可就是這個陳林,好像無時無刻不在嘲諷著他什麼似的。

  史回章想幹掉陳林很久了,在基地裡一直沒有機會,盛宴的時候幾次三番想找他的麻煩,又不知怎麼的,都被他運氣好地給躲了過去。

  新的基地有其他的藍印——史回章心裡就泛起嘀咕,心說我得想個什麼法子,趁著混亂,在看見新的同類之前把姓陳的給幹掉,不然他將來會帶來更多麻煩。

  他打定了這個主意,拉過門口站著的烏托邦工作人員,把他拽出去:“外面太亂,我跟你商量一下怎麼轉移的事。”

  陳林坐在那,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把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感應著他那成功潛入烏托邦大本營的眼鏡。



  程未止和趙一菲的運氣還算不錯,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沒被亂槍打死,不過在灰房子門口,趙一菲腿上不知怎麼的挨了一槍,連著屠圖圖一起摔在了地上,屠圖圖好像也明白點了什麼,儘管小手都被磕破了,卻只是撇了撇嘴,忍住了沒哭鬧。

  程未止忙把蘇輕放在了地上,盡量把自己的身體彎下去,穿越火線似的,從灰房子裡又跑出來,一手抱起屠圖圖,一手拖住趙一菲,連滾帶爬地把兩個人也給弄了進去。

  趙一菲疼得渾身直哆嗦,嘴脣都白了,程未止才要開口說話,頭頂上的一塊玻璃就被子彈給打破了。老教授也不敢動了,只得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塊布條,用力綁住趙一菲流血的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給她止了血,這才脫力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靠在墻上。

  屠圖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大家都沒工夫理他,就蹭到蘇輕跟前,蹲下來,伸出胖嘟嘟的手指頭,戳戳他的臉,嘀嘀咕咕地說:“討厭鬼叔叔,你快醒醒呀,別睡了,再睡他們就要把你關進小盒子啦。”

  程未止眼圈一酸,可是聽著一邊的趙一菲已經抽抽搭搭地哭出了聲,他又給拼命把眼淚給憋回去了,嘆了口氣:“姑娘,別哭了,天無絕人之路,咱們再堅持一會,說不定……”

  他轉頭看了一眼蘇輕,又把這句話給咽回去了,再次嘆了口氣。



  胡不歸他們遇到了沒有預料到的強烈抵抗,耳麥裡傳來秦落的聲音:“胡隊,陳林那邊的消息,對方打算把所有灰印集中銷毀,不讓一個活物落到我們手上。”

  胡不歸冷笑:“告訴地面人員,把整個基地看住了,天上飛的給我打下來,地上跑的給我截下來,一個都別想跑。有種他們就炸基地,讓他們的人和藍印一塊死在這。”



  這場激烈的交火足足進行了兩個多小時,藏在灰房子裡的趙一菲已經又困又累的睡著了,屠圖圖坐在蘇輕旁邊,鍥而不捨地拉扯著他的頭髮,試圖把他給弄醒,程未止則精神緊繃地守著這群傷殘幼小,一點風吹草動都要能讓他緊張半天。

  就在這時,程未止感覺到腳下大地震顫了一下,他嚇了一激靈,慌忙轉過頭,對屠圖圖說:“圖圖,快、快到爺爺這……”

  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巨大的爆炸聲就響了起來,被驚醒的趙一菲尖叫一聲,程未止抱住腦袋,才要站起來,就被翹起的地面絆了個跟頭,一下險些摔斷了老人家的腰,他心裡升起一種可怕的想法——他們難道真的要炸了這裡麼?

  他拼命向屠圖圖伸出手去,可屠圖圖都嚇傻了,坐在地上,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程未止眼睜睜地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掉下來,砸向小傢伙的頭。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伸出來,一把把屠圖圖摟進懷裡,兩個人一起往後滾去,“轟隆”一聲,整個走廊都坍塌下來,程未止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十七章:鳥



  蘇輕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好像成了隻鳥,背後背著一對翅膀,抖一抖還掉毛,家住在一個懸崖上的鳥窩裡。

  他從這個危房裡探出頭,感覺這裡比“樓歪歪”“樓脆脆”什麼的都驚心動魄——底下是不知道多深的懸崖,獵獵的風劃過他的臉,好像可以隨時把他給卷下去一樣,再往遠處望去,浩渺的藍天和風仿佛連成了一體,寬廣得永遠也望不到邊際。

  陽光被峭壁擋住,蘇輕鳥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發現自己怎麼也夠不著。

  他明白了,他住的這個地方可以叫“樓飛飛”。

  蘇輕看了一眼,就心驚膽戰地縮回了鳥窩——不過這鳥窩的建築地點雖然很獵奇,裡面卻很舒服,柔軟又暖和,風一點也吹不進來。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被困在這裡會活活餓死,可是過了沒多久,他就看見有一隻大鳥背著光降落下來,把食物放在了他的嘴邊。蘇輕眯起眼,努力地抬起頭,仍然看不清大鳥是個什麼樣子,只是覺得它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溫柔。

  大鳥在他身上蹭了蹭,展翅飛走了。



  蘇輕就開始了日復一日吊在懸崖上的生活,不知過了多久。大鳥每天送來食物,或者叼一些木棍乾草鋪在窩裡,然後就會不知去向,蘇輕很想和它交流,可惜他的鳥語從大學開始就一直不過關,語言不通。

  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一隻鳥,又為什麼會跑到這個地方,也並沒有這個求知慾,只是隱隱地感覺到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又安詳又焦慮。每次看見其他的鳥類從空中盤旋而過,他都有種想要一同飛上去的慾望,可是每次走到鳥窩邊緣,低頭望見千刃懸崖,又會腳軟地止住腳步。

  蘇輕覺得自己是被囚禁在那溫暖的窩裡了。

  終於有一天,大鳥又來了,蘇輕再次鼓足勇氣從窩裡爬了出來,一咬牙一跺腳,扇起翅膀。大鳥安靜地站在鳥窩邊緣的地方,歪著頭看著他緊張兮兮地把一雙翅膀撲騰得活像飛機螺旋槳,跌跌撞撞地飛了出去。

  蘇輕身體騰空,忍不住低頭往下看了一眼——他覺著自己可能還是個人,人才恐高——這麼往下一看不要緊,蘇輕覺得自己的血壓當時就上去了,腦子裡被呼嘯而過的草泥馬的咆哮聲震得想不起別的事,於是第一次起航就遇到了飛行事故——他徑直撞上了另一邊的山壁,七葷八素地往下跌去。

  蘇輕心想,完了,這回真要摔死了。

  忽然,他的脊背被一雙有力的爪子拎起來,蘇輕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眼冒金星地回到了窩裡。大鳥輕輕地在他的頭上啄了一下,好像責備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樣,然後再次展翅飛走了。



  風霜雨雪,年來年去,蘇輕覺得自己對飛行失去了信心。大鳥總是來去匆匆,每天大段的時間,他都用來看著時常變換顏色和天氣的天空發呆,他越來越渴望陽光,可是只能看見,卻永遠也觸碰不到。

  慢慢的,他開始恨這個窩,為什麼它偏偏要建造在懸崖上呢?為什麼它偏偏要這麼溫暖舒適,又這麼小呢?然後他的恨意轉移到了天空上,風上,石頭上,陽光上,甚至大鳥上。大鳥來的時候親昵的觸碰被他躲開了,他不再對食物感興趣。

  蘇輕覺得這一輩子,他都會是一隻縮在窩裡混吃等死的笨鳥,永遠也飛不起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連恨意都凝聚不起來了,只是覺得深深的悲哀。如果一隻鳥不會飛,又為什麼要存在呢?他想不通,於是開始絕食,打算餓死自己。

  大鳥幾次三番地發現他不肯動它帶來的食物,有些著急,圍著蘇輕轉圈子,有一天它甚至飛出去,帶回來一些五顏六色花。

  可惜蘇輕堅定一心地在找死的路途上狂奔,絲毫不為美色所獲,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又懨懨地趴了回去。

  “為什麼要對我好呢?一定是這大傻鳥肚子太大腦子太小,弄錯了。一隻連飛都不會的鳥,有什麼好黏糊的?”蘇輕心裡悶悶地想。

  大鳥越來越粘他,挖空了心思帶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討他歡心,蘇輕卻越來越焦躁,甚至用僅剩的力氣去驅趕對方,他討厭這種毫無來由的關懷,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被關懷,它就應該把他扔在這裡,讓他自生自滅。

  大鳥被他的粗暴弄掉了一根羽毛,站在一邊不敢靠近他,發出一聲哀鳴。

  暴躁炸毛鳥蘇輕不知怎麼的,就忽然安靜下來了,他看著大鳥,電光石火間,想明白了一個問題——原來他不是討厭大鳥,他誰也不討厭,只是討厭自己。

  一隻叫蘇輕的鳥……或是人。



  大鳥哀鳴一聲直衝入雲霄,這時,蘇輕隱約聽見一個孩子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在他耳邊響起,只辨認出了幾個字“關進小盒子”。他覺得這個孩子的聲音很熟悉,可是想不起來是誰。

  一道驚雷從天空劈下,轟鳴不止,大鳥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飛回來,試探性地停在他身邊,伸出碩大的羽翼,替它遮住頭上的風雨,蘇輕抬起頭,發現它的翅膀上有一條筆直的線。

  線……

  有人曾經給他畫過這樣一條線,他說“不要相信感情,相信邏輯”。

  又一道驚雷響起,蘇輕一愣——邏輯……是的,邏輯是一條線,是一條有因果可以追尋的線——為什麼我想要死去?因為我不能飛,可為什麼我不能飛?因為我怕高,我恐懼下面無敵的深淵,我害怕……會掉下去。

  但是掉下去會怎麼樣呢?會死……

  蘇輕一激靈,因為他發現這件事實在太扯淡了——他竟然是因為膽怯怕死而想要尋死。



  這時,熟悉的童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蘇輕這回聽清楚了,那個孩子說:“討厭鬼叔叔,你快醒醒呀,別睡了,再睡他們就要把你關進小盒子啦。”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蘇輕抬起頭,目光正好與大鳥對上,這大傢伙的目光溫潤又悲傷,像是一個滿心無可奈何而無從表達的父親。天空依然陰霾,悶雷此起彼伏,蘇輕爬起來,目光掃過深淵,他恍然間明白了自己的路——要麼自由,要麼死。

  他站在鳥窩邊緣,深吸一口氣,猛地撲了出去,空氣托起他的身體,雙翼滑翔而過,陽光像利劍一樣刺破了厚重的雲層,打在他身上。



  蘇輕忽然睜開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回了人,正躺在地上,他聽見程未止和趙一菲的叫聲,而屠圖圖就坐在他面前,一塊能把小孩的頭像西瓜一樣砸碎的大石頭正從半空中落下來。

  蘇輕一把抱住屠圖圖,想也不想地往旁邊滾開,“轟隆”一聲巨響,他眼前一黑,意識到這是房子塌了,他被困在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裡,小腿處傳來尖銳的刺痛,動也動不了,好像是給壓折了。

  屠圖圖像小貓一樣地哭了起來,蘇輕拍拍他的後背,想安慰他,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澀疼痛得厲害,發不出聲音。



  胡不歸沒想到烏托邦幾次三番試圖逃脫被攔截以後,真的有種把整個基地都給炸了,秦落再次緊急聯絡:“胡隊,陳林傳出消息說烏托邦緊急調集數十架直升機,準備同時起飛,被轉移的科研人員和藍印混在其中……”

  胡不歸打斷她:“姓陳的和他們一起?”

  秦落說:“不,藍印裡有個和他不對付的人,提議所有藍印分頭走,配合遠程攻擊,並要求和陳林一起,可能有點別的意思,所以陳林拒絕被轉移。”

  胡不歸哼了一聲:“算他運氣好,叫陳林給出混在其中的可疑目標,準備射擊,另外我需要一份基地地形圖。”

  胡不歸提起陳林時有些咬牙切齒,陳林履行了他的諾言——把烏托邦內部的所有部署都交代了,這個“無間”做得比蘇輕要成功得多,可不知他是故意還是無意,唯獨漏了他們打算優先處理灰印這一條。

  秦落說:“是。”

  片刻,清晰的地形圖就傳到了胡不歸碎了一片的眼鏡上,胡不歸猛地扣上頭盔,穿上防彈衣,直接把軍用車分裂了,他光棍地騎著一輛改良版機車,一頭衝進了烏托邦的火力線。

  方修通過監控設備瞥見,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去:“胡隊你要幹什麼?!”

  胡不歸牌拼命三郎把機車當成火箭開,俯下身緊貼在車上,前面的擋風玻璃防彈功能異常優異,劈裡啪啦地也不知道救了他多少回,胡不歸就像玩極限運動似的,幾次雙輪離地,被一溜機槍追在屁股後面打。可他的臉色平靜極了,好像他不是在玩命,是在玩超級瑪麗一樣!

  被趕鴨子上架的臨時指揮官方修的心率一下子飆到了一百五,撲稜得嗓子眼疼。

  胡不歸已經看見灰房子,一不留神手臂上被掃了一槍,這一下不要緊,他胳膊一脫力,橫衝直撞的機車被這麼一帶扭起了秧歌步,胡不歸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他迅速調整好自己的姿勢,護住頭……最後一段路省得跑了,直接飛過去了。

  他這麼一甩,就摔到了滿地的屍體中間,總算沒讓他直接橫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板上,胡不歸沾了一身的血,落地的剎那就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順勢掩護好自己,拔出背的機槍就是一頓掃射。

  直到附近的幾個人都被他幹掉了,胡不歸這才分出幾分精力來往地上看去,登時心跳停頓了一拍——“晚了”這兩個字跳進他大腦的時候,胡不歸覺得手都涼了。

  胸腔傳來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樣的疼痛,他木然地低下頭,看著沾滿了不知誰的血的一雙手,心裡涌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攪得他五臟六腑一起疼起來。

  胡不歸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一拳砸在廢墟上,把臉埋在手掌裡。手心粘稠而冰冷的液體粘在他的臉上,好半晌,他這才深吸一口氣,盡量冷靜下來,撥弄了一下鼻梁上已經開始跳火花打算隨時罷工的眼鏡,低聲說:“給我掃描這片區域的生命跡象。”





  第二十八章:致命誤會



  爆炸聲響起來的時候,陳林心裡很平靜——他知道蘇輕在裡面,他也知道自己是很喜歡這個人的。於是他輕輕地閉上眼睛,一心一意地體會著心裡流過的那點微末的刺痛。

  陳林想,蘇輕也死了,這個基地和自己的所有聯繫就都被斬斷了,他不會再留戀、甚至不會再回憶,他的身心從此都會得到徹底的自由。



  而他們外面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蘇輕正沉迷在他那個關於自己變成了一隻扁毛畜生的夢裡,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跟小孩一起被埋了起來。

  他記得自己剛睜開眼時,隱約間好像還掃見了程教授,那這是回到了基地?

  蘇輕費力地抬起手,摸向耳垂,這才發現通訊器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摘走了。

  媽的,不是天無絕人之路麼?蘇輕覺著這簡直是老天爺挖空了心思要絕他。

  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身體越來越冷,神智也開始越來越不朦朧,蘇輕只得使出了自盡似的力氣咬了自己的舌頭,疼得呲牙咧嘴,這才迫使自己清醒了一些。他在狹小的空間裡微微弓著腰,撐起整個後背,把屠圖圖護在懷裡。

  小孩身上溫溫軟軟的,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這幾乎是絕境裡他唯一的安慰了。蘇輕說話仍然很艱難,只能一下一下地拍著屠圖圖的背,用他那破鑼嗓子小聲說:“噓,不害怕,不害怕。”

  屠圖圖在他胸口蹭了蹭:“叔叔,咱們被關進小盒子了麼?”

  蘇輕啞著嗓子說:“別胡說,得等咱們被燒化了以後,才能被關進小盒子裡呢。”

  屠圖圖嚇呆了:“燒……燒化了?”

  小孩琢磨了半天:“叔叔,我一點也不好吃,我還小呢。”

  蘇輕眼前正一陣陣發黑,耳朵裡也開始轟鳴,他苦笑一聲:“那就先吃我,我皮糙肉厚,行了吧?”

  屠圖圖想了想,痛快地答應了:“行啊。”

  蘇輕另一條勉強支著的腿也差點軟了:“小白眼狼,你有沒有良心?”

  屠圖圖動也不能動,很快他還發現,連討厭鬼叔叔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反應越來越慢,不和他玩了。

  四下都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屠圖圖趴在蘇輕懷裡,過了沒多大一會就困了,打起了小呼嚕。

  蘇輕苦笑一聲,心說這小鬼倒是霍達,天塌下來當被蓋,啥事不往心裡擱。

  蘇輕試著動了動,他發現稍微一掙扎,就會有石塊掉下來,於是也老實了,小塊的石頭還好點,最多在腦袋上砸個包劃條口子,真是大塊的東西掉下來,他非得成餡餅不可。



  就在這時,蘇輕聽見微弱的呼救,像是個女孩子……趙一菲?

  然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呼救的人聽得見麼?請堅持住。”

  蘇輕精神一振,險些熱淚盈眶,胡不歸!

  胡不歸一聽說這個一半在還著著火的灰房子裡檢測到了生命跡象,二話不說就撲了進去,許如崇在通訊器裡大喊大叫:“胡隊你不能進去!那個地方需要清理,火還沒撲滅,很有可能因為火勢蔓延引發第二輪爆炸……”

  許如崇閉嘴了,因為從越來越花的監控圖像上,他看見胡不歸已經戴上頭盔衝進去了。

  技術宅可憐兮兮地轉頭對一邊的陸青柏說:“我……我在跟他說話呢。”

  陸青柏罕見地沒接他的話音,只是呆呆地盯著屏幕上跳來跳去的畫面,半晌,才低聲說:“那孩子要是真……是挺可惜的。”

  蘇輕想大聲喊叫,可惜喉嚨裡的硬件不配合,音量怎麼也高不上去,額角的冷汗已經流到他眼睛裡了,於是他決定冒個險,用一隻手護住屠圖圖,另一隻手抵在一邊的大石頭上,在戴上那枚雞肋的電戒以後,第一次發動了它。

  就聽“噗”一聲,周圍小地震了一下,蘇輕胳膊上一陣劇痛,一隻手就不會動了。

  他心說完了,這回闖禍了,他抵在那裡的手臂正好被上面掉下來的一塊尖銳的石頭卡住,卡吧一聲,廢了。

  糟糕的還在後面,他還沒來得及想辦法處理折了的胳膊,一陣劇痛就突然自他後背傳來,蘇輕晃了晃,被大力壓得往前撲去,驟然又想起屠圖圖還在自己懷裡,於是拼命用肩膀蹭住另一邊的墻壁,一張嘴吐出一大口血。

  砸在他後背的大石頭可能是砸斷了肋骨,骨頭戳破了他的肺部,更多的血涌上來,嗆入氣管裡,蘇輕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拼命地用半個身體撐起自己,屠圖圖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蘇輕一驚,再沒有力氣抱住他,只得任小孩從他手裡滑出去,蜷縮在他腳邊。

  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劈裡啪啦地全掉到屠圖圖身上。

  胡不歸已經看見了趙一菲身上落下來的一條項鏈,已經大致確認了小女孩呼救的聲音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忽然聽見這邊的動靜,一轉頭,就看見了廢墟裡的一隻手露出來,垂在那裡,被血浸滿了,唯獨中指底部詭異的乾淨,是隱形電戒的位置。

  “蘇輕,蘇輕是你?你也在裡面麼?”

  蘇輕這會別說回答,就是睜眼都困難,一張嘴就是止不住的咳嗽,胡不歸湊過來,皺緊眉,耳朵貼在上面,隱約聽見了裡面的咳嗽聲和小孩的哭,他目測了一下壓在表面的幾塊大石頭,把外衣脫下來扔在一邊,身上也沒有別的工具,只有一把機槍和一雙手,看來需要徒手上了:“你堅持一下,我這就放你出來。”

  胡不歸沒有得到蘇輕的回答,反而是小孩的哭聲越來越大,他聽著小孩似乎中氣很足,就微微放下點心,小孩既然還有這麼大力氣哭,估計裡面的空間還夠,蘇輕還能想起用電戒豁開墻壁,可見人暫時也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於是胡不歸這一輩子最後悔最要命的一個誤會發生了——他以為蘇輕咳嗽是被落下來的塵土的灰塵給嗆得,聽著他後面聲音漸歇,還以為是他的咳嗽平息下來了。

  “你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

  蘇輕覺著自己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知道背上的大石塊是有多重,只是覺得那東西要生生把他肺部的空氣都給擠出來,血堵在呼吸道裡,他就像是被泡在了一片血海裡,唯有耳畔胡不歸的安慰聲和屠圖圖的哭聲混合到一起,夠成了他仍然拼命地撐在那裡的唯一力量來源。



  就在這時候,趙一菲的求救聲再次響起來,胡不歸一愣,發覺女孩的呼救聲比一開始微弱了不少。嚴格來說,胡不歸是奔著趙一菲來的,中途發現蘇輕,心情一激動險些把女孩子給忘了,他猶豫地看了一眼面前蘇輕的這隻手,又轉頭望向趙一菲呼救的方向。

  這……對她不公平。

  女孩說:“救……救……我……救命……來……”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就沒了,胡不歸心往下一沉,拉過通訊器,語速極快地問:“我這裡發現倖存者,怎麼還沒有開出道路?搜救隊多長時間能趕過來?”

  方修和秦落配合默契,藍印基地裡有陳林這麼個吃裡爬外的,想不吃緊都難,方修說:“基本掌握了局面,搜救人員爭取五分鐘之內到達你那裡。”

  胡不歸深吸了口氣,輕輕地托起蘇輕的手,用拇指抹去他手背上的血污,把聲音放柔了,說:“你等一下,搜救隊五分鐘之內就會趕到,再挺一會,那邊有你一個同伴,小姑娘呼救的聲音忽然停了,我怕她可能……你等我一會!”

  “不!不要走!”蘇輕心裡既驚恐又絕望,可他張開嘴,卻喊不出來,只是更多的血涌出來,劈頭蓋臉地落到屠圖圖的頭上身上。

  蘇輕終於再也堅持不住,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不要走……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拋棄我……為什麼……

  他從未覺得這樣冷過,屠圖圖抱著他那條抖得篩糠一樣的腿,小手指頭勾著他的衣服,不停地叫著:“叔叔……叔叔……討厭鬼叔叔……”

  蘇輕勉強睜開眼睛,黑暗裡模糊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沒有倒下,也許是身體已經僵硬了。

  為什麼會相信有人會來救自己呢?意識接近朦朧,蘇輕心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然後更多的人聲涌過來,他再也分辨不出他們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很累很累。

  蘇輕的眼皮在光亮還沒來得及刺進瞳孔的剎那就合上了,沒來得及聽見耳邊的一聲驚呼。



  搜救人員到達的時候,胡不歸已經徒手把趙一菲拉了出來——她被埋得並不深,只是本身就受了槍傷,被拉出來的時候已經徹底暈過去了。

  胡不歸心急如焚地叫人把她抬出去,然後立刻指揮現場搜救人員開始搜索其他生命跡象,想辦法把蘇輕挖出來。

  當胡不歸再次看見那個年輕人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像被一道驚雷劈了,呆呆地站在那裡,腳步釘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輕一條胳膊骨折,骨頭已經從皮肉裡刺出來,一條腿被夾在幾塊石板裡,微微彎著腰,單腳站著,背上壓著的至少幾十公斤重的巨石終於滾落到一邊,他卻依然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肩膀抵在一邊,撐著他的整個身體,一隻手垂下去,落在一個一身是血的孩子頭上。

  那孩子抱著他的腿,咧著嘴大哭。一個搜救隊員終於反應過來,彎下腰一把把小傢伙抱起來。

  蘇輕晃了晃,摔倒在地上,像是全身的血都流盡了一樣,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第二十九章:滿月



  沒有呼吸,心跳也停止了。

  胡不歸耳邊聽著急救人員的聲音,就像聽不懂中國話了似的。然後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動到蘇輕臉上——那時自己跟他說話,他只是咳嗽,他只是咳嗽……

  “我以為……”

  胡不歸嘴裡只冒出這三個字,就戛然而止,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千萬般言語堵在胸口,亂成一團,盤旋不去,最後都化成了一個念頭——蘇輕……死了。

  他原來想著,突破了藍印基地以後,蘇輕算是立了功,國家會負責他的一切醫療費用和生活費用,只要有時間,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受過的傷都可以醫治,他們有陸青柏這個最好的醫生,有最先進的科技醫療手段,況且蘇輕還是那麼堅韌的一個人。

  他原來想著,蘇輕一定會好的,他會把這個人帶回到自己家裡,彌補因為自己的疏忽給他帶來的磨難……也許自己也存著一點旖旎的念頭,畢竟回想起來,他們初次見面的方式既特別又讓人覺得尷尬。胡不歸忍不住想起蘇輕那嫌棄的表情,就覺著他有些像自己養的一窩小貓,明明很喜歡往人身邊湊,還非要裝出一副挺不樂意的小樣。

  他原來想著……

  如果他沒有中途被其他人的呼救轉移注意力,如果他對蘇輕的估計沒有那麼樂觀。



  “胡隊!胡隊!”

  胡不歸木然地按住耳機,視線一片模糊,他伸手一抹,才發現眼睛裡竟然有了眼淚。他不敢閉眼,生怕眼淚就這麼掉下來,只能瞪著眼,仰起頭,讓眼淚重新流回去。

  “什麼事?”

  “胡隊,我們突然和陳林失去聯繫,現在幾個藍印失蹤不見了。還有俘獲的身上穿著‘烏托邦’字樣制服的武裝人員,他們身上好像裝了不明芯片,就在剛剛同一時間,俘虜突然全部倒下去,渾身抽搐,像是癲癇發作……”

  “調集技術人員和醫療人員查看俘虜情況,帶人搜查整個基地。”胡不歸憑著本能下命令,“封鎖外圍,注意攔截,打開能量探測器,隨時觀察是否有異常情況發生。”

  “是!”秦落答應一聲,頓了頓,又忍不住問,“胡隊,那位……怎麼樣了?”

  胡不歸喉頭滾動了一下,兩腮的肌肉繃緊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然後他默不作聲地關上了通訊器,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蘇輕身邊的一個搜救人員對他搖了搖頭。

  胡不歸就默默地蹲下去,粗糙的手掌撫上蘇輕的臉,近乎溫柔地擦去了他臉上的血跡,他仿佛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正在變冷。



  就在這時,一個人忽然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推開胡不歸。

  程未止是最幸運的,他基本上沒有受什麼傷,只是有些輕微的腦震盪,一開始暈過去了,剛剛被搜救人員救出來,剛一清醒,就看見了蘇輕。

  他想把蘇輕抱起來,可伸出手懸在半空,愣是無從下手。蘇輕身上不知道斷了多少根骨頭,程未止活到現在這麼大年紀,還從沒見過有人會傷成這樣,他小心地伸手去探蘇輕的鼻息,心裡就涼了——那裡感覺不到一點波動。

  一個搜救人員試圖拉起他:“先生,請您躺回去,我們需要徹底檢查您的身體。”

  程未止不動,和胡不歸一起呆呆地看著蘇輕。

  搜救人員嘆了口氣:“老先生,很抱歉對於你的朋友我們無能為力……”

  程未止好像沒聽見他說話,呆了片刻,倏地,他渾身一激靈,終於回過神來,一把扒開蘇輕肩膀上的衣服。

  蘇輕半赤裸的肩膀上面流動的灰印的顏色變得十分暗淡,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能量晶也在慢慢死去的緣故。

  程未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灰印,看了一會,忽然高聲叫起來:“他……他的灰印還在流動,真的,你們看,還有一點波動的!”

  搜救人員嘆了口氣:“可他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灰印波動很可能是因為體溫沒來得及降下去引起的,他……”

  程未止截口打斷他:“不!不是這樣,你不懂。灰印是能量晶在皮膚上的投影,還在流動,說明他的能量晶還有活性。即使是灰印,和普通人也是不完全一樣的,我有辦法……我想到一個辦法!”

  老教授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一把抓住胡不歸的領子:“叫人帶他去藍印激發器那裡,快!”

  胡不歸順著程未止的力氣站了起來:“藍印激發器?我們不可能有藍印激發器,那是烏托邦的核心科研成果之一,他們應該……”

  “沒有的話,輔助型藍印激發器……也就是灰印激發器也可以試一試,別說也被炸了!”



  胡不歸的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程未止好像被霜打了一樣,頹然往後退了兩步。

  然而片刻後,他又重新抬起頭來:“我想起來了,地下室有一台報廢的,灰房子裡存放的都是易耗品和報廢品,抬起他,跟我走!”

  搜救人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這老頭瘋了。

  卻不料他們的胡隊長也跟著老頭一起瘋,一聲令下:“抬起人,聽他的。”

  先遣人員極有效率地替他們清開道路,程未止花白的頭髮沾滿了泥土和塵埃,身上再掛兩個袋子,簡直就可以直接進丐幫了,他兩頰蒼白,跑得直喘,一個不留神還差點五體投地,胡不歸乾脆二話不說,背起了老頭,一路狂奔向地下室。

  機器總會有使用期限,不過會被丟棄在灰房子裡的機器都不是一般程度上的過期報廢,是完全無法恢復、不能使用的。

  胡不歸一眼看見了這灰房子所謂的地下室,眼睛裡的光就立刻黯淡下來了。

  髒亂差——還有老鼠在這裡定居,也不怕人,嘰嘰喳喳地排著隊從搜救隊員們面前跑過,所謂的“機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鏽跡斑斑地排放在那裡,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程未止深深地吸了口氣:“比我想像得還要差。”

  胡不歸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程未止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越過歸零隊長,望向了毫無生命力的躺在擔架上的蘇輕,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來修——你放心,我一定能修好它。這位……我知道你身上肯定有能量探測器一類具有能量核的東西,不介意的話,給我一個。”



  胡不歸有些沒反應過來地看著他,這時,總部突然強行接上他的通訊信號,許如崇的聲音在胡不歸耳邊炸起來:“胡隊!給他!他要什麼都給他!那個人是程教授,是程教授!”

  胡不歸一怔。

  許如崇都快哭出來了:“狗娘養的藍印,程教授是我當年在大學裡的導師!”

  ……這世界是多小啊。

  他話音沒落,胡不歸立刻就摘下歸零隊的那個萬用手錶遞給了程未止,有些急切地看著他:“這個行麼?”

  程未止接過來,指著破舊的激發器旁邊的一個小盒子說:“你給我打開那個,那個應該是儀器配套的工具箱。”

  胡不歸簡直替許如崇變成了程未止的學生,二話不說上前去,抄起機槍“砰”一下砸上去,盒蓋立刻碎了。程未止搶上來,直接用手在工具箱裡翻動起來。

  胡不歸完全看不懂他在幹什麼,又幫不上忙,只能束著手緊張地站在一邊,時刻觀察著蘇輕肩膀上的灰印,唯恐這麼一晃神的功夫,那灰印就停止流動了。

  程未止把胡不歸的手錶大卸八塊,不知怎麼的就從那破爛儀器裡搗騰出一堆讓人看著就眼花繚亂的線。

  許如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程未止的操作,低低地說:“是激發器的能量核壞了,他在利用萬用表裡的能量核做一次性鏈接,這麼緊急的情況下也只有他能弄出來……”

  陸青柏雖然不大懂,卻忍不住插嘴問:“手錶的能量核能和激發器的能量核一樣用?不能吧?”

  “不……你看,他把四號線路短接了,然後做成了一個類似電容的東西……”許如崇旁若無人地解說起來,可惜大家都沒心情聽,也聽不懂。

  三分鐘以後,程未止抬起頭來,對胡不歸說:“他只有一次機會,而且這種方法只是我的一個設想,我不能保證……”

  老教授話音頓住,然後一咬牙:“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把他抬上來。”

  蘇輕就被放在了生鏽的台子上,程未止低頭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拾起兩根導線,這會兒他終於知道緊張了,哆哆嗦嗦地怎麼也對不到一塊去,胡不歸就默默地伸出手,從他手裡把導線接過來:“你告訴我怎麼做。”

  “把……把那兩根線連上,手不要抖,看見他頭上那五個指示燈了麼,等最後一個指示燈亮起的瞬間,就立刻斷開,你……你能做到麼?”

  “然後呢?”胡不歸問。

  “然後……他要麼能活,要麼……”

  胡不歸點點頭,閉了下眼,雙手極穩定地把兩根導線對到了一起,激發器轟鳴起來,連著胡不歸手錶的地方火花四濺,胡不歸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那接連亮起的五盞燈,在最後一盞亮起的剎那,把兩根導線重新扯開,激發器發出一聲巨響,連著手錶的那一段著起火來。

  程未止和胡不歸同時撲到蘇輕身邊,這時,胡不歸看見了他肩上印記的變化。

  他印記依然是灰色的,只是顏色變淺了些——然後它從一個半月型,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凝滯的流動速度快了起來——





  第三十章:真假英雄



  “如果不是你提出你要最後一個走,我恐怕還懷疑不到你。”史回章說,點著了打火機,小小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嘴角的一絲冷笑——好像他真有那麼高智商似的。

  陳林背對著他,不接話,身體站得筆直,面朝著窗外,幾個烏托邦的白大褂和制服武裝人員站成一排,默不作聲地看著幾個神情各異的藍印。

  史回章轉頭看了一眼他的鐵桿跟班羅曉峰,羅曉峰就從兜裡掏出一個拇指大的銀色小物件,抬手丟給一邊的白大褂:“基地出品,我能不能作假,你們也看得出來。”

  白大褂伸手接住,和同伴對視一眼,擰開,從中取出一個芯片,然後他擼起自己的袖子,在手腕處按了一下,小臂上的皮肉就掀了起來,露出裡面的線路和接口,這胳膊看起來居然還真像條肉長的——白大褂把芯片插了進去,裡面沉默片刻,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直升機有很多架,大部分是空的,注意三號、十八號和二十六號,其他不用管……”

  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陳林。

  蔣嵐看著陳林的背影,張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感覺自己的尊臀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跟誰坐一條板凳了。



  片刻後,白大褂結束了錄音播放,面色凝重地看著陳林:“陳先生,希望你對此做個解釋。”

  陳林仍然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史回章狗舔門簾露尖嘴地插話說:“這還解釋什麼?我想這問題夠明顯了吧?這段錄音,是陳林離開房間藉故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們錄下來的,我早就覺得他有問題……”

  陳林卻突然轉身,面向不言不語的羅曉峰:“你是什麼時候在我身上放的竊聽器?真是不簡單。”

  羅曉峰從他那油乎乎門簾似的頭髮裡放出視線——這個人就是喜歡低著頭,縮著下巴,看人的時候往上挑著眼睛,不過這個動作奧黛麗赫本做出來是清純美麗,他做出來就像聊齋志異:“你喝的水裡。”

  陳林一愣,羅曉峰解釋說:“很簡單,基地緊急狀況,飲用水改成瓶裝水,每瓶裡都被我混進了微粒型竊聽器,除非你一直不喝,不然不可能會逃過去的。”

  陳林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你們運氣真是太好了。”

  他不說自己運氣太差,因為陳林知道,他在能量晶盈滿狀態下的極端感知能力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史回章他們更不清楚蘇輕這個小間諜的事,絕不可能懷疑自己會反水……他一瞬間就猜出了史回章放竊聽器的目的——想知道自己的動向,找機會在遇見其他藍印之前解決掉自己。

  攘外必先安內。

  只是他們運氣實在太好了,竟然誤打誤撞地聽到了這個。



  蔣嵐看著他的表情越來越匪夷所思,然後直言不諱地問出來:“陳林,你是太長時間沒做‘清理’,腦子燒壞了麼?”

  陳林掃了她一眼,他有些想笑,瘋子認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和他一樣瘋的人正常,其他的都是傻子,傻子呢,認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和他一樣傻的人才叫正常,其他的都是瘋子。陳林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自己瘋,還是她傻。

  他把圍著他的人一個個看過來——離他最近的是蔣嵐,站在側面一點的位置,史回章和羅曉峰一前一後地面對著他,桂頌看起來仍是那副膽小怕事的模樣,離他稍微遠一些。而烏托邦的白大褂和武裝人員站在更遠的地方,靠著出口,貼著墻。

  陳林覺得他們這些藍印就像是古羅馬鬥獸場的角鬥士和野獸,機關算盡拼死拼活地要和對方鬧個你死我活,而看戲的人在外面。

  陳林忽然問:“灰房子那邊怎麼樣了?人都處理完了麼?”

  白大褂說:“歸零隊的火力太強,那塊區域現在已經不在我們掌握之中,不過基本上已經算是清理完畢了。”

  史回章冷笑一聲:“這回你放心了,真到了那邊也有人陪著你。”

  真到了那邊……陳林頗為自嘲地笑了笑,真到了那邊,上天入地,他又怎麼會能和蘇輕走到一起去?十八層地獄早給他留好了一間,就等著他去蹲呢。

  功虧一簣……

  他徑直越過蔣嵐,走到羅曉峰身邊的時候,抬起頭意味不明地一笑,低聲說:“見縫插針,事辦得真漂亮,我願賭服輸。”

  羅曉峰就感覺他說的不是好話,抬起頭目光和陳林對上,那一瞬間,羅曉峰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即使成功地暗算了陳林,他也沒有贏……誰也沒有贏。

  然後陳林看也沒看史回章一眼,從容地走到幾個白大褂面前,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輕輕地點點頭:“走吧。”

  他像個英雄那樣從容就義,為了反抗和自由而死,可惜將來沒有人會紀念他,或許他們偶爾也會回憶起他的一生,卻也只會簡簡單單地用一言以蔽之——自作自受。



  歸零隊最終還是沒有能逮到臨時改變轉移路線的藍印和基地裡的核心科研人員,帶著連蘇輕在內的八九個灰印倖存者回到歸零隊的醫療中心。

  薛小璐忙得臉朝地,腳朝天,腿都跑細了好幾圈,胡隊長為了減輕手下人的負擔,自動分擔了護理任務——他專職負責護理蘇輕。

  蘇輕整整昏迷了兩個多月,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線路——他是世界上第一個擁有一對能量晶的人類,成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怪胎,眼下誰也不知道他身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變異。

  陸青柏和許如崇一左一右地站在程未止身邊,隔著玻璃窗看著病床上躺著的蘇輕——胡不歸正彎著腰,拿著塊毛巾給蘇輕擦身。

  儘管陸青柏說雙灰印在他身體裡形成了一個回路,對於蘇輕來說,他的身體恢復能力可以和藍印媲美,不大可能會像普通人那樣長褥瘡,可他們胡隊就像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似的,一意孤行地非要像照顧普通病人那樣照顧他,日復一日,風雨無阻,沒事的時候就到醫療部這邊轉一圈,要麼給蘇輕翻個身,要麼給他念段書,要麼就坐在一邊看著他發呆,半天不動地方,望夫石似的。



  程未止向陸青柏和許如崇闡述過他關於“完美雙核”的理論,陸青柏畢竟不是技術人員,聽完以後還是覺著一知半解,忍不住問:“程老師,你推斷過,按照‘情緒吸引定律’,在第二個能量晶形成的瞬間,人體內部的情緒會本能會開始吸收周圍的同源情緒,兩個不同型號的能量晶無法分辨可利用情緒,整個人都會紊亂崩潰,所以雙核不是不存在的麼?況且一般情況下激發器都會儲備模擬情緒,你臨時做的那個鏈接沒有這個功能,可是周圍的人不是也沒有受到影響?”

  程未止想了想:“他這種情況並不普遍,當時他身體的各項機能都停止了,甚至可以說已經死亡,但是能量晶藉著殘存的體溫還有一點活性……”

  陸青柏忍不住打斷他問:“這個死亡是指什麼?腦死亡麼?如果不是腦死亡,你怎麼能判斷他身體的全部機能都停止了呢?如果是腦死亡……那麼你的意思是,能量晶系統可以激活已經死亡的腦細胞?”

  程未止搖搖頭:“我無法確定地告訴你當時是個什麼情況,不過再差的情況也沒有了,我當時也是太急了,才建議這麼試一試,現在想起來,這個操作其實挺危險的。”

  陸青柏和許如崇對視一眼,同時點點頭——原來這是死馬當成活馬醫。

  許如崇又想到一個問題:“程老師,你怎麼能確定第二次被激發的能量晶一定是一型的呢?萬一是其他三個型號的怎麼辦?”

  程未止苦笑:“所以理論來說,他只有四分之一的機會。”

  陸青柏和許如崇再次對視一眼,許如崇沉默了一會:“等他醒過來可一定告訴我一聲,下回讓他給我買彩票去。”

  陸青柏翻白眼:“瞧你那點出息。”

  許如崇賠笑:“是是,那什麼,陸哥,你看我這還沒娶媳婦呢,不是得攢錢……”

  陸青柏說:“你要去,給我帶一打的。”

  許如崇:“……”



  這時,胡不歸端著盆子從病房裡出來,抬眼看見陸青柏,壓低聲音問:“我正有事想問你——給他的營養液沒有問題麼?為什麼他這些日子瘦得這麼厲害?還是身體出了其他的問題?”

  “雙核能量晶和藍印的單核能量晶不一樣,它在人體內部形成了一個回路,並不需要從外界攝取別人的情緒,歸根到底,是消耗他攝取的食物中的化學能,他的新能量系統正在修復受損嚴重的身體,你看著他是躺在那一動不動,其實消耗得可能比連著跑了倆月馬拉松的還多。”

  陸青柏說完,抬眼看了胡不歸一眼,頓了頓,忽然開口說:“胡隊,按理,我應該說這都他媽是你的錯,可是我不能那麼說,因為當時是我攛掇你讓他回去的,你是混蛋,我就是混蛋2.0。”

  胡不歸苦笑了一下,衝他擺擺手,不再言語,最後轉頭看了一眼靜靜地躺在那裡的蘇輕,轉頭走了,步速不快,有些沒精打采,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

  程未止看著他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對許如崇說:“對了,我兒子的事……謝謝你費心。”

  許如崇趕緊說:“不不不,老師,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就是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唉,歸根到底還是您有個好鄰居,不然這都好幾個月了,還不知道人會怎麼樣呢。”

  程未止心事重重地笑了笑,這個傻兒子實在是他一塊心病。

  許如崇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程老師,我想問您個事,您……要不要來我們當特別顧問?”

  程未止搖搖頭:“我還幹什麼呢?我一個都退休了好幾年的老頭子了,回家好好照顧兒子,過幾天消停日子吧,什麼也不幹了。我就是放不下蘇輕這個孩子,我得看著他好了才能……”



  他話還沒說完,病房裡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提示音,樓道裡的三個人一愣,陸青柏一把推開門,瞥了一眼儀器屏幕,皺皺眉,又翻開蘇輕的眼皮:“你們看他的腦電波活動情況,他可能要醒了。程老師,他醒過來以後會不會有其他的情況,理論上記憶不會受影響,其他的呢?接受能力,感知能力……”

  他話音未落,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往外望去,正好看見被提示音驚動又轉回來的胡不歸,胡不歸臉上的驚喜顯而易見,抬腿想進來,可他只邁了一步,卻又停在了那裡,臉上的神色黯淡下來,隱隱地竟有些慌張起來。

  蘇輕的手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片刻後,在四個人八隻眼睛的注視下,慢慢地張開了眼睛。





  第三十一章:前夜



  蘇輕感覺眼前模模糊糊的,他眨巴了一下,這回焦距才對準了,一抬眼,就看見許如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的一個大傻笑臉,蘇輕感覺臉上的肌肉還不大聽使喚,於是表情淡定地被驚嚇了一下,心想這是什麼廟供了這麼個二貨?

  然後他又看見陸青柏比劃著兩根手指頭湊到他面前:“告訴我,你知道這是幾麼?”

  蘇輕:“……”

  靠,還有個更二的,這也時興買一送一。

  他還是感覺很累,好像剛爬完喜馬拉雅山,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才睜開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一起湊。陸青柏立刻急了,完全不管床上躺著的是金剛還是病患,沒輕沒重地就伸手去推他肩膀:“哎哎,你這是要冬眠還是怎麼的,怎麼又閤眼?醒醒——小許你去拿杯涼水去……”

  幸好這時候程未止即使出面制止,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蘇輕面前,輕聲說:“蘇輕,你看看,還記得我不?”

  蘇輕一愣,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張張嘴,無聲地說出一個“程”字來。這一瞬間,程未止的心才真正放下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好像劫後餘生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領會他這一番又哭又笑下的拳拳之心,陸青柏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本子,又欠又賤地湊過來:“那什麼,機會難得,我先問你幾個問題哈,你現在感覺看東西有什麼不一樣麼?世界在你眼裡還是三維的麼?你看人的時候是不是連細胞質流動都看得清?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會不會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

  蘇輕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著陸青柏,由於通訊器多少會有些失真,他沒意識到這個穿著白大褂,敞著懷,襯衣一半掖在褲子裡一半露出來的邋遢鬼就是電了他好幾回的那位蒙古大夫,於是默默地把頭轉向一邊,心說這位同志上班之前忘了吃藥了吧?

  陸青柏不依不饒地占據著他的視線,對這位新鮮出爐的怪胎一族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逐日誇父追屁蒼蠅似的圍繞在蘇輕周圍,對他進行喋喋不休的精神攻擊:“你現在的動態視力怎麼樣?我這樣晃手指在你眼裡是不是都不是重影的,是不是跟放慢動作似的……哎呀你看一眼嘛,不要看天花板……”

  “……”蘇輕認為自己這個動作應該被翻譯成“翻白眼”才比較準確。

  陸青柏雞血起來比許如崇那個話癆還要聒噪,胡不歸終於看不下去了,一把拎住他後領,把他從蘇輕身邊往旁邊拖了兩步,陸青柏本想說什麼,看見蘇輕正好對上胡不歸的目光,於是把話又給咽回去了,一雙眼珠高深莫測地轉了轉。

  胡不歸像個悶葫蘆似的站在那,定定地看著蘇輕,也不說話,好半天,都快憋出汗來了,才有些愣頭愣腦地擠出一句:“你好點了麼?”

  蘇輕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好一會,才垂下目光,尖尖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算是點過了頭,然後他把頭往旁邊偏了偏,再次合上了眼,表示不接客了。

  胡不歸沉默了一會,低聲說:“大家都出去吧,叫他好好休息。”

  陸青柏對這麼一個活的稀罕物還有些戀戀不捨,可惜被胡不歸強行攆出去了。蘇輕這才又重新睜開眼,透過玻璃窗掃了一眼往外走的幾個人,就明白自己這是到了什麼地方了,感覺很糟心,他痛苦地想:“怎麼總是這幫瘟神陰魂不散?”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蘇輕的意識開始一會清楚一會模糊,大部分時間仍在昏睡,時常做夢,偶爾會因為周圍有人而被驚動,半睡半醒間迷糊一會,片刻,又睡過去。

  朦朧間能感覺到一個人一直在他身邊,儘管這個人盡可能地放輕了動作,仍然讓人感覺到他有些笨拙,粗手粗腳的,有時候會幫蘇輕翻身擦洗的時候會弄疼他。

  蘇輕隱約知道這個人是誰,可是不願意睜眼看,也是太累,睜不開眼。

  等他真正清醒過來,又是十天以後的事了。

  這回他是被一陣“通通通”的聲音給震醒的——屠圖圖小朋友正在他的病房裡拍皮球,看見蘇輕睜開眼,屠圖圖一激動,把皮球給甩到了墻上,反射回來,照著蘇輕的臉山呼海嘯地就去了——也不知道誰那麼缺德,把這小兔崽子放進來的。

  皮球砸過來的時候,蘇輕忽然有了一種特別奇怪的感覺,真的就像是它被施了個冰凍術似的,明顯變慢了,慢到足夠讓蘇輕偏過頭去,皮球就擦著他的耳朵邊,在枕頭上震了震,又落回到地上去了。

  屠圖圖撲過來,大呼小叫地說:“討厭鬼叔叔,你又活了呀!”

  蘇輕:“……”

  屠圖圖就繼續掰著小手說:“你都‘死了’好幾十天了,再不活,他們可就把你燒‘糊’了,關進小盒子裡了。”

  蘇輕費力地用他那破鑼嗓子說:“老子……又……不……是烤鴨。”

  屠圖圖才不理他說什麼,嚴肅地闡述功勞:“還是我跟他們說的,你一定會活的,不能把討厭鬼叔叔關進小盒。”

  蘇輕一語雙關地說:“是多……虧你。”

  屠圖圖往後退了一大步,把頭上戴著的小棒球帽一推,歪著戴,站在那一邊抖腿一邊說:“感激就不用了,你以後就‘以身相許’吧……咦?好像也不是這麼說的……哎,反正你以後就跟我混吧,有你一口吃的,就得有我一口吃的……”

  蘇輕:“……”

  歸零隊都給這小屁孩看的什麼破電視?

  屠圖圖磕磕巴巴地背完黑幫老大台詞,又諂媚地撲到蘇輕病床旁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笑得彎彎的:“那你先給我買好幾種顏色的巧克力豆吃吧?”

  蘇輕非常想坐起來,把這小鬼揍成好幾種顏色的巧克力豆。



  自打蘇輕醒過來,就再沒有看見過胡不歸,照顧他的人換成了一個叫薛小璐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是專業的,讓蘇輕的日子過得十分舒服,美中不足的是他覺著這姑娘可能是小時候摔過腦子什麼的,會時不常地就抽一下,有時候她說著說著話,就不知道想什麼去了,一手托著腮,直眉楞眼地看著自己,看著看著就傻笑起來,要不是那傻笑裡又帶著點詭異,蘇輕幾乎以為小女孩是愛上自己了。

  只有每天深夜的時候,會有一個人到他的房間裡來,也不幹什麼,偶爾替他關上忘了關的燈,拉拉被子什麼的。

  這個人動作很輕,一般來說他偷偷進來,不會有人發現,可是蘇輕的感覺忽然變得很敏銳,即使是站在門口,對方的心跳聲也足以驚動他。

  蘇輕其實知道這個人是誰,只是覺著和他沒什麼話好說,所以每次都裝孫子當不知道。

  程未止也來看過他一次,他來的時候,程歌在專人的看護下在門外等著他,老教授是來告別的。

  “我這輩子啊,不消停。”臨走時,程未止嘆了口氣,“可能是上輩子沒幹好事,這輩子都跟我討債來了。”

  蘇輕說:“程大叔,你一個科學工作者,怎麼這麼不唯物?”

  程未止就笑了:“遇見你這麼個好孩子,是我的福分,你父母有你這麼個好兒子,也很幸運。”

  蘇輕苦笑:“看來我老爸實在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但不知福,還仇福。”

  程未止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有機會回去看看他,父子之間哪會有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呢——我走啦,能活著不容易,逢年過節的時候,上大叔那坐坐,給你包餃子吃。”

  蘇輕忽然叫住程未止:“程大叔,你再給我畫條線吧。”

  程未止想了想,說:“甭管世道怎麼變,甭管別人怎麼變,也甭管你自己怎麼變,你只要是記著你自己是誰就對了。”

  老教授說完,戴上帽子,把滿頭花白的頭髮扣在了裡面,離開了。給蘇輕的生命中留下了一條新的坐標。



  而陸青柏就成了蘇輕每天要見的人,儘管蘇輕覺著這蒙古大夫看他的眼神十分饑渴,像是想把他剝皮抽筋的模樣,他還是從對方嘴裡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

  蘇輕看著自己瘦得爆出青筋的手,總感覺這件事很夢幻,因為他沒發現自己有什麼不一樣的——直到陸青柏第一天允許他下床走路,蘇輕腳底下碰到地面,覺著自己躺了那麼長時間,有些腿軟,挺不踏實,於是站起來的時候,特意用力踩了一下地面。

  悲劇就發生了,在陸青柏貌似淡定其實激動的注視下,蘇輕把地板給踩出了一道裂縫。

  陸青柏興奮得直搓手:“對,你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就像是一個窮小子一夜暴富,身體裡突然充滿了你所不熟悉的能量系統,這和你以往對自己的認知相悖,也可能會給你的生活造成一些麻煩,不過沒關係,反正它們是你身體的一部分,過不了多長時間,你就會像熟悉自己的手腳一樣熟悉它了!”

  蘇輕看了一眼被自己踩壞的地板,又看了一眼眼冒綠光的陸青柏,心想這玩意果然是公物,誰都不知道心疼。

  陸青柏一拍巴掌:“我這就去準備一個測試,測試出你身體的各項指標,方便我列一個鍛煉計劃,雖然是機緣巧合的極特殊案例,但是我相信,你是全人類進化的福音!”

  他話還沒說完,就火燒屁股一樣地跑掉了,蘇輕無言的把翹起來一角的地磚給踢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自學起走路來。



  三天以後,陸青柏急吼吼地安排好了針對蘇輕的各項測試,打算進一步對他進行研究。而蘇輕也基本學會了走路吃飯等等基本生活技能,就在當天晚上,在胡隊長結束了他習慣性的夜遊巡視離開以後,蘇輕突然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一路小心地避開各個角落的監視器,摸到了屠圖圖的房間,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孩搖醒:“醒醒,小老大,我問你,你跟我私奔不?”

  屠圖圖揉著眼睛:“啊……你要去哪啊?”

  蘇輕說:“我要離開這,去一個他們都找不著的地方。”

  屠圖圖問:“為什麼呀?”

  蘇輕說:“這裡的人身上都沾著霉味,跟他們混的時間長了,出門走路要踩狗屎的。”

  屠圖圖就皺皺鼻子:“那你給我買糖吃麼?”

  “買,天天給你買,行了吧?”

  “那你給我買大火車麼?”

  “大的不行,買不起,電動的可以考慮。”

  屠圖圖認真地思量了一會,痛快地點頭拍板說:“行啊!”





  第三十二章:勝利大逃亡



  蘇輕和屠圖圖拉了勾,約定了保密計劃,然後安安靜靜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裡。在灰房子裡,他學會了耐心等待以及謀而後動。

  隨著他以驚人的速度學會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蘇輕被允許白天的時候離開病房,到外面走一走,一開始他還會應小老大要求,陪他玩一會球,不過蘇輕就會一種玩法——把球老遠扔出去,讓小朋友顛顛地跑出去撿回來,再扔出去,再讓去撿——時間長了,即使屠圖圖還小,也知道自己是被當成巡迴犬了,對這種以下犯上的行為,小老大表示很不爽,於是拋棄蘇輕去糾纏薛小璐大美女了。

  蘇輕卻趁機把歸零隊的醫療所從裡到外打量了個遍,他發覺這裡安保做得很好,住在裡面可以高枕無憂安度晚年,不過想要往外跑,就有點胃疼了,於是連觀察再計算路線,頗費了一番功夫。

  蘇輕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一定想跑,在灰房子裡的時候,他就無時無刻想著往外跑,雖然後來又回去了,不過那也是為了再跑一次——他懷疑自己是這樣一來二去地跑習慣了,到哪都不願意老實呆著。

  但有一句話是實話,他不想再和歸零隊扯上關係。

  儘管這裡有吃有喝有美女,他還是越來越覺得憋得慌——尤其每天夜裡,胡不歸做賊似的來偷偷看他的時候——蘇輕感覺得出對方的愧疚。可是自己究竟還介意不介意呢?他也說不清楚,他清醒過來不腦殘了以後,就一次一次地對自己說,其實姓胡的做的這事也說不上有什麼不對的,再說現在自己也活得好好的,屠圖圖還四處蹦躂滿世界討嫌,不是挺好麼?

  蘇輕以前覺著人生應該及時行樂,現在雖然從良不那麼混蛋了,也認為人活著,很多事得過且過就行,還是不要太小肚雞腸,不然不是給自己添堵找爹麼?

  可是他仍然覺得胡不歸這個人的存在就讓自己很是堵心,尤其是他醒來以後,經由正面側面等多種渠道,蘇輕發現,胡隊長在不幹正事的時候,是個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貨,什麼都悶著,哪怕他心裡可能很難受,可能很愧疚,也不會到“受害人”面前當面道個歉,他只是會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彌補。

  蘇輕以前習慣別人捧著他慣著他,沒覺著有什麼彆扭的地方,後來生不如死了一回,又差點真死了一回以後,他就給折騰出一身老繭,簡直有點銅皮鐵骨的意思了,胡不歸再這樣,他就彆扭了。

  他覺得胡不歸這麼把他當瓷人一樣照顧,是拿他當廢物——因為他知道自己本來就是個廢物,所以越發忌諱這個。

  以前沒發現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就連郭巨霖痛心疾首地勸他為自己的未來想想,也沒給他那麻木懶惰的心靈造成觸動……如果不是上回被埋在爆炸的房子裡的事,蘇輕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深切的意識到,別人對自己再好,有再多的感情,那也是別人,情誼無價,可它也無保,關鍵時候他照樣可以轉身走向別人,一切都取決於對方。

  靠山山倒,靠樹樹搖,這話說給別人聽,就是說教,說給把自己靠趴下了一次的蘇輕,就是切身之痛,所以他決定離開這個讓他不痛快的地方。



  至於屠圖圖,那是田豐臨死前交給自己的,那位哥們兒信得過他,蘇輕覺得答應人家的事得辦到,把孩子交給誰也不放心。

  他想自己只需要帶上這個小拖油瓶,和一把能照得見自己影子的鏡子,就可以上路離開了。不需要知道別人對他是憎恨、是厭惡、是嫌棄還是愧疚,就自己和自己走。

  他人即地獄。

  等蘇輕摸清楚了路線以後,就把拉了屠圖圖到自己的房間裡睡,跟小孩說了:“咱們今天晚上,得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小老大,這次出逃關鍵靠你,你不能掉鏈子。”

  屠圖圖驟然接到革命任務,覺著自己的小身板偉岸起來,表示堅決完成任務。

  於是薛小璐晚上查房的時候,就遭遇了屠圖圖的賴皮攻勢,這小東西還真有點小聰明,又扭脖子又扭屁股,說話帶著二尺長的波浪線,把一邊的蘇輕給浪出一身雞皮疙瘩,還真讓小美女同意他寄宿蘇輕的房間。

  屠圖圖吐吐舌頭,小猴子似的躥到蘇輕床上:“現在怎麼辦?”

  蘇輕拍拍自己身邊:“上來,裝睡,到時間我叫你。”

  屠圖圖肉蟲子似的拱進他懷裡,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平時睡前得哄半天,這天讓他裝睡,他還挺敬業,過了沒多大功夫,真睡著了。蘇輕偏過頭瞅瞅他,悄悄地伸手捏他的鼻子,被小孩哼哼兩聲,用小爪子給撲稜開,這無聊青年就樂了,自己也閉目養神。



  胡不歸照例來報到的時候,就看見屠圖圖縮在蘇輕懷裡,一隻肉呼呼的小手攥著他領口的衣服,蘇輕被他拽得微微側過一點身去,柔軟的頭髮蓋住額頭,一張側臉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柔和好看。

  胡不歸在門口愣了一會,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感覺床上躺著的是一大一小兩個天使——即使那個小天使頂著一個可笑的西瓜太郎頭。

  這叫他竟然生出了幾分自慚形穢的感覺,於是罕見地沒有走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又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他一走,蘇輕就睜開眼睛,留心聽了片刻,確認樓道裡暫時沒有人聲了,他這才推醒了屠圖圖,摸出一邊搭的毛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給小孩擦了把臉,壓低聲音說:“屠師長,咱倆要準備突圍了!”

  屠師長懵懵懂懂地任他折騰。

  蘇輕拉開床頭櫃,從裡面取出一瓶膠囊,揣起來帶走——膠囊是陸青柏的得意之作之一:高純度的營養藥。傳說這東西別人吃不了,有點古龍先生《楚留香》裡那天一神水的意思,吃一粒能撐死一頭恐龍……不過撐不死蘇輕。

  蘇輕在知道了自己現在是餓死鬼投胎以後,就堅定地認為,營養藥什麼的都是好東西,不然他一天到晚不用幹別的了,光吃飯都來不及。他身上還是病號服,本來的衣服破得差不多了,一直住院,歸零隊也沒給他準備其他的衣服,蘇輕皺皺眉,打算出去以後通過偷雞摸狗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



  他推開窗戶,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窗外有防護欄,這是四樓,傳說摔不死他……蘇輕吞了口口水,不知道陸青柏這回能不能靠譜,樓梯每個拐角處都有監控錄像,樓下大廳又比較戒備森嚴,蘇輕做了一下心理建設,還是決定按原計劃,走窗戶。

  他伸出手去,用力扒在防護欄的鐵窗上,這才悲催地發現,即使他變成了一個怪胎,也沒有想像中一拳撞飛一頭牛、一腳踹到一棟樓的本事——那天被他踩裂的地板很可能自己質量也不過關。

  這回使了吃奶的勁,蘇輕才終於徒手把鐵欄給掰彎了一個弧度,所幸他人也比較瘦,不需要太大的空間。

  屠圖圖在一邊探頭探腦,打了個哈欠,不知天高地厚地說:“還不行哪,你怎麼這麼笨哪?”

  蘇輕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腦袋太大,怕給你卡住?過來!”

  他俯身抱起屠圖圖,站到窗台上,屠圖圖鬱悶地解釋說:“腦袋大聰明。”

  蘇輕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大蔥快閉嘴,小心戧風。”

  說完,屠圖圖覺著“呼”地一下,自己就被蘇輕給帶著跳下去了。即使下墜的速度在蘇輕眼裡又“被慢速度”了,他心裡仍然不踏實,忍不住伸腳勾住二樓窗外的鐵欄,兩人就一起倒著掛在了空中。

  屠圖圖也不知道害怕,還“咯咯”直笑,估計以為自己是坐過山車呢,被蘇輕一把捂住嘴,他蜘蛛人似的用腰的力量把自己個“折”回來,看世界終於不再是顛倒的了,這才一隻手抓住護欄,鬆腳,從二樓繼續往下落,有驚無險地著陸。



  剛一落地,一道手電光就正好打了過來,蘇輕心說完了,這點背的,剛下來就遇到巡邏的了,巡邏人員聽見動靜,本來想請求支援,話到了嘴邊,才看清楚這兩個一個是病號一個是小孩,於是走過來,挺友好地問:“怎麼這麼晚還出來?不怕著涼?”

  蘇輕眼珠一轉,立刻配合地打了個哆嗦,執勤的這位年輕人心眼挺好,就把自己的外衣脫了下來,遞給了他,還特別理解地笑了笑:“住院住膩了,偷偷出來透口氣吧?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不要待太久,還是聽醫生的話比較好。”

  蘇輕接過騙來的衣服,並沒有感激涕零,看著這位兵哥哥一身筆挺的軍裝,心裡反而起了歹意,於是擠出一臉黃鼠狼似的笑容:“住院住得我都快長毛了,也是這小兔崽子大半夜的不睡覺,非要看星星。”

  說著,在屠圖圖屁股上掐了一把,屠圖圖立刻“嗷”一嗓子叫了出來,小嘴一咧,哭了:“哇——我要看星星——我要看‘天’郎星河織女星,我還要看‘鳥橋’,哇——就要看……”

  兵哥哥被震撼了,手足無措地拍拍屠圖圖的頭:“別哭啊小朋友,我沒說不讓你看啊,看一會就回去,快別哭了。”

  可憐見的,他被小崽子的魔音穿耳硬生生地折磨得沒想起來——這天晚上陰天。

  蘇輕又在屠圖圖屁股上掐了一下,屠圖圖就跟上了開關似的,眼淚一下子收住了,從手指頭縫裡偷偷看過來:“真的?”

  兵哥哥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討人喜歡的小白牙,跟蘇輕揮揮手,帶著助人為樂的愉快轉身要走。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蘇輕一個不標準的手刀,眼疾手快地砍上了他的頸子,身體硬件好,他下手極快,普通人根本無從反應。

  兵哥哥無聲無息地往前一撲,反而把蘇輕給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下他的呼吸,發現沒事,這才鬆了口氣,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後指揮屠圖圖站在一邊,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人家的衣服,換下病號服。

  臨走,他還頗有良心地把那身棉質的病號服蓋在了這倒霉的活雷鋒身上,藉著衣服的掩護,蘇輕把帽檐拉得低低的,按著原定計劃,在好幾次差點被逮到的驚心動魄下,終於帶著屠圖圖有驚無險地混了出來。

  他摘下帽子,衝著歸零隊醫療所的方向揮了揮,露出一個有點壞的笑容,揚長而去。





  第三十三章:流浪之路



  第二天薛小璐一打開病房的門,就看見空盪蕩的屋子,人影也不見一個。窗簾蕭瑟地被打開的窗戶裡透進來的風吹到一邊,被子攤在一邊,早冷了。

  薛小璐心說這回壞了,回身往外跑,去找陸青柏。

  陸青柏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不幸的是,胡不歸也在,薛小璐的表情立刻就變得非常沉痛,她深吸一口氣,小聲說:“報告,我們丟人了。”

  陸青柏拿起一個文件夾,在她腦門上拍了一下:“怎麼說話呢?誰丟人了?”

  薛小璐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胡不歸:“報告隊長,那個……不見了。”

  胡不歸聽著她躲躲閃閃地言辭,先是皺皺眉,到這裡,才猛地醒悟過來她說的是誰,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陸青柏,就衝了出去。

  陸青柏差點讓手裡端的熱茶給燙了:“嘿!你幹什麼?”

  然後他轉向薛小璐:“人真沒了?”

  薛小璐伸手比劃了一下:“真的,窗戶上的鐵柵欄被拉開了那麼大的一個窟窿。”

  陸青柏面無表情地聽著,感覺自己後槽牙開始疼,薛小璐又問:“陸醫生,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可以定位的東西?”

  陸青柏後槽牙更疼了,倒抽了口涼氣,搖搖頭:“屏蔽器自爆了,通訊器被那個藍印摘走了,電戒在程老師強行激發他第二個能量晶的時候就廢了,我說在他身上偷偷裝一個,當時胡頭聽了,那臉色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剝的,你敢去討這個嫌?”

  薛小璐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陸青柏嘆了口氣:“走,看看去。”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到了住院部,遠遠地就看見胡不歸一隻手撐在蘇輕病房的門框上,呆呆地站在那。

  薛小璐挺不忍心,悄聲說:“你看胡隊的表情。”

  陸青柏深有同感:“如喪考妣似的。”

  薛小璐就閉嘴了,深切地明白自己這上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她聽別人描述過當時是怎麼回事,在她強大的腦補下,胡不歸在她眼裡簡直成了一個因為天意弄人而有苦說不得,最後被所愛拋棄的怨夫。身上彌漫著一股“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痛苦,憂鬱得能變成一首歌。



  陸青柏拿眼一掃她痴呆的面部特徵,就知道這姑娘又犯病了,於是不管她,徑自走過去,對胡不歸說:“怎麼辦?派人找麼?”

  胡不歸點點頭,臉色凝重地看著陸青柏:“記住雙核的消息一定要嚴密封鎖,不要泄露出一點去。”

  陸青柏挑挑眉:“胡隊,熊將軍可不是這麼說的,上面很關心這件事,要知道從他身上,我們很可能就能找到人類進化的一個方向,而且以他的身體條件,好好訓練的話,加入我們肯定也是個極大的助力,你也不知道雙核系統會帶給他什麼樣的異能,還有……”

  “行了。”胡不歸打斷他,“封鎖消息,找人搜索的時候也悄悄的,找到了……他不願意回來就算了,別去打擾他。”

  “胡隊……”陸青柏還想說什麼,卻再次被胡不歸打斷。

  “這事我說了算,上面有什麼不滿意,可以處分我。”

  他說完,又悶頭悶腦地轉身走了,陸青柏深吸了口氣:“呸,胡倔驢。”



  且說當晚,蘇輕用兵哥哥的外衣把屠圖圖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傢伙鬧累了,就趴在他懷裡打瞌睡,到了黎明的時候,蘇輕就帶著小孩趁機鑽進了一輛運貨的車——江湖傳言,國家這段時間有政策,專門拉蔬菜的車不收過路費,於是偉大的勞動人民就想了個招,明修蔬菜之棧道,暗渡肥豬之陳倉。

  蘇輕悄悄地掰彎了鐵籠子,帶著屠圖圖鑽進了這個“陳倉”,頭頂是被撐起來的破布一塊,不見天日,鼻子裡是各種詭異的氣味,人被幾頭大豬拱著,背靠著大蔥胡蘿蔔和菠菜,非常原生態。

  他們雖然就這麼瀟灑地走了,但是眼下基本屬於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狀態,隸屬最最無產的那種無產階級。

  要是蘇輕自己走,怎麼都好說,大可以一個人吃飽了一省不餓,可還帶了屠圖圖這麼個小累贅。小累贅要吃飯,要玩,每天要保持很長時間的睡眠,否則會長不高,還要上學讀書,可是沒有戶口本沒有身份證,哪個學校收呢?

  當蘇輕企圖和屠圖圖商量這個問題的時候,屠師長正在伸著手和大豬逗著玩,被拱了個屁股蹲——貨車的空間對蘇輕來說是根本轉不開身,對屠圖圖來說,就簡直勉強能算是個小樂園了——他也不在乎,皺皺鼻子,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來,對著豬鼻子拍了一下,然後說:“上學?要去你去,我不去。”

  蘇輕說:“少廢話,我想去,人家也得要我啊。”

  屠圖圖斜著眼瞄著他的臨時監護人,認為他這是在沒事找事,小大人似的說:“上學要好多錢,我沒錢,你有錢麼?”

  一句話戳到了蘇輕的死穴,他憋了半晌,伸手拔去屠圖圖頭髮上的一根菜葉,故作瀟灑地擺擺手:“那就不用你管了,我想辦法,跟我說說,來之前你上幾年級了?”

  屠圖圖有樣學樣,也老氣橫秋地擺擺手:“那就不用你管了。”

  差點把蘇輕氣得頭冒白氣,然後只見屠圖圖突然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掐了個蘭花指,指著面前跟他差不多高的大豬,捏尖了嗓子,奶聲奶氣拿腔拿調地說:“你這個燒錢的小兔崽子,你說,老娘供你吃,供你喝,有事沒事上學校跟你們老師溝通感情,哪回溝通沒有個四五百塊下得來?帶你上補習班,還給你找家教,怕你對家教產生審美疲勞還給你一找找仨,語文數學外語一門一個,你就給我考個倒數第一回來,老娘上輩子欠了你什麼東西啊小賠錢貨?”

  直把蘇輕看得目瞪口呆,屠圖圖轉過頭來,仰著他那西瓜太郎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蘇輕:“你看,我媽就這麼說的。”

  蘇輕乾咳了一聲,提醒自己以後一定要謹言慎行,這小東西的模仿能力太恐怖了。

  屠圖圖一本正經地說:“討厭鬼叔叔,關於上學,我還會唱一首歌呢。”

  蘇輕呆滯地問:“什麼歌?”

  屠圖圖就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

  一邊的大豬也開始起哄,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好像給他伴奏似的。

  蘇輕無語凝噎,只覺著自己這是滿腔的辛酸淚,真個無處言說。



  就在這時,車停了,蘇輕對屠圖圖比劃了個悄悄的手勢,把小孩拉過來,自己也蹲下,隱藏在一頭豬身後,另一頭豬蹭過一個腦袋,瞪著兩個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兩個人,不時還往這邊蹭一蹭,蘇輕只得勻出一隻手,抵在豬鼻子上,以便跟這頭熱情的畜生保持一定距離。

  外面有人聲響起,蘇輕絕佳的耳力讓他片刻就聽明白了——這位夾帶的老兄敢情也是個愣頭青,第一回上路跑貨,夾帶也就算了,還明目張膽地夾帶了一車活物,這不是缺心眼麼?

  蘇輕聽見外面的檢查人員憤怒地嚷嚷說:“菜你個頭!我在外面就聽見裡面有東西叫喚了,你家運的菜是人蔘果,還長腿?還會‘哼哧哼哧’?你當老子二百五?”

  他說著,一把把外面罩著的布掀開了一角,蘇輕把屠圖圖的頭按下去——豬已經暴露了,人就別再暴露了。

  檢查的大爺怒發衝冠地把手伸進籠子,一把抓住一隻豬的耳朵,咆哮起來:“這是菜嗎?”

  吼得蘇輕直縮脖子,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也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蘇輕,是我,你聽得見吧。”



  原本歡樂地在一邊看熱鬧的蘇輕臉上的竊笑立刻僵住了,他緩緩地騰出一隻手,摸上自己僅剩的一顆耳釘……他原本那副的最後一隻,原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被胡隊長換了,這是通訊器,有定位功能,甚至能突破烏托邦的防護網,甭管是上天入地,這神通廣大的東西都能跟蹤到他的蹤跡……

  蘇輕覺著心像被泡在了冷水裡一樣,立刻伸手要去取這顆假耳釘,那邊胡不歸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似的,趕緊說:“不,別扔,聽我說,這枚和你以前的那個不一樣,不具備定位功能,不具備投影功能,也不具備檢測功能,甚至我只能通過這個和你說話,如果你不點開上面的一個小按鍵,我連聽都聽不見你,它……它真的就是個普通的通訊器。”

  蘇輕沉默不語,他能聽得到胡不歸略微急促起來的呼吸聲,好半晌,胡不歸才說:“你……就相信我這一回。”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罕見的柔軟,近乎有些哀求的意思,甚至讓人覺得他的話裡有種隱約的脆弱。

  胡不歸繼續說:“是我私自給你戴上的,別人不知道,你不要摘下來。萬一……萬一你以後遇到什麼事,需要我的話,我隨時都在。”

  蘇輕餘光瞥見倒霉的二傻子車主被憤怒的大爺拽走處罰去了,心裡誠惶誠恐地想:“哪敢勞動您老人家,您可是保家衛國的大人物,天天管我這麼一個小老百姓的雞毛蒜皮算怎麼回事呢?”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點籠子上蓋的破布,對屠圖圖比劃了一個手勢,找到了鑽進來時候的那個扒開的地方,從這順風車上跳了下來,豬們見狀,爭相效仿,都衝著那個洞口擠過來,可惜第一隻體型就太富態,被卡在那了,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後面的自然也遭了秧。

  胡不歸那邊就沉默了,蘇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最後還是沒有通訊器扔掉,帶著屠圖圖跑到了一條公路上,把一身爛菜葉子味的外套脫了扔了,張開手攔了一輛車,編了個“自己和兒子回老家,一大早得知孩子媽出車禍,慌裡慌張地跑出來什麼都沒來得及帶”的漏洞百出的故事,靠著自己好看無害的皮相,和屠圖圖被他掐出來的眼淚,一路招搖撞騙,輾轉了幾輛順風車,混到了B市,期間得到愛心姐姐給的餅乾飲料一大包,以及一對好心眼的自駕游老夫妻給的紅色毛爺爺三張。

  B市,是他的家——真正的家,有小時候住過的房子,還有他爸。





  第三十四章:情怯



  蘇輕花了一百塊錢,從地攤上買了大人孩子兩件衣服,給自己和屠圖圖換上,屠圖圖就問:“討厭鬼叔叔,我們去幹什麼呀?”

  蘇輕聽見這個稱謂皺了皺眉,簡單解釋了一下即將要去什麼地方以後,就半蹲下來,正經八百地跟屠圖圖說:“我說,商量個事,你以後當我兒子吧,改名叫蘇圖圖。屠圖圖多難聽,跟拖拉機似的。”

  這句話直指屠圖圖的傷心事,小孩這輩子最失敗的就是他的名字,估計在學校就沒少被小朋友起外號,一聽,眼圈又紅了,癟住嘴,眼淚就在眼眶裡晃啊晃。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擺出一副要嚎喪的架勢,蘇輕立刻軟了,哆哆嗦嗦地說:“老大,我錯了,你饒小的一命,我再也不敢了,你不是我兒子,你是我祖宗。”

  片刻,他又嘴賤地補充了一句:“其實吧……我祖宗也姓蘇。”

  屠圖圖:“哇——”

  蘇輕於是出血三塊大洋,鑽進一家肯德基,買了個甜筒,在現在窮困潦倒、一分錢要掰兩半花的情況下,心疼得一臉便秘樣,又把小鬼扛在肩膀上哄了半天,小老大才勉強表示不和他一般見識了。

  然後屠圖圖敲敲蘇輕的腦袋:“你還是放我下來吧。”

  蘇輕心想,小鬼終於良心發現了,就聽他說:“地方太窄,還硌屁股,不舒服。”

  蘇輕的內心世界在一片風雨飄搖中淚流滿面。

  接著,屠圖圖又舉起被他整個舔過了一遍的甜筒,問:“你吃麼?”

  蘇輕還沒來得及回答不吃,小鬼就又自主自動地把冰激凌收了回來:“行啊,我知道你不吃。”

  蘇輕:“……”

  感覺自己眨眼的功夫,已經被這小鬼調戲兩回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越來越熟悉的景物街道,在距離自己家三四個街區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腳步,拍著屠圖圖的後腦勺說:“一會見到爺爺,要有禮貌一點。”

  屠圖圖正啃冰淇淋啃得高興,給面子地點點頭。

  蘇輕忽然有點近鄉情怯,忍不住又說:“爺爺要是問你學習怎麼樣,你就說挺好的,聽見沒有,不許說你考倒數第一的事。”

  屠圖圖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我知道,每次別人問我媽的時候,她都跟人說‘過得去,就是不大用功,不過老師說挺有潛力’。”

  蘇輕沉默了片刻,抬手在他腦瓜頂上拍了一下:“還有不許老學你媽說話。”

  屠圖圖:“……”

  然後他抬起腦袋,翻著眼看了蘇輕一會,擺擺手說:“那就不用你管了。”

  “三舅老爺的……也不許學我說話!”



  這時,街角處開來一輛車,蘇輕眼角才掃到,下意識地就一把拎起屠圖圖,極快地躲到了一邊。他的視力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只一眼,就看到了車裡坐的人是蘇承德和他公司的一個年輕的助理,兩個人穿得都很正式,看來是剛工作完回來,在前邊的路口停了車。

  蘇輕就躲在街角的地方,小心地側過身,張望過去。

  助理家大概住在這裡,可能是自己的交通工具出了什麼問題,搭老闆的車回家,下了車有些拘謹地向蘇承德道了謝。

  不是所有被稱為“暴發戶”的人都鑲著大金牙,牙縫裡塞著韭菜葉,大腹便便隨地吐痰,一臉舊社會的地主老財模樣的——別人他不知道,至少蘇輕他爸蘇承德,看起來就非常有風度,蘇承德肚子裡確實沒什麼墨水,沒讀過什麼書,可成功的事業自然給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舉手投足間有種別人沒有的沉澱……儘管他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看起來像個老頭了。

  蘇輕心裡想著,我爸的白頭髮怎麼比上回看見的還多了那麼多呢?然後他的視野就模糊了,臉上一片冰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落下眼淚來。

  蘇承德下了車,和助理寒暄了幾句,然後像個慈愛的長者那樣,拍拍年輕人的肩膀,這才重新鑽迴車裡。蘇輕知道,他的助理姓周,是個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年紀不大,能力學問都沒得挑,以前蘇承德一提起“你看人家小周,比你大不了幾歲,如何如何”的時候,蘇輕就覺得煩,父子兩個總因為這個話題不歡而散。

  此刻,他躲在角落裡,身上穿著這輩子穿過的最便宜的衣服,兜裡還剩下一張毛爺爺和一把零錢,留著不知道多長時間沒剪、低頭能遮住他大半張臉的頭髮……自己也覺著自己不像樣子。

  他忽然抱起屠圖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心裡覺著,如果他爸沒他這個兒子……或者周助理才是他兒子,那老頭這輩子該有多成功啊。這個念頭就像是一陣風,卷進他心裡,攪動起一切能攪動的東西,連日來或明或暗的委屈一時間全都涌上來。

  屠圖圖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問:“你怎麼哭啦?羞羞。”

  蘇輕說:“放屁,我那是沙眼,見風流淚。”

  那一瞬間,蘇輕就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決定離開B市,等有本事有出息了再回家。



  當晚,他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張去另一個城市的火車票,帶著剛好擦著邊,彎點腰就可以不買票的屠圖圖去往陌生的地方。

  他心裡本來很迷茫,可是當小崽子趴在他肩膀上睡得直流口水,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再給我吃一個……”的時候,迷茫就散了。

  蘇輕想,自己得先找份活幹,得養著這小崽子,得想方設法送他去學校,他忽然有了那麼多事要辦,哪還有工夫迷茫呢?

  他有些累了,摸出了一粒營養膠囊,吞了下去,靠在硬座上,也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而另一邊,胡不歸正在辦公室裡,奉命低調搜尋蘇輕的方修忽然面沉似水地闖進來,開門就問:“胡隊,蘇輕的事究竟都誰知道?”

  胡不歸立刻聽出了他話音裡的不對勁,皺起眉:“怎麼了?”

  方修壓低聲音說:“我估計他可能會回一趟家,於是帶人去他家蹲點,結果沒等到蘇輕,等到了另一撥人……是不是我神經過敏了?會不會是我們自己的人?”

  胡不歸的臉色凝重起來:“他有沒有回去過?”

  方修說:“我叫人盯住了他家,目前還沒有。”

  胡不歸點點頭,這才說:“完整知道這件事的只限於程教授,隊裡內部的幾個人,另外我給熊將軍打了報告,上面也通了氣,連那天派過去的醫療部的急救隊員恐怕都是一知半解,我已經嚴密封鎖消息了,按理……不應該有多餘的人知道。到現在為止,關於那個神秘的‘烏托邦’的事,還是經由我處理的,上面沒有換人的意思,我並沒有派過其他的人去。”

  方修問:“是程……”

  “他知道這件事裡面的利害,應該不會亂說。”胡不歸頓了頓,又補充說,“況且他那邊,我也派了人盯著。”

  方修驚異不定地看著他:“那不就只能是我們內部出了……”他比劃了個手勢,沒有再說下去。

  胡不歸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和方修對視半晌,才低聲說:“你自己留心,但是不要隨便懷疑,現在以找到人為第一要務,我先前說找到人以後由著他的意思,現在改變一下,務必讓他明白外面的形勢,一定把人帶回來。不要再出第二回……”

  方修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是。”



  然後方修轉過身要出去,在走到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來:“胡隊,還有一種情況,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胡不歸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雙眼睛直直地看進方修眼裡。他的眼神就像他的外號“胡狼”那樣,森冷、銳利、又異常幽深,那一瞬間,方修就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用說了,行了個軍禮,打開門出去了。

  胡不歸雙手搭在一起,撐在下巴上——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上面”並不乾淨,他想起許如崇提到過的藍印基地的屏蔽器,感覺自己隱隱觸及到了一張巨大的網。

  陳林提到過,“藍印”的核心,是關於能源的。



  蘇輕半睡半醒間忽然聽見了胡不歸的聲音,胡不歸說:“聽我說,你最近不要回家,有一撥不明勢力在盯著你家,貿然回去會有危險。”

  蘇輕一激靈,一腦袋的瞌睡蟲全跑光了,瞬間嚇出一身冷汗來,他目光掃向車廂裡的旅伴,正值夜車,大部分人都在睡覺,這才遲疑地抬起手,摸索著自己的耳釘,果然找到了一個非常不明顯的小突起,按下去,低聲說:“你……再說一遍。”

  這還是他醒過來以後,和胡不歸說過的第一句完整的人話,胡不歸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一點:“你放心,我們也有人在那邊,你家人暫時不會有危險,我想對方的目標應該只是你一個,你不回去,時間長了他們自然也會撤退。”

  “那我爸……”

  “只有你回去,你的家人才會有危險,如果對方發現你父親那邊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自然也不會冒著風險對他動手,懂麼?”

  蘇輕攥緊了拳頭,胡不歸問:“你在哪?我去找你。”

  蘇輕沉默。

  好半晌,沒有等到答案的胡不歸才低聲說:“你是……因為我才離開醫療所的麼?”

  蘇輕覺著這位胡隊長大概是有些誤會,可依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不歸又說:“你回來吧,我躲遠點,不讓你見著,還不行麼?”

  蘇輕遲疑了一下,伸手關上了通訊器的開關,胡不歸聽見裡面隱約的雜音也消失了,就知道對方不打算再和自己說話了,他嘆了口氣,閉上眼,伸手揉著自己的鼻梁,背弓著,看起來就像個蜷縮的姿勢,有些可憐。





  第三十五章:蘇則成



  人是社會動物這一點,在這個坑爹的時刻,終於顯現出來了。

  如果單是沒錢,蘇輕一個有手有腳的年輕人,哪怕是去小煤窯做礦工也能混口飯吃,可他還沒有身份證。

  蘇輕單方面掐斷了和胡不歸的聯繫以後,就靜靜地在火車硬座車廂裡坐著,再沒了睡意。

  正趕上春節過後的民工潮,車廂裡嚴重超員,連廁所人都滿了,空氣極不好。他仰起頭,望向車廂頂上昏暗的光源,覷著他那雙被改造成小望遠鏡的眼睛,開始展望怎麼也看不清楚的未來。

  天將破曉的時候,蘇輕和屠圖圖到了C市,兩人在火車站裡混到了天亮,蘇輕此時身上還剩下九十二塊零五毛,他把屠圖圖放進了一家小飯館裡,花了五塊錢,給他買了一份早飯,囑咐說:“在這等我,誰叫也不許跟著走,聽見沒有?”

  屠圖圖看見吃的,老實了,乖乖地點點頭。

  蘇輕拉著他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在這坐著,慢點吃,我能看見你,不用害怕,我辦點事就回來,別人問你旁邊的座位有沒有人,你就告訴他說有人,你爸上廁所了,懂了麼?”

  屠圖圖有奶便是娘,誰給他買吃的聽誰的話,二話也沒有,又點點頭。

  蘇輕這才把他放下,揣著剩下的八十多塊錢走出去,不時回頭看一眼窗戶邊上坐著的小孩。他到了街對面的一家看起來說不上多正規的小網吧裡,準備幹點違法亂紀的事。



  胖墩墩的網吧老闆正在企鵝上泡妞,聽見有人進來了,也只是翻了翻眼皮,愛理不理地看了蘇輕一眼:“劃一下身份證,幾個小時?”

  蘇輕沒言聲,看看周圍沒人,這才湊近了網吧老闆,駕輕就熟地說:“我就是問問,您這有‘那個’沒有?”

  他伸手比劃了個卡片的形狀,老闆抬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哪個?你說什麼呢?”

  蘇輕輕咳一聲,身體往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張哥介紹我來的。”據他的經驗,說個“張王李趙劉”的常見姓,十有八九能矇著,除非這網吧老闆認識的人太少。

  果然,老闆眯起眼想了想:“張小六吧?”

  矇著了,蘇輕立刻點點頭,老闆上下打量一番:“你未成年?不像啊?”

  蘇輕苦大仇深地嘆了口氣:“這也都是不得已,我呀,遊戲裡有個老婆,您明白的哈,也不知道怎麼的,讓我們家那位知道了。”

  網吧老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十根短粗的手指劈裡啪啦地敲著鍵盤。

  蘇輕就看見這位四十來歲、滿面油光、抖一抖一肚子肥肉亂顫的網吧老闆在聊天框裡敲下“我們這些人浪跡天涯,就為了追逐藝術,什麼都沒有,除了一肚子滄桑寂寞”一行字,頓時被雷得上下通暢、心不慌氣也不短了。



  他乾咳一聲,調整了一下心理狀態,接著編:“您猜怎麼著,那瘋婆娘居然雇了個私家偵探調查我。一天到晚走到哪就有人盯著,弄得我跟重慶地下黨似的,這日子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網吧老闆這才把注意力分給了他一點:“這個新鮮。”

  “誰說不是呢。”蘇輕立刻拉長了一張苦瓜臉,“現在那不是什麼‘防沉迷系統’,還要實名制麼,你說那瘋婆子把我身份證銀行卡什麼的都給扣下了……”

  網吧老闆鄙視地看著他:“哥們兒,你也太窩囊了,我瞅你長得也算人模狗樣的,不行咱換人不就得了麼,跟她較什麼勁呢?”

  老闆的聊天窗口裡跳出一句話,蘇輕眯起眼睛看過去,發現被泡的那傻妞說:“你不要這樣,我心疼得都快流眼淚了。”

  蘇輕悄悄地搓搓自己的胳膊,心說我給噁心得也都快流眼淚了。

  “她們家有錢有勢,我惹不起那瘋婆子。”蘇輕說著,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釘,編得越來越順溜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想起來隨時查崗,我他媽跟背著個監視器攝像頭似的,走到哪都帶著無比巨大的心理壓力。”



  網吧老闆發送了一句“只有你懂得我的靈魂”,然後對蘇輕說:“一百五一張,一會就能辦給你。”

  蘇輕心說你蒙誰呢?那破玩意成本也就十塊錢,臉上卻沒露出來,咧開一個有點苦澀的笑容:“老闆……您看,能不能稍微便宜點?實在是……家有那啥,囊中羞澀。”

  網吧老闆嗤笑了一聲:“那不行,張小六怎麼跟你說的,我們這的規矩——單個買都是一百五,除非你團購。”

  這句話還沒說完,聊天框裡的小姑娘給他傳來一句“我能見見你麼”,網吧老闆短粗的手指頓了一下,蘇輕趁機說:“我說大哥,咱們誰也別蒙誰,我也不是那幫人傻錢多的學生小孩,這東西值多少錢,你有數我也有數,不怕跟您說,我上回找人辦的那張,真得都能拿到銀行開戶去,才六十塊錢。”

  老闆發送了一句“這樣不好,我不是隨便的人”,那邊那妞開始鍥而不捨地纏著他視頻,老闆看起來有點煩,就冷笑一聲:“那誰給你辦的,你接著找誰去啊。”

  蘇輕心想,你媽的……

  他抬頭往窗外望去,發現屠圖圖坐在那吃東西吃得還挺踏實,就決定跟對方糾纏到底了:“大哥,真沒你這樣的,送上門來的買賣,賺多少還不是賺,怎麼能往外推呢?”

  網吧老闆正被非要看他真面目的妞兒糾纏得鬱悶,沒搭理蘇輕,任他自己在那邊喋喋不休,就在對方姑娘已經開始懷疑,網吧老闆決定戰略性轉移的時候,蘇輕瞅準了機會插了一句:“嘿,你就跟她視頻一下唄,就說沒有話筒,只能打字,把鍵盤拎出去你拿著,我替你坐那。”

  網吧老闆終於抬起頭,給了他一個正眼。



  五分鐘以後,兩個人達成了協議,蘇輕出賣色相,替老闆坐檯十分鐘,泡到這個妹子,然後老闆五折賣給他一張假身份證。五折七十五,還剩下十來塊錢,中午可以給屠圖圖買幾個包子,再加晚上一碗麵。

  就在屠圖圖吃完了飯半天,已經無聊地開始晃腿玩的時候,蘇輕揣著他的新身份證回來了,他還給自己起了個“吉利”的假名,這名字他在藍印基地的時候就一直垂涎了——叫蘇則成。

  “余則成”的“則成”。

  從此開始了他招搖撞騙的一生。



  蘇輕有了身份證,覺著心裡踏實多了,一分鐘也不敢耽擱,馬不停蹄地帶著屠圖圖加入了從火車站涌出來的大批民工裡,三言兩語地就跟一個拖家帶口的老大哥搭上了話,蘇輕又給自己編了一個離奇苦難的經歷——他發現自己簡直是有這方面的天分,瞎話張嘴就來——把大哥的媳婦都給說哭了。

  屠圖圖跟老大哥的兩個孩子玩上了,嫂子看管著,蘇輕就開始了跟著老大哥找工作之路,白天好心的大嫂子照顧屠圖圖的飲食,蘇輕自己還有膠囊,吃一顆頂一兩天,晚上為了節省住宿費,就帶著孩子混進火車站裡過夜。

  C市火車站進站不用檢票,雖然夜裡要和巡查人員打游擊——不過他都和歸零隊醫療所的巡查人員游擊過了,也不在乎這點小打小鬧。

  白天從火車站裡出來,繼續奔波去找工作。

  找工作這事,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難,蘇輕那被雙核能量晶系統改造過的身體,第一回顯現出無比的優勢來,他從最底層的工作做起,雙手很快被磨破,不過磨破了以後恢復得也很快,一宿睡過去,身上青青紫紫磕磕絆絆的小傷就都癒合如初了。

  後來在老大哥的邀請下,蘇輕和屠圖圖搬出了火車站,住進了他們在當地租的一個小房子裡,是一個小得像鴿子籠一樣的小平房,因為住進了他們兩個,變得更逼仄了些。



  老大哥姓劉,叫劉大慶,老婆人稱劉嫂子,都是好心眼的人,蘇輕先說要每個月拿出一半的工錢給他們做房租,劉大慶堅決不肯,推讓半天,這才象徵性地每月收他兩百塊錢,又熱心地幫屠圖圖聯繫民工子弟學校。

  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最完美的能量系統人類、前大少爺蘇輕,就帶著假身份,窩在這喧囂吵鬧的大城市一隅,專心致志地做起了搬磚扛瓦的建築工,日子苦不堪言,還要照顧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崽子,蘇輕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身體裡強悍的雙核,他都活不下來。

  在藍印基地灰房子裡是一種苦法,這又是一種苦法,前者驚心動魄疾風驟雨,後者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每天割著人的皮肉。

  都說二十一天養成一個習慣,一個月不到,蘇輕就忘記了他曾經過的是多嬌生慣養的日子,他開始習慣最髒最累的活,開始習慣不能洗澡的日子,開始習慣日漸低下的消費水平,甚至習慣了外衣磨破以後,找劉嫂子給他縫縫補補。

  他也習慣了每天晚飯過後,通訊器裡響起的胡不歸那比新聞聯播還準時的聲音,胡不歸會告訴他,他們又嘗試了哪些搜索方法找了哪些地方,仍然沒有線索,然後勸他回來,在蘇輕不予理會以後,就告訴他關於另一撥在搜索他的人的動向,甚至根據陸青柏呈遞上來的關於蘇輕的身體檢測,指導他應該如何引導自己的力量。

  蘇輕發現雙核能量晶系統利用的畢竟是自己攝取的能量,沒有了致命弱點的同時,也比不上藍印掠奪外人得到的能量那麼強大——比如他的傷口癒合速度要比陳林慢太多,比如他偷偷試驗了好多次,也沒發現自己能像蔣嵐那樣,變成個疾風星人。

  但是有一點他發現自己可以做到,就是當他集中精力的時候,能微弱地感受到周圍人的情緒。



  又過了一段時間,老闆發現了蘇輕是個能寫會算的——哪怕是二流大學畢業,他到底也是個大學生——於是升了他做會計,負責一些賬目和文字工作,不再讓他做工地的重活,還給他漲了工資。

  而此時,蘇輕從歸零隊醫療所帶出來的營養膠囊快見底了,他知道理論上自己需要大量的營養以供給能量系統,開始擔心起日後自己的工錢滿足不了胃口。

  然而這個問題還在他心裡糾結的時候,就出事了。





  第三十六章:病毒



  劉大慶,他是個熱心腸的人,從他把萍水相逢的蘇輕接到家裡來住,就可見一斑。人也很實在,自己從來不說瞎話,也就以己度人,以為別人也不說,人家說什麼都信,給個棒槌就當真。

  他錢是不多,可是人實在太傻,時不常地就被騙子盯上——比如一開始在他們家附近聚眾賭博的幾個出租車司機,就特別愛拉上他一起玩,然後出一些很沒有技術含量的千,騙他的錢,後來被劉嫂子發現,拿著平底鍋追殺了他八條街,差點把劉大慶給砸開瓢,這才算戒了。

  這一天,屠圖圖放學又被老師給留下了——因為往人家女同學水杯裡放小蟲子。等蘇輕把這小兔崽子扭送回家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七點了,本來怕人家一家人等著,結果到家一看,劉大慶居然還沒有回來。

  劉大慶的兩個孩子在外面玩,劉嫂子等在飯桌前,飯已經有些涼了,她顯得焦躁,卻還是對蘇輕笑臉相迎:“回來啦。”

  蘇輕沒輕沒重地拎著屠圖圖的後脖頸,把他往屋裡一扔,決定一會跟他算賬,回頭問劉嫂子:“我大哥還沒回來?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吧?”

  劉嫂子皺皺眉:“我打了,沒人接,不知道是沒電了還是怎麼的。”



  蘇輕“哦”了一聲,也沒在意,畢竟像劉大慶那樣的,既沒財又沒色,走到哪都省得別人惦記,他就安心轉過頭,對付一臉不服的屠圖圖,義正言辭地威脅他說:“小鬼,聽仔細了,你要是再讓老子去你們學校丟人,我就把你吊起來打,你信不信?”

  屠圖圖:“哼!你敢!”

  蘇輕:“……”

  他還真不敢,這肉團似的那麼個小孩,捏哪裡都軟乎乎的,蘇輕都怕自己一失手再把他給打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屠圖圖的鼻尖罵:“往小女孩杯子裡放蟲子,你可真有出息!欺負你們班沒有二十斤重的小丫頭有什麼意思?有本事你把你們二百斤的班主任給粘椅子上!”

  屠圖圖理直氣壯:“誰說我沒粘過?他就是不知道是我粘的。”

  蘇輕:“……”

  他氣急敗壞地跳起來去抓屠圖圖:“他娘的小兔崽子,今天不收拾你,你都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屠圖圖不願意坐以待斃,開始跑,可惜腿太短、場地又太逼仄,發揮不出來,跑了沒兩步就被蘇輕給逮到了,蘇輕把小鬼整個人給拎起來,懸在半空,照著他屁股上肉最厚的一處,“啪”!

  屠圖圖:“哇——”

  劉嫂子趕緊站起來斡旋:“哎呀,兄弟,有話跟他好好說,怎麼打孩子呢?”

  屠圖圖一看有人撐腰,扯著嗓子嗷嗷哭得更歡了,劉嫂子的倆孩子也從外面回來,伸長了脖子圍觀男子單打。



  就在家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外面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一個人來,扒著門大喊一聲:“嫂子,你家老劉出事了!”

  蘇輕一愣,他認識這個人——和他一個工地做過事,叫小於,跟劉大慶關係挺好的一個小兄弟。

  小於見他們都愣著,喘了口氣,接著說:“老劉不知道怎麼的,跟別人打起來了,人家有後台,帶了好幾個人,要打死他呢!”

  劉嫂子臉一下就白了。

  這麼一來,蘇輕也沒工夫和小崽子較勁了,把屠圖圖放下扔在一邊,拉住她:“嫂子你別著急,我去看看。”

  ——在打架鬥毆這方面,蘇輕以前在灰房子就磨練成了專業戶,現在他認為自己更上一層樓。

  劉嫂子拉著他的袖子,腦子裡一團漿糊,完全沒了主意,蘇輕就推了一把劉大慶的大兒子:“陪你媽呆著,看著點你妹。”然後跟著小於,他們兩個到了出事的地方。

  就看見六七個小混混,拿著板磚鋼管等常見武器,正在拳打腳踢地往縮成一團的劉大慶身上招呼。領頭的一個炸著一頭雞毛撣子似的頭髮,一邊踹劉大慶一邊說:“讓你狂,讓你狂!”

  然後他感覺一隻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雞毛撣子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沒反應過來,剛說了一個字:“你……”

  不知怎麼的,就一陣天旋地轉,然後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狠狠地擁抱了地球母親,一張嘴,掉了個零件——帶血的大門牙一顆。

  他就哭爹喊娘地“哎喲”起來,其他幾個小混混互相打了個眼色,丟下了劉大慶,慢慢地向蘇輕圍過來。

  蘇輕第一次有了當上“超人”的感覺,就是拜這幾位所賜——只有真刀真槍地打架的時候,他那被提升了不是一點半點的反應速度、力量和靈敏度才淋漓盡致地被體現出來,非常……過癮。

  當他發現自己能攔腰一腳踢飛一個人的時候,還學著李小龍“嗷”地叫了一嗓子,把一邊的小於大劉都看得目瞪口呆。

  可惜跟他對打的這幾位群眾演員不大滿意自己的角色,很快就撂挑子不幹了,留下一句經典的“你等著”,風緊扯呼。

  蘇輕被屠圖圖鬧得堵在胸口的氣,終於順出來了,感覺神清氣爽。

  然後他弄明白了這場衝突是怎麼起的,又郁卒了——劉大慶聲稱自己碰見一位會算命的老神仙,聊了好半天,覺著對自己的人生非常有啟發,正受益匪淺的時候,那個雞毛撣子頭來了,要砸老神仙的攤子,說他是個老騙子。

  劉大慶對老神仙的個人崇拜還沒退潮,頂著一腔雞血,就替“老神仙”出頭了。

  後面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老神仙人呢?”小於問。

  劉大慶這才反應過來,四處看看:“哎?剛才還在這呢,怎麼沒了?”



  小於和蘇輕對視一眼,都很無語凝噎,蘇輕那口好不容易順下去的氣又堵回來了。他們倆把劉大慶夾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地對他進行了一番再教育,就在這時,蘇輕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極輕的“叮”的一聲,像是什麼儀器的機簧被觸發。

  他腳步一頓,意識到身後有人,瞬間,不知為什麼,有了種說不出的感覺,汗毛都炸起來了。

  劉大慶和小於都疑惑地跟著他停了下來,蘇輕勉強對他們倆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來工頭說讓我私下裡幫他辦點事,你們先去吧。大慶哥,回去告訴嫂子吃飯別等我了,你和她好好說,別讓她著急。”

  劉大慶和小於不疑有他,轉身走了,蘇輕卻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飛快地往相反的方向追過去,他相信,只要不是藍印,正常人類很難躲過他的速度。

  然後在轉過街角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流浪漢,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根小棍,正在垃圾箱裡撥弄,聽見有人來,流浪漢只是淡漠地抬頭掃了蘇輕一眼,就又低下頭去,慢吞吞地在垃圾裡翻找著自己的食物。

  蘇輕腳步一頓,狐疑地打量著這個人,只見流浪漢從垃圾箱裡翻出半塊麵包來,拿在手上,又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拖著腳,就慢慢地往回走去,好像他只是個不相干的人。



  電光石火間,蘇輕突然想起來,自從他在胡不歸的引導下,發現自己漸漸可以很微弱地感覺到周圍人的情緒變化以後,對人的存在感就變得越來越敏銳,即使真的有人能做到蔣嵐那樣悄無聲息,他也能通過對方的情緒感知到附近有人。

  可是這個邋邋遢遢的流浪漢,幾乎完全沒有存在感,蘇輕心裡一跳,擋在流浪漢面前:“你等等。”

  就在這時,流浪漢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神色,蘇輕的身體在反應過來以前,就下意識地往後倒去,然後他敏銳的耳朵捕捉到消音手槍裡子彈破空而出的聲音。

  “流浪漢”從他那髒得看不出底色的外衣裡掏出一把槍來,在逼仄的小胡同裡對著蘇輕連開了三槍。

  蘇輕是個好學生,可他才剛剛開始適應自己的身體,而且這地方實在太狹小了些,腿上一陣劇痛傳來,他就直接跪下了。

  然而持凶器的“流浪漢”看起來卻比他還要慌張,根本也沒管打中沒打中,開了三槍轉身就跑。蘇輕腿上的血很快浸濕了他的褲腿,他拼命地想扶住墻壁站起來——不能讓這個人跑了,他心裡想,不能讓他……

  他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流浪漢”,心裡除了這個念頭之外空白一片——蘇輕知道,歸零隊的人即使在暗中查訪他,也絕不會開槍打他,這些人是……

  突然,那個慌不擇路的“流浪漢”莫名其妙地摔在了地上,隨後整個人開始痙攣起來,在蘇輕驚愕的注視裡,片刻就不動了。蘇輕費力地撐起自己,一條腿點地,挪過去一看,這個人竟然已經死了。

  他怔了半晌,伸手把屍體翻了個個,扯開他的外衣,看見對方裡面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襯衫,領口一個很不起眼的位置,繡了一個“烏托邦”的字樣。

  蘇輕搜遍了他的身,在他懷裡發現了一個巴掌大的儀器,鼓搗了一會,發現這是個監視器,裡面有一段他和混混們打架的視頻。



  蘇輕手心裡一片冰涼,不再糾結這個人古怪的死法,心裡只想著一件事——這個組織果然出於某種原因,在追捕他,而他們就像病毒一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得帶著小鬼離開這裡,蘇輕想。





  第三十七章:老騙子



  然後他就慢慢地順著身後的墻滑下去,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朦朦朧朧間,蘇輕覺著自己好像飄了起來,晃晃悠悠地隨風來往,也不知道被大風給刮到了哪裡,過了一會,他恍惚覺得眼前的景物有些熟悉,仔細望去,居然發現自己回了家。

  他意識不大清醒,到了這裡,心裡一緊,心說這還有人守株待兔地等著他自投羅網呢,怎麼跑這來了?

  這時,迎面走過一個人,蘇輕一呆,正站在大街中間,再要躲是來不及了——正是蘇家請的保姆小吳。

  蘇輕的心臟越跳越快,忽然不知該怎麼辦了,可小吳只是徑直朝著他走過來,若無其事地和他擦肩而過,居然沒看見人似的。蘇輕呆了呆,在大街中間站了一會,忍不住追上去,在小吳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卻直接穿過了她的肩膀。

  他忽然有種奇異的想法——自己這是死了?

  蘇輕渾渾噩噩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上熟悉的樓梯,想伸手推門,手臂卻從大門穿過去了,蘇輕這才知道自己還多了穿墻術的技能,苦笑一下,直接走了進去。



  蘇承德向來業務繁忙,蘇家的飯也晚,這會天都暗下來了,蘇承德才坐下來吃飯。

  小吳不和他一桌吃飯,把飯菜擺上桌,就自己去廚房吃。很大的一個飯桌,只有蘇承德自己坐在那,顯得有些孤單。

  蘇輕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慢慢地靠近蘇承德,從身後摟住他的後背,像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樣,吊在他老爸身上。小時候覺著蘇承德真是肩寬背厚,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把他背起來,現在他卻發現,蘇承德好像縮水了,竟然怎麼看怎麼單薄起來。

  隨後,蘇輕的目光越過蘇承德的肩膀,往桌子上看去。

  這麼多年了,老頭也沒改善過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出去應酬、在家裡自己吃的話,就從來都是粗茶淡飯,也不講究,隔夜米飯拿蔥油隨便炒炒,他就能吃得挺香。

  蘇輕暗自嘆了口氣,忽然,他整個人一震——桌子上除了蘇承德自己的碗筷之外,還擺著其他兩幅。

  一副是給蘇輕他媽留著的,這個父子兩個心照不宣,那另一副……

  他眼圈一熱,脫口叫了一聲:“爸呀……”



  正在狼吞虎咽的蘇承德動作一頓,狐疑地四下打量了一下,高聲叫保姆:“小吳,小吳?”

  小保姆應聲出來:“哎,叔,怎麼了?”

  蘇承德問:“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話,是你不是?”

  小吳一愣:“我?我沒有啊。”

  蘇承德心事重重地應了一聲,點點頭,不再糾纏。蘇輕嘆了口氣,繞過飯桌,才想在蘇承德對面坐下。

  可是這時候,窗外好像有一個黑洞似的,拼命把他往外吸,蘇輕伸長了手,去搆咫尺處的蘇承德,卻抵不住那股巨大的吸引力。

  “爸!爸!你拉我一把……”他大聲喊著,但蘇承德聽不見,蘇承德只是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目光望向蘇輕的方向,好像隱約也能感覺到有點什麼東西不對勁似的,過了一會,又覺著自己是神經過敏,搖搖頭,繼續低頭吃飯。



  蘇輕覺著自己被一陣颶風卷走,昏天黑地,然後身體忽然下墜,他猛一抽搐,睜開眼來。

  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硬板床上,一個乾癟瘦小的老頭,正伸長了脖子看著他。老頭看見他睜眼,咧開嘴一笑,一口牙長得裡出外進的,非常抽象,臉皺起來,活像一朵大菊花:“哎喲,後生,醒得快嘛。”

  蘇輕瞳孔縮了一下,翻身坐起來,一條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動作一滯,偏過頭有些戒備地看著這打扮得僧不僧道不道、十分非主流的老頭。

  老頭樂呵呵地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蘇輕卻沒伸手接,只是看了他一眼,語氣有些不善地問:“你是什麼人?”

  “嘖,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懂尊老啦,瞧瞧,我老頭子拼著這把老骨頭把你拖回來,救人還反倒落了一身不是。”

  蘇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自己受傷的腿被簡單處理過,還包紮了,一口氣還沒鬆下來,就聽見這老頭子接著說:“難不成你願意和一具屍體躺在那犄角旮旯裡,等著警察局請你去喝茶?”

  蘇輕一顫,直直地瞪向這老頭:“你看見死人,還敢把我弄回來,你是什麼人?”

  “哎呀哎呀。”老頭子不回答他的話,搖著頭,不慌不忙地從床頭摸出一桿煙桿子來——蘇輕一直覺著他老爸抽旱煙就夠復古的了,沒想到這還有一個抽煙桿子的山頂洞人。



  老頭自顧自地噴雲吐霧起來,看來完全沒有要回他話的意思,蘇輕忍著疼,呲牙咧嘴地把自己兩條腿從床上挪下來,放眼打量起這間屋子。

  這一看,他才發現這屋子的詭異之處——地方不大,水泥地面,門口掛著一把桃木劍,四處散落的都是些黃符紙、硃砂之類,蘇輕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問:“我說,你是幹什麼的?”

  只見老頭嘴裡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煙,慢條斯理地說:“大運小勢,乾坤五行,天地盡歸於老夫之心,算你一生坎坷劫數,算你盡來桃花幾多,嘿嘿,老夫便是那……”

  蘇輕“呸”了一聲,一隻腳撐地,把自己支撐起來:“敢情是個算命的老騙子。”

  老頭吹鬍子瞪眼,拿煙桿子去打蘇輕,被蘇輕一把抓住,面色不善地丟回到他懷裡,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想起了點事,就拖著一條傷腿靠在一個大木櫃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盤問:“哎,老頭,問你,是不是就是你糊弄的劉大慶那個二百五替你出頭,招來一幫人群毆他的?”

  老頭搖頭晃腦地說:“那位善人哪……唉,不瞞你說,老夫我算出他近來將有一劫,哎呀那是可大可小,運氣好的話挨一通拳腳,若非如此,便是血光之災,他與我有緣,我這是借勢替他化去……”

  蘇輕說:“你說人話,別扯淡。”

  老頭癟癟本來就很癟的嘴:“是我。”

  蘇輕冷笑一聲:“然後你自己跑了,後來回去是看看劉大慶死沒死吧?”

  老頭梗著脖子:“胡說八道,我那是看他劫數化過去沒……”

  蘇輕皺起眉:“那個人……他真死了麼?”

  老頭噤聲了,乾癟的臉上露出一點高深莫測的神色,又重新把煙桿子叼回到嘴裡,深吸一口後吐出來,這才在一片雲霧繚繞之後,低低地說:“死透了,這個人死得可不簡單,依我看哪,是活生生地被嚇死的。”

  蘇輕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再一看這算命的老騙子,心裡就淡定了,心想這貨說話估計和放屁沒啥區別,聽他的做什麼。



  他於是吃力挪動起腳步,要往外走,身後老頭又悠悠地接了一句:“你若出此門去,定有血光之災,年輕人,三思而後行啊。”

  蘇輕腳步一頓,回過頭去,從這個角度看,這老騙子在一片煙燻火燎之中,仿佛真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似的,忍不住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救我?”

  老頭無聲地笑起來,他年紀大了,眼珠卻不像普通老人那樣顯得渾濁,隱隱地還從黝黑的眼珠中透出一點光亮來:“我知道你天賦異稟、身懷絕技,與常人不同,還知道你近日不順,將有大劫,不過麼……也不是不能躲過。”

  他說到這停下來,見蘇輕正看著自己,便伸出手呲牙一笑:“老規矩,度小劫三百,大劫五百,你這個麼……危險之至,還得多加二百,只收現金,不劃卡,支票不要……”

  蘇輕假模假樣地笑了笑:“老神仙,你這麼神,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我媽身體好不好麼?”

  老頭擺擺手,真事兒似的掐掐手指,頭晃尾巴搖地說:“年輕人孝心不小嘛,放心,依我看哪,令慈正是春秋鼎盛之時,是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命格,今年宜多出門,住在窗戶朝南開的屋裡,定能大吉大利,平平順順。”

  蘇輕:“去你大爺的,我媽早死了。”

  老騙子噎了一下,擺手說:“對的嘛,令慈已過了忘川河,轉世投胎去了,上輩子塵歸塵土歸土,自然不算數,老夫我給她算的是這輩子的命格。”

  蘇輕不理會他胡說八道,心裡還真想起一件事來,從兜裡摸出三百塊錢,想了想,又塞回兩張,在老騙子饑渴的目光下,把人民幣丟到他懷裡:“你上劉大慶家,給我把一個叫屠圖圖的小孩接出來帶到這來,回來我就再給你一張。”

  老騙子說:“兩張!”

  蘇輕痛快地答應:“行啊,去吧。”

  心想,給你才怪。

  老騙子把自己折騰了一番,還戴上副墨鏡,裝成個盲人,不知從哪裡還撿了根棍子,四處亂敲地出門了,蘇輕這才呲牙咧嘴地跪在地上,拆開腿上的繃帶——他還不清楚打傷他腿的那枚子彈還在不在,實在信不過老騙子的包紮技術。



  就在這時,胡不歸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蘇輕,你人是不是在C市?”

  蘇輕手底下一頓,胡不歸聽不見他回話,急了:“你是不是碰見‘他們’了?有沒有受傷?現在情況怎麼樣?”

  他話音裡的急切不摻假,蘇輕感覺得到,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然而手指在假耳釘上輕輕觸碰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蘇輕垂下眼,慢慢地拆著繃帶,心裡想著,算啦,這回我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

  那時候蘇輕要死了,胡不歸卻以為他被灰塵嗆著了,現在胡不歸快急瘋了,蘇輕卻以為他只是出於職責,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這麼看來,其實“以為”這個詞,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禍根。





  第三十八章:江湖再見



  屠圖圖歡天喜地的又輟學了,反正他才六歲,剛上小學一年級,倒也不是特別著急。蘇輕最後也沒把答應的兩張毛爺爺給老騙子,還賴上了這個吃百家飯的,恩將仇報地以武力硬逼著老騙子帶他一起離開C市。

  他感覺自己現在說話越發不如放屁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渾身上下什麼都是假的,上嘴脣一碰下嘴脣,十句話有九句半都是胡謅的。

  哦,對,忘了說,老騙子名叫季鵬程,遊歷江湖已久,騙遍天下無敵手,坑蒙拐騙無所不為,可謂是無恥之至,直到他碰見蘇輕,才知道啥叫長江後浪推前浪。

  當天夜裡,他們就坐黑客運離開了,蘇輕告別了他人生中最後一段正常人的日子,開始了他漫長的流浪生涯。

  破破爛爛的大巴一路潑灑著油煙呼嘯而過,破了半扇的窗戶裡漏進來微寒的夜風,蘇輕側身靠著窗口,給屠圖圖擋風,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主動聯繫胡不歸。



  胡不歸一邊派方修四處搜尋著蘇輕的蹤跡,一邊自己暗中盯著另一方尋找蘇輕的不明勢力,發現他們突然往C市轉移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蘇輕很可能在那裡,並且露出了形跡。

  胡隊長立刻雷厲風行地親自帶人趕往C市,卻沒想到蘇輕另有奇遇,動作太快,正好和他前腳後腳地錯開。

  歸零隊的效率野高,順藤摸瓜,很快找到了網吧老闆、劉大慶一家甚至蘇輕工作過的包工隊,可這些人沒人能說出他去了什麼地方,劉嫂子倒是想起了來領屠圖圖的季鵬程,可是到了那陋室一看,屋裡只剩下一卷帶血的繃帶和幾張硃砂畫過的黃紙,早就人去樓空。

  蘇輕算選對人了,跟著季鵬程這種老狐狸,有太多的方法從人間直接蒸發。

  胡不歸蹲在地上,手裡攥著蘇輕換下來的繃帶,看著血跡斑斑的地方發呆,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上了似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生活乃至工作重心,好像一直都集中在這麼一個人身上——開始是為了找他,找到了,對方執意要回去,又是跟他懸著心,到後來他受傷,傷還沒好利索,又不告而別。

  胡不歸想起第一次見到蘇輕的模樣,年輕人只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喝酒,昏暗的燈光下勾勒得他的五官畫似的,好看極了,有不少人盯著他,他也不在意,好像天生少根筋,別人湊過去占他便宜,他也不知道,還笑嘻嘻地跟人搭話。

  胡不歸當時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多管閒事地出了替他出了那麼一回頭,小青年就醉眼朦朧地抬起頭對他傻笑,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沒正沒經地吹了聲口哨:“身材真正,跟……跟我走不?”

  胡不歸那時候覺得蘇輕好像是一具精緻而空洞的皮囊,而之後種種,就仿佛是看著這具皮囊裡一點一點填充進靈魂一樣,那麼生動、鮮活,甚至讓人心生敬意……以及心裡忽然有了某種說不清明的感覺——當一個人在一段時間裡,出於某種原因,一直一直不停地想著另一個人,就會明白那種感覺。



  就在這時,他的耳機響了,不是總部或者派出去的外勤人員中的任何一個頻道,那一瞬間,胡不歸的心臟竟然停頓了一下。

  耳機裡的聲音很嘈雜,也不知道蘇輕又是到了哪裡。

  大概是胡不歸氣場太強,蘇輕跟他說話的時候總不大自在,仍像從那小旅館包間裡第一次醒來的時候那樣,有種想打報告的衝動。

  他乾咳一聲,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喉嚨:“嗯哼,胡隊,聽得見吧?”

  胡不歸飛快地站起來,對周圍所有正在搜查季鵬程的屋子、企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的外勤人員的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安靜下來。

  “你在哪?什麼時候離開的?繃帶上有血,你傷哪了?”

  蘇輕一愣,就知道胡不歸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已經摸到了他在C市的最後一站——季鵬程家裡,有些疑惑地問:“你們還真在找我呀?”

  要是蘇輕在他面前,胡不歸覺著自己非給他一拳不可。這混蛋絲毫沒有認識到他自己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雙核的重要性,那麼多人帶著不同的目的、滿世界搜索他,到他這裡,竟然就變成一句不痛不癢的“還真在找”。



  蘇輕就輕輕地笑起來,他聲音其實很好聽,尤其是輕聲笑起來的時候,好像一把小刷子若有若無地從人心上擦過一樣,他說:“你們別找了,別耽誤正經事。”

  胡不歸額角的青筋都蹦出來了:“我們到現在沒法掌握烏托邦究竟有多大,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有多危險?”

  “哦,”蘇輕說,“其實沒事,我覺得我自己應付得來。將來有一天,就算他們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他們的。”

  胡不歸心裡一緊:“你要幹什麼?”

  蘇輕沉默了一會,好半晌,才低聲說:“跟你打個招呼,我這就走了,以後別聯繫了。萬一有什麼事,我也肯定不會透露歸零隊的信息——當然,其實我也不知道啥信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之前照顧我那麼長時間,謝謝你。”

  胡不歸牙關咬緊,突然說不出話來。

  又過了片刻,蘇輕好像有些尷尬似的,吞吞吐吐地說:“其實吧……灰房子裡那事,你不用往心裡去,我也沒當回事,真的。”

  他好像還怕胡不歸不信似的,又接著說:“其實你們盡到義務了,當時呢,也是我自己要回去找程大叔,跟你關係不大,再者當時那麼亂,那麼多人……”

  蘇輕再一次頓住,似乎在思量用什麼詞似的,好半晌,才詞不達意地憋出一句:“那個……算是人各有命,生死在天吧。”

  陳林把昏迷的蘇輕放回灰房子,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的時候,就言簡意賅地用過“人各有命”這四個字,兜兜轉轉,這四個字又再次從蘇輕嘴裡說出來,卻帶著股說不出的灑脫自嘲意味,有那麼一點恰到好處的小酸楚。

  “反正是多謝你啦,胡隊長,江湖再見。”



  蘇輕說完,不等胡不歸回話,也沒有關閉通訊器,直接把它從耳朵上摘下來,一揮手扔出窗外,看著它跳動幾下,爆出一小撮火花,然後湮滅在夜色裡。

  他側頭靠在只剩下一半遮擋的車窗上,任冷風吹著他額前的頭髮。

  腿上受了槍傷的地方依然疼痛,可是已經好了好多,蘇輕知道這是他的身體在自我修復中,大概這一宿過去,他就可以勉勉強強用兩條腿走路了。

  回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什麼樣,只覺得恍然間如一夢似的。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他把小毯子往屠圖圖身上攏了攏,也閉目養神起來。蘇輕想,他已經經歷過生死、貧困、甚至一無所有,以後的路,無論怎樣艱險,他也能自己走下去——自己……一個人。

  已經打上呼嚕的季鵬程這時突然睜開眼睛,帶著些許深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了什麼,竟露出一點笑意來。



  他們三個人這麼一走,就走了整整三年,腳步幾乎踏遍全國,最冷的地方,最熱的地方,最偏遠的地方,最繁華的地方。

  季鵬程始終如一地戰鬥在行騙的第一線,騙術之高在和他那強買強賣來的徒弟的切磋中,也算是教學相長,更上一層樓。

  蘇輕去了很多自己沒去過的地方,拼命開始讀以前沒讀過的書,前後換過十來張身份證,又曾經擁有過假文憑、假戶口、假簡歷等等……這世界上能造的假幾乎全讓他試驗一遭過,假得他都快忘了自己真名是什麼。

  他做過工地上的重體力活;靠著假文憑混進過公司,甚至憑他跟季鵬程練就的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還混了個部門經理,可惜官癮沒過完,就又換地方了;在夜總會做過保鏢,期間被卷進過毒品交易;打過黑拳,地下賭場裡討過生活;給警察當過線人,以類似賞金獵人的身份混了一段時間;當中對蘇輕而言最離奇的經歷,是當初那個大學英語四級都要花錢找槍手代考的人,竟然還當了一個月的新東方代課老師。

  從歸零隊攜帶出來的營養膠囊早沒了,蘇輕怕吃飯嚇著別人,只能大把大把地吃糖,嘴裡無時無刻不嘎嘣嘎嘣的嚼著硬糖——反正他現在的身體也不容易長蛀牙。

  他對自己進行了近乎苛刻的訓練,三年來,從沒有一天睡眠超過一個半小時。蘇輕不想一輩子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他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要站出來,去把那烏托邦給揪出來,看看它是騾子是馬。

  關於這個,季鵬程竟然幫了他不少忙,也不知道他從什麼野路子裡,弄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器具——綁在身上的巴掌大的“小石頭”,其實有百十來斤重,身上放幾塊,基本上蘇輕這一天就可以生不如死了;或者手電筒大小的小電棒,老頭坐在椅子上優哉游哉地喝茶按按鈕,一道一道的電光把蘇輕追得滿院子亂竄。

  他一直沒有問清楚,季鵬程以前是幹什麼的,也沒有弄清楚那天他為什麼要救下自己——這老傢伙只要不看見人民幣,還真有那麼一點看透人間風景的出世高人的意思。

  屠圖圖也九歲了,人模狗樣地長起來,仍然不愛上學,每到一個新地方轉學進去的時候都一副熊樣,退學離開的時候倒是歡快,十足的鳥樣——在學校也是爬樹上墻的搗蛋,倒是學季鵬程裝小瞎子非常有一套。

  被蘇輕狠下心來揍了幾次屁股,終於對他這也挺不著調的監護人有了那麼一點敬畏,三年裡的語數外大部分居然還都是蘇輕教的。



  終於有一天,蘇輕在他們臨時租住的小房子裡那個二手的電視機上看見了一條新聞:某市某商廈開業慶典,幾十人突然神志不清,形狀癲狂,疑似不明傳染病,具體情況正組織專家調查中。

  下面拍了一些“患者”的癥狀。

  蘇輕看著看著,皺起了眉,他知道,自己的流浪生涯算是到頭了。





  第三十九章:重逢



  季鵬程一手拿著拐杖,一手拉著屠圖圖,推門進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蘇輕背對著他們,整個人沒骨頭一樣地窩在沙發裡,也不開燈,手上把玩著一個小打火機,翻過來掉過去地,點著,再鬆手讓它熄滅,細小的火苗映照著他的臉,眉眼依稀,可乍一看,又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他身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某種叫人看不分明、也說不分明的東西,眼角微微帶起的那點笑意,總讓人覺得這貨成精了似的。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剪報冊,可以看出被主人翻了不知有多少次了,邊邊角角處都是磨損。



  屠圖圖沒注意到他和平時有什麼不一樣,屁顛屁顛地按開燈,一臉訕笑地湊到蘇輕跟前,伸出一雙長大了些、但依然肉呼呼的小爪子,攥成拳頭給他捶腿:“小叔,今天辛苦不辛苦?”

  蘇輕最近靠著作假和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在一家酒店裡混了個大堂經理當,做起來十分游刃有餘,加上工作待遇好,手下一幫漂亮美眉,日子幾乎說得上是舒服了——對於屠圖圖這句明顯拍馬屁的話,蘇輕反應不大,心不在焉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幹什麼,考試又不及格?”

  屠圖圖:“嘿嘿……”

  小鬼摳摳索索地從包裡翻出一張褶皺得跟用過的衛生紙似的英語試卷,蔫頭吧腦地遞到蘇輕鼻子底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干不堪入目的蝌蚪文、一堆大紅叉和一個毫不客氣的四十分。

  屠圖圖說:“小叔您看,我們班那大漢奸外語老師非讓家長簽字……”

  蘇輕一個眼神瞪下來,屠圖圖吐吐舌頭:“我……是說,我們班那大……大帥哥英語老師非讓家長給簽字,他總覺著我不好好學習,其實他不理解,我是愛國,我認為……”

  只是屠圖圖廢話還沒說完,蘇輕就在家長簽字的地方龍飛鳳舞地寫了個名字,擺擺手打發他說:“去去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我這礙眼。”

  屠圖圖揉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他這監護人今天竟然這麼容易就被打發了,心裡空落落的,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狡辯詞打了水漂,感情被浪費了。季鵬程在旁邊乾咳了一聲,屠圖圖才反應過來,撿起他那慘不忍睹的試卷,頭重腳輕飄飄然地走了。

  蘇輕眼睛盯著桌上的剪報本,上面五花八門的信息什麼都有,表面上看,有關於失蹤人口的,有關於傳染病的,還有一些車禍火災等等,事件發生地點也不一,遍布全世界,還有好多是外語的新聞——他外語水平的進步跟一直收藏這些東西也有關係。



  季鵬程摸出煙斗,噴雲吐霧地污染起室內空氣質量,好半天,蘇輕才說:“師父,我得走一趟。”

  他這句話說得十分沒頭沒尾,季鵬程卻聽得理所當然,好像早等著他這句話似的,愛答不理地點點頭:“哦,這就去呀,還回來不?”

  蘇輕點點頭:“十天半月吧,勞煩您給我看著點這孩子。”

  季鵬程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白煙,活像個乾巴巴的大茶壺,嘴角都快撇到下巴上了,勉為其難地說:“行啊,你把夥食費先交了,不帶分期付款的,一次到位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蘇輕的錯覺,每次他試圖旁敲側擊地和這老頭說點正事的時候,總會被他九曲十八彎地給繞開,表現出一副“我什麼都明白,可是我什麼都不想和你說”的欠拍模樣來。

  蘇輕就乾脆不和他廢話了,從沙發底下拖出一個行李包來,把桌上的剪報冊塞進去,看了季鵬程一眼,摸出錢包,點了些錢,用電視遙控器壓在茶几上,拖起帶軲轆的行李包走了。

  一把年紀還熱衷於給人民幣當乾兒子的季鵬程卻罕見地沒去動桌上的錢,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注視著蘇輕的背影消失的門口,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像是刀刻上去的一樣,籠罩在白煙裡,有點諱莫如深的味道。



  三年來,蘇輕一直沒有放棄過追蹤烏托邦的蹤跡,他每天閑下來的時間全部交給了報紙,從上面尋找蛛絲馬跡,並反覆咀嚼思量。

  灰房子那裡的藍印基地,除了那幾個藍印和被抓來的灰印之外,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普通人類。而陳林證實過,藍印也是被激發的,蘇輕原本一直想不通,既然藍印這種生物那麼牛掰那麼給力,為什麼烏托邦的工作人員不把自己也變成藍印呢,起碼跟歸零隊火拼的時候能占不少便宜。

  直到他在醫院的時候,才從陸青柏嘴裡知道陳林的後續消息,陸青柏認為這位跳反人士多半是已經上西天去皈依我佛了,按說烏托邦對他們不薄,陳林為什麼要吃裡爬外呢?

  後來蘇輕想明白了,這原因應該有兩個,一個是陳林這個人本身就不是東西,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還有一個,就是“烏托邦”大約也並沒有把藍印們當“人”看,藍印在他們眼裡,說不定和灰印一樣,只是稍微有自由一點的實驗品。

  自從三年前在蘇輕的推波助瀾下,他所在的藍印基地被連窩端了以後,就沒有人知道當時被轉移出來的藍印們和烏托邦精英上哪裡去了,許如崇給出的猜測是世界上並不只有一個藍印基地,他們大概是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去了,而蘇輕也暗中查過曾經陳林帶他去過的那個大樓——那以前似乎是陳林的私人產業,後來不明原因地突然黃了,現在變成了一個家電大賣場。

  他們似乎一夜之間從人間蒸發了。

  可是蘇輕剛剛在新聞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趙一菲。



  作為那場不明原因的事故中唯一的死者,她得到了一個鏡頭,蘇輕當然知道,在那場大戰以後,歸零隊對所有倖存的灰印都進行了特殊保護,必要的時候甚至會洗去他的個人記錄和身份,並派專人進行監護,按理來說整個程序都是官方執行的,理應非常嚴密。

  但……趙一菲為什麼會死了?

  這是藍印第一次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公眾面前露面,蘇輕摸不準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可是這樣的事被報道出來,即使對大部分市民而言它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耳旁風,也必定是官方默許的。

  蘇輕決定親自去看看,他戴了一副平光眼鏡,身上穿了一件休閒西裝,上了當晚的飛機,整個人就像個人模狗樣的青年才俊,就算是熟悉的人站在他面前,也很難發現這個氣質大變的青年是誰。

  蘇輕練就了一身變色龍一樣的本領——師承季鵬程。



  他在距離出事地點一個街區的位置上找了家賓館住了下來,第二天清早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還是覺著不放心,就又鼓搗了幾下——在頭髮上抹了不少髮蠟,梳了個大背頭,油光錚亮的,中石油代言人似的,然後稍微修飾了一下眼角,給自己貼了一道法令紋、兩條眼袋,試著笑了笑,發現嘴歪得挺自然,眼神呆滯得也挺自然,然後又把季鵬程弄來的密度極大的“負重石”集中圍在了腰上,墊了點東西,身上腰那個部位就變成“中間”了,看上去就像是中年男人發了福似的。

  青年才俊就變成了一個“中青年”才……不大俊。

  他取出一個小照相機背在身上,手裡拿著手機給他秘書打電話,美其名曰讓她安排工作,說自己突發奇想打算去外地酒店行業做得好的地方參觀學習一下,後邊補充了一句“自費”、占用自己年休假時間。

  估計這回就算是老闆也沒話說了。

  傍晚,蘇輕像是普通的觀光客一樣,一邊廢話連篇地跟秘書說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工作怎麼安排,一邊單手拿著相機,四處拍照。

  他一心不知道多少用,雖然只是圍著附近的幾個酒店轉,卻也把出事地點給看明白了,蘇輕知道這地方潛伏了不少歸零隊的人,比如街角“發傳單”的小妹就不大敬業,對過往行人十分愛理不理,大部分從她眼前走過的人沒有榮幸接到她的傳單,只有當她突然開始緊張地盯著某個人看的時候,才會欲蓋彌彰地給路人塞幾張,危機解除以後就又茫然四顧,心不在焉了。

  蘇輕心裡好笑,臉上卻沒露出來,晃悠了一陣,就鑽進了一家西餐店。



  一走進去,他就能確定,這餐廳裡也有不少不是來吃飯的人——歸零隊也好,烏托邦也好,在和藍印打交道的時候為了保護自己,身上都會帶上一種特殊的屏蔽裝置,防止藍印吸收他們的情緒。

  蘇輕對這種屏蔽器的感應尤其明顯,比方說一進來,他就感覺到一種詭異的“寂靜”,不是說人少,也不是說這些吃飯的人都不交談,乍看上去,他們像普通人一樣吃吃喝喝談情說愛吹牛扯淡。可人的心理活動會給蘇輕造成一種像蚊子蒼蠅叫一樣細微的嘈雜感,當他已經習慣這種嘈雜的時候,一旦沒有了,反而顯得特別奇怪。

  蘇輕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狀似無意地在餐廳裡掃視了一周,心理算計著這些花花綠綠的男男女女有多少是歸零隊的,又會不會有烏托邦的工作人員混進來。

  依照蘇輕對那個神秘組織的理解,尋常情況下,他們肯定不會放任藍印進行這麼高調的“打獵行為”,這回究竟是他們一時疏忽呢,還是故意放這個藍印出來,進行某種新的實驗?

  他心裡轉著無數念頭,人卻不閒著,一邊吃東西,一邊把小上網本放在桌上,劈裡啪啦地開始發郵件,就像是個業務繁忙的商務人士。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了一個雙目赤紅的男人,蘇輕掩藏在平光鏡底下的目光閃了閃,藉著反光的東西,小心地打量著這個男人——這人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珠轉速極快,氣息很重,各種情緒處於紊亂狀態,精神極不穩定,如果這時候扒開他的衣服,還會看見他肩膀上的藍印已經變得暗淡了。

  典型的需要“清理”的癥狀。

  但是他並不認識這個人,是後來發展的藍印,還是來自其他基地的?

  蘇輕抿了一口咖啡,在這個定時炸彈一樣的男人距離他還剩五步路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敲打著鍵盤,把一封給聯繫酒水供應商的郵件發了出去,就在郵件發送回執還沒有顯示的時候,一個人突然撲過來,猛地將蘇輕按下去,那人貼在他耳邊說:“先生別怕,我們是警察,在追捕通緝犯。”

  蘇輕眼角瞥見坐在不同角落裡的幾個人同時站起來,餐廳裡亂成一團,還有槍聲響起,然而畢竟是歸零隊的精英,片刻就塵埃落定,那個疑似藍印的男人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其他人眼裡他是被一個“便衣”在後腦勺上給了一下才老實的,蘇輕卻看見空氣裡漂浮的模糊的電網——那東西即使在五步開外的地方,也隱約讓他有了種胸悶的感覺——歸零隊設備升級了麼。

  然後他的注意力迅速轉移到了靠在衛生間的一個角落裡的男人,那是整個餐廳裡,唯一一個讓他感覺到帶了屏蔽器,又不屬于歸零隊人員的,蘇輕心想,就是他了。

  直到這時候,按著他的男人才鬆開手,用一種“誠懇”歉意的口吻說:“不好意思,警方設伏需要隱蔽,我們沒有拉線。”

  好像他說的是真的一樣。

  蘇輕裝作一副戰戰兢兢嚇傻了的模樣抬起頭,然後就真傻了……這位冒充警察、說瞎話都不敢看對方眼睛的人,正是胡不歸。





  第四十章:獵人



  就算是一千隻草泥馬,也咆哮不出蘇輕此刻苦逼的心情,他想:我靠,老天坑我!

  為什麼他面前的不是那發個傳單都被人看出破綻的小妹?為什麼他面前的不是只會在老大一聲令下後衝出去的特警?為什麼他面前的不是那個帶著瓶子底一樣眼鏡的許如崇?

  胡不歸謊話說完了,就不心虛了,伸手把被他按得一條腿跪在地上的假大叔拉起來,出於職業習慣地審視著對方,眼神就像照妖鏡裡射出的X光。

  蘇輕感到有種結局呼之欲出,它的名字叫做露陷。

  然後蘇輕在如此豐富的內心活動中,做了一個動作,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卻不是拉住胡不歸的手,而是攀在他的胳膊上,接力撐了一下,先露出個頭,睜著一雙驚恐慌亂的眼睛往被捕的藍印那裡望去,看了一眼發現沒事了,才拍拍胸口,卻仍是不急著站起來,反而伸長了脖子,做出一副興致勃勃的圍觀模樣。



  “哦喲,嘖嘖……”他用自己那張精心打造的滄桑的側臉對著胡不歸,用一口能以假亂真的南方口音濃重的普通話說,“大白天的,把人都嚇死掉嘍。”

  胡不歸皺皺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中年人”,這個人……真像他。

  蘇輕餘光瞥見胡隊的倫琴射線眼仍在掃描著自己,於是一邊厭惡地拍著西褲上蹭的土,一邊還不忘百忙之中抬起頭瞟一眼瞟一眼地看熱鬧,直到歸零隊和被捕的藍印出去了。

  蘇輕瞥見他盯上的那個男人開始低下頭認真用餐,想著,得琢磨出個法子擺脫這尊大佛。

  於是他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個市儈中摻雜著審視的笑容,熱情地對胡不歸伸出手去:“您是警察呀,幸會幸會,我侄子今年也剛剛從警校畢業,正不知道去哪裡找工作呢,我看你們這工作也挺危險的哈。”

  胡不歸遲疑地跟他握了一下手,就聞見對方袖子裡帶出的刺鼻的假古龍水的味,估計到了夏天蚊子都不圍著這個人轉。

  蘇輕就從懷裡摸啊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個十分騷包的名片夾來,從裡面挑出一張遞給胡不歸。胡不歸就覺著一股更濃重的香味撲鼻而來,他抽了抽鼻子,感覺嗅覺快失靈了,腦袋被熏得有點暈。

  名片上的頭銜是“清泉大酒店總經理季蒙”,四周還鑲著金邊,就好像給人闡釋什麼叫做“金玉其表、敗絮其中”似的。

  胡不歸也不好意思不接,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往後一退,蘇輕就往前一蹭,眨巴著他那雙還不如眼袋寬的死魚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變態的興奮,壓低了聲音,指著門口問:“剛才那個人,犯了什麼事?”



  胡不歸的目光仍然逡巡在蘇輕臉上,他一開始的疑惑終於慢慢消失了,感覺這個人只是五官和蘇輕有微妙的相向,氣質和年齡卻完全不符——如果說年齡還是能偽造的話,那這……

  胡隊看著對方呲著牙笑起來,一笑嘴還是歪的,就顯得更猥瑣了。

  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個老男人和他像?胡不歸心裡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在胡隊心裡,蘇輕永遠是帶著那樣一副略有青澀的少年模樣——眉目如畫的,生動、漂亮、倔強、堅強。或者胡不歸也不一定真的了解蘇輕,在他們短暫的相處和漫長的分別裡,他看見的都是蘇輕的好。而這些臆想的好,又在長達三年的追尋和深埋在心底的愧疚裡慢慢發酵,凝成了一個近乎虛幻的影子。



  蘇輕跟著季鵬程別的沒研究透,就是如何察言觀色研究明白了,馬上發現胡不歸落在自己臉上的眼神遊移了一下,於是明白,對方無論是懷疑什麼,這會都遲疑了,就再接再厲,假裝沒發現胡不歸一直在往後退,巴巴地又湊了一步,把聲音壓得更低:“他是毒販子,殺了人,還是……嘿嘿,你明白的,那種比較不要臉的犯罪分子……”

  這句話還沒說完,胡不歸就生硬地搪塞了他一句“還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蘇輕在他背後招手說:“哎,你不要走嘛,話還沒說完哪!”眼見胡不歸在聽見這句話以後腳步更快了,就露出一副意猶未盡的遺憾表情,兀自搖著頭嘖嘖幾聲,坐回原位,頤指氣使地轉向服務員開始嚷嚷:“哎,你們這裡的服務是怎麼回事嘛,我要的濃湯怎麼還不端上來?我趕時間的好不好?”

  “先生對不起,由於剛才……”

  “我不要聽解釋,找你們經理來跟我說話,我跟你們不是一種人,你懂不懂的?你曉得我耽誤一分鐘是耽誤多少鈔票麼?”

  直到胡不歸走到了門口,還能聽見那個中年男人罵罵咧咧不滿意的聲音,他腳步在門口微妙的頓了一下,終於把拿在手上的反光設備折了起來,塞回到上衣口袋裡——如果對方只是在裝模作樣,那自己要離開背對著他的時候,對方一般會因為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可是沒有,如果……那這個人就太天衣無縫了。

  一個人想在騙術上無往不勝,他就必須先能騙過自己。

  蘇輕深諳此道,所以他是“季蒙”的時候,就絕對不會做出別人的肢體語言。同時他也知道胡不歸這人是很仔細的,他照顧人的時候仔細,執行任務的時候也仔細,即使他自己被熏跑了,只要心裡還有半點疑惑,就一定會留人盯著。

  蘇輕做戲做全套,一點都不省著,終於最後在餐廳老闆的出面調停下,白吃了這頓飯,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時間掐算得極準,剛好跟那角落裡吃飯的男人前腳後腳離開。



  角落裡坐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板寸頭,長著一張叫人過目就忘的大眾臉,穿著白襯衫和休閒西裝這樣一身同樣大眾的衣服,融入人群裡就像一滴水。

  他也注意到了跟他前後腳一起走出來的男人——蘇輕為混霸王餐吃鬧出來動靜簡直恨不得讓整個餐廳的人聽見。

  板寸頭因為身份的特殊性,對這種或有意或無意靠近自己的人總是心懷警惕,他一路走一路藉著各種東西觀察著這個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的男人,好在才過了兩個紅綠燈,這男人就一邊打電話一邊滿臉不耐煩地鑽進了一個大賣場。



  板寸頭鬆了口氣,繼續往自己和同伴約好的地方走去,十分鐘以後,他神經又繃緊了,因為一個髒兮兮的流浪漢突然滾到了他腳底下,看面部表情,大概智力不大正常,流浪漢雙手攏起來做碗狀,笑得哈喇子直流哼哼唧唧地說:“給點吧,給點吧。”

  板寸頭皺皺眉,打算從他面前繞過去,誰知道流浪漢又跟了上來,依依不饒地嘰嘰咕咕地說:“給點吧,給點吧。”還伸出油光錚亮黑乎乎的爪子去抓他的褲腿。

  板寸頭急了,伸腿把他踹開:“滾一邊去,躲開。”

  流浪漢這才不敢糾纏了,縮到墻角,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戰戰兢兢地看著板寸頭從自己面前走過。

  過了一會,流浪漢才站了起來,依然傻乎乎瘋瘋癲癲地走在路上,搖晃著雙手哼著是人都聽不懂的火星文歌,間或夾雜著一句壓得低低的“滾一邊去,躲開”,路人都躲著他走,只當他發瘋,沒有人發現,當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三四次以後,發出的聲音竟然和那板寸頭一模一樣了。



  擺脫了流浪漢,板寸頭加快了腳步,他心裡隱隱約約地升起某種不祥的預感,天漸漸黑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快步走過整條街區,徑自穿過市區中心的一個公園裡,買了一杯熱橙汁和一份報紙,坐在人工林子深處的石頭板凳上,一邊喝水一邊看報紙,裝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不過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手上那杯橙汁的水面可並不平整。

  他不知在那裡多久,整整一份厚厚的報紙都翻完了,此時夜已經深了,星星布滿了天空,逛公園的遊人都回家了,更不用說他所在的這個偏僻地方。

  板寸頭最後一次確認周圍沒有人,這才彎下腰,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個銀色手機,翻開蓋子,接通以後開口才說了三個字“我到了……”

  聲音就陡然卡住——那改裝過的手機蓋子上的能量指示器指針突然瘋狂地旋轉起來,幾乎活像個電風扇了。

  板寸頭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危險來源,就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從猥瑣大叔又到流浪漢的蘇輕已經恢復了他在飛機上那副“青年才俊”的模樣,在手機落地的剎那,就一伸手給撈了起來,垂著眼看著被他打暈的板寸頭,伸出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很小的錄音裝置,湊近聽筒:“半路上遇到點麻煩,已經解決掉了。”

  聲音模仿得像極了。

  電話那頭的人說:“怎麼樣?”

  蘇輕想了想,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他……被抓得也太簡單了。”

  那頭說:“沒關係,他什麼也不會知道,已經瘋了。果然,藍印其實也是有極限的,這種生命體依然不完美。”

  蘇輕笑了一下:“這種生命體的不完美性不止體現在這一方面吧?”

  “說得也是——你小心點,三號的死亡被報導出來,這太敏感了,看來歸零隊們最近活動很猖獗。”

  蘇輕立刻意識到,這個所謂的“三號”指得就應該是趙一菲,於是吸了口氣,低聲問:“你覺得……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才好。”

  對方有些奇怪:“怎麼了6086,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蘇輕一聽這個稱謂和口氣,立刻就明白了,這個“烏托邦”只是個跑腿的,並沒有權限過問“上面”的事,於是放軟了口氣:“我就是心裡有些不祥的預感,也可能是歸零隊人太多,讓我有了些壓力。”

  “你不用多想,回來吧,協助處理四號,那邊不好下手,但是他要比三號重要得多,無論如何,一定不能讓他活下來,懂麼?實驗你就先放一放。”

  蘇輕停頓了片刻,才用一種猶豫的口氣說:“……嗯。”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被他打暈的這個烏托邦,彎下腰,從褲腿裡抽出一把手掌長的匕首,慢慢地蹲下去,刀刃湊近了板寸頭的脖子。

  那一刻,沒有人知道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下,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好半晌,蘇輕才嘆了口氣,把匕首收了回去,然後動手扒光了這個烏托邦的衣服,在他身上搜了好幾遍,把零零散散的大小儀器全部沒收,確定沒問題了,才把人光溜溜地綁了起來。

  接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在上面畫了一個路線圖,裹上錄音器和繳獲的手機一枚。

  第二天,這些東西被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送到了仍在路邊假裝發傳單的姑娘手裡,蘇輕本人,則連夜坐飛機離開了——他想他知道這個“四號”指的是誰。





  第四十一章:潛伏



  秦落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又看了看眼前眨著一雙大眼睛的小男孩,愣了一下,輕聲細語地問:“給……給我的?”

  這個姑娘是歸零隊核心外勤隊員之一,身材高挑,梳著高高的馬尾,拔槍的時候看起來那叫一個幹練帥氣,整個一位霹靂嬌娃。可唯獨跟人說話的時候,總顯得特別沒底氣,聲氣弱弱的,和陌生人溝通相當困難,陸青柏說她這是社交恐懼症,此癥狀在面對異性時尤其明顯——儘管她面前這位異性還沒有她的胸口高。

  小男孩歪戴著帽子,穿得挺有點小朋克的感覺,嘴裡嚼著一塊泡泡糖,小大人似的說:“不知道,一個帥哥給你的,大概是情書吧。”

  秦落的臉“騰”一下就紅了,她皮膚偏白,這麼一來就跟讓人給煮了的似的,不過社交障礙歸障礙,秦落心裡清楚,她現在正在執勤,這東西很可能是重要證據,於是接過來,小男孩伸出一隻手,用一種“你懂的”的目光看著她。

  秦落就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小男孩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人不知道是吃啥長大的,跟自己的思維完全不在一個頻道,於是直抒胸臆地說:“大姐,我跑腿很累的,都沒有勞務費呀?”

  秦落這才恍然大悟,慌慌張張一頭大汗地伸手去掏自己的口袋,這時,旁邊伸過一隻手來,往小男孩攤開的手心裡放了二十塊錢。小鬼頭“嘖”一聲,心說這位是打發要飯的麼?可一抬頭,看見偉岸的胡不歸隊長一臉嚴肅地站在那,就吐吐舌頭,灰溜溜地接了錢走了,心想媽媽耶,這是捉姦麼?



  胡不歸接過袋子,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取出一個探測器來,透過紙袋簡單檢查了一下,發現不像有危險物品的模樣,這才把它撕開,等他把該聽的聽明白、該看的看懂了以後,臉色就變了。

  “是他!”

  秦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隊長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後,轉身就走,語速極快地下令:“叫所有人撤出這條街,聯繫程未止,立刻,馬上!封鎖交通,就說例行安檢,找一個……”

  胡不歸的話說到這裡就頓住了,即使秦落不算非常善於察言觀色,也能看出他的心情不太好,好半晌,才聽他接著說:“算了,不用了,他把這東西交給你,人肯定先一步走了。”

  他步子大,秦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胡不歸微微低著頭,目光看著地面,似乎咬著牙,側臉崩出一條緊繃凌厲的弧度,然後秦落忽然聽見胡不歸嘆了口氣,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地偏過頭去,聽見他幾不可聞地說:“我其實已經見過他了……”

  儘管蘇輕在餐廳裡的表演十分天衣無縫,以胡不歸的寧可錯殺不能放過原則,還是在自己走了以後,指派了兩個歸零隊員去跟蹤他,可是當天夜裡,胡不歸就收到報告說人跟丟了,那時候他就覺出不對了。

  胡不歸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描摹著遇見那個人、又叫他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全過程,想著那個“中年男子”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可他想不出蘇輕是怎麼做到的,也想不出蘇輕在這短短的三年裡究竟去了什麼地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歸零隊的機動效率極高,當晚就乾坤大挪移,從一個城市轉移到了另外一個城市,薛小璐非常有效率地聯繫到了程未止,緊急狀態下直接把那父子兩個接到了歸零隊總部。

  胡不歸帶著秦落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一口水沒來得及喝,大步闖進會議室,把正窩在沙發上玩拼圖的程歌給嚇了一跳,張著嘴“啊啊”兩聲,差點哭出來,薛小璐趕緊拿出她天使一樣的微笑拍著後背哄著他。

  胡不歸對程未止點點頭,大馬金刀地坐在會議桌旁邊:“程教授,我們長話短說,經過可靠線報,我覺得你現在有危險。”

  程未止張張嘴,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弄得有些懵。

  這時,方修也推門進來,目光在會議室裡掃視了一圈,似乎在確定這裡沒有外人一樣,這才謹慎地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放在桌子上,臉色有些凝重,看了胡不歸一眼。



  胡不歸對他點點頭,方修開腔:“我就先說了。”

  他翻開文件夾,最上面的一張就是蘇輕的檔案,相片上的人依然是他二十四歲的模樣,沒心沒肺地年輕好看著,露出一臉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方修將他的檔案揀出來放在一邊:“三年前,我們一舉攻破了一個藍印基地,從中得出了不少寶貴的信息,結合技術部的同志,這幾年裡特別針對他們,開發出了很多新的輔助工具,可以說讓我們占據了主動,所謂的‘烏托邦’也一直在蟄伏中。”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程未止,會議室裡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唯獨程歌不受影響,他的智能非常低下,基本沒有獨立生活能力,對圖片的記憶卻異於常人,幾千塊的拼圖沒有多大一會功夫就拼出來了,歪著嘴笑嘻嘻地看著薛小璐,讓薛小璐又給他找出一盒,還獎勵了他一袋薯片。

  方修繼續說:“那時倖存的灰印一共是九個人,其中一位重傷,半路上就因為搶救無效死亡了,我們後來也模擬了藍印激發器,企圖製造另一個奇跡,但是不知為什麼,大概是缺乏了某種未知條件,同樣的奇跡沒有再次發生。至此,獲救的灰印只有八個人,除了蘇輕和屠圖圖失蹤三年,到現在為止行蹤不明……”

  “什麼?”程未止差點站起來。

  胡不歸擺擺手:“不能算是行蹤不明,前兩天我見過他,現在人還安全,我們找不到他,烏托邦那頭也找不到。”

  方修清清嗓子,翻開下面的檔案,接下話茬:“剩下的除了程教授你之外的五個人,有兩個受到嚴重的精神創傷,可能一輩子沒法恢復,到目前為止還一直住在歸零隊的醫療所裡,剩下的三個……”

  方修把剩下的三份檔案排開,放在會議桌上,趙一菲的那份在正中間,照片下面打了兩個刺目的紅字:“死亡”。

  照片上的短髮女孩倔強地抿著嘴,像是跟誰賭氣一樣。



  程未止慢慢地伸出手去,拿起趙一菲的檔案:“這姑娘,她……她……”

  “不光是她。”方修說,“其他兩個人一人失蹤一人死亡,死因是自殺,目前無法排除是不是因為能量晶裡遺留的精神創傷問題。但失蹤者的三個保護人員全部神秘死亡,到現在為止死因也沒有能查出來。”

  胡不歸拿出蘇輕寄給他的錄音器,放出了那段錄音,結束以後,足有半分鐘,整個會議室沒有一個人說話,好半天,胡不歸才抬起頭:“我們有理由認為,這個‘四號’,指的就是你。”

  程未止茫然地抬頭看著他。

  一邊抱著個筆記本靠墻站著的許如崇忽然開口說:“老師,您要麼帶著兒子來總部住吧?”他說完,看了一眼胡不歸,發現他並沒有反對的意思,才指了指天花板,低聲說,“對方潛伏三年突然開始活躍,我們懷疑……很可能是我們內部也有問題。”

  程未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簡直覺著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他憂慮地掃了程歌一眼,後者天真無邪地抱著拼好的拼圖,看了一會,又全部打翻,抱著一塊拼圖碎片開始咬。

  薛小璐趕緊伸手搶救,並用一根棒棒糖重新塞住了他的嘴。程未止嘆了口氣:“我就是想……就是想踏實過幾天日子。”

  許如崇耷拉著眉毛,好像做錯事的是他一樣:“老師,對不起。”

  程未止就又嘆了口氣,目光在會議桌面上游移了一會,然後落到蘇輕的相片上,指著那份檔案問:“那個孩子呢?他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胡不歸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上程未止的,聲音不高、卻極堅定地說:“我們會找到他的。”



  程未止在歸零隊總部住了下來,當天下午,胡不歸就接到歸零隊頂頭上司熊將軍的來電,要他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當年藍印基地裡倖存的幾個人,胡不歸掛上電話,仰頭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然後從辦公桌上的夾層裡摸出一張照片,正是蘇輕檔案裡夾的那張,他不知什麼時候複印了一張,偷偷藏在了辦公桌裡。

  時間並沒有讓這個人在他的生命裡淡出,反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此時,他還不知道,他們正掘地三尺搜尋的人,也正在挖空心思地打算混進歸零隊總部。

  蘇輕猜胡不歸得到他的提示,保險起見,肯定會把程教授接回總部,可是他和歸零隊員們有一個相似的猜測,軍方內部除了內奸——當然,混進歸零隊總部並不是一項容易完成的任務,因為這大概也是烏托邦的目標。

  蘇輕緊急回去一趟,給季鵬程撂下些錢,托他再照顧屠圖圖一段時間,辭去了“季蒙”的工作,連夜趕往歸零隊總部所在處。

  他找了一家酒店先住了一宿,睡足了五個小時,感覺自己精神養好了,這才謹慎小心地籌劃起來。





  第四十二章:變色龍



  第二天,蘇輕一路小心謹慎地換了三身行頭,把周圍轉了一圈,心裡默默地畫著地圖。

  這些年辦什麼事之前先計算退路已經成他的一個習慣了,然後他走進一個小胡同,手裡拎著一包快遞餐盒,身上穿著快遞小弟的衣服,壓低了帽檐,小胡同走到盡頭,在最最不起眼的墻角下面,有一個油漆刷的小箭頭,外面跟圈死者似的,圈了個四方框。

  蘇輕盯著那個“已故”小箭頭笑了笑,彎腰把餐盒放下,伸了個懶腰,插上耳機,放著吵死人的音樂,哼哼唧唧地走了。

  第二天他再次回到這裡,手裡同樣拎著個餐盒,發現前一天放的餐盒已經空了,裡面的雞腿被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雞骨頭兩三塊,一條髒兮兮的小流浪狗不知怎麼的被拴在一邊的垃圾桶上,正伸長了脖子努力地搆著雞骨頭。

  蘇輕也不嫌髒,把流浪狗托起來,這狗夾著尾巴求生已經習慣了,諂媚地對他擺了擺無精打采的尾巴,伸出鼻頭在蘇輕掌心蹭了蹭。

  蘇輕垂下眼,在流浪狗肚子上摸索了一陣,果然從它那髒兮兮的長毛下面摸出了一小卷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一朵花。

  蘇輕露出一個壞笑,表示龍心大悅,把前一天的空飯盒踢走,小狗焦急地叫起來,蘇輕拍了拍它的頭:“噓,那個不能吃,雞骨頭嚼碎了吞下去小心刮壞你的腸子。”

  然後他從飯盒裡揀出一塊排骨,丟在一邊,又把飯盒放在狗搆不著的地方,從兜裡摸出一張紙,藏在狗肚子底下,看了一眼尾巴擺得風扇一樣的狗,轉身走了。

  蘇輕跟著季鵬程走街串巷幾年裡,見識了各種和他一樣沒有身份的城市邊緣人物是怎麼生存的。每個圈子都有每個圈子的規矩——比如那個帶著方框的箭頭,實際上就是這個城市流浪漢們留下的記號,表示可以出售力所能及的消息。他吃了蘇輕的飯,回覆了他的那朵花,意思就是“可以談買賣”。

  程未止教給他作為一個“上等人”、一個有理智和良心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那季鵬程就帶他看見了三教九流、人間百態。

  這世界上大多數人生活在一個相對狹小的圈子裡,學生過著學生的生活,白領過著白領的生活,有一個習慣的路線和思路,但蘇輕他們不一樣,他們沒有所謂的“社會角色”,他們本身就可以變成各種社會角色,他們是變色龍,是騙子。

  此後每天,蘇輕都會帶一個飯盒進去,等在那裡的都是前一天吃得空空的飯盒,卻再也沒有遇到那條流浪狗,整整一個半月。蘇輕這個時候反而不著急了,他知道這也急不得,而且收集信息的途徑不止這一條,其他渠道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此外,他還用了這段時間,給自己做了一個假身份,“假身份”和跑路的時候換裝大變活人又不一樣,需要完整的構思和塑造。

  他現在的名字是“路大成”,男,四十來歲,是個有點多嘴多舌、心寬體胖但討人喜歡的胖子,原本是貨運司機,因為兒子上大學,不得不開始四處拉活找工作,家事清白,傳統藍領家庭出生,技術學院畢業,開車技術很好,一直在路上討生活。

  蘇輕這回不敢託大,不再敢像上回那樣草草折騰了,他非常用心地喬裝起來,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一個人,描摹著這個路大成的一生。

  他有時候覺著自己做一個假身份就像是完成了一個藝術品一樣,從一開始帶著小拖油瓶去網吧裡投機取巧,買了那麼一張漏洞百出的假身份證,到後來跟著季鵬程一點一點地磨練技巧,他現在的水平已經說得上是相當爐火純青了。

  這個虛擬的人出身如何,性格如何,一輩子經歷過哪些變故,有什麼小癖好,有什麼煩心事,有什麼特點,口頭禪是什麼,會有什麼下意識的動作,身份證是什麼樣的,畢業證又是什麼樣的,這些都要一一顧及到。

  他偏好於弄出一個年齡偏大的角色,因為幾十年前,電子設備並不像現在這麼發達,很多數據庫不完善,記錄在案的檔案也不好追查。

  當然,時間長了,這些虛擬的角色對他也會有一些負面的影響,比如他如果使用一個身份時間太長的話,再要換的時候,就會有一段時間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這個時候他的反應會特別慢,別人跟他說一句話,他要半天才能反應過來,嘴裡要不停地嚼著糖,有點像是電腦裡CPU占用率過高造成的死機狀態,情緒也會很不好,大部分情況下還能控制,知道自己有問題,就自己悶頭去冥想,偶爾也有實在控制不住的時候,會小暴躁一下,這時候屠圖圖和季鵬程都會非常有經驗地躲他遠遠的。

  終於,到“路大成”已經建立起自己的人脈,周圍的人已經習慣了有這個卡車貨運司機的存在,並且把他當成一個熟人,好像他一開始就在他們的圈子裡的時候,蘇輕重新見到了那條被拴在垃圾桶上的流浪狗。

  儘管蘇輕現在完全變了個樣子,身上充滿了機油味,完全就像個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大卡車司機了,那小畜生看來卻還認識這個對自己有一飯之恩的人,一見著他就開始瘋狂地搖頭擺尾,在它那快誒污垢糊滿了的髒髒的狗臉上,艱難地露出了一個諂媚地表情。

  蘇輕拍了拍它的狗頭,把手摸索到狗肚子底下,又摸到一張小紙條,這回上面不是一朵小花了,是一張線路圖,底下用一種類似於火星文的符號寫了一堆正常人都看不明白的東西。但是蘇輕早就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範疇,閱讀起來沒有絲毫障礙,他掃完,點點頭,心情很好地賞給這位“傳尺素”的狗兄一塊排骨,然後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並著一打人民幣,再次綁在了狗肚子上。

  就在他和那位素未謀面的“箭頭兄”交接了幾次以後,蘇輕已經基本弄清楚了這個神秘的政府部門“歸零隊”的位置和外圍編制了,這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對於有經驗的蒼蠅來說,再無縫的蛋,也能給叮出一條來。

  就連那名字都對別人諱莫如深的烏托邦——當初為了兜出他們的基地,蘇輕差點把小命賠進去,後來他才慢慢知道,原來那個組織也不是完全沒有形跡的。

  烏托邦他們用神秘的技術屏蔽信號,許如崇那邊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的破解,其實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隱秘,歸根到底,這些組織都太高端了,高端到覺著自己脫離人類範疇,馬上就能衝出地球走向宇宙了,忘了自己還生活在人類的社會裡。

  或許他們並不能理解“社會”這個詞的真正含義,滿腦子高科技的人,哪還有閒情逸致想著如何理清一個城市下水道的脈絡呢?

  歸根到底一句話,世界上“手眼通天”的人太多,可是“手眼通地”的,還真沒幾個。

  他蟄伏,小心地計劃路線,很快從貨車司機變成了客車司機,又從普通的客車司機,變成了專門拉水管工的客車司機。

  這群水管工是歸零隊定期維修人員,他們的工作將會在嚴密的監控下進行,而送他們進總部的車子也不能是外面找來的,在指定地點有指定的車輛負責接送,蘇輕是幾個住得遠的水管維護工人們私人湊份子找來,按時把他們送到集合地點的司機。

  此時蘇輕對這個城市的路線已經相當熟悉了,他故意偏了一個路口,轉了另外一條路,“正好”經過上下班高峰時段的高峰路段,不負眾望地堵車堵在那裡了。

  蘇輕在車裡幾個乘客焦躁不安的罵街聲裡,淡定地拉開車窗,點了根煙給自己提神,他倒是沒癮,不過靠這個鎮定心神。

  車子從歸零隊基地開出來到集合的地方,大概是四十分鐘左右,集合點等人,提前三十分鐘,這個時候由於安全性和保密性,司機是不能擅離職守的,在蘇輕的“故意”下,他載的這六個人足足遲到了四十多分鐘,這就讓司機在原地等了將近是兩個小時了。

  正常成年人這個時候大概比較想上廁所了——特別是如果他不去的話,就要再一路憋回去的情況下。

  蘇輕終於把怨聲載道的幾個水管工人載到目的地的時候,先從車裡跳了出來,拽著自己的腰帶,一路向著公共廁所的方向,連車門都沒鎖,操著“路大成”那帶著東北口音的大嗓門大呼小叫地喊著:“哎呀媽呀,這路咋那麼堵呢,可憋死我了。”

  這一手太缺德了,有的時候人即使還能忍,看見這麼一位,也覺得尿意如山倒了。

  司機表情痛苦地看了護送他的警衛一眼。一個警衛是一路隨行的,還有專門在這個路口等待的幾個便衣警衛。

  這個情況蘇輕也提前收集到了,隨行警衛和守衛警衛是可以換班的,唯有司機大叔獨一無二地得蹲在那。

  警衛一看,也挺同情,幾個人對視一眼,一個便衣站出來,跟隨他到了廁所門口,等在那裡。

  然後麼……當然進去的和出來的就不是一個人了——在警衛眼裡,先出來的那位是前面那位東北大漢,一臉愜意的表情,徑直越過其他人,回到自己的車上,把車開走了,過了片刻,他們司機也出來了,進去兩個出來兩個,一前一後,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於是載著一隊水管工人浩浩蕩蕩去往歸零隊的大客車繼續往前走,那位被買通,一直以指定的裝束等在公共廁所裡的小混混不負所托,同時也得到了他的報酬——一輛車。

  “路大成”悄無聲息地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混進了歸零隊總部。剩下的事,搜集的信息就不管用了,進了總部,靠的就是他自己的隨機應變了。





  第四十三章:坑



  就在蘇輕把車開進了歸零隊總部,成功地混進去兩個小時以後,那位被打暈扒光了的司機大哥才終於歷盡千辛萬苦,聯繫上了總部。

  接線員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了,一個電話直接打到胡不歸辦公室,把整個總部的人都給驚動了。

  也許蘇輕不是第一個混進來的,但是他絕對是以最囂張的方式混進來的。

  這還了得?有一就有二,這麼下來,以後歸零隊總部不是要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菜市場?

  胡不歸聽完匯報以後卻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叫秦落帶人做好程未止那邊的守衛工作,自己和方修帶人分別開始底朝天的搜查。

  結果是……一無所獲。

  那麼大的一個人,鑽進了歸零隊總部,就好像成了一縷小煙似的,忽然就從人間蒸發了,甚至連技術部門都被驚動了,許如崇十八般兵器挨個搬了出來,就是死活找不到。

  胡不歸最後吩咐許如崇在總部的各個犄角旮旯都放了能量指示器,許如崇眼睛一亮:“胡隊你的意思是,這個不明人物可能是藍印?”

  胡不歸還沒來得及回答,許如崇就自顧自地講起來:“藍印的話我有辦法,最新的DM網就是專門針對藍印的,你們外勤的時候不是實踐過?那個靠譜,對普通人不構成威脅,直接針對藍印的能量晶系統,可見度很低,支持大規模鋪設,讓他撞上,不死也能弄個半殘……”

  許如崇這句話還沒說完,就收到了他們隊長一個死亡視線。被無故威嚇的技術宅同志推推鼻梁上的大眼睛,無辜地眨眨眼睛,聽見胡不歸乾脆利落地留下兩個字“放屁”,然後看也不看他一眼,揚長而去。

  薛小璐用她那雙看世界充滿愛的眼睛一掃,心裡就有了猜測,於是拍拍許如崇的肩膀:“大師,胡隊心裡有數,大概是自己人,別緊張。”

  許如崇迷茫無知地看著她:“自己人……自己人怎麼會隨便闖……”

  可惜這時候,薛小璐那顆少女般純情的心,正滿滿當當地被“相愛想殺”“愛你在心難開口”“只想遠遠地看你一眼卻不要你見到我”之類狗血淋漓的豬油矇蔽著,完全沒有聽清楚許大師的問題,就夢遊一樣地飄走了。

  於是胡不歸拒絕有力技術支撐的後果就是,整整兩個禮拜,他們也沒能搜索到這個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歸零隊總部的神秘人士,只能加強了程未止父子兩個的守衛。

  可不知道為什麼,歸零隊的各位成員就是覺得自家隊長從裡到外都散發著某種淡定的氣息,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似的。

  而這兩個禮拜以後,熊將軍就來了。

  熊將軍是誰呢?他是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男人,也是歸零隊的直屬上司,每次他來指導工作的時候,都會不同程度上引起廣大歸零隊精英們那蠢蠢欲動的圍觀欲。

  他看起來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老頭,既不是帥得驚天地泣鬼神,也沒有一身的王八之氣——大概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軍裝,肩膀方正,中等身材,頭髮白了一半,圓臉,一進門就把大墨鏡摘下來,對樓下稍息立正向他行禮的的一排衛兵挺有親和力地致意,露這麼一面,然後就跟著迎出來的胡不歸和方修匆匆移駕樓上會議室去了。

  歸零隊總部可不算小,就算比不上那興師動眾的藍印基地,也差不多了,軍備人員一應俱全,但是核心成員卻只有六個人,對,現在只剩下六個人了。

  熊將軍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默默地看了一眼空出來的椅子,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發話說:“大家都坐下吧。”

  許如崇悄悄地低下頭,動作很小很巧妙地避過別人的視線,打了個哈欠,果然,熊將軍說話了,他慢吞吞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吐字說:“很久沒和大家見面了,我今天來呢,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大傢伙這段時間工作都非常辛苦,我代表黨和領導,來慰問大家一下,人民感謝你們為社會的安全、穩定、團結以及和諧作出的貢獻。”

  熊將軍這段話不過百十來字,說了足足有三分鐘,美國之音有個“SpecialEnglish”,語速慢得非常之催眠,用於初學者矯正口音,熊將軍這個已經不僅僅是“特別版中文”,是“特別版的特別版中文”。

  他說完以後,停頓了一下,伸手拿起茶杯,淡定地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他連清嗓子都比別人慢半拍,全身上下都彌漫著領導的范兒。

  還好在座的六位已經非常習慣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口地……認真走神。

  “第二呢,”熊將軍補充了一下水分以後,接著說,“我代表領導和黨中央,針對我們工作中的一些問題,講以下三點。”

  許如崇垂下頭,再次在熊將軍拖著長音的話裡打了個哈欠,發現熊將軍掃了他一眼,連忙把張得大大的嘴閉上了,好像唯恐蒼蠅飛進去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熊將軍冗長的“一二三點”結束,就見老人家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下面呢,我僅代表我個人,再補充幾點。”

  這回薛小璐也忍不住了,礙於乖巧形象,愣是把一個哈欠給憋了回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憋得眼淚花哨的。

  他們都暗暗猜測,老熊突如其來地打的這場醬油是個什麼意思?方修和陸青柏在底下偷偷交換了個眼神,胡不歸臉上倒是看不出端倪,靜靜地坐在一邊,聽著老熊沒完沒了地老生常談。

  是上面出了什麼事?還是關于歸零隊的內奸調查有結果了,或者是有其他的人員變動?

  可是這位領導實在太沉得住氣了,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講到正題上。

  終於,思想教育結束了,胡不歸板著一張浮雕一樣僵硬的臉,帶著大家鼓掌捧場。然後就聽熊將軍說:“好了,今天就先簡單說到這,請大家回到各自的崗位上,繼續工作吧。”

  在座的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都覺得君心實在難測,幸好老熊還多說了一句:“哦,小胡你留一下,我還有些事跟你講一下。”

  胡不歸好像早料到他有這手似的,見怪不怪地向其他幾個人擺擺手:“你們都先去,有什麼情況找我說一聲就行。”

  幾個人這才作鳥獸散。

  會議室的門從外面帶上,裡面既剩下了熊將軍和胡不歸兩個人。熊將軍沉默了一會,這才嘆了口氣,伸長手臂,拍著方才空出來一直沒人坐的椅子說:“去年來的時候,小廖還在這呢。”

  胡不歸悶悶地應了一聲:“做我們這種工作的,總有隨時犧牲的準備。”

  熊將軍一條胳膊肘撐在會議桌上,微微低下頭,表情看起來有些深邃,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手掌向上,這隻手掌和他那看起來細皮嫩肉養尊處優的手背不一樣,從掌心到手指,有各種各樣的老繭和傷疤,他輕輕地平攤著手掌,彈了一下一邊的茶杯:“我今天會在這裡待上一整天,配合你的計劃,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人不出來怎麼辦?”

  胡不歸挑了挑嘴角,露出一個挺沒誠意的笑容:“不會的。”他說,過了片刻,又補充說,“我心裡有數,歸零隊畢竟是我的地盤,想在總部下手,也沒那麼容易。我大概知道內奸是誰,調查準備工作已經做好了。”

  熊將軍看了他一眼,輕輕地皺皺眉:“你說出來的話我信,不過你好像有點焦躁,還有別的情況麼?”

  被問到這種問題的時候,胡不歸從來不會立刻回答,他總會停頓好一會,思前想後,再次確定沒問題了,這才會搖頭,給人一種極其縝密篤定的感覺。

  熊將軍想了想,就笑了:“哦,那我明白了,是因為那位到現在為止都不肯露面的小朋友吧?我聽說啦。”

  胡不歸一愣,那天知道有人闖總部,他心裡就猜這個人八成是蘇輕,所以把這件事壓了下來,沒有往上報,誰知還是被這老狐狸知道了。

  熊將軍高深莫測地笑起來:“哎呀,我上歲數了,有時候也是愛聽一點年輕人的故事的。”

  胡不歸沉默著不說話。熊將軍卻自顧自地說起來:“這個小朋友,有本事,有膽量,我是覺得,歸零隊就缺這樣的人。”

  胡不歸猛地抬頭看向熊將軍,只聽他用那非常富有個人特色的“特別版的特別版中文”慢悠悠地點評說:“小廖去年犧牲,咱們這邊管外勤的人員就剩下你們三個人,方修算湊合,秦落就不用說了,那姑娘到現在跟人說話一點也不見好,還是不敢抬頭,你呢,不是我說,也有毛病。”

  胡不歸說:“是。”

  熊將軍點著桌面說:“你不大會和人溝通,雖然說咱們這裡基本接近軍事化管理,但是同志之間的思想工作不能小看嘛……”

  眼見老熊又要開始“補充幾點”,胡不歸忙把話題拉回來:“將軍,您的意思是,他可以留下?”

  熊將軍笑眯眯地說:“啊,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嘛,人才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之一,怎麼能不重視呢?”

  胡不歸勉強笑了一下:“我怕他……”

  熊將軍擺手:“你不用擔心嘛,把他找來,我跟他說,年輕同志的思想工作嘛,這個事我有經驗。”

  說得好像他手到擒來一樣。

  胡不歸嘴角輕微地抽了抽,沒跟老領導抬這個槓。

  這一天註定不平靜,就在臨近傍晚、太陽已經要落山的時候,尖銳的警報器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會議室裡的熊將軍和胡不歸,所有在崗人員,程未止……以及蘇輕,全都聽見了這個警報聲。

  三個方面的人同時行動起來,一隊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立刻衝進程未止的房間,把程未止父子所在的房間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住。

  歸零隊總部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第四十四章:AB計劃(上)



  胡不歸坐著沒動,低聲對熊將軍說:“第一步是觸發火警。”

  熊將軍就無聲地笑起來:“別看你們設備換了一茬又一茬,算起來手段卻還都是老一套,用的還是老祖宗的那點東西,沒有半點創新嘛,這樣下去,你們的工作也沒有活力,還怎麼談進步呢?”

  胡不歸閉嘴了,覺得熊將軍在這個時候還在考慮如何創新工作,實在是太多慮了。

  樓道裡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歸零隊嚴格的應急系統啟動,胡不歸不受控制地往外瞟了一眼,坐姿小幅度地歪了。

  熊將軍卻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淡定模樣,十分不著急,還從懷裡摸出一根煙來,眯起眼睛點著了,優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煙圈來,近乎自言自語地說:“你焦躁,就說明你準備得不夠充分,不夠相信自己,不夠強大。”

  胡不歸沒能理解老領導這句突兀的話,轉過頭來看著他。

  熊將軍在一片煙燻火燎後慢吞吞地說:“以己度人不是不可以,不過只能度和你差不多的人,不是什麼人都用你那個思維方式的。”

  胡不歸皺皺眉:“可他……蘇輕他畢竟不是歸零隊內部的人,緊急情況下的行動規則他並不清楚,我怕他……”

  他想起那一年在灰房子的廢墟中,蘇輕滿身是血的模樣,話音就消失在了嘴邊。

  其實他不是這一刻想起來的,三年裡,這個場景總是在他的腦子裡、夢裡揮之不去,就像是個頑固的幽靈,讓他每次念及那個名字,都忍不住心驚肉跳。

  熊將軍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一針見血地說:“同等的能力下,我傾向於用你這樣比較重感情的人,而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但是我不希望私人感情過度地干涉你的判斷。”

  胡不歸無甚誠意地說:“是。”

  熊將軍就嘆了口氣:“歸零隊總部是那麼好混進來的?你那個小朋友不定蟄伏了多長時間,花了多長時間準備計劃,雖然這事幹的是膽大包天,但是你們到現在為止沒逮著人家吧?這就說明他成功了,不謹慎,光傻大膽,能成功麼?”

  外面隱隱地有槍聲響起,胡不歸聽著耳機裡傳來的方修有條不紊地指揮的聲音,知道第一個目標,大概相當於誘餌一樣的人物出現了,於是更加心不在焉了,順口又說了一聲:“是。”

  熊將軍就閉口不言了,感覺胡不歸那麼大的一坨戳在他面前,簡直就是一塊巨碩的朽木,於是悶頭抽煙,不再試圖點化他了。

  就在這時,薛小璐急匆匆地闖進來:“胡隊,程歌不見了。”

  胡不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劃過:“什麼時候發現的?”

  “警報聲響起來以前。我正在叫人幫我找他的時候,警報就響了,”薛小璐語速極快,但是條理並不亂,“我已經和程教授說過了,無論對方是誰,傷害程歌都沒什麼好處,他暫時不會有事,叫程教授不要亂動。”

  “程未止那邊的護衛隊呢?”

  薛小璐說:“日常護衛隊已經被撤下來,調入了機動一組和機動二組,除去門口守衛,二十個隨機隊員貼身保護,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否則以間諜罪論處。等待進一步指示。”

  即使這個姑娘她看起來十分不靠譜,平時做的事情大多也是一些後勤工作,緊急情況下還是表現出她絕佳的素質。

  胡不歸沉默了片刻:“最後一個見到程歌的人是誰?”

  薛小璐一愣:“是……是我。”

  程未止父子在總部的日常生活,基本上都是薛小璐一人料理的,她看了胡不歸一眼:“胡隊,我知道那個……需不需要暫時先隔離我……”

  胡不歸擺擺手:“不用,連你都信不過,我還能信得過誰?你現在仔細回想一下,是誰第一個發現程歌失蹤了這件事的?”

  薛小璐細長的眉微微蹙了一下:“醫療所的小何,何永康。”

  “人呢?”

  “我們分頭去找……”薛小璐想說何永康縱然不是核心成員,進入總部也已經有好幾年了,可是胡不歸卻不等她說完,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簡短地吩咐一聲:“帶路。”

  薛小璐並不是個花瓶,那一剎那,她心裡迅速轉了好幾個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悠閒地靠在沙發上抽煙的熊將軍一眼,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詭異。

  為什麼熊將軍突然到歸零隊來?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天出事?

  胡不歸的猜疑她明白——程歌並不是讓人省心的類型,有時候一個沒看住會在樓裡四處亂跑,但是各個門口都有嚴密守衛,絕對不用擔心他會出去,警報器沒有響,何永康一個醫療所的普通工作人員又怎麼會注意到程歌失蹤的問題?

  可如果他真的是……

  薛小璐覺得腦子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似的——如果他真的是烏托邦的人,潛伏這麼多年,怎麼會這樣輕而易舉地暴露出自己?因為一個對他們沒有任何價值的程歌?或者……就算程未止本人,值得他們這麼興師動眾麼?

  這裡難道還隱藏著其他的事?

  胡不歸一離開會議室,立刻有歸零隊一支最精銳的護衛隊跑步上樓,守在會議室門口——熊將軍和他的本家熊貓一樣,都屬於稀有而珍貴的國家財產,不能有閃失。

  而被大家四處尋找的程歌,其實就在二樓轉角處的衛生間裡——這是個女廁所,但是整個總部的女人都很少,又基本集中在醫療科研部門,二樓的女廁所可以說是全天沒人用的。

  程歌在一扇隔間的木門後面,正安安心心地擺弄著一墻的拼圖,這個拼圖很特別,是一大串打碎地鑲在墻上的彩色小方塊組成的,小方塊中間有一個能滾動的軸,在墻上唯一的移動方式就是圍繞著軸滾動。

  不但要考慮把每一塊方塊放在那裡,還要考慮它滾動的路徑,如何避開其他的方塊等等。

  這個別出心裁的墻上拼圖終於成功地留住了拼圖小超人程歌,最高的地方他搆不著,於是站在了馬桶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看,外面看上去就像是沒有人一樣。

  衛生間小隔間的三扇打開的木門被人特意打開成一個特別的角度,當有人從外面闖進來的時候,會大力推開第一扇門,這樣正好碰到後面的幾扇門,拐角處的隔間半掩半閉,剛好造成了一個奇異的死角,遮住了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程歌。

  一撥搜查人員走後,過了一會,一個穿著和薛小璐一樣乳白色制服的人才再次進來,摸了摸程歌的頭,在他兜裡放了一把糖,把制服脫下來扔在一邊,裡面是一件普通歸零隊外勤護衛隊員的制服,褲腳上還插著槍,轉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出門的剎那,衛生間洗手池下面的排水口忽然動了,一塊地磚被頂了起來,一個一身臭味的人爬了出來,他身上不知包了一層什麼東西,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ET,然後他剝下了身上這層“皮”,皺著鼻子,把剝下來的皮和地磚塞了回去。

  正是短短兩個禮拜的時間“縮水”了一半的“路大成”——變成下水道人魚的蘇輕同志。

  他腳下悄然無聲地走過去,輕輕地把半掩的門扒開一條縫,看了程歌一眼,臉上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後撿起地上的乳白色制服,裹在身上。又非常不要臉地從程歌兜裡把那把糖掏出來,聞了聞沒發現異常,撥開往自己嘴裡扔了一塊,嘎巴嘎巴地嚼了,其他地揣在兜裡裝走了。

  然而蘇輕並沒有直接去程未止的房間,他在歸零隊總部整整潛伏了兩個禮拜,基本上弄清楚了程未止所在房間的情況。

  此時,蘇輕和薛小璐一樣,在警報聲響起來的剎那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

  烏托邦們現在仍在做實驗,並且看來並沒有成功造出“完美的藍印”,那麼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殺程未止?如果自己的情況通過某種途徑別泄露,那烏托邦肯定也知道自己的雙核能量系統是程未止一手完成的,殺了他,烏托邦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或者……殺掉趙一菲這些人,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蘇輕腳步一頓——還真有,殺了趙一菲,就是讓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下一個目標就是程未止。

  熊將軍抽完一支煙,端著茶杯,背著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在站在會議室墻上掛著的一副書法下面,仰著頭看,就在這時,緊急調配機動組的一個隊長模樣的人快步走上來,急促地在會議室門口敲了兩下:“熊將軍,這裡不安全,胡隊請您轉移。”

  熊將軍挑起眉看了他一眼,秤砣一樣地沒動地方:“小胡怎麼不親自來和我說?”

  這名隊長看起來有些急,往前踏了一步:“將軍……”

  熊將軍臉色一寒,門口的兩個守衛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這個人的路,熊將軍厲聲說:“拿出你的證件來!”

  他這句話話音才剛落,就聽空氣裡傳來“咻”地一聲,這個隊長額頭上悄無聲息地就多了一個彈孔,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守衛隊立刻衝進會議室,裡三層外三層地把熊將軍圍起來,組成了一個人盾,離熊將軍最近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衛兵組長,“啪”地向熊將軍行了個軍禮:“將軍,請您轉移到安全地帶!”

  熊將軍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低聲吩咐:“走。”

  小鬍子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他,就在這時,熊將軍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容,電光石火間,小鬍子還沒反應過來,幾把朝外的槍忽然抵在了他頭上。

  小鬍子僵住,熊將軍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水,繞梁三日地嘆出那麼一口氣來:“我很長時間沒有拋頭露面啦,結果現在大家都認為我是個糟老頭子了,可怎麼辦?”

  一個衛兵在熊將軍的示意下上前,從小鬍子的袖子裡搜出了一個微小的注射器。





  第四十五章:AB計劃(下)



  熊將軍又從懷裡摸出一根煙來,隔著兩個衛兵看著被捕的小鬍子:“你們鄭博士身體還硬朗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閒話家常一樣,可不知為什麼,那小鬍子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十分激憤的表情,仿佛熊將軍剛剛不是在寒暄,而是問候了他家女性長輩似的。

  熊將軍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點點頭:“哦,那我明白了,看來鄭博士身體是不怎麼硬朗了。”

  他有些憂鬱地抬起頭來,吐了一個形狀十分蛋疼的煙圈,磨磨蹭蹭地感慨說:“唉,大家都是老頭子啦,你看看我,再看看鄭清華,我們都是晚上八九點鐘的太陽——把全中國的時區都跨過去了,還不該退休退休,該消停消停,蹦躂個什麼勁呢?”

  歸零隊員們訓練有素,一個個表情木然地站在一邊,端槍的端槍,抓人的抓人,對這句話充耳不聞。

  熊將軍感覺還沒說舒服,就拍打著旁邊一個緊張地端著槍的年輕衛兵的肩膀,說:“你看看,鄭清華那個人哪,我總覺著他好為人師,可是又不適合當老師,早跟他說過,他不聽呀,非要去給一幫小青年當精神導師,結果怎麼樣呢?”

  年輕的衛兵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只能分出一半的精力,手還扣在槍上,人轉過頭來,準備聆聽老領導的高論。於是老領導高論說:“結果就培養出一群整天只會想入非非、老子娘都不認識的傻孩子來嘛!唉!”

  不知是誰的錯覺,總覺他這句話話音落下,不遠處好像有人嗤笑了一聲似的。弄得外圍的幾個衛兵嚇了一跳,風聲鶴唳地緊張了半晌。

  不小心笑出來的人的確是蘇輕,他本人不知從哪裡搞來一身舊磚頭顏色的外衣,包在身上,整個人就像個大壁虎一樣扒在窗外,看上去和背景融為了一體。

  他一路跟著那位在衛生間裡換了身衣服的人出來,意外地跟到了樓上的會議室。親眼看見了對方狙擊了那位急匆匆上來勸熊將軍轉移的隊員。

  蘇輕有些意外——任憑是誰,在這麼一個緊張的環境裡,脫離自己的崗位,跑到會議室來,都會叫人覺得十分可疑。蘇輕冷眼旁觀,歸零隊總部在警報聲響起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是核心成員、機動成員、守衛人員還是各部門的其他成員都有嚴格的規章制度。

  關係重大國家安全問題,在這麼一個敏感的時候,表現出一點點的可疑之處,就可能給自己和其他人招來災禍,按理說,怎麼會有那麼一個奇葩勇闖會議室呢?

  蘇輕決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認為,對方是不懷好意的。

  他皺起眉,把整件事情用簡單的語言抽象出來,就是“一個不懷好意的人,被另一個不懷好意的人打死在眾人面前,然後第三個不懷好意的人企圖趁著這個亂子,做掉那位老將軍”。

  就在他試圖理解整件事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巨響,蘇輕險些被從墻上甩下去,把他嚇了一跳,扒在那裡仔細一看——感情是那第三個不懷好意的人暴露之後,“自爆”了。

  並不是過去中東的那幫恐怖分子的老黃歷——背著個炸藥包衝向目標物,把自己變成一個長腿的炸彈,顯然比起那些“革命先烈”,這位人體炸彈的造型更時髦,攜帶方式更便捷。

  因為他是從體內爆破的。

  地板磚都被爆炸給掀了起來,會議室的墻上多了個大窟窿,可奇跡般地,人沒事。

  就在爆炸發生的剎那,地板往上突然升起一個巨大的透明罩子,幾個衛兵不防,驚慌失措下被透明罩子“繳了槍”,然後這個罩子眨眼間就抵達了會議室的屋頂,堅定地撐住了建築,阻隔了爆炸傷害範圍。

  蘇輕看得直咂舌——這才是發達國家水平啊……他驟然發現這歸零隊裡的好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簡直往外撈都撈不過來。

  很大一部分男人,從很小的時候就會表現出對機械的興趣,蘇輕也一樣,他圍觀得十分心癢難耐,再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頓時悲從中來。

  然後他忽然注意到那位曾經開槍打人“不懷好意者”二號動了,二號本來站在很遠的一個角落裡,就在眾人還沒從爆炸的餘威和不知怎麼升起的防護罩裡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轉身離開了。

  蘇輕心裡一動,沒有多想,立刻跟著他走了。

  就在他離開以後,熊將軍一邊噴雲吐霧,一邊往他藏身的地方瞄了一眼,臉上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笑容。爆炸聲驚動了很多人,秦落是第一個帶人趕上來的,片刻,胡不歸也上來了,可他並沒有過來查看,只是遠遠地向著熊將軍看了一眼。

  只見熊將軍張開左手虎口,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抵在左手食指指尖和第二個關節處,左手拇指搭在右手拇指的根部,看起來就像個大寫的英文字母“B”。

  胡不歸點點頭,大步離開。

  這些地下工作者接頭一樣的小動作,蘇輕是沒有看見的,他和他的被追蹤者一起小心翼翼地躲著歸零隊總部的監視器和警報器,快速地轉移,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效仿自己,躲進了下水道裡。

  蘇輕只想淚流滿面,他的嗅覺比一般人要敏感好多,這些日子沒辦法了,在底下待了不短的時間,現在簡直覺得連周圍的空氣都帶著一股餿味,就算他不算潔癖,可也沒有髒癖,實在不想再重溫舊夢。

  可那位下去的兄弟一頭扎進去,好像一時半會還真沒有要上來的意願,蘇輕蹲了一會點,期間躲過了好幾批搜查人員,終於決定捨身為革命了,一咬牙一跺腳也跟著鑽了進去,要把下水道坐穿。

  至此,跳出來的幾個混進總部內的內奸,四個被機動巡查小隊擊斃,一個自爆,地上的工作已經臨近收尾。程歌也找到了,他拼完了那個巨難的拼圖以後,終於覺得肚子餓了,從衛生間裡自己溜達了出來。

  已經鬧騰了大半天。歸零隊核心成員和熊將軍一起去了緊急備用的會議室。

  胡不歸這才拿出了一個大文件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排出來:“我們這一段時間,從各個途徑,都接到了不少線報。”

  文件袋裡有錄音,也有紙條,甚至有錄像,所有的內容都歸結成七個字:下一個目標,四號。

  胡不歸單獨把蘇輕給的錄音器放在了另一邊,十指交叉,胳膊肘抵在桌子上。秦落立刻反應過來:“我知道了,除了那天我在街上接到的錄音器,其他的信息都沒有包含‘殺死四號’這個信息。”

  秦落說完以後,就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話了——即使在座的都是熟人,她還是不可抑制的臉紅了。

  方修搖搖頭,覺著這位同事要是沒有社交恐懼症,該是反應多快的一個人才啊。

  胡不歸說:“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得到任何一個與蘇輕有關的有價值的信息,我相信對方也是,他們很難想到蘇輕也介入了這件事,或者說即使預料到,也很難估量他會如何介入。”

  熊將軍咂吧咂吧嘴,微微坐正了些,眯著眼看著胡不歸,對“蘇輕”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方修皺皺眉:“那我們假設最後這個錄音器上的信息是最準確的,也就是最接近真實的信息是‘殺死四號’,而其他的都是多多少少為了矇蔽我們而散布的……”

  胡不歸搖搖頭:“不能說是散布,他們也想得到,我們有自己的線人和諜報人員。所以‘目標四號’的消息是準確的,隱藏的就是‘殺死四號’這個關鍵性的信息。”

  話說到這裡,在場的幾個人都不傻,立刻想明白了——如果程未止是那個四號,殺了他實在是一大損失,熊將軍絲毫不以為意地接過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知識分子的命,就是比我們這種只會扛槍的大老粗強啊。所以說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嘛,小胡啊,你看看下禮拜什麼時候有時間,組織同志們以這個為專題,學習一下嘛。”

  胡不歸直接忽略了他:“三號趙一菲的死,程歌的失蹤,都是他們做的煙霧彈。”

  “而真正的目標是熊將軍?”許如崇後知後覺地推了推眼鏡。

  胡不歸沒言聲,只是從文件袋裡拿出了另一份東西。

  蘇輕在毒氣室一樣的下水道裡待了整整一天一宿,那位異常有耐性的仁兄才開始行動了。正值凌晨,歸零隊總部全部運營早已經恢復正常情況,連程未止的守衛也鬆懈了不少。

  一道人影悄悄地接近了六樓的貴賓室,他的手插在兜裡,按下了一個小小的儀器,特殊頻率的波發了出去,程未止門口的守衛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監視器的屏幕立刻碎了。

  這個時間,正是人一天中最疲勞的時候。

  他一路順暢,然而就在輕而易舉地就撬開程未止房間的門、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突然覺得不對勁——這好像有點太過容易了。

  就在他這剎那的猶豫裡,樓道裡尖銳的火警再次山呼海嘯地響了起來——缺德的跟蹤者蘇輕,往警報器的傳感器裡塞了一個點著的煙頭。

  “著火”地點立刻被封死,然後蘇輕轉身就跑,一腳踩碎了緊急撤離通道的機動門開關,徹底封死了道路,撿起滅火器,往自己臉上拉了一個面罩,悄悄地順著墻根溜過去。

  程未止房間的門自動開了,裡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槍口,被火警驚嚇到的那位潛伏者——或者叫他何永康,被槍口頂的往後退了一步,緩緩舉起雙手——只是一隻手是攥成拳頭的。

  蘇輕也跟著慢慢地退後,把滅火器放在一邊,心想這回歸零隊倒是很給力麼。

  當他跟著這位最後的潛伏者進地下道的時候,就想明白了,烏托邦這是一個相輔相成的“AB”計劃,每一個人都是任務執行者,每一個人都是幌子,所謂的四號即是熊將軍,又是程未止。

  他本來有些擔心,看來原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蘇輕自嘲地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發現原來自己低估胡不歸這個倒霉鬼了。

  方修冷冷地說:“把手伸平,上舉。”

  腳步聲響起,被蘇輕封上以防他逃跑的緊急出口被人工打開,秦落帶人從另一邊出現了。

  何永康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伸開手掌,方修的瞳孔立刻縮了一下:那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棕色儀器。

  何永康低低地說:“波是一種神奇的東西,有的能讓人昏迷,有的能讓人死亡,它甚至能和人體產生共振,剎那間震碎你體內的所有器官,那種感覺……砰。”

  方修把槍口抬了抬,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何永康卻不看他:“一、二、三……在場有二十多位精英人員,我覺得很值得了。我們……”

  他似乎想感慨一下,就在此時,眾目睽睽之下,異變突生。

  何永康的手腕被穿透了,波動儀脫落,被方修眼疾手快地抓在手裡,秦落和他配合無間,一個槍托砸上了何永康的腦袋,直接把人打暈了:“馬上給他套上放核磁服,別讓他的體內芯片爆炸。”

  她說完,這才低下頭去——看清了打穿何永康手腕的東西,竟然是一塊糖。

  秦落和方修面面相覷,方修點點頭,小聲說:“每個出口窗口都看起來,搜。”

  然而他們把整個六層搜了個底朝天,也一無所獲,終於,天已經完全破曉了,秦落和方修才無奈帶人撤出。

  這時,一個人才從被一開始“震倒”的仿真程度極高的假人守衛裡爬出來,短時間內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竟然把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

  蘇輕扒拉開蓋在身上的制服,笑了笑,悄悄地鑽進了“程未止的房間”,覺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他打算換一種走法,程未止的危機解除,肯定會在一定時間裡離開歸零隊總部,他決定跟著老教授蹭吃蹭喝幾天,然後一起混出去,安全係數更高,還能和老朋友敘敘舊。

  然而當他走進去的時候,蘇輕才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個人在等著他了。





  第四十六章:第一次交鋒



  胡不歸慢慢地抬起頭來,四目相對,蘇輕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心想草泥馬大神你又抽過去了麼?這尊大佛怎麼會在這?

  擅闖人家總部,還被逮了個正著,他招搖撞騙三年多的生涯裡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一瞬間蘇輕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了無數個念頭,然後他的專業素質,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最佳的反應:整個人稍息立正站好,“啪”一下行了個軍禮,就著他撿的制服,像模像樣地說:“報告!”

  關於胡不歸已經認出了他來的這個念頭,蘇輕是想也沒想過的。

  一方面他還頂著路大成的瘦身版模樣,一方面他覺著,都那麼長時間了,胡隊日理萬機,怎麼會記得自己這麼個小人物呢?

  可對方不記得自己,現在又該怎麼解釋自己忽然出現在程未止的房間這個事呢?蘇輕覺著有點頭疼,生怕胡不歸直接把他當反動派,處理小鬍子一樣把他處理了,那這件事就相當糾結了。

  胡不歸卻沒像方修那樣很黃很暴力地直接掏槍,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程未止客廳的布衣沙發上,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讓蘇輕覺著自己臉上好像開了朵花。

  蘇輕定定神,無比厚顏無恥地說:“報告胡隊,本層已經搜查完畢,熊將軍派我來通知你下去。”

  胡不歸露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眼神,盯著這個職業騙子的臉看,他發現以自己的眼力,竟然絲毫不能從對方臉上看出一點端倪來,好像蘇輕天生少了根名叫“心虛”的弦似的,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胡謅著。

  胡不歸覺著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幾乎真的要以為眼前的這個頂著一張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的人,就是總部裡一個普通的衛兵。就忍不住心裡琢磨,這個人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構造的?

  蘇輕發現胡不歸的尊臀仍然黏在沙發上不動地方,就暗暗叫苦,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莫名,疑惑地問:“怎麼了胡隊?還有什麼問題?”

  胡不歸一天到晚除了下命令、基本不說多餘的話的那張嘴,嘴角忽然往上挑了一點,幾乎讓人產生了某種“他在對著我笑”的錯覺來。

  他臉上稜角分明,五官頗為英俊,笑起來也應該是很好看的,可不知為什麼,當蘇輕把“胡隊”和“微笑”這兩個詞聯繫到一起的時候,心底就油然而生了一種莫大的驚悚。

  一根一根豎起來的汗毛都在尖叫著一句話——此地不宜久留。

  他於是又說了一句:“熊將軍說讓你五分鐘之內務必下樓,要是你還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下去覆命了,請動作快一點。”

  蘇輕控制著自己的語速,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出急躁來,說完這句話以後,還十分標準地把後腳跟輕輕一碰,做了全套的動作,著才轉身不慌不忙地往外走去,從背影看,他那肩背挺得很直,修長的身體說得上挺拔了,真得像個職業軍人。

  就在他把手按在門把手上的瞬間,胡不歸終於說話了,他似乎也尷尬,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似的,頗為乾巴巴的低聲問:“蘇輕,好幾年沒見了,過得好麼?”

  背對著他的蘇輕就保持著手按在門把手上的動作,整個人僵住了。

  好半晌,蘇輕才輕笑了一聲,慢慢地舉起自己的雙手,他這一個動作做下來,肢體語言奇跡般地發生了變化,肩膀只是彎下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種軍人一樣的氣質立刻就蕩然無存了。

  然後他轉過身來,胡不歸發現,這個人的笑容變了。

  蘇輕以前想笑就笑,想發火就發火,漂亮的五官特別生動,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恣意,可是現在眼前這個人卻笑得悄無聲息,眼睛先彎起來,嘴才像是帶著一點意味深長一樣,一點一點的挑起,眉毛輕輕地抬了一點,從彎得極細的眼睛裡射出目光來,不動聲色地窺視著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人,看起來就特別不像個好東西。

  蘇輕摘下帽子拿在手裡,伸手揭下兩層假眉毛,又從眼瞼上摘下一片半透明的東西,用袖子擦了幾把,皺紋就不見了,蠟筆小新眉和小眯縫眼立刻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他又把嘴脣上貼得一圈鬍子撕下來,胡亂在臉上擦了兩把,一些地方就露出皮膚的底色來,整張臉看起來花花綠綠的,好不熱鬧。

  “對不住哈,今天丟手藝了。”這騙子滿不在乎地說,然後比了個大拇指,“胡隊真不愧是大牛,居然還記得我……記得我也就算了,居然還認得出來,要不您是這個呢,一般人那絕對比不了。”

  胡不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心緒起伏得比想像中得還要大,他想怎麼會不記得呢?時間和記憶都快把這個人刻到心裡去了,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他當年的模樣來。

  就聽見蘇輕接著說:“那什麼,您看,我這純粹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隨隨便便闖進國家機關,是我不對,但是咱不都是為了一個目標麼,胡隊呀,咱們也算老交情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算了,放我這一馬,回家以後我天天給你燒香,下輩子當牛做馬也一定報答您大恩大德。”

  他一邊嘴裡跑火車,一邊往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搓了搓手,又賤又諂媚地說:“再者我看大傢伙都挺忙,就別為了我一個人耽誤大家工作效率了,我呢,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胡不歸一聽這個“走”字,就好像身上什麼機關被觸動了似的,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把捏住蘇輕的肩膀:“你不能走!”

  蘇輕只覺得膽囊都破了,一個勁地往上反苦水:“大哥,我發誓,我真不是故意搗亂來的,我知道軍事重地不容褻瀆,但是吧……”

  胡不歸捏在他肩上的手掌慢慢鬆開,往下移動了一點,貼在他的肩胛上,就像是摟著他一樣,一張臉上卻繃得很緊,他不知道怎麼才能讓對方理解自己的話,憋了半晌,肺都憋炸了,最後磕磕絆絆地吐出一句話:“別走了,我已經找了你三年,既然回來了,就留下吧。”

  蘇輕乾笑一聲:“胡隊,你這語氣這動作,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胡不歸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放手,也並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悶了一會,又重複說:“留下吧。”

  蘇輕微微皺眉,不知道這算個什麼事,只是往旁邊退了半步,以躲開胡不歸的手,胡不歸卻順勢抓住了他的胳膊,也不吭聲,也不解釋,也不撒手,就那麼直眉楞眼地看著他。

  這時屋子一角忽然傳來陸青柏的聲音,此人唯恐天下不亂地說:“胡隊,你乾脆拿副限能手銬,把他拷在自己身上得了。”

  許如崇說:“隊裡還新到了一批微電流捆人繩,也掙不開的,你要我可以給你拿一條。”

  胡不歸完全忽略這兩頭支嘴驢,一手拉著蘇輕,一手推開程未止的門,把他拉到了外面,左轉後數兩個房間,蘇輕這才注意到,這門卡上竟然寫了他自己的名字,有些莫名。

  胡不歸就說:“指紋識別的,你開門吧。”

  蘇輕頓時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可惜被胡不歸牢牢地拉住:“胡隊,你們真不用這麼客氣,我去外面住旅館就行,真是,還特意留個單間……”

  胡不歸一板一眼地說:“三年前你在醫院的時候,我就給你留出了這麼個房間,可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就走了。”

  蘇輕:“謝謝謝謝,謝謝黨和人民對我的關心和照顧。我都熱淚盈眶了,真的。”

  他嘴裡這麼說,眼珠卻滴溜溜地亂轉,一刻不停地往後躲,胡不歸就半強迫性地抬起他的手,按在門口指紋識別系統上,一聲輕響,屋門就打開了,蘇輕一抬頭,愣了。

  房間的布局怎麼看怎麼眼熟,他怔怔地站在門口許久,才認出來這是他小時候房間的模樣,連墻角處擺著的木吉他都在——那是他初中的時候唯一一次評上班級三好學生,他爸欣喜若狂地獎勵給他的,雖然那回是學校突然奇想搞了個鼓勵式教學試點,全班一多半人都三好——新鮮了一陣子,後來就沒再玩過了,因為他發現用這玩意泡妞遠不如人民幣給力。

  胡不歸低聲說:“我們找你的時候,監控過你家,雖然你一直沒回去過,我就讓方修把你房間的照片拍了幾張帶回來,按著那個重新布置過,預備著萬一你哪天回來住。”

  蘇輕沉默。

  胡不歸就和他對著沉默,好半晌,才再一次、帶著些許懇求的口氣說:“回來吧,別走了。”

  他站在蘇輕身後,胸口幾乎貼在他的後背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一下一下地撞著蘇輕的耳膜,那一瞬間,蘇輕心裡真的升起某種類似於悸動一樣的感覺,然而只是片刻,他就知道,自己這只是疲於奔命的時間太長,很久沒有感慨過什麼,從而產生的錯覺。

  不知過了多久,蘇輕才垂下眼,幅度極小地點點頭。

  胡不歸感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幾乎欣喜若狂起來,覺著自己越發變得給點陽光就燦爛了:“你房間裡供電熱水沒有停過,隔一段時間都有專人來打掃,可以直接住人。”

  蘇輕就回過頭看著他,一接觸到對方的眼神,胡不歸就情不自禁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有點不自在地說:“你看看還需要些什麼?”

  蘇輕想了想:“那就先洗個澡,一身下水道味,另外有吃的麼?餓死我了——嘿,這屋子夠大的。”

  胡不歸看著他走進去,卻並沒有跟進去,眉頭輕輕地皺起來,好像不確定一樣,再次問了一遍:“你不走了對麼?”

  蘇輕擺擺手,對他特別真誠地笑了一下:“卻之不恭啦。”

  胡不歸就垂下眼,頓了頓,才說:“櫃子裡有換洗衣服。”

  他話音沒落,蘇輕已經非常自來熟地把要用的東西都翻出來了——這畢竟是他以前“住過”的房間,然後他很不見外地對胡不歸說:“謝謝啦,胡隊,替我從外面把門帶上。”

  說完,像是急不可耐一樣地衝進了浴室。

  浴室的門在胡不歸面前合上,胡不歸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嘆氣一樣地把它吐出來,有些疲憊地靠在一邊的門框上,絲毫不見了喜色。

  熊將軍提醒過他,無論對方是慎重還是不慎重地考慮過後,如果他是真的決定留下來,之後第一句要說的話,肯定都是關於他帶走的那個灰印孩子的,如果不是,那他就是在撒謊。

  水聲響起來,胡不歸覺著打從見到蘇輕開始,他就沒對自己說過一句實話。





  第四十七章:一扇門



  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像是一條河,上游如同雪山冰川上遺落的水珠,慢慢地匯成一條帶著高原氣息的溪流,越過山脈、平原,時急時緩,時斷時續,攜著沙碩與塵埃一路,在中游變得渾濁而憤怒,又在更加漫長的流淌中磨去這種憤怒,經過城市,被喧囂規整得平緩而諱莫如深。

  直到最後歸於大海,承天連碧,一望無垠。

  河伯相見北海,才恍然貽笑大方,自此而止,也自此而始,周而復始,綿綿不絕。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每一個人看別人,都只是看見他生命中的一小段,誰知道再回頭的時候他又是已經走到了哪裡呢?好像一個人永遠也不可能真真正正地去了解另一個人,除非把自己的生命彎一個弧度,調成和對方相同的步調節奏,從生到死,須臾不肯離分。

  可是這又該是多麼難呢?有句老話,叫“千里不捎書”,路遙馬寒,半寸的簿冊尚且累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撂下或者丟了,何況是要走幾十年的路,還要帶上那麼大的一個人呢?

  胡不歸靜靜地靠在蘇輕房間的門框上,和他隔著一道浴室的門,誰也不明白誰。

  蘇輕不明白胡不歸為什麼一定要讓他留下來,他覺著如果歸零隊是金枝玉葉的官方出品,他自己就是個披著“諾基羅拉”馬甲的山寨機,雖然功能齊全,可總不大上得了檯面。但是他也不自卑,革命工作不分貴賤,高端有高端的市場,山寨有山寨的好處,他覺著自己和這幫官方的大牛們比起來,也勉強算是術業有專攻。

  聯手合作可以,可是常年泡在一起,就非常苦逼了。

  魚目怎麼能混在珍珠裡呢?

  蘇輕看著這個水蒸氣蒸騰著的超級豪華的浴室,覺得這地方是真不錯,就說不算腐敗,也起碼能到個發達國家水平,讓蘇輕這個從下水道裡爬出來的破落戶感覺非常飄飄欲仙,可再舒服又能怎麼樣呢?

  他一想到歸零隊總部裡龐大的組織,一板一眼的軍人,時不常來指導工作的上級,以及無止無休的“為人民服務”,就覺著身上從胃到蛋,簡直無處不疼。

  一開始固執地帶屠圖圖離開歸零隊醫療所,心裡大概也存了那麼一點賭氣的意思,儘管他死要面子不承認,還假模假樣地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樣來。可現在呢,蘇輕覺得自己這樣過日子也沒什麼不好,他甚至生出某種類似於旁觀者一樣的視角來,會冷眼旁觀著自己混亂的生活。

  今天姓趙,明天姓錢,百家姓挨個用了一遍,游走在城市、鄉村的每一個角落,可是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剪掉一個身份證,就像扼殺了一個人,當他意識到這個人就是自己時,心裡會產生某種近乎扭曲的快感。

  那些都是他的昨天,他用這種方法拋棄著昨天,好像不用回頭看,就沒有記憶,沒有記憶,就沒有根,就像是空氣裡浮游而過的一縷幽魂,沒有人能抓得到他,沒有人給他編號,也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他,這樣叫他覺得安全自在。

  一切的編制都像是緊箍咒一樣,叫他覺得頭疼不已。

  蘇輕自己或許也沒有意識到,為什麼他對留在歸零隊如此反感呢?因為在別處,他是季蒙,是路大成,是蘇澤成,就算改名叫蘇悟空,也沒有哪個如來佛閑得沒事拿五指山去壓他。可是在歸零隊,他只能是蘇輕。

  二十四歲那年被捲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活過一次,死過一次,像一隻綴在懸崖上,不敢往上飛,只敢往下跳的傻鳥一樣的蘇輕。乃至於他在見到胡不歸的一剎那,就自動從“路大成”的狀態裡退出來,變成他原本的模樣。

  像狐狸精碰見了照妖鏡,硬生生地被打回了原型。

  然而他此時沒想那麼多,也沒想那麼深,只是覺得胡不歸的存在感太強,讓他不舒服了,於是這個職業騙子在一片白氣裡堅定地想,必須要跑,不跑簡直就是給自己找了一車的爹!

  等蘇輕把自己收拾出點人樣,從浴室走出來,發現胡不歸竟然還保持著剛剛那個姿勢戳在門口,好像個門神似的。

  胡不歸看了他一眼,只見蘇輕只鬆鬆散散地裹了浴袍,領子一直開到胸口下面,造型十分有傷風化,就別過眼去,一本正經地說:“你換身衣服吧,我帶你出去吃點東西,熊將軍他們也一直想見見你。”

  蘇輕腳底下頓了一下:“營養膠囊有麼?”

  胡不歸就徑直彎下腰,從一邊的櫥櫃裡取出一個小瓶子,仔細地看過了說明和日期,才放在蘇輕面前的茶几上,又服務到家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完事以後,才小心翼翼地徵求他的意見:“一會……還是跟大家一起吃頓飯吧?”

  蘇輕含了一粒膠囊,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疲憊來:“怎麼,胡隊有急事麼?”

  胡不歸搖搖頭。

  蘇輕吞下膠囊,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那要不就明天再說吧?我好長時間沒敢睡實在了,剛才一鬆下來覺得骨頭都散……哈啊……了。”

  他的尾音含含糊糊地又被卷進一個哈欠裡,困得好像都睜不開眼了。

  胡不歸眼色就往下沉了一下——熊將軍還說過,像蘇輕這樣的人,對周圍環境的把握就是他賴以生存的東西,外表的油滑建立在他對環境過度的敏感上,只要他想在一個地方落腳,就會千方百計融入進去,積極地留心路線,試圖和每一個人搭話,得到盡可能多的信息。

  那相反的,如果他不積極做這些事,就沒打算落腳,而是要撤退了。

  胡不歸於是什麼也沒說,點點頭,站起來徑直出去了。走的時候還幫他把門帶上,蘇輕這才看見,門後面貼了一張紙條,上面條分縷析地寫著需要什麼東西要去什麼地方找。

  仔細看,字跡是手寫的,但是很工整,就像打印的正楷一樣,一板一眼,連行距都差不多一樣。

  蘇輕湊上去看了看,心裡忽然生出一個不靠譜的猜測,心想這玩意不會是姓胡的寫的吧?他就感覺很怪異了,好比流浪的野狗突然受到了寵物的待遇,被渾身香水味的富婆抱到高級小區養,一口一個兒子的那種感覺,受寵若驚得不知道怎麼好了。

  一個他自以為早該忘記他的人,三年間不停地尋找他的下落,甚至三年後在那種情況下,仍然能一眼認出他,給他留了屋子——這做不得假,蘇輕看得出,這裡面吃的用的,都是按著他的標準來——而且像胡不歸這樣的人,也不會作假,那個人就像一塊硬邦邦的大石頭,隨便砸在哪裡都能砸出一個坑來,一輩子勇往直前就行,不用迂迴行進。

  蘇輕嘆了口氣,雙手抱在胸前,移開目光,感受到了某種彆扭、酸澀、尷尬、感激、不知所措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堵得他胸口疼。

  吃慣了炸醬麵的胃,給他海鮮刺參也得跑肚,狐狸精又怎麼住在三隻眼的二郎神鼻子底下呢?

  蘇輕一邊感慨,一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藉著所有反光的東西,迅速且不動聲色地在整間屋子裡掃了一圈,暫時沒有看見監視器一類的東西,連程未止房間左上角,那個剛剛傳出陸青柏和許如崇聲音的指甲蓋大小的小喇叭也沒有。

  這裡面倒是比較自由,不過窗戶外面就不大友好了,總部剛剛鬧了大事,四處巡邏非常嚴密,蘇輕本身沒有惡意,想走是想走,但是和人家鬧得不愉快就算了,做人還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此路不通,蘇輕就翻身躺到床上,心裡琢磨起一個新的計劃。

  胡不歸離開了他的房間,卻並沒有走,薛小璐正好上來,送程未止父子回房,看見胡不歸叼著一根煙,背靠著樓道的墻壁站著,有些奇怪,又不好問——程未止還不知道蘇輕回來了。

  等安頓好了兩個人,薛小璐才輕手輕腳地走到胡不歸身邊:“胡隊,怎麼不去休息?”

  她看得出胡不歸有些煩,他們隊長是戒了煙的,戒煙的時候時常叼著一根乾聞味道不點著,時間長了養成了個習慣,一煩躁就叼根煙咬著玩。

  胡不歸也不解釋,只是低聲說:“早點睡吧,明天準備材料,趁著熊將軍在,下午想叫大家開個會。”

  薛小璐看了一眼上面貼著“蘇輕”的門牌的房間,把話咽下去了,默默地點點頭走開了。半個小時以後,樓道裡的燈自動熄滅,胡不歸站在黑暗裡,翻過來調過去地折騰著那根煙,直到煙絲都散了。

  蘇輕的房間裡沒有安任何監控設備,因為胡不歸認為他既不是犯人,又不是程未止那樣毫無自衛能力的高危證人,他不能像許如崇他們說的那樣,簡單粗暴地把對方鎖起來。

  所以胡不歸決定在這裡等一宿,等蘇輕從裡面出來——他這方法很笨,可是天衣無縫——他決定由自己寸步不離地跟著蘇輕,跟到對方不想跑了為止。

  蘇輕肯定想不出該怎麼應對這個,因為這種事大概除了胡不歸之外,沒人幹得出來。

  胡不歸覺得一個唾沫一顆釘,說好了要照顧他,就要一點水分也沒有地實施,哪怕對方不樂意,他也決定要跟在蘇輕身邊一輩子。

  一輩子不長,可誰都虧欠過個把人,何況別管真假,對方還一直信誓旦旦地表示沒往心裡去,然而他沒有對第二個人有下過這種承諾。

  為什麼呢?

  胡不歸靠著墻坐下,把散了的煙扔在一邊,又拿出一根新的糟蹋,心想沒那麼多為什麼,又不是小學生科普讀物,只是蘇輕和其他人,總是不一樣的。





  第四十八章:最後一次



  蘇輕早晨比一般人起得都早,天沒亮就爬了起來,他沒有出門,覺著自己養足了精神,先透過貓眼往門外瞄了一眼,然後他就驚悚地發現,門口蹲了一個不明生物,正低著頭,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旁邊擺了一排被開膛破肚的煙,造型非常像萬人坑。

  蘇輕倒抽一口氣,冷汗涔涔地輕手輕腳地退回去,然後猶豫了片刻,開始在整個房間裡轉。

  小櫥櫃裡放滿了營養劑,往裡走,冰箱裡還有各種食物,蘇輕翻了一下標籤,發現都是放進去沒多久的食物,在保質期以內。走過小餐廳,外面連著一個陽台,陽台很大,落地窗外面是個懸在空中的假花園,人在陽台上正好可以不用看見樓下森嚴肅穆的崗哨。花園布置得簡潔雅致,旁邊放了個躺椅和小茶几,茶具茶葉都有,旁邊還有一個小書架。

  蘇輕注意到書架角落上貼了個小紙簽,依然是那個一板一眼的正楷,寫著:“屋裡有無線覆蓋,筆記本電腦在書房裡,是新的,系統已經裝好,可以直接使用。”

  可怎麼好喲。

  蘇輕一屁股坐在躺椅上,面無表情地仰望天花板上的假蒼天,感到壓力很大,就像是平白無故地欠了胡不歸一個人情似的。

  坐了好一會,他才慢吞吞地帶著一臉相當糟心的表情鑽進衛生間,洗漱好,深吸一口氣,輕輕地拉開了門。胡不歸靠在墻上,半睡半醒閉目養神,被開門的聲音驚動,猛地抬起頭來,那如臨大敵的模樣反而把蘇輕嚇了一跳。

  胡不歸聲音有些發緊:“你要去哪裡?”

  蘇輕:“……我就是問你要不要進去坐。”

  他沒問胡不歸為什麼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守門,胡隊醒過來剎那的戒備,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怕他又跑。

  胡不歸微微聳起的肩膀鬆懈下來,使勁把眼睛眨巴眨巴,這才比較像一個凌晨剛睡醒的人了。蘇輕發現,胡不歸的睫毛居然特別的長,陰影打下來,顯得眼珠的顏色黑了一些,看起來很有些幽深的意味,只是面部表情太嚴肅,眉間有一道淺痕,看起來有些嚴厲。

  蘇輕把他讓進去,心裡漫無邊際地琢磨著,好歹也算是五官端正的那麼個人,要是沒有這麼一副苦大仇深的面部表情,該有多少直直的小姑娘和彎彎的小男孩倒貼他啊。

  嘖,糟蹋了。

  蘇輕招待客人從來都是個合格的主人,絕口不提胡不歸在他門口蹲了一宿的事,只是笑眯眯地問:“我給你拿床毯子吧,還不到五點,你還能躺會。”

  胡不歸立刻搖頭:“不用了,我不困。”

  蘇輕知道他肯定不放心躺下,也就沒堅持,倒了杯茶給胡不歸。他找茶葉,胡不歸就跟著他走到放茶葉的小櫃子那,他涮杯子,胡不歸就跟著他到廚房,他放茶葉倒水,胡不歸就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直到蘇輕端著茶放在客廳,自己也坐在沙發上,胡不歸才跟著他坐下來,低聲道謝。

  蘇輕假裝不知道,東拉西扯地跟胡不歸說些廢話,胡不歸完全不知道怎麼應對,一般歸零隊員們很少在他面前說用不著的話,唯一喜歡廢話連篇的就是熊將軍,不過胡不歸都習慣性地直接忽略他。

  可他覺著像忽略熊將軍那樣忽略蘇輕不大好,就頗為絞盡腦汁地在一邊接他的話茬,一邊隨時觀察蘇輕的臉色,可惜不管他說什麼,蘇輕都有一副笑嘻嘻的模樣,也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蘇輕說:“總部設在郊外,平時回家挺不方便的吧?胡隊家是在市裡住麼?”

  胡不歸說:“嗯。”說完又覺得回答得太簡單了,於是補充了一句,“我平時也住在這,就在你隔壁,放假的時候才回去。”

  蘇輕點點頭,狗腿地說:“其實假也不多吧?哎呀,各位工作真是辛苦,平時也不能隨便離崗,就得一直住在這裡,也挺難為你們的,單身還好點,有家的更苦。”

  ——不但幹活,還要長時間高強度地幹活,隨時準備去找列寧前輩報到,怪不得這位一本正經的胡隊一回到市裡面,就跑到酒吧裡消磨時間解壓,不知是憋了多長時間的呢。

  他這麼說,胡不歸心裡就一跳,他現在對蘇輕的一言一行都十分神經過敏,聽話說話的時候精神都高度緊張,總覺著從蘇輕這話音裡聽出一點不對勁的東西來,趕緊說:“其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忙,核心成員和普通的軍人不一樣,週末不出任務可以回家,只要不是有特殊職務,離崗打個招呼就行……”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胡不歸說到這,也意識到自己一激動說了句不靠譜的,於是話音立刻頓住,停了好半天,才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正常情況下還是需要走一些程序的,不過你放心,不複雜。以後你和我說一聲,程序我替你走了也一樣。”

  蘇輕覺得他實在是太緊張了,就輕咳了一聲:“胡隊你餓不餓?我去弄點吃的來。”

  說完他站起來,原本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的胡不歸就條件反射一樣地緊跟著他站起來。

  蘇輕:“……”

  蘇輕燒開水,身邊就有人遞過切好的菜和雞蛋,蘇輕下了掛麵,旁邊就伸過一雙筷子,幫他在鍋裡攪開,蘇輕認為差不多了,挑了一根麵條看看軟硬程度,手邊就被人遞過一排調料盒。

  胡不歸堅定地貫徹著把自己的一切活動範圍限定在以蘇輕為中心,半徑半米的圓裡,蘇輕發現對方這是和自己耗上了,深切地感覺,有這麼大的一個跟屁蟲,簡直連屁都一起壓力山大了。

  於是吃飯的時候,蘇輕就把電視打開了,不再和胡不歸說話,不然就不但是難為對方了,也是難為自己——總看著胡隊那執行什麼重大任務一樣小心謹慎如臨深淵的模樣,蘇輕也有些消化不良。

  等到正常人類開始活動的時間到了,已經乾坐在那看了幾個小時無聊電視節目的蘇輕才說:“胡隊不是要帶我去見人麼?”

  胡不歸一宿沒怎麼睡,又被電視催眠了一番,本來有點萎靡,可蘇輕一開口,他身上的發條就又像是被擰緊了一樣,瞌睡蟲猛地散乾淨了,清醒無比:“哦,好。”

  然後他看著已經站起來的蘇輕身上單薄的衣服皺皺眉,指著一邊的大衣櫃問:“裡面的衣服不合身麼?”

  “我還沒試。”

  胡不歸就默默地站起來,從大衣櫃裡拉出一件外套,又順手拿出一個營養膠囊的小瓶子,塞在外衣兜裡,不聲不響地遞過來,看著蘇輕穿上,極順手地把他襯衣的領子給拉了出來,用手指輕輕地壓平,發現蘇輕抬頭看他,胡不歸這才把手縮回來,抿抿嘴,低聲解釋說:“窩著難受。”

  蘇輕默然無語地想,子啊,還是收了我吧!

  半個小時以後,蘇輕如願以償地見到了熊將軍,並且在熊將軍親切和藹地拉著他的手,問候了幾句以後,他更加如願以償地收到了熊將軍“有幾句話想和他私下交流”的訊息。

  胡不歸只能委委屈屈地守在門口,等著熊將軍用思品教育和精神鼓舞打動蘇輕這個一心想跑的小同志,把他的思想拉到正軌上來。

  胡不歸筆桿條直地親自站在門口,裡面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到他耳朵裡,陸青柏正好經過,也頗為好奇地和他站在一起,指了指門裡,問:“在裡面哪?”

  胡不歸趕緊“噓”了他一聲,他感覺熊將軍和蘇輕十分投緣,聽著就覺得談話氣氛熱絡,於是專心致志地伸長了耳朵,打算向領導學習一下如何和蘇輕這個特殊人物交流。陸青柏見他臉色鄭重,也忍不住跟著鄭重起來,側著頭,耳朵貼在門上,和胡不歸一起聽。

  結果十分鐘以後,陸青柏就面有菜色了,只覺得蘇輕和熊將軍湊在一起,聊天記錄打下來足足能寫一部思想道德修養的教材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他倆想表達啥,唯一的感受就是身上的雞皮疙瘩全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一臉嚴肅、全神貫注得唯恐聽漏了一個音的胡不歸,搖搖欲墜地走了——心裡想,這日子真是要不過了,連胡隊都神經了。

  蘇輕一邊陪著熊將軍知己一樣地忘年著,一邊不耽誤搞了些小動作,這位大爺可不是歸零隊那幫搞外勤的,一個個眼睛毒得三米以外能給繡花針穿線,他自覺毫無壓力。

  半個小時以後,熊將軍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對話,表示以後有機會一定多和蘇輕這位力求上進的小同志多交流,親自把他送出門。

  胡不歸見他出來,鬆了口氣——他不見著人就不踏實,然後繼續跟屁蟲的大業。

  蘇輕暗自一笑,數著步數,五、四、三、二、一……正好他和胡不歸走到拐角處,只聽身後“砰”的一聲,警報器立刻反應過來,尖銳地叫起來,蘇輕帶著恰到好處的詫異回過頭去,目光特意和胡不歸對了片刻,一臉莫名其妙的無辜。

  胡不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熊將軍所在的辦公室裡忽然冒出了滾滾濃煙,門口的衛兵已經先衝進去了,可是煙太濃了,完全看不見裡面什麼情況,胡不歸情急之下還不忘一把拖住蘇輕——因為一鬆手這個人就丟了,他已經丟過一次了。

  蘇輕卻完全沒預料到他會有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算計好的逃跑路線全部沒用了,只能踉蹌了一步被他硬是拽走,心說坑爹呢這是?

  應急人員很多,蘇輕故意在一隊應急人員和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撞進他們的隊伍裡,拖慢了胡不歸的腳步,等胡不歸趕到門口的時候,就再一次被裡面的人擋住了實現,看不清濃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蘇輕卻猛地掙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胡不歸這回終於撒手了,任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墻上,一隻手插進兜裡,一隻手揪著領子咳嗽,蘇輕眼淚都出來了,對他擺擺手:“沒事,嗆了一口。你先進去看看什麼情況。”

  胡不歸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走進了濃煙裡,分出半顆心聽著他的咳嗽聲,卻沒看見他轉身的剎那,蘇輕就止住了咳嗽,從兜裡拿出一個小錄音件,裡面循環播放著以假亂真的咳嗽聲。

  等胡不歸發現只是有人在熊將軍辦公室門口扔了一個小煙霧彈的時候,猛地轉身出來,卻發現蘇輕已經不見了——墻角扔的錄音件仍忠於職守地播放著主人咳嗽的聲音。

  胡不歸一拳狠狠地砸在墻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從他心裡冒出來,要留住他,怎麼那麼難呢?

  這時,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熊將軍不知什麼時候,在一群警衛的簇擁下站到了他身後:“年輕人啊,不要老是那麼急躁。”

  胡不歸閉了閉眼,轉身對他行了個軍禮:“是。”

  熊將軍卻笑得別有意味,睜著眼說瞎話:“我估計小蘇同志這是去衛生間了,一會我看見他,就通知他中午去找你。”

  胡不歸一愣。

  熊將軍卻自顧自地說:“小蘇同志的編制問題我已經批覆啦,你先去安排一下,看看下午有沒有時間,把其他事情安排一下,騰出點時間帶他辦一些手續,熟悉一下環境。”

  熊將軍一抬頭就看見胡不歸呆呆地看著自己,就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忙吧。”

  等胡不歸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熊將軍這才轉過身來,目光掃視了一圈,隨後指著警衛隊最外圍一個十分不顯眼、把帽檐壓得有些低的男人說:“那位同志,你進來一下,我托你辦點事。”

  蘇輕心裡一涼,自以為自己從換裝到混入警衛隊的一套動作已經天衣無縫了,完全想不出熊將軍是怎麼看出來的,可眾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跟著熊將軍再次走進那已經被清理乾淨的辦公室。

  熊將軍連門都沒關,外面的警衛隊長在蘇輕被指出來的剎那,就意識到這個人眼生,立刻緊張起來,生怕出什麼事,一直留意著裡面的動靜。

  警衛隊長看見熊將軍溫和地對著那身份不明的年輕人說了句什麼,年輕人遲疑了一下,低頭看著他,沒吱聲,然後熊將軍聲音壓得很低地又說了兩句話,年輕人一句都沒有回答。

  兩人詭異地對視了半晌,然後熊將軍抬手把對方的帽子摘下來,年輕人沒有反抗,警衛隊長驚訝地發現,剛才進去過一次那個人不知怎麼的又進去了。

  接著熊將軍說了一句話,指了指門口,最後幾個字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這回警衛隊長聽見了,熊將軍的最後幾個字是:“……想好了就去吧”。

  然後那位年輕人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極緩慢地點點頭,連帽子都沒拿,就低著頭,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二十分鐘以後,心神不寧的胡不歸的辦公室門被薛小璐敲響了,然後他看見了跟在薛小璐身後若無其事的蘇輕。

  蘇輕開門見山地說:“胡隊,跟你商量個事,那年我帶走一個小鬼,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就是那個叫屠圖圖的那個小東西,也是個灰印來著,他一直跟著我住,能不能把他一起接過來?”





  第四十九章:異常波段



  胡不歸把所有的手續幫他辦好,打算帶著蘇輕參觀總部的時候,才發現人家已經相當熟悉了——恐怕比他這個歸零隊隊長本人還要熟悉,畢竟胡隊也只是在地上活動,沒在下水道裡待過。

  鬱悶之餘,胡隊忍不住問:“你覺得總部的防衛系統怎麼樣?”

  蘇輕順口回答:“挺好。”

  說完以後,他就想起自己是怎麼進來的,於是兩個人同時尷尬地停頓了一下,過了好一會,蘇輕才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客氣客氣。”

  胡不歸沒吱聲,蘇輕就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未來頂頭上司的表情,發現胡不歸居然又露出一個不大顯眼的笑容來,眼角帶起細微的笑紋。蘇輕於是也跟著笑起來,搖搖頭,居然覺得突然,自己就和胡不歸之間生出某種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覺。

  他抬頭望見歸零隊總部的大樓和門口的崗哨衛兵,感覺世事有點無常。

  胡不歸開始慢慢地介紹起歸零隊內部的編制和工作細則來,他說起正事的時候就自在多了,語速不緩不急,就像很久以前,他在深夜裡講故事的時候那樣,十分有條理,蘇輕不再接話,專心致志地聽著。

  熊將軍當天下午就走了,又過了一天,派出去的人把屠圖圖接回來了,這小東西雖然生在紅旗下,卻是長在了兩個職業騙子身邊,多少有些耳濡目染。

  開車接他回來的是個新兵蛋子,也不知道屠圖圖是怎麼忽悠的人家,蘇輕出來接他的時候,正看見兵哥哥正眼圈紅紅的,眼淚花哨地從兜裡掏出錢來,硬要塞給屠圖圖。

  而屠圖圖正厚顏無恥地伸著小爪子,打算接過來,可惜手指還沒碰到紅彤彤的主席頭,就被人捏著後脖頸給拎了起來,屠圖圖“哎喲”一聲,回頭一看,見到面色不善的蘇輕,立刻露出一個狗腿的笑容,伸手拍拍歪在一邊的帽子:“老總好,老總辛苦了。”

  蘇輕不客氣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送屠圖圖回來的兵哥哥已經認識了蘇輕,腳跟一併,對他行了個軍禮,蘇輕本來有點不適應,結果這位下一刻就用力抽了一下鼻子,一張黝黑的臉“騰”一下就黑裡透紅了,跟桑葚似的。

  蘇輕就樂了:“小東西跟你說什麼了?”

  屠圖圖趕緊說:“老總,我什麼都沒說,我就是放了一個乾淨衛生無油煙的屁,真的,季爺爺保證!”

  他三年個子沒少長,油嘴滑舌的功夫更是一日千里,結合蘇輕季鵬程兩家之長,頗有不日即能出師的架勢。

  蘇輕對“桑葚哥”笑了笑,叫他先去覆命,等人走了,才涼涼地說:“你季爺爺保證不說真話——那老不死的人呢?”

  屠圖圖就往後退了一步,裝模作樣地縮起肩膀,兩眼往上一翻,伸手擄了擄不存在的山羊鬍,學著季鵬程老氣橫秋地說:“喲,好麼,長行市啦,進去啦,從今往後人似的啦!”

  蘇輕聽見這小兔崽子越說越不像人話,就要挽袖子,屠圖圖趕緊把白眼翻回來:“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季爺爺說的!蘇叔,我那屁股絕對不會認錯方向,必須是和你坐在一條板凳上的!”

  蘇輕問:“他還說什麼了?”

  屠圖圖就把手伸進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片跟用過的衛生紙似的那麼一塊皺巴巴的東西,遞給蘇輕:“他還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口頭留言是‘你懂的’。”

  蘇輕打開一看,紙上是季鵬程的筆記,這老騙子人品很壞,字卻好看極了,很多人都是被他那一手簡繁皆宜、軟硬筆都像那麼回事、頗有仙風道骨的書法給糊弄的,季鵬程簡簡單單地只給他留了三行字:

  “從生理構造上來說,我算是人類,其他不可考。

  我叫季鵬程。

  四海為家。”

  就什麼也沒有了。屠圖圖踮起腳伸著脖子湊過來:“蘇叔,這寫的什麼呀?完全看不懂啊。”

  蘇輕笑了笑,把紙條收了起來,撫摸著屠圖圖的狗頭,慈愛地說:“不懂啊,不懂正常,你智商太低。”

  屠圖圖一臉菜色。

  這時候,薛小璐走過來:“帥哥,技術部的人那邊好像有緊急情況,召集緊急集合。”然後她一眼看見骨碌著大眼睛、正鬼鬼祟祟地盯著她看的屠圖圖,就彎下腰招招手,跟蘇輕說,“孩子我替你安頓,放心吧。”

  蘇輕點點頭,轉身往會議室方向走去。

  薛小璐就笑眯眯地對屠圖圖說:“上回見你的時候,你才那麼一丁點大,都長這麼高啦。你還記得我嗎?”

  屠圖圖一臉乖巧,瞪著一雙水汪汪又無辜的大眼睛說:“我記得,姐姐是最好看的一個,忘了誰也不會忘了姐姐的。”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薛小璐登時龍心大悅:“小嘴這麼甜,是跟誰學的?”

  屠圖圖繼續一閃一閃亮晶晶地眨巴眼賣萌:“咦?我說的是真的呀,大姐姐就是最漂亮了,比我們英語老師還好看,比我們班同學買的海報裡的明星還好看!”

  薛小璐要喜歡死這小東西了——當然,她不知道,屠圖圖他們班英語老師是個謝頂的中年大叔,同學買的海報上面的明星,一個叫曾哥,一個叫春哥……

  屠圖圖喋喋不休地拍馬屁,忽然,話音頓住了,薛小璐一抬頭,看見胡不歸嘴裡叼著根煙,正往這邊走。薛小璐知道他們隊長氣場太強,以為小朋友被嚇著了,就低聲在屠圖圖耳邊說:“別怕,那個叔叔脾氣很好的,就是看著嚴肅,其實一點也不可怕。”

  可惜她完全誤會了,屠圖圖還記得胡不歸,當年就隱隱約約地知道這個叔叔最大,正在心裡打著小算盤,琢磨著怎麼和這位老大打好關係,給自己找個好靠山呢。

  胡不歸也看見了屠圖圖,腳步一頓,屠圖圖乖乖地仰起頭,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叔叔好。”

  胡不歸拍拍他的頭,從兜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糖塞進屠圖圖兜裡,薛小璐眼睛差點瞪出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們胡隊自己是不吃這東西的,也不知道這是算好了時間特意給小孩帶的,還是給某人……

  胡不歸急著往會議室趕,囑咐了薛小璐一句就要走,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腳步挪動了一下又停住,垂下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屠圖圖一會,忽然低聲問:“這幾年你們生活怎麼樣,過得好不好?”

  蘇輕那裡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問他什麼他都回答好,胡不歸看見屠圖圖,就想起了這件事,決定從小孩這裡問問真實情況——可惜他估計錯誤,不知道屠圖圖也是個迷你版的小騙子。

  屠圖圖眼珠一轉,小嘴一撇,做出一副潸然欲泣狀,跟真事似的,可憐巴巴地說:“我們很辛苦的,蘇叔叔一直換工作,每天晚上半夜才回來,早晨天不亮就走,我有時候十天半月都看不見他……”

  十天半月看不見蘇輕,不用因為寫不完作業考試不及格挨批,一直是屠圖圖美好的夢想之一。

  “他有時候會搬很重的磚頭和鐵塊,夏天的時候都必須穿長衣服,不然身上好多磨破的地方就露出來了……”

  搬的重物都是季鵬程給他綁在身上的,傷痕都是跟季鵬程內鬥的時候弄出來的。

  “我們還總是搬家,在學校才和同學混熟,就又要換一個地方,走的時候老師都哭了……”

  老師當然是樂哭的,終於把這個混世小魔王送走了——屠圖圖抹了一把眼睛,還真擠出幾滴眼淚出來。

  可把薛小璐給心疼壞了,胡不歸抿抿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屠圖圖就淚眼朦朧地抬頭看著他:“叔叔,我們以後還搬家麼?”

  胡不歸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說:“這回不用了,你們再也不搬家了,就永遠住在這裡。以後有什麼委屈的地方,就來找我,跟我說,聽見了麼?”

  屠圖圖把臉埋在薛小璐香噴噴的懷裡,美滋滋地想,哈哈,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胡不歸這麼一耽擱,就成了最後一個到會議室的人,一進門,看見許如崇站在一邊,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巨大的儀器,蘇輕自然被歸入外勤組,自然而然地坐在秦落邊上,秦落於是又犯病了,簡直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一眼也不敢看他。

  胡不歸就拍拍她的肩膀,解救了這位社交恐懼症患者,坐在了他們倆中間。問許如崇:“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東西?”

  許如崇來神了:“這個其實是我們上回做的情緒屏蔽器的副產品,是個情緒檢測器,一直以來我們都把目光集中在能量上,而忽略了藍印能量系統的本源——情緒,你們知道情緒的本質是什麼麼?”

  冷場。

  許如崇的熱情卻一絲不減,手舞足蹈地說:“現在的理論認為,情緒本身,它是一種波。物理學上有種說法,認為能量的本源就是波,而情緒像光一樣,也同樣具有波粒二象性,它的傳播介質很特殊,曾經有個叫斯蒂文‧羅德的物理學家證明過這種介質的存在,我們一般把它稱為MTC介質,它有很特別的性質,就像是……”

  胡不歸敲敲桌子:“許如崇,差不多了。”

  許如崇悻悻閉嘴,對他這種不求甚解表示非常鄙視。

  方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儀器,用眼神示意:“所以?”

  許如崇一拍巴掌:“所以,人類的情緒也是有一定頻率的,經過長時間的分析,我發現高興的頻率要高一點,恐懼的頻率會低一些。但是相反的情緒為什麼會相互抵消呢,這個我還沒有研究出,只能暫時用情緒波也會具有波粒二象性來解釋,這可能是存在於粒子上的某種性質……”

  胡不歸又敲了敲桌子,示意他說人話。

  許如崇硬生生地停住,嘆了口氣,表情怨念:“是,重點是,人的情緒頻率是有一定範圍的,就像人耳朵能聽見的聲音頻率一樣,一般不可能會脫離這個波段。”

  方修覺著有些難以理解地皺皺眉:“你的意思……人不可能特別高興,或者特別生氣?咦?那不對呀。”

  許如崇用四隻眼睛鄙視他:“你中學物理是體育老師教的麼?頻率和振幅分不清楚?”

  方修趕緊說:“是是是,許大師,您繼續。”

  許如崇這才接著說:“意思就是說,脫離這個波段的波不是人類發出來的——但是,我們這台儀器剛剛捕捉到了一個極特殊的波段,你們過來看!”

  方修和陸青柏響應許大師的號召,湊過去看了,然後對視一眼,同時表示看不明白。

  許如崇把儀器上的屏幕拉起來,指著上面的一段蚯蚓似的小波段說:“我擦,人類智商的方差怎麼能這麼大呢,有沒有下限了?看這裡!就是這段,它明顯比最高波段的人類情緒還要高出四十倍,由於太高了,導致我一開始竟然沒有注意到它!”

  蘇輕問:“不是人,是什麼?”

  許如崇傻呵呵地笑著說:“這個……還在分析研究中。”

  胡不歸瞪了他一眼:“分析個屁,馬上定位,打開投影,直接看是什麼情況。”

  許如崇這才想起還能這樣,急匆匆地把會議桌的桌板翻起來,裡面齊刷刷一排鍵盤,許大師彈指如飛地在上面操作了一會,十分鐘以後,一個郊區的圖像就亮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是個很偏遠的地方,附近沒有公路和村鎮,也沒有人的跡象,臨著一塊大野地。

  鏡頭慢慢地在原地旋轉開,許如崇喃喃地說:“奇怪,波源就應該是這個地方啊……”

  忽然,原本懶散地靠在椅子上的蘇輕坐直了:“等一下,停在那,鏡頭往下移一點。”

  鏡頭慢慢地開始往下拉,幾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屏幕上,蘇輕皺起眉:“地底下露出來的埋了一角的東西是什麼?我怎麼看著像一隻人手?”





  第五十章:神秘的環



  胡不歸帶著加上蘇輕在內的三個外勤人員到了現場,他本人是比較藝高人膽大的,在他的帶動下,歸零隊的幾個隊員普遍也比較混不吝,把能量指示器打到最靈敏的檔位,開著個軍用吉普就進去了。

  當然,這都建立在技術部給出的“暫時確認安全”的分析報告的前提下。

  一路上能量指示器都沒有任何異動,這荒郊野嶺間自有種風吹草低的悠閑沉靜,一點硝煙氣也沒有。到了地方,胡不歸才把車停下,自己先跳下來,秦落緊跟著他,躲著蘇輕遠遠的——兩天了,這姑娘即使在必要的情況下非要跟他說話,也是把頭埋得低低的,聲如蚊蟻氣若游絲,唯有語速好像坐上了高鐵,飛快說完迅速撤退,當中過程緊張得活像打巷戰。

  蘇輕納悶地看著秦落的背影,小聲問方修:“我是不是哪得罪她了?”

  方修說:“咳,正常,她跟個十歲小孩說話都臉紅,當年剛到隊裡的時候大家忙,沒人招呼她,人家就拿著調令在門口低著頭站了一天,天都黑了才讓小璐給領進來。見了人一句整話說不出來,現在已經好多了——你們倆以後倒是能互補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蘇輕覺著方修這是在說他是個廢話簍子。

  胡不歸這時候已經蹲下了,戴上手套,回頭對他們招招手,三個人就一起湊過去,發現蘇輕還真沒辜負他那雙望遠鏡一樣的眼睛,地上露出一點來的,果然是一個人的手——死人的手。

  好不容易把屍體給弄了出來,才發現死者是個男人,可是已經看不出長相了,他們能看見的只是脖子往下的一段,腦袋什麼的都是浮雲。蘇輕看著這位的尊容,就想起他還特別小的時候玩過的一個老遊戲,叫《主題醫院》,裡面有一種大腦袋病病人,需要到醫院裡讓醫生把腦袋像氣球一樣戳破,然後捏掉一塊,再重新給吹起來。

  可惜這位公民的腦袋被戳破捏掉以後,那個庸醫忘了給他重新吹鼓。

  連方修和秦落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方修面色蒼白地往旁邊閃了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蘇輕蹲下來,撥開死者身上的衣服,那鎖骨下面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他有點疑惑:“這個人確定和烏托邦有關係麼?我記得一般在烏托邦裡面,如果不是藍印也不是灰印的,就只有工作人員了。”

  他抬起死者的手,死者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滿了繭子,蘇輕仔細看了看,判斷說:“我看這個人生前應該是幹重體力勞動的。”

  方修對他挺好奇,就問:“你光看手就能知道?”

  蘇輕彎起眼睛笑了笑,半開玩笑地說:“不止呢,隨便給我一隻手,我能說出他娶沒娶媳婦有沒有孩子,幹什麼的幹過什麼,還知道他上輩子是白骨精還是豬八戒,這輩子是順是背,近期有沒有血光之災呢。這個人哪,我不但知道他大體的勞動強度,還能看出他死之前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建築工人。”

  聽話聽音,別人聽著蘇輕這是在扯淡,可胡不歸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越發對屠圖圖那番他們生活如何不易、蘇輕工作如何辛苦的鬼話深信不疑了,在他眼裡,蘇輕簡直就像棵葉葉黃的小白菜一樣,艱難困苦,身殘志堅,每個毛孔都在悠悠地冒出一股名叫“苦大仇深”的青煙來。

  胡隊那顆蠢蠢欲動的扶貧心又忽悠一下,往下沉了一回,看著蘇輕的眼神那叫一個心酸。

  好在蘇輕第一次出這種任務,整個人都處在精神亢奮中,沒留神他。

  蘇輕低下身子,小心翼翼爬過去,仔細觀察著那顆忘了充氣一樣的腦袋,伸出一隻手,捏住耳朵上的耳機問:“陸醫生,你看看這人的腦袋是怎麼回事?按理說利器鈍器都不可能造成這種效果,難道他還真是充氣給充爆了?”

  陸青柏的聲音從聯絡器裡傳出來:“當年我們俘虜的那幾個烏托邦的人後來自己自爆了,基本上就是這效果。你們看看這人衣服上有沒有烏托邦的標記?”

  “沒有。”胡不歸插嘴進來,“我檢查過了。而且如果是植入芯片爆炸的話,應該會留有殘餘芯片的痕跡,目前沒有找到。”

  “還有你說的那個異常頻率的情緒波是怎麼回事?”蘇輕問,“會不會是他發出來的?”

  陸青柏一頓,好半天,才有些猶猶豫豫地說:“也不是……沒這個可能。許如崇說那種頻率的能量波一般是不可能在人類大腦裡形成的,如果它真的超過普通情緒的頻率四十倍……”

  “那還算是情緒麼?”蘇輕一邊擼起死者的袖子檢查,一邊問,“情緒應該是人類能感受到的東西吧?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說能量晶的作用是把情緒轉化成能量,那它的機理是什麼呢?會不會情緒波提高到一個異常的波段,本身就是能量了呢?”

  陸青柏“咦”了一聲,停頓了片刻,忽然大聲說:“有道理嘛,老許你快看,咱們外勤組終於出現了一隻智商進化到了人類水平的猩猩!”

  蘇輕:“……”

  感到自己真是躺著也中槍。

  可那邊許如崇還沒來得及回答,蘇輕他們就從聯絡器裡聽見一聲爆炸響,隨後總部那這幾天格外多災多難的警報器再一次傾情嚎叫起來,中間夾雜著許如崇的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胡不歸按住耳朵上的通訊器:“怎麼回事?”

  通訊器裡面亂哄哄一片,就聽見許如崇歇斯底裡地在那嚷嚷:“著了著了,快給我踩滅了!嗷!燒著我了,都糊了!”

  方修從腰上挎著的包裡拿出一個小屏幕,接通總部,幾個人就看見了許如崇那非常畢加索派的造型——劉海被什麼東西給燒焦了一小塊,眼鏡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灰頭土臉連蹦帶跳地奔到屏幕前,還試圖伸手擋住投影攝像儀器:“別播別播!把這軲轆掐了!”

  陸青柏在一片兵荒馬亂裡不慌不忙地解釋說:“沒事,許大師捨身為科研了,剛剛把實驗室弄爆了。”

  許如崇活像吃了耗子藥似的,異常興奮地跳起來,也不顧著形象了,雙手扒在攝像那邊:“剛剛你們誰說高頻情緒波就是能量的?誰說的?哈哈哈真他媽英雄所見略同啊!我剛才做了一個簡易實驗,找了中和大腦密度近似的液體,然後人工模擬情緒波,慢慢提高它的頻率,可惜我這邊技術不過關,最高只能提高到五倍左右的頻率,你們猜怎麼著?”

  “……”四個人就在荒郊野嶺處,默然無語地看著許如崇頂著禿毛雞一樣的腦袋上躥下跳。

  “哈哈哈哈,它爆炸啦!”

  “……”胡不歸他們完全不能理解這貨他在亢奮些啥。

  “對,”陸青柏涼涼地說,“許大師他只關注了密度,還忘記了注入液體的可燃性,差點把自己變成烤乳豬。”

  許如崇擺擺手,激動得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那是細枝末節,關鍵是我可能發現了能量晶是如何作用於情緒的機制啊!天哪這太偉大了,我怎麼早沒能想到呢!蘇輕下回放假你一定要跟我出去買彩票,你真是個吉祥物啊哈哈哈,我娶媳婦就靠你了!”

  蘇輕嘴角抽了抽,覺著自己的任務可真是光榮而艱巨。

  胡不歸的眉頭卻皺起來:“你是說你只能把頻率提高到五倍左右,就發生了爆炸?可是對方已經弄出了四十倍的高頻波。”

  許如崇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就像棵霜打的茄子。胡不歸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也就是說,對方在這方面已經不止比我們的技術部門先走了一步兩步了。”

  許如崇從霜打的茄子直接升級為落秧的黃瓜,看起來更營養不良了,胡不歸面色開始不善,臉上黑雲四起,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方修發現死者的手肘上套著一個半透明的細環,試探地摸了一下,沒什麼反應:“這是個什麼東西?”

  蘇輕就隔著手套,抬手要把那個環摘下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環的剎那,胡不歸手裡拿著的能量指示器的指示針突然轉動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偏角。

  “別碰!”

  可惜已經晚了,鑒於方修已經毛手毛腳地摸了一下,自己又是隔著手套,蘇輕對這玩意的危險估計不足,在碰見的瞬間,他就覺得好像有一股電流順著他的指尖直接攀了上來,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錘了一下似的,眼前一黑。他下意識地往後倒去,斷開了手指和環的聯繫,半天回不過神來。

  就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問什麼,蘇輕有點耳鳴,耳朵裡嗡嗡的,聽不清楚,不過猜也能猜到別人在問什麼,擺了擺手,低聲說:“沒事沒事,問題不大。”

  他的話音有些模糊,這才發現,連舌頭都是麻的。

  方修和秦落就眼睜睜地看著蘇輕說完這句話以後,他們胡隊就完全罔顧當事人意願,不由分說地一把把人抱了起來,大步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方修和秦落在這邊,陸青柏和許如崇在那邊,於是兩兩一組,各自開始面面相覷。

  好半天,許如崇才“啊”了一聲:“怎麼回事?”

  “這要問你啊。”方修回過神來,面色凝重地看著那個他碰過一下的環,慢慢地又伸過手去,秦落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你小心。”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能量指示器也沒有任何動靜,方修猶猶豫豫地把神秘的環從死者胳膊上摘了下來,拿在手上,就在這時,“啪”一聲輕響,這不知是什麼材料做成的環突然從中間斷開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灰色。





  第五十一章:神秘的環(二)



  要讓蘇輕形容,他渾身上下的那種感覺就是麻,也不是動不了,就是那種好像蹲坑時間長了,突然一站起來,腿麻了的感覺。當這種感覺擴散到全身的時候,就變得十分催心撓肝,叫人哭笑不得起來了。

  方修和秦落一起鑽進車裡,把那神秘的環拿給那邊的陸醫生和許大師看,許如崇和陸青柏兩個人嘰嘰咕咕地商量了好久,陸青柏才說:“小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蘇輕呲牙咧嘴地說:“麻,不過比剛才強點了。”

  胡不歸有點急:“他是怎麼回事?”

  陸青柏思考了半天,才說:“經過我們的初步推斷,他可能是短路了。”

  蘇輕登時整個五官都扭曲了,胡不歸立刻緊張兮兮地問:“你感覺怎麼樣?”

  “沒……”蘇輕艱難地看了小屏幕上的陸青柏一眼,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就是聽了陸醫生的話,感覺自己被草泥馬撞了一下腰。”

  陸青柏感覺自己這是被罵了,可張張嘴不知道怎麼回,又癟了回去,覺得有點鬱悶。

  過了好半天,蘇輕才緩過神來,一口氣喝了兩瓶礦泉水。四個人把現場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也沒翻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方修判斷這裡應該只是個拋屍地點。

  蘇輕蹲在地上,托著下巴,手裡捏著個證物袋裡,袋子裡裝著那個神秘的環,儘管胡不歸嚴詞反對,蘇輕還是一意孤行地又拿自己試驗了一下,發現這東西大概是徹底壞了,這回一點反應也沒有了。他問:“話說回來,一具屍體上,為什麼會有那麼高頻率的情緒波放出來呢?詐屍?”

  他話音才落,突然臉色一凝,側過頭,皺起眉,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等等,別說話,你們聽。”

  小風吹過盛極而衰開始轉黃的雜草,涼涼地帶起人一層雞皮疙瘩,穿過石頭縫隙的時候發出類似嗚咽一樣的聲音,蘇輕表情十分凝重,顯得此情此景愈加聊齋起來。方修蹦了起來,緊張兮兮地看著蘇輕,秦落也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離屍體遠了點。

  胡不歸問:“怎麼,聽見什麼了?”

  蘇輕就抬起頭呲著小白牙一樂:“中場休息,開個玩笑。”

  方修一口氣沒吸上來,險些岔氣,秦落臉都紅了,胡不歸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想說句什麼,看著他心情頗好的樣子,愣是沒忍心,吭哧半天,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別鬧。”

  然後胡不歸又忍不住想,他知道有一種心理疾病,有的人偷東西會上癮,可能什麼也不缺,就是忍不住想偷,他覺著蘇輕的情況和那個差不多,一定是這幾年過得太苦了,養成了這麼一個油嘴滑舌的習慣,非得隔三差五地糊弄別人一下,才能釋放巨大的心理壓力。

  所以胡隊就內疚了,熊將軍警告過他,和蘇輕相處一定要讓他感覺到輕鬆安全,不能給他太多的壓力,胡不歸覺得自己剛才那句和風細雨的“別鬧”也有些過於嚴厲了,於是立刻想辦法補救。

  他搜腸刮肚地回憶這幾年有限的閒暇時間裡看過的,更加有限的休閒娛樂讀物,硬生生地在那張嚴肅正經的臉上擠出一個笑臉——別人看起來幾乎覺得有些驚悚了,只聽他用同樣生硬的語氣近乎一本正經地說:“悟空,你又調皮了。”

  蘇輕:“……”

  秦落:“……”

  方修:“……”

  通訊器裡連許如崇和陸青柏都沉寂了,幾個人默默地看著胡不歸那張笑得勉強、顯得有些不對稱的臉,只覺得世界末日就要提前來了,GDP都不茁壯成長了,胡隊都抽風了。

  最後在胡不歸的心懷忐忑,以及其他三位風中凌亂中,他們回了總部,醫療部和技術部立刻分別接手了屍體和神秘環的研究工作,蘇輕則打了個招呼,躲到樓道外面,推開窗戶,點了根煙叼在嘴裡,一隻手輕輕地敲打著窗欞。

  他剛才並不是故意調戲大眾,是真的聽到了聲音,他甚至能確定聲音來源,就是出自那個斷成了兩半的環,當時胡不歸距離他只有一步半的距離,可是看起來沒有聽見任何雜音。蘇輕不知道自己這是不是幻覺。

  他一閉上眼睛就能回憶起那個聲音,是個男人,聲嘶力竭地尖叫:“救命!救命!啊啊啊啊!救救我!”

  不光是這個聲音,他還從中清晰地“聽”到了恐懼。

  三年來,雖然一直在刻意鍛煉,但是蘇輕始終不能像當年陳林那樣,清晰地感受到周圍人的情緒,只有對方某種情緒特彆強烈的時候,才隱隱地能覺察到一點。

  他一直在思考這四種情緒——高興是飄起來,悲傷是落下去,恐懼是縮起來,憤怒就是放出去。

  縮起來的恐懼這種情緒是蘇輕最難“同感”到的,幾乎一次也難以成功,然而就在剛剛,他第一次十分清晰地感覺到了那個男人的恐懼。對於人來說,情緒總是與固定的事件和記憶相連,那一刻蘇輕猛地回憶起他第一次到藍印基地的時候,被蔣嵐打死的灰印腦漿濺了他一身的那個場景。

  這種感覺相當奇怪,因為蘇輕知道即使蔣嵐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再當著他的面打死一個人,時過境遷,他也不會怕了——這和當初被激發灰印,無法分清楚外來的情緒和自己的情緒的感覺很不一樣。

  那個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思路。

  “蘇輕?”

  蘇輕轉頭一看:“程大叔!”

  程未止有些激動,大步走過來,抱了蘇輕一下,用力在他後背上拍打了兩下:“好呀!你這幾年好呀?”

  蘇輕就覺著心裡有點酸,可是心裡再酸,鼻子也酸不起來了,他的表情和心情中間的那條神經因為太久不用,好像已經鏽住了。

  “我聽小璐說你回來了,可是你一直忙,我一直都沒找著機會見你一回。”程未止熱淚盈眶,仔細端詳著蘇輕,忽然又百感交集地嘆了口氣,“變了不少。”

  不是長相變了,是眼神變了。

  蘇輕笑了笑,估計現在沒他什麼事,就拉住程未止:“咱爺倆上去坐坐。”

  他們就到了程未止屋裡,程歌在自己擺弄著東西玩,也不理人,蘇輕往他兜裡塞了幾塊糖,算是對上回厚顏無恥地偷人家糖吃的歉意,然後他跟程未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就說起了他們帶回來的那個環。

  蘇輕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那不是幻覺,我感覺得出。幻覺不可能會激起我的‘同感’來。”

  程未止沉默了一會:“不,你不能那麼肯定,幻覺是產生自你的大腦,它可能通過各種各樣的形式表現出來,沒有一個定論,你的五官六感,乃至於能量晶作用下的同感系統,很可能都會受它的影響。”

  蘇輕皺皺眉:“你也覺得那只是我的幻覺?”

  程未止端起茶杯,卻只是懸在半空中,沒往嘴邊送,仔細思量了一會:“記得我教過你的,我們試著用合理的邏輯來看這件事——你被那個不知名的環‘電了’一下,但是別人碰到並沒有反應,對吧?”

  “對,方修也碰過,沒事。”

  程未止點點頭,慎重地說:“據我所知,在生理結構上,小方和你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灰印和對應的能量晶系統,這點也暫時可以接受吧?”

  “也就是說那玩意電的不是人,是能量晶。”

  程未止猶豫了一下,說:“或者說它是和你的能量晶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振。你說你的感覺是渾身發麻,卻沒有失去對肌肉的控制,很可能是因為能量晶系統暫時失控造成的不適應。再聯繫起小許說過的那個異常波段……”

  蘇輕接過來:“人已經死了——我不大專業,估計得可能不準——可是看那樣子,也大致知道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以上了,那麼那個異常波段很可能是那個環發出的。”

  “發出來的波雖然無法控制,但是蘊含巨大的能量,這是不可否認的。”程未止說,“我在想,你說的那個環,會不會就是一個類似於體外的能量晶。”

  蘇輕沉默,好半晌,才盯著程未止的眼睛低低地說:“因為能量晶的運作機制還沒有研究清楚,這種類似於圈在體外的能量晶,會因為無法控制而產生巨大的能量,撐爆攜帶人的腦袋,你覺得這像什麼?”

  程未止一愣,沒反應過來,蘇輕卻猛地站起來:“大叔,我過一段時間再來找你聊天,我得先去一趟技術部。”

  程未止也跟著他站起來:“怎麼了?”

  蘇輕冷笑一聲:“按照那幫鳥人們一貫的操行,我懷疑他們這回是在做人體試驗。”

  蘇輕才出了程未止的門,就碰上迎面而來的胡不歸:“胡隊,我剛才跟程大叔聊了聊,突然想他們會不會是……”

  胡不歸匆匆忙忙地點點頭,對他揚了揚手上的文件夾:“我知道,技術部的報告已經發過來了,通知全員立刻到會議室——小璐!”

  他揚聲叫住正往這邊走過來的薛小璐:“跟陸青柏說我要盡快拿到驗屍報告,並且知道死者身份!”

  “都在我這裡,死者身份已經確認了。”





  第五十二章:董建國



  走過一家破破爛爛的“大眾洗浴”的店面,就看見了一條小胡同,胡同口上用大大的白色油漆刷了個“拆”字,那橫出來的一點看起來有些猙獰。

  望進黑洞洞的胡同裡,乍一看像是路到了頭,走進去才發現,裡面有一個只能供一個人穿過的小過道,過去的時候要注意腳底下,不小心就會踩著翻起來的地磚和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乳白色物質,黏在地上,綠毛都長了老高。

  墻角的廢建材上勾著一個髒兮兮的塑料袋,一股公共廁所的臭味迴盪在不大的空間裡,夾雜著潮氣撲面而來,蘇輕豎起風衣的領子,手裡拎著兩瓶酒,一個禮盒,偏頭避開一扇打開的破窗戶,回頭囑咐秦落小心。

  秦落依然不敢看他,默默地點點頭,低頭去看手上拿著的一張小紙條——是他們那神秘死者董建國的住址。

  她不知道這個城市還有這麼擁擠不堪的地方,那些灰濛濛的街道,彎彎繞繞地四通八達,到處是擁擠不堪的小平房,有風的時候垃圾隨風而動,路口處還有燒烤攤子的痕跡,雖然拿著住址,她卻還是有些暈頭轉向,只能悶著頭跟著蘇輕。

  這時,小路的那一邊出現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看起來有四十來歲,或者更年長一些,枯黃的頭髮高高地用一個塑料夾子夾起來,手裡拎著一個裝垃圾的袋子,正好和蘇輕走了個碰頭。

  蘇輕那模樣長得算得上十分出眾,女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小路只能供一個人通過,兩邊的人都被堵住了,蘇輕回頭對秦落指了指身後,示意他們兩個退出去,先讓別人出來。

  女人遲疑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眼神顯出一點警惕來:“找誰?”

  蘇輕不言聲,用眼神去示意秦落——烏托邦很可能在醞釀著什麼大動作,行動之前是要往上打報告的,熊將軍特別打電話,表示對現在歸零隊的核心隊員編制表示滿意,要求他們揚長避短,多面發展,特別點出秦落這位同志,要克服自身的毛病,於是本來要自己出來的蘇輕就帶上了這麼一個只出氣不出聲的尾巴。

  秦落有些驚慌地看了他一眼,有了外人,還顯得蘇輕熟悉一點,她終於敢看他了,可惜蘇輕忽然假裝對腳下翻起來的地磚產生了興趣,心想只是打個招呼嘛,何況對方是個中年婦女,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大帥哥,叫人看一眼都不敢,於是打定了主意一個字也不說。

  她沒辦法,只能往前蹭了一步,細聲細氣地說:“您、您好……我們想找一下這個人。”

  秦落把寫著董建國地址的字條在女人面前晃了一下,唯恐聲氣大了把誰吹走了似的。

  女人接過字條一掃,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更加謹慎警惕了:“你們是幹什麼的?找他什麼事?”

  秦落就不知道怎麼說了,再次侷促地去看蘇輕。

  蘇輕笑眯眯地說:“大姐,我們是他老家親戚,給他帶點東西來。”

  女人皺皺眉:“老家的親戚?他老子娘都死了好幾年了,老家就剩下個有點傻的兄弟,沒聽說還有什麼別的親戚。”

  蘇輕不回答,反而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

  女人說:“我就是董建國他老婆,他老家的親戚我都見過,沒見過你們這一號人。”

  蘇輕“啊”了一聲,故作吃驚地回頭對秦落說:“這個是大嫂子,沒看出來啊,看著太年輕了,一點也不像。”

  秦落張張嘴,短暫地對上蘇輕的眼睛,發現他一雙眼睛實在太真誠了,真誠得一點也不像睜眼說瞎話的,只得默默地點點頭。

  女人的臉色緩和了一些,甚至微微露出一點笑意,蘇輕就接著說:“大嫂子你忘了,建國哥他三舅爺家不是還有幾個表兄弟麼,好幾年不走動了。”

  “你說的是……”女人一愣,想了半天,疑惑地問:“你難道是二表哥家的?”

  “可不就是老二家的嘛!”蘇輕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也難怪大嫂子不認識了,你跟建國哥剛結婚的時候我才這麼高,還穿著開襠褲滿街跑哪。”

  女人“啊”了一聲,恍然大悟:“對對,我有點印象了,你小名叫小東吧?”

  蘇輕理直氣壯地說:“就是我就是我,哎呀哈哈哈,好幾年沒人叫過我小名啦!”

  歸零隊屬於秘密部門,當中無論是取證還是調查都不能驚動普通公民,恐怕董建國的屍體到最後也只能在他們調查完畢以後,通過一些手續轉給公安機關,才能通知家屬。一般原則是一切行動暗中進行,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暫時偽裝成警方,但是像蘇輕這樣厚顏無恥到標新立異的地步的,目前還沒有先例。

  女人像是放下心來,臉色徹底緩和下來,又笑呵呵地看了秦落一眼:“那這位是……”

  “我媳婦唄。”蘇輕順口胡謅。

  秦落覺得腦子裡“嗡”一聲,魂都被炸出來了,呆呆傻傻地戳在那。

  就聽見通訊器裡方修“嗷”一嗓子,帶著點笑意地開玩笑說:“蘇輕你怎麼回事?她是你媳婦我怎麼辦?好歹也得講個先來後到好吧?”

  秦落臉上差不多都能往下滴血了。

  胡不歸低低沉沉地插進來:“行了,方修你的財產情況查完了麼?蘇輕,開玩笑注意分寸。”

  各打五十大板……當然,從胡隊那隱秘的內心世界來看,說不定主要是為了打某人。

  女人頗為熱情地把蘇輕和秦落讓進屋,蘇輕放下禮盒和酒,寒暄了幾句,然後四下看了一眼:“哎,姐,我建國哥不在?”

  “不在,出去給人家幹活去了。”女人說這話的時候,蘇輕仔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發現她的五官有一個往外舒展的傾向,眼睛亮了一下。

  於是立刻就坡下驢:“大哥有本事唄,誰不知道啊。”

  女人笑彎了眼,嘴上卻說:“有什麼本事啊,就是個死賣力氣的,你看看這屋小的——”

  不用她說,秦落早就注意到了,整個房子不過十來平米,一個破破爛爛的沙發,二十一寸的小電視,墻角有一張雙人床,屋子另一邊拉了一條簾子,就算是又隔出了一個“房間”,秦落眼珠一掃,就看見了簾子後面隱隱約約露出來的動漫的海報,想起薛小璐給的資料上說,董建國有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女兒,看來就是小姑娘住的地方了。

  女人把鬢角落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了耳朵後邊,帶著一點炫耀似的說:“不過啊,也快搬家了,我們今年買了個房子,雖然也不大,好歹像個樣子了。唉,還是老家好呀,大城市活著太不容易了。”

  胡不歸一直注意著他們這邊的動靜,在通訊器裡輕聲說:“他們家的經濟情況看來是突然好起來的,難不成烏托邦的人體試驗是當事人自願的?”

  蘇輕立刻說:“老家好什麼呀,還是得出來見世面,我們兩口子還打算投奔大哥來呢——姐,咱不是外人,你跟我說個數唄,大哥他們都幹什麼,能掙多少啊?”

  胡不歸覺著“兩口子”這詞挺刺耳,想再訓他一句,又怕打斷他思路,忍了。

  “咳,散活唄,四處給人打工,人家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還能掙多少,也就是個餬口。”

  蘇輕一聽,就知道這女人是小心眼犯了,怕被窮親戚們盯上,不說實話,於是假裝沒察覺地把話題帶開。可這女人居然還是個嘴嚴的,蘇輕幾次試探也沒能問出什麼特別有價值的東西,要是平時,他還有時間跟她耗一耗,可胡不歸那邊催得很緊,如果對方真的在搞人體試驗的話,這事就大了。

  正這時候,門開了,一個十四五歲大的女孩走進來,插著耳機,身上穿著又肥又大的校服,手腕上卻帶了一堆環環圈圈的,仔細看,還會發現她染了指甲油。進了門,掃了蘇輕和秦落一眼,招呼都不打一聲,轉身就要回自己的小簾子後面去。

  女人臉上有些掛不住,沉下聲音吼了她一聲:“小靜,怎麼那麼不懂事?沒看見來人了?”

  小女孩板著一張小臉,好像沒聽見。女人站起來要教訓她,蘇輕趕緊站起來拉住她:“姐,姐,別跟孩子生氣。”這是典型的更年期遇上青春期,女人臉都憋紅了,嘴裡開始不乾不淨起來,女孩把門簾一摔,非暴力不合作。

  蘇輕心裡一轉,對秦落使了個眼色:“你看,我們今天來得不巧,大哥也不在,他什麼時候回來,要麼我們改天再來?”

  女人深吸一口氣,把火往下壓了壓:“他兩個禮拜回來一趟,上禮拜剛回來過,放了點錢,我估計你們得等到月中。”

  蘇輕“啊”了一聲:“這麼長時間哪?”

  女人說:“他回來不方便,在五環外面呢。”

  蘇輕露出為難的神色,囁嚅了一會:“姐,你看這麼著行不行,你給我說個聯繫大哥的方式,我們去找他一趟,真是……有點急事。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和小落呀,正打算自己單幹,承包了個地方,打算做買賣呢,想找幾個人搭個夥——不用出錢,替我們出點力就行,到時候一起分紅。買賣這事,還得找咱們自家親戚朋友放心,您說是不是?”

  女人一怔:“嗨呀,你也不早說,你們怎麼打算的?”

  蘇輕說:“我們是打算做建材的,供應商店面什麼的都談下來了,就是缺人手,大哥不是有這方面的經驗嘛,我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要是有空,就去搭把手,也算個老闆,沒時間,給我們推薦幾個朋友也好呀,也是自己人。”

  女人應和幾聲“做建材是賺錢”,眼珠一轉,抓過一張紙,寫下一個地址和一串座機的號碼:“要不然你試試這個吧,我看他現在幹這個,雖然掙錢,可是不是長久之計啊,還累,上回回來,我看他那臉都白了。”

  蘇輕做戲做全,客套話感謝話一句沒少說,聽見他們胡隊在通訊器裡通報表揚:“做得好。”然後拿著紙條和秦落一前一後地離開了董建國的家。

  才拐了兩個彎,秦落忽然一把拉住蘇輕的衣服,飛快地打了個手勢。

  這幹什麼都臉紅的女人眼神突然鋒利起來,動作極麻利地從褲管裡掏出一把消音手槍,好像連瞄準的動作都省了似的,連開了三槍——看出來她為什麼能進歸零隊了,秦落只有開槍不臉紅,不但不臉紅,還非常有兩下子。

  與此同時,蘇輕忽然翻上了墻,胡不歸立刻吼了一聲:“不準擅自行動,回來!”

  蘇輕選擇性失聰,給秦落丟下一句“你先走”,連搭檔也不帶,人影閃了幾下就不見了。





  第五十三章:生死時速



  胡不歸面沉似水地把油門踩到了底,他在通訊器裡沒說,可人其實就在距離蘇輕和秦落兩個街區的地方。

  讓這兩個人出來,胡隊是萬萬不能放心的——秦落是個不會說話的,讓她去指揮戰鬥可以,讓她親自上陣也可以,就是不能讓她去明察暗訪,而蘇輕又實在是太會說話了,幾次正面側面交手,胡不歸深切地意識到這傢伙的天馬行空,誰也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可是沒辦法,擔心又不能寫在臉上,總有一天蘇輕要融入到歸零隊裡獨當一面,他只能偷偷地跟著,以防意外發生的時候隨時趕上去,果然,意外就發生了。

  秦落知道自己身上能追得上蘇輕的就只有子彈了,可她總不能拿槍瞄著自己隊友打吧,正不知所措中,小巷子口突然傳來一聲車喇叭,秦落一眼看見胡不歸,跟見了親人似的,急匆匆地跑了過去。

  胡不歸問:“怎麼回事?”

  “我們從董建國家裡一出來,就發現被盯上了,我開了三槍,應該打中了目標,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還是跑了……”

  “蘇輕呢?”

  秦落指了個方向。

  “上車。”胡不歸簡短地說,秦落立刻跳上去,車門還沒關上,胡不歸就“啪”地一聲打開了方向盤上方的一個小屏幕,整個住宅區的地圖立刻就呈現在了兩人面前,胡不歸開著車不可能像蘇輕一樣哪都鑽,眼一掃,就確定出一個路線,狠狠地一踩油門,衝了出去,整個人腦袋上冒著一層黑沉沉的怒氣,秦落坐在後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胡不歸把車子開得飛快,鼻梁上夾著一個棕色的鏡片,上面根據地圖、附近能量檢測值和車子行進方向飛快地跳過各種數據,仔細看的話,那些跳動的數字就像是從胡不歸的眼珠上漂浮過去一樣,本來顏色就深的眼睛就顯得帶上了某種沉穩的冷意——他沒有什麼新的能量晶系統,不能像蘇輕那樣每天嚼很多的糖分和營養膠囊獲取額外的能量,也不能像藍印那樣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通過掠奪來變得強大——那是真正在槍林彈雨中至少磨練了十年以上才有的反應速度和鐵一樣的素質。

  強悍,謹慎,鎮定,泰山崩於前而巋然不動。



  蘇輕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就知道秦落這姑娘拿槍的手感真是不錯,絕對是打中了,他只要循著這股味道過去就可以了。

  他知道這個人不是藍印,秦落插在褲管裡的槍只是普通的手槍,即使是蘇輕本人,要是精神高度集中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躲過的,何況藍印雖然系統不完善,但爆發力和身體素質確實是要比他這個雙核灰印強很多的,應該不會這麼容易被打著。

  那麼如果是普通人,又憑什麼在中槍以後還能這樣高速轉移呢?

  蘇輕覺著這個人肯定是用上了某種外生的技術手段。他突然轉向另一條巷子,速度提升到極致,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道殘影一閃而過。

  他不像秦落,蘇輕在這種蟻穴一樣的地方住過不短的日子,他又是慣於把周圍環境把握得牢牢的人,兩人同時走了一圈,秦落是暈頭轉向,他心裡則有了一張地圖,恐怕不比胡不歸那張簡略到哪去。

  三個方面的人都在這極逼仄極狹小的地方亂竄,胡不歸在算計蘇輕會往什麼方向走,蘇輕在算計跑掉的人藉助的機器會採取個什麼策略。

  這時,一顆子彈破空而來,擦著蘇輕的肩頭打到了墻根上,蘇輕猛地抬起頭,一點紅光從他身上一閃而過,他立刻一手扒住房檐,凌空翻到了地上,第二顆子彈追至,幾乎打到了他後腳跟上。

  蘇輕心裡一寒,知道這個狙擊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胡不歸沒工夫發火了,提醒他說:“多功能的通訊器能彈出一個超薄望遠鏡片,你注意狙擊手的位置!”

  蘇輕沒理會,以他現在的視力,就算不用望遠鏡,只要知道方向,也能看清楚射程範圍裡的人,問題是他不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那種人,完全判斷不出子彈射出來的路徑和狙擊手的可能方位。

  他只得一心幾用,一邊追蹤著血腥味,一邊跳上跳下地躲著跗骨之蛆一樣的子彈,沒有半分鐘,有些寬大的風衣下擺就被打穿了,蘇輕乾脆把這件衣服脫下來扔在了路邊,手指間夾了幾把兩面都是刃的小刀,那些小刀有成年人兩個中指的長度,扎看上去就像是他突然長出了個怪獸爪子似的。

  那如影隨形的紅點在他眉心一晃,下一刻正好晃到了他眼睛裡,蘇輕知道不好。

  他油滑有餘,還真是很少碰見這麼生死時速的場面,胡不歸好像說了什麼,他沒注意聽,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眼睛和耳朵上。他再次突破了自己的速度,改變路線,可無論怎樣都擺脫不了那像是長在他身上的紅點。

  神秘的狙擊手不知道是個什麼來頭,蘇輕覺得自己就像個上躥下跳驚慌失措的耗子,被不遠處一隻雜毛老貓心懷惡意地盯著,方才幾下都是逗著他玩的,這回是才是不耐煩了,直奔主題。

  子彈打過來的時候,蘇輕感覺自己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眼睛裡只剩下這麼一個要命的東西,狙擊手一直壓制著局面,只有在他扣下扳機之後,所有事情接近塵埃落定的剎那,是他不再有控制權的時候。

  蘇輕的最後一個落腳點是一個羅放廢舊磚頭的地方,他膝蓋一彎,整個人就在極狹小的地方跪了下去,抬起一隻手,刀面的方向對準子彈,隨即一股比他想像得還要大的衝擊力打上了平舉的刀面,蘇輕的手指間立刻撕開了一個口子,指縫間的三把刀頓時碎了兩把,最後一把也脫手。



  就在這時,蘇輕餘光瞥見了一個人影——這個人身後背著一個包,那包長得像個蛹似的,上面還有隱約的脈絡,一瞥間,蘇輕注意到那東西竟然還像是有脈搏一樣,一跳一跳的,那人半個身體都已經被血染透了,卻還是以極快地速度穿行在小巷子間。

  追到了!

  他膝蓋保持著下彎的姿勢,隨著往一邊傾倒下來的磚頭堆落地,另一隻完好的手正好在落地前捏住了先前脫手的刀片,順勢變換了一個手勢,把刀片甩了出去。

  他不會用槍,這手刀片卻玩得有些水準,正好在那人馬上要拐彎的剎那,切中了他身後背著的包上最大的一根“脈絡”。

  “噗”一聲,一串火花從那“包”上冒出來,那人踉蹌了一下,橫著往前撲了出去,可就在他還沒有響應萬有引力的號召五體投地、蘇輕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之前,那背著包的人的腦袋就在蘇輕眼前被一顆子彈穿過。

  穿過的子彈不知觸動了什麼,緊接著被打中的人腦袋就爆炸了,就像是死了的董建國那樣。

  “我操!”蘇輕表達了一下自己的觀點。這回他終於看到了子彈的來路,下一刻立刻縮入了一個死角裡,嘴脣有些發白,把滿是血的手在褲子上抹了一把,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這才發現他整個人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時他距離那背包人的屍體不到三米,蘇輕緊緊地背靠著墻壁,偏過頭去看,發現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屍體身後的“包”徹底壞了,從他的角度,能看清楚裡面的機械構造,這一眼看得蘇輕覺著有些噁心——那東西真像個蠶蛹似的,裡面有不知名的黃色液體,包裹一隻長得像是蟲子的東西,雖然仔細一看是鋼鐵的。“蟲子”蜷縮在幾根脈絡匯聚的地方,最重要的那根被蘇輕斬斷,不知怎麼的引起了小規模的短路,那玩意半個“身體”都被炸開了,露出一肚子塞得滿滿當當的線路。

  屍體的手腕上,也露出一個還是半透明狀的“環”。

  蘇輕想起之前的教訓,這回沒敢用手去碰,從兜裡掏出一條銀灰色的鏈子,鏈子頂端像蝎子尾巴似的掛著個小鉤——歸零隊技術部出品,據說可以屏蔽一定範圍裡的異常能量波。

  蘇輕輕巧地一甩手腕,小鉤就正正好好地纏上了屍體的手腕,他使了個巧勁,往回一拖,就勾上了屍體手腕上的環,這回他沒有被“電”,只是鉤子碰到環的剎那,裡面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慘叫,那種同感來的“恐懼”情緒再一次衝入他的大腦。

  蘇輕手一哆嗦,感覺耳朵都被震得生疼,隨後半透明的環像先前那個一樣,迅速灰下去,兩半了。



  槍聲忽然響起,蘇輕把注意力從一堆廢墟上轉移下來,正好從狹小的路口上看見一輛軍用車急剎車在那裡,車頂被打開,一桿W03就架了出來,蘇輕心裡頓時淚流滿面了,心說人家對面的狙擊手起碼還知道裝個消音器玩暗的,這大哥八成是忘了這裡還有人住的。

  不過幸好對方沒有興致陪著胡隊打槍戰,大概也是完成了任務,在那邊迅速撤離。

  立刻有人從窗戶裡伸出頭來往外望,一看這陣仗,第一反應是揉揉眼,感覺自己沒睡醒。

  車裡的秦落立刻在他們隊長的示意下硬著頭皮出來救場,扛著一個不知是真是假攝像機跳出來,臉紅得猴屁股一樣,垂著眼磕磕巴巴地念出她那句台詞:“卡!男、男主角的那個表情太僵屍……不不,是太僵硬了……”

  蘇輕注意到那位往外望的人表情更玄幻了,於是只想捂住臉。

  他喘勻了氣,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擺出一臉不爽的模樣,舉起他那隻都是血的手對著秦落喊:“秦導,請編劇改個劇本行不行?我手上都塗了三遍番茄汁了,這玩意洗不掉,襯衫都廢了好幾件了。劇組又不給我報銷,我這襯衫是定製的,很貴的好不好?”

  他神情冷漠高傲地走過去,好像不是灰頭土臉地走在滿地垃圾的小路上,而是穿著禮服走在紅地毯上似的,路過探頭探腦的那位的時候,特意頗為不耐煩地看了對方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小聲嘀咕:“土包子,看什麼看?”

  整個就是一個混得不怎麼樣還耍大牌的三線花瓶小明星。



  胡不歸一直臉色陰冷地看著他走上車,才扛著槍一起縮回了駕駛室,合上車頂,秦落如蒙大赦,抱著那個裝裝樣子的攝像機,跟著爬上了車。

  胡不歸把車子當成了F1,一路風馳電掣地就回了總部,一下車一句話:“秦落你先回去,把今天的工作和方修他們對接一下。”

  秦落感覺氣壓都低到馬裡亞納海溝裡了,二話也不說,立刻一溜小煙地跑了。

  蘇輕終於意識到這位看起來總是沒什麼反應的胡隊,這回是被自己惹怒了,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立刻狗腿地認錯:“報告胡隊,一路上我已經在深切反省我自己的錯誤了,悔得我腸子都青了!真的,可惜不能掏出來讓你看看……”

  胡不歸本來火已經燒到了胸口,一看這小騙子眼珠轉來轉去的那德行,那火立刻躥起老高,整個腦子都被燒燙了,燙得他抬起一拳,狠狠地揍在了蘇輕下巴上。蘇輕猝不及防,後腦勺磕了車門一下,被打得有些懵,下巴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青腫起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抬起的正好是那隻血還沒乾的手,這一來視覺效果就更慘絕人寰了。

  胡不歸攥緊了的拳頭立刻鬆了下來,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而尷尬的沉默。

  好半天,胡不歸才丟下一句:“三萬字檢查,不通過的話從現在開始不準離開總部一步。”

  說完轉身就走,直到走出老遠了,才聯繫陸青柏:“出來給蘇輕處理一下傷口。”頓了頓,又說,“你親自來。”

  蘇輕在原地摸了摸磕破的嘴角,“嘶”了一聲,做了個鬼臉,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想,寫檢查這事他最有經驗了,小時候最高紀錄寫過五萬字的,沒想到現在又重操舊業。

  然後他按下通訊器,裡面有一個自動錄音功能。蘇輕把時間往前倒了倒,翻到槍聲響起以前,那時候他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可是他把時間往前調了整整五分鐘,直到胡不歸打的那一槍,中間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風聲,就再沒有別的動靜了。





  第五十四章:編號11235



  男人肩膀上扛著槍,臉上還帶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遠遠地看著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歸零隊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現場清理完畢。

  男人大半張臉在墨鏡底下,看不出來有多大年紀,臉上稜角分明,又不顯得過於堅硬,有一雙鋼琴家一樣修長好看的手。他靠在墻角上,點了根煙,像是陽光燦爛的午後,午覺醒來,無所事事地靠在床頭那樣悠閑——悠閑到好像剛才那個人不是他殺的一樣。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手機響了,震動提示音沒有關,先震了一下,隨後鈴聲響起來,他穿得活像駭客帝國裡的黑衣人,用的鈴聲卻居然是《愛情買賣》那首神曲,不知怎麼的,整個人憑空就多了幾分山寨貨的猥瑣氣質。

  這位品位奇特的狙擊手慢悠悠地吐著煙圈,欣賞了一會他獨特的手機鈴聲,好像還跟著哼哼了幾句,好半天,才接起來,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那邊沉默了一會,傳來一個有些低沉的男聲:“‘11235’,你能不能換個彩鈴,不要讓我再聽那麼長時間的老鼠愛大米?”

  “不愛聽你可以不打。咱倆都省電話費。”編號11235的狙擊手把快燒到底的煙頭掐了,在墻上擰了擰,拎出一個大包,把狙擊槍裝好,然後像背著把木吉他一樣把包甩在了肩膀上,墨鏡摘下來別在胸口,然後把扣得緊緊的外衣解開,就露出裡面打著一塊又一塊非常非主流的補丁的內襯面,還有半舊的彩色襯衫。接著,他又彎下腰卷起褲腿,兩條褲腿就那麼一長一短地吊在腳上,露出下面一雙明顯不是一雙的襪子,和把“NIKE”寫成了“NICE”的盜版運動鞋,徹底從一個“黑衣人”變成了地鐵口賣盜版光盤的小青年。

  他又從煙盒裡叼出一根煙來,一隻手摸出一個超市裡賣的一塊錢一個的打火機,點著了,溜溜達達地一邊走一邊說:“放心,我沒打死你那‘寶貝’。”

  那一頭的男人微微頓了頓:“怎麼,你見到他了?”

  11235嗤笑了一聲:“好像你不知道似的,你不知道還給我打什麼電話?咱倆沒事溝通感情聊聊天氣麼?別擔心啦,天氣預報說今天晴……”

  天邊一道悶雷響起,11235說:“……太陽的。”

  “你覺得他怎麼樣?”

  11235含含糊糊地說:“還能怎麼樣,跟你實驗室裡那群蓋了戳的傻逼一樣唄。”

  “不,你不明白,”電話那頭的男人說,“他不像藍印,他是完美的,有完整的新陳代謝系統,是個能分離出外生內生情緒的傑作,這個人的存在,很可能代表著人類進化的一種全新的可能……”

  11235面無表情地聽著對方像是搞傳銷一樣地嘮叨了半天雙核灰印的好,反應冷淡地應了一聲:“那又怎麼樣,我是不會買的。”

  電話那頭的男人:“……”

  11235臉上露出一個不大明顯的笑容:“向你報告一下,你轉告老頭,就說我這個任務完成了,該死的沒活,不該死的以後還會蹦躂,沒事掛了,我要去做兼職了,別擋老子財路。”

  說完,他利落地掛了電話,關機,大搖大擺地拐進了地鐵口,把藏著狙擊槍的大包的從另一面打開,真的從裡面取出一把吉他,清了清嗓子,擠上了一列往火車站方向去的地鐵,露出一個有些傻又有些賤的笑容來:“今天,我帶給大家一首老歌,希望大家喜歡,有零錢的物質上支持一下,沒有零錢的就給點掌聲,謝謝,謝謝捧場。”

  他的聲音居然十分動人,唱起一首頗有些年代的老歌,車廂裡一圈走下來,還真有了點收入。他的編號是11235,是世界上最快最完美的一桿槍,並且身上沒有那個可笑的戳,當然,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他認為只是比別人多了兩個圈、被他用槍子調戲得上躥下跳的男人,以後會成為他的宿敵。

  世界上總有些緣分,前面要加個“孽”字。



  歸零隊根據蘇輕他們帶回來的地址,以最快的速度組織了一支武裝,可是過去以後還是發現對方已經人去樓空,推開門,只有一地的屍體和斷斷續續看不出來龍去脈的幾張資料,可見也是才剛剛轉移的。

  他們衝進去的剎那,所有的屍體手腕上的環同一時間裂開,變成了灰色,可惜這回蘇輕沒能隨隊,他們誰也沒能聽出這環裡有什麼玄機。

  蘇輕呢?他手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下巴上的青紫也稍微處理過,正在歸零隊總部自己的房間裡寫檢查。從程教授那裡下課回來的屠圖圖探頭探腦地走進來,觀察了一下他監護人的另類造型,湊過去有些諂媚地說:“蘇叔,忙著呢?”

  蘇輕正飛快地敲著字,好像那些話他想都不用想,都是發自肺腑一樣,聞聲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還得寫東西呀。”

  屠圖圖啪嗒啪嗒地跑過去,趴在蘇輕肩膀上看了一眼,正看見蘇輕的筆記本屏幕上飛快地彈出一行“這是一種破壞組織紀律的行為,雖然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但是情節依然十分嚴重,紀律是什麼呢?”

  後面是好幾百字的循環定義又廢話連篇的論述,然後開始引經據典:“A主席說過……B領袖說過……C先輩說過……D大師說過……”

  屠圖圖瞪大了眼睛,心裡更崇拜蘇輕了,心想我叔可真是滿腹那個經綸啊,這麼多名人名言背出來都不用打草稿,牛掰!忍不住用充滿敬畏的聲音問:“叔,你這都是從哪背的?就這,寫作文不是玩意是似的麼?”

  蘇輕翻飛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後面不改色地說:“哦,書上查不著,都是他們口述的。”

  屠圖圖對他就更崇拜得五體投地了,心想連口述的東西他都能找著啊,簡直不是牛了,是成神了!



  當晚,十幾具屍體被拖回來,技術部和醫療部忙了個底朝天,確認屍體身份,研究繳獲材料,外勤人員折騰了一天,各自散了。胡不歸卻溜達到了蘇輕的門口,站了半晌也沒敲門,在原地小範圍內走圈。

  忽然,門從裡面拉開了,蘇輕早聽見他在門口驢拉磨似的轉圈了,就探出頭來:“胡隊,對不住哈,檢查就差一兩千來字啦,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三萬字的檢查小半天就寫得差不多了,此人還傷著一隻手。胡不歸發現自己低估了蘇輕扯淡的水平,他的目光慢慢往下,就落到了對方下巴的淤青上,蘇輕膚色偏白,這麼一來就顯得淤青更明顯了,胡不歸目光沉了沉,忍不住伸手在他的下巴上蹭了一下:“還疼不疼?”

  疼還是有些疼的,可那不是重點。就在胡不歸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擦過蘇輕的皮膚的時候,一個沒注意,指尖就在蘇輕的嘴角上蹭了一下,嘴角的皮膚很薄,好像隱約有一小簇火花爆出來似的,兩個人就同時頓了一下,都感覺這個動作有些……過頭。

  這時屠圖圖正好洗完澡穿著小鴨子睡衣,光著腳丫跑出來,嚷嚷著:“蘇皇叔,你該給朕講……”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位姓胡的大佬的動作,就頓住了,仰著頭,眨巴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非常淡定地轉過身去,拎著他的故事書從哪來又回哪去了,嘴裡還說:“哦哈哈,你忙啊,那算了,我去把我房間的門關好。”

  胡不歸略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手指尖不自覺地蜷縮到了手心裡。

  蘇輕乾咳一聲:“沒教育好,見笑。”

  胡不歸低下頭,過了好一會,才悶聲說:“今天白天的事,我有點急了……”

  蘇輕立刻意識到他這現任上司是幹什麼來的了,趕緊說:“不不不,我的錯,胡隊,我知道我這人有時候就挺欠揍的,不要客氣……不,我的意思是你千萬不要過意不去。”

  “無論怎麼樣我不應該動手。”

  “沒事,我皮糙肉厚。”

  “……”胡不歸頓了頓,“對不起。”

  蘇輕就一臉特別誇張的受寵若驚地看著他。

  胡不歸苦笑了一下:“以後不要這樣魯莽,我們是一個團隊,有什麼事大家一起商量照應著來,一個人孤軍奮戰,不是我們的作風。”

  蘇輕立刻下保證:“是,下回肯定不讓組織為難。”

  胡不歸看著他一臉真誠,也覺著沒什麼話好說了,就點了點頭:“你早點休息,明天週末,你需要出去的話,我給你派車。”

  蘇輕說:“沒問題,我保證明天之前完成檢查。”

  胡不歸似乎輕輕笑了一下:“檢查不要緊,你記住自己的保證就行了。”

  蘇輕指天發誓:“請黨和人民相信我。”

  胡不歸說:“嗯,我相信。”說完目光又在他的下巴上頓了一下,才轉身走了。

  蘇輕在他身後合上門,心想真的假的,我的話你也敢信?

  然後他皺皺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覺著自己這段時間真是忙昏了頭,是應該找人好好“放鬆”一下了。

  胡不歸……蘇輕甩甩頭,嘆了口氣,就琢磨著,那位身材是不錯,不過現在勾搭他是不是要算違紀呢?

  嘖,真麻煩,那還是算了吧。





  第五十五章:跪拜



  蘇輕有點不確定他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三年多了,蘇承德會不會搬家?就算不搬,他就一定在家麼?會不會出門應酬?會不會又出差到了什麼地方?

  這些年蘇輕養成了一個習慣,無論走到哪,都要想方設法地弄一份B市晚報來,那份晚報其實是個坑爹貨,廣告就占去大半的篇幅,除了頭版頭條放些中國人民都已經知道了的國家大政方針當新聞、娛樂版那點不靠譜的明星八卦,以及財經版那些更不靠譜的證券評論之外,基本上就剩下失物招領尋人啟事和訃告了。

  蘇輕對它唯一的感情就是這上面有時候會登一些本市企業家的採訪報導和小道消息,蘇承德偶爾會上去露個臉,滿足一下他那老式的“上電視”“登報紙”的虛榮心——儘管他登的這份報紙是傳說只有B市各大事業單位在訂,還多半是被墊茶杯用的。

  看見關於蘇承德的東西,蘇輕都會剪下來留下,有時候也想,老東西都奔六十了,還掙什麼命呢?一天到晚風風火火的,又圖個什麼呢?可是這麼一問,蘇輕自己又心酸起來——蘇承德孤身一個人,跟保姆住那麼大的一個房子,每天不玩命幹事業,讓他幹什麼去呢?

  蘇輕覺著自己是爬墻千堵,終有一摔——自己天天忽悠別人,終於有一天讓別人給忽悠了。那天熊將軍問了他三句話,他沒有一句能答得上來,熊將軍就承諾他說:“你來歸零隊,我就給你一個身份,一個讓你回家的身份。”

  然而他現在有了身份,能像當年胡不歸那樣牛皮哄哄地說一句“我為政府工作”,身份證上的名字也終於變回他本來那個了,可是發現自己仍然不敢回家。他不知道會不會也有一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或者一個背著“大蠶蛹”的人蹲點守株待兔。

  他只敢扮成一個老叫花子的模樣,留著一臉黑白夾雜的大鬍子,抹著黑??的臉,穿了一身十分“犀利”的衣服,以及拖著一條偽裝出來的斷腿,拿著一個小搪瓷盆子,靠在蘇承德每天正常下班必經的一個路口上。

  這個路口經常堵車,蘇承德有時候會讓司機把車開走,自己下來溜達回家。

  一整個下午,他都無所事事地靠在墻上,路人給他往碗裡丟零錢,他也沒反應不道謝,只是眯著眼睛望著渺茫的天光,一個下午只收了十來塊錢。

  天色漸漸暗下去,下班的人開始陸陸續續經過,人流車流都變得擁塞起來,蘇輕這才慢慢地回過神來,在喧囂熱鬧的路口,從人海車流中望射出目光,久久地凝視著一個方向。

  突然,他眯得細細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抹光,蘇輕扮成的老乞丐佝僂的腰板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

  正隨著上下班高峰期堵塞的交通緩慢地往這邊移動,五百米,四百米……

  然後只見那個幾年不見,卻依然熟悉的身影在路口照常下了車,一個人慢慢地往這邊走過來,蘇輕就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好像堵著什麼似的喉嚨,敲著他那破搪瓷碗,低低沉沉地哼唱起來:“人鬼天地,萬金似慷慨,浮生若夢安載道,唯苦心良在——”

  每個人都來去匆匆,極少有人注意到墻角這少了一條腿的老乞丐,蘇承德的腳步並不快,因為他回去也沒什麼事。這些天天氣不好,他感覺關節有些不舒服了,就避開人流,貼著墻角慢慢溜達,於是說巧不巧地聽見了混雜在整個城市的轟鳴聲裡的幾句歌詞。

  沒有一個字在調上,卻透著那麼一股說不出的悲意。

  蘇承德掃了他一眼,忽然就覺得心裡凄涼起來,他自嘲地想著:總算我還有幾把錢,不用沿街要飯。

  這麼想著,他就駐足在了老乞丐身邊,聽著他忘詞走調連哼再編地唱完了整整一首。

  “老乞丐”這才把微微呆滯的目光從墻角移下來,像這個城市裡成千上萬個以乞討為生的人一樣,雙手抱拳,整個人費力地彎下腰去,以最卑微的動作,額頭輕輕碰到地面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方言。

  蘇承德一般是不理會的,他習慣了凶狠地去爭去搶,惻隱之心早就死得差不多了,何況連小孩都知道,這些裝成殘疾人的模樣沿街乞討的多半都是騙子——這次他真的悲劇地真相了——可是不知為什麼,就覺著心裡酸酸的。他並沒有往深裡想,只是認為可能是這老乞丐的聲音打動了自己。

  也怪可憐的,哪怕是個騙子,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這坐著作揖磕頭,也挺不容易的——蘇承德從褲兜裡摸出一把零錢,丟在他的破碗裡,隨後目不斜視地徑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了。

  沒看見身後的老乞丐像是匍匐在朝聖路上的虔誠信徒一樣,拖著一長一短的兩條腿,吃力地扭轉了一個方向,對著他的方向長跪不起,額頭久久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像是已經失去了再次直起身子的力量一樣。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外勤人員都放假了,胡不歸沒敢放,他在密切關注著已經通宵了一宿的技術部的結果。許如崇頂著一雙巨大的黑眼圈出來打報告:“胡隊,程教授猜測得有道理,這玩意確實有點類似於體外能量晶。”

  “這裡有一個探針,可以鑽到人身體裡——能量晶的運行基本原理之一是情緒吸引定律,這個你知道吧?”見胡不歸點頭,許如崇揉揉太陽穴,“這個的功能也差不多,不同的是它吸收的是佩戴者本人的情緒,而且吸收得極少,然後改變這極少的一部分情緒的頻率,這部分高頻情緒波,就以能量的形式出現了,但是由於吸收的情緒很少,所以轉化的能量也很少,你們猜得對,這玩意應該還是在實驗階段的。”

  “你的意思是他們在做的人體試驗,是想做出一個人工能量晶來?”

  許如崇壓低了聲音:“世界上的雙核就我所知,只有蘇輕一個,現在所有人都弄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這些年看來‘那邊’也嘗試了不少研究,可是沒能再複製出一個蘇輕來。這個時候,如果人體無法承受聲稱第二個能量晶,很容易想的一個方法就是人造移植。”

  胡不歸沉默了一會:“這個東西已經到了什麼程度了?”

  許如崇搖搖頭:“不好說,能量晶的複雜程度遠遠超乎人們的想像,它也許是另一個大腦,也許僅僅是複製它的一部分功能就要很長時間,甚至我們到現在都沒能完全弄清楚能量晶的工作機制,以及究竟能做什麼事,為什麼那麼多藍印在身體各方面的素質上又差了那麼多。”

  許如崇摘下他那副巨大的眼睛,使勁揉了揉眼睛:“這個工程實在是太浩大了,而且基本可以排除動物實驗的可能性,要麼就乾做理論推導,要麼……老實說,胡隊,我前一陣聽說我們這邊也有一個研究所,向上面打報告說想徵集志願者系統地研究一下這東西,被熊將軍扣下駁回了。”

  胡不歸冷冷地說:“廢話,是我我也駁回,拿人做實驗,虧他們想得出來。”

  許如崇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對胡不歸耳語一樣:“不是這樣說的,胡隊,這個東西熊將軍扣得了一時扣不了一世,理論上的研究永遠比不上理論聯繫實驗來得更深刻,熊將軍現在掌著權,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都他一個人說了算,可是如果真有一天,完整的雙核變成了一種可以掌握的技術,你說該怎麼辦?”

  胡不歸抬起眼,深深地看著許如崇,只見這個平時裡缺心少肺的技術宅臉上露出壓抑的焦慮來:“這個全新的人種必將比普通人有更大的優勢,掌握這個世界上的權力和資源,到時候我們國家會怎麼樣,其他國家又會怎麼樣?胡隊,我是不懂偵破和外勤任務,可是我還懂一點這些……我早跟你說過,無論是科研還是武裝,都是特別燒錢的東西,你相信烏托邦後面沒有一個……”

  他做了一個手勢,然後極緩慢極緩慢地搖搖頭:“我不信。”

  胡不歸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音。

  “做好你自己的事,”沉默了好一陣,胡不歸才低聲說,“利益也好,權力也好,我只知道一條,無論怎麼樣,人都是人——你放心。”

  他伸出拇指,在自己的肩膀上點了兩下:“去吧,這些話不要跟第三個人說。”



  這天,直到夜已經深了,蘇輕才回到總部,別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怎麼走的,也不知道他又是怎麼突然回來的,他回來的時候形容有些狼狽,在樓下正好碰見抱著一打整理好的材料走過去的薛小璐,點點頭,笑了一下,就徑自越過她上了電梯。

  不知道為什麼,薛小璐覺得蘇輕的笑容有些勉強。

  週末了,總部的人比平時少了不少,算是休息時間,餐廳會提供酒水,蘇輕就拎了一大箱子扛了上去,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屠圖圖說:“小鬼,今天去程爺爺那過夜。”

  屠圖圖幽幽地回過頭來,嘴裡還叼著一片薯片,鼓著腮幫子一邊嚼一邊跟電視劇裡的女主角同步說:“你這個負心的混蛋……”

  蘇輕冷冷地說:“再看肥皂劇,老子打斷你的腿。”

  屠圖圖二話不說,拎起薯片,跑回自己的房間抱起故事書畫冊和拼圖玩具,屁顛屁顛地跑了:“您忙,您忙。”

  蘇輕清了場,把一箱子酒都給拿出來排在桌子上——白的啤的什麼都有。他用桌子角磕開了一瓶啤酒的蓋子,灌了自己一大口,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突然又站起來,拎著酒瓶子走出房間敲開隔壁的門。

  他對胡不歸揚了揚手裡的酒瓶:“出來,我請你喝酒。”

  胡不歸:“……”

  地球人都知道,總部吃喝一切都是免費提供的,即使胡隊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樣沒誠意的請客法。

  蘇輕笑了笑,一邊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一邊對他招招手:“你要是能灌醉我,就附送一次床上服務。”

  胡不歸繼續:“……”

  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片刻,蘇輕才突然又退回來,問:“這個不算違紀吧?”

  胡不歸木然,下意識地搖搖頭,搖到一半反應過來了,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能保持著搖頭的動作卡在那裡,蘇輕卻敞著門徑自晃悠進去了。





  第五十六章:不亂



  蘇輕其實根本不用人灌,他自己就想灌醉自己。他把兩瓶啤酒蓋子一對一撬,蓋子就都脫落下來,那動作輕巧熟練得就像是酒吧裡的服務生——其實他也真的做過這個行當,這世界上他沒做過的事還真是不多——然後把一瓶酒“砰”一下戳在胡不歸面前,灑出來的酒液就順著瓶口流下來,沾了他一手。

  蘇輕說:“我乾杯,你隨意。”

  然後他就咕咚咕咚地把一大瓶喝了,手邊還放著“下酒菜”,一小杯白酒。整個人腦門上仿佛就貼著一張紙條,上書“借酒澆愁”四個字。蘇輕扔下一個空瓶子,百忙之中抽空看了胡不歸一眼,發現胡隊真的就“隨意”了,手裡拿著啤酒瓶子乾看著,一口沒沾。

  蘇輕搖頭一笑,也懶得計較,自顧自地又磕開一瓶。

  胡不歸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盒酸奶,以及屠圖圖吃剩下的一包小點心,放在茶几上:“吃點東西,別傷胃。”

  蘇輕乖乖地點點頭,沒言聲,也沒去碰吃的東西。

  胡不歸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彎下腰捏起一塊奶黃包,遞到蘇輕嘴邊,蘇輕動作幅度不大地往後躲了一下,眉頭輕輕地皺了皺,不過還是一口咬下:“唔,給我換個椒鹽的,不愛吃這個。”

  胡不歸默不作聲地把剩下幾個疑似椒鹽的小點心都給掰開了,才挑了一塊遞給他,看著蘇輕藉著他的手吃了,才低聲問:“你怎麼了?”

  蘇輕看來是沒喝多,裝傻充愣地反問:“啊?什麼怎麼了?”

  有的人大概天生就長著一身搞秘密工作的骨,具體表現在去玩三國殺每次都抽到內奸,喝得媽都不認識了,也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實在反應不過來,就緘口不言。

  蘇輕喝得半醉的時候,胡不歸又問了他一句,並且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喝了,省得宿醉頭疼,蘇輕笑而不語。

  等他喝到反應了半天才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的時候,胡不歸眉頭已經皺得死緊了,一整個晚上說了不下二十句“行了你別喝了,有什麼不舒心的事說出來,糟蹋自己身體算什麼”,可是全被姓蘇的當耳旁風給忽略了。

  胡不歸最後一次問:“你到底怎麼了?”蘇輕就衝他傻呵呵地一笑,依然什麼都沒有說,胡不歸忍不住要去把他手裡的瓶子搶下來,蘇輕就守財奴似的死死地抱著他的酒瓶子,蜷成了一個大蝦米縮在沙發角上,大著舌頭嚷嚷:“你……你這人真他媽沒勁!”

  胡不歸沉著臉訓了他一句:“你這是什麼毛病,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給我!”

  蘇輕繼續嚷嚷:“不給!今天誰不躺下誰孫子!”

  “你才孫子。”胡不歸就乾脆一把按住他肩膀,硬把酒瓶子從他手裡搶過來了,裡面半瓶酒都灑到蘇輕身上,襯衫幾乎透明了起來,露出好看的腰線。胡不歸別開視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腳:“起來,洗把臉床上躺著去。”

  其實胡隊作為一個正人君子,這句“床上躺著”完全是字面意思,蘇輕卻也不知道聽出了什么兒童不宜的東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慢騰騰地從沙發上爬起來,伸出一隻手,胡不歸就拉了他一把,蘇輕卻像沒骨頭一樣,直接撲到他身上,手指鑽到他襯衣的下擺裡,微有些燥熱的手心慢慢地磨蹭起胡不歸肌肉緊實的腰,另一隻手豎起食指在嘴邊,笑嘻嘻地壓低聲音說:“胡隊啊,你真是……太……太不委婉了。”

  胡不歸被他蹭得一激靈,黑著臉抬手把他的爪子從自己身上拉下來,架在肩膀上:“別瞎鬧。”

  蘇輕就嘿嘿嘿地笑起來:“行行……我不鬧,你來。”

  胡不歸簡直不知道說這酒色之徒什麼好,半扶半抱地把他丟在床上,然後看著他濕透的襯衫頓了頓,猶豫了半晌,才盡量心無雜念地低下頭解他的扣子,只是不知道為啥,手有點抖。

  抖的結果就是半天也沒解開三兩顆,醉漢的耐心有限,蘇輕老老實實地躺了沒一會,就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一把勾住胡不歸的脖子,非常沒輕沒重,胡不歸不提防,險些被他把腦袋按下去。蘇輕含含糊糊地說:“老胡,你到底行不行啊?”

  胡不歸板著臉不言語,剛把他的胳膊從脖子上扯下去,蘇輕整個人又貼上來,體溫有些高,帶著一股酒氣,卻並不討厭,反而像根小針,隱隱地刺了胡不歸的神經一下。

  蘇輕略微急促的呼吸落到他的脖子上,濕透的襯衫半敞開,眼睛都有些要睜不開了,還勉勉強強地攥住胡不歸的領子,找了一下方向,然後對著胡不歸的嘴脣一口啃上去。

  胡不歸本來就是擦著床邊坐著的,被他這麼一撲,腦子裡“轟”一下,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終於忍無可忍,在蘇輕脖子後面微微用力捏了一下,這才把人弄消停了。

  胡不歸三兩下扯下蘇輕的襯衫,隨手抓過椅子背上搭著的一件睡衣給他裹在身上,調好空調溫度拉上被子,然後看著蘇輕平靜下來的睡臉,還是忍不住蜷起手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心說你娘的,還真以為老子是柳下惠啊?

  然後逃也似的滾回了自己的房間。

  很久以後,蘇輕問過他這個問題,說姓胡的你裝什麼正人君子,一開始在酒吧的時候不也挺來者不拒的麼?

  胡不歸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萍水相逢,而後一拍兩散,不相識,也不相知,自然就可以不相惜。



  蘇輕一宿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早晨起來頭疼了個昏天黑地,然後他就看見床頭櫃上放著的醒酒藥,趕緊抓過來一口吞下。他記得自己前一天晚上乾了些啥,不過鑒於臉皮實在太厚,也沒打算不好意思。

  才洗去了一身酒味,薛小璐就過來砸門了,一闖進來看見滿地酒瓶子以及蘇輕的萎靡造型,先嚇了一跳:“怎麼你也會喝醉酒?”

  蘇輕被她氣樂了:“怎麼我不是人?”

  薛小璐臉色一變:“對對,人!是正事,你快跟我走,昨天醫療所那邊鬧鬼了!”

  蘇輕任她拖著自己走,腦子裡還昏昏沉沉的,不知道這一宿總部裡出了件大事——送到醫療所的幾十具屍體裡,在半夜所有人都下班以後,莫名其妙地丟了一具。

  監控系統上顯示,“他”是自己站起來走的。





  第五十七章:活死人



  拉回來的屍體整整齊齊地被排成一排,大部分已經處理完畢,上面都蓋好了裹屍布,放眼望去,中間缺的那一塊就顯得特別扎眼,好像個美女少了大板牙似的,床上還有被人躺過的痕跡,陸青柏抱著雙臂站在床邊,四隻眼睛的臉上表情特別凝重。

  胡不歸站在門口,看見蘇輕進來,還顯得有些尷尬——好像他被怎麼樣了似的,蘇輕就衝他呲牙一笑。方修不在總部,秦落站得遠遠的,薛小璐拽著蘇輕的胳膊,人卻躲到了他身後。

  蘇輕聽著薛小璐小聲地把經過複述了一遍,作為回應,他頗為克制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感覺自己是還沒睡醒。

  過了一會,許如崇帶著一大幫人抬著一個擔架回來了,蘇輕探頭一看,擔架上躺了一個死人——經過仔細端詳,蘇輕並沒有發現這具屍體比起其他的屍體來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就是那麼普普通通的一個國字臉的小青年,渾濁的眼睛還睜著,看不出比別人機靈在哪,也看不出特別孔武有力。

  許如崇開始劈裡啪啦地對著屍體拍照,帶著一臉狂熱獵奇的變態表情,邊拍還邊指指點點地說:“昨天晚上這位仁兄站起來以後,在樓道裡繞了一圈,最奇特的是它居然還知道避開隱藏在各個地方的能量感應器和紅外,被巡邏的人發現,大聲警告,腿上還被打了一槍,然後你們猜怎麼著?”

  蘇輕醒過神來了,津津有味地聽著許大師講鬼故事,發現在場所有人都用一種很是糟心地表情看許如崇,就特別良心發現地配合他給捧了個場:“怎麼了?”

  “你過來,過來看!”許如崇熱情地掀開屍體身上蓋著的布,然後頗為豪放地一把拉出屍體的小腿,蘇輕有些睜不開的眼睛就睜大了——那小腿的皮膚跟任何壽終正寢的死人腿一樣,蒼白,但是沒有異物,看不出一點子彈打過的痕跡。

  “你掰錯腿了吧?”這是蘇輕第一反應。

  許如崇就伸手拉過來一個巨碩的儀器,調整了一下上面的鏡頭,對準屍體的小腿上,畫面上肌肉間豁然出現了一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子彈頭,許如崇把屏幕放大倍數調高,敲了一個命令下去,然後屏幕邊角處就顯示了對這顆已經殘了的子彈的掃描信息——型號為歸零隊專用。

  許如崇用一種得意洋洋近乎炫耀的口氣說:“稀奇吧,一具屍體的小腿被子彈打穿了,皮肉居然一夜之間長了回去,還把子彈包裹在了裡面!”

  蘇輕:“……”

  心想這多功能性感美腿又不是你的,瞎臭美什麼?

  陸青柏插話說:“但這個人絕對已經死了,而且死亡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

  他的聲音有些啞,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像個大頭菜一樣,可見一具會走路的屍體對其三觀顛覆之劇烈。

  胡不歸反問:“那昨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陸青柏不言聲了,一臉便秘一樣的表情注視著這個不走尋常路的屍體。胡不歸就回頭對薛小璐說:“你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薛小璐趕緊低頭去翻懷裡抱著的文件夾:“死者名叫董梁……嗯,怎麼這麼眼熟?”

  蘇輕低著頭打量著這國字臉青年的模樣,問了一句:“跟董建國什麼關係?”

  “啊啊,對,他是董建國的兒子,高中沒畢業就輟學在家,跟著他爸一起打工。另外董建國家裡出了妻子,還有個女兒叫董靜,剛上高中。”

  蘇輕回過頭去,短暫地和秦落對視一眼,秦落皺了皺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胡隊,我們上回看見董靜了,她手上好像也戴著什麼東西。”

  “董靜還活著麼?”蘇輕問。

  胡不歸立刻撿起一邊的外衣,轉身披在身上,雷厲風行地說:“蘇輕,你跟我走一趟,許如崇叫技術部配合醫療所,把這個……這個……”

  叫人也不對,叫鬼也不對,於是胡不歸微妙地頓了一下:“究竟為什麼會站起來的這件事弄清楚了。”

  出乎蘇輕的意料,董靜居然還活著,成為整個撲朔迷離的人體試驗事件中唯一一條漏網之魚,胡不歸和蘇輕開車,再次來到那逼仄如蟻穴的居民區裡,還沒拐進去,就看見董靜正好放學回來——小姑娘依然頂著那張青春期綜合症的臉,手腕上帶了一大堆東西,也不嫌沉,看樣子對父兄已經死亡這件事一無所知。

  蘇輕伸手去推車門,卻被胡不歸一把按住:“這回外勤中間無論出什麼事,你不許擅自行動,聽見了麼?”

  蘇輕非常盪漾地衝他擠擠眼睛,勾手指在他手心輕輕撓了一下:“Yes, sir!”

  胡不歸癱著一張臉,木然地跟著他下了車,不過仔細看的話,動作頗有些半身不遂。鑒於此人以往劣跡,胡不歸認為他只是消停了一段時間渾身不舒服,打定主意要弄點么蛾子出來,想弄個人上床解悶,沒什麼多餘的意思。

  不得不說,在無數次腦補和誤會以後,胡隊終於猜對了一回——他想了想,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蘇輕,以後在歸零隊穩定下來,也仔細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一下吧。”

  蘇輕腳步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反問:“怎麼?個人生活問題胡隊也操心啊,某些……具體事宜管不管?”

  胡不歸感到自己被調戲了,可是又不能調戲回去——那不是他的風格,再者他認為也不合適,遂一臉糾結。

  蘇輕這倒霉孩子於是找到了新的樂趣,沒羞沒臊地接著說:“你看大家現在也都很忙,出門的機會不多,都很寂寞,內部解決問題是一種多有效率的資源配置——說真的不騙你,我這三年沒少深造,你要不要再試一次?”

  胡不歸一臉正色地說:“你不要老胡鬧。”

  蘇輕就伸手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在胡隊抓住他手腕之前迅速收回,壓低聲音壞笑著說:“胡隊呀,你知道人瞳孔放大表示什麼麼,你就別裝正人君子啦。”

  胡不歸:“我那是被你氣的。”

  蘇輕:“哦!火氣大呀。”

  胡不歸感覺自己實在是無話可說,於是一言不發地快步超過他,徑直奔著董靜去了,還聽見蘇輕在身後假模假樣地乾咳一聲,賤兮兮地說:“你看,男人憋久了容易暴躁,多不利於我們工作的和諧開展啊。”

  胡不歸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蘇輕立刻閉嘴,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眼珠一轉,指著董靜的方向說:“咳,胡隊,證人要緊,證人要緊,你可以回去再收拾我。”

  不知是不是胡不歸自己想太多了,他總覺著蘇輕說“收拾”兩個字的時候,帶著種不言而喻的深意。

  董靜突然被兩個大男人攔下來,愣了一下,有些防備地把包抱在胸前,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她看到了蘇輕,遲疑了片刻,才說:“你是……那天上我們家來的那個人?”

  蘇輕不再嬉皮笑臉,一臉凝重地對她說:“董靜,這個事很嚴重,你現在馬上把戴的手環都摘下來給我看看。”

  小女孩嚇了一跳:“啊?”

  蘇輕指著胡不歸說:“我上回跟你媽說,我們打算做建材,你聽見了吧?”

  董靜遲疑地點點頭,蘇輕就說:“有些建材裡有輻射,尤其是大理石什麼的,會傷人,這個我們做的時候也要了解,你懂吧?”

  他當然是胡編的,董靜當然更雲裡霧裡了,不過一般這麼大的小孩,在見到異性、尤其是長得很好看的異性的時候,即使不懂也會似是而非地點點頭,於是董靜就點了點頭。

  蘇輕就正中下懷地指著胡不歸說:“這就是我們請來的防輻射專家,我們家那個口子上回看見你的手鐲,回去學了一下,結果專家聽見了,非讓我帶他來看看。”

  董靜傻乎乎地轉過頭看看胡不歸,後者一臉嚴肅認真,又加上蘇輕在一邊對比,怎麼看怎麼顯得靠譜,想了想,覺著自己手上戴的一大把東西也不值兩個錢,於是也不大在乎地擼下來,交給胡不歸。

  胡不歸偷偷地按下技術部連夜更新的新型能量檢測器,傳說終於能對那種神秘的環做出反應了,挨個把一堆零零碎碎還掛鈴鐺的手鐲檢查過來,仔細留意著手錶上能量檢測針的動靜。

  在檢查到一個幾近透明、帶著一點淡藍色光暈的手環的時候,指示針突然轉了一個大幅度的偏角,胡不歸沉聲說:“這個東西你不能再戴了,是誰給你的?”

  “……我哥。”董靜說,“怎麼,有什麼問題麼?”

  胡不歸看了蘇輕一眼,示意讓他接上,睜眼說瞎話的事,胡隊實在是辦不出來。

  蘇輕說:“傻丫頭,有輻射啊!專家都檢查出來了,你還敢戴?”

  董靜挑挑眉,本來有些不確定的表情就忽然冷淡下來,涼涼地說:“輻射又怎麼樣,早死早超生,我看活著意思也不大。”

  蘇輕察言觀色,立刻說:“你是不了解啊傻妹妹,被輻射的人又不一定會死,原來有一個姑娘就是,為了好看帶著那些東西,結果頭髮都掉光了,腦袋禿得像個燈泡一樣!”

  胡不歸低頭看地。

  董靜果然驚悚了一下。蘇輕繼續說:“還有一個男的,被人坑了,家裡用的地板有輻射,結果你猜怎麼的,不到兩個月,他全身都化膿了,皮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臉上一抹能抹掉一層皮,血肉模糊的,嘖嘖,慘啊……真慘。”

  胡不歸側過身背過臉去。

  蘇輕意猶未盡:“還有哪,白癜風你知道嗎……怎麼會像白癜風一樣?哎呀白癜風算什麼事啊,跟你說,比那可嚴重多了,我見過一個……”

  董靜當即表示和那個手環劃清界限,他們想帶哪去就帶哪去。十來歲的小姑娘,對生死概念不大,死可能不怕,不過肯定會怕掉頭髮變成醜八怪。

  胡不歸問:“這東西你哥沒說是從哪來的?”

  董靜搖搖頭:“他就說是別人給的,能提神,還能減肥。”

  蘇輕和胡不歸對視一眼——又是一個類體外能量晶帶來的能量脈衝。

  兩個人又問了幾句,轉身往回走,董靜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在身後說:“哦,我想起來了,我哥好像還提到了一個藍什麼的女人……藍什麼?”

  “藍印?”胡不歸脫口問。

  “哦,對,就是這個。”董靜微微歪了下頭,“那是什麼東西?”

  蘇輕擺擺手,順口說:“哦,那個呀,就是辦戶口的。”





  第五十八章:誰也不能相信



  蘇輕充滿好奇心地看著證物袋裡的淡藍色手環,瞄了一眼,認為胡不歸正專心開車,於是偷偷地伸出一隻鹹豬手,打算碰一下試試,看這回會出現什麼狀況,結果還沒碰到,就被胡不歸一巴掌拍掉。

  蘇輕手背上立刻升起一層薄薄的淺紅,見胡不歸仍然一臉正直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於是蹭蹭鼻子,訕訕地縮回手來。

  車頂上的通訊喇叭上傳來一個平板的聲音:“胡隊,已經到位。”

  胡不歸說:“收到。”

  蘇輕眨眨眼睛:“你讓人去盯著董靜家了?”

  胡不歸應了一聲,蘇輕就忽然想起那天他遇到的那個神秘狙擊手,於是下一句疑問咽回肚子裡沒有說——如果那個狙擊手還在的話,派多少人跟著能擋得住他殺人呢?

  他心裡覺得整件事都撲朔迷離著,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怪異感覺,好像一雙眼睛一直在暗處不懷好意地看著他似的。

  董建國一家都是普通人,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個角色盯著他家?為什麼董靜手上有這麼重要的一個東西,對方就不管了?難道是繼續試驗,還是有什麼特別的,針對歸零隊的用意?

  回到問題的起點,烏托邦牛掰哄哄得什麼信號都能屏蔽,一副無敵小神龜舉著殼肆無忌憚的模樣,怎麼會泄露出那麼一個重要又怪異的信號,還“剛好”讓他們接收到?

  而且拽得二五八萬一樣的白大褂向來是一幫神秘主義者,堅定不移地以神龍見首不見尾為行動第一準則,倉促撤離的時候都不忘記不給敵人剩下一粒糧食,為什麼不把屍體處理乾淨?

  人的屍體又不是塑料袋白色垃圾,那麼難以處理,何況就算不把屍體處理乾淨,難不成還不能把這群倒霉的“小白鼠”身上的環摘下來回收掉麼?

  這樁案子簡直就像是送到他們手裡一樣。

  不對——蘇輕想,如果那天他本人沒有跟著去的話,恐怕光是胡不歸他們幾個人,也看不出那個東西有什麼特別的,舊版的能量指示器不會對它做出反應,那個環就會像屍體身上的香煙錢包一樣,被封起來然後轉交公安。

  所以這樁案子簡直就像是送到他手裡一樣。

  還有那些傳達到他腦子裡的情緒,之前兩回都是恐懼,可能是受害人臨死前的劇烈情緒波動,而這回這個之前是戴在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手裡的,那裡面會存著什麼東西?

  蘇輕盯著那個淡藍色的手環,心裡幾乎癢癢起來。

  可是胡不歸在把車停好以後,非常不配合地把裝著藍色手環的證物袋拿起來,塞到了衣服的內袋裡。

  蘇輕:“……”

  胡不歸淡定地說:“下車,把人都叫過來,開個會。”

  蘇輕:“胡隊,其實你只是想引誘我扒你衣服吧?”

  胡不歸二話不說,同手同腳地下車,轉身就走,再次努力地把他忽略。

  會議室中間橫陳了一具屍體——董梁。董梁的胳膊被解剖開,露出裡面一些讓人看了、雖然知道他有的自己也都有、但還是會有些噁心的組織。陸青柏拿起鑷子,從裡面夾出一條又細又長的線,透明的,看起來有點像魚線,放在薛小璐端著的托盤上。

  “這是一種特殊的物質,據技術部的人說,是一種固態的,類似於MTC介質物。”陸青柏一臉疲憊地說,“蘇輕應該見過。”

  蘇輕盯著那根魚線,片刻,點點頭:“藍印盛宴’的時候用的,分別接在藍印和灰印身上,輔助吸收情緒,看材質長得差不多,不過比這個粗很多。”

  “大哥大總會變成袖珍手機的。”許如崇接過話音,“我來說吧,我們現在無法推斷這條固態介質和死亡時間超過四十八小時的屍體重新站起來走路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但是大概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

  他說到這,忽然背過臉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胡隊,總部的供暖不給力啊,昨晚上在實驗室凍死我了。”

  正好坐在他身邊的方修立刻脫下外衣扔在他懷裡:“果然腦袋大腿細的人就是不禁凍。”

  腦袋大腿細的人憤憤然地看了他一眼,張口想說話,又被一個噴嚏打斷了,胡不歸擺擺手說:“行啦,先說正事,然後許如崇下午去休息,不許去實驗室了。”

  “哦。”許如崇擦擦鼻子,“這種固態介質把類體外能量晶和人體連在一起,起到一種單項情緒波疏導的作用,能屏蔽其他的情緒,只抽取單一類別。但是並不能屏蔽能量,也就是說,當外面的手環把從他身體裡抽取的少量情緒變成能量以後,這些能量就會像水一樣,一部分儲藏在能量晶裡,另一部分回到這根導管裡。

  “董梁的身體不具備能量晶系統的基本器官,所以並不能運用這些能量,於是它們只能擁塞在固體介質裡。”陸青柏接著說,然後對著光,把胡不歸他們帶回來的手環拿起來,像辨別假幣似的,覷著眼仔細看了看——那手環裡面好像是某種液體,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一些奇異的花紋,花紋像是藍印一樣,隨著那些液體緩緩流動著。

  蘇輕皺皺眉,心裡不舒服起來——這流動的紋路他太熟悉了,在他本人的肩膀上就有這麼一個時刻流動著的“紋身”,生不帶來,死卻要帶走,好像一隻被蓋了戳的實驗豬。

  只聽陸青柏接著說:“至於這個,我有個猜測,小許,你說它會不會是個類似於能量中轉站的東西?”

  “就像是個不大受控制的遙控器,能在遠距離遙控著和它有特殊聯繫的類體外能量環,然後失去了體外能量存儲物的屍體裡殘留的固體介質就會變成另外一個能量晶,和遙控器組成一個回路,其中的能量支撐著屍體站起來。”

  蘇輕問:“就好比那時候傳說我已經死了,能量晶裡殘存的能量出於某些原因,正和什麼東西互動連接著,所以還有活性,在雙核被激發的時候,才能利用這些能量修復身體?”

  他皺皺眉,忽然覺得這件事聽起來有點彆扭,忍不住問:“我這是死而復生,按照醫學上的傳統界定,是活人呢,還是活死人呢?”

  胡不歸端著杯子的手一頓,忽然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沒輕沒重地打了一巴掌。

  這一手來得突兀,大家都斯巴達了一下,就聽胡不歸悶聲悶氣地問:“疼不疼?”

  蘇輕捂著後腦勺。

  胡不歸又低下頭乾叼起一根煙:“疼就對了,這不是活得好好的麼?”

  蘇輕怔了片刻,笑起來:“胡隊,你可真是個又溫柔又體貼的萬用賢內助,不娶回家太可惜了。”

  “……”

  大家還沒從斯巴達的狀態裡出來,就又都變成特洛伊木羊駝了。

  胡不歸瞥了他一眼,發現蘇輕還是那麼一臉似笑非笑不真不假的模樣,就知道他這句話聽起來挺真,其實還是在開玩笑,於是沒好氣地點評了兩個字:“放屁。”

  許如崇只得乾咳一聲,生拉硬拽地把越來越奔著春天奔跑過去的話題拉回來:“是……我也在懷疑,烏托邦做這個實驗,可能就是在模擬形成雙核的過程。能屏蔽其他情緒的能量晶,以及體外回路的刺激……不過現在看起來不大理想,因為運送到我們這裡的每一具屍體裡都有這個固體介質,可是他們都沒能最後再站起來晃一圈。”

  陸青柏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輕,好像十分想把他扒光了按在解剖台上肢解一下似的,幽幽地說:“是啊,即使這位出於某種原因,成功地站起來了,得到的能量卻只夠修復他一條腿的,沒能修復他已經死亡的大腦和其他器官。”

  他徒手扒開董梁的胳膊,推了推眼鏡:“人體四種組織,上皮組織,結締組織,肌肉組織和神經組織中,上皮組織應該是最容易修復的,其次是結締組織和肌肉組織,神經組織是最難的,需要我們到目前為止無法估量的巨大的能量,和一些其他的機制。”

  “不過目前看來,對方已經成功了四分之三。”許如崇悲痛地總結說,“果然在最後的光明到來之前,正義一方通常比邪惡一方處在劣勢一點的地方……阿阿阿嚏!”

  胡不歸沉吟了一會,對方修說:“你以歸零隊的名義,請求公安部門協助,讓他們幫忙查查董建國董梁以及董靜都接觸過什麼人,要所有人的人名單。技術部和醫療所的同志們再辛苦一下——小許就不用了,給你放半天假,身體要緊。蘇輕留守總部,隨時跟進董靜那邊傳過來的消息。”



  於是散會以後,蘇輕就坐在了幾個通訊器和投影系統前,無所事事地偶爾瞟一眼屏幕上的錄像,折著煙盒玩,很久以前他帶著通訊器身陷灰房子裡時,覺著這些通訊器裡隨時傳出來的聲音都非常神出鬼沒,而真到他本人也坐在了這裡,才發現這個工作無聊得很。

  胡不歸大概是記著他前一天晚上宿醉,特意給他留出時間讓他補充睡眠的。

  就在他迷迷糊糊已經快睡著的時候,門吱呀一聲,蘇輕立刻驚醒,一回頭,發現屠圖圖躡手躡腳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畫筆——在被蘇輕發現以後飛快地把手背在了身後,一雙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個不停,一副想幹壞事的模樣。

  蘇輕沒好氣地對他招招手:“過來,你又幹什麼呢?怎麼不好好念書?”

  “今天的課上完了,我跟程歌叔叔玩呢。”屠圖圖厚顏無恥地爬上他的膝蓋,屁股上立刻挨了一下,他就扭了扭屁股,一點也不在乎,還摸出一個手機來,“給你看程歌叔叔畫的畫。”

  蘇輕漫不經心地順著屠圖圖的小胖爪看過去,心想程歌這人不大容易溝通,畫的東西倒是相當靠譜,該創意的地方創意,也不過分,還能讓他這種外行人也看得出畫的是什麼。

  程歌什麼都畫——人物,風景,連裝著蘋果皮的煙灰缸都畫,忽然,蘇輕一激靈,一把抓住屠圖圖的手腕:“等等,別動!”

  屏幕上翻到了一張景物畫,畫面上是廢舊的小房子和逼仄的胡同,還有個煙筒,背景是灰色的,讓人看著覺得有些壓抑……不,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幅畫畫的東西蘇輕很熟悉,他剛從那邊回來——是董建國的家。

  “這些畫你還給誰看過?”

  大概是蘇輕的表情太嚴肅了,屠圖圖有些被嚇著了,眨巴眨巴眼睛:“沒……沒啊。”

  蘇輕遲疑了一下:“去,你把這幅畫的原稿給我拿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屠圖圖乖乖地從他膝蓋上滑下來,就要出去,卻又被蘇輕一把拉住——程歌最近並沒有離開過歸零隊總部,那麼這幅畫他又是怎麼畫出來的。是他本人有問題,還是離他很近的某個人有問題?

  蘇輕抓住屠圖圖的肩膀,彎下腰低聲說:“還是不要去了,你把照片刪除,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屠圖圖年紀不大,遇到過的危險卻比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多很多,他幾乎有了某種出乎本能一般、超越了年齡的、對危險的謹慎態度,立刻把手機上的相片刪除,還屁顛屁顛地貧嘴說:“皇叔,你放心吧,朕嘴最緊了。”

  蘇輕的表情有些凝重,拍著屠圖圖的頭說:“那皇上可別忘了親賢臣遠小人,除了臣的話,不要相信多餘的人。”

  屠圖圖眼珠轉了轉:“攝政王,連胡將軍也不行啊?”

  蘇輕臉上沒了笑意,挺直的鼻梁在臉上打出陰影,漂亮的眉眼近乎鋒利,他把聲音壓得輕極了,好像呼吸大一點,就會把那聲氣吹走一樣:“除了我,誰也不行。”





  第五十九章:撲朔迷離



  許如崇沒有回房間,只是在實驗室旁邊找了間休息室隨便一橫,一般歸零隊的人有點小毛小病都是這麼處理的,以防有臨時工作需要。

  過了一會,一個人推門進來,驚動了許如崇,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睜開眼。

  聽見方修的聲音說:“你睡,沒事,是我。”

  許如崇於是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方修俯下身,伸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看了一眼玻璃杯裡的水漬,確定他已經吃過藥了,就輕手輕腳地走出去,片刻,不知從哪抱了一床厚厚的毯子進來,鋪平了蓋在許如崇身上。

  興許是沉,許如崇被壓得有點不舒服,動作不大地掙動了一下,方修就把手放在他的頭上,把四個被角都壓實在了,低聲說:“噓,別動,有點發燒,捂出點汗來就好了。”

  許如崇慢吞吞地睜開眼掃了他一眼,大概是燒起來了,他的眼角有些發紅。

  方修就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大腦袋不頂用了吧?要不你回自己房間睡去吧,這有事我給你盯著。”

  許如崇鼻音很重地鄙視了他一句:“不行,你一個大猩猩,做不了這麼高智能的工作。”

  方修“呸”了一聲:“不識好人心。”

  許如崇問:“你不是還有任務呢麼?”

  “我先看看你這邊,萬一你許大師倒下,我們整個後勤部不就缺了半邊天了麼。”

  “我躺一會就好了。”許如崇有點疲憊地合上眼睛,“你去吧。”

  方修覺著他看著都可憐巴巴的,只得嘆了口氣,又坐了一會,這才起來走了。他才剛離開沒有多長時間,門就又一次被人推開了,這回是陸青柏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吊瓶,用腳把門趟上,腳下幾乎無聲無息地走過來,把吊瓶掛起來,給許如崇輸上液。

  陸醫生的手藝好極了,許如崇都沒感覺到疼,就覺著手腕一緊一鬆,然後針已經扎好了。忍不住再次勉強撐起眼皮看著他:“怎麼你親自過來了,不是忙麼?”

  陸青柏說:“先忙完了你再忙別的,反正他們都死了,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看在你還會喘氣的份上,讓你加個塞。”

  他話音才落,胡不歸也正好推門進來,問:“怎麼樣了,我聽說小許發燒了?”

  許如崇終於躺不住了,要起來,又被陸青柏按下,訓斥說:“行啦,重心都不穩了,就別撲騰啦。”

  胡不歸點點頭:“注意身體,我讓醫療所調個護工過來,幫忙看護一下,用不用?”

  許如崇趕緊說:“不用不用。”

  等陸青柏和胡不歸也走了,許如崇好像鬆了口氣似的重新躺下,可沒過片刻,秦落和薛小璐又來了,兩個女孩輕手輕腳地在床頭的小櫃上放了一個保溫杯,薛小璐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問:“你說他醒著呢麼?”

  秦落用比她更小的聲音說:“迷迷糊糊的吧,我發燒的時候也那樣,你跟他說話他可能知道。”

  薛小璐就扒在許如崇耳邊,聲音又低又柔地說:“許大師,醒來記得把湯喝掉。”

  說完,她想了想,又回頭對秦落說:“算了,我們給他留張紙條吧,不然他萬一沒聽見呢?”

  等到她們兩個也走了,門又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小耗子似的身影偷偷溜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筆——正是不懷好意的屠圖圖,他躡手躡腳地靠近許如崇的床邊,張開嘴無聲地壞笑了一下,拔開簽字筆的蓋子,才要在許如崇臉上落筆,就聽見身後響起一聲輕咳——蘇輕才是真正的來去無聲。

  屠圖圖的手立刻僵住了,蘇輕同樣用壓到嗓子眼裡的聲音低低地說:“小兔崽子,你又皮緊了吧?”

  他走過來,先摩擦了一下手掌,讓皮膚溫度上升了一點,等不那麼涼了,這才也像方修一樣,伸手試了試許如崇的體溫,然後順手給他壓了一下翻身的時候被弄散了一點的被子,這才一把拎起屠圖圖,挾天子令諸侯地往外走去。

  屠圖圖就細聲細氣地哀叫:“朕是傀儡皇帝!”

  最後一批探訪者也走了,許如崇才忽然睜開眼睛,他側著身躺著,面對著墻壁,眼圈還是紅的,可是眼睛裡卻看不出一點睡意。

  他慢慢地抬起頭,望向床頭櫃上放著的保溫杯和底下壓著的紙條,紙條是淡藍色的,帶著一點小花邊,如果他的鼻塞不是很嚴重的話,估計還能聞到淡淡的香味,一看就是女孩喜歡的東西。

  他沒帶那副造型誇張的大眼鏡,看起來眼線有些單薄,眼角的弧度有些長,倒像是多了幾分深沉意味,許如崇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忽然開口,無聲地對著面前潔白的墻壁說了一句:“都對我那麼好幹什麼呢?”

  蘇輕從許如崇休息室裡出來,一言不發地拉著屠圖圖往六樓走,他臉上一點端倪也看不出,屠圖圖偷眼看去,摸不準這位太上皇打算怎麼對付自己,只得一路心裡哼著《忐忑》咯咯噠地跟著他上去,蘇輕卻只是把他往房間裡一丟,簡短地囑咐說:“先進去玩,把門關好,別人敲門你就假裝不在。”

  屠圖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蘇輕頓了頓,在他頭上摸了一把。

  屠圖圖豎起拳頭,挺起腰板說:“星矢,去吧!燃燒你的小宇宙!”

  蘇輕看了他一會,點評說:“滾一邊去,有你這麼矮的雅典娜麼?”

  然後他輕輕地帶上門,腳步轉向了程未止的房間。

  程未止非常熱情地把他讓進屋裡,蘇輕進去以後看了程歌一眼——依然是老樣子,蹲在一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是掃了他一眼,就興趣缺缺地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手上都是花花綠綠的顏料,在涂著一張風景畫。

  程未止注意到蘇輕的視線,嘆了口氣,對他兒子說:“程歌,抬起頭來,跟客人打個招呼。”

  程歌對他的話還是有點反應的,慢慢地抬起頭來,目光轉到蘇輕身上,抬起拿著畫筆的手,行動遲緩地對蘇輕揮了揮:“嗨。”畫筆就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黃印子。

  蘇輕也笑著對他揮揮手,程歌就看向程未止,好像是個等待進一步指示的乖孩子。程未止柔聲說:“給我們看看你在畫什麼?”

  程歌慢半拍才反應過來,點點頭,笨拙地把畫板高高舉過頭頂,上面畫了一大片金燦燦的花田,稍遠處畫著一個小房子,炊煙和花田一起隨著風動起來,程歌雖然沒有學過,卻能把透視運用得極好,畫面往遠處延伸好像要綿延到海角天涯似的,無邊無際,背後是大片的藍天和微低的白雲。

  “哎呀,畫得真好,你可真是在世梵高。”蘇輕嘴甜地誇了一句,然後話題迅速一轉,扭過頭問程未止說,“他的畫都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去過這樣的地方?”

  程未止的注意力還放在他的兒子身上,就順著他的話音自然而然地接著說:“有些是去過的,還有一些可能是照片,或者電視裡看見的,我們普通人可能看一眼就忘記了,他有時候就會畫下來——程歌,把你的其他作品拿出來,給我們展示一下。”

  蘇輕冷眼旁觀,感覺老教授就像是個普通的父親一樣,因為自己兒子的每一點小成就而欣喜若狂,無時無刻不想向人顯露一下。

  程歌抱來一本大畫夾,乖巧地送到他們兩個面前,程未止像個耐心的幼教,一個圖一個圖地指著問:“程歌這個畫的是什麼呀?程歌那個畫的是什麼呀?”

  程歌說話說不利索,嘴裡像是含著塊熱豆腐,含含糊糊的,說多了還會流口水,一次只能蹦出一兩個詞來,有時候還驢脣不對馬嘴,可是老教授不著急,他也不著急。

  蘇輕沉默地在一邊坐著,留意著這父子兩個互動和那些圖稿。

  很快,就翻到了那張異常的畫上,蘇輕突然插話進來:“程歌,這個畫的是哪裡?”

  程歌愣愣地回過頭來看著他,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哪……裡?”

  程未止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咦”了一聲,問:“程歌,這個畫得怎麼那麼灰呀,是老照片上看來的嗎?”

  程歌點點頭——不過他點頭不代表肯定,聽不懂對方說的是什麼的時候,他也會點頭。

  “這麼灰的東西,看起來讓人覺得心情不好。”程未止口齒清晰一字一頓地對程歌說,“就是不高興。”

  “爸……爸不高興?”

  “我們要畫好多陽光和顏色的。”程未止說,指了指他那流光溢彩的新作,“我們畫這樣的,不畫這樣的。”

  程歌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懵懂地點點頭。

  蘇輕趁機說:“那乾脆給我得了,我那屋裡正好少兩張壁畫呢。”

  程未止笑眯眯地對程歌說:“把你的畫送給蘇輕幾張好不好?”見程歌沒能完全理解,他又拖長了語音,很慢很慢地拿起一張畫,往蘇輕那裡遞著說,“送——給——他,好不好?”

  程歌再次點點頭。

  蘇輕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後他挑了幾張,連帶著那張灰色的一起,放在了自己腿上,他垂下眼,頓了片刻,再一次帶著別人看不出的試探意味問:“程大叔,我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你聽說沒有,我還是想不大明白,為什麼我能激活雙核能量晶,別人就不行呢?”





  第六十章:背叛



  程未止愣了一下,一時半會也不知從何說起,蘇輕不催,只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面,像他們還在灰房子裡的時候那樣——蘇輕一直好奇,即使聽得半懂不懂也一直提問,程未止知無不言,教學相長。

  等了一會,趁著程未止組織語言,蘇輕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一邊有選擇有隱瞞地把前一天晚上發生的活死人事件向程未止透露出來:“這些天我們在查一個案子。哦,我上回和你提過,懷疑烏托邦在搞人體試驗,研究體外能量晶,中間涉及到很多受害者,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屍體全部運送到了總部,但是古怪的是,其中有一個死亡時間據說已經超過兩天的人,昨天晚上突然站起來了,而且被巡查人員打穿了小腿後,經過一宿,腿上的肌肉和上皮組織竟然自動修復好了。”

  蘇輕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根煙來,對程未止示意了一下,對方表示不介意了以後才點著,熟練地夾在指間,深吸一口又吐出,翹起二郎腿,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子背上,用冒出來的白煙略微隱藏了一下自己飽含審視的視線。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有些自嘲地想,好像自己是騙子,也就覺著全世界的人都不可相信一樣——就像這個坐在他對面的這個老人,那是當年他還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一腔憤怒和熱血之外一無所有的人的時候,肯用生命去保護的,可是現在他卻要用這樣充滿懷疑和審視的目光看著對方,一點一點地誘導,說出自己想要的“真相”來。

  什麼才是真相呢?

  真相究竟是他否定了過去的那個身無長物的自己,還是過去那個真實的自己否定了現在這個面目可憎的職業騙子呢?

  程未止不知道他這過分複雜的內心世界,聽得幾乎屏住呼吸,急急地問:“然後呢?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蘇輕頓了頓,說:“沒怎麼樣,還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屍體。但是我們順藤摸瓜找到了另一個流落在外的東西,有點類似於能量中轉站,很可能是殘留在屍體體內的固態介質裡的能量被中轉站激活構成回路,在他身體裡形成了一個類似藍印的循環。”

  程未止皺起眉:“但他的神經組織並沒有能被激活修復。”

  蘇輕點點頭,彈了彈煙灰:“陸醫生說神經組織是最難以被修復的,你覺得是不是有激活能量不夠大的這個可能性?”

  程未止很緩慢很緩慢地點點頭。

  蘇輕緊跟著問:“也就是說,這種未知能量大到足夠把人殺死,卻不夠把人救活——那按照這個邏輯,我的雙核能量晶系統中貯存的能量既然能把我全身的組織激活,肯定應該大於能殺死我的那個臨界值,這個推論沒錯?”

  程未止看著他。

  蘇輕也不說話了,只是沉默而略微有些凶狠地抽著煙,屋裡只有程歌的畫筆和紙張摩擦的聲音。

  “孩子,你想問什麼呢?”好半天,程未止才問。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蘇輕說,“能量不可能會憑空消失,只有可能轉化成其他的形式,雙核能量晶系統到底和單核有什麼不同?為什麼兩種能量一種殺人,一種救人?”

  程未止的表情嚴肅下來,緩緩地搖搖頭:“不對,你的思路亂了——能量晶是體內激發的,可以說是人體的某種應激反應,肯定會具有一定的生理特性,但是它又是被外生條件激發出的,即使它極具活力,對人體可能也是有害的,和你所說的體外能量晶完全不能同日而語,這個說法能接受麼?”

  蘇輕搖搖頭:“不止是這樣,你不要敷衍我,所有人身體裡都有固態介質,都擺在一起,為什麼只有他能站起來呢?”

  即使程未止再怎麼不通人情世故,也能感覺出蘇輕身上漸漸流露的壓迫感了,只得繼續說:“你知道骨髓移植?全世界那麼多人口中,找到一個合適的配型也十分不容易,當然如果是血親之間,這個概率比不相干的人還是稍微大一點。”

  蘇輕笑起來:“於是你的意思是,那個能量中轉站的攜帶者,剛好和死者的情緒能是‘配對’的?”

  程未止皺起眉:“能量中轉站也有攜帶者,你剛才並沒有說……”

  蘇輕截口打斷他:“也就是說,當時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附近也正好有一個類似能量中轉站東西,正好能和我的能量晶型號配上,這個概率其實比中五百萬大獎還要低。”

  見程未止不言語,蘇輕就哈哈一笑:“真巧,那個中轉站就是你——程大叔,我這一輩子都不相信巧合,我知道你們科學家在什麼數理統計裡面,如果檢測出事件是‘小概率’事件,也就認為它是不會發生的,這是科學的處理方法,我沒說錯?”

  “哦,我一個外行,說錯了也沒關係——不過程大叔,說實話,你不是因為一頓麥當勞才進灰房子的?”

  程未止低下頭,仔細看,他的手竟然有些顫抖,好半天,才嘆了口氣,低低地、驢脣不對馬嘴地說:“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激發出能量晶,五分之一的人能被激發出灰印,但是有多少人能被激發出藍印呢?”

  蘇輕想起他看過的歸零隊存檔的一部分資料,於是說:“官方的說法是十萬分之一。”

  “所以藍印,相當於是基因發生突變的那一類人——基因突變的本質作用是給一個物種造成無限種進化可能,以增大物種隨著環境變化而生存下來的可能性,可是人類從某種程度來說,已經脫離了自然環境,生活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人工環境裡,所以如果用拓撲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基因突變往好的方向改變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蘇輕消化了片刻,才問:“你的意思是,藍印是一種基因缺陷?”

  “假設雙核能量晶系統才是穩定的,才是能融入機體中的,那麼單核能量晶必然是有缺陷的,隨著周轉能量越來越大,這種危害也會越來越大,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人的身體裡。難道你不覺得,灰印不能主動吸收能量,即使被迫吸收了,也不能轉化使用這些能量,是對人體對自身趨利避害的一種保護?”

  蘇輕靜靜地聽著,但他知道,這些對他而言都不是重點。

  程未止把臉埋在手掌心裡,疲憊地說:“烏托邦的研究走錯了方向,鄭……他們否認了雙核能量晶系統的存在,因為一來雙核理論上不存在,二來雙核系統的封閉性導致它不會比藍印更強大,他們認為強大與否是評判一個物種進化成功與否的準則之一,過度強調力量而忽略了平穩。”

  蘇輕的眼神就冷了下來,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字眼:“鄭?”

  “鄭清華,他是我的大學同學。”程未止頓了頓,“是個很……天才的人。”

  蘇輕想起他從熊將軍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是烏托邦的核心人物?”

  程未止點點頭:“烏托邦計劃的理論就是他……不,是我們一起提出來的。可是後來我們發生了分歧……”

  他說到這裡,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有些誠惶誠恐地抬起頭,觀察著蘇輕的表情,蘇輕卻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又叼起一根煙——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幾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是半個聰明人了,卻發現原來跟大雄一樣,始終也沒能抹去自己身上那點爛泥糊不上墻的天然二缺,再怎麼裝備小叮噹也彌補不過來。

  心裡像是被什麼人用鈍刀子劃了一下,又酸又難過。

  “我只是初期理論的時候和他在一起研討過一個課題,我敢對天發誓,我這一輩子,絕沒有做過違反法律,違反道德的事,我……你相信我。”

  蘇輕有些煩躁地吐出一口煙圈:“所以你也並不是什麼灰印?”

  程未止臉頰抽動了一下,緩緩地點點頭:“我的身體確實被他們強行改造過,我是一個類似於萬用的能量中轉站,但並不完整,我的作用不完整——你知道人身上生硬地植入這種東西,效果肯定是不理想的——鄭清華以這種形式嘲弄我,要我親自驗證我的理論,可是……雙核激發的其他條件實在太苛刻了,我想試著救那些無辜的人,可是一次又一次失敗……但是我真的……真的沒有……”

  “你為什麼不早說?”蘇輕問。

  程未止陡然僵住,蘇輕心裡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手腕一翻,翻出一把手槍,對準了程歌的額頭。程未止嚇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發難,反倒是程歌,仍是一臉懵懂。

  蘇輕面色不動,渾身卻發出某種近乎肅殺的冷意來,慢慢地拉下保險栓,槍口指著程歌的額頭,子彈上了鏜。

  “蘇蘇蘇輕,你……你要幹什麼?”

  程歌抬頭看看蘇輕,又看看自己的父親,仍然弄不清是個什麼狀況。他的瞳孔、脈搏變化全都進了蘇輕的眼裡耳朵裡,片刻後,蘇輕才放下槍,微微地低了一下頭,對驚魂未定的程未止說:“看來也不是他,那我明白了。”

  他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走去,程未止想叫住他,手都伸出去了,卻張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蘇輕雙手插在褲兜裡往樓下走去,迎面正好遇上胡不歸,胡不歸皺皺眉:“你去哪裡了,怎麼沒在監控室裡?”

  蘇輕站在比他高一個台階的地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捏起胡不歸的下巴,俯身含住他的嘴脣,甚至連舌頭也擠了進去。

  這比他在醉酒情況下的非禮還要過火,胡不歸腦子裡“轟”一聲,這回理智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淹沒了,蘇輕確實今非昔比,不知道多少次鬼混的經歷才歷練出了如今的技術,等胡不歸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情不自禁地伸手按住蘇輕的後腦勺,把他拉向自己。

  他一激靈,立刻把人推開,後退一步,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蘇輕對他擠擠眼睛:“爽了就直說麼,你太不坦誠了,晚上去我房間,叫你更爽。”

  胡不歸深吸口氣:“蘇輕,我們需要好好談一次。”

  “行啊,拿什麼談?上邊還是下邊?”

  胡不歸:“……”

  他發現自己跟這個大流氓簡直沒法溝通,於是一言不發地和他擦肩而過,心裡暗暗決定,下回隊裡上黨課的名額就是蘇輕的了。

  大流氓默不作聲地注視著胡隊的背影意淫了一會,然後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慢慢地走下樓去,他一個人到了許如崇躺著的休息室裡,推開門只看了一眼,就輕輕地把門從裡面合上了。

  床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保溫杯裡的湯被喝掉了一多半,旁邊秦落和薛小璐留下的紙條卻被翻過去了,背面潦草地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句“你一個人來”。

  好像篤定了先進來的人會是蘇輕一樣。

  蘇輕看完,把紙條揉成一團,吞了下去——不用對方囑咐,他也不會帶第二個人去。





  第六十一章:許如崇



  11235自認為是個幹體力活的——無論是殺人還是唱歌,所以他覺著自己需要時刻補充體力,於是吃飯的樣子相當凶狠,凶狠到如果一個桌子上吃飯的人想和他客氣客氣,給他夾一筷子菜,都要趁他還沒拿起碗筷來的時候。

  他的最高紀錄是三口扒掉了一整碗飯,無論是嘴還是食道都像是橡皮做的,能無限伸縮。

  一個滿頭銀髮的年長男人坐在他左手邊,把一個放著幾個燻雞腿的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才要說話,卻被11235伸出一根筷子,把盤子抵住了,這位非主流殺手在用餐的百忙之中抽出了幾秒,頗有些陰沉地看了男人一眼:“我不吃這個,也不管抓人。”

  他說完埋下頭去:“活人的事別找我,而且我不和傻逼一起出去。”

  男人涵養極好,也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笑了笑,慢聲細語地說:“不要老是和鄭博士唱反調……”

  “鄭清華?”11235連頭也沒抬,滿嘴都是飯粒,含含糊糊地說,“他是傻逼頭頭。”

  男人皺皺眉。

  11235瞥了他一眼,又給自己的空碗裡盛了一碗飯,十分不客氣地掃蕩了整張桌子的菜,碗裡都冒尖了,然後又一頭扎進去,好像要把自己淹死在飯裡一樣,就是這樣,也沒耽誤他那張鳥嘴說話:“我告訴你啊姓費的,你掏錢養著我,讓我給你殺人,行,沒問題,咱就是幹這個的,但是你沒掏錢讓我抓人、讓我說好聽的?”

  男人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就算是一頭白眼狼,這麼多年好吃好喝地喂著,不指望它有多忠心,起碼也該混個臉熟,不咬人了?

  “吃完了。”只見11235站起來抹抹嘴,十分沒有誠意地說,“謝謝啊,走了。”

  “慢著。”男人從外衣兜裡摸出一張紙牌模樣的東西,背面朝上,擦著桌子,飛到11235的手上,有些無奈地說,“那你就把活幹好了。”

  11235吹了聲口哨,把紙牌拎到眼前一掃,有些疑惑:“這個人還用得著我?你們家小誰還能不把事辦利索了?”

  男人十指交叉,胳膊肘抵在桌子上,低低地說:“以防萬一。”

  11235就又看了一眼紙牌上的名字照片和編號,滿面堆笑地評價說:“別說,您老跟您家小誰,真這個。”

  他做了一個十分下流的手勢,還生怕對方看不懂似的,特意解釋說:“真是狗娘養的。”

  然後他有恃無恐地在門口拎起他那有琴有槍的大包,還搖頭晃腦十分喜慶地說:“想不到這也遺傳,這個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太奇妙了。”

  白髮男人臉色鐵青,手都哆嗦起來,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很多年以前他被11235這貨氣得幾乎心肌梗塞的時候,就無數次地立誓,將來有更得力的人手,第一時間要把這個東西給弄死。

  十多年了,11235照樣活蹦亂跳,倒是他自己……

  男人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開始冒出老年斑的手背,手指還是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他從兜裡掏出一小瓶藥,吞了一小把藥片,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幾次,這才穩定下來。

  他感覺自己已經老了,鄭清華能把人變成怪物,可他不能把老人變成年輕人。

  時間才是這個世界上永恆的法則。



  蘇輕對著腳底下的小箱子發了半天的呆,裡面是各種各樣讓人眼花繚亂的儀器,有傳說中最精準最先進的能量探測器,各種針對異常能量的防護器,可他們的標籤都打了個“許如崇”的時候,就非常值得推敲了。

  歸零隊簡直是讓狐狸守雞窩,雇貓看魚塘。

  他一個人坐在監控室裡,手邊的煙灰缸裡面的煙蒂已經塞不下掉出來了,這屋裡一推門能把人嗆一個跟頭,被他污染得雲山霧繞得好像南天門。薛小璐當中進來過一次找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嗆得捂著眼睛淚奔出去了。

  蘇輕像是無知無覺地毒害著他的肺,心裡想著,許如崇這個人,在整件事裡扮演的究竟是個什麼角色呢?

  事情的起因是一樁案子——這個他已經考慮過了,古怪的地方很多,而最最古怪的,就是它簡直像是給自己量身定做的,發現人是許如崇。然後對方留下的線索不多也不少,剛好把他們的思路往“類體外能量晶”和“雙核實驗”上引。

  這個世界上和雙核有關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蘇輕本人,另一個就是這個獨一無二的雙核的製造者——程未止,而對方又不失時機地用程歌的一張畫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了程未止那裡。

  程未止是個搞學問的,智商很高,心眼卻不多,很容易就會被蘇輕套出那些他想要聽的話。

  兜兜轉轉——就好像有什麼人讓許如崇去誤導自己,最後又一步一步地推著許如崇,讓他引火燒身一樣。

  許如崇有問題,這是肯定的,不然程教授不會替他瞞著,他也不會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紙條走人,而程教授替他隱瞞,肯定是覺得他的問題不大嚴重。

  況且許如崇潛伏了那麼多年,突然這樣毫無意義地跳出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還是……烏托邦裡有人想除掉許如崇?

  蘇輕掐了煙,他的指尖已經開始有些泛黃了,面無表情地用腳尖踢了踢腳下的小箱子,心裡想著,這裡面要是給放一顆微型炸彈,打死他也看不出來,到時候“轟隆”一聲,批發就變零售了,多乾淨?

  許如崇想把自己怎麼著,實在沒必要搞得像“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一樣地留個字條,不是純屬脫了褲子放屁麼?他拎起椅子背上的大衣,點了點內袋裡的一把刀片,把衣服隨手披在身上,低頭又叼了根煙出來,另一隻手縮在兜裡,低著頭眯著眼出去了。



  許如崇把他約在了一個郊區——離城市大概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下了公路,穿越一大片農田和零星村社,還要在泥濘的小路上步行半個多小時,越過一片曠野,才看見一座小山丘。

  蘇輕就在一排參差不齊的酸棗樹後,看見了兩頰有些凹進去,整個人就像是個幽靈一樣的許如崇。

  許如崇的眼鏡別在領口,就露出眼鏡下面厚重的黑眼圈,看起來憔悴得簡直陰森森的。

  他點點頭:“你來了。”

  敵不動我不動,蘇輕叼著煙站在距離他兩三米的地方,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他。

  許如崇說:“我看見那個小鬼給你看的那副畫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了。”

  蘇輕沒問對方是怎麼看見的,歸零隊裡每一個機械零件,都有可能是這個天才的眼睛。他只是問:“他們是誰?你又是誰?”

  許如崇有些戰慄地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輕聲說:“他們無處不在,我……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

  曾經?

  許如崇接著說:“當我和你面對面地站在這裡……不,或者更早的時候,當我第一次和胡隊提起不該提的事情的時候,就不再是了。”

  一直以來,蘇輕對許如崇的印象都是個有點傻又一根筋的書呆子,從來沒有在對方臉上看見過這樣摻雜著絕望、恐懼、凝重以及一些更複雜的東西的表情,他吐出一口白煙,等著許如崇繼續說下去。

  “我加入烏托邦那年,還是個學生,像所有成員一樣,為它的理想狂熱——那種狂熱你們是不會明白的,我們這些搞科研的人,一輩子能發現一兩條定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他們已經建立起來的學科大廈上添塊磚加塊瓦,已經很了不起了——但在烏托邦不一樣,我們是在創世。”

  蘇輕把煙屁股掐滅了,十分不環保地扔在腳底下碾了碾,心想我看你們是在反人類。

  許如崇忽然抱住自己的腦袋,像是痛苦極了,彎下腰去,蘇輕再一看,發現許如崇竟然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竟然淚流滿面。

  蘇輕沒言聲,在一邊看著許如崇從一開始默默地流眼淚,變成了“嗚嗚”地嚎啕大哭起來。就冷心冷性地說:“你別哭啦,哭個屁啊,那麼多死了的人還沒地方哭去呢。哎,我問你,你跟鄭清華什麼關係?在烏托邦裡到底算幹什麼的?”

  許如崇哭得起勁,沒回答。

  蘇輕不耐煩了:“你到底說話不說,現在是我問你,等胡不歸他們反應過來,你可就沒機會說了——你把我叫出來幹什麼?”

  “鄭清華……鄭清華是我的養父。”許如崇說,“當年也是他把我推薦到程老師那裡學習。那時候他們還沒有鬧翻。”

  蘇輕一愣——鄭清華的養子,那個到現在都藏頭露尾,只生活在傳說中的鄭博士把自己養大的小孩推出來做犧牲品是什麼意思?

  他心裡迅速轉念,許如崇卻繼續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的理念都是錯的,那麼多年了,我堅持的夢想、人生其實都是錯誤的,甚至……甚至是邪惡的。”

  “胡隊他們對我太好,好到我都……”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蘇輕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被人窺視的感覺,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是那個狙擊手,他寒毛都豎起來了,手指間立刻多了一把刀片:“許如崇。”

  他叫了一聲,可是許如崇好像沒聽見一樣,許如崇蹲在地上,嘴裡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越來越迷茫,好像陷進了自己的世界,激烈的理想和現實的點滴開始衝撞。

  蘇輕覺出不對勁來——他看見許如崇的鼻孔裡開始流出血來,慢慢地滴到他面前的枯草地上,11235的目光仍然像是跗骨之蛆一樣,蘇輕大聲吼了一句:“許如崇!”

  萬分不正常的許如崇終於對他的聲音做出了回應,慢吞吞地抬起頭,極緩極緩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尖銳得簡直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尖叫,像一把錐子,順著蘇輕那過於靈敏的耳朵就扎進去了,蘇輕腦子裡“嗡”一聲,差點站不穩。

  隨後地面上涌現出一張泛著銀光的大網,蘇輕反應過來飛快地往外退去,可仍然被網在了裡面,蘇輕膝蓋一軟單膝跪下——感覺就像是碰到董建國的屍體身上的那個環一樣,當然,比那強烈不知多少倍。

  一顆子彈就在他躲閃不及中打了過來。





  第六十二章:救命子彈



  歸零隊正處在一片忙碌中,誰也沒注意到蘇輕的失蹤,突然,一個不同於往常的尖銳的報警聲,從技術部傳了出來,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許如崇又在做危險實驗了,可等了片刻,熟悉的爆炸聲卻沒有響起,警報器的叫聲越來越尖銳了。

  方修推開技術部的大門走了進去,發現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仰頭看著一個大屏幕發呆,各自帶著迷茫不在狀態的表情,實驗台上也沒有什麼看起來很反人類的東西。方修皺著眉,跟著眾多科研人員一起,雲裡霧裡地看著那個不停地有數據和網格跳出來的屏幕,上下左右,只有角落裡的一行示警用的小字他看明白了——強異常能量反應。

  方修拉開耳朵上勾著的通訊器:“胡隊,你過來一趟,好像有些東西不大對勁。”

  胡不歸三分鐘以後就帶著薛小璐趕過來了,小薛姑娘懷裡抱著一大堆文件,一路小跑,氣還沒喘勻,也跟著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屏幕了,感嘆:“乖乖,許大師一天不在,這玩意就犯相思病啦?”

  胡不歸問:“是故障還是突發情況?”

  一個科研人員終於反應過來,許如崇不在時是自己負責,行了個軍禮:“報告胡隊,故障因素基本排除,但我們還從來沒有接到過這種能量爆發的信號,數據庫裡無法歸類……”

  然而他話音還沒落,就看見大屏幕上的網格慢慢地變化了形狀,然後交匯成了一個圖形,從背景裡脫離出來——那是由兩個半月型的標記構成的一個圓,隱隱閃爍著暗淡的光澤,圖像越放越大,然後充斥到整個屏幕。

  胡不歸意識到了什麼,按下耳朵上通訊器的按鈕,連接到蘇輕,那邊的信號卻被干擾了。薛小璐偷偷看了他們胡隊一眼,分明覺得胡隊的眼角抽搐了幾下,撂下一句:“以最短的時間查出異常能量地點!”

  然後就臉色鐵青地大步轉身出去了。他直奔監控室,一腳踹開虛掩的門——裡面除了一堆煙蒂之外什麼都沒有,當胡不歸注意到蘇輕的防護箱都完整地在地上放著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可以去戲台上叫喳喳地客串一下黑臉張飛了。

  胡不歸一路到了六樓,用力在蘇輕房間門上砸了幾下,沒人理,薛小璐很有眼色地說:“我去叫技術把指紋識別系統的門打……”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看見胡不歸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指紋模,在指紋識別處按了兩下,“滴”一聲,門就應聲開了,胡不歸抬腿就進去。

  薛小璐此時此刻,感覺自己的人生觀都被顛覆了——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偷偷拿著你家鑰匙不讓你知道以備不時之需比如偶爾夜襲做點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的事什麼的……

  胡隊你果然是給外表仁義道德,一肚子那啥那啥的衣冠禽獸!衣冠禽獸!

  屠圖圖本來在打遊戲,在門被打開的剎那,就聽出了這個頻率開門的人不是蘇輕,立刻做了一件事——把手邊的耳機迅速插進筆記本的耳機插口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在了耳朵上。

  胡不歸推門進來,看見屠圖圖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耳朵上罩著大耳機,裡面的噪音大的他在門口都聽得見,跟著屏幕上的小人蹦來蹦去一通亂晃的模樣,他就抬手在小孩肩膀上拍了一下,屠圖圖裝作嚇了一大跳的模樣,猛地摘下耳機轉過身來,然後拍拍胸口:“哎呦我的媽耶,我還以為是我們家攝政王回來了呢,讓他看見我打遊戲,又得檢查伺候。”

  胡不歸心裡直冒煙,卻沒跟屠圖圖表露出來,至少看起來是不徐不疾地問:“蘇輕人呢?我找他有點事。”

  屠圖圖眨巴眨巴大眼睛:“不知道啊,他不是一般晚上才回來呢麼?”

  但小狐狸畢竟是小狐狸,道行不夠深,胡不歸盯著他的小臉看了一會,就彎下腰來,把視線和他放平,低低地問:“你跟叔叔說實話,他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

  屠圖圖轉了轉眼睛,仍在負隅頑抗:“哎呀,他每天都跟我說好多廢話,您要聽那一句啊?朕日理萬機,好多都不記得啦。”

  “他是不是對你說過,不讓你給別人開門?”

  屠圖圖目光一閃。

  “他讓你在他回來之前,不和任何人接觸,不相信任何人,對不對?”

  屠圖圖慢慢地伸出手,做了一個把嘴上拉上拉鎖的動作。

  胡不歸目光黯淡了一下,手掌抵住屠圖圖的後腦勺,直直地看進屠圖圖的眼睛,放柔了聲音問:“孩子,那你相信我麼?”

  屠圖圖立刻飛快地點點頭,胡不歸心裡發苦,低聲說:“你說實話。”

  屠圖圖就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毫不畏懼地和他對視,不點頭也不搖頭了。

  胡不歸嘆了口氣:“如果我這回能把你蘇叔叔帶回來,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屠圖圖疑惑地看著他,他再聰明機靈,也只是個十歲才出頭的小孩,看不懂男人眼裡那複雜的神色。胡不歸按住通訊器,裡面傳來技術人員的聲音:“胡隊,干擾信號強烈,基本確定具體位置。”

  他於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屠圖圖的頭,囑咐一句:“別忘了寫作業,注意眼睛。”



  蘇輕就覺得大腿上一陣鑽心的疼,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在地上,然而非常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疼痛好像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那股從腳底下升上來的麻木,血順著褲子流了下來,雙核能量系統開始自動調集大量能量,匯聚到傷口處,竟然把一部分來自外面那張大網的壓力和對流給減輕了。

  蘇輕仍然單膝跪在地上沒動,額角有冷汗淌下來,五官的感覺能力在剛剛一瞬間恢復,透過許如崇停不下來的尖叫,他捕捉到了腳步聲。

  他知道,剛剛那一槍不是上回的殺手打的,那種被瞄準的戰慄感還在。

  然後他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人——還是個熟人,當年灰房子裡的四方臉殺人狂,史回章。看見他,有那麼一瞬間,蘇輕簡直覺著自己是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腿也不抽筋了,一口氣砍死五個藍印都不費勁。

  他心裡想得清楚,知道許如崇沒有心思害自己,把自己獨自約出來,可能是有些不能和別人說的東西要傳達,才會有恃無恐地從歸零隊總部裡出來——畢竟捨不得孩子也套不找狼。

  直到許如崇暴出自己是那個神秘的鄭博士的養子,情緒又突然離奇失控,他才明白這個事繞了八百個圈子,要網住的人不是許如崇,而是自己。

  可是捨不得老婆也套不著流氓——蘇輕依然有恃無恐,他認為這次以身犯險非常值當,不然怎麼辦呢?白白錯過這次機會……或者找歸零隊的胡老爸當後援?蘇輕心裡就是固執地認為,胡不歸啊,有他也五八,沒他也四十——自己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哪怕三十六計落到走這一招上,一個人撤也比兩個人撤方便自由些。

  他原本指望著能瞻仰一下姓鄭的那位博士到底是幾個鼻子幾隻眼,沒想到對方到底藏頭露尾,派了這麼個老熟人出來。

  一看見史回章,蘇輕心裡一直壓抑的那些憤怒和過往就全部爭先恐後地跳出來了——暗無天日的灰房子,拴著狗鏈的女人,無數的死者……

  心說,真是冤家路窄。

  史回章得意洋洋地看著他,肩膀上扛著一桿激光槍,回頭對著一個方向說:“蔣嵐,你打他幹什麼?打死了怎麼和博士交代?”

  蔣嵐並沒有露面回應,史回章也不在意,冷哼了一聲,往蘇輕身上啐了一口:“我還以為是誰——嘖嘖,你這命可也太大了?陳林都去十八層地獄勞動改造了,你居然還能在陽世三間蹦躂,還成了那個什麼……什麼玩意?唉,姓蘇的,你說你一個廢物,是吃了什麼狗的屎,狗屎運怎麼能走到這種地步?”

  蘇輕冷冷地一笑:“反正不是你拉的。”

  史回章挨了罵,倒也不大在意,仍然非常有優越感似的居高臨下地一笑,戴上手套,掏出一副不知道什麼材質做的、閃著電火花的鐐銬,抬手要套上蘇輕的脖子。

  就在這時,蘇輕猛地把一隻手裡的刀片插在自己已經受傷的腿上,好像完全不疼似的,還在傷口裡攪動了一下,本來已經止住的血登時噴出去老遠,大網的束縛感一瞬間又斷了,蘇輕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簡直比他平時狀態下還要敏捷,一抬手削向了史回章的手腕。

  史回章一驚,好像完全沒有想到蘇輕還能站起來,但是藍印的反射神經畢竟快,他往後猛地一退就躲開了。誰知就在這時,又一顆子彈從另一個方向飛過來,徑直穿透了許如崇的身體,許如崇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雙眼慢慢地睜大,晃了晃,整個人撲在地上。

  他一倒下,蘇輕就感覺到那個大網雖然還在,可是對他的束縛已經沒有了。於是他慢慢地站起來,臉上露出他能做出的最猙獰的笑容,聲音微有些沙啞、一字一頓地說:“老朋友,咱們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史回章竟然往後退了一步,即使他知道蘇輕已經受了傷,那張古怪的網還罩在他身上,也忍不住有些畏懼起來——恃強凌弱的人,本質上都是十分虛弱的,狹路相逢,你往前一步,他就會往後退一步,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律之一。

  一個清亮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蔣嵐終於露面:“檢測到有大車隊過來,來者不善,我們撤。”

  史回章等的就是這句話,趁著蘇輕還被大網纏著,沒法追他,立刻掉頭就走,臨走還惡狠狠地留下一句經典的“再見感言”:“下回你等著!”

  蔣嵐卻在遠處看了蘇輕一眼,不知為什麼,那眼神竟有些不像她了,像是要對蘇輕說些什麼,又欲言又止一樣。

  不過蘇輕這時已經無暇多想,他艱難地往前移動了一步,網不再讓他渾身發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腿上流血太多,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他感覺那網像是有生命一樣地吸收著他的生命力。

  許如崇大睜著眼望向他,伸出一根手指,這時他的表情終於正常了,臉色卻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耳邊已經聽到了歸零隊車隊的聲音,蘇輕飛快地問許如崇:“你想和我說什麼?”

  許如崇吃力地張開嘴:“程歌……程歌的那幅畫……不是我……不是我給他看的照片,我……也不知道是誰……只有你……只有你是……”

  他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蘇輕卻心領神會:“你不能確定是誰,不想讓內部成員之間出嫌隙,所以只告訴我一個人,只有我是新來的,和大家交集不深,能冷眼旁觀是麼?”

  許如崇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目光卻已經渙散了。

  蘇輕沉默,許如崇慢慢地扭頭望向蒼白的天空,嘴脣掀動,以別人聽不見的音量說:“我是……那……趙氏……的孤兒,大夢……大夢一場……三十年……”

  隨後表情永遠僵在了那一瞬間,蘇輕再也支撐不住,腳下一軟,重新跪在了地上,雙手死死地撐住地面。

  一聲急剎車,一個人撲過來,用手抓住了他身上的網,一股刺鼻的味道升起來,朦朧中蘇輕聽見有人驚叫了一聲,他還沒來得及轉過頭去看,就失去了意識。





  第六十三章:死生



  胡不歸的手在觸碰到蘇輕身上罩著的網的剎那,就感受到了那銀色的脈絡上泄露出來的能量——他的手掌立刻被燒焦了。

  “無法確認危險等級,所有人退後,技術人員的過來!”

  隨隊的技術人員慌慌張張地提著一堆設備衝過來啊,一雙八百度的眼睛在跑到近前的時候,終於看清楚了蘇輕腳底下躺得那一坨就是他的前上司,當場給嚇得半身不遂了,往前一撲,摔出了二尺遠,眼鏡也掉了,他就眨巴著一雙迷茫的眼睛,一邊哆嗦,一邊七手八腳地滿地摸眼鏡。

  胡不歸看看他,又看了一眼一邊七竅流血、瞳孔已經擴大的許如崇,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端倪,只是移開目光,伸腳在技術員的眼鏡上撥了一腳,撥到了他手裡,沉聲說:“我給你半分鐘,告訴我他身上這東西是什麼?”

  “哦……是!”這位四眼兄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滾過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許如崇的屍體,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胡不歸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別看,那不是他本人。”

  他的話就像有某種魔力,又或者是給了對方某些希望,新技術眼睛立刻一亮,手也不哆嗦了,低下頭不再往那邊望,全心全意地開始關注蘇輕身上的網,蘇輕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以極快的速度灰了下去。

  胡不歸毫不在意地把他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掌在身上隨便抹了一把,盡量垂下目光,不讓自己露出焦慮的表情——這是一死一傷,如果他做隊長的心情也跟著浮動,還讓其他人怎麼辦呢?

  “胡隊,初步判定這是一種雙向介質,顯然現在一邊的能量源已經斷了,所以它現在開始自動吸收另一頭的能量,照這麼下去,他非得被吸乾不可。”

  蘇輕再沒有多餘的能量來修復他受傷的腿,腿上的血活像小瀑布似的往外涌,他一根蒼白的手指還搭在網格上,指尖夾的刀片懸在破了一個角的袖子上,手掌上就被刀刃割破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能屏蔽麼?”胡不歸問。

  “能,但是……”

  “來不及是?”胡不歸不等他說完,就彎下腰,偏頭對一邊的技術說:“你閃開。”

  灰頭土臉的技術員不明所以,但還是條件反射一樣地乖乖遵命,老老實實地站起來躲開,然後他就看見胡不歸十分光棍用兩隻手抓起了罩在蘇輕身上的網,蘇輕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整個人都隨著巨網被他拎了起來。

  胡不歸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離他最近的技術員張大的嘴就一直沒有合上,感覺自己聞到了一股BBQ的味道。

  皮膚和網連著的地方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音,有的地方甚至黏住了,他想騰出一隻手來抓住蘇輕的肩膀,可是一撕卻沒能撕下來,胡不歸用力一抬手,一邊的技術員就清楚得看見他手心上被撕開了一大塊皮肉下來,血水從焦爛的皮膚裡涌出來。

  技術員只是個脆弱的書生,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面,感覺自己的腿都變成了麵條,往後退了兩步,兩眼往上一翻,就逃到其他次元了。

  胡不歸沒理會他,抓住蘇輕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氣,大喝一聲,把那張如跗骨之蛆一樣的網硬是從蘇輕身上給撕了下來,蘇輕無處著力,一條腿還差點被自己戳成馬蜂窩,順著力道就往他身上一倒,胡不歸想扶他一把,卻發現血水和燒焦的皮膚又把他的手和蘇輕的衣服黏住了,往後一退,正好絆倒到技術員扔在一邊的一個儀器外殼上,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胡不歸張開手臂,舉起一雙慘不忍睹的手,小心地護住蘇輕,蘇輕的下巴卻磕在了他的胸口上,骨頭和骨頭撞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他鬆了口氣,可是看見蘇輕的臉色,馬上那口氣又提起來了。這時,歸零隊第二撥趕來的人的車子到了,方修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彎腰扛起一個巨碩的醫藥箱,跟著陸青柏跑過來。

  陸青柏一翻蘇輕的眼皮,二話沒說先給他打了一針高能量的營養劑,然後指揮著別人說:“快快快,抬起來——什麼,抬哪個?先抬快死的,那個小四眼讓他先暈一會。”

  胡不歸就覺得身上一輕,蘇輕被人抬了起來,陸青柏這才看見胡不歸還和蘇輕的衣服黏在一起的手,“嗷”一聲怪叫:“他媽的誰幹的,這雞翅膀明顯是烤過火了,都嘎巴到鍋上了!”

  胡不歸:“……”

  陸青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讓幾個擔著擔架的都跟著他蹲在地上,保持著一個很難過的動作,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這骨肉相連的情況。

  胡不歸就想像剛才一樣如法炮製地把手從蘇輕身上撕下來,也不知道被陸青柏用鑷子捏到了那裡,瞬間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陸青柏說:“你再動一下,今天晚上大傢伙就加餐吃烤熊掌。”

  “可是他……”

  陸青柏打斷他:“這小子死不了,營養針打下去了,沒有東西吸他的能量,一會就緩過來了,就是腿上的傷有點問題,子彈好像卡在裡面了。歸零隊……哼,我看是玩命隊。姓蘇的二百五長得人模狗樣,我看本質還是一隻……”

  他說到這裡,“大猩猩”三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就卡在了喉嚨裡,陸青柏目光一頓,垂下眼去,不再說話。

  胡不歸看了看,發現蘇輕的臉色果然不像一開始那麼灰得嚇人了,這才從極度的緊張裡緩過神來,感覺到了疼——手疼,肋骨疼,胸口也疼。

  方修默默地站在他身邊,目光直直地落在許如崇身上,胡不歸的目光順著他看過去,臉上竟然罕見的升起一點迷茫來,前因後果都充斥在腦子裡,他有很多很多疑問,可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而起。

  許如崇——每天叫著技術宅拯救世界的書呆子,雖然廢話很多,有時候不靠譜,可卻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單純、熱忱。

  這個世界上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很多的背叛,可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種“一開始就存在的背叛”更讓人迷茫。

  方修慢慢地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彎下腰,然後他就著蹲著的姿勢,費力地把脖子往後扭去,扭出一個古怪的弧度——他想看看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投射到許如崇眼睛裡的鏡頭是什麼樣的。

  然後他看到了漫無邊際的、慘白慘白的天空。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說,還沒來得及呢。”方修想著,他默默地把手覆在許如崇的臉上,輕輕把他的眼皮抹下來,嘆了口氣,不知是對誰,小聲地說:“別看啦。”

  不遠處有人第一個哭了起來,可能是個新兵蛋子,還沒有習慣生死和背叛。

  方修把許如崇的身體抱了起來:“別哭了。”他說,然後一滴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來,他們經過陸青柏身邊,陸青柏卻依然低著頭,好像他的腦袋裡突然被人塞了個鉛球,沉重得抬不起來了。

  小四眼技術員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了,目光呆滯地看著這一切,忽然咧開嘴,嚎啕大哭起來:“胡隊……你不是跟我說不是許工嗎?你剛才不是說……”

  胡不歸的聲音好像壓在嗓子裡,他低低地說:“我是騙你的。”



  蘇輕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床上了,腿上的傷口被包紮好,手上打著吊針,透明的液體正源源不斷地涌入他的身體。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湊過來,蘇輕抬起眼,就看見屠圖圖手裡拿著一條還沒擰乾的毛巾,笨手笨腳地把它折起來,在蘇輕目光的注視下,踮起腳尖,把毛巾覆蓋到了他的額頭上。

  然後就好像完成了一個神聖的舉動似的,長長地舒了口氣,小聲說:“皇叔啊,雖然你挾天子令諸侯,很不是東西,可是你別死啊。”

  蘇輕微微笑了一下。

  屠圖圖就像個小大人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邊,兩條腿還搆不著地面,吊起一點,異常嚴肅地說:“你說,人為什麼要死呢?”

  蘇輕想了好一會,才低低地說:“人活著,總要死的,誰也沒有辦法。”

  屠圖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嬰兒肥的小臉上帶著一點與年齡不符的漠然:“也是啊,我爸我媽就是突然有一天,嘎砰一下就死了,有什麼辦法呢?”

  蘇輕看著他,忽然問:“你還記得你媽麼?前幾年你老愛學你媽說話,怎麼現在不學了?”

  屠圖圖輕輕地伸著小腳丫踢著床上垂下的床單的一角:“哦,我有點記不清了。”

  蘇輕忽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在灰房子那年屠圖圖才六歲,將來他長大了,記憶總會變得淺淡,最後時間一抹就什麼也沒有了,他甚至想不起他父母的面容。

  有什麼辦法呢?

  雖然躲避不了生死,可是如果一個人足夠強大,他還是有可能決定自己該如何活著,又如何死去的,可是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辦不到這一點,只是茫然地浮沉人海一生一世,時而被推搡到這裡,時而被推搡到哪裡,然後有一天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兩眼一翻,吹燈拔蠟了。

  有的時候,一個人一生汲汲所求,其實也不過是隨心而活、抑或隨心而死罷了。

  這些話堵在他的胸口裡,可是對著屠圖圖,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時門開了,胡不歸兩隻手綁著厚重的繃帶走進來,站在門口對屠圖圖說:“過來孩子,去找你程爺爺玩一會,我們有些話要說。”

  出乎蘇輕意料,屠圖圖乖得二話也沒有,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出去了。

  胡不歸帶上門,拉開椅子,坐在他床邊:“蘇輕,我必須要和你談一談。”





  第六十四章:說不得



  蘇輕態度合作地點點頭,從來都識時務得很,每次胡不歸臉色一嚴肅,他就會擺出“領導說什麼都是對的,什麼都是我的錯,給組織添麻煩了”的表情,一副迷途知返的好青年的表情,胡不歸幾次三番試圖相信他,可是每一次他都發現,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胡不歸從小就認為,做男人,就應該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不說,“事非宜,勿輕諾”、“言必行,行必果”,說出去的話得一個唾沫一個釘。當然,他這麼多年風霜雨雪打拼過來,也不是沒遇見過油嘴滑舌的,可是不管是滿嘴瞎話還是滑不溜手的,人家起碼是有企圖有目標的,哪有這位這樣當面答應得好好的,一轉身又該幹什麼幹什麼的呢?

  他這麼糊弄人圖什麼呢?

  他本來就是壓著火進來的,一看蘇輕這模樣,就又忍不住火冒三丈——胡不歸覺著要是再這麼下去,自己準得有一天被蘇輕這混賬東西給氣成個炮仗。

  蘇輕的目光在胡不歸裹著紗布的雙手上頓了頓,目光閃了一下,難得弱聲弱氣地吭吭哧哧地說了一句:“胡隊,挺對不住……”

  胡不歸就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音,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嘴角繃出一個凌厲的弧度,五官像是石頭雕刻成的,一雙烏黑的眼睛裡好像有兩團火在隱約地燒著,他慣常板著臉,不過蘇輕還沒見過把臉板得這樣死的胡不歸,他察言觀色,於是頗為識趣地閉了嘴,等著挨訓。

  好半晌,胡不歸才深吸了口氣,低低沉沉地開了腔:“蘇輕,你幾次三番表現出對隊友的極端不信任,眼裡不但沒有紀律,也沒有我們這些人。”

  他音量不高,也沒有很疾言厲色,可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好像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力度,黑壓壓地砸在人頭上。

  蘇輕心想,這回踩著雷了。

  他剛剛醒來,臉色蒼白得像是紙糊的,手上還打著吊針,連手上的皮膚都像是透明的,柔軟的髮絲散亂在枕頭上,看著有些可憐,於是胡不歸就不看他,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他好像只有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才能硬下心腸來,蘇輕的眼睛很涼很涼,即使笑起來的時候經常彎成討人喜歡的弧度,可是眼珠裡就是帶著那麼一層薄薄的膜,然後看似溫暖的膜裡長著一塊石頭。

  胡不歸和他對視的時候,幾乎覺得他連目光都像是石頭那樣,談不上多冰冷,卻也沒有溫度,即使鍍上虛假的笑容,裡面也藏著說不出的僵硬和狡詐。他心裡忽然生出那麼一點懷疑來,想著這個人會不會就像他自己也迷茫的那樣,只是一具行屍走肉,能吃能喝能說能笑,可是血已經涼了,捂也捂不過來了呢?

  “歸零隊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是一個整體,所謂戰友,就是可以把後背交給他的人,如果你無法信任我們,我們也無法信任你。”胡不歸頓了頓,繼續說,屋子裡安靜極了,蘇輕一聲不吭地聽著,“你不認同這個集體,即使有天大的本事,我也認為你不適合在繼續留在隊裡工作。你有什麼話想說麼?”

  蘇輕緩緩地閉上眼睛,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烏青色,顯得有些疲憊,他幅度很小地搖搖頭。

  胡不歸有些煩躁地想摸出一根煙叼起來,發現自己實在伸手不見五指,於是皺了皺眉,只得作罷,於是接著說:“你也沒把自己當歸零隊的人,只是也無處可去,把總部當成個臨時旅館,隨時想走,抬腿就走,跟我們也只是暫時的合作關係,你可以無視隊裡的一切指令安排……”

  胡不歸冷笑一聲:“看來我們這小廟還真容不下你這麼大一尊佛。”

  胡不歸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可是並沒有很後悔,只是閉上嘴,嘆了口氣,仰面靠在了椅子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靜謐地吊在那裡的燈。

  “三年前……”胡不歸感覺嗓子有些發緊,於是用力地清了清喉嚨,繼續說,“是我的錯,我本人也高估了你的承受能力,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你回去,後來你被壓在廢墟下面的時候,也是我對不起你。”

  蘇輕沒想到他捅出這些話來,於是睜開眼,看著他那被裹得活像兩個大粽子的手,只覺得胡隊的形象有些可笑,不過他笑不出來。有些話,有些事,就好比“你牙上有個菠菜葉”一樣,其實大家自己心裡都清楚,但不是能拿到明面上來說。

  會讓大家都無處遁形。

  “我這些年我一直想彌補你,可是你不領情。”胡不歸說,“我困惑了很久,因為我不知道這樣對你有什麼壞處,為什麼你不願意接受別人對你好呢?”

  他沒有等蘇輕答話,而是自顧自地接下去:“現在我明白了,因為你不願意接受我的歉意,你從來沒打算原諒我。這樣,直到我死的前一天,都會記著這件事,死了都閉不上眼。”

  “這也沒什麼。”胡不歸又說,“也沒什麼,我閉得上眼閉不上眼問題都不大——但是我是不是又高估你了?我以為私人感情和工作上的事你能分得清,我以為你像熊將軍說的那樣,不是每天在那裡像個……像個抹不開面子的娘們兒似的在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上糾結不清!”

  “蘇輕,人活過很多年頭,總要有些好的事情來期盼才行,不是能靠著憤怒和仇恨一個人撐下去的。我的話你聽明白了麼?”

  蘇輕沉默了片刻,很緩慢地點了點頭,停了一會,他似乎開口想說什麼,卻被胡不歸抬起一隻手打住,胡不歸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不用跟我說,編瞎話也費腦子。”

  蘇輕就從善如流地閉了嘴,突然發現胡不歸雖然厚道,不過居然也是個算得過賬來的人,很快就摸清了該怎麼對付自己了。

  胡不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晚上醫療所會準備處理……許如崇的屍體,你覺得精神好一點了的話,可以出來看看。”

  “胡隊,”蘇輕忽然叫住他,“你的手……”

  “皮肉傷。”胡不歸的腳步頓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你一句話,其實為你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輕心裡一跳,忽然摸不清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他抬起頭,正對上胡不歸的目光,可還沒來得及分辨他的表情,對方就轉過身去,輕輕地吐出一句:“就怕你……”

  怕他什麼,胡不歸沒有說完,就已經化成了一聲嘆息,帶上門走了出去。

  蘇輕精力確實不濟,他身體條件其實非常一般,全靠雙核能量晶給他開外掛,忽然外掛也掛了,於是他也就昏昏沉沉起來,亂七八糟的夢一個接著一個,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有點難受。

  迷糊間,好像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尖刻地指責:“因為失望過那麼幾次,所以就不再相信別人,你是傻逼麼?誰他媽還沒失望過幾回,怎麼就你蘇大少爺金貴成這樣?”

  他分辨不出是誰在說話,只是不知為什麼,感覺自己好像露出了一點微笑來。



  直到夜幕已經降下來,蘇輕才再次醒過來,手上的針已經被拔掉了,腿上的傷口好像也被重新上過了藥,還是有點疼,不過已經不大嚴重了。床頭有人給他放了一杯水,還有一副拐杖。

  蘇輕架著拐杖下樓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很多人都圍在醫療所外圍,連程未止都出來了,最後醫療所的門被人從裡面氣勢洶洶地踹開,陸青柏面色不善地走出來,目光掃視一圈:“都圍在這幹什麼?當這是電影院?”

  “陸醫生,我們是想和……告個別。”

  “告別?”陸青柏冷笑一聲,“等你躺倒解剖台上,就知道聽不聽得見別人跟你告別了……”

  他似乎情緒不大好,於是肆無忌憚地把火氣都撒到別人身上,胡不歸從他身後走出來,拍了拍陸青柏的肩膀,低聲說:“大家都散了,這件事我們會給大家一個結果的,等事情查清楚了,也會給……辦一個不寒酸的葬禮,我保證。”

  眾人好像凝固的腳步這才在片刻之後重新移動起來離開,陸青柏這才看見蘇輕,像招呼狗似的對他招了招手:“那瘸子,你過來。”

  蘇輕:“……”感覺陸醫生似乎對自己有點意見。

  他前腳才走進去,陸青柏就在他身後重重地把門拉上了,薛小璐秦落以及方修都在,薛小璐和秦落都紅著眼睛對他點點頭,方修好像沒看見他進來一樣,只是抱著雙臂垂著頭站在一邊,盯著許如崇安靜而蒼白的面孔發呆。

  陸青柏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低低地對著一邊的錄音筆說:“歸零隊技術部部長許如崇,因公殉職,死亡時間……死亡時間為2034年11月15日中午12時,驗屍人醫療所陸青柏。”

  陸青柏薄薄的鏡片上好像映著一層霧氣,讓人怎麼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彎下腰,拿著手術刀,在許如崇的屍體身上劃下了第一刀,除了蘇輕,所有人都在那一刻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目光。

  陸青柏沒有助手,一個人默默地下刀、化驗、檢查、記錄,面無表情,有條不紊,好像手術台上躺著的不是他昔日的同僚戰友,而只是一具陌生的屍體。

  室內靜謐極了,秦落不敢大聲抽泣,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薛小璐悄悄地拉住她的手腕,方修看了她們倆一眼,從一邊揪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木然,又有些疲憊。蘇輕把拐杖立在一邊,受傷的腿微微蜷縮起來離開地面,靠在墻上,心裡忽然想著,有一天我死了,會有人替我哭麼?

  他們陪著陸青柏整整工作了通宵,都到天已經破曉了,陸青柏才動手把許如崇的身體縫好處理好,脫下手套,又摘下眼鏡,狠狠地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驗屍報告下面簽了名,遞給胡不歸:“他死於一種未知毒物,數據庫裡無法找到相關信息,我現在只能初步判定出這種毒物的功能。”

  “是什麼?”

  “作用於神經系統,能把人的情緒放大無數倍。”陸青柏端起一邊的鐵托盤,上面有兩個血肉模糊的小芯片,“我還在他的身體裡找到了這個,經過初步分析,一個是監測他情緒強度和類別的監測器,一個是能量輸出器,後者還需要交給技術部,我想可能和最後綁住蘇輕的那張網有關係。”

  方修這時候才低低地問:“他……他身體裡為什麼會有情緒監測器,是做什麼用的?”

  陸青柏說:“這種東西在我們找到的那些屍體身上也有,當時許如崇告訴我,他認為這是一種實驗用品。”

  方修猛地抬起頭看著他,嘴脣有些發白。

  陸青柏接著說:“他的原話是這樣的‘你看它既不能自爆也不能影響人的思維,唯一的功能就是往外輸送傳遞信號,傳遞的信號又是純數據型的,也就是說接收信號的人只能收到實驗目標的情緒大概類別、強度以及情緒波的頻率等數據,不大可能知道實驗對象在想什麼具體內容,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就像是那種裝在實驗室裡的小白鼠小兔子身上的監測器,能隨時監控實驗目標的某項指標的……’”

  方修沒等他說完,就大步跑了出去,薛小璐茫然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胡不歸對她點了點頭,她才趕緊也追了出去。

  蘇輕看著解剖台上被一塊白布蓋了,只露出一張早已看不出端倪的臉的許如崇,心裡想那個神秘的鄭博士的養子,打到了對方核心部門的內奸,原來……只是一個實驗品。

  他覺得秋天到了,不然怎麼這麼冷呢?





  第六十五章:常逗和ST培訓班



  許如崇葬禮的那天,熊將軍親自出席了,那天在歸零隊出發去尋找蘇輕之前,胡不歸就已經找到過程未止,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瞞不住了,也就沒有什麼好再瞞的了,程未止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好孩子。”

  胡不歸說:“我也是。”

  他們都知道,只有許如崇自己不知道。

  神秘的類體外能量環事件進行到了這裡,所有的線索終於全都斷了,整個總部都被籠罩在一層說不出的壓抑氣氛裡,連屠圖圖都感覺到了什麼,收斂了不少,不再四處討人嫌了。

  頂替許如崇工作的,是那天跟著胡不歸跑出去的技術員,叫常逗,逗樂的逗,有一雙比別人大兩圈的眼睛,眼珠轉得好像比別人快好幾倍,只是看著機靈,人有點傻——蘇輕低頭看著他懸在鞋面上足有五公分高的褲腿,和底下兩隻明顯不是一雙的襪子,就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常逗接替許如崇,有點戰戰兢兢,工作起來更是一路小跑,第一次參加核心成員會議就打翻了一個杯子,見了誰都敬禮,往角落裡一縮,活像個進了貓窩的小耗子——在方修用某種審視嚴厲的目光看著他的時候,就更像了。

  熊將軍一進會議室,就皺了眉——秦落低著頭,陸青柏拿著根鋼筆戳著會議桌,破壞公物,薛小璐也不言聲,手裡摳著一個紙巾包裝袋,常逗不知所措,方修掃他一眼又不耐煩地轉過頭去,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刮了似的,蘇輕架著拐杖,靠在窗戶邊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沒完沒了,胡不歸十指交叉,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正看著蘇輕投在地上長長的影子發呆。

  熊將軍在門口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眾卿家這才興趣各自興趣缺缺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該低頭的繼續低頭,該抽煙的接茬抽煙,只有胡隊還像點話,覺著這麼晾著上司很不好,於是站起來把熊將軍引進來,低低地說:“諸位,開會了。”

  熊將軍笑呵呵地在常逗肩膀上拍了一下,常逗屁股底下像是坐了個彈簧一樣,被他一拍,直接彈了起來,又拉衣服又蹭鼻子,臉紅得可以直接去烤烙鐵,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熊、熊將軍,您、您好。”

  方修垂下眼,眼角眉梢都帶了那麼點冷意,心想這個新來的貨真是爛泥糊不上墻。

  熊將軍眉開眼笑地在他肩膀上又拍了兩下:“年輕人,好好幹,前途無量。”——這是他的保留台詞,和在座的大部分人都說過。

  然後他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蘇輕身上,就衝著他走過去:“小蘇啊,腿怎麼樣了?”

  蘇輕回過頭來,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熊將軍就毫不客氣地把他手指間夾的煙給捏了下來,捻滅了往窗外一扔,教育他說:“你這個小同志啊,生活習慣真是不好,你聞聞你身上的煙味,活像鐵板魷魚一樣啦,年輕的時候放縱,將來上了年紀該怎麼樣呢?你看我,到現在還硬硬朗朗的為祖國做貢獻,就是因為我當年……”

  胡不歸直接把蘇輕襯衫口袋裡的打火機和半包煙拿出來揣到自己兜裡,沒收,打斷了熊將軍對他崢嶸往事的回憶,拉出一把椅子:“您這邊做。”

  熊將軍咂咂嘴,感覺沒過癮,於是瞪了胡不歸一眼,沒理會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方修和秦落中間,方修這才把注意力稍微分給了他一點,點點頭,低低地說了一句:“將軍。”

  熊將軍就嘆了口氣:“大家士氣低落,我感覺很不好。”

  屋子裡靜謐得像是一根針掉到地下都能聽見,只聽熊將軍接著說:“如果這時候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你們該怎麼辦呢?也這麼蔫頭腦地出外勤?不要說藍印了,我看你們連隻藍貓都抓不住。”

  胡不歸就硬邦邦地說:“報告將軍,我們暫時沒有抓藍貓的任務。”

  熊將軍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又瞪了他這榆木腦袋部下一眼,寬厚的手掌就拍在了方修的肩膀上,把方修整個人都拍得晃悠了一下,然後他打開話匣子,從個人信仰講到組織集體觀,最後又升華到了為國為民的高度,長篇大論了整整半個多小時,以往大家還裝作聽一聽,可是現在乾脆連敷衍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有蘇輕撐著拐杖走過來,還算給面子地捧了一句:“是,熊將軍這些話真是說到人心坎裡了,您真是會給人做思想工作的專家。”

  熊將軍看著他那脣紅齒白的模樣,心裡就有些愁悶起來,想著一個胡不歸是三角踹不出一個屁來,現在又來了這麼個蘇輕,連放的屁都是摻假人造的,簡直是天生一對,可怎麼好呢?

  熊將軍搖搖頭:“我這回過來,一呢,是想和小許同志告個別,看看大家的情緒,二來呢,也是來宣布一個消息。”

  聽到他終於扯淡完畢說正事了,大家才抬了頭,只聽熊將軍說:“我們添了新的隊員,歸零隊組成也發生了些變化,最近發生的事情又多,我想著,叫大家一起出去放鬆一下,也算是換一換腦子,提高一下團隊凝聚力,所以替大家爭取到了今年年底的ST訓練班,為期一周。”

  蘇輕受蘇承德的影響,一直認為ST就是垃圾股,然後他掃視了在座的一圈人,想著許如崇臨死前和他說的那句話,就覺著這歸零隊也確實是ST了。

  胡不歸下意識地拒絕:“熊將軍,整個歸零隊核心成員一走走一周,萬一出點什麼突發情況……”

  熊將軍一擺手:“特許你一個人二十四小時手機不關機,隨時和總部保持聯繫嘛,有突發情況隨時通知你,可以了?”

  胡不歸就沉默了下去,熊將軍意味深長地在幾個人臉上掃視了一圈:“諸位都沒參加過這個特殊的培訓,因為涉及到經費問題,我們每年參加培訓的人員都十分有限,我希望大家能認真對待,如果可以的話,準備一下,後天就出發。”

  胡不歸一愣:“後天?是不是給我們一點準備的時間?您看眼下這些事……”

  熊將軍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什麼,他這一個眼神讓胡不歸自動閉嘴了。只見熊將軍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原地走了兩步,招招手,一個衛兵立刻過來,雙手遞了一份文件給他。熊將軍把那份文件遞到胡不歸手裡,上面寫著“ST培訓班培訓資格與注意事項”。

  “磨刀不誤砍柴工啊。”熊將軍撂下這麼一句話,就又坐著他那軍用吉普飄然遠去了。



  這個古裡古怪的垃圾股培訓班第一頁要求,就是要求一個團隊集體參加,不得有人臨時不來,除非得到特殊批准,否則取消所有人的培訓資格。

  所有參加培訓人員穿便裝,不得攜帶武器與通訊設備——考慮到歸零隊的特殊工作性質,胡不歸本人被允許帶了一個通訊器,並且被關得只剩下一個能和總部溝通的頻道。

  能量檢測器、各種防護設備等等高科技用品全部被禁止,不用攜帶任何行李,學員所需的一切都由培訓基地統一供給。

  到了出發那天,蘇輕第一天拆掉腿上的石膏和繃帶,雙腿著地了,他們一行人離開總部,就發現有一部直升機已經等在那裡了。在上飛機之前,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出示了相關證件以後,拿來了幾條布,要求他們矇著眼睛過去。

  其他人還好,蘇輕就已經開始皺眉了,這讓他想起他從灰房子裡被帶出去時的情景,可是他又被明確告知,不能退出,在黑布蒙下來的剎那,蘇輕的手就緊了一下,下意識地往裝著小刀片的口袋裡摸了一把,這才想起,裡面的東西已經在之前過安檢的時候就都掏乾淨了。

  四下亂糟糟的,他站在準備起飛的直升機下面,都快被那巨型大蒼蠅的“嗡嗡”聲給震聾了,視線被遮蓋,其他的感官則異常敏銳起來,蘇輕恍惚了一下,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孤獨無助的年代一樣,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本意是引路讓他上飛機,蘇輕卻在那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搭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後他在對方的袖口上摸到了一個刺繡。

  他腦子裡“嗡”一聲,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幾乎是出自本能地攻擊對方,有人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橫掃出一腿,帶著凌厲的風就趟過去了,這時腰上卻忽然一緊,一個人猛地從旁邊撲過來,生生地把他往旁邊拽出了一米多。

  胡不歸一把拉下蘇輕的眼罩,在他耳邊大聲說:“行了,是我!”

  蘇輕重見天光,整個人狠狠地一震,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方才要給他引路的那位目瞪口呆的軍官——對方的袖口上確實繡了東西,不過不是烏托邦,而是一枚國徽,只是剛剛他精神太過緊張,連圓圓的國徽和烏托邦那騷包的字樣都分不出來了。

  蘇輕勉強一笑:“對不住,條件反射,我可能有點怕黑,一時走神……”

  對方好像對這種事司空見慣,反應過來以後就十分淡定地對他行了個軍禮:“請您戴好眼罩上飛機。”

  後面一個人立刻跟上來,重新為他戴好眼罩,蘇輕有點無奈,用指甲輕輕地刺了自己的掌心一下,然而此時,胡不歸的手卻忽然伸過來,把他的手指捋平,攥住,音量不大地說:“跟著他們走,我在你後邊,沒事。”





  第六十六章:奇異之旅



  下了直升機,又上了一輛軍用車,眼睛依然是矇著的,算起來前後大約有一個多小時了,胡不歸也不管別人怎麼看,反正自己是一直也沒有放開蘇輕,車子一開始還算平穩,走著走著就開始顛簸了,副駕駛上一個軍官回過頭來,用平板的聲音提示說:“前方路況不是很好,請大家繫好安全帶。”

  後座的幾個人十分不自覺,他不說這句話,沒有一個有繫安全帶的習慣——除了常逗是太緊張給忘了,剩下的幾個人平時或多或少會遇到緊急情況,尤其是外勤人員,為了追求迅速反應,都是不繫安全帶的。

  軍官話音剛落,車廂就猛地一震,所有人的屁股都暫時離開了座位,常逗平衡感不好,往旁邊一栽,腦袋不偏不倚地和方修撞到了一起,一聲悶響,兩聲哎呦。

  常逗抱著腦袋,也不知道撞到了誰,一臉惶恐,結結巴巴地道歉,方修懶得理會他,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蘇輕於是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摸旁邊的安全帶,一邊點評說:“這西瓜熟了。”

  陸青柏接著說:“我說開車的同志,咱們能不能找點好路走啊?瓤都顛出來了。”

  副駕駛上的軍官笑了笑:“基地的位置有點偏,只能大家辛苦一下。”

  方修聽出他們的聲音,知道這是在打圓場,雖然看常逗萬般不順眼,但也不好駁了其他人的面子,只得坐了回去,摸索著扣上安全帶,不言語了。

  蘇輕眼睛被矇著,什麼也看不見,手往旁邊一探,就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他還想著旁邊這車座靠背怎麼這麼靠前呢?於是伸手戳了兩下,冷不防被人抓住了手指,胡不歸說:“你別動了,這邊這個頭我給你找。”

  他一說話,“車座靠背”跟著起伏共振了一下,蘇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是戳到胡不歸胸肌上了,他於是壞笑了一下,帶了點惡意又在胡不歸身上戳了兩下,敏銳地聽見對方的呼吸不自然地停頓了片刻,然後手指被人攥緊了,硬生生地給按了下去,好一會,胡不歸才把安全帶的另一端塞到他手上:“繫好。”

  蘇輕就低低地笑起來,小聲說:“胡隊身材鍛煉得不錯。”

  車走在路上,噪音很大,他這句話幾乎是趴在胡不歸耳邊說的,卻沒不提防被一雙專門等在那裡的耳朵聽見了,薛小璐那雙耳朵平時很正常,對某些言論卻會選擇性敏銳那麼一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旁邊問了一句:“蘇輕你剛說胡隊什麼不錯?”

  蘇輕扭頭,笑得更歡了,胡不歸就抬手,手背在他小腹上拍了一下,生硬地說:“你聽錯了。”

  然後他顧左右而言他地抬高聲音問駕駛員:“我們還有多長時間能到?”前邊人說:“兩個小時左右,大家可以先休息一會。”

  車廂裡很快就沉默下來,按說這點路對於這些訓練有素的精英來說不算什麼,蒙上眼睛連風景都沒得看,聊天應該更活絡,可是少了許如崇,陸青柏和方修忽然都不願意說話了,蘇輕對這個坐在車裡矇著眼睛的狀態很反感,也懶得說,常逗不敢說,秦落和胡不歸平時就不大說,薛小璐自己也說不起來,於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一起工作了多年的團隊,倒比個臨時由陌生人組建的旅遊團還冷清。

  在一片沉默中,幾個人各自閉目養神。駕駛員和副駕駛上的軍官對視一眼,好像習慣了似的——ST培訓班的存在並不為許多人知道,“ST”兩個字母最初代表了什麼,也很少有人說得清了,不過內部人員最流行的一種說法是“特別接觸”培訓班,每一個“有幸”進入這個班子學習的團隊,都是或多或少出了一些問題。

  相比起來這個團隊還算是好的,只是氣氛沉悶,起碼還沒有大打出手。



  蘇輕沒有睡著,未知環境中,他的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儘管胡不歸手心傳來的體溫還讓他稍微好受些,但旁邊有這麼多陌生的呼吸和心跳,他也很難合上眼,只能度日如年地乾坐在那裡挨著時間。

  不知熬了多久,車子才停了下來,一聽見有人說:“大家可以下車活動一下,並且把眼罩摘下來了”這句話,他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臉上的面罩,大大地鬆了口氣。

  胡不歸也拉下面罩,偏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問:“現在沒事了?”

  蘇輕閉了閉眼:“又活過來了。”然後他鬆開胡不歸的手,感覺兩人手心相貼的部分微微有些汗意,就在胡不歸耳邊壓低了聲音說,“胡隊這麼體貼,你看我以身相許怎麼樣?”

  胡不歸一僵,還沒來得及回答,蘇輕就輕笑一聲,推醒旁邊睡得有些迷糊的薛小璐和陸青柏,下了車。

  此時日頭已經偏西了,ST培訓班地車也不知道把他們拉到了哪裡,放眼望去,四下全是山,眼前只有一條石子堆成的小路,再往前愈加窄了,車恐怕是過不去了。蘇輕以前聽說過軍隊裡會讓當兵的背著負重跑盤山路,沒想到自己也趕上了一回,可目光一掃,轉到幾個人腳上穿的鞋上,才覺得不對——沒有說體能鍛煉還叫人穿便裝的,他們這一幫人皮鞋帆布鞋穿什麼的都有,薛小璐腳上那雙還是高跟鞋。

  正在疑惑,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吆喝聲,蘇輕眯起眼睛望去,看見了一輛老人,正趕著一輛牛車往這邊走來。

  他就瞪大了眼睛——在這個科技席捲全球的時代,他有生之年還是第一回看見動物拉的車,一瞬間覺著自己是穿越了。常逗推推眼鏡,目瞪口呆地說:“口、口蹄動物!”

  陸青柏盯著拉車的牛屁股後面大模大樣留下的一路牛糞,臉上的肌肉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扭曲。

  兩個駕車帶他們來的軍官“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報告胡隊,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為期一周的培訓完成以後,我們會等在這裡負責送大家回去。”

  牛車已經軲轆軲轆地已經停在他們面前了,拉車的牛“哞——”地叫了一聲,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離它最近的秦落大眼瞪小眼,薛小璐忍不住指著它問:“我們是要坐這個走麼?”



  答案是肯定的,五分鐘以後,歸零隊的幾位核心成員就各自帶著詭異的表情坐上了牛車,聽著趕車的老人家嘴裡的吆喝聲,左搖右晃地在一片軲轆軲轆聲裡上了路。

  趕車的老人“嘿”一聲,扯起嗓子,荒腔走板地唱起一首鄉土氣息頗濃地山歌:“趕著大車把山上啊——咿嘿呦!日頭要把人烤焦啊——咿嘿呦!老牛老牛快快走啊——咿嘿呦!去到我那丈人家啊——咿嘿呦!俺家媳婦像朵花啊——咿嘿呦!丈人嫌我窮嘩嘩啊——咿嘿呦!拉上一車大山芋啊——咿嘿呦!滾滾溜圓金燦燦啊……”

  坐在後面的一車滾滾溜圓金燦燦的大山芋各個面色古怪。

  蘇輕就爬到前邊,拍了拍大爺的肩膀,打斷了他的即興演唱:“大叔,大叔!”

  大爺眉開眼笑地轉過頭來看著他,坐在前邊的秦落自動給這位御用外交人員讓了個位子,蘇輕就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問:“大叔,你也是ST培訓班的?”

  大爺擺擺手:“不是不是,我可不是你們那‘梯子’培訓班的,我就是他們雇來接人的。”

  蘇輕問:“總共有多少人來啊?”

  大叔噎了一下,擺擺手:“喲,這個事情說不得,說不得,你也是解放軍?解放軍有紀律的,我也有紀律的,不能亂說。”

  蘇輕“哦”了一聲,回過頭看了胡不歸一眼,胡不歸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套話——嚴格來說歸零隊從軍方脫離出來很久了,才不管他們紀律不紀律。

  蘇輕繼續問:“大叔,每次都是你一個人來接啊?”

  老人“啊”了一聲,頗為自得地說:“可不是嘛,我是老把式嘛,趕車趕得穩嘛!”

  話音還沒落,整個牛車就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秦落一頭撞上陸青柏的背,陸青柏為了保持平衡一抬胳膊,一下掃上方修的下巴。

  蘇輕乾笑一聲,抓住牛車邊緣的木頭,戰戰兢兢地問:“那……接人有錢拿嗎?”

  大爺笑呵呵地說:“給解放軍接人,沒錢我也幹啊——不過還是有點補助的,來回一趟這個數咧。”

  他伸出四根指頭,蘇輕故意問:“四十?”

  大爺“哎”一聲,壓低聲音顯擺說:“接送一趟四百多勒,到了地方還管飯。”

  蘇輕眼珠轉了轉,東拉西扯地開始跟他扯家常,他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嘴裡“大叔長大叔短”,人家愛聽什麼他說什麼,把趕車的老人逗得合不攏嘴,沒一會功夫,就把家住哪裡,有幾畝地幾口人,有幾個閨女,都嫁沒嫁人全給交代了,還上下打量了蘇輕一番:“小夥子,有對象了嗎?我家二丫頭跟你差不多的年紀嘛……”

  胡不歸在後面重重地乾咳一聲,蘇輕趕緊打斷他,問:“您家裡經濟情況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呢!”大爺的思維模式還在挑女婿裡,順著他的話音就往下走,什麼每年哪個孩子在外面寄回來多少錢,種地能有多少錢,趕車多少錢,最後還頗為得意洋洋地補充說,“不說別的,每年光拉車接送你們,就有兩三千塊哪。”

  蘇輕對胡不歸點點頭——每年來ST培訓班的大概也就是四到六個團隊,全中國那麼多軍區軍種,哪怕培訓班基地不止這麼一個,看來有這個殊榮的也不多了。

  胡不歸心裡另有算計,熊將軍臨走的時候撂下一句“磨刀不誤砍柴工”,是暗示什麼呢?

  歸零隊核心成員確實有一些動盪,但是也還沒有到不可協調的地步,熊將軍又為什麼這麼急吼吼地把他們發配過來呢?

  是有什麼大柴要砍?

  許如崇警告過他的那些話陡然冒了出來,胡不歸皺皺眉,感覺到一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在蘇輕和趕車的大爺東拉西扯了一個多小時以後,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ST培訓基地,此時天已經黑了,裡面有人來接待他們,草草吃了東西休整了一下以後,他們被告知,培訓從這天就正式開始了,而培訓的第一個內容,居然是睡覺。

  除了兩位女隊員受到優待——給她們倆拉了個簾子,開了個還沒有雞窩大的單間以外,其他人統統對著一張大通鋪面面相覷。

  好半晌,陸青柏才說:“我……我有種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覺……”

  這一宿,失眠的不止一個。





  第六十七章:迷蹤森林



  “請大家安心休息。”帶他們進來的軍官是這麼說的,“學會休息也是訓練的一個重要環節,我知道諸位都是精英,個把天撐著不睡覺沒關係,我們的培訓時間不長,那麼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我現在宣布一條規則——每天夜裡十二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除使用廁所外不允許隨便離開房間。當然,大家不用擔心睡眠質量問題,我們的房間裡都裝有強制睡眠器。”

  他說完,乾脆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走人了,剩下一幫歸零隊員在屋子裡面面相覷。

  “什麼叫……強制睡眠器?”蘇輕感覺自己在公元1850年和公元2100年之間來回蹦極,蹦得有些腦缺氧。

  “是一種新發明的失眠干預治療器。”陸青柏說,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覺屁股底下的床板好像不大結實,“能給人造成強烈的困頓感,幫助人放鬆精神,據說臨床效果相當好,已經可以投入生產了,就是造價太高,沒能在市面上流通起來。”

  常逗適時地打了個哈欠,陸青柏瞟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小常同志,這屋裡的強制睡眠器明顯還沒有啟動,你出鏡早了。”

  常逗那個打了一半的哈欠就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入夜以後,薛小璐就和秦落兩個人住進了布簾子隔出來的小隔間裡,其他人第一回躺這種大通鋪,臨睡前還就“應該是頭朝外還是腳朝外”這個問題開了個短會,還沒討論出結果,忽然之間,屋裡的燈就都暗了,所有的窗戶自動關上,高強度隔光板放下來,室內立刻就伸手不見五指了。

  正拿著個上面畫著個紅五星,寫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喝水的蘇輕差點把水灌進鼻孔裡。

  陸青柏說:“這回強制睡眠器啟動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聲哈欠聲又響起,陸青柏:“……”

  方修冷冰冰地說:“常逗,你往那邊過去一點,我不大適應睡著了以後離別人那麼近。”

  常逗立刻謹遵聖命地使勁往旁邊挪了挪,正好陸青柏彎腰往被子裡鑽,下巴就和他的大腦袋撞在了一起,陸青柏“嘶”一聲,好半天,才滿嘴含糊不清地說:“常逗你那脖子是不是平衡不大好,撞來撞去不怕腦震盪啊?”

  “對……對不起!”

  “眼鏡都讓你撞掉了。”陸青柏開始四處亂摸,“胡隊你別坐下啊,萬一坐到我那眼鏡上就廢了。”

  “我早坐著呢,”胡不歸說,“還有陸醫生你躺歪了,腳都踹著我了。”

  胡不歸說著話,就覺得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從耳朵裡鑽進去,像是直接鑽進了他腦子裡一樣,那聲音很奇異,極細微,仔細聽的時候又沒有了,不吵人,反而叫人覺得很放鬆,一陣子恍惚過去,好像整個人都浸在了溫暖的水裡一樣。

  忽然身後“嚓”一聲,打火機上的小火苗冒出來,胡不歸頓時清醒了,回頭就看見蘇輕站在地上摸桌子:“老子水杯還沒放呢,怎麼說熄燈就熄燈,好歹也給個通知?”

  胡不歸皺眉,壓低聲音問:“不是給你沒收了麼,又從哪弄了個新的?”

  蘇輕對他做了個鬼臉,結果才找到放杯子的地方,他手裡那個明顯一塊錢一個的劣質打火機就冒了兩下火花,不亮了。蘇輕低低地罵了一句,胡不歸就敲了敲床邊:“這邊。”

  蘇輕摸著黑循著聲音過去,在床邊摸了好一陣,才摸到了胡不歸搭在那裡的一條胳膊,他就在那條肌肉線條極好看的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胡不歸倒抽了口氣:“你又幹什麼?”

  “我掐一把看看是不是你的胳膊。”蘇輕理所當然地說,慢騰騰地爬上床,鑽進被子裡,帶進一股涼風。

  他們誰也不知道這ST培訓班裡面到底有什麼么蛾子,再者也都不習慣和這麼多人一起大被同眠,所以都是穿著衣服睡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胡不歸就是覺得自己好像透過蘇輕身上的羊毛衫,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心跳的頻率顫動了兩下,人徹底清醒了。

  那邊陸青柏已經不動了,常逗似乎也已經睡熟了,蘇輕卻看來一點睡意也沒有,抬手揉了揉耳朵,小聲問:“什麼聲音?”

  “大概就是強制睡眠器。”蘇輕說話的時候細微的呼吸正好噴進他的耳朵,胡不歸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去,“別說話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訓練。”



  蘇輕的耳朵太好,連一邊的隔間裡薛小璐和秦落的呼吸聲都聽得到,這些年他睡眠一直很少,並且有個毛病,就是房間裡只能有自己才睡得著——連屠圖圖都是和他分開睡的。

  強制睡眠器裡發出的細小的聲音確實有強烈的催眠作用,過了一會,蘇輕就覺得身體四肢都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累極了似的。

  可累是累,前一刻才剛剛涌起睡意,下一刻就會被某個人的呼吸聲或者翻身聲弄醒,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黑暗裡好像連時間都走得慢了些,一邊胡不歸的呼吸都平穩了,蘇輕還是睜著眼睛,仰面躺在硬得硌人的床上,神經繃得越來越緊。

  一宿不睡沒什麼,一個禮拜不睡他也撐得下來,可那個強制睡眠器實在太坑爹了,也不知是什麼原理,蘇輕慢慢地竟然開始覺得胸悶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地開始阻止起能量晶的活動。

  蘇輕在雙核能量晶系統的供能情況下過了好幾年,突然斷開這個能量供應鏈,就像是個普通人打了一針肌肉鬆弛劑一樣,感覺自己連睜眼和呼吸的力氣都快要提不起來了,可偏偏緊繃的神經不受那東西的影響,依然繃得緊緊的。

  蘇輕開始閉上眼睛默默數羊,一邊數一邊拼命在心裡重複胡不歸那天跟他說過的話——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同事,都是一起工作一起玩命的人,要相信他們,只不過是閉上眼睡個覺,只不過是……

  可是他越這麼想就越不安,數過去的羊都夠他吃一輩子涮羊肉了,蘇輕也沒能睡著,越睡不著的時候,人就越容易焦躁,好像那個強制睡眠器只能讓他身體上進入休眠,傳說中能安撫人精神的功能到了他這裡就失效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蘇輕聽見耳邊響起一個什麼東西漏氣的聲音,他費力地睜開乾澀的眼睛,就看見枕頭邊上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了一盞一閃一閃的小紅燈,好像是什麼儀器啟動了,然後那小紅燈上伸出一個管子,噴出一股白煙。

  蘇輕當時就想直接坐起來,可是身體怎麼也動不了,他屏住呼吸,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才抬起一隻手,抓住一邊胡不歸的手腕,然而也不知是胡不歸睡得太熟,還是他抓得力氣太輕,胡不歸沒反應,只是翻了個身,一條手臂搭住蘇輕的腰,非常自然地摟住他。

  動作自然,可力氣不小,蘇輕這口氣憋得本來就勉強,被他這麼忽然一勒,立刻嗆了出來,他悲憤地想,為什麼別人就能動?

  這一不留神,蘇輕就吸進不少白煙,那東西有色但是無味,吸進去也沒有明顯不舒服的感覺,卻在四下彌漫得越來越多,整個屋子都像是被白煙包圍起來了一樣。



  一開始,蘇輕覺得有一股很小地壓力在壓著他的太陽穴,慢慢的,那壓力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像緊箍咒一樣緊緊地箍住他的頭,蘇輕額角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他想掙扎,可是已經完全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眼前一片白茫茫,舌尖被他咬出了血,最後所有的感覺全部消失,就剩下那股像是要把他腦袋擠碎一樣的巨大的壓力。

  蘇輕覺得他的腦子要爆炸了,然後眼前一花,身體悠忽一下,全部的壓力都消失了,他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人都不見了,只有自己一個人躺在一個巨大的森林裡,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樹葉子,有光從樹葉的罅隙裡漏下來,照到他的眼皮上,還能感覺到一點溫熱的癢,空氣裡彌漫著沒有散去的白煙。

  “這不對勁。”他想,然後試著爬起來,卻在下一刻又摔了回去。蘇輕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手腳,感覺像是中了十香軟筋散,軟綿綿得活像被人抽了骨頭,舌尖還有淡淡的血腥味,提醒著他剛剛那陣子受到的劇烈的痛苦。

  他在原地掙扎了半天,才搖搖晃晃地扶著一棵大樹站起來,伸展了一下手掌,指尖觸到掌心的觸感很真實,實在不像是假的,可又不像是真的,不然蘇輕怎麼也想不通,他是怎麼從那個密封嚴謹的屋子裡,剎那間就被帶到這個森林裡的。

  這時,透過一片不高的灌木,蘇輕看見不遠的地方一個人坐了起來,抬起頭目光和他對上,正是胡不歸。

  胡不歸看起來還有些迷茫,一看見他,下意識地問:“蘇輕?你在那幹什麼?”

  蘇輕就半身不遂地走過去,膝蓋抖得篩糠一樣,才走了兩步,終於還是撐不住他的重量,一軟,他整個人就單膝跪在了地上,胡不歸立刻讓他萬分嫉妒地、生龍活虎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跑到他面前:“怎麼回事?你怎麼了?”

  就在胡不歸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剎那,蘇輕眼前的白煙倏地就散淨了。





  第六十八章:逃亡之旅



  蘇輕基本上是完全靠在了胡不歸懷裡,這回是調戲不動別人了,他的胸口依然很悶,好像壓了一塊重物在那裡似的,看東西有些模糊,耳朵也像是堵了一層膜,連聽力也受到了影響。

  胡不歸蹲下來,看著他手指蒼白地按著胸口,緊張兮兮地問:“要不要我背著你?哪裡難受?”

  蘇輕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現在眼睛都看不大清東西。胡隊,這個什麼ST培訓班不會有什麼人身損害?”

  胡不歸皺起眉,他本人是沒感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除了沒經蘇輕提醒之前,他完全沒想起來自己這是在ST培訓班裡。胡不歸就抬手在蘇輕眼前晃了晃:“這樣……看得見麼?”

  蘇輕急喘了兩口氣,小聲說:“不是這種看不清,是遠一點的地方,稍微有點模糊。”

  胡不歸把手心搓熱,輕輕地附在他的眼皮上:“那疼麼?”

  蘇輕搖搖頭,過了一會,胡不歸把手放下來,問:“還是模糊麼?”

  蘇輕點點頭。胡不歸就指著不遠處的樹問:“那棵樹看得見麼?樹枝樹葉清楚不清楚?有沒有重影……哦,還看得見,到哪裡看不清了?”

  蘇輕眯起眼睛:“大概第……五六棵就有點模糊了。”

  胡不歸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頓了頓,才說:“其實我也就能看到第七棵左右。”

  蘇輕立刻反應過來胡不歸是什麼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的身體狀態應該是有兩個灰印以前的普通人狀態?”

  還不等胡不歸點頭,蘇輕就接著說:“可我以前也還是能直立行走的。”

  什麼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胡不歸嘆了口氣,把他的胳膊拉過來,繞過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摟住蘇輕的腰,半扶半抱地撐起他的身體,又覺得手裡的重量不大對勁,於是說:“你身上是不是還有負重沒摘?趕緊拿掉。”

  蘇輕這才想起來身上還有幾塊季氏玄鐵,趕緊從褲腿領口等等的犄角旮旯裡把那些東西都給翻了出來,雖然還是腳軟,但還是鬆了一大口氣,算是勉強能邁步走了,胡不歸就覺得手裡的重量好像陡然間輕了一半多似的,指尖好像觸碰到了蘇輕的肋骨,他就皺皺眉,好半晌,才說:“……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平時還是要注意身體。”

  蘇輕就彎起眼睛笑了起來:“胡隊,我這是惜命怕死啊。”



  兩個人這也不知道是到了什麼地方,ST培訓班裡連一點提示都沒有,其他人也音信全無,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落葉,胡不歸扶著蘇輕基本不算很費力,但是為了讓他慢慢適應,還是走得很慢很慢,身邊是風吹過密林的沙沙聲,偶爾帶來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一點花香,氣氛靜謐安閒極了。

  胡不歸偏頭就看見蘇輕近在咫尺的側臉,於是悶悶地回了他一句:“恕我眼拙,沒看出來。”

  經過一段時間不短的了解,在胡不歸心裡,這個姓蘇的完全就是個亡命徒。

  他不信,蘇輕也沒往下說,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胡隊,你覺得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

  這正是胡不歸心裡覺得怪異的地方,因為他剛剛怎麼想都想不起自己是怎麼來的,蘇輕看他的反應,就有些明白了——果然他們是在睡夢裡,通過某種方式被傳送過來的,就是不知道站在這裡的到底是意識還是真實的身體了。於是把他從看見白煙到突然被丟進林子裡的過程簡單地向胡不歸提了一下。

  思量了好半天,胡不歸才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很有可能在做夢?或者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一個虛擬空間,像是那種……全息的遊戲?但是如果空間是虛擬的,不會連你身上帶的負重都模擬出來?而且他們把我們丟在這個林子裡,是為什麼呢?”

  “胡隊,你有沒有發現,這邊的樹越來越密集了?”

  胡不歸停下腳步,如果說一開始走的一段路還能說得上是愜意,現在他們身處的地方就不大讓人心情愉快了,樹葉已經密集得一點陽光也擠不進來了,小路也越來越窄,這麼看上去,在古木蒼蒼的縫隙裡,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黑洞等著吞噬他們一樣,看起來竟然顯得陰森了。

  “還有一個問題。”蘇輕把聲音放得更輕,“我們一路走過來,你聽見過鳥和蟲子叫的聲音麼?”

  他這問題一出口,自己都差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越發覺得這地方簡直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一樣,除了自己和胡不歸,乾脆就沒有了別的生命。

  胡不歸沒有回答,他正往他們來的方向望去,蘇輕跟著他回過頭去,立刻感覺後背上刮起了一陣涼颼颼的小陰風——他們走過的那條細碎的、陽光遍布又愜意的小路沒有了,身後的樹變得和前方的一樣密集,植物的枝幹在風中慢慢地揮動著,像是活的一樣,可詭異的是,蘇輕沒有感覺到一點空氣的流動。

  “離開這裡。”胡不歸以耳語的音量說,可這地方實在太安靜了,他這句耳語的聲音都特別明顯,不知什麼地方還傳來他的回音,那回音不知怎麼的有些變調,聽起來倒像是密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怪腔怪調地學他說話一樣。

  “你現在的身體怎麼樣,恢復一點了麼?”胡不歸輕聲問。

  蘇輕伸開手掌又用力攥緊,默默地搖搖頭,ST這個地方看來是徹底斷了他的外掛,蘇輕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那根弦繃緊了——他已經嗅到了這裡的危險,可是自己完全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胡不歸把蘇輕繞著自己脖子的那條手臂拿了下來,直接把他拉到自己懷裡:“退回去是不大可能了,我們是原地休息還是繼續往前走?”

  這麼一來,蘇輕的感覺就有些怪異了,胡不歸的長臂一伸,把他整個後背都攏了進去,他的肩胛骨都抵在胡不歸的胸口上,像是被對方用身體包圍了一樣,可他也說不出“我自己能走”這種話——走是能走,但必然是走不快跳不高的,都到了這步田地,再嘰歪就矯情了,於是他越過胡不歸的肩頭往後看了一眼:“說真的胡隊,你停在這裡不要動還好,轉幾個圈,我現在恐怕都不知道哪邊是‘前’。”

  他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咱們誰也沒有指南針,不見天日,連方向都分不清,往哪走呢?”

  胡不歸眼睛一亮,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說爬到樹上去?”

  可顯然這個攻略是被禁止的,因為他這句話才說完,悲劇就發生了——只聽一道凌厲的風聲,胡不歸下意識地就抱著蘇輕從原地閃開,回頭一看,樹上一道足有人腰那麼粗的大樹藤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他們剛才站的地方,足足砸進去一個半米深的坑。

  還沒來得及讓他們倆緩過一口氣來,那根落到地上的大樹藤就猛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哆嗦,又殺氣騰騰地向他們殺將過來,胡不歸瞅準了時機,一腳踩在樹藤上,他這身手畢竟是穩紮穩打地練出來地,很是對得起“外勤大猩猩”之名,懷裡還帶著個人也能上躥下跳毫不含糊。

  蘇輕忽然說:“背後,趴下。”

  胡不歸想都沒想就往前一撲,感覺另一道巨大的陰影擦著他的頭皮過去了。

  蘇輕抬頭一看,頓時發現領空範圍整一片群魔亂舞,他張張嘴,拍拍胡不歸的肩膀:“胡隊,我看咱們還是快跑。”

  不用他說,胡不歸就已經在付諸實踐了——這回他們終於不用商量往什麼地方走,怎麼確定方向了,完全是被一堆成了精的樹妖樹藤追著跑。

  連身邊的灌木也越來越密集,不時有尖銳的樹枝劃過,蘇輕倒是還好,有胡不歸護著,這麼一趟跑下來,胡隊的造型就比較犀利了。

  就在這時,蘇輕眼前被光晃了一下,可是只一下,他還沒來得及找到光亮來源,就被棒槌一樣的樹藤又給擋住了視線,所以剎那間,他只來得及說一句:“小心,前邊可能有……”

  胡不歸就一腳踩空了——他這一腳本來是踩在一棵古樹暴露在外面的根上的,可是不知怎麼的,就在他的腳碰到樹根的剎那,那些像是週末超市減價排隊一樣密集的大樹一下子分開了,胡不歸直接踏空,前方沒了路,兩個人同時被甩了出去,一根樹藤掃過來,胡不歸把蘇輕緊緊地扣在自己懷裡,硬是轉了個身,用後背受了這一下,當時眼前就一黑,差點沒直接暈過去。

  他們腳下是一個看不見底的大坡,電光石火間,蘇輕瞅準了時機伸出一隻手,死死地攥住了一根他能抓得住的樹枝,另一隻手飛快地掙脫出來,穿過胡不歸腋下勾住對方——幸運的是真讓他瞎貓碰見死耗子地拽住了,不幸的是他攥住的這一根是一枝荊棘條。

  荊棘刺狠狠地刮過蘇輕的掌心,血水立刻就順著他的手腕流了下來——更不用提他本來就手軟,還拽著胡不歸這麼大個人。當時蘇輕心裡就剩下了一句話:姓熊的那老不死的坑我!





  第六十九章:懸崖



  一個人究竟能有多大力氣呢?

  蘇輕說不好,反正他之前連路都走不穩,現在卻能用一隻被劃得鮮血淋漓的手吊住兩個人。

  不知是疼還是別的什麼,他渾身都在發抖,人到了那種地步,腦子裡反而一空,什麼都沒有了,好像全身心地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鬆手。

  胡不歸後背挨得那一下幾乎打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震了三震,一口血差點吐出來,好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撒……手……”

  蘇輕沒理會,不是他多有奉獻精神,而是現在實在是餘不出多餘的力氣來對他這句指令做出反應。

  手上流出來的血已經浸濕了袖子,一滴一滴地打下來,就好像下雨似的,周遭劇烈地震動起來,原本掉下去很可能就要玩完的大斜坡忽然崩塌了——他們不知道是掉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好像山崩地裂像颳風下雨一樣說來就來。

  蘇輕抓著的荊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起來,像是個猙獰的怪物一樣,張開一個大網,越是有血跡的地方越是生長迅速,碰到傷口就往裡鑽,很快,將蘇輕的整條胳膊都纏了起來,然後迅速纏過他們兩個人的身體,像凌遲一樣地把他們兩個吊在半空中。

  他這才發現,剛剛的大地震,已經把斜坡震成了一個懸崖,不知為什麼,有那麼一刻,蘇輕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好像什麼時候來過一樣。

  這時胡不歸深吸一口氣,死死地咬住牙,拼命張開肩膀和雙臂,勒在他身上的荊棘條立刻把他咬得皮開肉綻,荊棘條像是動物一樣,你進一步,我就退一步,跟胡不歸較上了勁,他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一直滴到蘇輕的脖子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了一起,蘇輕只聽他低聲說:“再堅持一會,馬上不疼了。”

  蘇輕在極近的距離裡愕然地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胡不歸費力地伸出一隻手,一把握住上面垂下來的荊棘條,尖刺劃過了他的手腕,不知是靜脈還是動脈,立刻就被割破了,大量的血噴了出來,原本纏在蘇輕手臂上的荊棘條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立刻鬆開了他,瘋了一樣地撲向胡不歸的手腕。

  胡不歸用另一隻手用力攬住蘇輕的腰,蘇輕的下巴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胡不歸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慢慢地到有些顫抖的地方,然後他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音,再一次拼命地伸展開身體,硬是用自己的身體在這個荊棘編成的囚籠裡撐出了一個空間。

  “不怕的,這回我在這。”蘇輕清楚地感覺到胡不歸的目光有些渙散,可是卻帶著些笑意似的,落在自己身上,那人嘴脣和臉頰的顏色飛快地褪去。

  “胡……”蘇輕的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忽然之間,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胡不歸像個血人,臉上卻帶著一個看起來有些釋然的笑容,兀自說:“這回我終於……”

  電光石火間,蘇輕回想起了這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懸崖是哪裡,他耳邊響起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一隻不知是什麼品種的鳥忽然從懸崖上飛了出來,像是剛剛開始學習如何飛翔一樣,起初還有些跌跌撞撞,可它很努力很努力地拍打著翅膀,始終仰著頭。

  蘇輕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疼,三年前,在那個灰房子裡,他剛剛從變成鳥類的夢裡醒過來,就是用像胡不歸一樣的姿勢,拿自己身體撐住落下來的磚墻,渾身都是血,聽著小鬼細細的哭泣聲。



  胡不歸似乎連睜眼都很困難,眨眼的頻率越來越慢,像是糊在睫毛上的血跡已經黏住了他的眼皮——他的睫毛依然很長,長得過於沉重了。

  蘇輕忽然問:“胡隊,你是不是喜歡我?”

  胡不歸微微有些渙散開的目光凝聚了一下,緩緩地落到蘇輕臉上,鳥鳴聲好像自天邊響起一樣,那麼遠,卻又好像那麼近。胡不歸似乎是笑了,然後他垂下頭,嘴脣輕輕地落到了蘇輕的鼻尖嘴角上,最後像是找到了棲息地一樣,很輕柔地貼上蘇輕的嘴脣。

  卻沒有下一步了,他只是閉上眼睛,蜻蜓點水地落下一個吻。

  “……不是,”他氣如游絲一樣地趴在蘇輕耳邊說,“我覺得我是愛你。”

  蘇輕越過他的肩膀,看著曠然無邊也似的天空,眼睛陡然睜大了。

  “但是我……保護你,和這個沒有關係。”胡不歸的聲音越來越低,蘇輕覺得他的呼吸都好像這樣衰弱下去,隨時要斷掉一樣,“我保護你,是因為你是……我的隊……”

  然後他的聲音就消失了,那一刻,蘇輕覺得自己的心跳重重地停頓了一下,胡不歸禁錮著他的手臂忽然就變得綿軟無力起來,被他撐起來的荊棘網立刻開始收縮,勒到胡不歸毫無知覺的皮肉裡,像是要把他攪爛。

  就在這時,蘇輕感覺到自己凝滯的雙核系統突然重新流動了起來。

  一陣強光在他眼前亮起,蘇輕被迫閉上眼睛,然後全身一鬆,重重地往下跌落,最後留在他視線裡的,是那隻飛起來的鳥,和漫天的白煙。

  冥冥中好像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把他的意識往下拉,他終於什麼都不知道了。



  方修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落到了一座迷宮裡,他有些詫異地從地上爬起來,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心理狀態,發現四下都是鋼筋水泥鑄成的墻壁,以及被隔出來的狹窄的路。

  方修順著墻壁走了幾步,轉了幾個路口,就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死路,他皺皺眉,仔細思量著自己是怎麼到的這個地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他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個遍,不知怎麼的,在兜裡摸到了一根鋼筆。

  已經用得很舊很舊的鋼筆,藍黑墨水。

  只一眼,方修就知道了這是誰的東西,他苦笑了一下,在拐角處畫了個標記,標出了自己經過這裡的時候往什麼方向走過,從什麼地方來的,然後換了另外一條路線摸索出去。

  這迷宮也不知道有多大,慢慢地,方修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只剩下不停地走,不停地畫標記,奇怪的是,無論走了多久,畫了多少個標記,他手裡的鋼筆總是有墨水。

  迷宮裡也有白天黑夜,並且每到吃飯的時候,拐角處都會有突然冒出來的食物和飲水,讓他不至於餓死在裡面。方修一開始懷疑有人在看著他,可每次追過去的時候都一無所獲,只是走入另一個死胡同。

  日出日落,晝夜交替,慢慢地,方修開始麻木起來,他覺得自己這是進入了一個死循環,時間和生命都被凍結到了這無止無休的迷宮中,孤身一人。

  他開始在自己的外套上畫線計時。

  他從一開始睡醒以後就開始尋找迷宮的出口,到後來開始不願意再走路,再到後來,他開始整日整日地坐在原地,頂著迷宮上方不過兩米寬的天光,靠在那巨大的灰色墻壁上,對著許如崇的鋼筆發呆。

  有一天他看著自己已經被畫滿的一隻外衣袖子,才驚覺自己已經被困在這個莫名其妙的迷宮裡十年了。

  他依然有很多東西想不起來,想得起來的東西也好像被淡忘了一樣,甚至記憶裡的那個人,甚至自己是誰,是否還活著……直到第十二個年頭,他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方修近乎木然地抬起頭,看見迷宮的另一端,一個人正東張西望地往這邊走,手裡拿著一張畫滿了東西的紙,褲腿一條長一條短,下面穿著不是一雙的襪子,頭髮像鳥窩一樣亂翹,時而還困惑地用手抓上兩把,讓他們變得更翹。

  方修覺得自己應該是認識對方的,可怎麼也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

  那人一低頭,卻看見了他,愣了片刻,然後張大了嘴——方修心想,還是一臉又笨又蠢的模樣,嘴大得都能塞進一個雞蛋了。

  對方丟下手裡的紙筆,哇哇大叫著向他撲了過來,活像一隻抽風的瘦青蛙,他一把抓住方修的肩膀,竟然像個小孩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方修在那一瞬間想起了他的名字,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常逗那個傻乎乎的廢物點心麼?

  然後他想起來了,自己還活著。



  陸青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回到了歸零隊總部,他本人是被秦落叫醒的,旁邊還有一個正一臉迷茫剛睜眼的薛小璐。

  總部裡空盪蕩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秦落作為唯一一個外勤人員,出去晃了一圈,她甚至撿起一把椅子砸了一個監控鏡頭,可熟悉的警報聲並沒有出現,哪裡都那麼靜悄悄的——除了醫療所裡那些陳列的屍體之外,只剩下他們三個活人。

  秦落出去了一圈,收穫就是帶回了三把槍。

  槍莫名其妙地就出擋住了她的路,出於外勤人員的本能,秦落把它們撿了回來,分給另外兩個人一人一把。

  這時,醫療所裡突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三個人都給嚇了一跳。





  第七十章:隔世



  薛小璐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叫,秦落還好,陸青柏本來就不是外勤人員,心理素質不過硬,差點讓她這一嗓子嚇得走火,然後他順著薛小璐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也青了——解剖台上一個屍體正搖搖晃晃地自己爬了起來,皮膚泛著慘淡的灰。

  然後陸青柏的槍就真走火了,“砰”一聲打到了解剖台的邊角上,火花四濺。

  秦落的手比他穩得多,一抬手,子彈直接沒入了爬起來的屍體的額頭中間。

  於是那位仁兄又拖著還沒來得及縫好的肚子直挺挺地躺倒了下去,後腦勺磕在解剖台上,一聲脆響。

  薛小璐睜著大眼睛,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說:“那……那玩意是什麼?陸醫生你確定他已經死了麼?”

  陸青柏拿著槍的手不冷靜,腦子卻很冷靜的,轉身對其他兩個人招了招手:“總部不安全,我們先離開這裡。”

  他猶豫了一下,撿起一盒手術刀,雙手握著槍,走在第一個,讓薛小璐在中間,秦落背對著他們兩個斷後,三個人無比緊張地走出醫療所,在踏出去的那一剎那,秦落覺得自己清楚得聽見了一聲絕對不屬於人類的低吼聲。她一激靈,餘光掃了前邊的薛小璐和陸青柏一眼,覺得他們兩個已經夠緊張的了,沒敢說出來。

  三個人的腳步聲空盪蕩地迴盪在樓道裡,那條走廊像是無邊無際一樣,他們每經過一條走廊,頭頂的監控系統的攝像頭就像是有生命一樣,會慢慢地轉過一個角度,“盯”著他們走過。

  機械的屏幕上閃著幽幽的冷光。

  三個人對總部都很熟悉,徑直下樓,小心謹慎地路過大廳,往大門走去,忽然,陸青柏停下了腳步,薛小璐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兩側,猛地見他停下腳步,也忍不住微微側過身,越過陸青柏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竄了起來——原本應該是大門的地方變成了一堵墻,所有的門窗都被封得死死的,一張小丑的面孔掛在了原本大門的位置上,眼睛裡閃著惡意的光芒,她親眼看見那小丑不陰不陽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翹起來。

  四下忽然響起了遊樂場常見的歡快的音樂,甚至夾雜著呼呼的風聲,好像他們旁邊真的有一座旋轉木馬似的。

  然而隨著墻上小丑的笑容越來越大,那音樂變得越來越慢,節奏卡在那裡,像是哀樂一樣一拍比一拍沉重,隱隱地還帶了某種詭異。

  三個人背靠背地站在一起,腳步聲四下響起來,秦落回過頭去,就看看見無數“人”晃晃悠悠地像他們走過來,個個皮膚鐵青,首當其衝的那個她看得分明,額頭上還頂著一個彈痕!

  槍聲響起來,這些僵屍們前仆後繼地倒下,又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樣地向著他們涌過來。

  打著打著,陸青柏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背後一涼,猛一回頭,發現秦落和薛小璐都不見了——不,不是她們不見了,是她們忽然變成了很多個,不知什麼時候,整個屋裡的僵屍變成了無數個薛小璐,無數個秦落,甚至是……無數個他自己。

  他們每個人都拿著槍,帶著茫然的模樣,彼此對望著。

  陸青柏這一輩子都未曾這樣毛骨悚然過。



  然後天光終於大亮,白煙慢慢從眼前散去,每個人都從一場透心涼的大夢裡醒過來似的,或者已生已死,或者被拋棄在時空不曾抵達的迷宮裡無數個年頭,或者和一群自己以及隊友彼此躲避、射殺,心力交瘁。

  常逗忽然哭了出來,打破了整個清早的沉寂。他說:“我這是在哪呢?這是在哪呢?”

  強制睡眠已經被關閉,封死的門窗打開,陽光直射進來。所有人都沉寂無聲地聽著常逗的哭聲,恍如隔世,或是……已經隔世。

  門外響起一聲起床號——好多年沒有聽見過這麼古老的東西,幾個人都愣了一下,起床號的聲音極具穿透力,就像是一個信號,把他們從前世今生的陷阱裡挖了出來。

  胡不歸這才發現,他還保持著把蘇輕整個人勒在懷裡的姿勢,所幸現在每個人都精神恍惚,誰也沒注意到,他低下頭,正好和蘇輕的目光對在一起,片刻後,兩個人同時移開目光,各自從床上爬起來。

  胡不歸乾淨利落地說:“常逗別哭了,大家收拾收拾起床,今天是培訓第一天,別遲到。”

  明明只過了一宿,卻像是經歷了一生一世一樣,方修默不作聲地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把,然後瞥了一眼旁邊亂沒形象的常逗,就把對方的外衣撿起來,丟在了常逗的臉上,嘀咕了一句:“再嚎就賣了你。”從床上爬了起來。



  前一天晚上接待他們的軍官很快出現了,這位中年人心態極其良好,在七雙要把他扒皮抽筋一樣的目光下,依然淡定自若地敬了個禮,轉身帶路:“請跟我到這邊來吃早飯。”

  好像完全不擔心身後誰會撿起一塊板磚照著他的腦袋來那麼一下似的。

  軍官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大食堂,還是那種舊式的、有窗口的食堂,中間擺著一個高低不大平整的大木頭桌子,旁邊是一圈長板凳,一條板凳上正好可以坐兩個人,桌子上有七副碗筷,旁邊有饅頭點心油條,還有一大盆浮著油花的麵。

  剛從“迷蹤森林”“灰色迷宮”和“僵屍大戰”裡逃出來的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發現自己這回又穿回了“上山下鄉”的場景裡。

  陸青柏冷笑了一聲,用筷子戳了戳桌子上的饅頭,抬起頭問:“同志,這裡面不會有什麼致幻劑?”

  軍官友善地笑了笑:“培訓班裡條件有限,粗茶淡飯,大家不要介意,不過累了一晚上了,還是多吃一點。”

  陸青柏脾氣上來了就要不依不饒,蘇輕按住他,露出一張若無其事的笑臉:“一大清早就起來,也辛苦你了,這麼多東西吃不完也浪費,不如和我們一起吃?”

  ——這才是真笑裡藏刀的。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軍官掃了他們一眼,心裡也明白怎麼回事,ST培訓班有第一天晚上就下猛藥的傳統,第二天早晨最容易出各種情況。他看蘇輕那模樣,就知道自己不坐下來,這幫人不會有一個動筷子的,於是自己去窗口取了一副餐具,和他們一起坐了下來,先給自己盛了一大碗麵條,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胡不歸這才垂下眼,對其他人做了個手勢,幾個人陸陸續續地拿起了筷子,唯獨蘇輕不著急,他兜裡裝著營養劑,吃不吃都不大要緊,一邊用筷子挑著麵條玩,一邊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的軍官,開始問:“同志怎麼稱呼?”

  “姓鐘,鐘石梁。”

  “哦……那我叫你鐘大哥不要緊?”

  鐘石梁看著他笑了笑:“叫我老鐘也行。”

  蘇輕彎起眼睛笑了笑,用筷子在自己的碗裡戳了幾下:“我們參加培訓,是上面安排的,按理說呢,組織讓我們怎麼樣,我們就應該怎麼樣,不應該多問什麼,您說是?”

  胡不歸沒阻止他,任由這位御用外交官自主發揮,只聽他真事似的嘆了口氣:“可是呢,您看我們這隊伍,也是新組的,平時在總部出任務的時候都要開始重新磨合,好多事配合不好,我就有個擔心,萬一我們這群人讓組織失望了,怎麼辦呢?”

  鐘石梁放下碗,不動聲色地看著蘇輕,心說別看這位小同志年紀不大,可真是得了熊將軍的真傳,嘴上說:“這個不用擔心,我們培訓中心一定盡自己最大努力輔助大家成功完成本次培訓。”

  “是是,還得多勞您費心。”蘇輕順手給鐘石梁夾了一片肉,放在他碗裡,可惜紀律限制,桌上沒酒,不然估計他現在就站起來推杯換盞了,“我這不是窮操心麼,唉,不瞞您說,我本人就沒受過什麼正規的軍事訓練,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差了點什麼,戰戰兢兢,嗯,比較不自信。”

  方修一口麵條湯險些嗆在嗓子裡,胡不歸端起碗,擋住嘴角露出的一點笑容。



  飯桌上寂靜無聲,其他人負責喂飽自己,蘇輕負責和鐘石梁套近乎,一頓飯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蘇輕跟鐘石梁是認識了好長時間的鐵哥們老戰友。

  說著說著,話題繞回來,蘇輕就一臉真誠地愁眉苦臉:“本來就沒底,還參加這麼高規格的培訓,我就更膽戰心驚了。”

  鐘石梁問他:“有什麼沒底的呢?”

  “我連培訓內容都不知道呀,老鐘你看,我從小體育考試就靠同情分過關,這要是來個五公里負重越野跑,我還不直接去見馬克思麼?”蘇輕睜眼說瞎話,“再者我還聽說軍隊裡有心理素質訓練,我那心理素質啊……咳,就別提了!”

  他說著,習慣性地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還熟稔地給鐘石梁遞了一根,被鐘石梁擺手拒絕以後,就眯著眼睛摸打火機去點,還沒來得及把他昨天晚上熄火的破打火機晃悠出火來,煙就被胡不歸從旁邊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奪走:“大早晨的,不許抽煙。”

  蘇輕偏頭看了他一眼,抿抿嘴,居然罕見地沒有表示任何異議,老老實實地又把煙盒塞回自己的兜裡。回頭繼續跟鐘石梁說:“您不知道啊,我還認床,昨天晚上一沒睡好,就做了一個夢,夢見好多樹都成精了,玩命地在後邊追我,嚇得我屁滾尿流的,現在腿還軟著呢。”

  鐘石梁就看著他笑了笑:“你昨天晚上做的不是夢,是進了培訓班的‘多頻變維空間’。”





  第七十一章:菜色VS春色



  “多……”蘇輕感覺被自己的舌頭絆了一下,“多什麼玩意?”

  他想著難道是因為自己比較沒文化,所以孤陋寡聞麼?於是就偷偷瞟了傳說中最有文化的常逗一眼,發現常逗也一臉傻帽樣看著鐘石梁——好,蘇輕默默地想,這位常逗同志大智若愚得過頭,臉上能出現的表情大抵如下:傻笑,傻哭,傻看著,傻呆呆……

  鐘石梁就笑呵呵地解釋說:“昨天晚上各位的經歷恐怕都很驚心動魄刻骨銘心,關於應該怎麼看待這一宿……當然,對有些同志來說,過的時間可能不止一宿,我的建議是,你認為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認為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話音剛落,鐘石梁就被一團來自不同方位的殺氣騰騰的目光鎖定了,蘇輕閉了嘴,恍惚覺得這位老鐘同志臉上寫了倆字,左邊是“欠”,右邊是“拍”。

  鐘石梁心理素質果然非同一般,鎮定自若地接受眾人瞻仰,把手裡剩下的最後半塊饅頭也沾著碗裡的湯吃了:“不能浪費糧食。”

  “簡單地說,這個空間並不是通過某種致幻劑作用,被諸位憑空想像出來的,而是本來就存在的——它就是你們住的那間屋子本身,那個房間的地理位置相當特殊,再加上人為的一些技術處理,使得裡面的空間呈現出不同的維度,時間和空間的坐標在被激活以後隨時可能變換,而激活以後,你會進入哪個坐標系中,則是看個人了。”

  “看個人的什麼?”方修問。

  鐘石梁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腦電波,說的文藝一點,你自己的心會把你帶入適當的空間和坐標點,而進入者的意識又會通過重疊作用,和進入的空間本身相互影響,產生某些你自己也解釋不出,但是冥冥中就覺得應該是那樣的情景——哦,當然某些空間由於維度太高,有些不大穩定,你們中的有些人可能會遇到死循環和地震之類的事。”

  蘇輕皺皺眉,問:“為什麼我當時進入你說的那個空間的時候會覺得頭很疼?”

  鐘石梁瞥了他一眼:“小蘇那時候還沒睡著?”

  這個問題有些尷尬,蘇輕頓了頓,輕描淡寫地說:“沒,當時睡了一覺剛好被吵醒了,有個哥們兒睡著了磨牙,磨得我有些牙酸。”

  根據經驗,大家雖然明明知道他說的話可信度不高,可在場所有能被稱為“哥們兒”的生物還是都忍不住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腮幫子——某些人,大概天生就長了一張讓全世界都會相信他的臉。

  鐘石梁也沒再糾結蘇輕是不是睡著了這個問題,解釋說:“人的腦電波在清醒和睡著狀態的時候頻率是不一樣的,你在清醒的時候被強行拉進空間,所以會有些痛苦,不過之後不會有什麼不良反應,這個我可以保證——如果正好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人被拉進同一個空間中,這個空間的構成就變得更複雜了,因為它成了空間設置和幾個人不同的意識的反作用結合的效果,在裡面會經歷一些十分匪夷所思、甚至不合邏輯的事件,當然了,其實這也是個了解你隊友的好途徑。”

  “那……如果在空間裡‘死了’呢?”蘇輕問。

  鐘石梁臉上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笑容:“死了,就當自己是再重新活一次,不是也挺好的麼?”

  幾個人都皺起眉,開始回想自己到底是什麼地方想不開,被拉進那麼個空間,又經歷了那種事,只聽鐘石梁說:“大家不用擔心,多頻變維空間和強制睡眠器今天晚上不會再啟動了,相信大家都是精英嘛,肯定有很強的適應能力,今天一定已經適應多了,就用不到那些東西了。”

  薛小璐忍不住問:“那今天我們的訓練內容是什麼呢?”

  “只是一些常規訓練內容而已。”



  鐘石梁沒說瞎話,這一天的培訓內容果然很常規,上午是一些常見的體能訓練,而且強度也不算很大,反正陸青柏和常逗這些文職人員也能應付下來,下午的內容就是一個很瘦很高的老軍人過來給大家做做思想講座,跟聽黨課差不多,不外乎就是提提思想覺悟,講講光輝歷史,談談個人信仰之類,就是比較要求坐姿。

  眾人都沒什麼心思聽,已經被熊將軍洗腦洗得習慣了,那一套全都能背下來,心思大多還陷那個特別的空間裡。

  蘇輕坐得筆桿條直,眼神卻明顯是散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部放映機,一次又一次地回放前一天夜裡的經歷。

  他發現自己最恐懼的事,其實就是失去力量。有一句話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沒有強大的力量做基本的支撐,他發現自己的心也就強不起來。蘇輕想著,可能自己本身就不是什麼上天入地的牛人,投胎就投了個小老百姓的命,可誰知道陰差陽錯地被趕鴨子上架,長著長著自己長歪了。

  教室裡窗明几淨,下午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到他身上,蘇輕忽然想,就是因為自己心裡那揮之不去的恐懼,所以才會像胡不歸說的那樣,下意識地不信任別人,才會把自己藏在無數個謊言後面,好像就安全了似的。

  強大的人不會怕背叛,不會怕傷害,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還剩下一口氣在,就能活過來,把那道坎坷踏平,或者哪怕是一口氣也不剩,心裡覺得值了,也就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極輕地吐出來,瞟了坐在前邊的胡不歸一眼。胡不歸的背肌很有料,肩膀端正寬闊,即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也很難讓別人忽略他的存在。

  蘇輕就苦惱地想起在那個古怪的空間裡,胡不歸最後留在他耳邊的幾句話,簡直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從而手足無措起來——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愛的地方,也想不出除了他父母在激素和生物延續生命本能的作用下會把他當成寶貝之外,還有誰會把他放在心裡。

  勾搭別人互相解決一下生理問題是一回事,可是談到感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跟郭巨霖瞎攪合的那些日子,他還是個迷迷糊糊混吃等死的小青年,是沒法和那生死一瞬的時候,輕輕落在他嘴脣上的吻相比的。

  就是郭巨霖一開始貪圖他長得養眼,千般萬般好,後來不也膩了麼?

  “他喜歡我什麼呢?”蘇輕茫然地盯著胡不歸的後背,怎麼想也想不通,他就像是個常年考倒數第一的小孩,忽然被告知自己拿到了全班唯一一份三好學生獎狀似的,簡直震驚,然後又懷疑,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時,心裡又很過意不去,好像占了別人一份天大的便宜似的。

  這種過意不去幾乎讓他畏懼起胡不歸來,連必要的時候和胡不歸說話,都忍不住帶上了那麼幾分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對他隨隨便便地動手動腳,出口調戲了。蘇輕一向陽奉陰違,是個混不吝的貨色,可這一天下來,卻幾乎把胡不歸的話當成金科玉律一樣,令行禁止,胡不歸讓他坐下他就不站著,胡不歸隨手掐了他的煙他就憋了半天沒抽,煙癮上來了難受,於是午飯過後自由活動時間偷偷摸摸地躲到廁所,三口兩口抽了一根,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還正好倒霉催的碰見了陸青柏,被那不該精明的時候瞎精明的缺德四眼仔參觀研究了半天。



  蘇輕整個下午都在魂不守舍,以至於下課的時候別人叫了他兩聲,他才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陸青柏一臉古怪地拍著他的肩膀:“我說小蘇同志,我昨天晚上帶著兩個妹子殺了一宿的僵屍,老腰險些閃了,到現在都重新活過來了,你怎麼還在恍惚?”

  蘇輕毫無誠意地說:“我心理素質太差唄。”

  陸青柏雙手抱在胸前,打量了他一會:“我感覺到了貓膩。”

  方修這時候似乎有了些精神,於是插嘴問:“什麼貓膩?”

  陸青柏看了方修一眼,又看了蘇輕一眼,兩廂一比較,就判斷說:“你看咱們昨天晚上都是歷險去了,所以今天都面有菜色,可是我怎麼看著……唯獨這位小同志面含春色呢?”

  蘇輕淡定地說:“陸醫生,您眼鏡度數又不夠了。”

  陸青柏不依不饒地盯著他,仍在企圖用倫琴射線眼洞穿蘇輕的面皮,直擊他的內心世界,得以一窺奸情。

  胡不歸看了蘇輕一眼,剛想說什麼,就在這時,鐘石梁這個瘟神又帶著一臉黃鼠狼給雞拜年的笑容走進來了,宣布了一個消息,大意是:大家累了一天,晚上放鬆,請大家到培訓班後山自行尋找食材——摘些培訓班自留地裡的菜也行,打點野味也可以,上樹摸鳥蛋、下小池塘摸魚都沒問題,開燒烤大會。

  鐘石梁說完就走了,常逗目瞪口呆地盯著他的背影:“我……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熊將軍說培訓班經費緊張了,原來是這邊的設備太先進,連總部也比不上,把經費都燒光了,他們現在連飯錢也要省!”





  第七十二章:野餐



  薛小璐和秦落正在圍觀方修拔蘿蔔。

  說來也奇怪,這個能讓什麼物種都便秘的山頭也不知道是在哪個省市境內的,居然有四季如春的氣候。一邊是笑容憨厚的農民伯伯和皮膚曬成古銅色的衛兵,一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鐘石梁;一邊是四季如春的大山和田地,一邊又是充滿各種詭異高科技產品的小黑屋。

  ST培訓班充分向廣大培訓人員證明了,什麼叫做有錢要花在刀刃上。

  一宿起來,方修的精神倒像是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有事沒事隔三差五地擠兌常逗,但是話裡話外總算沒什麼惡意了,也許時間真的可以把生命拉得很長很長,原本很深刻的痕跡,被拉得太遠,也就顯得淺了。

  十二年的死循環,他沒瘋,本身就是個了不起的人——方修是,大概常逗從某方面來看,也很了不起。

  一邊專門幫忙照顧培訓班自留地的農民伯伯,一臉憂國憂民一樣的表情看著他們折騰,方修頂了一會,感覺壓力挺大,終於摸索到了一個長得有點殘疾的蘿蔔,就趕緊讓出場地,給嘰嘰喳喳了半天的薛小璐,自己到溪水邊上洗去蘿蔔上面的泥土,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溪水清澈見底,有很小的魚從下面悠然游過。

  方修就卷起褲腿和袖口,乾脆站到了水裡,踩著水裡的鵝卵石,眯起眼睛,露出一點愜意的表情,就像個猥瑣又滄桑的老頭子。常逗正在河邊幫著洗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那一刻他一定不是一個人,絕對是被熊心豹子膽附了身,看著方修背光的背影,居然就伸手捧了一小把水,向他潑過去。

  等方修回過頭來斜著眼看著他,常逗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一臉剛拔了老貓鬍子的耗子樣,臉都嚇白了,簡直連說都不會話了,好半晌,才嘴脣哆嗦舌頭短路地說:“我……我……我是故意的。”

  方修:“……”

  常逗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於是更哆嗦了:“我……我真是故意的!”

  陸青柏笑得連柴都拿不穩了,方修就把手裡那個毀了容的大蘿蔔隨手往陸青柏身上一丟,帶出一串晶瑩的水珠,然後彎下腰,捧起一大捧水,劈頭蓋臉地向常逗潑過去。

  常逗“哎呀”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抱著頭,一邊撲騰著兩條腿往後挪,就聽“撕拉”一聲,連不遠處正不知道在拔什麼東西的薛小璐和秦落都回過頭來,常逗就像個乒乓球一樣地從地上彈了起來,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捂住褲子,彎著腰鑽到了陸青柏身後,用陸醫生並不偉岸的身影擋住女孩子們的視線。

  陸青柏看著他褲子上的大口子,笑得被口水嗆住了,東倒西歪地直咳嗽,常逗就用手指捏住了那條裂得非常不是地方的口子,囁嚅說:“別、別看了。”

  方修一臉扭曲地低下頭,肩膀聳動——他剛才親眼看見,常逗露出了一點的內褲上畫了一隻黃澄澄的小鴨子。

  小……鴨……子……



  這時候蘇輕正在林子裡,肩負著今天晚上讓大家吃上肉的這個最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他瞄上了一隻肚子垂下去幾乎超過了腿的肥兔子,肥兔子毫無壓力地蹲在那裡吃草,蘇輕躲在一棵大樹後邊。

  突然,兔子的耳朵動了一下,以絕對和它肥碩身軀不符的速度蹦了出去。

  蘇輕飛快地從樹後躥了出去,手裡攥著幾顆小石子,可惜這東西和刀片不一樣,形狀不規則,不大好把握出力角度,雖然他的動作都很帥,十分像是拍武俠劇外景,但是成果不怎麼樣,全部放空了,還有一顆石子彈到了樹上,又蹦了回來,鑒於他手勁沒把握好,那玩意簡直像子彈一樣,呼嘯著往他的肩膀上掃過去。

  蘇輕一縮肩,隨後跳了起來,一把勾住一棵樹垂下來的枝條。胡不歸過來找他的時候,就看見他像人猿泰山一樣地把自己晃悠了出去,落地時往前衝了足有十多米,正好落在肥兔子面前,那大兔子沒剎住車,一頭撞在了蘇輕的腿上,暈菜了。

  蘇輕揪著兔子的耳朵把它給抓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小腿——這大屁股兔子,撞得人還挺疼,肯定青了。

  胡不歸在不遠處看著他,露出一點笑容,整張臉都顯得柔和起來:“身手不錯。”

  蘇輕不知為什麼,一抬頭看見他,忽然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乾笑了一聲,撓了撓耳朵,然後又揪著兔子的耳朵晃悠著它沉甸甸的身體,借以微微低下頭:“一般一般。”

  胡不歸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對他招招手:“東西夠多了,他們那邊好像還弄來了幾條魚,回去。”

  蘇輕應了一聲,一邁步,就“嘶”了一聲,皺了皺眉。

  胡不歸立刻問:“怎麼了?”

  “沒事,被兔子撞了一……”

  蘇輕這句話還沒說完,胡不歸就走過來,蹲下輕手輕腳地挽起他的褲腿,蘇輕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塊石頭,連話都僵在嘴邊了,呆呆地看著胡不歸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在他腳踝上面一點的地方輕輕地揉了揉,抬起頭問:“是有點青了,你動一下我看看,彆扭了。”

  不知道是不是抬頭的原因,蘇輕觸碰到胡不歸那雙顯得特別柔和的眼神,心裡悠忽顫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棉花球遠遠地丟了一下砸中了似的,軟綿綿地不著力,不疼也不癢,波紋卻一圈一圈地盪漾了出去。

  蘇輕腦子很混亂地飛快地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小聲說:“不疼。”

  胡不歸還以為他這是不喜歡別人碰,就慢慢地垂下眼,站了起來,兩人沉默了一會,氣氛有些尷尬起來,過了好一會,胡不歸才說:“我昨天在懸崖上說的話,你要是不愛聽,當沒聽見也行。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

  蘇輕就覺得更過意不去了,於是一衝動,很口不擇言地說了一句:“我聽見了。”

  胡不歸就抬起眼看著他,一雙眼睛黑黑沉沉的,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來,好像很緊張,自動要握成一個拳頭似的。

  蘇輕張張嘴,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偏偏這位御用外交官關鍵時刻掉了鏈子,莫名其妙地啞口無言起來。

  這時,他手裡一沉,蘇輕一怔,發現原來是肥兔子醒了,正撲騰著懸空的四肢玩命掙扎,他下意識地劈手成刀,一個手刀下去,兔子又不動了,這回也不知道是暈了還是直接被他拍死了。

  “我聽見了,那個……謝謝你。”

  胡不歸於是也跟著他沉默了,因為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也想不出該怎麼回應這句話,蘇輕就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胡不歸的表情空白之餘有些糾結,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說:“不用客氣。”

  一陣小寒風飄過,估計要是肥兔兄泉下有知,也會跟著抽一下的。



  晚上的篝火晚會倒是十分有滋有味,ST培訓班雖然不管飯,但還是沒有摳門到家——起碼給他們提供了調料,當然,作為回報,他們也派了鐘石梁來蹭飯。

  燒烤是個考驗耐心的活,尤其在半熟不熟,香味開始四散的時候,胡不歸一門心思地蹲在火堆前,極專注地烤著開始慢慢冒出油來的兔子,其他幾個人不管男女,都一臉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圍著他蹲成一圈,隨時準備撲上來開搶。

  就在胡隊一聲“好了”話音才落,一群人就同時撲上來,七手八腳地搶成一團。胡不歸迅捷地從包圍圈裡撤出來,拎了兩條兔腿,自然而然地把烤得最好的那條遞給左手邊的蘇輕:“你嘗嘗。”

  薛小璐蹭得鼻尖都黑了,也不忘睜著一雙隨時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眼睛,大聲起哄說:“胡隊,我怎麼沒有!”

  陸青柏說:“哼哼哼,薛小璐同志,等你挖出來的菜都不那麼營養不良的時候再說這話——胡隊,我怎麼沒有?”

  胡不歸看了他一眼,又坦率又正直地說:“不想給你。”

  陸青柏捂胸口倒地。

  這時忽然旁邊伸過一隻手,拿著一個小刷子,飛快地在胡不歸手裡的兔肉上刷了幾下,金燦燦的皮肉上就多了薄薄的一層蜂蜜,胡不歸偏頭看蘇輕,只見蘇輕偷偷拿出一個小罐子,做賊似的說:“蜂蜜,食堂大爺那騙來的。”

  此人真是走到哪騙到哪,老虎屁股上也要揩點油。

  胡不歸帶著複雜的心情一口咬下去,吃了一嘴又甜又香又燙,默不作聲地幫他銷了贓。

  鬧哄哄連搶帶玩地吃了一頓飯,鐘石梁欣慰地看到剛來的時候還沉默得什麼一樣的一群人,終於算是破了冰。

  於是在大家坐在火堆旁邊消化食的時候,鐘石梁就變戲法似的從一個大麻袋裡拎出了一堆合金儀器,在常逗看初戀情人一樣熱辣的目光的注視下,擺攤在了地上,然後連上了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把屏幕轉過去面朝著歸零隊的眾人,像個大尾巴狼一樣地說:“燒烤稍微有點油膩,我們來一點小活動,幫助大家消化消化。”





  第七十三章:鏡像



  鐘石梁此言一出口,難得坐沒坐相的眾人立刻覺得胃裡沉甸甸的,消化不良了。鐘石梁卻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低迷的人氣一樣,笑呵呵地摸出一個對講機:“寇醫生,小寇,你到了麼?”

  “來了來了。”

  第二聲“來了”有點重音,陸醫生難得看見一個同行,就坐直了張望過去,看見一個青年男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這位寇醫生很瘦,奔跑起來的時候就像一根移動的竹竿,在風中險象環生地搖曳,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個非常復古的小挎包。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外地出診,剛接到培訓基地的通知趕過來的。”

  鐘石梁指著他介紹說:“這位是咱們基地特別外聘的專家,寇桐醫生。”

  寇桐就非常有親和力地笑了起來,這個年輕人長得不能說有多出色,但五官看起來特別乾淨,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好像四下裡忽然就春暖花開了一樣,整個人都閃著聖父似的撲騰著翅膀頭頂圓環的光芒。

  實在是第一次見面就會讓人心生好感的品種——尤其是他和鐘石梁坐在一起的時候。

  然後就聽見鐘石梁繼續說:“多頻變維空間的建造,就是寇醫生參與設計的。”

  眾人:“……”

  寇醫生發現大家表情都很僵硬,也不以為意,從復古包裡撈出了一條線,一端接在鐘石梁的筆記本電腦上,另一端拿出來捧在手裡,眾人眼珠立刻掉了一地——笑得招財貓一樣春風滿面的寇醫生手裡捧的分明是個毛茸茸的球!

  薛小璐咽了口口水,顫顫巍巍地指著他說:“這是……基地派出來賣萌的麼?”

  寇醫生就把毛球遞到了她手裡,薛小璐觸及到對方溫潤的目光,臉莫名其妙地紅了一下,雙手接過來,像捧著個東海明珠似的把毛球捧在手上。筆記本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個坐標,上面有兩條線,一條上下浮動的紅線,和一條基本不怎麼活動的白線。

  陸青柏“啊”了一聲:“這個是鏡像投影儀,我知道,你是丁氏主義學派的心理專家麼?”

  寇桐微微低下頭,他的眉特別修長,低頭的時候就有那麼一點寧靜致遠的感覺:“只是個游醫,給大家做個簡單的鏡像鑒定。”

  寇桐從包裡翻出一個本子,翻到薛小璐那一頁,對照著相片看了看她,然後輕聲細語地安慰說:“不要緊張,只是通過情感模擬,做一個簡單的測試,跟著我的指令走就行,深吸一口氣,放鬆。”

  薛小璐險些淚牛滿面,心想同樣是白大褂,怎麼人和人的差距就這麼大呢?寇桐就那麼像救死扶傷的活菩薩,陸青柏就那麼像活體解剖的活夜叉。

  寇桐說:“請大家保持安靜,薛小姐,閉上眼睛。”

  他的話音似乎有一種魔力,薛小璐就紅著臉閉上了眼睛,屏幕上那根紅線跳動得更劇烈了,寇桐輕輕笑了一聲:“深呼吸幾次,試著安靜下來,感受到你手上的鏡像終端傳達給你的東西。”

  然後寇桐就不再說話了,眾人都隨著他的目光盯著電腦屏幕上兩根上下跳動的線,大概五分鐘左右,上下跳動的紅線才慢慢地安靜下來,和伏在一邊的白線重疊在了一起,屏幕角落裡跳出一個小屏幕,上面跳出一朵好像開網站的時候被卡的轉來轉去的菊花:正在刻錄,請等待。

  又過了大概五分鐘,薛小璐手裡的毛球頭頂上冒出了一盞小燈,還發出“滴——”的一聲,電腦屏幕右下角的小屏幕閃了一行:錄製完成。

  就自動隱身最小化了。

  寇桐打了個指想:“感覺怎麼樣?”

  薛小璐睜開眼,目光好像還有些不大清明,晃了一下神,寇桐頗為耐心地又問了一句:“感覺怎麼樣?”

  薛小璐沉默了好半天,才低聲說:“我……我好像看見了小時候老家院子裡的大樹,我奶奶坐在大樹下面的小板凳上,給我包栗子吃……”

  她微微歪過頭,臉上的表情好像更迷茫了,片刻,卻露出一個笑容,把毛球還給寇桐:“謝謝寇醫生。”

  蘇輕和陸青柏對視一眼,陸青柏就解釋說:“鏡像投影儀的大概工作原理我知道一點,那條白線是醫師事先調好的,一般是起伏不大但比較快樂的情緒,通過終端傳出的微波慢慢地把人體的情緒指標調到一樣的頻率,投影儀自動錄下此時的心理活動,以供評估。”

  蘇輕於是明白了,基地這是打著評估的名義,找人治療他們這群出生入死了一宿的人的心理創傷,典型的打一棒子又給一顆甜棗。



  毛球被傳了一圈,終於到了蘇輕手裡,他比一般人的感官不知敏銳多少倍,那“毛球”一傳到他手裡,蘇輕就感覺到了上面傳來的微微的震動。寇桐讓他閉上眼睛,專心感受“毛球”傳達給他的東西。

  可不知是不是雙核灰印消耗情緒能的原因,蘇輕只能勉強感覺到一種類似“同感”的微弱情緒,順著毛球傳過來,怎麼也不能同步,他會本能的把外生情緒和自己的心情分裂開,其他人就看見屏幕上的紅線非常根深蒂固地跟白線天各一方,動也不動,中間隔著楚河漢界似的。

  十五分鐘過去了,兩條線仍然僵持,好幾次蘇輕都忍不住要睜開眼睛瞄一眼是什麼情況,連寇桐都皺了皺眉,鐘石梁看著蘇輕心裡直嘆氣,心說又是這小子,什麼東西到他這裡都得出點么蛾子。

  寇桐說:“蘇先生,你稍微放鬆一點。”

  “我再放鬆就橫下來了。”蘇輕說,屏幕上那條紅線只有在他們兩個對話的時候才有一絲慢吞吞的波動。

  寇桐說:“深呼吸。”

  蘇輕就深呼吸,紅線也跟著他綿長的呼吸蝸牛似的抖了個正弦波出來。寇桐輕輕柔柔地說:“把注意力集中在雙手上,往前追憶,想想那些快樂的事,一年,兩年……”

  紅線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因為蘇輕忽然睜了眼,把寇桐嚇了一跳:“怎麼了?”

  蘇輕沒好意思說是他那虛無縹緲的話音讓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得搖搖頭,心裡忽然有點煩,他斟酌了一下:“醫生,我看你還是別慢慢導入了,這東西有什麼強迫性措施麼?”

  鐘石梁插話說:“他前一天晚上意識進入空間的時候,就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被硬拉進去的。”

  寇桐瞪大了眼睛,用研究外星小怪獸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蘇輕一番:“強制睡眠器失靈了?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不對勁?有沒有過精神性疾病病史?”

  “沒……有?”蘇輕不大確定地看了陸青柏一眼。

  陸青柏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以前有過一段時間植入性情緒不良反應,稍微有些躁狂抑鬱症的癥狀,不過後來植入性情緒被他自己消化了,按理說應該沒問題了——除非他自己又想不開了。”



  寇桐看了看蘇輕:“我有幾句話可能需要單獨問你,你覺得讓大家迴避一下好麼?”

  蘇輕下意識地就掃了胡不歸一眼,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胡不歸全身都繃緊了,好像是他自己被醫生宣布了絕症似的。胡隊心都該操碎了,蘇輕心裡想,於是他頓了頓,搖搖頭:“不用了,沒什麼好迴避的,你問。”

  寇醫生就問:“除了昨天晚上,有沒有失眠過?”

  蘇輕搖搖頭:“我睡眠不多,不過一般想睡就能睡著,沒有睡眠障礙。”

  “食慾怎麼樣?”

  蘇輕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這方面跟正常人不大一樣。”

  寇桐會意地點點頭,想了想,又問:“最近有沒有輕生的念頭?”

  “什麼?”蘇輕一愣,然後飛快地搖搖頭,“我怕死是真的。”

  寇桐點點頭,低下頭去,一目十行地掃過蘇輕的檔案,越看越迷惑似的,突然,他眉尖一跳,抬起頭來,問蘇輕:“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馬上回答我——你是誰?”

  蘇輕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我是……”

  然後他的話音陡然卡住了,不知為什麼,“蘇輕”兩個字他就是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心裡其實很明白,可話到了嘴邊,卻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無數張面孔,無數張寫著不同名字的身份證從他腦子裡閃過,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寇桐露出一點了然的神色,慢慢地說:“沒關係,這個問題太寬泛,我們把它拆一下,第一個問題,你覺得自己算人麼?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家在哪裡?”

  這正好是熊將軍問過他的三個問題。

  “從生理構造上來說,我算是人類,其他不可考。我叫季鵬程。四海為家。”

  而那個又不知道流浪到了哪裡的老神棍最後托屠圖圖給他帶回來的紙條,也正好回答了這三個問題。

  蘇輕則繼續啞口無言。

  這時,屏幕上那條像是長在那裡一樣的白線竟然開始移動了,慢慢地靠到了微微抖動的紅線上,然後屏幕邊角處的刻錄提示再次出現了,寇桐等著刻錄完成以後,就把鏡像終端從蘇輕手裡拿回來,笑了笑:“具體結果我會在兩個工作日以內發給大家的,不用擔心。”

  他又特別看了蘇輕一眼,專門對他重複了一遍:“不用擔心。”

  寇桐說完,收起東西走了,此時漫天的星星已經升起來了,鐘石梁終於也告辭了,臨走的時候拖出一個大箱子:“這裡面有帳篷,我看今天天氣也不錯,大家不願意回屋裡住的話,可以野營。”

  薛小璐率先歡呼一聲,撲向了帳篷。



  夜半時分,所有人都累了,蘇輕卻再次睡不著了。

  他徑自從帳篷裡爬了出來,仰面躺在草地上,聽著溪水靜靜地從耳邊淌過,嘴裡叼著根煙,望著天上的銀河發呆。

  這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蘇輕偏過頭去,看見胡不歸也從帳篷裡爬了出來,他第一反應是立刻把煙從嘴裡吐了出來,隨手按滅了,按完了以後自己也愣了愣,心說我這是抽煙,又不是吸毒,幹什麼要跟做賊的一樣呢?

  胡不歸慢慢地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又睡不著?”

  蘇輕點點頭。

  “過來。”胡不歸說。

  蘇輕眨眨眼睛,心想胡隊這是已經直接跳到侍寢的階段了麼,他就慢騰騰地從地上爬起來,跟著胡不歸鑽進了對方的帳篷,兩個男人一進來,空間立刻顯得窄了。

  胡不歸側身躺下,給他留出了一個不大的位置,發現蘇輕躺下以後還睜著一雙賊溜溜的眼睛上看下看,就非常自然地用手摟住他的後背,低聲說:“閉上眼睛。”

  蘇輕閉上眼睛,胡不歸低頭看了他一會,自己也慢慢地閉上眼睛,像蘇輕還一個人孤立無援地在灰房子裡的時候一樣,緩緩地開始講一個學齡前兒童的故事。

  不知為什麼,這招對蘇輕居然出奇地管用,時間不長,他的呼吸就均勻了,胡不歸停下來,黑暗中睜開眼睛,藉著微弱的光芒看見他平靜的睡顏,然後慢慢地低下頭,輕輕地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

  蘇輕就把自己蜷了蜷,頭扎在胡不歸的頸窩,呼吸輕輕地掃過胡不歸的脖子。

  胡不歸僵硬了一下,一口氣吸進去半天才顫顫巍巍地吐出來,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發生了某種……十分微妙的變化。

  於是這天晚上胡隊捨己為人——睡不著的換成他了。





  第七十四章:離開



  蘇輕早晨醒得很早,即使再累,凌晨四點上下他也就差不多要睜眼了。這一宿睡得格外沉,他醒來的時候還有些迷茫,幾乎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耳邊傳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蘇輕先是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清醒,就先警醒了,一團漿糊的腦子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睜開眼,正好看見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愣了片刻,才微微地舒了口氣,想起這是胡不歸的帳篷。

  蘇輕小心地翻了個身,想把胡不歸的胳膊從自己身上摘下去,輕手輕腳地折騰了片刻,未果,於是仰面朝天,望著帳篷頂,不知怎麼的,困意再次襲來。

  蘇輕就用力眨巴了兩下眼,覺得就像是有人給他下了安眠藥一樣。有多少年沒有這種醒了以後還想要再趴回去睡個回籠覺的感覺了呢?

  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胡不歸,心裡又疑惑起來,想著,為什麼自己意識到旁邊的人是胡不歸就鬆了口氣呢?蘇輕抬起手,輕輕地把胡不歸額前一縷頭髮撥開,發現對方好像出了一點黑眼圈。

  蘇輕一直覺得,“愛”是一個非常了不得的字眼,即使心裡有,很多情況下也不能說出來,否則就像刺蝟打個滾把軟軟的肚皮亮出來、像野狼抬起頭把喉嚨送到對方手裡一樣,是一個很沉重、沉重到可怕的字。

  可胡不歸就在他耳邊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就像是……就像是在他輕飄飄的身上加了一道保險栓一樣。

  蘇輕琢磨了一會,忽然間就覺得很奇妙,他以為自己一直沒有能在世界上留下什麼痕跡,像鳥飛過天空一樣,只有自己知道——小崽子屠圖圖不算,小東西情況特殊,屬於還靠自己養著的——可現在,他忽然被告知,自己和另一個人之間有了某種奇特的聯繫,看不見也摸不著,只有留心觀察的時候,才能看出那麼一點蛛絲馬跡來。

  “蘇輕……”他心裡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我叫蘇輕,我是個叫蘇輕的人,家在B市,暫時住在歸零隊。”

  他慢慢地伸出手,找到胡不歸搭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對方的皮膚,感受到上面傳來的溫暖的體溫。他就像是個好奇的小動物,碰一碰,戳一戳。



  忽然,胡不歸那隻老老實實垂在那任他鼓搗的手掌張開,一把攥住蘇輕的手指。蘇輕一愣,轉過頭去,發現胡不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戳醒了,正睜著一雙黑沉沉的眼看著自己。

  兩個人都沒說話,片刻,胡不歸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整個人僵硬了一下,然後放開蘇輕的手指,翻了個身,和蘇輕拉開了些距離,低低地說了一句:“再睡一會。”就閉上眼睛不肯看他了。

  蘇輕感覺胡不歸不大對勁——胡隊眼皮還微微顫動著,臉上的肌肉明顯繃緊了,那模樣怎麼也不像是要補眠的,他的眼珠就繞著胡不歸的臉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本性畢露地露出一個壞笑,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胡不歸的胸腹間往下摸了下去,胡不歸差點從原地彈起來,一把攥住蘇輕的手腕,也不裝睡了,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半坐起身:“蘇輕!”

  胡不歸手心的溫度熱得燙人,蘇輕一臉流氓相地衝他擠擠眼睛:“哎呀男人嘛,我懂的。”

  胡不歸吹鬍子瞪眼,奈何拙嘴笨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輕嘆了口氣,彎起膝蓋,腳尖輕輕地在胡不歸的小腿上蹭了蹭:“胡隊,憋這個跟憋尿一樣,都對身體不好的。”

  胡不歸沉默著看了他一會,有些急促的呼吸就慢慢緩下來,鬆開蘇輕的手腕:“你還沒想好,就別鬧我了。”

  蘇輕一愣:“又不是沒……”

  胡不歸就坐起來,想要越過他爬出帳篷,一邊低低地說:“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等你……考慮好,如果以後真的決定和我一起……”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壓在喉嚨裡說的,蘇輕沉默了片刻,就在胡不歸已經要越過他身上鑽出去的剎那,他忽然一把抓住胡不歸的胳膊,輕巧的一翻身,肩膀磕在他的胸口上,把胡不歸撞得往後一倒,手指就靈活地鑽進了胡不歸的褲子。

  胡不歸悶哼一聲,想把他推開,可蘇輕就那樣半跪在他面前,微微低著頭,滾得有些亂的頭髮遮住整個額頭,只露出一雙黑暗中會發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胡不歸看進那雙眼睛裡,腦子裡就像有根弦崩開了,他竟然有些迷惑了,總覺得那雙眼睛裡裝著一個他永遠也難以企及、卻終其一生都在追逐的星辰大海一樣。可是它那麼遙遠,當他回想起來的時候,會有種好像自己已經衣衫襤褸地走在那條追逐的路上一輩子的感覺,回望一眼,即是萬萬年。

  他眼前幾乎花了起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胡不歸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了起來,原本推拒的手緊緊地攥住了蘇輕的肩膀。

  蘇輕“嘿嘿”一笑,隨手在被單上抹了一把手:“跟你說了我技術不錯……”

  胡不歸猛地把他按下去,一隻手撐在他的耳側,眼神裡的迷茫散去,眼神顯得有些危險了,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你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是從哪學來的?”

  蘇輕眨眨眼睛:“我天賦異稟。”

  胡不歸的眼神更深了些,一把攬過蘇輕的脖頸,這個吻來勢洶洶,不像以往那樣幾近克制的溫柔,甚至近乎啃噬了。蘇輕倒覺得這才比較過癮,於是勾住胡不歸的脖子,萬分配合——反正他流氓慣了,一點也不怕擦槍走火。

  直到寂靜的早晨忽然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一個人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胡不歸才回過神來,喘息著直起身來,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蘇輕被他扯掉了兩顆扣子的襯衫和露出來的鎖骨。

  蘇輕頗有些意猶未盡地低聲罵了一句:“我操,哪個混蛋這麼早起來?”

  胡不歸別過臉去,好像輕輕地笑了一下似的,他只有笑起來的時候不那麼嚴肅,一張忽然柔和了稜角的臉顯得特別溫暖,然後他伸手攏好蘇輕的衣服,在滾成了一團的被子裡翻了翻,從犄角旮旯裡找到了蘇輕衣服上的兩顆扣子,在蘇輕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從搭在一邊的夾克外衣裡翻出一個小包,裡面什麼東西都有——鑷子,迷你小鉗子,剪子,錐子,最坑爹的是還有一團線和一根針。

  胡不歸低聲說:“別動,我給你釘上。”

  蘇輕沒動——不是聽話,是還風中凌亂著。

  好半天,胡不歸都給他縫上了一顆,他才顫顫巍巍地說:“你……你給我縫扣子?”

  “嗯,別亂動,當心扎了你。”

  “你……你縫扣子?”蘇輕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變成了一個壞了的復讀機,就會重複這三個字,“你會縫扣子?不是……你……”

  “閉嘴。”胡不歸說。

  蘇輕就真閉嘴了,覺得有點缺氧。



  當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從同一個帳篷裡出來的時候,正站在外面伸懶腰的常逗就變成了一塊石頭,張著嘴傻乎乎地看著他們——蘇輕的嘴脣顏色艷得有些腫了,開著一顆扣子的領口隱隱約約地露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蘇輕在自己身上綁上負重,十分自然地按習慣去開始晨練,經過常逗身邊的時候波瀾不驚地說:“早啊常工。”

  常逗張著嘴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胡不歸就陰沉沉地在他身後說:“再張大一點,連臭蟲都能飛進去了。”

  常逗就繼續張著嘴,目送著他同樣越過自己、遠去的背影,然後在原地站了一會,用力甩了甩腦袋,感覺自己還不大清醒,他於是面有菜色地爬回了自己的帳篷,打算睡個回籠覺。

  ST培訓班裡的項目千奇百怪,除了神奇的小黑屋、鏡像投影儀,他們又見識了不少層出不窮的古怪物品:有大規模模擬器,模擬各種場景,從古羅馬鬥獸場、特洛伊戰場乃至二戰經典戰役,數據都極其精準;有感覺隔離器,戴上這東西的人在視覺味覺聽覺嗅覺觸覺裡只被允許保留一項,只能在艱難的溝通下,和同組的搭檔“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耳朵”地艱難完成任務,過分的是摘下隔離器,才發現背景音樂真的就是“兩隻老虎”。

  也會有一些突發訓練和演習,甚至在第四天的時候一幫人還被拎到邊境上,協助特種部隊跟毒販子們幹了一仗。

  就在幾個人開始習慣ST培訓班,並且隱隱期待培訓班裡弄出來的各種訓練項目的時候,胡不歸帶著的沉寂了好幾天的聯絡器忽然尖銳地響起來。

  總部發來緊急通知:發現巨大能量聚集群,速歸。

  這回他們沒有能再坐上老伯的大牛車,直升機是直接降落到培訓基地裡把他們接走的,臨走的時候,寇桐終於又出現了,帶著他們鏡像投影的測試結果,一路小跑地出場,按名字挨個發到他們手裡。

  沒有人再矇住他們的眼睛,直升機在巨大的轟鳴聲裡離開了這個最最神秘的基地。





  第七十五章:預感



  總部裡倒不算一團混亂,即使整個核心團隊都不在,一切也居然算得上是井然有序,等他們急匆匆地各自換了衣服趕到會議室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有熊將軍坐鎮。

  熊將軍翹著二郎腿坐在小沙發上,手邊還放著一壺茶,一副頗為悠閑的模樣,笑呵呵地對他們打招呼說:“都回來啦,喲,臉色都不錯麼,走的時候還一個個面有菜色呢,我說麼,咱們ST培訓班給的都是貴賓級的待遇,一般人都進不去呢。”

  男人們想起那間小黑屋裡的大通鋪,女人們想起那個不知道幾年沒洗過、一碰一手灰的破簾子,心裡同時抽了抽。

  胡不歸坐下來,翻開技術部的報告,一目十行地看,方修就問:“將軍,這回是怎麼回事?”

  “出大事嘍。”熊將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還咂咂嘴,看起來就像個剛從戲園子逛回來的老紈褲,一點也不像出大事的模樣,“我們剛剛檢測到一個可能的藍印基地,位置離一個人口密度很大的城市非常近,之所以被發現,是因為那裡忽然出現了異常能量大量聚集,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發生大爆炸。”

  熊將軍放下茶杯,頓了頓,又慢吞吞地補充了一句:“據我們技術部的同志們連夜加班出來的保守估算結果說,能量再這樣聚集下去,基地爆炸的破壞力有可能會影響到方圓三百里的地方。”

  其他人沉默了片刻,常逗看著熊將軍的表情,又低頭看了看技術部的報告——要不是上面觸目驚心的數據,他幾乎懷疑熊將軍是開玩笑調戲大眾的,於是問:“將軍,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

  熊將軍嘆了口氣:“唉,我‘看起來’再著急能有什麼用呢?越是火燒眉毛的事情,越要慢慢說才對嘛。”

  胡不歸看了他一眼,合上技術部報告:“常逗,技術那邊你稍微辛苦一點,繼續監控,同時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出一份解決方案。”

  常逗這個人,該靠譜的地方還是靠譜的,應了一聲,就站起來火速跑了。胡不歸頓了頓,繼續說:“大家分頭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出發去現場,陸醫生也隨行。這件事蹊蹺,所有人保證各條通訊線路暢通。”

  熊將軍沒說什麼,應付突發事件,胡不歸是熟練工,該準備什麼東西,如何分工,他閉著眼睛也能發號施令,直到等眾人都散了,胡不歸站起來對他說:“總部您還是繼續……”

  熊將軍這才放下茶杯:“你等一下,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胡不歸腳步頓住,熊將軍揮了揮手,旁邊的幾個警衛員也都退出去了,他點點頭,對胡不歸說:“坐。”

  胡不歸就坐在熊將軍對面,等著他發話。

  熊將軍卻半天沒說一個字,只是微微放鬆了後背,靠在了小沙發靠背上,從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裝上衣裡掏出一盒煙,叼了一根垂下眼點著,火苗跳動的影子打在他的臉上,他的鼻梁依舊挺直,可兩頰處卻已經露出一些隱隱約約的老年斑,與眼角額頭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混在一起,一絲一毫都在昭示著他已經老去的這個事實。

  有那麼一瞬間,胡不歸覺得他常年掛在臉上、就像長在了那裡一樣的笑容消失了,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熊將軍依然是那個熊將軍,連眼角紋路彎起的弧度都沒有改變過。

  好半天,熊將軍才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來,低聲說:“不妨給你提前打個預防針,我對這回的事,感覺不大好。”

  胡不歸的眉梢輕輕地挑動了一下。

  熊將軍說:“小胡,你明白什麼叫隨時做好最壞的準備麼?”

  胡不歸頓了頓,才問:“您這個‘最壞’是壞到什麼程度呢?”

  熊將軍抬起眼看著他:“就是許如崇和你隱晦地提起的那些。”

  胡不歸才要說話,熊將軍卻抬手止住了他:“你嘴上不說,但是心裡有數,這個我知道,但是有些事,即使有數你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很多年以前我就開始準備建立起歸零隊這個團隊,可是難,找到合適的人難,合適的人足夠的忠誠,也難。直到現在,它恐怕才剛剛成型,沒來得及穩定,就要被推到最前線去。”

  不知為什麼,胡不歸隱隱地從熊將軍的話音裡聽出了一絲不祥的味道。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好半晌,熊將軍才抬起頭來,胡不歸一言不發地等著聆聽他的高論。可熊將軍變臉卻像翻書一樣,眼珠一轉,表情立刻顯出幾分猥瑣來:“對了,你跟蘇輕的關係,現在怎麼樣?”

  胡不歸表情跟著空白了一下。

  熊將軍就哈哈大笑起來:“哎呀,我了解我了解,大家都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像現在這樣滿臉褶子賽菊花的。”

  於是胡不歸的表情已經不是空白了,他皺皺眉,仔細盯著熊將軍笑得舒展開的眉眼,心裡覺得很不對勁——雖然熊將軍一直是個老不正經的,但還是停留在衣冠禽獸的水平上,說話也基本上保持著其人五人六的一貫作風,很少口無遮攔地用這麼不著調的詞說笑話。

  可是他從熊將軍這個老而不死已成精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端倪來,還沒等他問出口,熊將軍就揮揮手:“去去,忙你的事去。我看蘇輕是個挺好的孩子,就是想得多,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不過比我年輕的時候是靠譜多了。”

  胡不歸:“……”

  感覺這句話實在算不上是對蘇輕的誇獎。

  熊將軍垂下眼,盯著慢慢燒短的煙:“你想得比他遠,不過他看得比你透,也許有一天……”

  有一天什麼,熊將軍沒有說出口,只是再次揮了揮手,讓胡不歸出去了。



  他們很快到了能量聚集現場,肉眼看不出這片區域有什麼不一樣,但是屏幕上卻顯示出巨大的能量像是源源不斷地被卷進一個漩渦一樣,吸入的能量越來越大,而那漩渦也就像個黑洞似的,越膨脹越大。

  蘇輕一下車就下意識地做了個捂耳朵的動作,可是手抬起一會,他就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陸青柏扶了扶眼鏡:“怎麼,你能感覺到其他的東西麼?”

  “唔,”蘇輕雙手插在兜裡,盯著眾人都看不出端倪的那片區域,“那邊有很多雜音,仔細‘聽’的話,大部分是人的尖叫和哭聲,這個……怎麼跟你們解釋呢?就是很像耳朵裡聽見的,可是捂住耳朵才發現那個聲音其實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那種感覺。”

  陸青柏狂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是雙核特有的‘同感’現象,你的大腦自動把能量晶接受到的異常情緒波具體化了,比如恐懼傳到你大腦裡就自動做出‘尖叫’的反應。那麼這種感知的強度怎麼樣?會不會影響你的聽力?”

  蘇輕凝神感受了一下:“‘聲音’越來越大,但是聽力應該是沒被影響,就是……”

  “類似耳鳴似的,覺得有點煩。”陸青柏接過來。

  方修盯著屏幕上越來越大的漩渦,插話說:“聲音越來越大——這麼說被卷進來的能量難道是情緒能?”

  通訊器被切換到技術部,常逗臉上視頻,飛快地說:“不是情緒能,我們監控了周圍一百公里以內的情緒波頻率,暫時沒有異常波動,應該是漩渦的中心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吸食能量。”

  “技術部有大概行動方案了麼?”胡不歸問。

  “有,”常逗扶了扶眼鏡,七手八腳地從旁邊拎出一台手提電腦,“胡隊,這個東西相當麻煩,無論要採取什麼措施,我們都必須知道那個能量漩渦的中心是什麼,我這邊已經緊急發送監控設備了,它現在應該已經穿過能量漩渦的電離層,正在往中心的位置走,攝像效果不理想,但是勉強能看,一會就能給你們傳過去。找到中心的東西,我們會面臨兩種情況,一種是能很快解除,這當然更好,一種是在爆炸之前無法排除,這麼大的一個基地,這種指數冪暴漲的能量真的爆炸了,恐怕我們需要想辦法隔離它。”

  常逗平時看起來一腦子漿糊,幹起活來倒是思路清晰、一點也不含糊,方修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摸摸下巴,垂了一下眼又抬起,就像是輕輕點了點頭似的。常逗說完以後,又迅速補充了一句:“隔離這麼大強度的爆炸不容易,恐怕總部設備不……”

  胡不歸打斷他:“把需要的東西寫一個清單,交給熊將軍,這種事他來溝通。”

  “是!”

  常逗話音才落,已經深入到能量漩渦中的探測器的圖像就傳過來了,幾個人立刻都湊到了屏幕前,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不明能量影響,畫面不大清晰,時常有細微的雪花閃過,鏡頭隨著探測器走動而微微有些抖,整個基地就像是個死境,一個鬼影子也沒有。”

  常逗說:“馬上接近漩渦中心了。”

  然後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建築,圓頂,看起來只有一層,但是很大,他們注意到探測器頭頂上的紅燈閃爍的頻率越來越高。

  探測器進入大廳,屏幕一暗,隨後畫面漸漸清晰了起來,所有看見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大廳的正中間有一個高高的椅子,上面坐著一個瘦小的男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反正閉著眼,一時間胸口也看不出起伏。男人赤裸著上身,鎖骨上有一個明顯的藍印標誌,身上連出了無數條透明的線,那些線盤踞延伸,鋪滿了整個大廳中,連接著足足有上百個大腦。

  人類的。





  第七十六章:二十一克



  方修說:“我覺得……有點噁心。”

  身後武裝部隊裡有人乾脆吐出來了,蘇輕卻抱著雙臂微微湊近了,對常逗說:“探測器能換個角度麼?近一點,我看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

  常逗感覺喉嚨裡在往上反酸水,於是心裡萬分崇拜起這些垃圾裡來、腦漿裡去的外勤人員,感覺他們都跟面對僵屍大軍時堅挺地站在最前線、眼睛都不眨一眨的堅果墻似的,他慢慢地給探測器調了個角度。

  蘇輕這回就看清了,那個椅子上半死不活的裸奔男,他居然認識——就是當年灰房子裡史回章的萬年跟班桂頌。

  秦落輕輕地問:“這個藍印是被被拋棄了麼?”

  “這不是第一個。”蘇輕皺皺眉,“趙一菲死的時候,你們在咖啡館裡逮到的那個藍印也是被他們放棄的——當時一個烏托邦的人正坐在墻角看著。”

  秦落恍然大悟地看著他:“原來那個給我們傳信息的人是你!”

  蘇輕掃了她一眼沒說話,心裡嘆氣——這姑娘真是身手有多利索,反應就有多遲鈍。

  胡不歸問:“怎麼樣,漩渦中心可以破壞掉麼?”

  “唔……”常逗那邊拖著長音應了一聲,就沉默了下去,通訊器裡傳來小聲的議論,過了好一會,常逗才萬分慎重地說,“估算了一下,這裡面大概有一百五十顆上下的人類大腦,直接連在當中那個藍印的能量晶上,構成了一個場,就是這個場在拼命吸收周圍的能量。”

  方修插嘴說:“把中間那個人打死,或者把那些線路破壞了也不行……”

  “那不可能,”常逗飛快地打斷他,“外圍的能量漩渦規模已經相當巨大了,全部是被中心牽引著的,如果暴力破壞掉中心的場,這些能量立刻就會急劇外泄,換句話說當場就會爆炸。”

  方修就愣了一下,印象裡常逗對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乃至於戰戰兢兢的,這人看上去就像個包子,有點好欺負,總是沒什麼自信,這還是第一回毫不客氣地打斷自己的話。

  胡不歸當機立斷:“技術那邊做好隔離的準備工作,速度快點,在它沒有自然爆炸之前引掉它,這個能做到麼?”

  “能。”常逗一口答應下來。

  這個戴著大眼鏡的年輕人就像是終於回到了自己領土上的國王,他肅然答話的時候,連雞窩一樣的腦袋和一長一短的褲腿看起來都不那麼可笑了。



  這時,探測器又慢慢轉過一個角度,一直盯著屏幕的薛小璐忽然說:“慢著,那是什麼?”

  眾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屏幕上,只見探測器繞道了桂頌的身後,發現他的後背上粘著一個巨大的“蛹”,這個東西蘇輕是見過的,就在董建國家門外,那個神秘的烏托邦監視者身後也背著這麼一個東西。

  “那個……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生命蛹’?”陸青柏扶了扶眼鏡,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屏幕上,“幾年前有人發了一篇文章,當時在醫學界引起了軒然大波,是討論生命本源的東西。那篇文章裡就提出了‘生命蛹’存在的可能性,但是作者後來銷聲匿跡了,想不到他們居然做出來了。”

  仔細看,這個蛹和蘇輕見過的那個並不一樣,要大上不少,並且不是單獨一個,上面連著一根半透明的、拇指粗的管子,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流動,管子鑽過地板,連在地下的什麼東西上。

  胡不歸說:“常逗。”

  沒等他說完,常逗就立刻回應:“我知道,地板下有東西,探測器正在開紅外,數據和圖像三分鐘以內處理完畢,恢復成投影模式發到你們那裡。”

  胡不歸點點頭,透過聯絡器看了常逗一眼——嚴格來說,這是許如崇死後,常逗第一回獨當一面地帶著高速運轉的技術部作為整個外勤活動的後援,胡不歸頓了頓,然後惜字如金地說了一句:“你的工作能力不錯。”

  常逗一激靈,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一張娃娃臉繃得緊緊的,激動間居然“啪”地一下敬了個禮,對著通訊器大吼一聲:“為人民服務!”

  即使一邊的畫面噁心透了,蘇輕還是沒繃住,低下頭被逗樂了,薛小璐和陸青柏對視一眼,陸青柏嘆了口氣,感覺這個新技術比原來那個還能冒傻氣。

  方修卻微微垂下眼,他想起了許如崇,每次遇到外勤任務的時候,那個人也總是像打了雞血一樣地站在屏幕的那一邊,隨時用非人類的語言解釋各種現象。

  他原來覺得那個人是無可替代的,可現在才發現自己錯了,時間在推著每個人拼命地往前走,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好像眨眼間就站了另外一個人,舉手投足都那麼像,卻又那麼不像。

  方修一時間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就像是有人用細針在他心口上扎了一下似的,談不上有多疼,拔出去之後卻是久久的酸。



  探測器拍到的紅外影像,果然以極快的速度在總部主機那裡處理完畢以後,轉成了投影模式傳到了一群外勤人員面前——本來以為上面的一堆腦子已經很挑戰人類心理極限了,沒想到這個極限很快又被刷新了。

  那根拇指粗的管子穿過地面,連著一個透明的大球裡——也不能說是球,形狀不算規則——它像人的心臟一樣以極緩慢地速度一舒一縮地搏動著,大球下面又伸出了十來根極細的管道,每一根管道上都連著一個人。

  這些人都毫無知覺地躺在地上,躺在一個罩子裡,被細長地、像是龍鬚一樣的透明絲線卷著全身,絲線的尾端從他們的眉心處刺了進去,在與皮膚連接的地方露出一點微弱的熒光,顯得這些閉著眼睛的人臉上的神色近乎安詳。

  胡不歸猛地站起來:“活人還是死人?”

  “應該是活人。”陸青柏湊得更近了,“仔細看這些人的胸口還是有起伏的——人死後會比活著的時候輕二十一克,這個你們聽過麼?”

  “據說是二十一克是靈魂的重量。”薛小璐說。

  陸青柏就順手在她的額頭上拍了一巴掌:“你專業一點。”

  “當時那篇文章的作者提出,這憑空消失的‘二十一克’,就是活人和死人的根本區別,是一種物質,也就是生命本源的東西,被他命名為‘生命物質’,他提出了這麼一個‘生命蛹’的設想,如果通過某種方法,能把‘生命物質’提取出來,是不是真的就能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會不會能讓瀕死的人重新恢復活力?”

  “你是說現在那些管子裡輸送的就是這些人的‘生命物質’。”胡不歸眼神沉下來,低低地問,“陸醫生,你能確定麼?”

  陸青柏遲疑了一下,篤定地點點頭:“藍印的能量晶還有活力,但即使是藍印本人,在這種大型的能量場中間,也不可能撐這麼長時間,我懷疑椅子上的這個藍印已經死了,能量晶的活力完全是地下室這些人的‘二十一克生命物質’在支撐。”

  “胡隊,怎麼辦?”常逗問。

  胡不歸沉默了兩秒鐘:“緊急調給我大型車輛隔離器、隔離服和能量探測器,我要進去。”

  “我也去。”蘇輕立刻說。

  胡不歸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秦落和方修就異口同聲地說:“胡隊我也去。”

  陸青柏雖然明知道自己這種非外勤人員進去要礙手礙腳,可是看了看屏幕上傳過來的“生命蛹”的圖像,心裡就像是被貓抓了一下似的,癢得渾身難受,眼珠轉了轉:“要麼……乾脆也加我一個得了,畢竟是專業人員,可以幫你們處理這個生命蛹的技術問題。”

  薛小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不趕這個時髦不大好,於是也跟風說:“那……也加我一個?”

  常逗抓狂:“同志們那玩意是要爆炸的,進去不是郊遊啊!”

  胡不歸要的東西已經有人火速送來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蘇輕、陸醫生跟我進去,小璐你負責跟進隔離爆炸的設備,並且跟附近城市的負責人聯繫好,該透露什麼不該透露什麼你知道,以防萬一。秦落方修各帶一支特警隊,散開外圍警戒。”

  三個人跳上了裝了大型隔離器的車,胡不歸一腳油門踩下去,直衝著能量漩渦就衝過去了,雖然裝了隔離器,可通過電離層的時候,車裡的人仍然能聽見“劈裡啪啦”的電火花閃過的聲音。

  胡不歸瞄了蘇輕一眼——把蘇輕帶進來,主要還是不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心裡就不踏實,此人甚有前科,玩命成性。

  蘇輕卻靠在車窗上,微微皺著眉,好像在留心聽著什麼東西似的。

  胡不歸問:“怎麼?”

  “聽不見了。”蘇輕嘀咕了一句,“一進來剛剛同感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陸青柏頓覺神奇,從後座上爬過來,問:“蘇輕,回去給咱拍個腦電波的投影片唄,雙核的‘同感’真挺神奇的。”

  “行啊。”

  “不行。”

  大方地說“行啊”的那個是蘇輕,一口否決的是胡不歸。胡不歸透過後視鏡冷冷地掃了陸青柏一眼:“你不知道腦電波投影是個人隱私?他又不是精神病人,憑什麼讓你隨便拍?”

  “嘖,”陸青柏訕訕地摸摸鼻子,“家屬不同意。”

  蘇輕聳聳肩,對陸青柏做了個鬼臉,表示服從組織安排,頗有妻管嚴之嫌。

  就在這時,車子已經停在了能量漩渦中心的位置。常逗有些不清楚的聲音傳來:“你們一定穿好隔離服,能量指示器一接近臨界值,立刻撤出來!”

  三個人就武裝到牙齒地下了車,防護隔離服裡面的能量指示器立刻“滴滴”地叫起來,指針擺動著,胡不歸打了個手勢,叫陸青柏走在中間,蘇輕斷後,進入了建築物裡。

  小心地避過一地的大腦和線,陸青柏走到桂頌身邊——這人肩膀上藍印還在流動,可一翻開桂頌的眼皮,才發現他根本已經死了不知多長時間了。陸青柏回過頭來對蘇輕和胡不歸搖搖頭,此時,蘇輕已經弄開了桂頌周圍的幾塊地磚,從狹小得只夠一人通過的通道裡跳了下去。





  第七十七章:爆炸



  胡不歸緊隨其後,好像一眼也不想在那個已經死了的藍印身上浪費,跟著就跳了下去,剩下陸青柏一個人,遺世獨立地穿著隔離服、戳在幾百個大腦和一個死屍身邊,造型甚為重口味。

  “等等我啊你們這兩個狗男男!”過了好半天,陸青柏才反應過來,笨手笨腳地爬到洞口處,撅著屁股往下一探頭,發現下面其實並不是地下一層,一眼看下去,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有多深,那個生命蛹的大球吊在半空中,旁邊裝著人的透明罩子都鑲嵌在墻壁四周,蘇輕和胡不歸兩個人像壁虎一樣地扒著墻壁,陸醫生頓覺恐高,於是大喊一聲,“喂,我怎麼下去?”

  “跳!”胡不歸言簡意賅。

  “混蛋!我又不是你們大猩猩,從這裡跳下去身上要缺件的!”

  “哦,”蘇輕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從底下傳出來,“那麻煩您在上面守一會了。”

  陸青柏咬牙切齒地看著離他最近的一顆大腦,上面褶子血管都一清二楚,別提多噁心了,心想你們倆有能耐以後誰也別出工傷,別落到我手裡。

  能量指示器的指針偏角越來越大了,胡不歸從隨身工具裡抽出一根鐵棒,按下一個開關,立刻一條激光鎖鏈生成,“啪”一下勾住洞口,上面又傳來被嚇了一跳地陸青柏罵罵咧咧的聲音,胡不歸就說:“閉嘴,陸醫生你在上面接應一下,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隨後鐵棒的另一端伸出一個長鉤,蘇輕會意,立刻接過鉤子,出手極準地丟了出去,勾住了一個罩子,一聲輕響,鉤子把勾住的東西自動鎖定了,胡不歸伸手拉了一下,發現鉤牢了,於是一按鐵棒上的電鈕,激光鎖鏈就自動把罩子連著裡面的人一起拖上去了。

  不一會,陸青柏卸下了上面那個罩子,再重新把鎖鏈丟下來,這個事技術含量倒是不高,但是時間所限,必須盡快完成。在等陸青柏的鎖鏈的時候,蘇輕突然輕聲開口:“胡隊,有件事,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



  胡不歸一愣,偏過頭看著他。

  “許如崇死前,其實跟我說過幾句話……”蘇輕說到這裡,話音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他皺著眉看了胡不歸一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和他說這些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說下去,忽然就舉棋不定起來。

  胡不歸的目光好像能穿透厚厚的隔離服,就那樣烙在他臉上一樣,都能讓人感覺到他灼灼的期待——他期待什麼呢?許如崇的遺言?

  蘇輕話到了嘴邊,幾乎出於本能地又繞了回去:“他說他其實是那個鄭博士的養子,一直搖擺不定,生而如此,他……沒有辦法,不要怪他。”

  這些信息歸零隊必定已經跟程教授確認過,聽起來作為遺言也說得過去,可胡不歸和蘇輕都心知肚明,許如崇臨死的時候肯定還透露了其他更重要的信息。

  蘇輕一把接住陸青柏丟下來的鉤子,趁機避開胡不歸的目光。

  好半晌,胡不歸才悶悶地“嗯”了一聲,蘇輕藉著把鉤子甩到位之後往回拉的動作,忍不住掃了他一眼。

  胡不歸並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垂著目光,生命蛹巨大的球體發出柔和的光,透過他臉上透明的隔離層,落到他的眼睛上,看上去竟然說不出的暗淡。

  兩個人之間好像又隔著什麼似的,相對無言,兩廂沉默了好一會,蘇輕才按了一下按鈕,低聲對他說:“最後一個了,我們準備上去。”

  胡不歸點點頭,蘇輕就覺得,他好像從胡不歸只露出了半張的臉上看見了對方的失落,甚至覺得他可憐起來,心裡忽然就軟了。

  胡不歸側過身:“你先上去。”

  蘇輕心裡正天人交戰,也沒客氣,小心地踩著周圍不規則的墻壁縫隙,越過胡不歸時,胡不歸自然而然地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腰,做了一個類似於保護的動作,蘇輕抬起的腳還沒落下,就停在了半空中,他距離很近地抬頭看了胡不歸一會。



  那眼神裡的審視意味太重,胡不歸忍不住問:“怎麼了?”

  蘇輕抿抿嘴,終於還是低聲說:“我那天去找程教授,其實是看到了圖圖從程歌那裡拿的一張畫。”

  胡不歸眼睛倏地睜大,幾乎有些不敢相信乃至於欣喜若狂似的看著他,蘇輕避開他的目光,兩個人站在特別驚險的地方,胸口貼在一起,胡不歸一手托著蘇輕的腰,一手抓著隔離服上的纜繩,他們之間隔著很厚很厚的隔離服,連頭都像上個世紀美國人拍出來的太空人一樣,罩著一個可笑的大罩子,可是胡不歸覺得,他從未離蘇輕這麼近過。

  蘇輕把聲音壓得很低,三言兩語把經過說清楚了:“許如崇最後跟我說,程歌那幅畫,和他沒有關係。”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胡不歸被春風吹起來的小心肝終於落了一下地,呼吸一滯:“許如崇這樣和你說的?”

  蘇輕點點頭。

  這時陸青柏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哎,你們兩個,別在下面卿卿我我了,趕緊上來!”

  胡不歸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蘇輕這才落下腳,抓住防護繩索,打算爬上去,胡不歸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告訴我,不怕我就是他暗示的那個人麼?如果我……怎麼辦?”

  蘇輕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把手從胡不歸手心裡抬起來,隔著手套在胡不歸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臉上慢慢地展開一個笑容,然後他說:“那我就宰了你。”

  這句話明顯不是啥示愛宣言,可直到他們兩個爬上去,陸青柏還愣是從老胡的身上嗅出了一點粉紅色的蛛絲馬跡,他狐疑地看了胡不歸那張萬年面無表情的臉,搖搖頭,兀自打了個寒戰。



  地下一共拉出了十來個裝在透明罩子裡的人,身上的線還連著,被陸青柏小心地避過地上的大腦和線路擺放好,胡不歸問:“怎麼處理?”

  陸青柏方才在上面也沒有摸魚,已經大致把生命蛹那纏成一團的線路弄明白了七七八八,他托著下巴想了一會,摸出一個小夾子,夾在了桂頌屍體連著生命蛹的一根線路上,上面跳出了藍色的數字,他就開始指揮蘇輕跟胡不歸:“先小心地把第一個人身上的線切斷試試看。”

  蘇輕手起刀落,立刻斬斷了第一根細絲。

  藍色的數字明顯小了一點,陸青柏皺皺眉:“把這個人抬到車上。”

  然後他打開了和總部的通訊器:“常逗,你給我計算一下,二十一克物質輸送支撐這個系統的臨界值是多少?”

  常逗的聲音被干擾得更厲害了,斷斷續續地說:“你斷掉一半左右的連接差不多就到臨界值了,不過生命蛹應該有延後效應,過了界以後你們大概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從裡面撤離。防護台已經建立完畢,你們一從裡面撤出來,我立刻引爆。”

  蘇輕說:“把一開始的一半人先運出去,看著比較沉的人優先,剩下的一半,我一刀能同時切斷,我們再盡快帶著這些人出去。”

  陸青柏說:“速度速度,到時候你們兩個大猩猩一人負責兩個,我作為一個文弱的醫生,負責抬一個人,正好啦。”



  他們三個飛快地處理起這些半死不活的倒霉蛋,就在蘇輕把一個人安置在了車上,才打算重新回來的時候,一種突如其來的戰慄感生生地把他釘在了原地。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籠罩在這種目光下了。

  最敏銳的感官,才能感受到的頂尖的狙擊手控制全場的那種視線,那種視線掃過,沒有一個地方是死角,一擊必殺,叫被盯上的獵物避無所避。

  蘇輕脊背上剎那就冒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陸青柏回過頭來:“你幹什麼呢?還不快過來?”

  “狙擊手。”蘇輕低聲說,腳沒挪動半步,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這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許如崇那回,一共出現了兩顆子彈,可以說都是幫了他的忙——第一顆子彈像是蔣嵐打出來的,簡直像是在提醒他怎麼樣脫離那個大網的控制一樣,第二顆子彈更離奇,直接殺了許如崇,切斷了大網的能量系統,讓他重獲自由。

  當然,蘇輕對斷了能量來源的網差點把他吸成木乃伊的這件事,沒什麼直觀的概念。

  他話音才落,幾乎立刻,胡不歸就一把按下旁邊的陸青柏:“趴下!”

  一顆子彈破空而來,正好打在桂頌的身上,分毫不差,直直地鑲進了他肩膀上的藍印裡。

  生命蛹突然竄出一小撮火花,陸青柏夾在上面的架子一下子爆炸了。

  尖銳的警報響了起來,能量指示器上的指針直接越過臨界值。

  常逗尖叫起來:“有人破壞了能量漩渦中心,爆炸倒計時三分鐘開始,你們快出來!”

  陸青柏驚異不定地看了胡不歸一眼,胡不歸衝他大吼:“出去,立刻!”

  “你……”

  “兩分五十秒!”

  “快點,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地上還有大概五六個人身上纏的細絲沒有切斷,胡不歸重新俯下身去,忽然,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硬是抓起的他的肩膀,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起來。

  “兩分三十……兩分二十九……”

  這回沒有人再顧忌滿地的大腦和線路了,誰也來不及管腳下軟軟硬硬踩了什麼東西,膽敢劫持胡隊的自然只有蘇輕一個人,胡不歸奮力地想甩脫他:“那邊……”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地下纏著無數大腦的線路就連成了一條火龍,桂頌坐著的椅子直接被炸上了天,小規模的爆炸已經開始,蘇輕一把把胡不歸推到車上:“少廢話!陸醫生開車!”

  “兩分整,一分五十九,一分五十八……”

  車門還沒來得及關上,陸青柏就一腳踩下了油門,車子飛快地躥了出去,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能量漩渦中心爆炸了。

  “一分鐘,五十九……”

  陸青柏不敢回頭,把油門踩到底,拿汽車當飛機開。

  “三十秒倒計時!”

  “八、七、六……”

  一路橫衝直撞地撞出了電離層,還沒來得及完全離開,整個能量漩渦終於提前五秒鐘崩潰了,即使他們已經開到了邊緣,有一半進入隔離台,巨大的能量還是把車子整個甩了出去。

  陸青柏一頭撞在前擋風玻璃上,要不是隔離服,估計能把他腦袋給撞扁了。





  第七十八章:危機解除



  儘管驚心動魄,但總算他們三個還是活著爬出來了,接應的急救員立刻把車廂裡那些半死不活的人給抬走了,進行進一步監控治療,常逗第一次獨當一面,成功地把爆炸的影響給屏蔽在了電離層範圍裡,除了當地發生了一回四點多級的地震,周圍城市稍有震感之外,在緊張地監控了七十二小時之後,暫時沒有更嚴重的事故發生。

  就算是……成功了。

  儘管在胡不歸看來,結果沒有那麼盡如人意。

  眾人從ST培訓班回來就直奔現場,時間緊張得吃飯睡覺都沒顧上,所以回到總部,連總結會議都沒開,胡不歸做了個五分鐘簡報,歸零隊就原地解散,各自去休整了。

  蘇輕想了想,先去找了一趟秦落。



  秦落八百年沒有接待客人的經驗,一見蘇輕就愣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一起工作,以及一起在ST培訓班受虐長達大半個禮拜,蘇輕在秦落眼裡終於摘掉了“陌生異性”的危險標籤,變成了一個對著他時能流利地說話的熟人。

  可即使是熟人,秦落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接待上門客人,她直挺挺地站在門口,和蘇輕面面相覷了好一會,才問:“我是不是應該先讓你進來?”

  蘇輕:“……”

  秦落手忙腳亂地把他讓進去,然後偷偷摸摸地從兜裡翻出一個小本子,蘇輕正好斜眼瞥見,看見上面寫著:“第二步,讓客人坐下,詢問他要喝點什麼。”

  他就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秦落生搬硬套地指著沙發說:“你坐下,喝什麼?”

  頓了頓,她自己也覺得口氣有些生硬了,於是又有些不自信地問:“我這麼說對麼?要是……要是不對你可別往心裡去。”

  蘇輕擺擺手叫她別忙活了:“我過來求你個事。”

  秦落想了想,這句社交筆記上沒寫,於是就傻乎乎地點點頭:“行。”

  蘇輕:“……”

  他嘆了口氣:“這麼大姑娘了,別那麼實誠,別人還沒說什麼事呢,你別答應那麼快。”

  “哦,”秦落點點頭,“那你什麼事?”

  “當時我們去董建國家裡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狙擊手,你有印象麼?”

  秦落表情一正,這就從天然呆弱氣娘狀態直接切換到神槍手暴力女那裡,她皺皺眉,清秀的眉眼露出了一點戾氣:“我知道他,傳說他有個代號,叫11235,名字是什麼不清楚,算是殺手圈子裡的第一把交椅,不過有人說如果是用槍,沒人玩得過他。”

  秦落話音落下,露出一點躍躍欲試的模樣:“其實我一直想和他交一次手,只是沒有機會。”

  蘇輕猶豫了一下:“我聽人說你的槍法是隊裡最好的。”

  秦落先是坦率地點點頭,說:“嗯。”

  說完又感覺不對,好像小冊子上不是這麼教的,於是往後翻了兩頁,一看果然自己說錯話了,有些侷促地抓了抓頭髮,臉頰微微漲紅地說:“哦……其實沒有那麼好,大家誇張了。”

  蘇輕笑出了聲來,把她膝蓋上的小本子拉走:“行啦,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又沒有外人,不用玩這種虛的——這坑人的玩意誰給你的?”

  秦落小聲說:“常逗。”

  蘇輕:“……”

  怪不得。

  蘇輕咳嗽一聲,把話題拉回來:“我想求你幫我個忙,做個特訓。”

  秦落疑惑地看著他。

  “回頭我申請一個訓練場,你負責拿著射程不同的狙擊槍往我身上打……”

  “用子彈?”秦落吃了一驚。

  蘇輕表情嚴肅地點點頭:“用子彈,就把我當成你的敵人。”

  秦落睜大了眼睛:“會把你打傷的。”

  “沒事,你只要不把我打死就行。”蘇輕對傷口很淡定——自從有了雙核系統,真是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腿也不抽筋了,一口氣往身上開五個洞,一個禮拜也能長回來。

  秦落想了想:“你是打算對付11235麼?”

  蘇輕垂下目光,臉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還像剛剛和秦落閒聊的時候那樣,帶著一點溫和的笑容,並沒有青筋暴露,也沒有眼神猙獰。

  他輕聲說:“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已經忍了他三次了,下次碰見,一定要……”

  他牽動了一下嘴角,感覺到自己的情緒罕見地有些失控:“弄死他。”

  秦落眨眨眼睛,看著蘇輕站起來的瞬間,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就恢復了清明,她猶豫了一下說:“我也覺得這個人很危險,只要你不怕受傷,我就幫你。”

  蘇輕點點頭,跟她告辭離開,臨走的時候想起了什麼,扒在門框上跟秦落說:“你別跟常逗學了,瞧常逗那傻樣,像交際大師麼?”

  秦落不知所措地看著“常偽交際花”給她的秘笈,蘇輕嘆了口氣:“唉,有空多跟我們家那敗家崽子玩一會,說不定對你有點幫助。”

  屠圖圖早已經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鍛煉得爐火純青,並且本能地知道誰是老大,把胡不歸的馬屁拍得山響。蘇輕感覺再這樣下去,屠圖圖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季鵬程二代,於是打算讓這兩個人稍微中和一下。



  蘇輕是在胡不歸的房間裡找到的屠圖圖,胡不歸也沒什麼能招待小朋友的,就拿出以前養過的一窩小貓的照片給他看,屠圖圖屁顛屁顛地圍著他賣萌,一會發出“啊”音,一會發出“哦”音,裝得一派天真無知的模樣。

  蘇輕到的時候,屠圖圖正厚顏無恥地吊在胡不歸的胳膊上,拖著波浪線捏著海豚音說:“我們老師說了,喜歡小動物的叔叔都是有愛心的好叔叔。胡大叔最好了,所有人裡排第一。”

  蘇輕就抱著雙臂靠在門口,胡不歸一抬頭就看見了他,於是笑著問:“那蘇叔叔排第幾?”

  屠圖圖脫口說:“哎呀攝政王他陰險狠毒,包藏禍心,時常欺君罔上,專好打朕屁股,篡位之心不死,當然排倒數……”

  蘇輕就陰惻惻地低笑了一聲,屠圖圖汗毛都豎起來了,球形的小身子迅捷無比地滾到了胡不歸身後,戰戰兢兢地探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排……排……當然是並列第一!”

  蘇輕挑挑眼皮:“還不滾過來。”

  屠皇上就留戀地看了一眼胡將軍這個巨碩的靠山,然後沮喪地發現他和大反賊是坐在一條板凳上的,果然——每一個苦逼的主公背後都有一個被狐狸精迷得暈頭轉向的混賬忠臣。

  不過他比較想得開,只顧影自憐了一小會,就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屁顛屁顛地“滾過去”,投誠反賊了。

  蘇輕把屠圖圖帶走了,胡不歸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他把自己陷在沙發上,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拔煙絲玩。

  營救行動中途被迫撤離,被放棄的藍印基地最終還是爆炸了,熊將軍找了個房間乾脆留在了總部,目前沒有要走的意思,如果說之前是核心成員不在,老上司過來頂一會,那現在呢?

  連技術部的常逗都完美地證明了他能接替許如崇工作的能力,熊將軍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隱隱約約地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還有蘇輕說過的話。

  胡不歸嘆了口氣,真心想把手頭這根煙點著了,不過在強大的意志力下到底還是忍住了,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多長時間,門又再次被人敲響了。

  胡不歸愣了愣,站起來打開門,卻愕然地發現蘇輕站在外面,懷裡抱著一個加菲貓的巨型抱枕。

  蘇輕把抱枕往胡不歸懷裡一塞,踩著拖鞋就毫不客氣地進來了:“過來安慰安慰你,省得你睡不著覺——我先去洗個澡。”

  一系列動作無比自然,等胡不歸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回手合上了浴室的門。

  胡不歸低頭和加菲那張居心叵測的大胖臉面面相覷了片刻,就抑制不住地露出一個笑容,他察覺以後,大概覺得這個笑容比較猥瑣,不大符合胡隊一貫以來正經穩重的形象,於是硬是給壓了回去,一張臉就顯得微微有些抽搐,活像中風了似的。

  蘇輕洗完澡連睡衣的帶子也沒繫,只是草草地裹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胸口和隱約的小腹,很騷包地扒拉了一下濕噠噠的頭髮:“身材怎麼樣?”

  胡不歸抱著他的抱枕,老老實實地說:“挺好的。”

  “嘿嘿嘿,”蘇輕說,“那還不速速洗乾淨了給本王侍寢?”

  胡不歸“嗖”一下抬起目光:“你真的想好了?”

  蘇輕說:“擦,你有完沒完?”

  話音沒落,胡不歸已經光速消失在他面前,衝向浴室了。

  蘇輕彎下腰抱起他那不知道哪弄來的大抱枕,四仰八叉地抱著它在臥室的床上滾了一圈,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是胡不歸的地盤,他就忽然困了,好多年他已經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不缺睡眠還是睡眠障礙,唯有在那個小小的帳篷裡的那一宿,他體會到了“睡著”和“打盹休息”的區別。



  胡不歸走進臥室的時候,整間屋子的燈都被蘇輕調的很暗,他趴在抱枕上,被子半掩在身上,露出一截小腿,半垂著眼,懶洋洋地翻看著放在床頭上的幾隻小貓的照片,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胡不歸的喉結就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過去把被子給他蓋好,低聲問:“看什麼呢?”

  “你的貓都去哪了?”

  “一個朋友帶走給他退休的父母作伴了。”

  “嗯?為什麼?”

  胡不歸略帶試探性地伸手摟住他:“你其實對小動物的毛有點過敏,一開始離我近了總是打噴嚏,我想可能是因為我身上沾了點貓毛。”

  蘇輕愣了片刻,歪過頭眯起眼睛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因為我——對小動物過敏?胡隊,你那時候都在想什麼?”

  這回胡不歸沒言語,直接用動作回答了。





  第七十九章:科技恐怖主義



  胡不歸看起來像個黑臉包青天,時刻保持著讓人緊張的狀態,但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哪怕自己受委屈,也會顧及對方的感受——特別是在床上的時候,他的耐心指數簡直讓人髮指了。

  蘇輕猝不及防地一口咬在胡不歸的頸側,胡不歸悶哼一聲,黑暗裡,蘇輕就輕輕笑了一聲,在他自己咬出來的牙印上舔了一下,順著胡不歸的腰線摸下去,一邊點火一邊低聲問:“哎,你行不行,磨什麼呢?”

  胡不歸咬著牙拍了他一巴掌:“混蛋,弄傷了你怎麼辦?”

  蘇輕才不理會,反正極盡自己之能地挑逗,力求燒掉胡不歸的理智,不做到哭不過癮。

  胡不歸氣得牙根癢癢,終於狠狠地把他的兩隻鹹豬爪按在枕頭上,一抬手關了燈。

  第二天蘇輕起床時間再次破了他的個人記錄。

  直到胡不歸輕手輕腳地起來穿衣服,才驚動了他,蘇輕有點迷茫地張開眼睛,看著胡不歸的襯衫衣角發呆,胡不歸發現他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紅,擔心他發燒,就伸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然後手掌覆上他的臉,貼著他溫暖的皮膚:“今天有沒有感覺不舒服?”

  蘇輕愣了好久,才反應遲鈍地搖搖頭,聲音有些嘶啞:“還好。”

  “再躺一會。”胡不歸說,片刻,又補充了一句,“以後不要太瘋,還是……多愛惜自己。”

  蘇輕木然地看了他一會,從被子裡伸出手,把他躺過的枕頭揪下來,矇住臉哀叫一聲:“胡大叔,胡大爺……”

  胡不歸臉上露出一點無奈來,把被他滾來滾去弄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隔著被子拍拍他:“今天沒什麼事,中午過後補一個總結會就可以了,再睡一會,我拿點東西上來,你一會起來可以吃。”

  蘇輕就說:“胡老爹。”

  隨後他利落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從床頭撿起胡不歸給他疊好放在那裡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穿上:“不睡了,我還約了秦落特訓。”

  他從床上跳下來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姿勢稍微有點彆扭,就皺了皺眉,掀開襯衫下擺瞟了一眼,發現前一天晚上黑燈瞎火的,側腰的地方被胡不歸掐出了好幾個特別明顯的手指印。胡不歸瞥見,立刻緊張起來:“過來我看看——這是我弄的?”

  蘇輕抬起胳膊任由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揉著青了的地方,壞笑著說:“反正不是我自己掐……”

  他話音到此頓住,打了個冷戰,胡不歸低下頭輕輕地舔過他留下烏青手指印的皮膚,不帶什麼情色意味,就像是小心地觸碰一件心肝寶貝似的。剛才還沒羞沒臊的蘇輕忽然就侷促起來,忍不住往後躲了一下,小聲說:“不疼的。”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去,逃到了衛生間草草洗漱,打了個招呼,就一溜煙跑了。

  他不在乎跟誰上床,不在乎什麼體位,臉皮比城墻還厚,一錐子下去都見不著血,唯獨不大習慣別人對他太好,在荒草地裡營養不良地自生自滅慣了,突然接受太多的陽光和太多的愛,他不適應。

  當然,與和秦落的特訓比起來,胡不歸一激動在他腰上掐出的幾個手印就不算事了,場地申請是蘇輕直接向熊將軍打的報告,胡不歸忙著聽技術部報告,沒來得及過問訓練內容,到了晚飯的時候不見蘇輕,才知道發生了很暴力很不和諧的流血事件。

  他急匆匆地奔到醫療所,就看見蘇輕赤裸著上身,從肩膀到小腹綁了一堆繃帶,陸青柏正罵罵咧咧地給他把一條胳膊上嵌在肌肉裡的子彈往外挑。

  蘇輕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聽著陸醫生不帶重複的罵人,儘管疼得滿頭冷汗,還是用另一隻手夾著根煙,悠閑自得地噴雲吐霧。醫療所的大門被胡不歸一腳踹開的時候,蘇輕下意識地就把煙頭碾在一邊薛小璐托著的托盤裡,隨後腦袋上就挨了陸醫生一巴掌:“你往哪扔?!”

  薛小璐看了胡不歸一眼,轉轉眼珠,目光又在蘇輕身上一些已經不大明顯的印記上打了個轉,然後好像她什麼也沒看見似的,正人君子大家閨秀一樣淡定地轉開目光,直挺挺地觀賞起醫療所的墻角。

  陸青柏包好了最後一處傷口,就讓要吃人狀的胡不歸把他們家這貨領回去了。當晚蘇皇叔被臭罵了一通,期間企圖色誘,在胡將軍強大的自制力下,未果。

  倍受精神折磨的蘇輕抱著加菲抱枕,被訓得蔫頭腦,心裡感覺胡老大真是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人物。

  於是第二天的“特訓”陪練就換人了,從那以後一個月的時間,蘇輕真的再沒有出現在醫療所。



  也在這一個月中,全世界其他國家其他地區,分別發生了十七場藍印基地蓄謀的爆炸,十場被其他國家的技術人員成功隔離爆炸,剩下未能及時防護的爆炸至少造成了幾千人的直接間接死亡。

  每天早晨一打開新聞聯播,簡直沒有別的事,除了爆炸就是爆炸,給公眾的說法是,這些世界各地連續發生的數起大規模爆炸案,是一個神秘的恐怖組織蓄謀的,暫時還沒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一夜間不知多少家媒體的頭版頭條套紅標題上寫著:“新恐怖主義的政治主張”“第三次世界大戰離我們還有多遠”“人類是否進入新反恐時代”“科技恐怖主義的產生”。

  熊將軍忙得腳不沾地,一進他的辦公室,先得被裡面的煙味熏個大跟頭。

  各國政府聯合發表聲明,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把反恐戰鬥進行到底。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這個聯合聲明發表之後,此起彼伏的爆炸忽然消失了。

  輿論界開始激烈討論,未知的恐懼和掩蓋著什麼一樣的短暫平靜似乎是比爆炸更加可怕的一件事,謠言四起,世界範圍內都開始了食物搶購現象,有些地區甚至出現了銀行擠兌。



  這天,熊將軍獨自來到了程未止的房間裡,用不知哪裡來的備用鑰匙開了門。

  程歌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沒有被時局影響,程未止正在看電視,臉色很凝重,一抬頭看見了熊將軍,愣了一下,臉上卻並沒有很多意外的神色,甚至都沒有站起來。

  熊將軍徑自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放軟了身體靠在沙發靠墊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程未止低聲說:“現在怎麼樣了?”

  熊將軍搖搖頭:“當初是你們把魔盒帶到人間的,現在瘟疫和災難終於爆發了,你還來問我?”

  程未止低下頭,不置一詞。

  熊將軍看著程歌的側影,感覺這位很多年沒有說過話的故人也很苦,看著他這兒子和他這些年過的日子,就知道他也算是遭了報應了。

  熊將軍說:“程教授,當年烏托邦計劃剛開始、我被派去做安保工作的時候,我就想不明白你們這些人是怎麼想的——當然,我是文化水平一般,比不上你們這些有大學問的人,可是你們發展發展醫學,看看怎麼治病救人,研究點新品種的作物,讓大傢伙吃得更好,或者做點實用的技術,讓人們都生活得更方便不好麼?你們做這個有什麼意思呢?將來的人都能一蹦三丈高,對尋常過日子有什麼好處呢?當時我就想,這個計劃遲早會被國家叫停,後來果然,唉!”

  程未止搖搖頭:“你不懂。”

  “我是不懂。”熊將軍點了根煙,“想不明白你們這一輩子圖什麼,鄭清華那不是走火入魔麼?”

  電視上一群“專家”正在對爆炸事件眾說紛紜,程未止沉默了一會,問:“這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怎麼辦?”

  熊將軍嘆了口氣:“鄭博士那個人,我們也都明白,是個科學瘋子。他為了研究能喪心病狂,我相信,但是我不相信就憑他,會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在背後支持烏托邦計劃運作的那個人,或者那個組織才是真正可怕的。”

  程未止抬起頭看著他。

  熊將軍盯著電視屏幕發呆,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我的感覺很不好,爆炸沒有理由突然停止,我只能想出一種解釋,就是真正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



  被他一語成偈。

  就在爆炸停止的幾天以後,最早發生爆炸的中國Z市附近,開始蔓延出一種奇怪的傳染病,第一個患者恍恍惚惚了幾天以後,忽然在路邊暈倒,被送到了醫院。幾天后,他的反應越來越慢,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然後忽然就那麼“睡”過去了。醫院如臨大敵,卻怎麼也檢查不出患者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送到醫院一個禮拜以後,這位患者不再有清醒的時間,腦部活動越來越微弱,身體各個器官開始衰竭,十八天后,他就在“睡夢裡”死亡了。

  Z市開始有接二連三的人被送到醫院,短短半個月,連著疑似病例,已經有了二十多例,沒有一種藥物被證明能直接作用於這種病,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最可怕的是,醫學界怎樣也沒有能找出這種病的傳播途徑和發病機理。

  而此時,世界各地都開始爆發出同樣的情況,短短十來天,疑似患者數字已經上升到了三位數。





  ◎終卷‧天將破曉





  第八十章



  歸零隊頂層是個不大常用的活動場地,很久沒有人來過,一開門能聞到裡面塵土的氣息,拱形的天花板高高吊起,腳下是猩紅色的地毯,人踩上去覺得軟綿綿的,走起路來能悄無聲息,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窗,有些老舊的淡金色窗簾被高空灌進來的風吹起,獵獵地響著。

  胡不歸走進去的時候,熊將軍就背對著他,正站在一扇打開的窗戶前往外望著什麼,沒有警衛員。

  “把門關上。”熊將軍說。

  胡不歸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大廳角落裡的監控器,熊將軍並沒有回頭,卻好像看見了他這個動作一樣,低聲說:“已經關了,放心。”

  “已經關了”胡不歸才不放心,他心想熊將軍有什麼話不能在會議室或者辦公室說,非要跑到這裡來呢?

  熊將軍就回頭對他招招手:“你過來看。”

  看什麼?

  胡不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歸零隊總部距離市區有一段距離,地勢很高,他們站的地方又幾乎是附近最高的建築,往遠方望去,城市、道路、立交幾乎是一覽無餘的。

  天色已經將近黃昏,太陽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城市的燈光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星空大地,所有的顏色全部暗淡,只剩下人造的燈火。

  胡不歸有些狐疑地掃了熊將軍一眼:“將軍,怎麼了?”

  “有時候,你看著這些,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能發生的。”熊將軍不著邊際地說,“一個人,充其量能舉起個幾百斤重的東西,跑上幾十公里的路,活不過百十來年,吃五穀雜糧,從這裡老遠一看,連隻螞蟻都仿佛比一個人大似的。”

  老將軍趴在欄桿上,眯起眼,指著遠方的城市:“可是你看,那都是人造的。我們日復一日地都這麼生活,乍一看,幾十幾百年都過著同一種日子。世界上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神秘到你都想像不到的力量,總覺得出不了什麼岔子。”

  胡不歸不知道熊將軍怎麼忽然就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了,心裡想難道人老了就容易傷春悲秋麼?

  熊將軍沉默了半晌,這才低下頭,好像才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問:“現在怎麼樣了?”

  “各國各地都已經建立了聯繫,能動用的科研機構全部緊急調入,目前沒有什麼地方繼續報告說發生爆炸,但是對‘睡眠病’仍然沒有頭緒。”胡不歸頓了頓,“據內部資料,世界上確診人數已經上升到五百多例,我們國家現在有九十多例,患者基本上集中在以Z市附近,以Z市為中心,輻射範圍達到了一百二十公里,還在往外擴展。”

  熊將軍聽完不予置評,點點頭,片刻,又問:“輿論方面呢?”

  胡不歸說:“還沒有失控,Z市暫時戒嚴,對外說是一種高致病型流感。死亡人數和真實確診人數沒有泄露出去。”

  “關於新恐怖主義和戰爭的謠言呢?”

  “還好,主流媒體和網絡上已經陸續請專家出來辟謠,目前國內沒聽說有哪裡因為擠兌或者搶購造成什麼事故。”

  熊將軍伸手抓在欄桿上,蒼老的皮膚上青筋微微露出來,他輕聲說著:“那就好,那就好。”

  胡不歸眉尖一動:“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熊將軍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才慢慢地說:“二十五年前,我還是個年輕人,剛剛入伍沒多長時間。當時,有兩個學者牽頭,啟動了一個研究項目,就是‘烏托邦計劃’,掛在軍工的名目下,資金是國家撥的,建立第一個基地的時候,負責基地安保工作的人,就是我。”

  胡不歸一言不發地聽著,關於烏托邦的黑歷史,之前並沒有人很系統地告訴過他。

  “那兩個學者,我估計你心裡也有數了,一個就是現在住在六樓的程教授,另一個人姓鄭,名字叫鄭清華,是最頂尖的人類學博士。而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關於能量和人類進化的無限種可能性的。”熊將軍頓了頓,“但很諷刺的是,程教授有一個程歌那樣的兒子,鄭博士本人就有白化病患者。”

  “就是他們後來做出了藍印麼?”胡不歸說。

  熊將軍點點頭:“這個計劃整整延續了十年,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成功的藍印才誕生——就是鄭清華本人,能量晶系統修復了他的基因缺陷,而對應的灰印,就是他的親妹妹。也就是那時候,程教授和鄭博士兩個人針對‘藍印’這種不自然的產物,發生了分歧。”

  “鄭清華拿自己的親妹妹……”胡不歸說到這裡,忽然住嘴了,他想起許如崇還是傳說中鄭清華的養子呢,不也照樣被放棄了麼?

  “還沒等他們解決這個分歧,烏托邦項目就被叫停了。”熊將軍說,“鄭婉,就是當時的那個灰印,因為精神崩潰,犯下了故意殺人罪,而後畏罪自殺。”

  “這個研究本身太危險,上面下了一道命令,要求銷毀所有研究資料,封鎖基地,可是就在銷毀資料的前一天,鄭清華失蹤了。”熊將軍頓了頓,補充說,“他是藍印,除了他本人,當時沒有人了解藍印究竟和普通人有多大的不同。後來你就知道了,鄭清華不知接受了什麼人的幫助,在逃中仍然不放棄他的實驗。我接到秘密指令,成立歸零隊,專門負責收拾藍印。然而除此以外,沒有人知道,鄭清華在和什麼人合作,對方能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武裝力量來自於哪裡。現在的烏托邦組織有多大,鄭清華銷聲匿跡這許多年,他的研究究竟到了哪一步……”

  熊將軍搖搖頭:“只有一點我能明白,十多年來,這個神秘莫測的烏托邦組織一直藏頭露尾,而現在它等於是高調向全世界展示自己,這是在宣戰,意味著他們終於有了足夠的籌碼。”

  胡不歸皺著眉看著他。

  “不要說藍印這種……他們在身體素質、敏捷度上比普通人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就是對方所掌握的我們沒有的技術,就是個不可忽視的威脅,”熊將軍的話音停頓了一下,正色下來:“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所有人都對這種所謂的‘科技型恐怖主義’低頭,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胡不歸脫口就想說“不會有那一天”,可話音卻卡在喉嚨裡,看著熊將軍難得沉下來的臉,怎麼都說不出口。

  “你是正規軍人出身,是國家精英,維護社會安全,隨時有權限制裁恐怖分子。”熊將軍笑了笑,“小胡啊,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和藍印的位置反過來,你要怎麼辦?”

  “發生了什麼事?”

  熊將軍卻不回答,只是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要怎麼辦?”

  “我相信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胡不歸想了一會,才說,“我不是那種特別精明、聞一知十、心裡很有算計的人,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就不會違心做自己不願意的事。”

  熊將軍目光灼灼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掏出一串鑰匙,塞進他手裡。

  胡不歸一愣:“這是……”

  “記著你今天說的話,總有一天,你用得著這東西。”熊將軍卻不打算再和他說話了,擺了擺手,“去忙你的吧。”

  胡不歸覺著自己可能確實不是那種很精明的人,他心裡有很多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熊將軍轉過身去,只給了他一個背影,看來是不想再透露什麼了,胡不歸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聲“是”,帶上門離開了八樓大廳。



  就在他離開大約一個小時以後,一個警衛員拿著熊將軍的電話上來,熊將軍接過來,看了這個明顯是生面孔的“警衛員”一眼,接過了電話,放在耳邊一言不發地聽著。

  天已經完全黑下去了,遠遠地望去,城市的霓虹好像一片落到地上的銀河一樣,閉上眼,都仿佛能聽到那鼎沸喧囂的人聲。

  那些燈火明明滅滅地映在熊將軍因為蒼老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仿佛在上面鍍了一層流光溢彩的膜,他不再滿面堆笑,眼角的皺紋深深地凹進去,嘴脣抿得緊緊的,嘴角略微下拉,就像是個大理石雕成的石像。

  終於,熊將軍開口了,他低低地說:“我知道……是,這一天我早就準備好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掠過一抹笑意一樣,掛斷了電話,交給那陌生面孔的“警衛員”。

  “走吧。”他說完,從容地轉過身,大步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就像個義無反顧的英雄,像個……殉道者。

  這天晚上,熊將軍反常地招呼也沒打一聲,就突然離開了歸零隊總部,胡不歸攥著那串神秘的鑰匙,感覺有一絲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三天以後,方修突然拿著一份報紙,連門也沒敲就闖進了胡不歸的辦公室:“胡隊,你看看這個。”

  胡不歸掃了報紙上的頭版一眼——“啟動造神計劃”。

  他點點頭,顯然是已經看到過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方修壓低了聲音:“你看這裡‘十三國家聯合啟動烏托邦科研計劃,世界將進入奇跡紀年’,這不就是各國政府聯合發表聲明,承認烏托邦合法性麼?我看了看,我們國家沒有簽名,可是就從媒體的態度來看,不簽名只是態度曖昧,絕不是反對。”

  胡不歸就從抽屜裡拉出一份文件,推到方修面前:“我正要跟你說,明天上面會下來人,對總部進行政審。政審每年都有,但一般都是年底或者年初,從來沒有在這個當不當正不正的時候來過人,你順便通知一聲,讓大夥心裡有數。”

  方修屏住呼吸看著他:“這個是……這個是……那熊將軍呢?熊將軍為什麼不站出來說句話,到底上面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忽然……”

  “我嘗試過聯繫熊將軍,一夜之間號碼全都變成了空號。”胡不歸在辦公桌上的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把顯示器轉了個角度讓他看清楚。

  他搜的是“熊茂林”,就是熊將軍的本名,搜索引擎下空盪蕩的一片,一行小字提示“您要找的是不是熊貓林林?”

  方修一瞬間就覺得當頭被澆下了一盆冷水,怔住了。好半天,他才微微低下頭,正好對上胡不歸幽深的目光,張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胡不歸輕輕地說:“你去吧,不用擔心,天塌不下來,塌下來還有我扛著呢。”

  最黑暗的時代,終於降臨了。





  第八十一章



  蘇輕此時不在總部,他的神出鬼沒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找不到人就打他電話,或者通過聯絡器吼一聲,不著急就寫張紙條夾在他的門上。反正他不管是做什麼,都有自己的分寸,也沒耽誤過事。

  這還是頭一次開會的時候找不到人,歸零隊的所有核心成員全部集中在會議室,唯獨缺他一個。

  胡不歸看了看表,蘇輕的聯絡器關著,他就打了個電話,這回蘇輕倒是接了,裡面很嘈雜,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簡單說了幾句話,他表示一時半會回不去。

  “那我們不等你了,現在開會,打開聯絡器,你旁聽。”胡不歸頓了頓,抬頭掃了神色各異的幾個人一眼,“大家都坐。”

  “現在是什麼情況,相信大家心裡都有數。”胡不歸沉默了一會,才低聲說。

  陸青柏一臉暴躁:“我操!這事他媽用說麼?用說麼?明天我看誰敢來,政審?老子行得正站得直,上下三輩沒幹過虧心事,有什麼好審的?哪個狗腿子敢進這個門,我讓他下半輩子生活不能自理!”

  胡不歸沒出聲,薛小璐拉了拉陸青柏的衣角:“陸醫生……”

  陸青柏“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在原地走了兩步,又強逼著自己微微低下頭,深吸了兩口氣,對胡不歸擺擺手:“行,我不搗亂,你繼續說。”

  “熊將軍現在聯繫不上了。”胡不歸把潛台詞省略了,他低著頭看著會議室桌面上的淡藍色桌布,十指交叉起來,貼在桌面上,聽起來十分心平氣和,他知道,熊將軍對此早有準備,甚至很可能是他本人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怎麼憤怒,怎麼揣摩都沒有用,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陸青柏雙手抱在胸前說:“上回從爆炸的藍印基地那邊搶救回來的人,當時並沒有死,不過十幾天以後都呈現出了典型的‘睡眠症’癥狀,這種傳染病的傳染速度極快,大家注意到的話,前些日子的確診病例幾乎每天都在以一個可怕的速率上升,可那個十三國聯合發表聲明以後,從昨天到今天,我觀察了一下,除了幾個個別地點,其他各國沒有一個病例增加。”

  “我也注意到了。”胡不歸說,“那幾個病例仍然在增加的國家都有媒體明確站出來質疑‘造神計劃’的言論。”

  “但是也只是輿論傾向,沒有人說出這個‘造神計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薛小璐點點桌子上擺著的一打報紙,“這樣的反對也太弱了吧?我看照這樣下去,過不了一個禮拜他們就也會跟著妥協。”

  “說出來很多人也不會相信,現在世界上其他國家‘官方’都承認了烏托邦的合法性。”方修皺了皺眉,“這是綁架。”



  這的確是綁架。

  他們不是某一個國家、某一個種族的侵略者,他們潛伏在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中,防不勝防,讓人哪怕想要拿起槍去反抗都無所適從。

  他們通過某種手段,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在全體人類中傳播一種叫做“睡眠症”的病,目前沒有人知道它的機理是什麼,又該如何醫治,他們可以研究,可來不及了,等他們弄明白這件事的時候,也許全世界的人都像是《睡美人》裡的那個城堡一樣,一頭栽下去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死了。

  沒有一個政府看著每天悄悄呈遞上來的死亡人數不感覺壓力山大,何況政客也是人,也會擔心身家性命妻兒老小。

  胡不歸想著,也許爆炸發生的時候——不,甚至更早,烏托邦就和各國政府私下裡接洽過了,否則為什麼從那個時候開始,熊將軍就開始緊張地留在總部不走了呢?

  歸零隊是熊將軍一手建立起來的,時間太倉促,很多問題沒來得及解決,即使沒看到,回想起來,胡不歸也能感覺得到老人留在總部的時候,心裡的那種焦慮。

  只是不能說。

  那麼多人,死不起,何況真相一出口,社會必然動盪,烏托邦計劃曾經起源於本國,比起那十三個不得已做了出頭鳥的國家,本國政府應該更了解這個情況,這個時候的曖昧態度,很可能是還沒有找到反抗或者解決的辦法而打的太極,可恐怕那邊也不好糊弄,所以必須要犧牲那麼幾個人,表明一個立場。



  胡不歸敲敲桌子:“我現在說的事,你們不要打斷我,聽著就好——常逗,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常逗“哦”了一聲,從旁邊拎出一個袋子,倒出了一堆外形各異的懷錶,有非常簡單的圓盤狀的,骷髏模樣的,也有卡通小動物形狀和鑲著花邊的女士懷錶,蓋子的邊緣處都刻了人的名字。

  常逗按著名字把懷錶發下去,剩下蘇輕的一個被胡不歸接了過去,常逗就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個是趕製的,可能不大理想,我盡量根據大家自己平時便裝的風格裝飾了一下,戴在身上最好不要太顯眼。”

  “這是一個生命感應型聯絡器,已經提前設定好了,你們拿在手裡,按下上面的一個按鈕。”

  按下了那個按鈕以後,懷錶就像是普通的表一樣,三根表針滴滴答答地走起來。常逗說:“生命感應型聯絡器啟動以後,不要離開自己身上,當攜帶者生命垂危的時候,攜帶者所在地點就會通過定位系統自動出現在其他人的懷錶上,這個定位系統平時是不顯示的。除此以外,懷錶裡面藏了一個有抗干擾反追蹤功能的聯絡器,可以繞開總部檢測,一個能量指示器、一個情緒能隔離器……時間太倉促,我只能做成這樣,對不起,弄不出更好的東西。”

  他低下頭去,好像自己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似的。

  “謝謝。”胡不歸說,試圖笑一下,可惜有點失敗,“程教授父子我已經於前一天就送走了,今天晚上,我需要你們都離開總部……”

  “胡隊!”

  胡不歸做了個手勢,示意別人不要打斷他:“以調研‘睡眠病’的名義離開,帶好你們各自的東西,然後就不要回來了。蘇輕你也聽見了麼?晚上恐怕你還要回來一趟,把孩子領走。”

  蘇輕打從一開始就沉默,這會才插話說:“孩子跟我都在外面。”

  胡不歸點點頭,熊將軍說過,蘇輕是個極敏銳的人,很多事才有苗頭,他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於是說:“那你乾脆就不要回來了,等下你單獨把地址報給我,我想辦法把新的聯絡器寄給你。”

  蘇輕就又不再言語了,不但如此,還再一次單方面地關了聯絡器。

  秦落忽然問:“都走了,明天政審的人來了怎麼辦?”

  “我留下。”胡不歸理所當然地說。

  陸青柏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覺得老子長得像是把隊友丟下,自己跑路的混賬?”

  方修立刻接上:“還是你覺著我長得像?”

  秦落搖搖頭:“我反正不走。”

  薛小璐說:“胡隊我看你這是個餿主意。”

  常逗終於不懵懂了,明白了胡不歸在說什麼,立刻漲紅了臉:“我……我也不……”

  胡不歸擺擺手:“別急,聽我說,上面未必想把歸零隊怎麼樣,不然這次來的人不會提前通知,你們不要多想,應該只是走個過場,這個時候不走反而是不識趣。”

  “但是……”陸青柏皺起眉。

  “陸醫生,我希望你作為一個軍人,能服從命令。”胡不歸掃視了幾個人一圈,“現在回去收拾東西,二十分鐘以後我送你們離開總部。”



  蘇輕這時候很忙,胡不歸會說什麼,他大概心裡有數,所以並沒有很留心去聽。

  熊將軍臨走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一張支票和歸零隊所有核心成員的檔案,一打開,蘇輕就明白了熊將軍是什麼意思。

  那時候熊將軍才剛把胡不歸叫到八樓去談哲學,蘇輕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目十行地掃過他所有隊友的背景、出身和家庭。

  方修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是退休教師,胡不歸家在農村,父母都還健在,常逗的父母和哥哥都是旅行家,常年分散在全球行蹤不定,陸青柏的父親被一個醫學院返聘回去教學,秦落父母就在本地,薛小璐小時候和奶奶長大,老人家現在已經去世,倒算是無牽無掛。

  蘇輕明白熊將軍的意思,他要在來不及之前,解決掉所有人的後顧之憂。

  這件事他倒是熟練工,安插假身份,辦好住處和新的賬戶,如何憑空捏造出一個人,怎麼把這些人全部分開處理,並且忽悠他們按著自己說的去做。

  接到胡不歸的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在短短幾天裡,基本上辦完了以上這些事,正一個人站在B市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來到了他的最後一站。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腕上的表,這回身上臉上沒有帶任何的偽裝,只穿著一件立領的黑色風衣,靠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腳下是一堆煙蒂。

  忽然,有一個顫抖的聲音說:“你、你是……”

  蘇輕就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見那輛停在門口的車上下來的人,目光緩緩地和蘇承德對上。





  第八十二章



  有那麼一刻,蘇輕開始憎恨自己那明顯超出一般水平的視力,蘇承德距離他三米左右,這個距離足夠他能看清蘇承德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嘴角和眼角一閃即逝、仿佛想要拼命掩蓋什麼的動作,以及那些被牽動起來的細小、繁複的皺紋。

  他看到蘇承德因為蒼老而下垂的眉眼,看到上面雕刻出歲月的痕跡,看著他身上穿著的卡其色外衣,脖子上沒有系好的格子圍巾,以及下面露出來的一點襯衣和馬甲的邊角。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們兩人對視了足足有五分鐘,期間蘇承德幾次三番地張了張嘴,卻始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夕陽的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蘇承德就忽然死死地閉了一下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打了一下似的,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蘇輕直起身,說了一聲“爸”,卻只是嘴脣在動,沒能發出聲音來。



  這個年邁的、成功的商人終於還是成功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慢慢地擺擺手,然後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把車停好鎖好,頓了頓,對蘇輕招招手:“進來說話。”

  蘇輕那三寸不爛之舌好像啞巴了,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跟著蘇承德走進屋裡,小保姆迎出來,看見蘇輕忍不住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張向來桃花泛濫的臉上掃了一圈,就連說話的聲氣都低了幾分:“叔,你回來了。”

  蘇承德若無其事地用手一指蘇輕:“這是我兒子,今天留下吃飯,你出去多買點菜。”

  小吳答應一聲,經過蘇輕的時候忍不住微微低下頭,麻利地換鞋出去了,偌大的一個房子裡,就剩下了父子兩個。

  蘇輕打量著這裡,發現屋裡的陳設和很多年前沒有兩樣,從那年因為他胡鬧,父子兩個鬧翻,他搬出去以後到現在,前前後後算起來,有將近七年的時間了——恍如隔世,真的是恍如隔世。



  “你去哪了?”小吳走了,蘇承德才低聲問,他剛剛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沙發背上,手卻沒有從沙發背上移開,手指緊緊地抓著沙發,抓得太緊,以至於那隻手像是顫抖起來了一樣。

  這問題太不容易回答,蘇輕呆了一呆,竟然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蘇承德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蘇輕一巴掌,這一下幾乎把他打得扭過頭去,蘇輕猝不及防,腦子裡“轟”的一聲,蘇承德這一巴掌下了黑手,五個手指印立刻在他偏白的皮膚上浮了起來,蘇輕耳朵裡盡是轟鳴,他閉上眼,緩緩地伸手托住被打的半邊臉,後知後覺地感到火辣辣的……真疼。

  “幾年了?你是去哪了啊?”這一聲蘇承德吼了出來,蘇輕幾乎從他的話音裡聽出了一點哽咽的哭音,“啊?你到底是去哪了啊?”

  “爸……”他幾不可聞地囁嚅著。

  “你別叫我爸!我沒你這個兒子!”蘇承德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圈紅得像是燒著了的烙鐵,他忽然暴跳如雷地咆哮起來,“你自己算算,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你連個電話也不打,人影鬼影都不見一個?哪怕你留個地址呢?哪怕你不願意找我,就跟你那群狐朋狗友留個地址呢,啊?你怎麼不可憐可憐我這老頭子,好歹讓我知道你是死了還是活著呢?”

  蘇輕閉上眼睛,忘了在哪聽過的,為什麼古人要說“老淚橫流”呢——因為人的皺紋是橫著長的。流下來地渾濁的眼淚,就被卡在那些深刻的皺紋裡,好像連滾動的力氣都沒有,看一眼,就仿佛是有人在他心上狠狠地捅上一刀子。

  他感覺臉上冰冷一片,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我回來了,爸……我回來了。”

  “爸……我錯了。”



  近乎歇斯底裡的蘇承德在聽到這句話以後忽然就安靜了下來,他愣了片刻,情不自禁地抬起頭,百感交集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他發現那很多年來——他盛怒的時候,後悔的時候,瘋了似的滿世界尋找這個孩子的時候,所期盼的、說不出口的,其實全部加起來,也不過只有這三個字而已,被蘇輕搶先說了出來,叫他終於等到了。

  於是鼻子酸得一塌糊塗,這許多年在社會上爭搶、玩命的鐵漢子就這樣掏心挖肺一樣地多愁善感起來,他簡直分不清自己是想大哭一場還是想大笑一通。

  然而蘇承德終於還是什麼也沒做——他老了,沒有這個力氣了。

  僵直地站在那裡很久,他才慢慢地抬起手,摟住蘇輕的肩膀,這個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比他還高了,可是蘇輕依然像是他還很小的時候那樣,順從地縮進他懷裡。

  這個是他整個童年時代的崇拜對象,整個少年時代的憎恨目標,以及整個青年時代最想見到、卻再難見到的男人。

  他曾經是英雄、是怪獸、是獨裁者,而到了現在,蘇輕發現,他原來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普普通通的父親……而已。



  就算上刑場,也總要給人吃頓斷頭飯,單方面掛斷了胡不歸的聯絡器,蘇輕就知道自己這一天晚上是自由的,他心裡很踏實,比任何人都要踏實,因為他現在發現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用胡不歸的一句話說——天塌不下來,真塌下來我扛著。

  指望別人去扛的人,總是不踏實的,所以才會害怕和不安。

  蘇輕現在心裡就很淡定:我扛住了,大家一起平安無事,我扛不住……那怨自己沒本事,怪不得別人,之後哪怕洪水滔天,也是我死之後的事了。

  小吳買了菜回來,蘇輕已經脫下外衣進了廚房,然後蘇承德告知她放假了,可以自由活動,一切事物都不用她負責了。

  冷靜下來,蘇承德才感覺到了兒子的不一樣,不是人變化了,也不是懂事了——長了幾歲自然會懂事一點,而是舉手投足間的氣質。蘇承德靠在廚房門口看著蘇輕的背影,他忽然發現兒子的背特別的直,低下頭的時候,消瘦的側臉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種篤定。

  特別是他的眼神變了,說不清具體是什麼地方,卻能感覺到這些年他經歷過很多……或許別人沒法想像的東西。

  “爸,罐子裡沒有雞精了。”

  “櫥子裡有,拆一袋。”

  蘇輕應了一聲,伸手拉開下面小櫥櫃的門,木頭門和他的小腿輕輕碰了一下,好像撞上了什麼東西,蘇承德現在對和蘇輕有關的任何東西都敏感,目光立刻移到了蘇輕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感覺那略寬的西褲褲腿裡好像藏了什麼東西,就皺了皺眉,忍不住問:“蘇輕,你那是什麼東西,怎麼往褲腿裡塞?”

  蘇輕往外盛菜的動作頓了頓,片刻,他才回過頭來說:“我一會跟您說。”

  然後他把菜盤子交給蘇承德:“您先趁熱吃著,我再做一個。”

  蘇承德心裡一酸——這個是他以前那個醬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寶貝兒子。

  他接過了蘇輕手裡的東西,忽然又注意到,蘇輕手上有很多繭子,其他的說不出是怎麼磨出來的,可掌心、以及手指和手掌連接部分那層薄繭,蘇承德是知道的,他有個發小,後來從軍入伍,手上就有這種繭子,是握槍磨出來的槍繭。

  蘇承德猛地抬頭看了蘇輕一眼,他忽然明白了他身上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是什麼感覺——那是出生入死磨練出來的某種強大的鎮定。



  父子兩個坐在飯桌上,這回桌子上終於又只剩下了一套空餐具,絮絮叨叨地說話——這些年過得怎麼樣,身體怎麼樣。

  可直到這頓飯吃完,蘇輕自動站起來收拾餐具,蘇承德才反應過來,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是自己說得多,這小兔崽子只是偶爾插幾句,每次都把轉到他身上的話題岔開,又重新說回自己身上。

  好小子,變成油條了麼。

  直到蘇輕被他打發去洗澡,蘇承德才得到機會,輕輕翻開了蘇輕放在沙發上的外衣。

  蘇輕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茶几上擺著手槍,他的證件和一把小刀片,他老爸坐在沙發上,叼著根煙,面色十分凝重。

  蘇輕也沒怎麼不淡定,反正這件事遲早要攤牌,不單要攤牌,還要想方設法地把蘇承德弄走,於是就一屁股坐在了他對面。



  一整天胡不歸都沒等到蘇輕的聯絡器再打開,對方乾脆連手機都關機了,但他倒也沒有特別擔心——既然屠圖圖已經被弄出去了,說明這件事蘇輕心裡是有數的,單從私心上說,胡不歸甚至希望他一輩子也不要回來。

  當天晚上,胡不歸送走了他所有欲言又止的隊友,一個人該吃吃該睡睡,沒什麼不同——哦,除了要獨守空房。

  第二天一早,就迎來了所謂的“政審”。

  來人是個生面孔,直截了當地告訴胡不歸,政審期間,歸零隊所有活動終止,所有留在總部的人員原地待命,不允許隨意外出,至於已經外出的,也沒有出乎胡不歸的意料,對方沒有過多追問。

  他的活動空間被限制在了一個單獨開出來的辦公室和臥室兩點一線,他首先就注意到,這個房間沒有監控系統。審查官沒有很為難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一些模稜兩可的問題,就給了他一堆材料,讓他寫好。

  軟禁第一天,胡不歸在寫材料,有兩個人在旁邊看著他,軟禁第二天,胡不歸仍然在寫材料,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軟禁第三天,材料只多不少,看著他的人卻從一整天都坐在那裡變成了偶爾進來看一眼。

  胡不歸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地摸索到簡易辦公桌下面鎖著的小櫃子,拿出熊將軍交給他的鑰匙,挨個試驗,試到第四把的時候,叫他給打開了。





  第八十三章



  胡不歸不慌不忙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其實這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他相信,哪怕就是現在奉命看著他的人突然推門進來,撞見他正在偷偷摸摸地做的事,多半也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關上門直接出去。

  櫃子裡有一個文件袋,已經泛黃了,胡不歸擦去上面的浮沉,打開,發現裡面有一張被不同顏色的簽字筆標得密密麻麻的地圖,一份名單——胡不歸簡單一掃,就知道這份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是化名,後面標明了聯繫方式和所在地點,以及一份支票,一本小冊子和一塊移動硬盤。

  小冊子其實是一本日記,是當年烏托邦計劃還合法的時候,一個不知名的人寫的一本研究日誌,胡不歸翻了翻就收了起來,心裡估計移動硬盤裡的東西多半也和烏托邦計劃本身脫不開關係。

  當最壞的情況發生的時候,熊將軍替所有人頂下了那個不存在的罪名,給歸零隊鋪好了所有暗中活動的路。

  胡不歸才要把東西收起來,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點動靜,胡不歸猛地回過頭來,手下意識地就才摸到腰間,然後他看見人影一閃,一個人跳了進來。

  他張張嘴,頗有些目瞪口呆地說:“蘇……輕?”

  蘇輕對他擠擠眼睛,拍了拍身上蹭的土,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大喇喇地走過來坐在他的辦公桌上——樣子十分有恃無恐,應該是早已經注意到這裡沒有監控系統。

  胡不歸聲音壓低了聲音:“你怎麼進來的?我不是叫你不要回來?”

  蘇輕就揪起胡不歸的前襟,“啪嗒”一下,結結實實地在他嘴脣上親了一口,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不知怎麼的,就讓胡不歸感覺到他心情特別好——他的心情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倒不是說蘇輕平時有多愁苦,而是這個人還極少沒在別人面前顯露過什麼特別的情緒。

  胡不歸本來的橫眉立目就橫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表情,看著蘇輕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無孔不入啊。”蘇輕笑眯眯地說,“總部防控漏洞很多的,我沒來過的時候潛進來都能不被你們逮著,別說已經這麼熟了。”

  胡不歸就發現他突然低齡化了,非常明確地用表情暗示他“我厲害吧,快點表揚”,背後好像有條毛茸茸的尾巴搖啊搖似的。於是雖然他仍然非常苦逼地憂心忡忡著,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一把他柔軟的頭髮。

  “你在總部還有事麼?沒事我先想辦法把你弄出去。”蘇輕想了想,片刻,又問,“他們都走了?”

  胡不歸點點頭,把文件袋塞進自己懷裡:“圖圖呢?”

  “交給我爸了。”蘇輕輕快地說,眼角眉梢都跳脫起來,有些像是青年人的模樣了,他甚至還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爸那人啊,真不好忽悠,又是個倔老頭,要是我讓他離開B市,恐怕說破大天他也不願意,不過如果我有事求他幫忙,他肯定是不會拒絕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條鐵鉤子,在胡不歸面前晃了晃:“樓頂上的監視器轉到另一邊的時候有十五秒鐘的完全死角,爬三層樓,做得到麼?”

  胡不歸點點頭,看著蘇輕站在窗口,頗有些躍躍欲試地盯著自己的手錶計算時間,忍不住問:“你的家人……都安頓好了。”

  “所有人的家屬都搞定了。”蘇輕回過頭來對他笑了起來,“還去你家蹭了一頓飯,胡隊你媽做的餡餅真好吃。”

  胡不歸看著他的側影,心裡忽然就特別柔軟,低聲說:“這事有一天過去了,回家叫我媽天天給你做。”

  蘇輕就隨口調笑了一句:“到時候你怎麼跟你媽介紹我是誰?”

  胡不歸看著他,一百分認真地說:“說你是我愛人,可以麼?”

  蘇輕一滯,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說:“你也太肉麻了……我倒數了,五、四、三、二、一,跟上!”



  他話音沒落,人已經敏捷地翻了出去,胡不歸緊跟著順著窗口躥了出去,蘇輕一抬手丟給他一根安全索,胡不歸精準地抓住,然後循著重力加速度直線落下,安全索繃緊,彈性極好地伸長了一點又縮了回去,把他整個人在空中蕩出了一個弧度,正好甩進一閃打開的窗戶裡,胡不歸落地鬆手,往旁邊一滾卸下了衝力,隨後本能地緊貼在墻角,以免被監控系統拍到。

  然後就聽一聲輕微的響動,樓道盡頭的監視器上的紅燈閃爍了兩下,暗下去了,與此同時,蘇輕從窗口敏捷地跳進來,回手一把拽回他的鉤子和繩索,拉起胡不歸:“這邊走——剛才吊在外面我順手炸了監控室,距離備用電源到位還有三分鐘。”

  路線明顯是蘇輕早就計劃好的——莫名鬆動的天花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弄開的偏門的鎖,以及中間打暈了一個巡邏隊員。

  胡不歸親眼見證,蘇輕撬開一輛車子的時間只需要十八秒,胡隊這種一輩子遵紀守法、為國為民的人,都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動作,車門就打開了,蘇輕吹了聲口哨,把作案工具揣回口袋:“上車,撤退!”

  他不慌不忙地開到大門,被攔住檢查,蘇輕也不慌張,只是把車窗下拉了一點,連臉都不露,就在縫隙裡遞過一張證件,在胡不歸的目瞪口呆下,門衛居然就放行了。

  直到他們就這麼從他自以為裡三層外三層、戒備森嚴的總部裡溜出來了,胡不歸才覺著背後微微冒出了一點冷汗,忍不住問:“你給他的是什麼?哪來的?”

  蘇輕呲牙一笑:“好用的證件,去找你之前順手牽羊來的唄。”

  胡不歸還沒來得及從總部的主人那個思維模式裡轉出來:“我……從來沒有想到,總部的防衛這麼漏洞百出。”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蘇輕笑呵呵地說,一抬手,還頗為悠閑自得地在車裡放起了一首歌,“聯繫他們麼?”

  “不急。”胡不歸心裡也跟著他放鬆下來,拉下車窗,郊區的風透過車窗的罅隙透了進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不像在逃,簡直有些像是郊遊了,蘇輕把車子開得飛快,跟著哼起歌來,胡不歸看著他搖搖頭,把文件夾裡的小冊子和地圖打開,開始慢慢研究。



  等胡不歸把那本研究日誌的來龍去脈弄明白了個七七八八的時候,蘇輕才把車停了下來,這也不知道是到了哪裡,地理位置頗為複雜,拐彎抹角地走進了一個看起來就不大正規的小型汽車修理廠。

  他大大咧咧地把車給直接開了進去,幾個正在幹活的男人全都抬起頭來看著他,一個滿臉橫肉一身機油的大漢過來,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輛車。

  蘇輕就把車窗拉下來,從皮夾裡隨手抽出一把人民幣,看也不看——好像抽的不是人民幣,是餐巾紙一樣:“私活,改得了麼?”

  大漢頗為挑剔地看了看他們坐的這輛車——蘇輕挑的是一輛半舊的通勤車,不是他們出外勤的時候用的車子,從性能到外觀都相當普通:“你這個車……不好弄,市裡上下班高峰的時候堵車才開的老牛車,拿這個比賽……嘿!”

  胡不歸就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沒事喜歡找死的紈褲子弟們私下裡玩車的時候,通常找的那種非法無證改裝車的黑窩點。

  “廢他媽什麼話,好開用得著你麼?”蘇輕翻了他一眼,十足的紈褲模樣,“接得了接不了吧?”

  “接倒是能接……”

  蘇輕叼起根煙下了車,拉過對方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地說了一遍,只把對方說得表情越來越詭異,好半晌,才插了一句:“哥們兒,你不是犯什麼事兒,有人通緝你吧?”

  蘇輕眼神頗有些危險,敞開的風衣裡故意露出了槍套的一個邊,大漢瞥見,“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蘇輕壓低了聲音:“咱們誰也別說誰,你敢私下裡接這個活,大傢伙就都不是遵紀守法的人,不該問的話少問,活幹利索了,錢少不了你一分。”

  大漢看了看手上的人民幣,磨蹭著不吱聲。

  蘇輕“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彎腰從車上拿起一個小挎包,直接丟到對方懷裡,那大漢人高馬大看起來一臉凶殘,把挎包一拉開,立刻從灰太狼變喜洋洋了,蘇輕說:“都是現金,這個當是預付款,活幹好了,還有你賺的。”

  大漢看了他一眼,回頭對一干手下招招手:“有活了有活了!”

  蘇輕轉過頭對胡不歸笑了笑,敲敲窗戶:“下車,我帶你找地方吃點東西去。”

  撬車鎖,到黑窩點改裝車,拿著假身份證開房間,入夜之前,蘇輕又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台電腦——胡不歸已經木然了,感覺一輩子都沒有這一天做的違法亂紀的事情多。





  第八十四章



  電話鈴響了三聲,陌生號碼,蘇承德沒有接,三聲之後,對方就掛斷了。

  蘇承德這一天就算是放心了,這是他跟蘇輕約定的暗號,無論蘇輕在什麼地方、換了什麼聯繫方式,每天早晨七點鐘的時候都撥這個號碼,響三聲之後放下,蘇承德就知道是他打來的,算是報個平安。

  蘇承德最後也沒能完全弄明白他這敗家兒子到底在做什麼,蘇輕信誓旦旦地保證了兩點,第一,他沒有在幹壞事,第二,他會活著回來。

  身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聲音,蘇承德回過頭去,就看見屠圖圖抱著個加菲貓的大抱枕,抱枕快趕上他人高了,穿著睡衣跑過來:“爺爺爺爺,是皇叔的電話麼?”

  一聲“爺爺”簡直叫得蘇承德心都軟了,就張開手把屠圖圖接過來,把這胖小子抱到腿上。屠圖圖腦袋在蘇承德肩膀上蹭了蹭:“皇叔什麼時候回來啊?”

  蘇承德在他胖乎乎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怎麼,想他啦?跟爺爺住不好啊?”

  屠圖圖可比蘇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精明得不是一點半點,深諳拍馬屁之道,曾經縱橫歸零隊總部,見誰秒誰,立刻眨巴眨巴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爺爺好,嗯……跟爺爺住比跟皇叔住好多了,爺爺脾氣好,從來不發火,不打我屁股,還給我買好吃的點心,爺爺最好了。”

  蘇承德心花怒放,頓時覺得跟屠圖圖比起來,自己那不著家的兒子就是個屁。

  屠圖圖察言觀色,又接著說:“可是呢,雖然皇叔又沒有耐心,又霸道,我好幾天沒見著他啦,還是想他了。”

  蘇承德感動地想,這麼小就這麼有良心的好孩子,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就說:“圖圖啊,你給爺爺當親孫子得啦。”

  屠圖圖立刻眉開眼笑:“好呀,那我就有一個叔叔一個爺爺啦!”

  蘇承德上了年紀,人就容易多愁善感,一看這小傢伙美滋滋的模樣,就心酸起來——屠圖圖第一次見蘇承德,被問到“你父母呢”,就偷偷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生生地擠出兩汪眼淚,嗷一嗓子哭出來“我爸媽都讓壞人害死啦”——以至於蘇承德一直把他當成個沒人愛的小白菜,疼得不得了。

  屠圖圖再接再厲,從蘇承德腿上爬了下來,一本正經人五人六地說:“爺爺,我看書去啦!皇叔規定,我每天要看兩個小時的書,做兩個小時的數學題,一個小時畫畫,一個小時背單詞,一個小時……”

  蘇承德一聽,眉毛都立起來了——什麼?才十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就連歇一會都不讓,叫人學這個學那個,這是要幹什麼?想把孩子逼死啊?你小子小時候,老子怎麼沒這麼擠過你呢?

  於是一把拉回屠圖圖:“咱們不聽他的,今天星期天,一大清早的看什麼書?爺爺這不用頭懸梁錐刺股,走,咱們出去玩去。”

  屠圖圖可憐巴巴地仰頭他:“皇叔會揍我的……”

  “他敢?他敢揍你我就揍他。”在外面出生入死的蘇輕就這樣躺著也中槍了。

  屠圖圖眼淚汪汪地說:“爺爺真好。”

  心裡想哦也,多少年了,終於找到了一個靠譜的靠山,朕也熬到今天,要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千里之外的蘇輕和胡不歸正在解決早飯,飯桌中間放著個小竊聽器終端,倆人把屠圖圖和蘇承德的對話一字不漏地當早間新聞聽了,蘇輕一臉奼紫嫣紅地用筷子磨著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胡不歸臉上閃過一點笑意,不好意思太明顯,怕刺激他,於是略微低下頭,把煎餅的外皮挑開,細心地把一不小心摻進去的蔥花挑乾淨,這才推到蘇輕面前:“好好吃飯,別咬筷子。”

  蘇輕嗷嗚一口咬掉了四分之一的煎餅,憤恨地說:“小白眼狼,等著回去,不讓他屁股上桃花朵朵開,老子跟他姓。”

  回去——多好的詞。

  “回去”以後有那麼多的事要忙,要忙著吃胡不歸他媽做的餡餅,忙著揍屠圖圖,忙著怎麼應付胡不歸淳樸的爹娘和蘇輕的古板老爸。

  胡不歸的目光落在一邊的早報上,眼神就閃爍了一下,頭版頭條上的男人有五十來歲了,卻不見一點老態,目光炯炯,面向鏡頭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帶出一點鎮定自若的從容。整整三個版面都是對這位鄭博士的溢美之詞。

  “我們現在有幾件事情是首先要做的。”胡不歸說,“首先必須盡快弄明白這個‘睡眠病’是什麼東西,找到能有效屏蔽爆炸的方法,弄到烏托邦的材料,如果不知道他們的底牌是什麼就貿然行動,我怕第一個不放過我們的不是鄭清華,是……”

  他話音頓住,沒往下說,蘇輕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是一級目標,針對這個的二級目標是,我們需要一批信得過的技術人員和醫療人員。”

  “三級目標就是,必須先弄清楚上回是誰給程歌看了那張畫,借我的手做掉了許如崇。”蘇輕三口兩口解決了早飯,擦了擦嘴。

  胡不歸捏了捏鼻梁,搖搖頭:“我還真想不出會是誰……”

  “想恐怕不管用。”蘇輕頓了頓,“我也想不出可能會是誰,想到誰都忍不住跳過去,好像多在他身上停一秒就是對不起他似的。最好……能讓那個人自己跳出來。”

  “那我們首先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誘餌。”胡不歸接下話音,“你覺得咱們還有多長時間?”

  蘇輕搖搖頭:“鄭清華和他身後的人都不是傻子,他們現在能站得穩,唯一的籌碼就是用那種‘睡眠病’綁架全人類,這個太脆弱了,長腦子的人都知道,我們雖然慢了一步,但不是沒有技術人員和醫學專家,所以他們一定會找一個更加……”

  他話音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好像發愁自己有點前途渺茫似的,接著說:“……玉石俱焚的方法來鞏固自己的合法地位——或者把他們本身變成‘法’。”

  就算尺寸寬的小桌,距離極近地看,蘇輕那五官仍是沒有一處不好看,胡不歸忽然就覺得他這皺眉的動作十分礙眼,於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眉心點了一下,輕輕捋平:“別皺眉。”

  蘇輕就捉下他的手指,放在嘴角舔了一下,十指連心,胡不歸頓時覺得心都被電麻了,輕輕地打了個寒戰,蘇輕挑釁地問:“起雞皮疙瘩不?”

  胡不歸默默地點點頭。

  “那麻煩您老人家別這麼言情了行不?我也起雞皮疙瘩。”用色情回覆言情的蘇輕鬆開他的手,站起來撿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身上,“我去取車。”

  胡不歸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想,我起的雞皮疙瘩又不是被噁心出來的,那分明是不同的品種嘛。



  兩個小時以後,蘇輕把車取了回來,胡不歸已經結好賬收拾好東西,兩個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立刻轉移,蘇輕把用過的假身份證剪碎,處理掉了,又不知從哪拿出了兩張新的。胡不歸往車後座上瞄了一眼,發現座位底下滿滿當當的放了一箱軍火,就忍不住問:“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走私。”蘇輕臉不紅氣不喘地說,看見胡不歸的臉上表情古怪,就又補充了一句,“時間緊,弄不到太高級的貨,先用這東西頂一陣子,等大家人都齊了,我去給你們弄點正點的東西來。”

  胡不歸就默默地扭過頭去,覺得自己當年藉著熊將軍的東風,把蘇輕勉強留在歸零隊,實在是屈才了。

  十個小時之後,兩人就到了逃亡之行的第一站——熊將軍在地圖上標好了,是當年烏托邦計劃的舊址。

  在距離烏托邦舊址有一段路的地方,蘇輕拿起望遠鏡看了一會,遞給胡不歸:“鄭清華動作夠快,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果然。”胡不歸看了一會,“按計劃來,你自己小心。”

  蘇輕嗤笑一聲:“該小心的是你。”



  烏托邦舊址此時依然有崗哨,最外圍的門衛看見不遠處一輛似乎是運貨的大卡車開了過來,他並沒有多戒備,這裡雖然偏僻,每天還是會有一些運貨的車子經過的。

  可是那輛車越開越近,門衛就忍不住有些緊張了,微微架起槍,做了一個準備瞄準的動作,就在這時候,另一輛車忽然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一頭和貨車撞在了一起,兩輛車速度都不慢,車禍現場當時就悲劇了。

  門衛忍不住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貨車前擋風玻璃碎了一地,也不知道裡面的人是圓是扁了。

  他就伸手摸向聯絡器:“一號門口0152,報告……”此時他的目光還黏在車禍現場,不知怎麼的,就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隻手迅速接住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往一邊拖去。

  聯絡器裡有人接話說:“0152請講,怎麼了。”

  一個把帽檐壓得低低的男人一邊換上門衛的外衣,一邊捏住了聯絡器,張開嘴,聲音竟然和剛剛的門衛一模一樣,用一種微微急迫的語氣說:“一號門口五十到一百米的地方發生車禍,請求支援。”





  第八十五章



  立刻有一隊機動反應人員從裡面跑出來,一出門就被那十分壯觀的車禍現場吸引了目光,一小隊人有條不紊地探查現場,滅火,檢查車子,而原本守在門口,帽檐拉得有些低的“0152”不知什麼時候卻不在了。。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現場就已經清理完畢,一個人扒開車門,快速地在裡面扒拉了兩下,忽然感覺到不對,叫了一聲:“不對,這車裡沒……”“人”字還沒出口,他的表情就忽然凝固了,往前一頭栽下去,不動了。

  離他最近的一個人一愣,隨後突然睜大了眼睛,抬起聯絡器:“有……”

  又是一個字才出口,一顆子彈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精準地把他穿胸而過。這人還沒來得及倒下,又有第三顆子彈破空而來,這回是打中了轎車的油箱,一聲巨響,車禍現場發生了爆炸,外圍沒弄清怎麼回事的幾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一步之間,胡不歸連開三槍,把剩下的三個人也一勺燴了。

  原來胡不歸動手的速度也不比傳說中神一樣的狙擊手11235慢多少。

  就在這時,一個看來像是聽見爆炸的聲音,出來查看情況的烏托邦從門口走出來,一眼看見自己的幾個同伴幾分鐘之內就都已經變成橫過來的了,他嚇了一跳,反應不慢,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一顆子彈正好擦著他的鼻尖打在了墻上,險些給他來個一槍爆頭,這人當時出了一身冷汗,臉都白了,往後連退三步,大聲說:“有狙擊手,有人闖……”

  然後他腿上中了一槍,往前一撲倒在地上,隨後,一道陰影遮擋下來,烏托邦驚恐地抬起頭來,就看見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在他下一個字出口之前,把他的腦袋打成了爛西瓜。

  胡不歸帶著墨鏡,身上穿的是蘇輕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便裝——外面一件夾克外套,裡面是一件純黑的背心,卷起的袖子露出堅硬有型的肌肉線條,背上背著一把機關槍,手裡提著一把,腰上還插著兩把手槍,那模樣活像個軍火販子,真的有點反社會的暴動分子的意思了。

  他藝高人膽大地大喇喇地從墻上跳下來,知道這邊的動靜鬧得越大越好,這樣才能把對方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讓蘇輕成功地拿到東西。



  自從烏托邦計劃被禁止以後,所涉及的材料大部分被銷毀,老基地被封鎖,多年來從來不允許外人進入。蘇輕他們冒著風險過來,就是為了一件東西——鄭婉的屍體。

  鄭婉自殺以後,據說屍體並沒有下葬,而是被鄭清華用特殊的防腐方法保存了起來,後來存放在了地下室裡,用了三層防護鎖,據說除非是把地下室炸開,否則誰也進不去。

  鄭婉的屍體曾經經過法醫裡三層外三層的檢查,恨不得她的每一個細胞都被放在顯微鏡底下觀察過了,並沒有什麼問題,看起來,似乎鄭清華要這樣大費周章地保存她的屍體,也只是為了一個感情的寄託——如果他有感情的話。

  多年來老基地一直是禁地,現在烏托邦終於恢復了合法化,報紙上鄭清華表達了對上一個研究計劃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流產的遺憾,並在第一時間接收了這個研究舊址。

  蘇輕做掉第一個門衛的時候,就在他的袖子上看見了烏托邦的標記。

  烏托邦公開的、私下裡的基地不知有多少個,分別隱藏在世界各地,什麼裝備沒有,為什麼偏偏對這麼一個廢棄了很多年,所有有效材料都被銷毀的舊地有興趣?

  蘇輕和胡不歸同時認為,像鄭清華這樣忙著征服世界的大忙人,在這個局勢還沒有穩定的情況下,是絕對不會有時間傷春悲秋地懷舊的。

  那這個地方剩下的就只有鄭婉的屍體了,他們的“釣魚計劃”就從這個神秘的灰印屍體開始。



  胡不歸抬腳把被他打死的屍體踢到一邊,轉身走過轉角,被蘇輕打暈扒光的倒霉蛋還沒醒過來,胡不歸毫不猶豫地在他腦袋上補了一槍,然後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往前兩步,把屍體往裡拖了一下,一起隱藏在了角落裡,手指極穩定地給手上的槍重新上滿子彈。

  蘇輕這個半路出家的,依然是不敢隨便殺人的,不是他優柔寡斷,是只要不把他逼到你死我活的極致,他就本能地想不起來殺人。

  胡不歸比他乾脆多了,他是職業軍人,在武警待過,由於傑出表現被編入過特種兵,邊境打過緝毒戰,跨國界追殺過間諜,之後被重新編入歸零隊,更是不止一次和藍印交鋒。

  對於他來說,在執行任務重,只有要保護的人和敵人兩種。

  胡不歸不緊不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在眼角瞥見第一個人的時候,果斷地抬槍射擊,正中額頭,這個人一聲不吭地向後倒去,在第二個人緊張兮兮地端著槍四處亂指的時候,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循著計算好的退路轉到了另一邊,然後掏出一個手雷,在扔出去的剎那猛地跳起來,盡可能地縮起自己的身體。

  身後立刻一片槍聲響起,胡不歸用力往前一撲,利落地就地滾開,心裡默數三、二、一。

  一聲爆炸響起,身後一片嘈雜,他頭也不回,按著心裡記下的熊將軍給他的地圖,闖了進去。

  比起他的驚險,蘇輕那邊就方便多了,他穿著烏托邦的衣服,模仿著其他人,優哉游哉地在裡面走,還時不常地停下來,像模像樣地和別人打個招呼——如果這時候有人看到,就會發現蘇輕的臉型整個變了,顴骨寬了好多,下巴變方了,眼睛小了兩圈,鼻翼兩側黏上了東西,看起來變寬了不少,拍上特殊的粉,就連鼻梁也看起來塌了不少。

  這一系列的動作都是他在別人的注意力被車禍現場吸引過去以後做的,幾乎是在十步以內完成的,行雲流水一樣。

  不過也只限於是遠遠的打招呼,能利用人們先入為主的錯覺糊弄過去,離得近了還是能看得出來。

  他並不擔心——三年前蘇輕就明白烏托邦工作人員之間的相處模式。

  他們彼此之間即默契又冷漠,就像是一群被集體洗腦的機器人,寫好了程式之後就一絲不苟地完成自己的事,彼此之間交流並不多,沒有意外情況發生需要處理的情況下,即使遇見了也不過是遠遠地點個頭。

  他混進來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可是大概兩分鐘以後,蘇輕就發現氣氛緊張起來了,聯絡器的耳機裡開始響起機械平板的調動人員的指令聲,裡面的工作人員開始往一個方向匯聚。

  他知道這是胡不歸弄出來的動靜,就在這時,一個正指揮著其他人往外跑的男人忽然注意到蘇輕,指著他問:“0152,你怎麼擅自離崗?”

  蘇輕捏出0152的聲音,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我有特殊情況報告。”

  他聲音太低,男人沒聽清,往前走了兩步:“你說什麼?”

  蘇輕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急迫:“是這樣的,我剛才看見……”

  就在這時,男人離他足夠近了,近到足以看清,他其實並不是0152。

  可來不及了,他感覺身上一麻,就睜著眼睛軟軟地倒下,什麼也不知道了。蘇輕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肩膀,一邊撐著他的身體,一邊湊在他耳邊,好像跟他說著什麼一樣,在兩隊人跑過去的空隙,把這個男人也拖走了。

  不到三十秒的時間,“0152”也不見了,一個編號為“036”的小隊長裝束的“烏托邦”若無其事地從裡面走了出來,像是有什麼急事一樣,目不斜視地急匆匆地逆著人流往裡走去。





  第八十六章



  很多年前,蘇輕也沒有什麼方向感,跟著父母出去旅遊,他有時候一低頭一走神,就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每次都蹲在墻角等人來認領。。

  在B市,出了他家所在的區,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於是他為自己高中立體幾何學不好找了個理由——方向感和空間想像力太差,都是天生父母養的,沒辦法嘛。

  可後來環境所迫,他竟然成了一個人形GPS——隨時隨地能準確地估算出自己的位置和方向,走過一遍的路自動變成地圖存儲在腦子裡,下一次閉著眼也能走出去,對各種典型的地形和建築群都有一定了解,即使是陌生的小巷子,進去也不會輕易迷路,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變成地頭蛇。

  將來即使他混不下去了,配合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還是能當個導遊混混的,可見人都是給逼出來的。

  一走進老基地內部,加上看過了熊將軍給的地圖,心裡多少有底,蘇輕只掃了一眼,就知道之後他們所到過的所有烏托邦基地都是照著這個模子做的。

  他一邊在心裡計算著路線,一邊目不斜視地往裡走,基地裡警報的響聲越來越劇烈,蘇輕的腳步卻一分沒亂。

  越來越多的人錯過蘇輕往外涌出去,雖然外面的只有胡不歸一個人,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在做某件事情之前,怎麼樣謹慎小心地準備都不為過,可一旦動手,就沒有再三心二意的道理,誰也別操心別人的事,把自己這邊弄好、活著,就是勝利。



  忽然,蘇輕腳步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半步,躲開了一個迎面過來的女人的視線——是蔣嵐。

  真是冤家路窄。

  他皺皺眉,比起上次見,蔣嵐好像胖了些,可臉色卻不怎麼好,原本烏黑油亮的頭髮顯得有些乾枯發黃,被鬆鬆散散地綰起來,使得這個怪力變態男人婆竟然顯出那麼幾分嫻靜的氣質來。

  蔣嵐並沒有帶著她那招牌一樣的手槍,只是披著一件繡著烏托邦字樣的外衣,站在一個拐角處,雙臂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往外望著。

  所有人都來去匆匆,蘇輕不能停在原地,他猶豫了片刻,就若無其事一般地邁開腳步,膽大包天地跟蔣嵐來了個擦肩而過。

  女人身上若有若無的體香傳進他過於敏感的鼻子裡,蘇輕知道自己不能緊張,蔣嵐不是普通人,她是個藍印,這麼近的距離裡,心跳頻率的變動都可能讓她察覺到。然後他看見蔣嵐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蘇輕抬起手,手指擦過腰上藏著槍的地方。

  蔣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和她擦肩而過的人群裡掃了一圈,沒有看出什麼端倪,又有些疑惑地回過頭去,蘇輕抬起的手好像從來沒有停頓過一樣,擦過槍,一路往上,極自然地把帽子正了正。

  然後他就看見了傳說中那個神秘地下室所在地,很好,門口站著十八個警衛,要是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他們,就得一次搞定。



  蘇輕深深吸了口氣,閃身不知鑽進了哪裡,片刻後,他換了一副面孔,身上穿了一件便裝,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身的血,頭髮蓬亂,鼻梁上還架著一副眼鏡,一邊的鏡片碎了,手裡拿著一支只剩下兩顆子彈的舊手槍……那張臉,怎麼看都有點像他們歸零隊的流氓醫生陸青柏。

  他用這個造型一亮相,立刻得到廣大觀眾朋友的熱烈反響——十八口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對準了他。

  蘇輕慢慢地舉起雙手,把他那把破破爛爛的手槍槍口沖天,然後像是腰椎間盤突出一樣,極緩慢地蹲下來,然後把手槍放在地上。

  兩個站在最前面的守衛對視一眼,一個走過來,一個提著槍對準蘇輕替同伴打掩護,在確認沒有危險了以後,一腳踢開了地上的槍,把蘇輕從地上拎了起來,粗暴地搜起他的身來。

  蘇輕劇烈地呼吸了幾下,他的嘴脣都在哆嗦,像是受了驚嚇一樣,眼珠轉得飛快,額頭上的冷汗隨著守衛的槍口在他身上擦過,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用某種變了調子的驚恐的聲音說:“我……我要見鄭博士,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他像是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身上,就會發現他整個人都在不住地戰慄,搜身的守衛把他從頭摸到尾,沒發現危險物品,這才看了同伴一眼,問:“你是什麼人?”

  “我……我叫……”蘇輕喉嚨明顯地動了一下,“我叫陸青柏,證件在我……上衣左邊胸口的口袋裡,你們可以看看……可以看看。”

  其實不只是陸醫生,蘇輕對假證件稍微有點收藏癖,是個跟他還算熟的人,都不倖進入了他這個不大見得了光的小收藏中,越熟的越多——比如胡隊的假證假,他就弄出了好幾套,隨時能拿著這些足以以假亂真的東西出門,做點不和諧的違法亂紀的事。

  他臨時起意的裝扮並不圓滿,不熟悉的人對著人臉嚴重走形的證件照可能分辨不清楚,但是熟人卻是一眼就能認出這貨是山寨的。

  蘇輕就是賭了,陸青柏不會是那個背叛的人——如果他們當時他們核心的技術手段和醫療人員都是在對方手裡的,那真的是連鬥都不用再鬥了,大家各自回去早點洗洗乾淨然後一頭撞死算了。



  守衛摸出他放在襯衫兜裡的證件,一看見“歸零隊”的字樣,臉色立刻變了,他一腳踹在蘇輕的膝窩裡,看著他整個人毫無反抗能力地往前撲倒,隨後把槍頂在了蘇輕的太陽穴上:“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

  蘇輕扶了扶歪斜碎了一邊的眼鏡,碎片在他的臉頰處割了一到小口子,血順著臉一直流到了下巴尖上,整張臉上顯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被塵土蓋住了大半,簡直看不出原來的皮膚,他身體一動不動,額頭上的筋卻爆了出來:“你不認識字麼?我只是個後勤的技術人員!技術人員!”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色厲內荏似的,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兩聲,啞著聲音繼續說:“是一個朋友幫我進來的,我不能告訴你們他是誰,他本來是要直接帶我去見鄭博士的,可是外面突然響……響了槍聲……咳咳咳咳……”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隻手,攥住抵在自己腦袋上的槍:“我告訴你,我找鄭博士有很重要的事,耽誤了大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麼?”

  這戴眼鏡的青年雖然形容狼狽,攥著槍的手哆嗦得活像篩糠一樣,可說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中竟然有某種異常凌厲的東西,叫那守衛忍不住動搖了一下。

  蘇輕心裡暗暗皺眉,知道自己這是有些著急了,可事已至此,必須速戰速決,他餘光掃過其他幾個關注點都放在了自己這邊的守衛,心裡盤算著萬一穿幫,自己有多大的把握能從這裡直接闖進去。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聲,低低沉沉地說:“放開他,是我帶進來的。”

  蘇輕一愣,脊背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這個聲音他聽出來了,是蔣嵐。顯然蔣嵐的話還是有些分量的,幾個圍著蘇輕的守衛同時往後撤了一步,蘇輕略微低下頭,避開了蔣嵐的目光,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前走了一步,還故意踉蹌了一下,好像連驚帶嚇得站不穩當似的。

  所幸蔣嵐只看了他一眼,就亮出了自己的證件,一隻手抓住蘇輕的肩膀,簡單地說:“放行。”

  守衛們不敢攔她,側身讓過了一條通道讓他們兩個進去,蔣嵐那隻看起來又細又軟的手就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攥住蘇輕的肩膀,要嵌進他的骨頭裡似的。蘇輕忍不住皺皺眉,卻沒敢躲開,不知道這變態女人是什麼意思。

  說來也奇怪,烏托邦研究的過程中產生了很多的藍印,包括已經死了的陳林,那年胡不歸他們抓住的那個被放棄的瘋子,莫名地死在爆炸中心的桂頌,他們都像是某種廉價的實驗材料,說丟就能丟棄,讓蘇輕一度有些弄不明白藍印和烏托邦的關係,可上回看見史回章和蔣嵐,他就覺出這種藍印裡存在的階級問題了。

  就連史回章,也明顯要讓蔣嵐三分,而她現在竟然還能毫無阻礙地靠近基地最中心的位置。

  這母老虎是個藍印,蘇輕心裡盤算著,怎麼能把她……



  蔣嵐抓著他越走越快,蘇輕注意到她是在躲監控設備,所幸這個基地建立時間已經很早了,監控設備也不是很完善,到了一個廢棄的拐角處,蔣嵐忽然一把把他推進墻角,蘇輕踉蹌了兩步站定,後背輕輕地貼在墻上,沉默地看著對面的女人,沒有一點剛才的侷促。

  蔣嵐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有些急促:“你是誰?”

  蘇輕鬆了鬆肩膀,低笑了一聲,把鼻梁上的破眼鏡摘下來:“蔣小姐,不是你帶我進來的麼,怎麼會不知道我是誰?”

  蔣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她模樣變了不少,唯有這雙眼神依舊,蘇輕原本最討厭她這樣的眼神,他覺著她的目光裡有種獸性,就像是隻長了花斑皮毛的豹子,直白、攻擊性很強、又有種仿佛來自叢林裡的冷漠似的,不把人命當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為所欲為。

  可是他現在忽然發現,其實蔣嵐這個人也並沒有那麼可怕,她的確就像是個畜生,然而再厲害的畜生,不也被人關進了動物園麼?

  “你說你是歸零隊的人。”蔣嵐目光盯著他別在領口露出了一半的證件。

  蘇輕挑挑眉,不緊不慢地說:“怎麼,你要查我的證件麼?”

  “你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蘇輕越發不緊張起來,因為他發現這個,以前他深深為之憤怒和畏懼的女人的腦子居然不大靈光,問個問題都這麼直眉楞眼,於是眉開眼笑地敷衍說:“上面已經把歸零隊的一切活動都凍結了,我還年輕,自然要為了前途著想,蔣小姐,你說是麼?”

  蔣嵐一愣。

  蘇輕卻微微眯起眼:“倒是你,又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我這麼一個不明人物帶進了……貴基地這麼重要的地方?”

  蔣嵐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他。

  蘇輕把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一樣:“你說如果有機會,我是不是有必要向鄭博士咨詢一下……”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蔣嵐猛地伸出一隻手,指尖如刀一樣地向他的小腹戳過來,蘇輕閃過,就看見她的指尖竟然把墻壁戳出了幾道細紋——看樣子是想給他開膛破肚了。

  兩個人在極小的範圍裡動起手來,空間有限,更是誰都不敢弄出動靜來,就像是演一場啞劇一樣,你來我往間頗為激烈,蔣嵐猛地扼住蘇輕的肩膀,尖尖的指甲像是鋼刀一樣地切進了他的肉裡,蘇輕側身抬腿就撞向她的小腹。

  這時,蔣嵐卻反應很大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小心地護住自己的小腹,警惕地瞪著他。

  蘇輕一愣之後,目光就順著她那雙繃得緊緊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片刻,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流氓笑容。

  “哦——”他低聲說,“我好像明白一點了,怎麼,蔣小姐這麼急著四處拉外援,難道是最近遇上了一些解決不了的小麻煩?”

  蔣嵐咬住嘴脣。

  蘇輕心說自己五行缺德了那麼多年,人品大神總算記掛起還有個整天參拜春哥的虔誠的自己了,他盤算了一下,從兜裡摸出一張紙巾,在臉上擦了擦,那些青青紫紫像是臉上的塵土一樣,被他給擦下去了,隨後他又從眼皮上取下一些東西,被擠出來的狹長的眼睛立刻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蔣嵐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出大變活人……變出來的還是她的一個熟人,忍不住抬起一隻手捂住了嘴。

  “你……”她說,“是你?”

  蘇輕看見她那一副活像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心裡頗為得意地想,這就是他娘的風水輪流轉啊!

  然而時間緊迫,他沒時間嚇唬著她玩,只是把手上的一堆東西扔下,低聲對蔣嵐簡明扼要地說:“你帶我去看鄭婉的屍體,這事辦完了,我可以聽你說你的要求。”

  蔣嵐一愣:“鄭婉?”

  “就是你們姓鄭的老乾爹藏在地下室裡的寶貝屍體,”蘇輕側身聽了一下,發現遠處的槍聲好像弱下去了,忍不住開始擔心起來,語速飛快地說,“鄭清華肯定來過這裡,我問你,鄭婉的屍體他帶走了麼?”

  “那個女人的屍體不能移動。”蔣嵐說,“還在地下室,但是地下室是禁地,我不能隨便……”

  ——果然,怪不得這麼多年來,鄭婉的屍體一直被封存。

  “能走多遠走多遠,剩下的事與你無關。”

  蔣嵐咬咬牙:“你保證……”

  蘇輕冷笑一聲:“你大可以不答應。”

  一句話把蔣嵐噎住了,她看著這個男人,覺得早就已經不認識他了,好幾年過去了,她很難回憶起當年灰房子裡那個戰戰兢兢的青年是個什麼模樣的了,只依稀記得對方有張不錯的皮相,叫人走在路邊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一眼,可內裡卻是個什麼都不行的小白臉,看見什麼都一驚一乍的。

  而此時的蘇輕,衣衫襤褸,身上血和土混在一起,臉頰上還有一條已經不流血的小傷口,細看起來……人還是那個人,卻好像換了個內芯似的,強大,篤定,乃至於……竟讓她覺得有幾分恐懼。

  “跟我來。”終於,蔣嵐一咬牙,轉身往一個方向跑去。



  藍印的行動速度極快,老基地裡普通的監控設備很難捕捉到他們的身影,蘇輕跟著她還是覺得略微有些勉強。

  蔣嵐走的是廢棄的建築裡面一條小路,她側身閃進一道關了一半的門,隨後貼著墻角靠近了電梯,撬開門,縱身抓住電纜,往下爬了兩步,回頭問蘇輕:“你行麼?”

  蘇輕嗤笑一聲,利落地攀上電纜,兩個人像猴子一樣地一直溜到了地下三層,落地的時候幾乎連聲音都沒有。

  蔣嵐說:“地下一層的警報系統很完備,不能硬闖,但是現在不同,下面有幾個研究員,他們身上有證件可以打開封鎖層,你要是有本事拿到就可以進去。我在這裡等你,如果你能出來,我就送你上去。”

  蘇輕看了她一眼,彎起眼睛笑了一下:“多謝。”就一縱身跳了下去。

  三分鐘以後,一個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的“研究人員”,打開了地下三層的封鎖層,巨大的機簧運作聲在他耳邊響起,一層一層的鐵門次第拉開,他抬起腳走進去,腳踩在地面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第八十七章



  熊將軍到最後也沒有提到這個廢棄的、一直打不開的地下室裡究竟有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命令下來說把這裡徹底毀掉或者強行打開,蘇輕估計他自己多半也不知道。。

  而當他走進地下室的時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大廳,大廳的正中間有一個女人,她看上去很年輕,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寬大睡袍,露出鎖骨上印著半個灰印痕跡。

  是鄭婉。

  蘇輕皺了皺眉,卻並沒有立刻過去,謹慎地翻出常逗給他們做的懷錶,翻開表蓋子,還沒來得及調出裡面的能量指示器,蘇輕就傻了——他發現在這個地方,表針是倒著走的。

  有那麼一剎那,蘇輕懷疑自己是把懷錶拿反了,鑒於常逗給他的那一塊懷錶實在太圓了,他仔細辨認了一下刻度,又揉了揉眼,沒錯,表針是倒著走的。

  是常逗弄錯了?蘇輕立刻從懷裡摸出了手機,手機裡面是電子表,這一翻出來才發現,手機竟然黑屏了,什麼都顯示不出來。

  蘇輕忽然就淡定不下去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他的脊背爬上來,這種恐懼難以描述,他恍惚間竟然產生了某種錯覺,仿佛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一樣,一個人處於某個詭異的夾縫裡,時間空間像是把他拋棄了,所有的人所有的時間都離他遠去。

  站在時間的池子外面,所有的東西向前,他所在之處只有一片荒蕪……那樣的感覺。

  這個大廳太靜謐了,只有一陣單調的“滴答”聲,蘇輕猝然抬起頭來,就看見房頂上懸著一個巨大的鐘,連最細的秒針都有一尺來寬,看起來每走一步都極厚重,帶著一股陳年的腐朽氣息——最詭異的是,這座大鐘他也是倒著走的。

  蘇輕深深地吸了口,勉強自己鎮定下來,輕輕地在自己的舌尖上咬了一下,抽出懷錶裡的能量指示器,然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指示劑的表針在他的注視下開始慢慢地偏移——往負的方向。

  負的能量,那是什麼?

  台子旁邊有一打厚厚的研究材料,蘇輕翻開以後就怔了怔,發現裡面全都是他看不懂的方程式,密密麻麻的,還不時有不知道是什麼文和中文以及數字字母混在一起的注釋,這個大廳裡的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本人的知識範圍。

  來不及感慨書到用時方恨少,這個地方不能久留——這是他腦子裡唯一冒出的一句話,事實上趨利避害的本能已經在不住地催促他往外走了。鄭婉的屍體被平放在一個台子上,那屍體保存得好得不可思議,臉上的紅暈都沒有退去一樣,蘇輕看著她,幾乎有種下一刻她就會重新坐起來的錯覺。

  那台子附近有四展指示燈,輪流亮著,下面年代久遠的小牌子上從一到四編了號,蘇輕拿著能量指示器小心翼翼地在床邊繞了一圈,能量指示器依然沒有給他一點反應,指針正坑爹且歡快地以勻速一圈一圈地倒著轉著。

  蘇輕萬分無奈地合上懷錶,站在那裡想了片刻,然後咬咬牙,伸出手去,隔著白手套,極小心謹慎地碰了鄭婉一下,什麼也沒發生,他這才大著膽子,推著她的肩膀,讓她翻了個身,直到這時,蘇輕才看到,鄭婉的後背是完全赤裸的,有一個巨大的灰色紋身,圖案他看不懂,讓他感覺汗毛倒豎的是,這個灰色的紋身竟然像個活人的灰印一樣,是會流動的!

  就在鄭婉的部下身體離開台子的剎那,有兩盞燈相繼滅了,蘇輕悚然一驚,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機械的女聲響起來:“時間鏈接被強行切斷——時間鏈接被強行切斷——”

  與此同時,被他打開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

  蘇輕當機立斷地“卡嚓”了幾張照片,把那本厚厚實實的研究資料揣進懷裡,看了一眼鄭婉的屍體,他用力一掰,硬是把床上兩盞燈中間的鏈子暴力給掰下來了,纏在鄭婉身上。

  鄭婉個頭不矮,即使是個女人,也有個百十來斤的分量,好在雙核能量晶系統關鍵時候還是給力的,蘇輕像是甩麻袋一樣地把她整個人甩上肩膀,扛著這麼個像活人的女人的屍體,他也來不及覺得慎得慌,趕在大門被合上之前,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期間險些被夾斷了一隻腳,鄭婉身上那件床罩一樣的衣服就撕拉一聲,被扯斷了一節,由一具女屍,變成了一具衣不遮體的女屍。

  匆忙的腳步聲立刻傳過來,蘇輕正好站在一個路口拐角處,他凝神靠在墻上,額角慢慢地冒出汗來,鄭婉的屍體的手腳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地打在他身上,尖削的下巴敲在他的肩膀上,錐子似的,戳得他還挺疼。

  他心說不好,這是從兩個方向傳過來的腳步聲,剛好把他夾在了中間。

  正這當,突然他頭頂上一閃天窗被人打開,蔣嵐從上面遞出一隻手:“快,上來!”

  蘇輕毫不猶豫地一條腿蹬在對面的墻壁上,高高地跳起來拽住她的手,憑空三四米的高度,他還背著一個人,就被女人一隻手給甩了上去,就在蔣嵐放下小窗的剎那,第一隊巡查人員到達了蘇輕原本站的地方。

  上面的地方極狹小,兩人一具屍體擠在一起,鄭婉的屍體就不可避免地不時蹭在蔣嵐身上,蔣嵐瞪大了眼睛,跟那粉面桃腮的屍體幾乎貼面,她手指頗為神經質地攥住蘇輕的袖子,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鄭婉,又指了指蘇輕,一臉震驚。

  蘇輕正緊張著,一把拍下她的手指。

  片刻,危機方才過去,蔣嵐輕輕地打開天窗的蓋子,輕聲說:“跟我走,小心點,別碰出聲音來。”

  有這麼一個吃裡爬外的人幫忙,蘇輕出去的路途倒是有驚無險,蔣嵐一路把他送到了和胡不歸約定的地方,那裡有一輛隱藏起來的車子等著。

  蘇輕先鬆了口氣,這時,一個人影突然撲了出來,一把把蘇輕拉到身後,隨後是子彈上膛的聲音,突然衝出來的胡不歸身上的殺氣還沒來得及褪下去似的,這使得他與自己那平時看起來雖然嚴厲、但總叫人覺得無害的形象有些差距,同時,槍口已經頂上了蔣嵐的胸口。

  蔣嵐沒動,只是慢慢地舉起空無一物的雙手。

  胡不歸冷冷地問:“她怎麼會在這裡?”

  蘇輕乾咳了一聲,把背上的屍體摘下來拎好,拉了胡不歸一把:“她帶我出來的,我弄的動靜好像有點大,這裡不安全,我們先走,上車說。”

  胡不歸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樣,在蔣嵐的臉上劃過,依然背對著蘇輕,聲音卻不那麼生硬了,低聲說:“你開車。”

  蘇輕把鄭婉的屍體放好,把車開了過來,胡不歸這才對蔣嵐揚了揚下巴,簡單地命令:“上車。”

  然後嚴密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似的,跟在她身後上了車,槍口雖然放下去了,手指卻一直扣在扳機上。

  蘇輕迅速地按照兩人事先想好的撤離路線把車子開了出來,估計著差不多算是安全了,胡不歸才低聲質問蔣嵐:“你有什麼目的,說。”

  蘇輕透過後視鏡,看見蔣嵐的雙手按在小腹上,卻不看胡不歸,目光和他在後視鏡裡撞上:“你答應過我,幫你拿到東西,就讓我得到我想要的。”

  蘇輕油滑地笑了笑:“這個麼,要看你想要什麼。”

  一脫離陷阱,他身上那股子流氓無賴氣息就又露出頭來。

  蔣嵐咬咬嘴脣:“你放心,我不會有什麼過分的要求,只是想藉助你們的力量從……那裡逃出來,讓我把這孩子生下來,以後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孩子?”胡不歸一愣,掃了蘇輕一眼。

  “孩子他爹同意麼?”蘇輕問。

  蔣嵐聲音微微有些尖利:“這個孩子和別人沒關係。”

  胡不歸忽然皺皺眉:“這個孩子……是你自願的?”

  蔣嵐的眼圈忽然開始泛起紅來,卻只是沉默著不出聲,胡不歸就明白了,蘇輕卻又忍不住問:“你這小孩……以後生出來是普通人類還是藍印?”

  蔣嵐冷笑一聲:“這也是鄭清華想要知道的。”

  也許對於那個鄭博士而言,全世界——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可以是實驗品。胡不歸勾著扳機的手指慢慢地鬆了下來,過了片刻,才問:“小孩的父親也是個藍印?”

  蔣嵐慢慢地點點頭,她忽然整個身體往前傾,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捂住臉,好半晌,眼圈的紅好像才褪去一點,蔣嵐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藍印是有缺陷的,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但是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藍印特別不容易受孕。”

  胡不歸和蘇輕誰也沒打斷她的話,一言不發地聽著。

  蔣嵐接著說:“陳林說的沒錯,藍印是不自然的,我們必須為自己所使用的能量付出代價,這或許也是其中之一,鄭清華的研究進行到這一步,藍印裡所有的適齡女性都被他強行做……處理,可到現在為止,成功的只有我這麼一例。”

  “多長時間了?”胡不歸低聲問。

  “大概三個月多一點。”蔣嵐說,她本人體型是瘦削型的,衣服穿得又很寬大,倒是不是很明顯,“已經能掃描到這個孩子和普通的胚胎不一樣了,我聽到他們說,似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這孩子生出來就是個藍印。”

  “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動物麼。”蘇輕看了她一眼。

  蔣嵐冷笑一聲:“是啊,所以鄭清華要隨時把我帶在身邊,也算你們運氣好,他最近都徘徊在老基地,今天正好出門去做一個訪談。”

  蘇輕忍不住問:“那個女人……是什麼?”

  蔣嵐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地下室裡有一具女人的屍體,除了幾個神神秘秘,一直在底下三層的核心技術成員,沒有人知道裡面是什麼。”

  蘇輕沉默了片刻,把自己在那個巨大地下室裡看見的東西簡要描述了一下,胡不歸就搬過鄭婉的屍體:“你確定她背後的東西是一直在流動的?”

  蘇輕一愣,只聽胡不歸說:“已經停了。”



  當天晚上,陸青柏成了整個歸零隊核心成員中,第一個接到聯絡的。

  聯絡他的人是蘇輕,蘇輕在問明白了他的具體位置以後,用極細緻地告訴他每一步怎麼走,在什麼地方上車,什麼地方轉車,乃至於什麼地方跳車,到了哪個地點怎麼聯繫。

  陸青柏這輩子還沒經歷過這麼刺激的旅程,不知為什麼,他聽出蘇輕的口氣裡有種特別的謹慎,和胡不歸篤定地告訴他們“上面並不想動歸零隊”不一樣。

  他一步也不敢錯,行程幾乎精確到秒,明明沒用他自己走幾步路,整個人卻都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走到了一家破破爛爛的小旅館後面,才算到了指定地點,陸青柏把衣領拉高了一點,一邊靠在路邊蹲下,裝作繫鞋帶的樣子,一邊小心地打量著四周。

  然後,一輛車子突然從他身後的小巷子裡開出來,蘇輕的臉在駕駛位置上閃了一下,簡短地對他揚了揚下巴,一邊的車門立刻打開了,胡不歸伸出手來,一把把他拉了上去,陸青柏險些熱淚盈眶:“媽呀我總算是找到組織……”

  他的話音還沒有說完,就看著縮在角落裡的蔣嵐頓住,陸青柏有些詫異地指了指蔣嵐:“她……她不是那個……那個……”

  蔣嵐回了他的大驚小怪一個冷笑,胡不歸“噓”了他一聲:“閉嘴,蘇輕,按我說的那個地點開。”

  蘇輕目光閃了閃:“你確定這個人信得過?”

  胡不歸沒有立刻回答他,猶豫了片刻,才說:“你覺得熊將軍信得過麼?如果你信得過他,就按我說的地方開。”

  蘇輕沉默了一會,把方向盤往一個方向轉動開。

  陸青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目光被車裡的“第五個人”吸引過去了,胡不歸指著鄭婉的屍體,三言兩語地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陸青柏一雙眼睛簡直就幽幽地冒出了綠光,他活像個色狼一樣,三下五除二地把鄭婉身上剩下的不多幾塊勉強足夠遮體的布料也給扯了下來,恨不得拿個顯微鏡,把她每個細胞都觀摩過來。

  胡不歸問:“你看她背後的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陸青柏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摸過那好像長在皮膚上的紋路,置若罔聞,胡不歸也就沉默了,把蘇輕帶出來的研究資料遞到他手邊,陸青柏一門心思地完全沉浸在了屍體和算式身上,頓時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直到不知多久後,蘇輕一個急剎車,叫陸青柏的腦門直接裝上了前面的座位,他這才“嗷”一嗓子叫出來,一隻手捂住額頭:“蘇……”

  蘇輕“噓”了他一聲,抬頭對了一下門牌號——這地方居然是一家福利院。

  “就是這裡。”胡不歸說。

  蘇輕把車子倒回來,開到了福利院後門,停在了一個小胡同中,回頭對胡不歸說:“我先進去看一眼,到底怎麼樣,回頭出來再說。”

  胡不歸按住他的肩膀:“你留下,我進去。”

  他說完,不由分說地打開車門鑽了出去。

  蘇輕目光有些深,打開駕駛座的窗口,點了根煙,兩條眉微微皺在一起,似乎有些煩悶,陸青柏看了看胡不歸的背影,又看了看蘇輕凝重的表情,開口想問什麼,可是想起身邊還有蔣嵐這麼一號人物,到底又忍住了。

  心裡就隱隱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福利院的後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這後門看來不常進出,已經生鏽了,一推就“嘎吱”作響,蘇輕的目光立刻凌厲起來,一隻垂在身側的手抬了起來,陸青柏看見了他手中攥著的袖珍手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直到看清了推門的人是胡不歸,並且毫髮無損地站在那裡對他們招了招手,蘇輕這才重新放鬆下來,啟動車子,在胡不歸和一個陌生男人的指引下,把車子緩緩地開進了福利院的後院。

  陌生的男人在門口轉了一圈,重新把後門鎖好,這才敲了敲車窗,對蘇輕點點頭說:“可以下來了。”

  蘇輕就跳下車來,後面胡不歸又幫陸青柏把鄭婉的屍體卸下來,這時,蘇輕偶然間抬起頭來,看見了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頭椅子上,正不慌不忙地看著他們笑。

  他就愣住了——這個人他熟,就是那老騙子季鵬程。





  第八十八章



  蘇輕只愣了片刻,就低下頭,看似有條不紊地把車鎖好,然後靠在車門上叼起根煙,被胡不歸瞥見,經過的時候一把拿下來,低聲說:“今天都抽了多少根了,你沒完了?”

  蘇輕咂咂嘴,有些鬱悶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兜裡掏了掏,到底還是沒敢拿出第二根。季鵬程就瞅著他無聲地笑,蘇輕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老騙子就笑不出來了,總覺得這小狐狸精的眼神裡隱含殺意。

  蔣嵐不願意跟他們多說,徑自跟著接待的男人進去找地方休息,胡不歸和陸青柏把鄭婉的屍體往裡抬,蘇輕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見他們進去了,就立刻背過身去,眼疾手快地點了根煙,然後一把拎起季鵬程的領子,獰笑一聲:“走,老頭,咱倆出去聊聊。”

  季鵬程就掙扎,拿著手上的扇子往他腦袋上一頓猛敲:“尊老!尊老你懂不懂!”

  蘇輕:“哼哼哼。”

  他把季鵬程連拖帶拽地弄到了拐角處的一個小池塘,兩個孩子正蹲在那玩橡皮鴨,同時抬起頭用詭異的目光看著他們倆。蘇輕笑眯眯地從兜裡掏出幾塊糖:“來,孩子們吃糖,叔叔有點事和爺爺說,你們上別處玩會去,好不好?”

  刺蝟頭的小豆丁站起來,用鄙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吃什麼糖,你哄未成年啊?”

  另一個長辮子的小女孩用兩根手指搓了搓,露出一個與年齡不符的猥瑣眼神:“大叔,一看你就是有錢人嘛,來點這個。”

  這腔調很眼熟,簡直是屠圖圖二號和屠圖圖三號,一看就知道是哪個禍害教出來的。蘇輕瞪了一眼訕笑的季鵬程,無言地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一人手心裡放十塊,倆小孩這才抱起橡皮鴨樂顛顛地跑出去了。

  季鵬程整了整被蘇輕抓皺的衣服,搖頭晃腦地坐在了水池邊上:“怎麼,小子,你見了我也不是特別意外麼。”

  蘇輕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煙,靠在一棵樹上,冷冷地看著他。

  季鵬程擺擺手:“哎,別這樣,老騙子也能有些激情燃燒的歲月麼——來,給師父點根煙。”

  蘇輕就把煙盒和打火機都扔到了他懷裡,季鵬程“嘖”了一聲,慢吞吞地叼出一根,頗為享受地吸了一大口。

  “我老啦。”他四十五度仰望著天空,頗為憂鬱地說,“當年你從歸零隊裡跑出來,老熊就給我打過電話,托我找你。”

  蘇輕一臉懷疑地看著他。

  季鵬程恥笑一聲:“老熊他們哪,一輩子都被條條框框給框死啦,他們找不著,我還能找不著麼?他們是上面有人,我是下面有人,不能比的。”

  “也就是說……我那三年自以為跑得挺遠,其實都在熊將軍的眼皮底下?”

  “沒有沒有,”感覺到蘇輕的話音裡好像摻進了冰碴,季鵬程趕緊否認,“哪能呢,他也就是托我找找人,找到就照看你一下嘛,更何況我看你其實根本不需要別人照看。”

  他美滋滋地抽了口煙,接著說:“老熊跟我老早就認識啦,我年輕的時候給他當過線人,幹過不少至今想起來都熱血沸騰的保家衛國的事。本來我們都上了歲數,我隱退江湖,他也差不多準備退休,誰知道還有這麼一出呢?”

  蘇輕半個字都不相信,他師承季鵬程,當然知道,要是指望職業騙子說實話,所有口蹄類動物都能上樹了。

  “你早在這等著我們了麼?”他四下環顧了一下福利院的環境,後面是一條小商品批發市場一條街,這邊有那麼一點鬧中取靜的意思,“這裡是……”

  “這是老熊給你們留下的路子。”季鵬程碾了煙,站了起來,他眯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蘇輕的時候,蘇輕忽然就覺得裡面好像閃過了某種說不出的光,老騙子低聲說,“別怪他,他只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只有這麼多,當年的知情者……能活下來的不多。”

  蘇輕眉間一凝,季鵬程嘆了口氣:“你以為歸零隊是那麼容易建立起來的?你再看看歸零隊的編制,尷尬不尷尬,它掛在軍方下,可是具體屬於哪個軍區?什麼人負責?你說得出來麼?”

  蘇輕一愣。

  老騙子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這使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都繃了起來,硬生生地擠了幾分銳利出來,即使蘇輕知道任何一個面部肌肉的動作出現在此人臉上,都或多或少帶著做戲的成分,還是忍不住正色了一些,思路跟著他走了。

  “你覺得烏托邦是不應該存在的,你覺得藍印都是壞的,是不是?”季鵬程掃了他一眼。

  蘇輕皺皺眉:“壞?”

  他覺著這個詞有些奇怪,一般只有小孩子會掛在嘴邊,說什麼東西是壞的,經過了高考的歷練,別管他是優等生廢柴生、文科生還是理科生,都學會了如何辯證地看待問題那一套。

  好半晌,蘇輕才搖搖頭:“這個……其實也說不上?我總覺得藍印是另一種和人類不同的生物。有點像是吸血鬼,你知道麼,那種原本是人類,但是後來忽然通過某種方法,到了食物鏈的上層。”

  “吸血鬼。”季鵬程思量了片刻,否定了,“不不不,你說錯了,吸血鬼那種生物,永遠不會在地球上占領多大的空間,它們孤僻、自以為了不起、活在自己的時光裡——最主要的是地球的環境還不適合它們居住。”

  蘇輕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季鵬程擺擺手:“別笑,是說真的,吸血鬼只能是一種怪物,是個傳染源,但不是一個種族,你懂麼?藍印不一樣啊,藍印是一種工具,烏托邦才是那種新的種族。他們會發展出新的文明。”

  “科技恐怖主義?”蘇輕問。

  “只有小眾才叫做恐怖主義。”季鵬程看了他一眼,“你見過烏托邦的手段,覺得那個基地很灰暗——甚至你本人也是受害者之一,你覺得他們目無王法,不拿人當人,就是一群人渣,披著科技文明皮的野蠻人。”

  蘇輕想了想,點了點頭。

  “可是如果整個世界的政權都是由烏托邦控制的,你想會怎麼樣?”

  蘇輕一愣。

  季鵬程低笑了一聲:“那就沒有恐怖主義了,他們現在做的一切事情,也許還會繼續做,但是一切都會轉到地下,絕對不會影響世界上絕大多數平民的生活,到時候歸零隊如果還存在的話,你猜大眾輿論會給你們安個什麼名字呢?暴力恐怖主義?如果有一天你被擊斃,也會有好多不相干的人在網上圍觀,圍觀完了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也許會有那麼一兩個小姑娘寫個故事,叫‘蘇輕都死了,居然沒有和鄭清華在一起,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蘇輕的臉色簡直已經不能用便秘來形容了。

  “我想你已經看到了這兩方正在爭的是什麼了。”季鵬程說。

  蘇輕皺皺眉:“我們從總部出來,是有上面的人放水,胡隊那時還覺得上面不一定要動我們,就像……”

  他猶豫了一會:“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像當年的八國聯軍進中國的時候一樣,清政府不是一開始對義和團也態度曖昧麼?但是後來我發現恐怕不是這樣,放水的人也好,現在接應我們的線人也好,應該都是熊將軍實現打點好的,我們從明轉向暗,只是因為落了下風而已。”

  季鵬程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個,你就比那個傻大個強。”

  蘇輕立刻接:“滾,少說我男人。”

  季鵬程就驚悚了,連他也沒有料到蘇輕的臉皮能如此這般的厚,生生地就給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蘇輕掃了他一眼,十分妖孽地笑了一下,掐了煙站在風口處,覺得把身上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轉身回屋。

  天大的事,也得休整好了再說,何況他們這一天過得還頗為驚心動魄。

  蘇輕才一推門,立刻被一隻手猛地推到墻上,他剛笑了一聲:“哎喲怎麼今天這麼主動……”

  話音沒落,就被堵上了嘴脣。

  蘇輕於是正中下懷地摟住胡不歸的肩膀,反客為主起來。難捨難分了不知多久,胡不歸才放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下呼吸,臉色嚴肅地看著他:“你去偷偷抽煙了!”

  蘇輕:“……”

  “我嘗出煙味了。”

  蘇輕:“……”

  只見胡不歸非常熟練無限自然地把手伸進他的兜裡,摸出他癟了一半的煙盒,掃了一眼:“少了兩根,怎麼回事?”

  蘇輕呆愣愣地看著他,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胡不歸表情嚴肅,似乎還準備讓他和“組織”交代一番。蘇輕卻往後退了一步,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起來:“你居然數我煙盒裡的煙……你居然……哈哈哈!”

  胡不歸臉色黑沉沉地看了他一會,忽然把蘇輕扛起來扔到床上,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蘇輕“哎喲”一聲,不過鑒於皮糙肉厚,倒是沒多大感覺,只是繼續笑,眼淚都快出來了。胡不歸就打算再給他來一下,卻被蘇輕一把拽住腰帶,猛地向前一撲,兩個人就一起滾在了床上。

  蘇輕垂下眼看了他一會,揪住胡不歸的衣領,低下頭去,卻異常輕柔地含住他的嘴脣。

  心裡想著,除了他老爸小時候數過糖盒子裡的糖,這輩子居然還有第二個人對他做一樣的事……真是,百感交集。





  第八十九章:別怕



  第二天蘇輕起床的時候,走路的姿勢鑒於某些大家心照不宣的理由……略微有些彆扭。。

  胡不歸沉默地看了一會,在他把手塞進襯衫袖子裡,並因為這一扭身而微微一皺眉的時候,就懷有無限負罪感地爬過來,小心地攏上他的衣襟,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衣服上,非禮勿視扣上他的扣子。

  蘇輕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伸開手臂讓他隨便擺弄。

  胡不歸其實每次都很想克制,不想給蘇輕的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可是每次都被某個不領情的混蛋撩撥得破功。

  其實大部分時間蘇輕都很乖,這麼長時間以來,胡不歸感覺蘇輕好像是“毛順過來”了一樣,只有在工作的時候、還是比較重要的大事上他才會發表些看法,平常雞毛蒜皮的小事基本上胡不歸說什麼就是什麼。

  不讓抽煙就盡量忍著,實在忍不住了也是偷偷摸摸地抽,甚至幾點睡幾點起,不準熬夜,不準只吃膠囊不吃飯,每頓至少要吃多少,只要跟他說了,再不願意也是無奈地皺皺鼻子,二話不說地照做。

  除了在床上不大聽話——他好像不大喜歡胡不歸隨時隨地近乎自虐的克制。

  原來那麼能陽奉陰違的一個人,忽然變得這麼順溜,有時候想起來,胡不歸也怪不適應的,總擔驚受怕地覺著這是爆發前的寧靜,怕他這麼順溜,是為了醞釀哪一天突然捅個大簍子出來。

  幫他扣好了衣服,胡不歸發現他表情似乎仍然有些迷糊,就摟過蘇輕的脖子,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推了他肩膀一下:“去洗臉。”——胡不歸還發現,別人親吻他額頭的時候,蘇輕會非常不由自主地閉一下眼睛,如果氣氛好的話,基本上這時候跟他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蘇輕乖乖地去洗臉了,胡不歸就想了想,徑自離開房間下了樓。

  天還早,只有季鵬程一個人在樓下,慢悠悠地端著一碗豆漿喝,胡不歸就在他對面坐下,季鵬程帶著微許審視地看了他一眼,問:“蘇輕那小兔崽子呢?”

  “過一會下來。”胡不歸大概知道季鵬程和蘇輕的關係,也略微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個能把騙人變成一種藝術的老傢伙。

  季鵬程聽了,就眯起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稀奇了,我認識那小崽子的時候啊,他天天起得比雞還早,整天天不亮就要出來禍害。”

  胡不歸覺得他好像話裡有話,就接了一句:“他睡眠不大好,平時能多睡一會,就讓他多睡一會。”

  然後他皺了皺眉,盯著桌子角發了片刻的呆,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似的,季鵬程老神在在地看著他:“幹什麼,有什麼話要說?”

  胡不歸本來就不是很會說話,又覺得自己是有點沒事瞎操心,被季鵬程一問,愣了一下,更不知道怎麼說了。

  季鵬程端著豆漿擋住嘴,卻擋不住彎起的眼角露出的笑紋,這使得他的眼珠看起來特別亮,閃著點賊光似的。

  “那個小兔崽子啊,真是個兔崽子,膽小。”季鵬程說。

  胡不歸一愣,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心想蘇輕怎麼會膽小呢?

  季鵬程頓了頓,就接著說:“這人呢,走過一道坎,就會多一個心眼,他見過最壞的事,受過別人沒受過的罪,所以凡事也就願意比別人多想兩分。那個什麼……烏托邦的,當年不是用他做過吸收別人情緒的載體麼,他熬過來了,現在沒瘋沒傻,看著是好好的人,可是就落下了這麼個凡事刨根問底的毛病。”

  胡不歸一個字也舍不得漏聽:“什麼是……刨根問底?”

  “別人遇到事,大多就事論事,他不行,他必須得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弄個一清二楚才能放心。”季鵬程夾起一根油條,缺了一顆門牙,有點漏風,吃東西的時候無意識地往旁邊挪動避開門牙,總像是腮幫子使勁似的,慢條斯理地嚼了兩口,才接著說,“可是有些事雖然不是憑空發生的,雖然也是有理由的,但不是你一個人光憑著自己使勁想就能想明白的。他看不透這個。”

  胡不歸皺著眉琢磨他這句話。

  季鵬程看了他一眼,說:“比方,你不是跟這個傻小子好上了麼,光是這個他就糊塗著呢。”

  胡不歸心裡一動:“他糊塗什麼?”

  “你對他越好他就越糊塗。”季鵬程一針見血地說,“你看上一個人,想跟他一過,想對他好,為什麼呢?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呢,可是只要確定大家都是真心的,誰也不會沒事老琢磨,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我就是愛吃土豆,也沒哪條法律不允許。要是放在幾年前,他也不想這些事,也會像正常人一樣覺得理所當然,可是現在他膽小了,不敢了。”

  “你對他好,他想不出為什麼,就死心眼地覺得是欠了你的情,他不知道拿什麼還,就不知所措,又覺得沒有東西還,怕將來你總有一天就不會再喜歡他了,所以大概還有點戰戰兢兢。”季鵬程笑了笑,“你看他這些年變複雜了,什麼事臉上都不顯,滿嘴沒一句實話,可其實簡單著呢,在他心裡,想什麼都是一根線。”

  “因為這個,所以那個。”季鵬程最後頗為感慨,又萬分精煉地對蘇輕整個人生路線做出了這麼一句總結。

  然後樓上傳來腳步聲,胡不歸抬起頭,發現蘇輕不知道怎麼弄的,把自己一條腿給“弄沒了”,也不知這是個什麼技術,一條褲管看著空盪蕩的,褲腿下面露出一小節木頭,一瘸一拐地往下走,正好掩蓋了他早晨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的模樣。

  他一邊瘸著往下走,一隻手裡拎著個小箱子,裡面裝著他那一堆雜七雜八的小道具,另一隻手上拎著假發和假鬍子,注意到胡不歸的目光,立刻打報告一樣地解釋說:“哦,我一會出去轉一圈,買幾份報紙,跟進一下現在的情況——老基地咱們鬧騰了一通,還沒來得及知道鄭清華的反應呢。”

  季鵬程就偷偷地衝胡不歸擠擠眼睛,分明是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胡不歸就覺得心裡好像被鹽水泡了似的,框匡當當的,還說不出來的酸澀。

  季鵬程就假裝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假模假樣地說:“對啦,昨天那個戴眼鏡的小子是對著女屍熬通宵去了,我看看去,給那小青年弄點吃的,你們聊啊,哈哈,你們聊。”

  蘇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儘管每天都覺得老騙子很猥瑣,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覺得他好像更猥瑣了些。

  直到他坐下,發現胡不歸仍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就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臉,發現沒沾什麼東西,於是有些莫名其妙地問:“幹什麼?”

  胡不歸猶豫了片刻,忽然握住蘇輕放在桌子上的手,他抓得很緊——有些太緊了,蘇輕忍不住掙動了一下,胡不歸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蘇輕仍然一副完全找不著北的模樣,胡不歸就覺得那些感覺堵在胸口,可自己就是沒本事把它們轉化成人類能理解溝通的語言。

  他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少說多做”,長大以後又進了軍隊,一直習慣性地優秀著,時間長了,也就覺得不大會說話也沒什麼,可現在卻忽然羡慕起蘇輕那張能把死的說成活的的嘴皮子了。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活像被老師點名了不知道怎麼回答問題的孩子,越想越急,於是不由分說按著蘇輕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蘇輕吃了一驚,睜大了本來就不小的一雙眼睛看著他。貼在胡不歸胸口的手指上傳來微微有些急的心跳,讓人感覺到那裡好像藏著一團某種說不出的焦灼和感情似的。

  蘇輕的目光就慢慢地落在兩個人纏在一起的手指上,不知過了多久,胡不歸才低低地問:“聽見了?”

  蘇輕點點頭。

  胡不歸就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裡:“那你……明白了?”

  這回蘇輕遲疑了一下。

  胡不歸慢慢地把他的手從自己心口拿下來,雙手捧成一團,放在自己手心裡似的,他掌心偏高的溫度就順著皮膚傳過來。

  “別怕。”他輕輕地說,輕柔得有些生硬,卻說不出的溫柔,片刻,他近乎虔誠地低頭在蘇輕手背上親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別怕。”





  第九十章



  “喂,你好……我是程……”程未止話到了嘴邊拐了個彎,“我是陳祝。”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一個故意壓得有些低的十分好聽的男聲傳過來:“陳先生,您一個小時零四分鐘以前是要了外賣麼?”

  程未止心理素質實在不過關,一聽這話,手心就冒出汗來,他一邊掐住電話線,一邊訥訥地應了一聲,磕磕巴巴地說:“我……是,我要了奶茶、慕斯、冰激凌兩盤加上六份涼粉……給我兒子。”

  “哦,您要的芒果口味冰激凌沒有了,請問換一款可以麼?”

  程未止一邊答應著,一邊慌慌張張地把電話旁邊的通訊錄倒著拿過來,翻到中間的一頁,上面寫了一堆除了他以外誰也看不懂的符號:“有什麼,你……你說。”

  “我們有蜜桃的、薄荷的、咖啡的、巧克力的、草莓的、鳳梨的、還有朗姆酒……”

  對方話音沒落,程未止就舒了口氣,打斷了他:“好,我知道了,你……你是蘇輕麼?”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暗號,光是意思說對了不行,程未止要確定對方是歸零隊的人,其中對方“一個小時零四分鐘”必須說得準確,之後報的奶茶口味必須一字不差地按著順序,而程未止要對的除了報出的點菜食物種類、順序不能改變以外,後面還要強調一次“給我兒子”。

  蘇輕應了一聲,輕聲說:“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可以上去說麼?”

  程未止從這非常古董的小二樓樓上往外看了一眼,發現除了爬滿了窗欞的爬墻虎葉子,連鬼影子也沒瞧見一隻,忍不住問:“你在哪?”

  “已經到你家門口了。”蘇輕說完,就掛了電話。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他這一活像鬼片現場的出場搞得程未止更緊張了,老教授放下電話,經過程歌的臥室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程歌正在睡午覺,許是有點熱,被子被他踢到一邊,睡相十分張牙舞爪,就像個孩子——他確實是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程未止嘆了口氣,搖搖頭,伸手把他的門帶上,猶豫了一下,打開了住宅的大門。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駝背的中年男子,斷了一條腿,褲子裡露出一小節木頭的義肢來。就愣了片刻:“你是……”

  中年男子抬起頭來,他竟有一雙極亮極好看的眼睛,翹起嘴邊的小鬍子對程未止一笑:“是我。”

  熟悉的聲音嚇了程未止一跳,他下意識地抓住對方的肩膀,小聲說:“快進來。”然後鬼鬼祟祟地往外看了一圈,這才關上門。

  蘇輕卻已經直起腰來,把臉上的鬍子撕下來,這使得他上半張臉和下半張臉的顏色界限分明,有些滑稽,他大模大樣地坐在了沙發上:“程大叔,給我倒杯水。”

  程未止沒理會,他簡直像只驚弓之鳥一樣,側著身站在窗戶邊上,上下左右地往外望,反覆確認沒有人跟著蘇輕,還要伸手拉窗簾,被蘇輕堅決制止了:“行啦,大叔,大白天拉窗簾,人家以為你幹什麼呢。你放心,能跟上我的人還在他媽肚子裡沒生出來呢,別擔心,我們現在很安全。”

  “我怕萬一外面有人經過看見……”

  “我坐的這個位置是死角,外面看不見。”蘇輕好整以暇地從茶几底下摸出一個一次性杯子,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氣喝了。

  “你怎麼知道?”程未止忽然警覺起來。

  蘇輕露出一個笑容,從兜裡摸出一個灰黑色的小芯片晃了晃,程未止目光一縮,忍不住覺得胃裡有些酸水反出來:“你……你在我這裡裝了監視器……”

  屋子裡外裝了整整三十六片呢,蘇輕心想,卻沒說出來,以免把老教授的玻璃心給嚇碎了,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是為了在你們父子兩個有危險的時候能迅速趕過來——程歌的情況有點太過顯眼,你們兩個很容易被人發現。”

  程未止在他對面坐下,忽然深吸了口氣,彎下腰去,整張臉埋在雙手中。

  蘇輕看了他一眼,就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對面點了根煙,好半晌,才聽見程未止才悶悶地說:“不是我不幫你們,蘇輕啊,你是個好孩子,你知道我,我實在是……”

  話音到這裡,竟有了些許哽咽,蘇輕不出聲,靜靜地等著他說。他還記得,在灰房子裡,老教授一個人孤立無援地為了他對抗陳林,用那並不多偉岸的身體保護過自己,他甚至帶著趙一菲和屠圖圖從槍林彈雨中大著膽子跑回灰房子,臨危救了自己一命,他其實……不是個窩窩囊囊貪生怕死的人。

  可那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那時候叫他扛槍吹齊,衝鋒陷陣都可以。現在不行,他有程歌。從灰房子裡出來以後,程未止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歸零隊,蘇輕想,畢竟是當年就跟著烏托邦混過的人,難道他當時就知道了最後非得有這麼一場惡鬥,所以早早地躲了出去麼?

  程歌——他從生下來開始,就是程未止的債。

  蘇輕垂下眼,在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手指間無意識地在紙杯邊緣轉動著:“鄭清華正在瘋狂地通緝我,我辦了點事,有點缺德,嗯,大概就跟挖了他家祖墳差不多——我也知道我來找你不合適,你現在可能不大願意看見我。”

  程未止沉默,多少有點默認的意思。

  “程教授啊,”蘇輕苦笑了一下,換了個稱呼,“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可是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你怎麼就想不明白一句話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帶著程歌,難不成要躲一輩子?”

  程未止不言語,蘇輕放鬆了身體,高難度地翹起他那條神奇的木頭腿,嘆了口氣:“是,你覺著不招誰不惹誰,單憑著躲躲藏藏,看著我們兩邊掐得你死我活,將來誰死誰活都能苟延殘喘,可是別人想不明白,你也想不明白這個道理麼?你是知道烏托邦底細的人,教授,你說,如果有一天藍印支配起整個世界,支配起我們的政府、我們的立法,他們即使搖身一變把自己粉飾成上等文明人,你敢相信麼?”

  “你敢相信獅子的慈悲?之前的世道,貪污也好,也好,什麼二代三代、維斯塔P的各種妖魔鬼怪都放一邊,起碼他們的食譜上沒有人這一條?”

  程未止嘴脣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蘇輕搖搖頭:“我不想說你犬儒主義,人都是自私的,你想著這些也和你沒關係也對。將來無論怎麼樣,哪怕是形成一個階級,烏托邦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會把變成藍印的權利化成給予少數人,到時候這個世界數以億計的人,總能喂飽他們,你只想過眼下的小日子,不想過問什麼人類的尊嚴和世界的走向,連黃金美元怎麼走都懶得看,可是教授啊,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但是個灰印,你深入了解過烏托邦的核心理論,甚至你本人被強行植入過不完整的能量中轉系統。”

  “我是鄭清華,我就絕不會放棄弄出完整的雙核系統,他現在最想找的除了鄭婉的屍體,應該就是你這個雖然‘不完整’,但是實實在在發揮過作用的‘能量中轉站’,你信不信?”

  程未止臉頰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蘇輕說:“一個老年人,帶著一個成年的兒子住,兒子從來不接觸人群,遲早有一天你那些三姑六婆的鄰居會知道你們家的事,會把這事當成茶餘飯後的插曲說出去,無孔不入的烏托邦會怎麼樣?用不了幾個月,他們絕對就能找著你們,到時候你是珍貴的實驗品,你的兒子又怎麼辦呢?”

  “我也不想說我們是為了什麼全人類的尊嚴怎麼樣,反正我本人是單純看他們不順眼,想在姓鄭的腦袋上開個洞而已——我還知道,現在的歸零隊是條賊船,說不定哪天就沉了。”蘇輕捻滅了煙頭,總結說,“但是別人可以不上,你一隻腳已經踩上去了,躲也沒用啊。”

  蘇輕這一大清早,就叫胡不歸的深情表白給嚇得抱頭鼠竄,出門出了一整天,直到大家已經開始擔心他的安全的時候,他才慢騰騰地回來——收穫頗豐,基本把外面的形式都摸清了,順便拐回了程教授和他兒子。